總目錄

星辰也有憂鬱的影子

八　月　　　九　月

十　月　　　十一月

十二月　　　　跋

雜稿拾遺

作者簡介

梁文道，1970年生於香港，少年長於臺灣，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1988年開始撰寫藝評、文化及時事評論，曾參與各種類型的文化及社會活動。首篇劇評見於《信報》文化版。曾為多個文化藝術機構及非政府組織擔任董事、主席或顧問之職，現為鳳凰衛視《開卷八分鐘》主持人，鳳凰衛視評論員，中國內地、香港及馬來西亞多家報刊雜誌專欄作家。

星辰也有憂鬱的影子

鄧小樺

現在我們已經這樣認為，將來的歷史也必會如此記載：梁文道是中國公共知識份子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中國內地以及港臺地區的各大報刊、電臺及電視臺，為傳播知識和理性、匡正時弊做著無數工作，真的，每當感到世界失去理性時看到梁文道的文章，我就覺得慶倖與他生於同一時代。他的生平簡史，早有書面和網上的訪問記載。然而我想，《我執》的出版，還是讓「世界要起六種震動」的。

《我執》一書所收文章，大多寫於2006年至2007年間。當時在香港一家財務不斷傳出問題的報刊上，出現了「秘學筆記」這個專欄，讓城中的文藝青年像染了毒癮一樣追看，每次談起那些語氣平靜的文章時我們都激動得語無倫次。那個專欄裏呈現了一個前所未見的梁文道——一個理性睿智的公共人物，平時挾泰山而超北海的，原來內在也有諸種深沉的軟弱、難以排解的焦慮，諸種人際必有的摩擦原來也如藤蔓糾纏在他那看來水鏡鑒人的心靈裏，長成一片過於深邃的陰霾。被切成豆腐塊專欄，但《我執》有完整的敍事。一個看來什麼都可以做得很好的人，在核心的愛情與家庭範疇上遭遇無法扭轉的挫敗，他經歷千回百轉的等待與探問，在過程中檢視自身歷史與拷問內心，在絕望中懺悔，背負起自己的罪，然後走向宗教。梁文道做什麼都這麼有條不紊，總像一早便有計劃了然於胸。而他每次都會告訴你，他是一邊寫一邊想的，並無事先計畫，甚至「沒有你們想得那麼多」。如此說來，他如果不是擁有能將未來往他的方向扭轉的意志力，就是擁有極強大的組織能力去言說事態和自我。

為什麼愛情、死亡和戰爭是人類文學史上三個最重要的主題？我想是因為這三件事物都會將一個無法內化的絕對他者、一種無法掌控的陌生狀態強行置入個體的生命。而如鮑德里亞所說，戰爭現在已變成不可見的按鈕遊戲，殺人不見血；而日常的死亡已經被乾淨文明衛生的醫療系統隔離，愛情就一枝獨秀地成為今日最普遍的經驗及主題，經得起無窮詮釋。正如那個耳熟能詳的神話：人在被創造時本是完整的同體生物，後被分成兩半，孤獨的一半流落世上，永遠追尋那與自己完美相合的另一半。愛情是對完滿的追求，而其基礎是核心性的匱乏。（故事令人悲傷的注腳是，世界這麼大，誰也保不定能夠找到那完美的另一半，我們也許便會在孤獨和缺憾中等待死亡。）那麼，我們正是在無法接近愛情的時候，才能更透徹地理解愛情的核心與本質。滿身虧欠的梁文道，坐下來面對匱乏，書寫愛情。當我看到他在演講後被女粉絲包圍索取簽名和拍照，我無法不想起，他筆下的暗戀，還有被拒絕的哀傷。

當梁文道在專欄中開始持續大量引用《戀人絮語》的時候，我單刀直入問他是否失戀了（並以一種詩人的狂妄態度說：你為什麼還要引用羅蘭·巴特呢？你寫得比他好多了），被他亂以他語。但我懷疑所有失戀的知識男性都會一發不可收拾地引用《戀人絮語》——真正熱戀中或心情平和的人哪有空做這種事？只有感到失去愛情而又不能在感性的抒情話語中安頓自己的人，才會那麼渴望一個能夠繼續生產意義的符號系統，這系統能夠讓主體停留在「愛情的感受」中，咀嚼那些令人肝腸寸斷的表徵（signifier）。等待、音訊、拒絕、錯誤、隔絕、回憶，細節無窮。宇文所安說，一如浮沙沉戟，文物的碎片借代同時證明了歷史的真實存在，記憶的斷裂與失去證明了記憶的真誠與珍貴——又是到了何種情境，一個人會以傷心來保留愛情？

愛情的表徵其實就是個人的血肉，梁文道切割自己時冷靜如執手術刀，不愧是自幼有天主教修行經驗的（現在他已皈依佛教）。我常覺得，沒有什麼比他寫評論、公開講話和錄製節目時習慣的自問自答方式，更合乎啟蒙的理性與親民光輝。梁文道是念哲學出身的；對答體的起源是古希臘哲學書寫，德里達（以顛覆的形式）補充的這種書寫其實一早摻和了文學的修辭血液——而哲學和文學的共通之處，就是喜歡無法回答的問題。唯深沉能引發追索。在本書中，梁文道的設問一反常態，讀者無法像在看時評聽演講看電視時那樣輕鬆得到答案——情歌為情人還是為自己而唱？受傷竟然等於空白？懺悔如何可能？「重新開始」一段戀情如何可能？原來梁文道有時也會，只想我們隨他沉入溶溶黑夜。而這黑夜只是深沉，並不頹廢，始終生產意義——往往是在愛情的挫敗裏我們不斷地尋求解釋，意義正是在詮釋的失敗中開始重新產生。列維·施特勞斯提示我們，契爾基人認為藍色代表失敗，而蘭波歌詠的藍色代表理性；《我執》如此巧妙地結合了藍色的兩種相反意指，而又那麼合乎對藍色的最普遍理解：安靜的憂鬱，理智的哀傷。

他安靜地走到絕望的平原，見到黑格爾所謂的「世界黑夜」。他講述焦慮，那是靜止的煎熬。我們是為失去而焦慮嗎？不，根據心理分析，焦慮的產生是因為失去了與欲望物件的距離。焦慮是因為太過深愛，在失去的時候便把自我和欲望物件融為一體。「愛欲」二字相連，欲望與愛情同構。拉康非常淺白地解釋了欲望的本質：出於生理的要求，是「需要」（need），如嬰兒餓了要吃奶，會哭；而與抽象的需要有關的，如嬰兒渴望母親的愛，是「需求」（demand）。有時不懂自己的嬰兒會以need的模式表現demand，如嬰兒想要母親的愛，會像想吃奶那樣哭；但如果母親不給予愛而只給孩子吃奶，其實嬰兒無法滿足，這便產生欲望（desire）。desire=demand-need。desire就是抽象的永遠匱乏，無論它看來有個多麼確鑿的目標，它其實只是一種永遠追尋的無法被滿足的驅動力（drive）。能超越欲念的大概就是修行吧——那麼修行者就是與欲念最接近的人了。齊澤克半帶嘲諷地扭轉了奥古斯丁的話：陽具勃起就是代表了人之為人的本質，只有人會受邪惡誘惑。

《我執》有濃厚的懺悔錄風格，哪些來自奥古斯丁哪些來自盧梭，無法一一細表。懺悔錄的英文apology有「抱歉」之意，但張大春曾直指「抱歉」之無效：抱歉者在抱歉過程中定義了整個「事實」要對方接受，這算不上誠意；而無論事態是在發生中而無法阻止、已發生而無法改變，抱歉都是無效的。因此，apology的意思，其實是辯護。所以懺悔常讓不懷好意者如我想到懺悔的迴圈，像《紅玫瑰白玫瑰》結尾：「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最好看最誘惑的文章，總是書寫懺悔與墮落間的循環往復。梁文道以其對話語操作的嫺熟和穿透現實的認知力，能夠超越迴圈嗎？聞知他近來潛心修佛，破除我執，酒席上說法證道也聽得我幾乎頑石點頭。

聽梁文道說，修行並不是讓自己五官退化、對外界失去感應，而是在靜修禪定裏對一切感官反應變得極度敏銳，但卻切斷感官之後的反應、因果之鏈：見美女仍然是美女，但卻沒有了連接的欲望反應。我暗暗松一口氣，如此說來修行應該不會取消梁文道的敏感了。《我執》裏有一個極其敏感柔軟的梁文道，我其實很難想像，得有如何的意志才可以在這樣的敏感中同時忍受生活？他深明「不回電話的就是主人」裏的權力機制，他會不忍有缺陷的書籍被顧客一直冷待，他比誰都知道「就是不能不笑」的辛酸。

《小團圓》出版，癡心的我們本是一向被張愛玲本人訓練成隻問小說不問真事的，到最後張本人要把真實的自己真實的事寫出來，可不叫我等文學出身的粉絲手足無措。如何消解對於文字的壓力，如何品味真實引出的外文本力量，一時成了所有張迷和文字愛好者的議題。《我執》當然比《小團圓》安全，但裏面的確有外面看來滴水不漏的梁文道的私密事，包括他的家庭。如果「窺私」是讓我們看到，看來偉大而高高在上的人物「也和我們一樣」（後面多半配上貪婪／自私／軟弱等負面詞語），因而產生了把偶像拉到泥塵裏的快感——那麼「秘學筆記」給我們的震動就在於，有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著和你一樣的軟弱關節，而又以你所不能及的難度處理深淵並完成超越的動作，於是窺私的快感在這裏會被徹底轉換為壓倒性的崇高感。康得所謂的崇高（sublime）是一種超越「美」的、搖撼你原有的認知框架的壓倒感，些微精神崩潰的狀態。被崇高感圍繞的感覺，大概就如梁文道在《可怖之美》一文裏引用的里爾克詩句所言。

梁文道是摩羯座，與毛主席同一天生日。冷靜理性的摩羯規律嚴謹，那是梁文道的公共一面。而同時他的上升星座是射手，是人的理性頭腦加上野馬的四蹄，高速往你意想不到之地奔去。梁文道總是要出乎他人的意料，比如突然在普天同慶的節日裏，跟我說那苦茶般的周作人是最影響他的作者之一；又曾大笑著說胡蘭成是他大學時的「偶像」：「他有時真的待女人如工具！」梁文道中學就開始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初出茅廬就四處與人筆戰，驚動波瀾；他年少時的輕狂在香港更是出了名的，我曾寫過一篇訪問《動物兇猛——梁文道令人髮指的青春》，講他在大學裏匪夷所思的行徑，訪問時數度笑到眼淚流下來。那次還是初次見面。當時他正成了電臺總監，春風得意，卻接受我們那勞什子學生報的訪問，態度還是謙恭到近乎「夜半虛前席」的。當他已經在街上無人不識的時候，第一次致電給人時還是會自我介紹：「你好，我姓梁，我叫梁文道。」謙退得對方都怔一怔。別人出書總找年高德劭的人作序，眾星拱月，他卻找我這寫詩搞文學的香港黃毛丫頭——愛惜後進到了人人都詫然的地步，他依然理所當然，連解釋都省了。我時常故作粉絲代表向他傳達整個文藝界對「秘學筆記」的敬佩，加油添醬，手舞足蹈，每次聽完他總是說：「想不到我寫的這點東西都有人會看，真感謝你。」這說法聽在粉絲耳裏真是古怪之極，但他真的每次都這樣說。

他真的在一種「不會有人讀」的想像之下完成這批傑出的散文嗎？感覺私密的文學書寫容納記憶、情感與想像，它中和金屬疲勞及拉扯現代化的進程的方法，還包括讓人反觀自照：「我很怕在螢光幕上看見自己，正如我愈來愈怕在報刊上看見自己的文章。不，還不是因為我覺得那不是自己（什麼又叫做『自己』？）；而是節目裏的自己是那麼無聊，嘴巴一張一合（我到底在說什麼？），比魚還無聊。」在一份銷量低沉的報紙裏占一個方格，梁文道把自己浸入文學書寫的那種僻靜與自由氛圍，做平時評論不會做的事：寫景，抒情，虛構。比如他會寫景馳騁文筆，虛擬大城的千年風景——記得當時我們曾死諫「大城之路，要有盡頭」，希望他儘快回復以前兼具沉思與爆料的愛情主題，一向從善如流的他卻笑道「我才不會理你們」。又比如極短的自傳體小說，代入到他人的角度去感受另一個現實，於是有那幾篇令人寒毛直豎的「我死去的孩子」系列，裏面有想像的孩子孤獨成長，與父親老來受到的冷漠對待，但最恐怖的是連「想像」都再不能保護我們，「這些只是想像」的現實比想像的內容本身更沉重。因此梁文道知道什麼是「比真實還好」：壞事希望它不是真的，好事更不必問真假。沒有人會忘記他寫過的大背包女孩，夜夜背著裝有所有隨身物品的大背包到他那裏過夜，但他們甚至不擁抱，仿佛她從沒有來過。

或者，寄託想像和情感的文學，是我們的影子——即外於自身卻又不能割離的一部分——失去影子我們就成了鬼魅。

梁文道確曾向我提及他的金屬疲勞：「有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節目。」社會學者理查·桑內特說過，在私密性逐漸壓倒公共性的轉折時代，由於大部分人認為在公開場合流露情感是羞恥的事，而某些人會被民眾賦予這種公開流露情感的特權（或者說代民眾流露情感的責任）——因為這些人有更敏銳的感受力、更能感動人的表達力，以及超于常人的控制力，不會失控。他們必須清楚人們本身的模糊感受，將之提煉為更高層次的爆發，而在爆發後又能理性地出入自如。這三者缺一都會有損于威信。這是對群眾領袖、傑出作者的要求，也同時是對於演員的要求。歷史上的著名先例是左拉，他在1898年為「德雷福斯事件」給法國總統寫了一封長達四十頁的公開信《我控訴》，裏面痛斥了法國整個政治及司法制度的腐敗，其實並沒有確實論點和證據，卻可以把同意和反對的陣營像紅海那樣分開兩半。刊出後，整個巴黎都在談論左拉，德雷福斯事件變成了左拉事件。梁文道曾經在香港的天星皇后碼頭保育運動裏做了類似的事，就是寫了一封叫《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的公開信給發展局的官員，在碼頭被拆掉後言說保衛者的勝利，也把社會上的進步者和保守者像紅海那樣鮮明分辨。他一定明白，在這個憂傷難言的時代，他被挑選為最重要的群眾領袖、傑出作者、演員。因為他曾是一個日夜顛倒、只為自己的興趣工作而不上班的人，在黑夜將盡的清晨街頭同時看到終結與起始，宿醉者的頹唐與循規者的碌碌，而他不屬於任何一方。他在靜坐禪修時可以把感官提升到超人的敏銳，這些敏銳讓他理解苦難，並因慈悲而行動。

梁文道是何等機巧——我教寫作時常常向學生講解《我的病歷》：他非常簡潔透徹地交代疾病的客觀情況，使用術語來顯示知識，形容痛苦時不帶情緒，病發時所有心思都用在計算周遭情況、他人反應之上——語言操作是簡單的，那股計算的意志才是深不見底——那時他才二十歲出頭。一個機關算盡的人之絕望，大概會是真正的絕望。然而梁文道的文風有英國知性散文的傳統，那是以冷淡來表達自己的真誠。像《延滯》裏寫收到恨意如火的信，他的反應是「我卻想像，他其實已經不恨我了。就在他寫完這封信之後，就在他寄信的一刹那，又或者在這封信漂洋過海來到我桌上的這段期間。連人都可以在一瞬間死亡，何況人的情緒？」這真是叫人驚心動魄的冷淡，萬物如一的冷淡。並不是很多傷心絕望的人能跳出自我，以旁觀者般的語調向人一一剖析自己的情感、歷史、罪愆，兜兜轉轉但一無自溺，他的真誠來自他對自己的冷淡，看他在書展叫賣時瞬間面對生死舊情，末了竟能以叫賣成果將一切輕輕帶過。他的脆弱都由他自己處理，素情自處，甚至輪不到你擔心。他的秘訣乃是與一切保持適當距離，包括對自己，以令觀察透徹，又不失去行動的能量。對於這樣的人，只能引用世上最懂討好人的胡蘭成：

「瞿禪講完出去，我陪他走一段路，對於剛才的講演我也不贊，而只是看著他的人不勝愛惜。我道：『你無有不足，但願你保攝身體。』古詩裏常有『努力加餐飯』，原來對著好人，當真只可以這樣的。」

我和梁公通電郵時常常無話可說，只有叫他保重身體。他大概以為我是客氣。

鄧小樺：香港作家，社會運動參與者。現為「本土行動」成員，《字花》編輯，作品有詩集《不曾移動的瓶子》及散文集《斑駁日常》。

回總目錄　下一章

八　月

一日　題解

二日　思念那不在這

三日　不可分類者

四日　禁欲

五日　真理

六日　樹猶如此

七日　解謎

八日　空調

九日　真名

十日　情人之名

十一日　修辭

十二日　點歌

十三日　模式與個人

十四日　從聖詩到情歌

十五日　情歌的幻覺

十六日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十七日　新我

十八日　水底之城

十九日　同一條河

二十日　對不起什麼

二十一日　不可饒恕

二十二日　不可能的寬恕

二十三日　無名之傷

二十四日　可怖之美

二十五日　白鯨

二十六日　瓶中信

二十七日　反芻

二十八日　謊言

二十九日　重逢

三十日　　黑暗之心

三十一日　河口

上一章　回總目錄　下一章

題　解

八月一日

我都知道了；這一切謊言與妄想，卑鄙與怯懦。它們就像顏料和素材，正好可以塗抹出一整座城市，以及其中無數的場景和遭遇。你所見到的，只不過是自己的想像；你以為是自己的，只不過是種偶然。握得越緊越是徒然。此之謂我執。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思念那不在這

八月二日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戀人絮語》裏有一個關於情欲的敏銳觀察：「許多歌謠與旋律描述的都是情人的不在。」它們總是不厭其煩地述說情人遠去的失落，因離別而起的愁緒，與孤寂守候的難熬。為什麼？因為這是一個時常出現的狀況，情人總有暫別或者消失的時候？還是情人按其本質就是一種長久不在、永遠隱身的物件？

答案似乎是後者，情人就是那不在身邊的人：而且就算他在，也永遠消除不了他流離他方的幻覺，與自己被留在原處無法跟隨的惆悵。為了解釋這麼奇特的情況，羅蘭·巴特還特別引用了一個古希臘詞：pathos，對於那不在者的思念與渴望。

pathos這個詞與其它表述愛欲的希臘文共有一種親緣關係，那就是無法窮盡、永不滿足的缺憾。不知何故，意中人不在眼前，我固然日思夜想；即使他在不遠處，我卻依然難以抑止對他的渴望。何等怪異，卻又何等正常，以希臘人的理解，這正是情欲的定義；而那情之所鐘的對象，就是你的情人了。

緣此我們又能領會另外一類不可思議的狀態了。平常我們老是聽說情人影像在腦海之中揮之不去的濫調；但是有些人卻正好相反，愈是思慕，愈是失落，因為他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意中人的容貌。由於記不起對方的樣子，他就愈努力去記。以至於再也分不出，究竟是因為忘記了對方而努力思考，所以成了愛情；還是因為愛情，才遺忘了對方，失卻了物件。愈是想得，愈不可得，pathos的終極矛盾。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不可分類者

八月三日

不可分類，古希臘文有個對應的詞：atopos，意思就是獨一無二，難以收納入任何類別任何範疇。

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裏如是說：「……很有性格特點，根據他的特點將他歸類並不難（『他』『很冒失』，『很精明』，『懶惰』，等等），可我偶爾發現他的眼神裏有時竟流露出這樣的『純真』（沒別的形容詞），以致我無論如何都得在一定程度上將現在的他和原來的他區別開來，與他的本性區別開來。在這種時候，我對他不作任何評論。純真就是純真，atopos是無法訴諸描述、定義和言語的。」

這段話涉及西方情愛觀念的核心：歸類與不可分類。所謂歸類，其實就是我們常常會被問到的：「你喜歡哪一類型的人？」似乎在我們愛一個人以前，首先愛的是一個類型，一種體相，一種性格和特質。這樣的類型也許像柏拉圖的「理型」，不存於此世，只能在腦海之中飄浮。然而，正如符合嚴格教學定義的圓形只存在於理念層面，世間卻無一圓形真正完美一樣；你若憑你喜歡的類型尋找，也終將一無所得；即使找到，有一天也必將發現他原來不是理想中的那個人。因為理想的類型，顧名思義，在理想的世界裏面。

可是或許有那麼一刻，我們會發現一個不能歸類的人，甚至與理想的類型完全沾不上邊，但他那點無法分類的東西卻吸引住了自己。就像巴特所說，那點東西是描述不了的，甚至連「東西」二字也難以應用。這就是驚人的純真了，意外而且突然地閃現，令人目眩神迷。無法描述，故此不可歸類，因為語言總是類別。文字言語不可染，atopos乃不可分類的純真。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禁　欲

八月四日

很多人都知道「哲學」二字的希臘文本義是「愛智」（Philosophia），對智慧的愛慕。然而，這種愛是什麼愛呢？

在我的理解裏面，它和我們曾經說過的pathos同根同源，同樣是一種得不到滿足的愛，因為對象永遠在彼處，或許看得見，可是追不著，猶如夸父追日。因此哲學教懂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謙卑，因為你雖愛慕智慧，但你永遠得不到智慧，他總在你的掌握以外。故此，哲學家是「愛智之人」（Philosopher）而非「智者」（Sophist）。

我一直以為在自己與自己所追求的智慧之間，不可有任何干擾，更不得玷污；以至於偶爾受人稱讚「有學識」的時候，也會因感到不潔而苦惱。長此以往，遂詭異地養成了一種知識上的禁欲態度，總是想像有那麼一天，我應孤身獨處，把剩下的歲月全部用在一部典籍的校注之上。仿佛愛一個人，卻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欲。對於知識與智能，吾人也不應濫情，隨意張口就說：「我愛智慧」；反該默默地謙卑地愛他，自己構想那最終的完美結局。

又是羅蘭·巴特：「禁欲是自殺的一種改頭換面的替代品。不因愛而自尋短見也就意味：下定決心不去佔有對方。少年維特自殺的那一瞬間，本來大可以選擇放棄對他的意中人夏洛特的佔有欲：不是禁欲就是死亡（可見這是個多麼莊嚴的時刻）。」

然而，終究徒然。因為禁欲那種棄絕佔有，任其自來自去的態度反而是欲望的極度擴張：不佔有對方，卻試圖將對方一直默存心中。何苦？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真　理

八月五日

當戀人在對方的身上看到了純真，他就會以為自己得到真理，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別人看不見的真實，擁有了一座他人既沒發現更不理解的隱秘花園。

這時外人或許就會嘲諷他：「什麼？這有什麼特別，誰都知道他很純真，我們誰都看得見。」但他堅持己見，不屑爭辯，因為他知道自己看見的只屬於他自己，獨一無二，不可形容。更重要的是這種真實的純真，對方最絕對的特點，同時使戀人得救，把他也投進了一個真實的場域。

情形一如人神之間的靈契體驗。正在祈禱或者冥想的信徒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信徒，也瞭解此時此刻還有無數人也正進入這個神秘的領域。可他硬是覺得神只在聽他一人的言語，又響應他的思緒。這超脫而神聖的一刻使他高拔脫俗，再也不是世間的虛假所能阻擋掩蓋。發現真理的人是有福的。

然而情人卻又最喜歡質疑真實，不只擔憂對方的「真心」，甚至還要像張愛玲那樣去問胡蘭成：「你是真的嗎？」這麼一來，他又從真實的領域墜回他人組成的世界了，滿心疑慮，不知何所寄。

在真實與虛偽之間往復，在信與不信之間來回，這是戀人和信徒共有的特徵。上一刻仍沉浸在出魂的狂喜之中，下一刻瞬即被冷漠刺醒。神曾這樣教訓自己的門徒：「只要信！」不疑不懼。他們實在要明白，情人眼裏不只出西施，而且存有真相。屬於真理的領域及時間是另一向度的領域與時間，你無法以此世的尺度估量，所以也根本說不上外延與長久。它無處不在而且無始無終。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樹猶如此

八月六日

風暴過後，六百七十二棵樹倒下。

只值「三號強風信號」的「派比安」颱風卻顯出了八級烈風的威力。那天夜裏，我從玻璃窗上劃出的尖叫聲中知悉它的來臨。第二天早上，我就到路上尋找屍體，看見了斷裂的傘具、扯翻了的店招和滿地滾動的垃圾桶。漫天飛雨，我又看到工作地點附近的海岸有浪噴湧，水簾直朝路人頭上撲下，十分兇狠。再到了第三天，我終於在花圃石基的旁邊發現一對麻雀的翅膀，且還連著模糊的絨毛和一小團灰色的泥狀物，若斷若續。

一開始就擔心小動物們都不知能往哪兒躲，那些活蹦亂跳的麻雀與匆忙覓食的昆蟲，平常總圍著樹轉，以葉蔭為屏障。可是今天，連樹也都斷成兩截。

一棵樹的長成，是多麼不容易呀。釋迦牟尼總愛以樹取喻，從其種子的抽芽開始說起，再看根部的延展深入，再到枝幹的茁長，樹葉的繁茂，花開花落，結實果熟，恰好是生命的循環，更是無數因緣（如陽光、雨水和空氣）湊合的成就。

近日家中多事，倦意頻生，公私兩憂，出門即是一片殘破景象，倒真是應了景。對街一棵大樹，早就是很多禽鳥棲息的老巢，本已顯現朽敗之象，如今剛好垮了。門下還有株新栽的樹苗，正是綠得可愛、不知止境的時候，竟也被連根拔起。沒來由的一陣暴風，毀了多少因緣結下的果子？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但再細想一層，這豈不也是因緣？生滅不止，緣起性空。明日放晴，自有工人清理收拾，大家也就渾若無事，照常來來往往。什麼都沒有發生，也沒什麼想再說了。然後，我將獨自點一根煙紀念那被遺忘的樹，以及另一株樹的片段骸骨。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解　謎

八月七日

我們通常以為愛情是感性的，知識則是理性的。然而我要告訴你的，卻是愛情乃一種至為複雜的知識活動。由於戀人相信自己完全看透了對方的本質，而且他是唯一掌握這個真實知識的人，所以有人曾戲弄地把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套用在情侶的關係之上。「主人主宰了奴隸的命運，但是奴隸卻對他的主人瞭如指掌。」你控制了我的身心，不過我看穿了你的真實。

這種說法似乎言之成理，就以電話為例。等待情人的電話總是難熬，特別是當你空留口訊，對方卻保持冷靜、愛理不理的時候。所有人際往來，莫非一種應答關係，有呼召遂有響應，送禮就期待回禮，寄了一封信之後就等著回信的到來。電話這種溝通技術使得應答俱在一瞬之間完成，幾有共時的幻覺，因此電話通信的懸擱就更加叫人困擾了，也更加凸顯了主奴之間的優次地位。不回電話的必定就是主人。

奴隸的地位是很卑賤的，他覺得自己比不上對方，硬是嫌棄自己的種種缺點和過去，生怕它們傷及對方的衣角裙邊。當一個戀人處於這類自甘為奴的狀態，他的知識之旅就告展開了。在他的眼中，沒有什麼不是別具意義的，簡單如一聲歎息、一個手勢、一段短箋裏的標點符號，似乎都在指示著更遙遠的東西。即使是沉默與空白，於他而言也是詮釋的密林、知識的迷宮。就像歐洲古代的釋經學家對待《聖經》的態度一樣，每個字都是神言，引領學者往更深奧更幽微的角落前進，力圖批註出至為真實的本義。

你的確洞悉主人的核心，但他同時也為你撒下了一張符號之網；你擁有知識，但這尋求知識的活動卻永不止息。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空　調

八月八日

總是在失去之後，我們才開始明白；也只有在失去之後，我們才徹底失落了詞語的意義。

一開始，你很怕聽到「才華」「美麗」「可愛」「天真」等詞語，因為它們本都屬於逝去的戀人。看見或者聽到，難免令你因回憶而心痛。如果有人說：「你看他的眼睛多麼大」或者「他真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說不定你會很孩子氣地憤怒起來，覺得這些字詞如此神聖，怎能輕易套用在其它人身上？

但是再過一陣子，你就開始迷惘了，覺得不再理解那一列詞彙的意義。若有人再告訴你：「人十分俊秀標緻」，你不再生氣，只能茫然地思考：「這樣子就是俊秀嗎？什麼叫做俊秀呢？」由戀人界定的字義隨著戀人的消失而散落，甚至像傳染病一樣擴散，一塊塊地啃食掉整幅文字的版圖。語言已不復表意的功能。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實境出發，重新拼湊語言的基石，填補碎落的片段。比如說去戀人曾經出沒的地點徘徊，甚至到他停留過的另一座城市尋找。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裏曾經寫過一座完全由指示和符號構成的都市，這樣的城市正像戀人為你張開的網，每一個角落似乎都藏著下一個地點的線索。

但是當你到達這座城市時，它的主人早已不在，所以它和你曾熟知的但又失去的言詞一樣難解。在這座幾乎所有城門都只餘地名、一切城牆全都拆得片瓦不剩的城池裏，你對著天上的空氣想嗅出一絲主人的氣息，經過一些陌生的街道猜測他曾經住過的寓所位置，甚至回到空港默想當年他進城時的輝煌。午夜鐘響之後，你才發覺自己像只失去辨別方向能力的動物，徒然地流竄在不知名的荒原之上。此時，巨大的空洞使你張口，但喊不出聲音，更沒人聽見。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真　名

八月九日

奇幻小說的忠實讀者，想必都知道「真名」是怎麼回事。傳說世界萬物俱有真名，一種呈現其真實本質的名字。與一般表面的名字不同，由於它掌握了事物最核心的秘密，所以必須密藏起來，隱而不彰。只有別具慧心天賦異稟的人和經過修煉的魔法師才能找到這個名字，並且呼召它，從而操控事物運行的軌道。

這就是為什麼法師可以呼風喚雨了，因為我們凡人只知風叫做「風」，雨叫做「雨」，但法師知道風和雨真正的名字，他知道它們的本質是什麼。

其實這不是小說家們憑空捏造的幻想，而是一種源遠流長的信念變形。幾乎所有文化對於名字都有各色各樣執迷的傳說，其實那都是有關語言文字起源的構想。比如說倉頡造字，據說在他造成第一套文字的時刻，「天雨粟，鬼夜哭」。天何以雨粟？鬼又何以夜哭？因為自此以後，它們無所遁形，它們的真實被人的文字套牢了。

戀人也相信真名的魔力，他們總不滿足于對方表面的名字，那些人盡皆知、身份證上工整打印的通名；他們喜歡別造昵稱，覺得這才是對方的核心。我們曾經說過，戀人活在別樣的真理領域，以為自己看穿了對方，甚至狂妄地相信這個他人聞所未聞的名字可以捆綁兩人的關係，束縛原本不可制約的魔魅。可是愛情乃世間唯一變幻不定本質永遠空洞的事物，所以它怎可能有真名任人捕捉呢？你曾為情人的純真所動，直覺滋生不知何處而來的真名，但是終於失落。此時，真名反而成為氾濫至極的無謂言語。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情人之名

八月十日

通俗愛情小說其實是一連串主題的敍述組合，其中一種次要的主題叫做「情人之名」。我們都曾在這些小說與流行情歌裏面看過為愛情所苦的戀人，怎樣不忌煩瑣不嫌俗套地形容對象的名字。例如「他的名字有如星星一般璀璨」，「他的名字是世界上最悅耳的聲音」，「他的名字是最最聖潔的」，乃至於日常生活裏最常見的「芳名」這個最基本的說法。

情人之名對於戀人來說，是「真名」的變形。他固執地相信這個名字擁有無窮的力量，明明知道它多半是情人父母所取的名字，卻仍然認為它恰到好處地揭示了情人的本質；又或者反過來覺得這個名字不知如何地形塑了情人的性格，提前地預示了他未來的路途。在這個意義上，每一個戀人都是迷信的，他們是命名學的信徒。

熱戀之中，他反復吟誦這個名字，覺得它是靈感與生命的來源。但當戀情未及蒼老便告消逝，他就發現真名的力量變化轉向，成為一句詛咒。他不能忍受叫出這個名字時所發出的聲音，仿佛每個音節都會直接擊中自己的心臟；也不能再次看見哪怕只是近似的字形，它們會使人暈眩得近乎失明。

然後，這個名字又將引領戀人走向另一條不歸之路：他開始相信遙感甚至神通。他以為一遍遍地呼叫，遠方的情人會有所感觸，甚至響應。就像你去了異國的城市，在旅館單人床上哭泣，卻想像淚痕將于翌日在情人的枕頭上顯現一樣。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這時你會明白，真名的法力已遺你而去。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修　辭

八月十一日

羅馬大詩人奧維德著有《愛經》一冊，他聲稱凡是想知道愛情秘密的，凡是想知道如何求得愛情的，都應該來讀他這本書。最後，這本《愛經》成了他的罪證之一，證明他荼毒人心，傷風敗俗，因為他居然教授男子如何成功取得有夫之婦這等有違風化的技巧。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愛經》可說是「溝女實戰手冊」，一部討論求愛修辭學的詩篇，用文字去鑽研文字最深不可測的核心。

那正是古典修辭學發展的鼎盛階段，各家名師除了傳授演講申辯的策略以贏得公民和法庭的信任之外，也指導青年怎樣使用經過精心計算的文字和語言去打動意中人，甚至進而在厭棄他們的時候成功脫身。

然而，「修辭立其誠」，完美的文字技巧真能奏效嗎？在經典的法國情色小說《危險關係》裏，誘惑者狄佛蒙子爵就是一個單憑情書即可贏盡無數女人心的高手。但他還是難免被人揭穿，指責他的信寫得太過工整完美，反而失卻了熱情，造成缺陷。

當戀人陷入深深的懷疑，再精妙合理的文字在他眼中也會變得破綻重重。可是反過來想，難道一些因為太過激情而顯得笨拙的表達，就不可能是詭計鋪排的偽裝嗎？正所謂「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疑懼一旦浮現，任何文字都即刻懸擱失效。

擅於文字的，終將死在文字的手上。因為對方將從文字裏發現，無論對待任何事物，這個作者都是冷靜量度，且能掌握進退的分寸。於是感到危機的存在，如動物般本能地逃逸。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點　歌

八月十二日

扭開收音機，才知道如今仍然有人通過電臺點歌，一種多麼古老的行為呀。在我成長的年代，很多同學聽收音機的目的就是為了看看有沒有人點歌給自己。同時也急著撥打電話，希望能被接通，把自己想說的話和想讓對方聽到的歌傳送出去，讓那個夜裏在桌前點燈做著功課或者正在讀書的人聽見。這叫做憑歌寄意。

以歌傳情，是許多戀人都樂此不疲的動作。但是送一張唱片，傳一首歌，與在電臺點歌的性質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私密的，只存在於兩人之間；後者卻是公開的，所有聽眾都能分享。或者我們應該更準確地說，電臺點歌好像是私人的，其實卻又是公開的，在私密與公開之間模糊而隱晦。

有時這是一種炫耀。就像有些小白領花去半個月的工資，在銅鑼灣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登一天的液晶體大屏幕廣告示愛；又如某知名富商，在暢銷的報紙上買下整版的篇幅送給女明星來證明自己。他們相信如此敞露，最能感動對方。而且這也就等於宣告：我將，或者我已獨佔了這個情人。愛情是盔甲上的紋飾，車頭的標誌，誇張地陳列人前。

可是還有一種情形，點歌的人不取真實姓名，也不張揚對方的名字，他只是用了一組只有彼此才能明白的昵稱，甚至可能埋藏更深，乾脆為自己改了一個根本無人識得的別號。此時戀人是冒險的，因為這首歌極有可能無法達成任何效果，猶如一封沒有收件人地址的信，寄了，可是寄不到，混雜在滿天亂飛的旋律之中，轉瞬即逝。更何況我們的情人或許喜歡寧靜，他永遠不聽收音機。如此點歌已經不是情意的傳達，而是自戀的體現。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模式與個人

八月十三日

最大的問題或許是，歌曲何以能夠寄意？為什麼一首不是他自己創作甚至不是他自己演唱的歌，卻能夠傳達點歌人的心意呢？

尤其以傳統的觀點而言，流行音樂還算不上藝術，至少不是那種大家想像中很個人化的藝術。流行音樂乃一種創作人、歌手、監製、唱片公司和市場營銷等單位一環扣一環地形成的工藝製作。它呈現的並非獨一無二的個人體驗，而是不同種類的、無名的模式組合。既然如此，一個請電臺點歌的聽眾或者傳送歌曲音頻檔案予人的戀者，又怎能把自己的特殊感情套入模式之中呢？

這個難題基本上屬於所有藝術。所謂「感人」，指的可能就是作品足夠抽象足夠普遍，使得每個人都能輕易代入；同時它還得有個人化或擬個人化的腔調，令聽者代入之餘還覺得它是獨一無二的；不只恰到好處地傳達了自己的感情，且似根本為己而設為己而造。

因此最好的流行情歌無不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儘管它動用了機械化的節拍、旋律與和聲模式，儘管它的歌詞可能離不開一系列仿佛來自「填詞常用語手冊」一類的語彙，但它說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故事。例如 Elvis Costello，數十年來被認為是最擅長情歌的好手之一，其長項就在於模擬各種虛構然而實在的處境，讓聽者各取所需，同時又賦予它們非常鮮明的人格特質。

當戀人陶醉在這樣的樂曲之中，他其實是在進行一種複雜的詮釋過程，不斷在樂曲與個人經驗之間來回修剪，好使其完全合模，化身成最私己的信息。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從聖詩到情歌

八月十四日

情歌無疑是流行音樂的大宗，早在上個世紀的40年代，就有學者把當時的美國流行歌曲分成三大類：戀愛中的情歌、受到挫折的情歌以及表達性欲的情歌。可是在那個年頭就做出這樣的結論，到底是令人吃驚的。因為當年的流行音樂和今天頗有不同，除了情情愛愛，還有許多遊子緬懷故鄉的溫情，士兵想念故國的母親，城市人感慨傳統生活方式的散失。情歌並非唯一一種吟唱失落情緒的歌曲。

研究流行音樂的專家Simon Frith曾把流行音樂定義為一種感傷音樂，原因就是不管個別歌曲的主題是什麼，它們幾乎都是失落的。親人的離世，老家的消失，光陰的流逝，當然還有愛情的終止，皆是人所共有的經歷與情懷。最重要的是我們都不介意把它唱出來。

劃分流行音樂與其它藝術音樂（例如古典與爵士）的最簡單判准，就是可唱不可唱，易唱不易唱。可唱易唱的音樂最容易喚起共鳴，你開車的時候，洗澡的時候都能隨口哼出那些輕易進耳隨便上口的調子。至於卡拉OK，那就更不用說了。Simon Frith認為這其實也是近代宗教歌曲的特性，在教堂與會所裏面既然要求信眾齊心誦唱，那些聖詩的難度自然不能太高。

更重要的是這些宗教歌曲的主旋律也是感傷的，歌者祈求上帝撫平自己的苦難與悲傷，或者在困苦之中盼望至福的來臨。這些福音歌曲可以輕易地轉化成現代流行音樂--就像Ray Charles那樣把靈歌變成狂野的情歌，因而遭到物議--只要我們用愛神的方法去愛上一個男人或者女人。這種轉移是成功流行曲的必要元素，例如 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 本來是他寫給亡子的悼歌，不知怎的卻成了酒廊裏的情歌，動情的聽眾都以為那是送給心中愛人的曲子，還要假裝對方不在人世。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情歌的幻覺

八月十五日

流行音樂是一種集體的情感形式。再討厭它的高雅聽眾在熱戀或者失意的時候，也會不自覺地沉浸其中。因為它們無處不在，你不用刻意去聽，它自然會在商場、餐廳和車子裏滲透飄蕩，變成了你的聲音環境。

曾幾何時，流行音樂真是種公眾的音樂。大夥們要在酒館和咖啡廳裏聆聽，分享屬於集體的情懷，比如說戰火之中家園的破敗，遠方田園裏獨守農莊的年邁雙親。聽這些歌曲的時候，我們參與了集體身份的塑造，因為我們有一樣的失落。這也就是為什麼一些和遊子思鄉有關的歌在內地會大行其道的原因了，畢竟中國是世界上流動工人最多的國家。

情歌之所以成為流行音樂的主流，首先是技術的作用。各色複製、儲存和播放音樂的設備使得表演者和聽眾不用並存于同一時空，更使得聽眾能夠分解成一個個原子式的個人。我們再也用不著和其它人擠在一起，只要去唱片行買一張唱片，甚至在計算機上直接下載，然後自己靜靜細聽。

這種技術革命正好發生在社會轉型的關鍵時刻：大家族的崩解，小區鄰里的分裂，令人的情感轉向收縮，只投射在另一個人身上。愛情成為通俗文化裏最受重視、最被頌揚的情感，不是毫無原因的。

人在孤獨之中，特別是夜裏，聽著歌手以現代錄音設備所賜的低吟技巧泣訴（從前唱歌的人使用橫膈膜，而非喉嚨），你會以為他是你認識的人，正伴和著你的寂寞和思念。重點並不在於世界上是否只剩你倆，也不在他唱的是不是他自己的真情實感，而在於他和你參與了這個情感形式的遊戲，豐富且填滿了它。愛情是一種幻覺，情感形式亦然，但它們的效應卻是真的。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八月十六日

王家衛《春光乍泄》面世十周年，他們真懂搶錢，推出一個超大型紀念光盤套裝，於是我也上當，重看了一遍。十年前的電影，現在再看，還是令人欷歔。

片子裏最叫人記得的對白，當是張國榮飾演的何寶榮老愛對梁朝偉扮演的黎耀輝說：「不如我們從頭來過。」不管黎耀輝如何發著高燒還要起床做飯，何寶榮還是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他；也不管何寶榮如何在外面鬼混，回來之後依然有黎耀輝守著他甚至關住他。如此反復折磨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之後，只要放浪的何寶榮一把擁住黎耀輝，對他說句「不如我們從頭來過」，悲劇就真的從頭再演了。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這不知是多少夫妻、情人乃至於朋友都很想說也說過的話。然而，要把一切過去抹掉，從頭再來，又談何容易呢？所以事後回頭，這句話說了往往也就等於白說。

若要真的從頭再來，方法只有一種，那就是把自己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不是變化你的生活習慣，比方說戒煙或者戒酒；也不是改變容貌聲線；而是將你曾經交給對方的那一部分，把你曾經送到對方手中的那一半生命割除。這樣子，你就殘缺不全了。日後會不會痊癒長肉？不知道。將來是否反而更加完整健康？或許會。但至少你成了新人。

只是如此一來，你們的關係也就不再一樣了，變得像是兩個陌生人的全新遭遇。所以「我們從頭來過」是可能的，只要這裏的「我們」已經不是「我們」。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新　我

八月十七日

人可能在一夜之間如蝴蝶飛蛾，完全變態羽化再生嗎？我們可以手起刀落，痛快地斬除那曾經付出的血脈，好再和舊人從頭來過嗎？只要回到基本，就知道這個問題的起點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當一對伴侶彼此許諾：「讓我們從頭來過」，而又不欲重蹈覆轍，他們只能變化自己如新人誕生，使得「我們」成為陌生的「他們」。但是，既然他們已經成為不可測的他者，又何必從頭再來呢？也就是說「讓我們從頭來過」這句話取消了自己的前提。一、不可能再有已成過去的「我們」；二、也因此不可能再有重來的需要。所以這是一句剛剛出口就立刻成空的話。

故此，我們也就用不著探討人能不能迅速改造自己這個課題了。只不過，往事附著於所有物質之上，歷歷在目。手機上的短信可刪，他留下來的字紙可棄；你不再抽他抽過的煙，不再用他嘴唇接觸過的酒杯；但是他睡過的床怎麼辦？摸過的書又何堪再翻？他撫摸過你的身體，呼喚過你的名字……這所有，又該如何割捨？天涯共此時，你們甚至還處在同一個時空向度之內，呼吸同一片空氣？

所以不管還要不要從頭再來，你也只能消滅舊我，創造新我。「要永遠地創造自我」，福柯（Michael Foucault）如是說。這已不只是戀人的命運，而且是現代人的歸宿；如果這算是歸宿的話。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水底之城

八月十八日

每次走大埔道出入新界與九龍，經過城門水塘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條埋在水底的陳家老村。當年的香港，人口暴增，食水不足，政府為了修建水塘儲水，把原居此地的全村人遷至他處。至於房子，就留在舊址，任雨水漸漸淹沒。據說到了旱季，水位特別低的時候，遊人還能見到朽敗村舍的人字房頂露出水面，甚是奇詭。

在許多文化傳統裏面，水都與遺忘有關，也因此代表了潔淨與新生。喝過一碗孟婆湯，你就告別前生的記憶了；涉過忘川，就是一片彼岸新天地。領受水的浸洗，基督徒乃獲得赦免，迎取新生（寬恕與遺忘在英文上的同源關係實非偶然）。

除了洗刷過去，水還有另一重奧妙的作用，那就是掩埋。我們可以像淹沒陳家老村一樣，放水淹沒所有不願記起也不能記起的往事。既然長江之水可以把一座古城藏在鄱陽湖底，大西洋的巨浪可以覆蓋整個亞特蘭提斯，人為什麼不能借水重生？水不一定能夠洗去所有的創傷記憶，但是水一定可以將它們封存，使它們隨著時間的流逝腐朽粉碎。

與泥土不同，水是透明的。儘管藏在深海底部的城牆因不見天日而成了絕對黑暗攏聚的處所，但只要去找，不怕大海撈針，你是找得到的。

當你想和一個人從頭來過，想要製造新的自我，卻又不可能割斷那不忍讓它保存的記憶，就把它沉入水中吧。就像城門水塘底下的村子，它沒有自己浮出來的能力，只能隱約地在想像和水波的光線中乍現，不知虛實。若無人尋它，就要等上幾百年、幾千年，海枯石爛，重見天日之際已是無解的謎語。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同一條河

八月十九日

古希臘智者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盡皆知：「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老友小西近著《貓河》裏的詩句卻說：「踏進河裏的絕對不會是同一只腳。」萬物皆流，人又怎能例外。

這一刻的自己和上一刻的自己必然是不同的，現在正在寫著這行字的自己要比一分鐘前的自己，多寫了二十一個字。所以在這一刹那間，我變了。在剛才那一個句子寫成的前後，有兩個人的存在。

為了保證我們穿越時間之後仍然還是同一個人，為了讓我必須實現昨天做出的承諾，償還過去負下的罪債，而不能輕易地以「當日的我和現在的我不是同一個人」推搪回避；哲學家專注探討記憶的作用。正是記憶，不是別的，把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聯繫起來，使我歷經時間的變幻還能統一，而不分裂。

但是有時候我們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擺脫記憶的束縛，分身成散落在不同時段的異己。

每一段感情的發生與結束，其實都是場記憶的戰爭。受過傷害的，必將在新一輪關係的最初就遲疑畏懼，甚或倉皇退縮，因為他記得那麼清楚。他害怕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過去的人。他不只是在和新認識的朋友交往，他同時還在和自己的記憶協商、談判與作戰。對方可不知道，這樣的關係何等艱難，因為與他角力的是一些過去的陌生人。

至於將要結束的關係，就更不用說了。我們都盼望眼前的河流就是忘川，它永遠都不會是同一條河；而踏進去的人在出來的那刻，也就不再是同一個人了。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對不起什麼

八月二十日

寬恕，首先要有一座劇場、一個舞臺，以及兩個角色：一個是犯了錯的罪人，另一個是受害者。不可能也不應該有第三者的存在，因為沒有人可以代替罪人請求諒解，也沒有人可以代表受害者施予寬容。

舞臺上的第一句臺詞是「對不起，我錯了，請原諒我」。這句話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本身就是一種冒犯，說出這話的人正打算佔用對方的寶貴時間，打算發表演說以坦承自己的罪行和犯錯的原因。何其斗膽？他竟以為對方受害之後還得暫緩怒氣，騰出時間來聆聽自己？一個犯了錯的人有什麼權利要求這樣的空白呢？所以這句話「對不起」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因此，在一切請求寬恕的劇情上演之前，祈求寬宥的罪人先以再度的錯誤來說明自己的身份：「你看，我又錯了，我果然就是那個犯罪的人。」而他那句開啟寬恕邏輯的「對不起」，就有了雙重的意義；表面上是要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向對方致歉，底下卻同時在為這句話本身道歉。它一方面自大地侵犯了對方的時間，要求對方給予耐性；另一方面則立刻為了這個侵犯認錯。

寬恕舞臺上的第一句臺詞「對不起」的真正意思，就是「對不起，請原諒我佔用了你這一刻的時間，也請原諒我這麼無賴地煩著你，要你聽我接下來的話」。

如果受害者願意停留並且傾聽，道歉和寬恕的條件才得以具備。但要是對方不顧而去，沒有任何響應也不願響應什麼，寬恕的劇場就要草草落幕了。剩下的罪人沒有燈光照射，站在黑暗之中，帶著一條新增的罪名。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不可饒恕

八月二十一日

法國大哲學家德裏達（JacquesDerrida）在他人生的最後兩年，不斷沉思著「寬恕是否可能」這個問題。他敏銳地觀察到在亞伯拉罕傳統（也就是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共同思想源流）裏面，有兩組相互矛盾的觀念：其一是有條件的寬恕，其二是無條件的寬恕。

寬恕是有條件的，那就是犯錯的人首先得願意坦承過失，並且懺悔，進而請求寬恕。受害者不可能事先原諒未曾承認的錯誤。

看起來寬恕是一種遺忘，當我說「我原諒」（I forgive）你時，我也應該同時忘卻（forget）了你的過去。然而「過去」真的過得去嗎？有時候我們會說某種罪惡，例如反人類的罪，大規模屠殺的罪，種族滅絕的罪，是不可忘卻、不可挽回、不可救贖的。換句話說，這些罪行雖已過去，但又是過不去的；雖已成往事，但不能忘卻；它們是種永遠被封存在現在的過去。它們無法過去，其中一個原因是受害者都已逝去，沒辦法接受罪人的懺悔。而且就算有在世的倖存者，又怎能代表死者接受懺悔？又怎能代表死者原諒兇手？這樣的重罪或許有被遺忘（forgot）的一天，卻永遠不會得到寬恕。

寬恕在此，是一種和時間的特殊關係，是一種決定讓不讓某件錯誤或罪行成為過去的行動。假如寬恕是有條件的，假如寬恕要求犯罪的人首先請求寬恕，那麼該如何解決因逝者不在而註定不能得到原諒與和解的重罪呢？因此，在亞伯拉罕的思想傳統裏需要有上帝的存在。人只能寬恕別人對自己做錯的事，神則不然。神是受害者與罪人之外獨一無二獨有權柄的第三者，他可以寬恕所有的罪，接受所有的悔過。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不可能的寬恕

八月二十二日

耶穌垂死之際，底下的群眾猶兀自喧嘩，等他咽氣。然而神子卻仰首說：「父啊！原諒他們吧，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每次讀到《聖經》這一段，都莫名感動，不能言語。釘死人子，釘死為免除人類苦難而來者，釘死許諾天國的彌賽亞，這是何等的重罪？受害的耶穌即使到了這時候，依然不舍他所愛的人，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兇手。這就是寬恕，真正的寬恕，不可能的寬恕。一般來說，犯錯的人不先行懺悔，是沒有寬恕可言的；但如果受害者在罪人認錯以前就寬恕了他呢？

在西方的思想傳統裏面，寬恕往往被認為是不正義的，錯誤要有等價的懲罰才能彌補；在正義的天秤之上，寬恕的地位不知如何安放。像康德這樣的大哲學家想了半天，只能勉為其難地為寬恕想出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犯下錯誤的人必得悔悟，主動要求寬恕。

但是德裏達敏銳地觀察到寬恕又是無條件的，是一種只有掌握最高權柄者才可施行的特權。從古代的國王到現在的民選元首，都有特赦犯人的權力。赦免之所以是特別的，就在於它違背了法律背後那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古老法則，在法律之外開啟了不可能的空間。

如果有人只是撞了我一下，我當然可以原諒他，他也會預期得到我的諒解。但這種能夠預料能夠計算的寬恕就不是純粹的寬恕了。最純粹的寬恕是寬恕不該寬恕的人，原諒無法挽回的過失，違反一切正義常識的例外。我們可以質疑耶穌，為什麼要原諒殺你的兇手？為什麼要原諒不覺得自己犯了錯的人？這豈不是破壞了人間的道德與律法？耶穌沒有回答，他只是寬恕。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無名之傷

八月二十三日

由於人總是會傷害人的，所以沒有人可以不受傷害。

所謂「受傷」，我們總是聽到「我很受傷」、「我的心很痛」這類自述，指的當然不是肉身的傷痛。那麼「受傷」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假如不是身體的傷痛，我們可能為這些自述所指涉的傷分類嗎？可以判別其分佈、症狀與程度嗎？又如何來命名這些邊際模糊的傷口呢？

比如說有這麼一種狀態：你會在日常的對話之中突然啞口，不知下一句應該怎樣承接；你會在回家的途中突然迷失，無法辨認本該熟悉的景物坐標；你還會在現實的生活裏面毫無預兆地臨時陷進空白的世界。

在這種中斷了正常意識的空白裏面，你既沒有想起那曾經美好的遭遇，也沒有想起它們失落的過程；你既不思憶那使你受傷的人，也不怨恨他的殘酷作為。在這一小段抽離出來的絕對空白裏面，你什麼都不想，它也沒有任何意蘊。所以比起一幅山水裏的留白、音樂之中的休止、詩句之中的間斷，它要純粹得多虛無得多。

就像現象學所說的「意識之懸擱」，人生在世的一切正常活動、正常思維、正常感知，在這一刻全都被懸擱起來了，所以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你墜入了一個不知名的向度之中，不知方位不知長短。醒覺過來，回復正常之後只好說那是一刹那的空白，但那真的只是一刹那嗎？

凡傷口皆有名號，因為它能指認出造成它的原因，例如刀傷、槍傷和燒傷。莎士比亞在《凱撒大帝》裏說被數十名親信輪番砍刺、滿身是血的凱撒「每一個傷口都在嘶吼，都在控訴」。但是我們所說的這種空白不只沒有名字，也不發出任何聲音，它是沉默的傷口。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可怖之美

八月二十四日

我想說一點關於「美」的事情。

那天在北京，一場令人疲憊的選美比賽之後，仍有記者不舍地追問「美女」的定義。因為我在一家以盛產美女主持人和美女主播聞名的電視臺工作，難免就令人羡慕，或者同情（「你對美女很麻木了」）。這個記者，果然，也不例外，他說：「你一定覺得那些參加選美的女孩不如自己的同事吧？」他還追問：「你心目中美麗的定義是什麼？」

我已不記得自己怎樣胡編了一些答案敷衍他，但是回到酒店以後，我忽然想起裏爾克《杜伊諾哀歌》的第一小段：「有誰，若是我呼喚，會從天使的班列中／聽到我？而且即便是，有一位／突然把我抓到胸口；我也會自他更強大的存在中／消逝。因為美無非是／那可怖者的初始，那個我們依然剛能承受的／而我們如此驚羨它，因為它不動聲色地不屑於／毀滅我們。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怖的。」

可怖的美，可能就像康德所說的「崇高」（「壯美」），人創造不來，也難以承受。因為它發生在人的感知能力的極限，差一點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也差一點就要進入這個世界。

可曾見過冰川入海？那些以萬噸計的冰牆即將崩裂之前會發出不安的嘶叫，冰塊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又或者沙漠和荒原裏的暴風，不只會使一種繞成球狀的蔓藤植物滾動不停，還將改變起伏的地形，令商旅在迷目的飛沙落地之後徹底絕望。

如果有機會再去回答那位記者的相同問題，我將告訴他：「極端的美是摧毀性的，人工不可製作，也不能負擔。萬一它偶爾在某一刻出現在人的身上，那是不祥的。」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白　鯨

八月二十五日

有些時候，我會想起船上的日子。大海很奇怪，遠遠看去藍得清潔，可是船艙裏廁所沖出來的水卻總有點黃；當然，離岸愈近，這水就愈是黃濁。

左右無事，就自己看書。看什麼好呢？說出來土氣可笑，但它又必然是康拉德，古老無垠如大海本身的康拉德，以及梅爾維爾的《白鯨》，好想像自己是災難的倖存者，在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獨自歸來：「既然其他人都死了，還有誰負責回來說故事呢？」

在我上兩代的香港男人之中，似乎有種奇怪的小傳統，只要失意，就不妨去「行船」。比如說失戀，於是一個人背起簡便的包袱，跟著貨輪到陌生的水域和以前只曾聽說過的港口。一種多麼浪漫又多麼有氣概的舉動啊！平常的情歌與愛情小說總是誇誇其談，說什麼「我願意為了你而放棄全世界」；行船的失戀男子則是放棄了全世界，好徹底放棄一個人。

這麼一個男人滿腔愁苦又毅然決然地上了船，開頭總是得不到理想的效果；對著空洞的大海，頂住工作的疲乏，他發現自己變得更加不舍，更加孤獨。再過一段時間，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什麼都沒放棄。他要做的是那個把故事帶回來的人，同時使自己也變成故事。比起愛人，他更愛自己。這也就是為什麼絕大多數下了決心不再回來的人，最後還是上了岸。

可悲的是，白鯨已死，海之四隅也不再有風神呼氣，天上的星辰與海水的味道都失去了暗示命運的作用，這早就不是一個還有故事可說的時代。於是他回來了，而且無話可說，更沒有人發現他曾消失。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瓶中信

八月二十六日

船上的人看海，會生起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想丟一些東西下去，而且最好是能夠漂浮不會下沉的瓶瓶罐罐。然後看著它載浮載沉，被全速前進的船拋離在後，終於消失在視野中。這是海洋的誘惑之一，它的無邊廣大對比起個人的渺小，更令人覺得孤獨無依，丟個東西下去不是為了填滿它（面對大海，人不可能有這種野心），而是想印證自己的存在，那麼細微那麼不重要。這是個不自覺的象徵動作。

許多水手也試過把寫上字的箋條塞進瓶子，投進海心，所謂的「瓶中信」。報紙的國際花絮版偶爾會報道一些瓶中信在數十年後竟然真的順著洋流漂浮上岸，甚至還被預想中的收信人拾獲的奇遇，讀者看了就會覺得這真是幸運。雖然遲了，但那封信到底還是達到目標，十分感人十分難得。

他們不知道，這樣的結局其實背叛了瓶中信的本質。什麼是瓶中信的本質呢？那就像開一個沒有鏈接也不打算讓人發現的博客，寫一些從不寄出的情書，以及傳發電郵到一個荒廢已久的郵址。你根本不曾寄望瓶子有被開啟的一天，那是一段不想被人接受的信息。擲瓶入海，而終於被人打開閱讀，這根本不是奇跡，而是意外。寫瓶中信的人不是敢於下注的賭徒，而是認命的作者，最純粹的作者。

就像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所說的，作品的孤獨是最根本的孤獨，因為寫作「無非是種中斷，中斷了把我和言語結合在一起的聯繫」。我們平常以言語表達自己，並且相信言語能夠把自己交給他人。但是真正的作品是不表達什麼也不溝通什麼的。正如瓶中信，在完成的那一瞬間就中斷了和作者的關係，也中斷了和讀者的關係；存在，同時又消失在無始無終的海洋之中。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反　芻

八月二十七日

偌大的一艘郵輪，船員其實不多。在大部分的時間裏面，水手都是沉默的。如果你為了放棄自己而上船，很快就會知道這是多麼愚蠢的決定。

草食動物的反芻是不由自主的，戀人的言語亦然。既然沒有人跟你說話，既然大部分的時候你都是一個人工作，一個人守候，你難免開始反芻自己的回憶。

你想起的未必都是很有意義的事，反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客氣應酬，例如他曾在某個早上和你打過招呼，於是你自己對著待洗的甲板說：「你早。」又或者你會想像各種各樣的問題，假如你換了另一方式回答，後來的事情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發展。比方說：「你今天晚上去和朋友唱歌的時候，有沒有想起我？」你當時應該回答：「沒有，為什麼你會這麼問？」結果，你並沒有這麼說，所以你現在一個人在船上。

久而久之，你分裂為二，開始習慣自己和自己說話。更準確地說，你變成了數不清的角色在數不清的處境之中，演出所有未曾發生的故事。而它們全部來自悔不當初的抉擇，你只好不斷地重新虛構那無數的潛在可能。水面寬闊，一望無盡，你卻無窮內縮、進入自己的世界，反復咀嚼曾經發生過的對話與通信。

自己笑，自己悲，自己沉吟。偶爾有人呼喊你，偶爾有其他水手路過，見你喃喃自語，他卻不會輕易把你當作傻子，因為他也可能明白。故此他笑得很大聲：「喂！你幹什麼自己和自己說話！你是不是傻了。」他知道他必須這麼做，為了你好。因為他明白。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謊　言

八月二十八日

船上的友誼就像不打烊的酒吧，不同的人為了不同的理由來到海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背景不同的過去。你知道這一年的航程終有結束的日子，總有回家休息的時候。然後有的人回來，有的人不。就像酒吧，天天都在的常客，你並不能預期明天一定還會見到他。所以我們不交換電話，就算說好回去之後如何如何，那也是交際上必要的客套。除非你欠下了賭債。

離岸之前，你以為等著你的是徹底的孤獨，沒有人認識你，你也不認識任何人。所以你以為自己遠未結束的思念與負擔將繼續折磨你，或者你將決絕地拋下這一切，結果不是。

就像酒吧，我說過的，你會對著一時熟悉，但本就陌生也終將陌生的人把所有和盤托出。你的父母、你的子女、你的戀人，他們都很理解地聽。反過來，你也聽了許多故事，生活逼人、工作失敗、無路可走。只是這些都與你無關，正如你的傾訴也與傾聽者無關一樣。這種狀態真好，有如易潔鍋，再多的汙油再多的殘渣，只要輕輕刷洗，又變成明可鑒人的平滑表面。

我懷疑這是所有人間關係的理想狀態，沒有任何負擔，彼此反而因此坦白誠實（至少是你願意呈現出來的坦白誠實）。

要在陸地上找這樣的朋友可真不容易。你的同學看過你的成長，你的同事知道你的其他同事，對著他們，你能說些什麼？你只能被固定在地上的某一點，所以你只好有所隱瞞有所保留。難怪大海是自由的，你甚至懷疑那些人哭著說出來的東西也全都是偽造的故事，但它們卻因此更加真實，因為那是一個人最想它成真的欲望。海洋令每一個人成為真正的自己。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重　逢

八月二十九日

通俗的愛情小說與愛情電影總是不厭其煩地描述重逢和偶遇的故事，那是因為這樣的故事只能發生在小說和電影裏面，所以作者們當然要好好發揮虛構敍事所賦予的特權。

我曾聽過一個老人的故事，他說他行船的原因很土，就是為了躲避重逢的機會，他以為只要上了船，日後就不再有令自己尷尬、傷心和崩潰的可能了。可是貨輪才剛剛離岸（用康拉德的說法，只有當船完全看不到陸地之後，才算真正的「離岸」），他就開始沉痛思念陸地和地上的人，雖然明知不該後悔，但他還是後悔自己的魯莽。他想：「我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然後，日復一日的，令人倦怠的煩瑣工作排遣了他的憂鬱。直到貨輪快要到達下一個港口，他看見陸地，不是只有海鳥的小島，也不是任何一片沒有意義的荒涼海岸，而是真正的大港，真正的目的地。這時候一切必將湧回，老人平靜地憶述：「不知道是什麼理由，我認為她一定就在這個港口。只要我上岸，我一定會遇見她。」

每到一個城市，他都失望一回，這是無聊的追蹤遊戲，他下意識地把貨船預定的航程當作自己尋找戀人的計劃。每一次的失望，都令他反過來怨恨自己的無能，使他產生不如住下來的念頭。只要住在一個陌生的港口，就可以從根斷絕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最後他還是回來了，於是我問：「那麼你終於和她重逢了嗎？」當然沒有。他發現不要說住在同一個城市，就算天天出沒在同一座樓裏，原來說見不著就是見不著。緣分一物，竟可詭譎至此。

這個故事的教訓是，人用不著出海，隔斷千山的大海自然會跟著你。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黑暗之心

八月三十日

那天晚上，他問我：「為什麼？你甚至根本不認識我。」我只好沉默。的確，我並不認識這個人，因為我不知道他怕什麼，他最大的恐懼是什麼。要完全認識一個人，一定要認識他的恐懼。

讀康拉德，讀他的傳記，最令人驚異的是這位偉大的海洋作家，了不起的海員（或者，我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把次序掉轉成「了不起的海員和偉大的海洋作家」），在結束了航海生涯之後，竟然一直居住在內陸，既沒有海風吹拂，也看不見半點海岸。唯一還能暗示他前半生的，是牆上掛的一小幅版畫，畫裏有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即便如此，當紀德滿懷好奇心地來看這位經歷不凡的古怪同行時，康拉德還是對他說：「別盯著它，我們來談談書吧。」

康拉德是個真正懂得海的人，所以他知道人不應該愛上海，因為「它要有多無情就有多無情地出賣青年人的豪爽熱忱，對善惡都漠不關心，從最卑鄙的貪婪到最高尚的英勇精神都可以出賣」。海洋如此廣大如此古老，人的尺度無法丈量它，你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它在想什麼。遇上海難的水手經歷了緊張的亢奮、不安急躁以及海水湧入肺部時的絕望，最後從閃現著絲絲白髮的恐怖浪潮中沉入永遠安靜永遠沉默的海底。或許他會知道海的秘密，但他沒有回來通知大家的機會。

海員絕不愛上大海，相反，海是他最大的夢魘。康拉德幾乎沒怎麼認真寫過愛情，那或許是因為沒有一個陸地上的人會真正瞭解水手的恐懼。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河　口

八月三十一日

和許多人所想的不同，海上航行並不總是孤獨的。我指的是船，船並不是獨自一艘地行駛，在我們用肉眼看不見的航道上，一艘船的前後必定有其他的船。當兩艘船面對面地相會，它們將響起汽笛，打個招呼，就像兩個友善的陌生人。

海員未必愛海，但他們一定愛船，甚至像康拉德那樣，總是把船寫得像個人似的。因為在不可預計的風浪之中，寬闊無邊的大海之上，只有船是你的依靠，只有它是你的夥伴。海員與水手必須相信它，忠誠地愛護它。所以看見另一艘船，就等於看見另一個人，是汪洋裏的慰藉。

最戲劇化的場面，是入港前的那一刻，水面上難以盡數的各類船艇彼此隔開一段距離，但又感覺親密地排著隊，等待泊近碼頭。尤其是大河內的口岸，過了漲潮的時機，吃水較深的船隻好在河口過夜。此時將會看到一片燈火靜靜地停在水面，你就知道，快要到家了。

但什麼是家呢？黝黑的膚色與深刻的皺紋模糊了你的身份，要在第一眼就把你認出來，是困難的。就算相認，又該怎麼對他們描述另一道河岸的泥沼、群島之間的暗礁？相反，你也不再跟得上這個地方的語言，對於他們所說的一切總是有點事不關己的陌生。

夜裏看著那麼多船舶亮起溫暖的燈，你有向他們打聽消息的衝動，就像在異國的旅店探問愛人的去向。同時卻又不忍也不敢面對回到岸上的現實，他或許在，或許不在，又或許早就無關痛癢。回去，還是不回去？這就是河口的猶豫。

〖八　月〗完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九　月

二日　魂斷威尼斯

三日　暗戀

四日　暗戀的道德

五日　偷窺

六日　愛的理型

七日　視而不見

八日　扮演上帝

九日　沒有心的男人

十日　成就文學的方法

十一日　還債

十二日　他不是

十三日　借用

十四日　笑話

十五日　靜物

十六日　誘人的寂寞

十七日　有錢人的笑話

十八日　空房

十九日　搬出去

二十日　記憶術

二十一日　身體裏的家

二十二日　逃逸

二十四日　真空

二十五日　同居

二十六日　生日

二十七日　帝國

二十八日　放逐

二十九日　書房

三十日　　殘缺

上一章　回總目錄　下一章

魂斷威尼斯

九月二日

由水路進入威尼斯，固然可以看見聖馬可廣場的輝煌，尤其是那只長著翅膀在陽光底下無比璀璨的雄獅，但我們都知道這其實是一座由屍首堆成的城市，那個曾經雄霸整個地中海的共和國早已滅亡，它的遺民倚靠遊人的追悼度日。

相對于大海的清鮮但無情，上演絕世愛情戲劇的威尼斯是一座發出腐臭的水城。在托馬斯·曼的筆下，即使是遊客趨之若鶩的貢多拉也長得像是一副黑色的棺材。威尼斯，「一半是神話，一半是陷阱」。若從遠洋歸來，首先踏足的港口就是此地，你的日子也就可以數算了。

在《魂斷威尼斯》裏面，托馬斯·曼沉思美與死亡的關係，這座水城的嬌美殘骸是美的理型與瘟疫之陰影的象徵結合。我們的主角，那位一生理性審慎的大作家在此飽受美少年的折磨，劫數難逃，於是回憶起希臘先哲關於美感的斷言：

「他們說，太陽熠熠發光，炫人眼目，它使理智和記憶力迷亂，它使人的靈魂為了追求快樂而忘乎所以，而且執著地眷戀它所照射的最美的東西。是的，它只有借助於某種形體，才有可能使人們的思想上升到更高的境界。說真的，愛神像數學家一樣，為了將純粹形式性的概念傳授給不懂事的孩子，必須用圖形來幫助理解；上帝也是一樣，為了向我們清晰地顯示出靈性，就利用年輕人的形體和膚色，塗以各種美麗的色彩，使人們永不忘懷，而在看到它以後，又會不禁使人們滿懷傷感，同時燃起了希望之火。」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暗　戀

九月三日

基本上，《魂斷威尼斯》也是一個探討暗戀的故事，主角艾森巴哈不可自拔地迷上了波蘭少年塔齊歐，每天早上等待他的出現，然後追蹤他的足跡；擔心自己被人識穿的可笑，多於害怕正在彌漫的瘟疫。水道上傳來牡蠣腐爛的惡臭他不管，屋角有不正常的消毒水氣味他不顧，一門心思全寄在那位瘦削但美如希臘雕像的少年身上，終於逃不出這座死相豔麗的城市，成為它的另一個牲品。

不記得是不是鮑德裏亞（Jean Baudrillard）了，曾經以那段著名的巷道跟蹤為例，解釋何為「主體之消解」。在威尼斯曲折而又肮髒的巷弄裏，艾森巴哈鬼祟地尾隨塔齊歐，隨他踏上小橋的樓梯，隨他穿過橋底運河旁的狹窄小道，隨他拐過鐘樓大門旁的商店轉角，卻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即使他對自己的那一丁點注意也可能只是自我投射的幻覺。

威尼斯錯綜複雜的城市景觀是一幕追蹤懸疑劇的絕佳舞臺，也是暗戀的形象比喻。最理性最自重的作家全然放棄了自己，以對方的腳步引領自己的腳步，以對方的意志為自己的意志。主體之所以是主體的自主自律在這樣的狀態底下徹底融化消散，就像水城流向鹹水湖的那些污水一樣，變成流動的液化狀態。水往低處流，他也不斷地沉淪墮落。

解救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和他正面相遇彼此交流，哪怕只是一兩句話也好。只要有交流，對方就承認了你也是一個可以言語能夠反應的主體，恢復了你作為一個人的身份。可是艾森巴哈卻選擇了另一條路，就是繼續自己無言的追蹤，最後當然不免喪失自我的命運。名副其實的魂斷威尼斯。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暗戀的道德

九月四日

暗戀也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托馬斯·曼在《魂斷威尼斯》中不無附會地引述了蘇格拉底教訓斐德若的話：「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加神聖，因為神在求愛的人那一邊，而非在被愛者那頭。」然後他自己再評論道：「這也許是至今最有情味也最可笑的念頭，七情六欲的一切詭計狡詐和它們最隱秘的樂趣皆由此誕生。」

神為什麼會站在求愛者那一方呢？曾經有人認為，那是因為單戀不會傷害人。這種說法預設了愛情與傷害的共生關係，有愛必有傷，世界上沒有不受苦不挨疼的戀愛。而單思和暗戀，受苦受傷的頂多是自己，對方卻毫不知情。就算對方知道，也不必假裝同情，更沒有回報的責任。既然這不是個雙向回饋的流程，你又怎麼可能損及對方毫髮？所以單戀是最高尚最富道德情操的一種愛戀形式。

可是別忘了單思的幻想作用。單思的人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願意為了對方最微小的幸福而付出最大的代價，願意犧牲一切去完成對方的心願。就算發現對方和另一個人在一起，他也以為自己那默默守護的態度才是最偉大的愛，正如凡人看不見摸不著的守護天使。甚至，他會不自量力地認為對方的愛情是自己的甘心成全。當戀人受傷或者遭到拋棄，自己就會像天使一樣現身撫慰。

然而他現身了嗎？他現身過嗎？沒有。因為這是單戀，一種不採取任何行動的戀愛。由於沒有行動，所以一切行動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在腦海之中。幻想，當然是無所不能的。又由於一切行動都未曾發生，根據倫理學的基本原則，也就談不上善或惡，道德或不道德。只有實際的行為才配得上道德判斷，所以單戀，其實是超越善惡的愛戀。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偷　窺

九月五日

關於暗戀，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情誡》有很獨特的詮釋。在這部傑作裏（尤其是劇場加長版），暗戀的表現形式走到了極端，變成了偷窺。這算是一種愛嗎？偷窺者真能說是愛上了那個被偷窺的對象嗎？

電影中的十九歲男孩，每天用一副偷來的望遠鏡定時窺視對面大樓的女子，看她繪畫，看她獨舞，也看她和男子相擁親熱，直到他們開始做愛，才心痛地放下鏡筒別過頭去。為了接近這個被他看得透透徹徹的陌生人，他甚至不惜偷走她的信件，又胡亂寄些信給她，還每天起個大早當兼職小工好為她送牛奶。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老拍檔普列斯納為這個小男孩譜了一首只有幾個小節的主題曲，有種孤寂的純真，總是在他看著她想著她的時候靜靜地奏起。偷窺是不道德的，男孩也做了許多犯法的事；但是觀眾就是同情他，因為這麼極端的單思是何等地孤獨，沒有人發現，他也不指望什麼。或者我們應該說，由於是偷窺，他甚至是不能被發現的。

暗戀之純粹，在於不求結果，完全把自己鎖閉在一個單向的關係裏面。這麼寂寞的感情，像是只有那首小曲懂得，每一次都適時出現陪著男孩。當然，這是就觀眾的立場而言，那位戲裏的少年甚至不知道有一首真誠的音樂可以撫慰他。

音樂最歡快的時候，是少年終於突破了禁閉，得到一次不能想像的機會。女人問他：「你到底想怎麼樣？吻我？和我做愛？還是跟我去旅行？」十九歲少男初戀的要求竟然只是「一起去吃雪糕」，女人居然答應，她一定覺得太好玩了。小曲變得飛揚，小男孩快樂地拖著一車的牛奶瓶旋轉。這時他還不知道，暗戀一旦轉明，悲劇就不可避免了。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愛的理型

九月六日

基耶斯洛夫斯基為《情誡》定下了很清楚的規矩：在整部戲的前三分之二，我們都是用男主角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但那被愛的女人，那被偷窺的對象到底是誰呢？我們並不清楚。

偷窺者的目光是很有意思的，它非常純粹，是暗戀的理型，一種完全不須回望也不須交流的注視。或許還可以大膽推論，這才是愛情的絕對形式，只有外殼，沒有內容。

根據早期柏拉圖的形而上學，人的靈魂曾經在另一個世界見過各色各樣完美的理型，那是個塵世不可能存在的絕對形式，例如最美的美、至善的善，以及符合數學定義的圓。但是人一誕生，再抽象再理想的形式有了內容，缺陷與遺憾也就隨之而來了。

由於早就失去了這份天真，世故的女子難免要嘲笑少男的傻氣：「不可能，你不可能愛上我。」可是少男面容堅定地回答：「我愛你。」仿佛前生的記憶仍然依稀存在。為了教導/訓這個男孩，女子引誘他，然後在他受不了剌激而早洩的時候冷冷地告訴他：「這就是愛情。」於是最實在具體的內容出現了，一直還活在理型世界中的少男備受傷害。飽經創痛的女人把自己的痛傳染給男孩，這就是愛情，這才是世界。

但是，難道偷窺就不算愛嗎？不瞭解甚至不認識一個人就不能愛上他嗎？在電影的末段，觀眾和女人一起在自殺未遂的男孩身邊發現：他未必知道原因，但他見過她哭泣，見過她受苦。隔著兩座大樓之間草坪的距離，他不明就裏地看到她難受，又無能為力地以目光隔空憐惜她。不問為什麼，也不顧現實，這豈非愛的理型？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視而不見

九月七日

應該如何理解無效的偷窺呢？

曾經，我喜好舞弄文字，以一篇虛擬的情書當做作文，試圖讓改卷的老師也不忍落淚。如今我鄙視煽情，但是回想當年，那篇作文的基本觀察其實並沒有錯，尤其在這個城市。

香港這個城市，許多人以為是福地，其實卻是一片窮山惡水。往往在被削去一半的危險山坡旁邊，有高樓拔地而起，對著一壁山崖峙立，如此險惡，又如此傲岸。全世界你找不到第二個城市有這樣的景觀，有這麼多的高樓竟然是用來住人的。看信件上的地址，隨隨便便一個普通家庭，就是住在三十多樓的高度。

於是我們可以想像，冬夜裏有一個男人徘徊在戀人的樓下，癡癡仰望。他甚至坐車搭船，去到偏遠的角落，但依然不脫戀人視線範圍之外。因為她住得太高，視野太寬；若是港畔，更有無窮海景盡在眼底。所以理論上這個男子，只要在這個城市的疆域以內，她是看得到的。

可是我們都曉得，當這個男人站在九龍遠眺港島，或者反過來，就算他的戀人佇立窗前，就算他在她的視野以內，她還是看不見他的。或許是她沒有用上非凡的望遠鏡，也沒有聚焦搜尋，更可能是他太過細微。這真是名副其實的「視而不見」，他明明就在她目睹的城景之中，但消融其間，不為對方發現。視而不見。

他卻知道她在那一棟樓，再遠也能發現，所以他站好位置，遠遠偷窺，同樣也是視而不見。無效的偷窺。

當時我寫那篇作文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原來人真的可以在另一個人的眼中渺小若斯，恍如塵土。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扮演上帝

九月八日

我們都曾經歷，面對他人的苦苦追問而默不作聲，對他身受的折磨視若無睹。在這種情況底下，我們扮演了上帝或者命運的力量，將對方拋進了被遺棄的處境。不妨抄襲並且改裝存在主義的名言：戀人是被投擲的存在。

被投擲於此世，一片虛無，人類遂開始探問存在的意義，卻發現回應的只有沉默。更甚的是，我們甚至搞不清楚提問的方向，以及陳構問題的方法。於是一番掙扎得來的解答莫非皆是自己的想像。所謂人生在世的意義，其實都是假設。

只要繼續隱蔽，我們就能為戀人張開一面世界與人生的寓言。然後看他翻滾，看他消瘦，看他衰落。而他又會生起怎麼樣的念頭來幫助他自己解釋這不可解釋的局面呢？

他可能會想，是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於是反躬自省；他可能會想，是我的軟弱與怯懦封閉了哪怕只是一絲憐憫的流露。他可能還有無數的想法，為的只是替我解說，為無言的他者同情地勾勒出自己可以理解的苦衷。

然而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正如在沙漠中斷水辟食到了第七天的人，會產生狂暴的幻想，上一刻猶自咒駡天命之不公，下一刻卻絕望地開始靜賞沙丘移動的姿態。被棄絕的戀人也將從成熟的平靜與善意的了悟忽然轉成滿心的怨毒，他會反過來譴責我的無情，斷定此前種種皆是我鋪設的陷阱。他會指著地上的身影詛咒：「為什麼之前你不讓我離開？為什麼叫我不要不理你？你這天殺的卻無故消失！我要把你釘在泥土裏！」

扮演上帝是很好玩的實驗，看著戀人的反復就像神看著我們人類在悲欣之間輾轉擺蕩。這是最高級的角色扮演遊戲。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沒有心的男人

九月九日

「想像一個男人生來就少了一顆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禮，但就是沒有那顆心。」--芬妮摩爾（Constance Fenimore Woolson）

今天收到一位不認識的作家寄贈的書，她是蘇友貞，她的書叫做《禁錮在德黑蘭的洛麗塔》，一本很動人的文集。裏然其中不少文章都曾在《萬象》與《讀書》看過。但既已成書，遂再次翻弄它們新的容顏。突然，我就在《狂嘯的沙漠》一文看到了這句話，芬妮摩爾在威尼斯跳樓自殺後留下的筆記裏的一條寫作綱要。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刺痛了我。一百多年前，有一個男人看了這句話之後，一直無法釋懷，他不停自問：「那個男人指的是我嗎？」終於，他替她完成了這個故事，把芬妮摩爾還沒開始的計劃寫成《林中野獸》。他是芬妮摩爾的同行，雖然他的作品在生前一直不如芬妮摩爾的暢銷，也不如她受重視；他是芬妮摩爾的摯友，雖維持了十多年的曖昧關係，但他卻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是亨利·詹姆斯，那位不世出的美國寫實主義大師。

芬妮摩爾死了，而我們的大師卻來到她那位處三樓的住所燒信，他急忙毀滅任何和自己有關的痕跡，不只是怕人以為她的自殺是為了他的冷淡，他根本否認自己愛過芬妮摩爾，更害怕芬妮摩爾愛他。翻箱倒櫃，亨利·詹姆斯在尋找一封可能不存在的遺書，他以為這封遺書會有這樣的句子：「我不願意活下去，是因為詹姆斯不能愛我。」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個未展開的意念：「想像一個男人生來就少了一顆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禮，但就是沒有那顆心。」亨利·詹姆斯此時的行動恰恰印證了這句斷言。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成就文學的方法

九月十日

我第一次讀亨利·詹姆斯，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完全不懂，那時我的英文太糟。第二次是去年看了托賓（Colm Toibin）以他為主角的《大師》（The Master）之後，才開始重頭欣賞他那纖細精微的敏感。很難有第二個男作家能像他這般，無微不至地同情筆下的女性，刻畫她們的無奈和傷痛如自己親歷。可是，他卻是一個沒有能力去愛的人，「一個沒有心的男人」。

最近幾年，亨利·詹姆斯從經典中復活為潮流，他的作品是許多學者再解讀的文本；他的一生是許多作家再想像的素材。蘇友貞的《狂嘯的沙漠》談的就是那些圍繞他的新書，而且她很準確地捉住了他的根本缺陷，同時也是他的根本能力。

例如芬妮摩爾與他的關係，如果他完全不知道芬妮摩爾愛著自己，他為什麼要躲避？他替芬妮摩爾寫的《林中野獸》難道不是一幅自畫像嗎？在這本書裏，男主角馬喬一生為一種莫名的恐懼纏繞，這種恐懼感神秘得可笑，以至於他無法向任何人傾訴，除了巴特拉姆，她總是靜靜傾聽，默默接受。馬喬沉醉在自己的恐慌之中，渾然不覺巴特拉姆的存在，只是恍若無人地自說自話。等到她死了，他才突然明白，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災難會發生，他的人生安好無事。但是巴特拉姆已經死了，原來，她這麼深地愛著自己。馬喬後悔嗎？這個只能害怕卻無能去愛的人。

亨利·詹姆斯並非一個登徒浪子，相反，他極度自閉，甚至終其一生都是處子之身，連有沒有接吻的經驗都是可疑的。他把對人的愛與同情全放進了作品，現實中他不願面對芬妮摩爾，想像裏馬喬卻發現了巴特拉姆的深情。愛的能力與寫作的才華在他身上成了不能並存的東西。蘇友貞在文首恰當地引用了福樓拜的母親對兒子說過的話：「你的心早已枯死在對文字狂熱的執著裏。」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還　債

九月十一日

亨利·詹姆斯最偉大的作品是《一位女士的畫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靈感來自他的表妹蜜妮（Minny Temple），一個命運悲慘的女人。

她聰明可愛，性格獨立，總想離開故鄉去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是卻活在一個對女性的要求特別嚴格的社會裏，而且家境貧寒，所有的願望都只能是幻想。更不幸的是她年紀輕輕就得了癌症。她央求表哥，在她死前帶她去歐洲，遊一趟就好。結果亨利·詹姆斯一個人去了意大利。

詹姆斯後來卻還老拿蜜妮作擋箭牌，每當有人問他單身的理由，他都說是因為戀人早逝。戀人？他們能算是戀人嗎？在他能力範圍以內的小小請求，他都做不到。他為蜜妮做過什麼？

他為他寫了一部傑作。在《一位女士的畫像》裏，蜜妮以另一個身份出現，真的去了歐洲，開過眼界，圓成夢想。在小說裏，她終於自由了。

所有他不能表達的感情，所有他不能還報的債，亨利·詹姆斯都用小說完成。對於那些愛他的女人，他並非完全無動於衷，但是他壓抑，不願面對。因為他更愛孤獨。每當他動起常人的感情，想要握住一個女子的手，或者只不過是去探望傷兵暫擺一副憐憫的神態，他都會立刻想起他那溫暖的書房，有一面自己的小窗可以窺看這個世界，坐在那裏寫作是件多好的事呀。

愈是壓抑，亨利·詹姆斯的文字就愈精純。與他心目中的同代對手王爾德極為不同，王爾德不論在為人和書寫上都是一派飛揚，詹姆斯卻晦澀幽微，婉轉細膩。如果相信看書知人，讀者一定以為這個作者充滿同情心，寬容博厚。其實他是的，只是這一切都留在小說裏。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他不是

九月十二日

亨利·詹姆斯窮其一生以書寫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少了顆心的男人，他的確不是。只是這顆心完全以潛能的狀態存在，猶如種子，本來可以抽芽茁壯，生成大樹，但他把這顆種子的所有活路一一切斷。他有愛，不過沒有愛人的能力。

所以他是一個真正享受孤獨的人，因為喜歡孤獨的人必定也喜歡愛情，因為唯獨在愛情當中，才能最圓滿最深刻地體會孤獨，而且這還必得是不可成就不會成就的愛情。就這麼閉戶獨居，你不會感到孤獨；但是在一個人的懷抱與自己的小房間之中拉鋸，且終於捨棄前者回到密室，你的孤獨才是完美的。

在這個意義上，亨利·詹姆斯和一個四處拈花惹草的人其實是一樣的；兩具面孔，同一首級。永遠尋找愛情的人並不渴求愛情。他總不滿足，那是當然的，世上根本沒有他想要的答案，也沒有能夠止住他渴欲的聖泉。他愛上一個人，然後傷害了別人或者傷害了自己，再隨著環境給定的路線去尋找下個人。他想在每一個人身上印證自己的孤獨，在每一次戀情裏細細品味寂寞的感覺。

否則我無法解釋這些所謂「浪子」的動機（「浪子」，一個被賦予了過多幻想，卻終究俗濫可笑的意象）。並且，久而久之，他開始培養出戰陣軍犬的直覺。例如我的一個朋友，他在一份禮物上只用鉛筆留言，為的是有朝一日對方可以輕易拭去，不留痕跡。在每一段關係的開頭，他已預感到終結的模樣，他永遠在投入的同時抽離，在水乳交融的時候孤寂。

「想像一個男人生來就少了一顆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禮，但就是沒有那顆心。」春天來了，冬季還會遠嗎？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借　用

九月十三日

如果一個人受過嚴格的文學理論訓練，對於亨利·詹姆斯的小說是為了補償自己對女人的虧欠這種說法，應該是要嗤之以鼻的。因為根據理論提供的常識，作者的實際生活和他筆下的作品不可能有這麼簡單直接的關係。假如有關係的話，那也是可疑可議的。

忽然想起一位前輩詩人，他喜歡寫書信體散文，傳說那些文章抬頭的「K」、「Y」和「S」都真有其人，而且是他鍾情的人。這些文章發表出來，人所共見，大家喜歡，但是只有那些「K」、「Y」與「S」才明白真正的讀者其實是自己。詩人把他的情書藏在報紙和雜誌的一角，兩個人的密碼隱沒於公共空間的信息洪流，難道他就不怕誤讀，就不怕有人誤用？

大鼻子情聖西哈諾劍法卓絕，文采超群，壞就壞在樣子長得不俊。所以他愛上一名女子，卻不敢現身。恰巧他的好友也是同好，而且儀表不凡，仗義的西哈諾就拔筆相助，替胸無點墨的知交寫情書。這情書他寫得苦呀，一字一句都是真心話，但都成了代筆。果然，那女子被西哈諾的文字打動，計劃很成功。她愛上了他的好友。

我是一個什麼事都喜歡拿來開玩笑的人，所以當年第一次聽說這故事，就為它改了一個更不堪的結局。話說那女子收到這許多情書，覺得它們的遣字造句意象比喻確有動人處，甚合己意，於是一聲謝謝都沒有就借用在自己的信裏，好寫給其他人看……

朋友都笑駡我沒良心，說西哈諾這樣子太可憐了。怎麼會呢？嘿！如果西哈諾真的愛她，又怎能不為此欣慰？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笑　話

九月十四日

讀到一個故事。從前匈牙利有位貴族叫做查洛斯特公爵，酷愛讀書，生性幽默。革命期間，他也被推上了斷頭臺。押解途中，他仍一邊走路一邊看書，鎮定如常。等到脖子被架在臺上，用不著看著路面了，於是他就從容地掏出一支筆來，趁刀子還沒掉下來前，在剛剛讀到的精句下劃線作記號。

這是我所知道的書癡故事中最叫人絕倒的一個。看來查洛斯特公爵還不是一般的書癡，他必然還是個極幽默極懂得自嘲藝術的人。且想像那行刑的劊子手，那旁證的法庭人員，還有那些在場看熱鬧的群眾，他們當時是覺得好笑，憤怒，還是不知所措？這個革命的敵人竟然在死前還不放過開他們玩笑的機會。

通常我們會以為這樣的人是很樂觀的，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笑嘻嘻地應對。其實他更像小丑，不，比小丑更甚。電影裏的小丑還能對人歡笑背人愁，這種一輩子逗人發笑的性格不是面具不是短袍，它根深柢固地植在他存在的核心，使得他整個人就是一個玩笑，不放過他人，也不放過自己。

無論遇到什麼事，他都是笑嘻嘻的。妻子離開他的時候，他開始擔憂搬家的時候在床底跑出來的昆蟲。朋友離開他的時候，他對自己說：「反正他會有死去的一天，遲早得走。」說到死亡，就算面對至親的死訊，他也要費了很大的勁才壓住自己恥笑醫生們那偽裝愁容的衝動，再轉頭也裝出一副偽裝的臉孔去安慰哭得死去活來的家人。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能不笑，無法平抑調侃自己和調侃他人的衝動，而且他笑得那麼真誠，一點也不是為了顯示堅強。俗話說生命是個大笑話，所以查洛斯特公爵也很同情地用笑話去回應，不愧是貴族的風範。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靜　物

九月十五日

美國作家厄普代克（John Updike）除了是個了不起的小說家，還是個挺有水平的藝評人。他的新著The Terrorist據說不怎麼樣；但他去年出的藝評集Still Looking，我看過，寫得真好。

這本集子談的全是美國藝術，裏頭只有一位畫家得到兩篇文章的篇幅，那就是愛德華·霍珀（Edward Hopper）了。這並不奇怪，因為霍珀一向被認為是美國繪畫的代表，他不只捕捉了美式生活的根本想像，還把這想像變成了啟發無數後來者的傳統。

厄普代克的批評內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霍珀的人物畫得不夠好。但是霍珀的人物又何須畫得太好？就像厄普代克所說，那些人物和霍珀所有畫裏出現的房子與路燈一樣，都像日晷，它們的主要作用就是彰顯光線的存在，讓自己投射出來的影子說明時間與氣氛。

而那說不出的空寂氣氛，正是霍珀迷倒許多人的力量來源。例如1929年畫的《雜碎》（Chop Suey），已經算是他比較熱鬧的作品了，小小的中國餐館臨街一角，坐了兩桌客人，窗外有斜陽射入，主角是兩個戴著帽子的女人。畫裏的色彩難得豐富，東西也多，有小燈、茶壺和懸在衣架上的外套。奇怪的是一向空洞寂然的霍珀即使在這麼擁擠的畫面上還是營造出了靜得憂傷的氣氛。

為什麼？仔細看那兩個對桌而坐的女人，厄普代克敏感地發現她們似乎都在傾聽些什麼。怎麼可能呢？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飯，如何可以同時都在聽對方說話？起碼得有一個人說話吧？還是她們都在等待什麼？

後人喜歡把「寂靜的詩」這個稱號冠在霍珀身上，因為他把人都畫成了靜物，似乎有所言語有所動作，卻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誘人的寂寞

九月十六日

霍珀是最受美國現代文學歡迎的畫家，除了像厄普代克這種藝評也有一手的作家，不知有多少詩人和小說家從他的畫作擷取靈感，甚至專門創作題獻給他的作品。

《夜鷹》（Nighthawk）是霍珀最為人熟知，也是他得到最多詩人迴響的一幅傑作。 大城市的街角，路上無人，所有的商店也都打烊了。只剩下一家廉價的咖啡店仍然開著門，這家咖啡店就是這幅畫的主角了。可千萬別以為對比起空寂的街道，這家還亮著燈的店就會有點溫暖的人氣。

不，這間沿街有扇透明大玻璃窗的小餐館要比夜裏的馬路更孤獨，因為裏頭有人。慘白的燈光映照著慘白的牆壁，吧台般桌旁坐著一個孤獨的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什麼。另一邊還有一對男女，就和霍珀筆下的所有人物一樣，他們靜默無言。唯一的侍應看著這些客人，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值得看的地方。這些人被掏空了，姿態和表情不表達任何東西，就像餐館外的夜路一樣虛無。

很多人認為霍珀的作品畫出了現代生活，尤其是現代美國生活的虛無與寂寞。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生命的意義，每對夫婦與情侶都陷入了無以為繼的空白和沉默。這種寂寞是前代大師畫不出來的，因為他們不在這個時代。

可是這些表面寥落的畫卻又充滿了張力，總是在誘惑觀者想像和思索：為什麼這些人不說話？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裏出現？一定有什麼事發生在他們身上，但那到底是什麼呢？所以霍珀的畫又是戲劇性的，就好像從一部老電影的菲林裏剪出的一格畫面，引誘了無數作家去為它鋪排出前因和後果。現代的寂寞並非句號，它永遠都是一個問號。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有錢人的笑話

九月十七日

醫院的角落有一堆過期的娛樂雜誌，一翻就看到逗趣的文章。難怪他們捨不得丟，對於病人和家屬來說，沒有比這些雜誌更能調解心情的東西了。

那篇文章的主角是個捲入娛樂圈緋聞的富家子，他居然對記者說：「我無法接受一個人愛我只是為了我的錢。」哈哈哈哈！他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念頭呢？別人怎會為了他的錢而愛上他？他應該反過來想，如果他這麼有錢，而竟然還有人愛他，那他的命就生得太好了。因為一個有錢人想得到愛，實在要比駱駝穿過針孔還難。

情況就和漂亮的女星喜歡說「看人不能只看外表」一樣，她以為有人會為了她的美貌愛上她。而這副天賦的容貌只不過是她的「外表」。

財富、美貌，甚至才華，都不是外在的東西，而是一個人身上無奈的限制與枷鎖。你不能說一個有錢人除了財富之外還有一個完全與此無關的內在，也不能說一個美麗的女子除了美貌之外還有一個不受外在影響的本質，不，因為這些所謂外在的條件不只深刻地改變了穿戴它們的人，甚至還扭曲了他們的人格。就像一個面具戴得太久的人，他早就失去了原來的面孔。

你很難愛上這樣的人，不是因為財富、美貌與才華會使得他們驕縱任性，而是這些外殼如此耀目，即使是擁有它們的人也不能不自覺。一旦自覺，他就疏離，甚至戒懼。他會變得小心翼翼，仔細審視每個接近自己的人，然後把自己放上判官的位置，以為有能力去判別人心的真偽。所以他們不能帶給任何人親近的安全感，也不能讓任何人親近。他連自己都和自己不親近，他總是在過濾他自己。

娛樂雜誌有很多這樣的笑話，我喜歡這種娛樂。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空　房

九月十八日

聽說他要搬家了。其實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雖然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曾經問我：「是不是很新奇？你好奇嗎？」

（「好奇」，他的一個口頭禪。）這個家，他招呼過無數的朋友上去坐，據說有一個整潔漂亮的廚房，夜裏能夠看見海港遠方的一片燈火。但是我從未去過，我從來不屬於被邀約的名單。所以他搬家與否，或者搬到哪里，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霍珀畫的房子，無論內外，都是乾乾淨淨，和他的人物一樣無情。終於到了晚年，他最後的作品《空屋內的陽光》，一個人也沒有了。只剩下招牌式的光線，在地板和牆上切割出幾何的陰影塊面（但是面與面之間的線條並不硬朗，不穩定的接口正在暗暗模糊邊界）。還有一扇窗，窗外的樹蔭底下是穿不透的深沉。

即便如此，它還是叫人好奇。這間屋子為什麼空蕩若此？如果早就沒有人住在這裏，它不可能這麼光潔無塵，可見這是個剛剛搬空的房子。假如這是間無人的空屋，是誰在注視這一片光景？是畫家本人嗎？垂垂老矣的霍珀畫的是不是他死去之後的家呢？莫非他在死前預料到了身後的空間？一所失去了主人的房子，合該如此，這幅《空屋內的陽光》是他對自己的預言，一篇為自己撰寫的悼詞：人走室空，但陽光依然灑下，我的離開並沒有改變世界的什麼。

回到現實，一個搬空了的房子或許用不著兩天，就會住進新的房客，重新粉刷，重新裝修，還有新的傢具。世界真的不會因此改變，它總是新的；而舊人的氣味註定要消散，不留半點蹤跡。不變的或許只有那扇向海的窗戶，以及窗外南中國海的天空。但這又與我何干？反正它是永遠對我封閉的一間屋子，所以永遠在我的想像中空洞迎光。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搬出去

九月十九日

原來搬家是這樣的一回事，因為書櫃和衣櫥的長久沉積，地面會印出一圈痕跡。只有在東西都搬走之後，它們才以約略的輪廓顯現出那已不在者的分量與時間。就像兇殺案的現場，死者的身體早已挪開，但它的形狀卻被白色的粉筆勾勒在地上，清清楚楚。

看著一個和你同住多年的人離開，你的心情實在與謀殺犯無異。罪疚之前，先有解脫的歎息。每一個殺人犯都以為自己別無選擇，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一了百了。然後，或許（只是或許）會感到內疚與創痛，原來自己的路也走到盡頭了。「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那些傢具留下的印記能夠說明什麼呢？正如描畫死者身體形狀的白圈，除了大小尺寸，它並不能告訴我們死者的姓名，他生前的喜好、他愛吃的食物、他害怕的動物、他值得自豪的成就與一生最卑鄙的污點。即便是這些曾經因為承載了過多的重量而積壓出來的印痕，也無法說明那些櫃子裏的收藏。

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的經典之作《空間的詩學》（La Poétique de La l'espace）有一章談到櫥櫃：「衣櫥與其隔板、文件格櫃與其抽屜、箱匣與其雙重底座，這些都是私密的心理活動的活器官。誠然，要是沒有了這些部件和它們收納的那惹人愛憐的小對象，我們的私密生活就將失去私密的狀態。」

並且，「櫥櫃存放著秩序，這個秩序中心守衛著整座房子，以抵抗無限的混亂侵襲……這個秩序也記憶著家族的過往歷史」。

如今這些櫃子都搬走了，伴隨它曾收藏並分類的記憶一道消失。於是家裏的秩序不免缺了一角，並且由此開始崩塌的過程。凶案的現場。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記憶術

九月二十日

巴什拉又說：「家屋是記憶的住處。」這當然不是他原創的說法，而是一段歷史的總結。歐洲人很早就發明了一套圍繞若屋子的記憶術，學者把自己的見聞與學識分門別類地放進想像的小屋裏不同的房間。在有需要的時候，就打開屋子的大門。經過走廊，右手邊的第一間房裏是希羅多德記錄過的所有戰場與行軍路線，殺伐之聲不斷；左手邊的第二間房裏是西塞羅修辭學的分類表和詳細示範，充滿語言的詭譎暗影，拾級而上，二樓有一間起居室種滿了一整片熱帶雨林，其中有樹懶在枝頭攀爬時摩擦出來的綿長的撕裂聲，林間穿過的光線則恰巧照出一頭豹的斑紋……

記憶術的修習者總是用自己住過的房子當模型，盛載一切需要牢記的信息。但是在開始把東西搬進去之前，他並不需要先行清空原有的記憶；相反，他要巧妙利用這些老舊的記憶，哪怕它們浸滿了情感左右的印象和偏見。譬如二樓的那間起居室，本來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蛇的地方，那年他才六歲，蛇口吐舌的危險信號他記得清清楚楚。如今這裏要是裝進了他在南美遊歷過的河道與兩岸的叢林，誰曰不宜？而且當年那條小蛇或許還在林木之間遊蕩，只在他垂死之際完整現身。

記憶術的穴門在房子的屋角。一間屋子的角落，一半封閉一半開放，它是最原始的蔽蔭，有一定的安全感，但又不夠完整，什麼也藏不住。所以我們沒有辦法將任何知識封存在此，放在這裏的記憶必將流失，彌散向整間房子的通道，仿佛揚塵。

所以他搬走之後，我就躲在屋角呆了一個下午，看空氣中飛舞的輕灰。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身體裏的家

九月二十一日

巴什拉說得真好：「但是在我們的記憶之外，我們誕生的家屋，銘刻進了我們身體，成為一組有機的習慣。即使過了二十年，雖然我們踏過無數不知名的階梯，我們仍然會重新想起『第一道階梯』所帶來的身體反射動作，我們不會被比較高的那個踏階絆倒。家屋的整個存有，會忠實地向我們自己的存有開放。我們會推開門，用同樣的身體姿勢慢慢前進，我們能夠在黑暗中，走向遙遠的閣樓。即使是一道最微不足道的門閂的觸感，其實都還保留在我們的手掌上。」

故此，無論我們去到哪里，我們住過的房子都跟著我們的身體走。我從一間屋搬到另一間屋，最早的那個家依然存在，輪回再生，醒覺於我起床梳洗的流程之中，復活在我坐臥吃拉的動作裏面。

兩個人同居因此是兩組使用空間方法的交會，兩座記憶中家屋的拼組融合。在這個過程裏面，有些東西不見了，又有些東西留了下來。同居就其最物質的意義上說，不外乎迥異的家庭空間與器物之爭鬥與妥協，混雜與化合。每一場婚姻之前，有綿延了不知多少代的房子；每一場婚姻之後，又不知還有多少間房子在流徙、裂變和播散。

有些喜好賣弄小聰明的電視劇，裏頭會有一些喜好賣弄小聰明的角色，上了一個男人的家，就好像發現了什麼驚天大陰謀似的：「喔，你這兒有女人住，要不就是她常來。因為你的馬桶坐板是放下來的。」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很多獨居男子不只把馬桶的坐板放下來，還把這個習慣無意識地刻進了他的身體，即使她早已不在。直至他到了異地的酒店，他才如夢初醒地發現自己竟然坐在馬桶上發呆，但怎麼想都想不起這個姿態的源頭。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逃　逸

九月二十二日

老人終於住進了醫院，八十多歲的身軀日漸衰落。他給我的這個家，卻永遠纏在我存在的根處，才割斷一條經脈，另一頭又結成了腫脹的樹瘤。

人給丟在這個世界之上，但他並不是赤裸裸地掉了下來。在多數的情況底下，他首先生在一個家庭之中，在一間屋子裏面。這個家，這間屋子為他界定了最早的形上思考基礎，屋子裏面是「內在」，屋子外頭自然就是「外在」。內外之別不只是空間的區別、形象的區別，它還是我們所有思維活動的根本隱喻。人一生下來，首先學會的一組對立就是這內與外的差異。

美籍華裔地理學家段義孚（Yi-Fu Tuan）有本十分有趣的論著《逃逸》（Escapism），說的雖是逃逸，開頭卻由家屋說起：「家屋是一個將人附著于無數行為與思考習慣的地方。它變得如此親密地編織進每日的存活之中，使得它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存在的本質與根源。離開家屋，哪怕只是自願而且暫時的，也能感到像是逃逸出走，暫居於一個幻想的世界。」

逃逸，難道終究只是暫時的幻覺嗎？

老人這輩子歷經戰亂遷徙與流亡，見過世家的極盛而轉衰，到頭來花果飄零，只有一間斗室是安全的。怕光，任何時候他都垂下窗簾；怕出門，他避免外出。孤獨得不行了，他就打電話聽報時與天氣狀況，因為他沒有可以打的電話。他的口頭禪是「這個世界上誰都信不過，除了家人」。

這就是他為我準備的第一個家，百年的記憶與創痛，我用十年就體會完整。然後我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逃逸，以為可以建起一個幻想的世界，還有自己。

在他的日子可以數算的時候，我才理解逃逸終究是幻想，這個世界沒有外面。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真　空

九月二十四日

連日行走於工作與醫院之間，在家的時候其實很少。一旦有了個較穩當的晚上，才發現自己竟又回復了獨處的生活。

獨居總是安靜的。四處都聞不到硝煙的味道與故人的氣息，因為他們把屬於他們的那一份空氣也帶走了。整間屋子的記憶，整個家的歷史，不管是常態的陣痛（卻一直生不出孩子，且想像一個永遠陣痛但無子可生的婦人），還是偶爾的甜蜜，一切都被抽走了。房子處於一種接近真空的狀態。

獨居是安靜的，因為它接近真空。由於真空，聲音也就沒有中介可以穿透傳遞了。

我喜歡音樂的原始原因，是因為家裏的聲音太多太雜太吵。金屬摩擦得刺耳，指甲劃過膠片的時候又總是令人坐立不安，所以我放上唱片，讓唱機播出馬勒或者齊柏林飛船。音樂可以掩蓋一切，就算它治癒不了空氣中被切割出來的口子。

當其他音源漸漸靜了下來，當空氣日益稀薄，我還是習慣一進門就放音樂。只是現在我似乎可以看到音波擴散的波紋，緩慢如微浪，撞到牆壁再反彈回來，聲呐般地顯像出我的形狀與位置。只有我，一個人。

他甚至連貓也帶走了。貓本是最安靜的動物，踏步無聲，就算坐在你的腳側良久，你也意識不到。可是現在我瞭解，即使貓也有自己的空氣，氣若遊絲；貓也有它行動的聲音，大音希聲。

當然，這間房子只是接近真空，還算不上真正的真空，因為我還在。人是一間屋一座建築的傷口，只有去掉了最後一人，建築物才是完美的。就像畫冊上看到的那些偉大作品，總是沒有人住的時候才最漂亮。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同　居

九月二十五日

有那麼一段時間，有個女孩天天到我那裏過夜睡覺，我們甚至不時擁抱。

她總是在深夜的時候，一個人惶恐匆忙地奔下山，然後在山腳的路口坐上早就訂好的出租車，趕赴我家。日子久了，司機們都認得她，有一回還聽見司機在對講機說：「唉！不就又是去接那個小姐。」她笑著對我說：「他們一定以為我是出來做生意的。」

她不是，沒有人是這樣子做生意的，老是背著一個巨大的袋子，裏面裝了各種日用品，比如說隱形眼鏡藥水。這些東西我都有，但她還是堅持自己帶來。何況她每個晚上都在，又何必那麼麻煩，東西都放我那不就行了嗎？不，她堅持如此。

後來我們發展出一套儀式性的對答。一打開門，我必須問：「哇！為何背著那麼大的袋子？」然後一口氣沖上樓梯的她一定喘著氣紅著臉地回答：「因為我要搬過來住了。」

她當然沒有搬過來住，我也不曾要她留下。她還是照樣在睡前把衣服雜物一一取出，羅列床前，然後第二天又把它們都放回袋子裏，離開。有時候甚至一覺醒來就看不見她了，周圍乾乾淨淨，好像昨夜的事不曾發生。直到夜裏，門鐘再響，我再一次問她；「哇！為何背著那麼大的袋子？」她再一次回答：「因為我要搬過來住了。」

後來她消失了，果然什麼東西也沒留下。但我記得好像有一隻耳環，一枚斷了帶子的手錶；還有一張她在泰國某處海灘拍下的照片，陽光燦爛，海水正藍，她稍稍皺眉對著鏡頭微笑，很白很亮。

這幾天收拾家中雜物，怎麼都找不到這些東西。我懷疑這個人是不存在的。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生　日

九月二十六日

當所有人與動物都離開之後，一間房子就像流浪馬戲班演出過後的空地，地上猶有帳篷架子在地上鑽出來的空洞。一些過時的電器保用證，就像花哨的宣傳單，走路時帶起的風就足以令它飄動，在這淩亂而空洞的房子裏。房子大了許多，靜了許多，在張燈結綵的馬戲班離開之後。

昨天是他的生日，我本來買了演出的門票，想和他一起去看。結果門票過期了，我只好把它丟在地上，加入俗華的馬戲班廣告，和裏頭世界上頭部最小的人放在一起。然後想像一個人吞完火把之後吞劍，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還有一節車廂，最裏面有張床，床上躺了一個植物人，旁邊是張小木桌，桌邊有個女人能用塔羅牌蔔算我們的命運。她說：「我的力量來自我的母親，她什麼都知道。」然後指一指床上的植物人。我看見她的母親雙眼無神，嘴角流了一道口水。剛從車廂出來，整個營地就有掌聲和歡呼一陣陣地爆起，抬頭一看，原來夜空裏煙火綻放。生日快樂。

我不知道他的生日是怎麼過的，不過我知道很多他不認識的人都在兩個星期前開始祝福他，甚至送禮物給他，仿佛國慶。從前我不注重任何紀念日，連家庭成員的生日也都記不住：可是後來才明白一句「生日快樂」實在別有深意，因為就像弗洛伊德所說，人總是向死而生，生日又怎能不快樂？多長一歲，我們離死亡又近了一步。不管是提醒自己珍惜餘下的日子，還是期盼終將到來的解脫，生日都是可慶祝的。「生日快樂」，是人類「死亡驅動」（death drive）由衷的呼聲。

以後我只能假裝不認識他，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了。但我在他生日的這天還是點起了一根蠟燭，放在窗緣。昨夜下了入秋的第一場雨，用來樹立蠟燭的碟子因此裝滿了水，我把它看作他的回應。我懂了。再見。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帝　國

九月二十七日

那個用牌算命的女人，借著她已成植物人的母親的力量，為我預示了命運：「你將擁有一座帝國。」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確切含意，但也沒有多問。因為正如古希臘大哲赫拉克利特所說：「德爾斐之王（也就是太陽神阿波羅）既不隱藏，也不明言，他只給出一個記號。」大抵所有的卜卦皆如是，既不隱藏也不明言，有的只是一個記號。而記號，皆有待詮釋。

「你將擁有一座帝國。」我帶著這個記號回家，看到滿屋的書--唯一剩下給我的東西，於是就用了最淺顯的方法詮釋自己的命運。「坐擁百城，雖南面王不易」，這些書就是我的帝國了。

開了燈，我檢閱自己的部隊與屬民。原來書裏夾著這麼多的異物，例如一場電影門票的票根，某頓晚飯的收據。還有一張紙片，上面記錄了一個電話號碼，但沒有說明屬誰，我試著打去追查，接通之後是這樣的留言：「你打的號碼已經停止服務，請查清楚後再試過。」

居然還有一封信，綠色的筆跡密密麻麻。我湊近床燈讀它，發現又是一封開了之後沒有看過的信。那陣子他在歐洲，寫了許多這樣的信給我，我沒有回，甚至沒有看。為什麼？我怎能如此狠心？現在我才知道，幾年前他想告訴我的事。如果我想回復，我該去什麼地方找他呢？

為了維持帝國血統的純正，我細心地把所有這些夾在書裏的外敵與異種清理出來，放在一個大紙袋裏，明早好拿去廢紙回收箱。我一向支持環保。

滿地都是書，我坐在中間，就像博爾赫斯筆下的那個國王，精心構築了能夠迷惑任何人與野獸的迷宮，足以抵禦任何外敵，最後卻困死了自己。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放　逐

九月二十八日

寬容，是種帝國的美德。因為帝國疆域遼闊，有數不清的神祗，不同的生火方式以及雜多的睡臥姿勢。如果沒有寬大容讓的胸襟，又如何承受這一切有時甚至彼此衝突殺伐的萬民呢？而且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完全封閉的邊界。因征服而奪取回來的土地又早在征服以前就有人生有人死。所以，想要建立一個血緣純正的帝國，無異於癡狂的幻想。

好比我的書所構建的這座帝國，我賣力地抹除領土上殘存的前世記憶，搜尋混跡于善良百姓中的可疑外人，結果找出一張又一張書簽和書簽的替身，預備放逐它們，或者乾脆付之一炬。然而，就和羅馬的末日一樣，烽煙四起。我好不容易平定了某處的民變，才剛剛開拔往赴另一個戰場，它又再度淪陷了。不是書裏還藏夾著我看不到的角落，而是這片領土，這些書本身，就是雙重效忠的雜種。

例如一本研究環境聲響的論著，就兀自在左側書櫃的角落低鳴，使我心煩意亂。我記得它，那年初冬，我在倫敦，夜裏在書店等他放學，它也是這般低鳴，於是把它帶了回來。現在，我早已失去他的信息，但回繞這本書的殘響猶在，不知如何使它靜啞。

又如一本食譜，是一家餐廳的出品。那個晚上他喝多了，臉頰發紅，我仿佛看見自己的命運。知道他喜歡搜羅食譜，於是就在離開的時候買下這本手繪的小冊子。輾轉地，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上，我的命運，應該如何割捨？

要不是徹底丟棄我所有的領土，就是放逐自己，否則一座帝國永遠都不會只屬於我。想起華茲華斯的一個小故事。話說來客拜訪他的書房，震懾於藏書之壯麗。主人不在，管家代他回答："這裏只是主人放書的地方，平常他在花園或者野地上看書。"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書　房

九月二十九日

如何活在書堆做成的房子裏，卻能完全看不到這些書呢？這個問題真正想問的，其實是怎樣被記憶包圍，卻又可以遺忘所有。因為書既是記憶的容器，又是記憶本身。

阿根廷作家多明蓋茲忙（Calrlos Maria Dominguez）有一本小書提供了答案，《紙房子》（The House of Paper）。這是本小到你用一小時就看得完的小說，但又大到你必須再三重讀鎮日思量。愛書人一定喜歡這本談書的書，何況有彼德·席斯（Peter Sis）的插畫，捷克最魔幻的插畫家配上了南美魔幻寫實的傳人，結果是個書之迷宮的入口。

這本書的中文版是臺灣張淑英譯的，西語專家手筆，自然可讀。但我不喜歡她蛇足地把原著書名改成《紙房子裏的人》；而且比較起來，原版與英文版的設計都更精緻秀氣，一上手感覺就對。

還是說回那個答案吧，方法就是真的以書為磚，不管它是平裝版的《堂吉珂德》還是來自13世紀的里昂的珍貴繪本，一律都用水泥密封起來，再黏上碎石與木塊，壘成支撐屋頂重量的柱子，與擋風遮雨的牆。

卡洛斯·布勞爾的唯一興趣就是讀書與藏書，他愛他的書，他的書應該也愛他。總共兩萬冊的珍藏與他朝夕相處，世界盡在其目光可及之處。然後有一天，事情發生了，他就把所有的書都運到遙遠的海邊小漁村，利用它們為自己砌了一座簡陋的房子。

此後，他再也看不見它們了，那些他花了一輩子收集回來的書，雖然他就住在它們之間。他也不可能知道某一本書的位置，不知道它在廁所的地磚底下，還是藏在煙囪的頂端。就像一個人的記憶還在，但卻沒有秩序與結構去引導他定位提取。我什麼都記得，只是失去了辨認的能力與拆牆的決心。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殘　缺

九月三十日

我借給他的書，他全還給我了，當然是用十分間接的方法。晚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喝的，我在燈下一頁一頁慢慢檢視這幾本書，看看裏面有沒有留下任何記號，哪怕只是折起的一角。沒有。於是我重頭再翻，至少紙上有他指掌殘存的溫度吧？沒有，紙張保溫的能力還沒好到這個地步。

很奇怪，這些書還沒回來的時候，我反而覺得自己的藏書和自己都比較完整。它們似乎是我書房必要的缺角，在一個自閉的世界裏開了一道裂口，將我和他，以及他代表的那個更美好因而也是我不配接近的真實若斷若續地接了起來。但是現在，它們在此。我的缺陷與醜陋因此再也沒有被救贖的機會，緊緊鎖在一室的書裏。

我有一個很多人並不認同的買書習慣，同一種書要是有好幾本，我必定選擇書脊折曲、封面肮髒、內頁有水潰的那本。理由是這些條件殘缺的書我要是不買，別人也不會碰，它們最後的下場就很可憂了。

久而久之，我的家變成了一座孤兒院，我以為自己是個大慈善家，四出搜尋沒有人要的孩子。如果有人問我，我的藏書有沒有重點，答案就是殘缺。

為了一些狀況很不堪的書，我買齊了糨糊、膠水、鉗子與針線，甚至苦讀修復書籍必備的參考書。但我太懶了，這些工具我從未用過。不過不打緊，所有有缺陷的東西聚在一起就完整了，沒爹沒娘的孩子湊在一塊玩就不會孤獨。

多明蓋茲《紙房子》裏發瘋的藏書家把兩萬本書做成了世界盡頭的一間房子，這間紙造的房子雖然堅固，但還是頂不過狂暴的風浪，碎裂成沙洲上的紙屑，例如布克哈特的《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就滿是船隻排出的黑色油污與蟲子蛀出的孔洞。

我懷疑自己的習慣其實反映了自己的遺憾，但我的拯救行動終是徒然。到了最後，我和我的書都將化成灰燼。

〖九　月〗完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十　月

一日　挫敗之書

二日　孤獨如狗

三日　尋常

四日　最初

五日　電視

六日　床邊的故事

七日　因信稱義

八日　月亮的時間

十日　紀念

十一日　傾城

十二日　相信

十三日　信物

十四日　羅馬

十五日　杭州

十六日　杭州繡戶（一）

十七日　杭州繡戶（二）

十八日　尋夢

十九日　新城

二十二日　古代

二十三日　廢墟的冷漠

二十四日　廢墟不在別處

二十五日　垂釣

二十六日　無法承受

二十七日　回歸

二十八日　啟示

二十九日　希望

三十一日　演出

上一章　回總目錄　下一章

挫敗之書

十月一日

難免會被人問起：「哪一本書對你的影響最大？」今天讓我坦白吧，這麼多年以來，其實我一直在說謊。

因為我不能直接說出它的名字，怕它尷尬，它是如此珍貴又如此敏感。我沒有為它在書櫃上留下一個特別的位置，也沒有用一個精緻的錦盒盛載它，因為它不想自己顯得與眾不同，這會使得它在書群之中格外不自在，負擔沉重。

從前，我愛上了一個由於害怕我而最終厭惡我的人。這種厭惡與恐懼深到一個程度，乃至於我就算隨意地和他打招呼，他也不願理會。更有可能，他根本就沒注意到我的手勢與笑容，因為只要我的氛圍一出現，他的身體感官就會為他自動蒙上一層蔽障，保護他。

在失去聯絡一段日子之後，我們又在人群中重逢。也是為了保護他，我刻意回避閃躲，仿佛真正應該恐懼的人是我。然後很荒謬地，那天晚上，他突然問我以後能不能起碼和他打個招呼。我立刻就懂了，他不想人家注意到我們的不自然，我的退縮態度會惹起朋友之間的聯想與閒話。這當然對他很不好，尤其那些閒話裏的角色是我，這個實在不該和他拉上關係的人。

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這種經驗。通常對我們影響最大的書，起碼要是自己看得懂的書，然後才能全心全意地沉浸其中，舔吮它的每一行字每一個標點符號。可是我的那本書卻是不可解的謎團，它引我入門，卻又永遠拒絕我再踏進一步。我在這本書上得不到任何答案；只學到更多的問題，提問的方式，以及這些方式的全部挫敗。這本書，毫不起眼地藏在一個書架的第二層裏，教懂了我枉費心機的定義。人生最有價值的教育，莫過於此。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孤獨如狗

十月二日

在人類離開地球以前，我們最好的朋友比我們先走了一步。如今有愈來愈多的富豪自己花錢去玩征空之旅，興高采烈地出發，再滿面笑容地回來給鏡頭簇擁。大家都忘記了五十年前，有一頭名叫萊卡（Laika）的母狗上過太空，並且死在太空；它是第一個進入繞地球軌道的地球生物，也是第一個死在地球之外的生物。

蘇聯小說家格羅斯曼（Vasily Grossman）一生最偉大的作品《生活與命運》早就譯成了英文，但直到近年，英語評論界才認識到它的重要。有人說，如果《戰爭與和平》是帝俄時代的百科全書，那麼《生活與命運》就是蘇聯時期的《戰爭與和平》了。和更受外界注意的索爾仁尼琴不同，格羅斯曼沒有那麼強烈的道德批判，他只是很細微很專注地去寫極權體制底下每一種人每一個行當的處境與無奈，從政壇高官到販夫走卒，他畫出了整個社會的全景。因此，在蘇聯瓦解之後，格羅斯曼沒有陪著殉葬，不像索爾仁尼琴那樣，成了一個失去對手的挑戰者。

格羅斯曼有個短篇，講的就是蘇聯在1950年代送上太空的狗。的態度很曖昧，既不強烈譴責這種做法的不人道，也不歌頌那些動物英雄的犧牲，他注意的，是一頭流浪母狗--佩斯楚什卡--的眼睛。這對眼睛，曾經在街頭機警謹慎地躲避車輛找尋食物，後來對著收養它回來做實驗的科學家表達信任與愛；被這些人射出大氣層之後，這一雙眼睛成為有史以來第一雙看見地球在黑暗中冉冉迎日的眼睛。

它到底看到了什麼？科學家並不清楚，儘管他們在地上掌握了它所有的生理數據，甚至還聽得到它的聲音。「『它嗥叫了好長的時間，』技術員說，『這太可怕了，一頭孤獨的狗，單獨地在宇宙之中，嗥叫。』」但是他們就是不知道，佩斯楚什卡看見了什麼。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尋　常

十月三日

我有一個看起來很風光的朋友。有一天他如常下班回家，才發現一切他習慣他熟知的事情都變了。

他的書搬走了，廳裏的書櫃因此空去一半；浴室牆上的毛巾架至少不見了三條毛巾；臥室更是清冷，衣櫥輕了許多，照片和可資紀念的物品也都不在；更奇特的是連枕頭也只剩下一個。而整間房子卻是清潔整齊，絲毫沒有匆忙劫掠的痕跡。朋友打電話，電話號碼改了；他寫信，信件原封退回。那個人就在那天上午十點以後從他的生命之中消失，再無蹤跡。

「你恨他嗎？」我的朋友告訴我，他不。

我理解，並且想起那個改變並且幾乎毀滅我的人，也是如此消失，以極不正常的方法結束了我的正常生活。後來為了偽裝一個平常的外表，竟還要我在有人的時候如常待他。我是不是應該生他的氣，甚至恨他呢？

少年時代，我也和許多文藝青年一樣，喜讀納蘭性德，例如他在二十多歲時寫下的這一句：「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容若是貴族公子，才活了三十一年，對於人生變故的體悟卻是同齡人很難領會的。所以當年雖然覺得這首詞好，其實我並沒讀懂。

我們也有過短暫且尋常的時候。儘管未必能夠對賭書中典故的出處，也不至於笑鬧得杯覆茶灑，但是我們曾經討論自己喜歡的作家，曾經用同一只杯子喝酒。事後回想，這豈不都是尋常風景？

「當時只道是尋常」這句話本身就把平常變成了異常，所有我們以為會成習慣的平凡人事皆是無常偶然的詭局。只有事後追憶，才明白那尋常是何等的殊異可貴。賜給我們尋常體驗的人，是不可恨的。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最　初

十月四日

既然悔不當初，我們就會想起最初，並且思考最初的意義。

我很喜歡布萊克（William Blake），詩畫俱佳，尤其是詩，在他那個時代的英語詩人之中，別具一番神秘的陰鬱。例如這首《永勿企圖說出你的愛》（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一開頭，詩人就低聲宣佈：「永勿企圖說出你的愛/愛情從來不可表明/好比溫柔的風吹過/無聲、無形。」為什麼？

下一段有詩人的親身說明：「我說出了我的愛，我說出了我的愛/我向她傾盡心聲/顫抖，發冷，心驚膽戰--啊，她果然消失。」看來正是因為如此，才有第一句的回省與總結。

如果說直到目前為止，這首詩還有點孩子氣，像個初戀少年蒼白的失敗記憶的話，我們就要仔細注意最後一段了（請看原文，恕不中譯）：「Soon as was gone from me/A traveller came by/Silently，invisibly/He took her with a sigh。」

誰是那個旅人？何以一聲歎息就能帶走她？還要留心形容這個旅人與第一段形容溫柔之風的用詞是一樣的，都是「無聲、無形」。莫非帶走意中人的正是愛情本身？

所有美好的東西都不應過度發展，都該保留在萌芽狀態，將發未發，因為那是一切可能性的源頭。未開的花可能是美的，未著紙的筆有可能畫出最好的畫。可是事情只要一啟動，就不只可能，而且必將走向衰落與凋零。

還是納蘭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見，何時秋風悲畫扇。」如果一切都停留在最初，那麼平靜，平靜到了一個冷漠的地步，只是客套但友善的微笑，不排除什麼也不保證什麼，會是怎麼樣？如果。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電　視

十月五日

老人的視覺日漸衰退，身體也缺乏足夠的能量去幫他收束精神，所以他關掉了電視機。平常最喜歡的節目，如今他都放棄了。和他談起來，才發現其實他早就看不懂電視了。他能看見美麗的容顏，也看見了不斷開合的嘴唇；但是他失去了理解那些刻意討好的表情，與自以為是的聰明言語的能力。假如電視是虛偽的表像，他看的就是表像的表像了，並且因此看到真實。

我羡慕他的狀態，這是看電視的最高境界。

很多年前，電視臺在一切有「意義」的節目都結束了的深夜時分，推出過一個叫做「魚樂無窮」的奇怪節目。就只是把鏡頭對著一個魚缸，動也不動。除了可有可無的配樂，唯一變化的就是缸裏飄動的水草和不停游泳的魚，還有那些魚的吻部，一開一合。

很讓人意外，這個沒有意義的節目居然很受歡迎。許多夜歸人半躺在沙發上，疲倦地盯著電視，看魚。還有一些人看了一整天的電視，到了這個最後的時刻，就關掉一室的燈光，也關掉電視的聲音，完全沉浸在這三種光原色組構成的水缸裏，似乎想洗掉今天腦子裏填裝進去的一切信息。反正那都不關我的事。

我有些同事敬業樂業，每天做完節目還一定要定時看自己的節目，說是為了檢討改進，實際上卻又會被自己逗得大笑被自己感動。

我很怕在熒光幕上看見自己，正如我愈來愈怕在報刊上看見自己的文章。不，還不是因為我覺得那不是自己（什麼乂叫做「自己」？）；而是節目裏的自己是那麼無聊，嘴巴一張一合（我到底在說什麼？），比魚還無聊。

在老人的眼中，所有電視節目都變成了「魚樂無窮」。他竟然看到了絕版停播的節目，幸福。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床邊的故事

十月六日

既然看不了電視，老人就要我為他說故事。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坐在他的床邊講故事，甚至唱歌。他不是為了培育我閱讀、說話和歌唱的能力，他只是喜歡聽我說唱。比如說，在《龍的傳人》那首歌最紅的時候，他就叫我每晚唱給他聽，明明有部錄音機可以重複播放，他卻堅持聽我童聲演唱的版本。

起初我以為他太愛我了，乃至於愛上我的聲音。後來我發現除此之外，這是因為自閉如他，也想和這個世界發生聯繫，想知道遠方的戰爭、過去的鬧劇和未來可能出現的美好新世界。可是他並不相信這些，對於自己活動範圍之外的事物，他本能地疑懼。因此他要我這個能夠信任的人做他的耳目，為他拉近外面的世界，使它們看起來比較穩定。仿佛只要經過我的轉述，馬爾維納斯群島戰役的死人才真正死了。

不過，故事本身總是要求虛構與裝飾。我身為一個說故事的人，也不得不遵循故事的訓令，加油添醋，把馬爾維納斯群島描繪成一個火山活躍的地帶，士兵在震動的大地與隨時湧出岩漿的裂口間躲避流彈……

久而久之，我竟然成了一個擅長說故事的人，總是有本事把顏色和氣味塗灑在身邊的空間，使之轉換成另一個時空，令聽者神入其中。就算在末日審判的那一天，我也會在上帝面前如此訴說自己的善行。

我不能自已地說。唯一不理會我的聽眾是已過世的另一個老人。就像本雅明所言，他這輩子見過太多暴露的屍體與不測的天命，因此沉默得出奇。到了晚年，他失聰了。小時候和他上街，我就跟在後面死纏爛打不停地說。他一直走，默不作聲，心裏思忖：「這小子到底在說些什麼？」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因信稱義

十月七日

有一天晚上，我告訴他我想見他，於是他問：「你是不是又有什麼好玩的故事和有趣的經歷要告訴我？」對他而言，可見我是一個負責說故事的人，這也是我對自己身份的界定。

我向老人說故事，一個接著一個，就像歸來的水手，把游遍七海的見聞帶到他的枕邊；而他喟歎、微笑或者評論，猶如古時說唱藝人的聽眾，總是恰當地反應，鼓勵並且參與藝人那說不完的故事。

我逃離過這個處境很多次了，我逃離老人和他的家很多次了；可是我再三回歸，像回力鏢，飛得再遠，擊中再多的獵物，還是回到了起飛的原點。每一次回來，我就有更多的故事。不過所有的故事都有近似的結構，就像國王的女兒一定有三個，湖仙拿出來的斧頭一定有三把。因此他很清楚我在什麼時候會停頓，在什麼時候他該追問「接下來呢」。

但是說故事和聽故事的人都不厭倦，因為大家都相信。我們不是相信那些事是真實的，而是相信那些結構是真的，相信所有人間可能發生的喜劇都是一樣的，所有的不幸也都分別不大。於是聽故事的人可以認定自己只不過是海洋中的一滴水，即使死亡，也不意味世界的終結。而水手帶回來的故事之所以好聽，也是因為它們如此熟悉，而不是它們奇詭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步。

故事撫慰和治療的能力，《一千零一夜》示範得最是徹底。蘇丹不再殺妻，最後他忘記了自己被女人背叛的創痛，因為他在那些故事裏看到了世界的無限大，就算用去一千零一夜也數說不盡。相比之下，自己的悲苦又算得上什麼呢？當然，這也得靠聰明王妃的故事說得夠好。

後來他不願再聽我的故事，他不再相信。我治不好他的傷口。我失敗了，技藝不精，自然失去了再說一個故事的機會。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月亮的時間

十月八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那時候的人還不知道地球是圓的，所謂「此時」，大家不一定看得到同一個月亮。好比這一刻的我與他，分別身處兩個相距甚遠的時區，還有什麼事情是共同的呢？

我們以日月區分日夜，又用這兩個天體的移動和變化去標記時間的流動和往復，大陽和月球因此不只是空間的坐標，還是一種時間的象徵。可是屬於太陽與屬於月亮的時間卻有截然不同的素質。

我們為太陽發明了日晷，但是我們可以用月晷去顯現時辰的變化嗎？中秋之夜，我在地上樹起了一根棍子。不是蠟燭，不是火把，就只是一根平凡細小的棍子。它不發光，它的作用只是讓光線投射出自己的影子。結果當然是失敗的，月光的輪廓太過陰柔太過模糊，儘管今夜月圓。月亮以自己的圓缺指示時間，太陽不會。所以屬於月亮的時間總讓人靜觀、默想與回憶，在人和時間之間拉開了一道可以回旋進退的距離。因此看見月亮，我們會想起另一個人是否也和我一樣，看著同樣的光景；但是對著太陽，我們就沒有這點餘裕了。

我曾自問，我之所以忘不了他，是不是因為我們還在同一個城市。我們不再聯絡，不再共桌，不再同車，我們失去了所有可以用得上「共同」去形容的東西，可是我至少知道我們還在同一個城市。假如他回到他自己的城市，我還可以憑什麼依據去連起兩個人呢？如此稀薄又如此可憐的聯繫。難道真的是可共此時的明月？

現在他真的離開了，而且我實驗月晷的時候，他應該正在明媚的日光底下散步湖濱，我們被分別放置到兩個不同的時區，分別歸屬于兩種完全不同的時間質素。我還能憑什麼去盼望他記得，記得在異地為我帶回一片樹葉？沒有。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紀　念

十月十日

我曾經告訴他一些可能會把他嚇著的故事，果然他也嚇了一跳。但是在送了他回家之後，我收到他的信息：「我喜歡你的故事，因為那是你的一部分。」

本雅明認為，故事「的目標和報道新聞不同，不在於傳達赤裸裸的事物本身。它使得所說的東西和敍述它的人的生命融合為一，而且在他的身上為故事的內容汲取養分。就是這樣，故事印上了故事人的痕跡，正如陶瓶身上模印著陶工的手紋。所有真正的故事人都習慣事先說明自己是怎麼聽到這故事的，甚至把它描述為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

因此，說故事的人先是從自己廣闊的經歷中淬煉故事的輪廓，猶如在群星之間勾勒出星座的描線；又或者把一段聽來的故事沉澱進意識海洋的深處，讓它分解重組，成為自己親手養育的水族的一部分。然後在說故事的時候，他把它--這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交了出去。

如果說故事有時會是一種勾引，那不是因為故事的情節引人入勝，而是述說故事的處境如此親密。故事人所說的每一段話都像耶穌在最後晚餐說的那句名言：「這是我的身體，你們大家拿去吃。以後你們也要這麼做，好紀念我。」聽故事的人領受了這一塊身體，而且記住了它（如果運氣好的話），使它也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日後，每當他再向人轉述這個故事，他都會記得它的來處。每一次的重述，因此都是紀念。

說故事與聽故事，就是這麼親密地傳遞分享一個人生命的神聖行動。那一刻是不可取代不可重複的，故事可以再說，甚至對著同一個人反復地說，但它確確實實不是當初那一刻。所以前賢曾經辯論，聖餐儀式到底算不算最後晚餐的重演？它如何可能重演？

他呢，又會不會轉述我的故事，以紀念我與我們的那一刻？可能嗎？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傾　城

十月十一日

我用這樣的方法來回憶一段感情的開始和結束：

在我們結識那一年夏天，古城出事，不知死了多少人。柏林圍牆垮了，伯恩斯坦在布蘭登堡門前指揮柏林愛樂演出貝多芬第九交響曲。蘇聯瓦解，冷戰正式告終。中國人發出了第一封電郵。波斯灣戰爭爆發，薩達姆的軍隊被迫撤出科威特。曼德拉當上總統，南非種族隔離的日子結束了。厄爾尼諾現象肆虐，南美洲的漁民出海終日竟一無所獲。後來鄧小平死了，盧旺達的種族屠殺則愈演愈烈。巴爾幹半島的情況也一發不可收拾，北約首次出動它的空軍。香港回歸，我們正式變成中國人。臺灣變天，陳水扁上臺。世貿組織在西雅圖開會，全世界第一次見到反全球化運動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歐洲宣佈統一，儘管那算不上真正的統一。基地組織用兩架飛機撞毀了紐約的世貿大樓，一個嶄新的帝國自此崛起。全球使用手機的人超過了二十億。南亞海嘯，死者以十萬計，災區重建大概要用十年的時間……

當初我們沒想過世界的變化，但是我們更料不到滄海桑田，有人出生又有人死了之後，我們竟然挺了過來，直到如今。

如果一座城市可以為了一段不大光彩的曖昧感情而陷落，世界上的戰爭與和平，天災及人禍，又為什麼不能是我們的見證呢？

陳凱歌在找張柏芝飾演《無極》裏那一笑傾城的美女時，大概沒想過自從張愛玲之後，「傾城」已不再是一個絕色女子的名字，而是所有戀人那無限膨脹的自我。世間一切，盡為背景，只有我們的故事才是真正的故事。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相　信

十月十二日

近閱止庵編的谷林書信集《書簡三迭》，發現自己原來已經不懂得寫信了。不是因為手機短信和電郵發多了，所以再也寫不出一封像樣的信。小時候多少也跟過秋水軒做過練習，又曾喜讀名人信劄，認真起來，勉強或能作一兩篇合規矩的信。我不懂寫信，是因為我不再相信「信」這回事了。

看谷林老先生這些公開印成書的私人信件，我深深覺得這才是一封信該有的歸宿。寫一篇準備印給陌生人看的文章，與寫一封只打算給某個特定對象讀的信，基本上沒什麼不同，都是文字的做作。而文字的做作，我們本來就不該期待讀者相信。同一本書，即便親如母子也會看出兩個版本，作者又怎能盼望他們共同相信自己的意思呢？所以，如果要寫信的話，最好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這是寫給陌生人的，撇除任何關係上的假設。

寫信給苦思的對象，切莫枉費心機，以為一字一句都在赤裸透明地傳送自己的情意。不，文字本身就會背叛你；才落在紙上，它的表意功能就立刻喪失了。等到他開啟信封的時候，你的言語（那真是你的嗎？)早已冰涼。你不能以為他一定明白，就因為你自以為他是特別的；你只能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讀者，頂多是個辨析死屍的法醫。

然而「信」這個字，一語雙關，既是信息的通傳，又好像要收信的人必須相信什麼。例如「草草布複，不盡十一，敬候起居」，難道你真要讀信的人覺得這是封「草草布複」的信，又要他準確真誠地感到你的問候嗎？

於是書信這種東西，格外地給加上了一重信念的枷鎖，寫信的累，讀信的也累。倒不如像谷林這樣，把它們都公佈出來，無疑是解放。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信　物

十月十三日

我卻還在寫信，我不管他相不相信我的話，也不管日後回想起來是否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寫，因為我以為至少這是一個信物。

什麼信物？比方說我的手跡。筆跡之外，我總在紙上留下許多痕跡，因為我的手並不乾淨。我抽煙，常常為圖方便就用指頭去壓鬥裏的煙灰，紙上不免就黏了些混合手汗的灰色粉屑。我仍然依賴墨水筆，手掌一側因此總是沾到未幹的墨水，又轉印在信紙之上。我想，他一看就知道這是我的信，因為他知道我的手就是這副模樣，髒髒的。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信，但是你不能不相信這是我的。一個記號，一件物證。

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天晚上給室友叫醒，原來他要我們幾個人陪他去宿舍外的空地燒信。他找來一個鐵桶，生了火，然後一封封信扔進去。我們不知道他燒信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大概是為了增加他自己的勇氣和決心，也有可能他以為這麼浪漫的舉動不能沒有觀眾。要命的是每燒一封信，他還要先朗讀一遍。雖然睡眼惺忪神志不清，但是我們都給他逗笑了。我還記得他眼睛噙著淚，有點生氣地抬頭問我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結果一陣爆笑，大夥兒樂不可支，紛紛搶著幫他讀信。然後天很快就亮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又寫好了一封信。我不知道現在他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只好胡亂填個地址就寄了出去。這一連串寄到海外的信，就像經過訓練的獵狗，我把手掌湊近它們的鼻子讓它們聞個清楚，再拍一拍它們的頭發令：「Go get her!」它們很乖，箭一般地奔向晦暗的森林，邊跑邊吠，似乎目標在望。然後聲音與身影都漸漸消失在清晨的濃霧之中，沒有一頭回來。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羅　馬

十月十四日

羅馬有的不一定總是假期。

第二次和他吃飯，他看到背後的牆上有只漂亮的碟子，來自羅馬一家很出名的餐廳。大概是一時興奮，他沖口而出：「我們以後一定要去那裏吃。」這種話，這種情景，我想他大概都忘了。其實當時誰也沒在意，我也是事後回想，才收拾出這麼一小段記憶。接下來我卻反復琢磨，他說的到底是「我」，還是「我們」呢？如果是隨興的話，「我」和「我們」又有什麼分別？我又何須煞費思量？

聽說，只要朝那池泉水丟一枚硬幣，你一定會回到羅馬。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信用卡廣告，女主角在機場櫃檯露出不舍的模樣，男人知道她還不想結束假期，於是溫柔地問：「你在想什麼？」女子小心翼翼地說了出來：「羅馬。」鏡頭一轉，恰當使用信用卡的這一對自然已經到了羅馬，就在羅馬之泉前丟硬幣。

那時有一個人看了這廣告，也對我說：「羅馬。」我掏出信用卡，向他解釋，就是這片小小的塑料卡摧毀了資本主義得以茁長的新教倫理。現在的資本主義，動力來自消費，而非生產……他聽我講了兩小時的韋伯與鮑德裏亞，還是回答那一句，「羅馬」。我只好告訴他：「難道你沒聽過，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嗎？」

經過那麼長的時間，我們的羅馬始終沒有建成，我和誰的羅馬都沒有建成。這個城市殘破，這個城市老舊，因此吊詭地顯現出一副永遠未完成的狀態。事實上，它真的四處都是鷹架，總是有人在修復古跡。它究竟是在建設之中，還是正在毀滅呢？前赴機場的途中，我想像路過的建築一一在我身後崩塌。但我知道，我會再來，屆時它們又會為我呈現廢墟的景象。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杭　州

十月十五日

回憶，無論如何都是傷感的。如果回憶的是痛苦的往事，那麼我們就等於再次經歷痛苦；如果回憶的是甜美歡快的過去，那麼我們就不免慨歎其失落與不可複回。

可是書寫回憶就不同了，把它寫下來就是在現在與過去之間隔開距離，更是在回憶與書寫的當下隔開距離。從這個意義上講，書寫回憶就像一種精神操練，就像修習止觀，把那令你歡喜令你難過的材料提取出來，觀察那種種念頭的生起和寂滅，進而省思它們使我歡喜使我難過的條件。然後，我或許有機會超越欲念，不動心。

我又來到了杭州，這座記憶之城，總是以其因應四時而產生的多變姿態，不斷地撩起遊人過客的心緒，讓他們想起這個城市曾經呈現的面目，想起破落的北國，想起逝去的盛世，甚至想起與它絕不相干的個人經歷。這一切思緒都存留在中國文學史上，把杭州變成文學上回憶的別稱，不只憶杭州，也因杭州而追憶。江南千里，西湖最是仿佛；西泠望極，一片草色天涯。時間完全壓縮彌漫在一個具體的地點之中。

《陶庵夢憶》始終是我不能忘卻的一本書，它本身就是一趟從杭州開始的時間回溯，中國追憶文學集大成之作。在《陶庵夢憶》裏面，即使最渺小的一件物事說起來也都是個故事。故事，故去之事。天寶物華，盛世遺風，痕跡全留在一盞燈一管筆身上了，作者的責任就是把握這點前朝餘留的幽暗微光，在未來的無盡黑暗裏往回照出一點回憶的朦朧。

上回在西湖邊上，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對他說過一個寫作計劃，想要比較《陶庵夢憶》與本雅明的《拱廊計劃》（Arcade Project），談談歷史、記憶和日常物具的關係。這個計劃至今沒有完成，所以我的記憶書寫本身就是一段殘破記憶的內容。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杭州繡戶（一）

十月十六日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追憶》裏面有一章專談南宋末年的大詞家吳文英，這正是一位給困在杭州記憶之中的詩人。宇文所安說：「在中國的傳統裏，恐怕沒有誰的詩像吳文英的詞那樣執著地同回憶和回憶的行為纏繞在一起。一名離開他沒有再回來的女子，從生平上為理解他的許多首詞提供了背景。但是，吳文英的回憶的意向可以同任何主題拴系在一起，讀了他的全部詞作，我們可以明白，是他對回憶的迷戀影響和制約了他對被遺棄的反應，而不是相反。」

以吳文英為例，宇文所安讓我們知道有這麼一路詩學，是如此固執於回憶，幾乎以之為全部的靈感和主題，以追憶的邏輯結構一切的作品。又有這樣的作者，失戀也好，離鄉也好，對他而言不是負面的打擊，而是創作正好需要的材料。

這樣的創作就像「繡戶」，一扇繡上了精巧花紋與圖案的絹門。關上門，真實得足以把人燒傷的世界就給隔在門外了。這時，所有的追憶都是無害無溫的，再沉痛的往事都只不過是繡在門上的線條。

我看不到現實，看不見世界，我只是專心地複現昔日光景。我寫的不是開門可見的西湖，而是回憶裏的杭州。這麼一來，我就和那曾經傷害我的真實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離，將它們精心構作成文字的藝術。「詩的祀禮把世界中特殊的東西還原為象徵和複現的樣式，憑藉它，我們能夠感受到在回憶中認識到的失落的意義。這種藝術把現實和突如其來的痛苦關在門外，然後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把這種痛苦塗繪在門上。」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杭州繡戶（二）

十月十七日

杭州總是舊時好。明明知道地方政府近年花了不少錢，拓寬湖面，恢復了明代規模；又置素木步道，沿楊公堤穿繞水榭之間，頗有情致。但是，我始終想念那年初訪孤山，滿地紅葉的蕭瑟。如今全球暖化，時過中秋，西湖沿岸仍是一片盛暑景象；更別提清潔工人的勤快，每有落葉即刻消失。

自古以來，從沒有人說過杭州今天要比以前美的。陳眉公嘗言：「西湖有名山，無處士；有古刹，無高僧；有紅粉，無佳人；有花朝，無月夕。」那些處士高僧都往哪里去了呢？自然都還留在過去。於是杭州身為一座記憶之城的本質就更是明顯了。重臨的遊客都覺得初訪杭州的記憶是最美的；第一次來的就算覺得西湖醉人，仍不免有憾，因為看不到前人筆下的那個老西湖。久而久之，杭州在大家的遺憾和追憶裏甚至發展出一套回憶它的固定模式，一種重複又重複的敍述方法。

當我們引用這些幾成濫調的修辭和典故去寫杭州去寫自己的回憶，我們個人的感受就消融在那些重寫了千百次的花紋之間了。這就是宇文所安所說的「繡戶」了，絹門上的牡丹和杜鵑都是不斷重現的款式，基本上沒有什麼新意可言。「特殊的關聯和屬於個人的回憶，幾乎完全消失在典故和常用的比喻裏，消失在類型化和普遍化的說法中。」例如「登高望遠」就是這麼一種陳腔，「遠眺者放眼天外，看到的只是一片綠色的植被，這表示他看不到所要看的地方，見不到所要見的人」。

使用這些固定的模式表達自己的痛苦回憶，若還要同時傳達出一份屬己的新意，就不能不和自己的傷口保持距離，修煉出一種驚人的自製能力。因此遊杭州寫西湖，我們追憶，並且自療，這座記憶之城同時也是使一切記憶失溫的聖地。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尋　夢

十月十八日

「餘生不辰，闊別西湖二十八載，然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而夢中之西湖，實未嘗一日別餘也。前甲午、丁酉兩至西湖，如湧金門商氏之樓外樓，祁氏之偶居，錢氏、餘氏之別墅，及餘家之寄園，一帶湖莊，僅存瓦礫，則是余夢中所有者，反為西湖所無。及至斷橋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樓舞榭，如洪水淹沒，百不存一矣。餘及急急走避，謂餘為西湖而來，今所見若此，反不如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安全無恙也。」

臨離開杭州的那個晚上，我在心中預演我們的重逢。他曾經說過，要是能一起外遊，那該有多好。果然，我們的機會來了，儘管情況和我們原初以為的完全不同。我們同機，但是恍如陌路。就算坐在鄰座，我也只會客氣地對他說：「你要喝水嗎？」或者「對不起，我想上洗手間，能不能借一下？」如果這就是我的想像，那麼真實的情形還能壞到什麼地步呢？洪水淹沒，百不存一？

張岱寫《陶庵夢憶》的時候，到底是什麼心情？我連想都不敢去想。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我故意在網上找來一些談它的文章，典型的現代八股，例如：「讀一冊書，兼遊西湖。走走停停，短歌微吟。找尋著，一個夢境裏最完美的皈依，同時也在行走吟哦裏返還到最本原的自己。」又有人說：「今晚的月光特別清，這時候煮一壺茶，展卷細讀，我的心仿佛也溶進那幾百年前的杭州去了，多麼典雅優美，令人神往啊！」

我幾近自虐地看著這樣的文字，就是想摧毀記憶裏的張岱，好讓自己一想起杭州一想起他的書就不住噁心。對待即將重逢的他，我也是這樣，反復細看一切關於他的無盡諂媚。到時候我一定會很自在很舒服。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新　城

十月十九日

直到15世紀，拜占庭帝國的最後歲月，土耳其商旅在鄉郊問路，種地的農民仍然一抬頭隨手就指：「is tin polin。」（城就在那邊）

於是你來到了伊斯坦布爾，「就在那邊的城」。沒有人會以為你問的是另一座城，世上只有一座城市：伊斯坦布爾。何等驕傲的一個名字，城就在那邊。

儘管連綿的城牆高達十五米，但若由海路而來，在博斯普魯斯海域蒸騰的水汽中遙遙觀察，你會訝異這些城牆竟是如此矮小。因為城牆後就是無數的高聳塔樓與寬大的元老院和鋪滿白色大理石的柱廊。當然，還有聖索菲亞大教堂，人世智慧極致之所在。世界上有無數的城市都曾被人喻為「光明之城」，但是帝國的屬民都會告訴你，唯獨伊斯坦布爾是真正的光明之城、眾城之母。

他們如此熱愛帝國的首都，乃至於為它創作了一個母親的形象，讓她雍容地端坐在銅幣的中央。這枚銅幣，曾經通行於兩個大陸，西起伊比利亞半島，東至幼發拉底河。那是東羅馬帝國的全盛時期，大家都知道在用來購買橄欖的這塊銅幣上，有那位母親的祝福。

有意思的是，這座古城卻始終是新的，就算城門上的磚瓦已經老舊得再也經受不起土耳其騎兵的最後一擊，他們仍然以為這是座新城。

那是因為有一座更老的城市：羅馬。當公元330年5月11日君士坦丁大帝決定啟用這座新都的時候，它一切建設的藍本都來自羅馬。羅馬有元老院，所以它有；羅馬有廣場，所以它也有。他甚至按照羅馬的規模，把全城分成十四個行政區。

可是羅馬還有七座山丘跟台伯河呀。於是他們艱難地在馬爾馬拉海邊的山坡上指認出六座小丘，再從南邊找一塊微微凸起的地面權充第七座。至於台伯河的翻版，姑且就以裏寇斯小溪湊數吧。

所以這座唯一的城市永遠都是另一座城市的樣本。新帝國的新首都，是一個覆滅帝國的記憶。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古　代

十月二十二日

整座伊斯坦布爾是建立在回憶之上的。

君士坦丁大帝在建城之初就樹立了一根擎天巨柱，作為他的帝國標誌，以及勝利的勳章。這根柱子就是這座新羅馬的軸心；廣場、元老院、競技場和居住區域，以及廣大的圍牆，全都圍繞著它一一浮現，在博斯普魯斯海濱。

可是在這根于陽光下白得刺眼，柱頂銅像鑲上了純金冠飾的輝煌巨柱的地基，卻埋藏了刻有古巴比倫王國法典的泥版，亞述戰車隊指揮官的馬鞭，當然還有羅馬夙敵波斯人的稀世玉石。也就是說，當君士坦丁大帝以無比魄力去開拓一個新帝國以恢復老帝國威名之時，當他要用一座嶄新的首都去紀念日漸衰頹的羅馬之時，他其實還有更遙遠遼闊的宏願。他希望這個城市是古代一切偉大都城的靈魂歸宿，正如他的帝國也會是過往所有偉大王國的繼承一樣。

因此，伊斯坦布爾從一開始就是極端的吊詭，它是新的，但這個新是相對於老而言的：它是老的，但這老之存留卻有賴於它的新穎。

由於伊斯坦布爾坐落在黑海出口，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兩岸，橫跨歐亞兩大洲，所以常被人描述為「東西匯合」之地。

其實，與其說它乃東西交匯的樞紐，倒不如說它是兩個時代的聯繫。它把我們連上了那個已為今人淡忘以至於完全陌生的年代，在那個年代，根本還沒有明確的東西區分，整片小亞細亞都是希臘城邦的勢力範圍，安堤阿與大馬士革是比羅馬還重要的基督信仰中心。伊斯坦布爾並非誕生於那個年代的城市，但它是這個年代留下的淚珠。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廢墟的冷漠

十月二十三日

「活在廢墟裏」，這是帕慕克（Orhan Pamuk）對伊斯坦布爾的判斷。到底這裏曾經是兩個帝國的首都，拜占庭與奧斯曼帝國的中心，而它們都早已瓦解湮滅在時間的沙暴中了。

可是，難道維也納不也是帝都嗎？倫敦和北京呢？為什麼它們又不像廢墟？帕慕克的解釋初看起來並沒有超出我們的猜想太多，那就是土耳其比較窮，沒有錢去修葺那些「帕夏」（Pasha，土耳其帝國的高級官僚）的沿海別墅，甚至任由蘇丹情人的墳墓傾圮。於是一個宰相的宅邸可以變成貧民聚居的雜院，學校球場旁的巨石是昔日碉堡的殘餘，這就是「活在廢墟裏」了。相比之下，巴黎和羅馬的市民就像長住博物館的遊客與管理員。

但更重要的卻是一種心態，因長久與歷史遺跡共存而產生的漠然，既然帝國的殘肢無處不在，又何待我們保存？又如何可能保存？

這還是種洞穿歷史的冷漠，瞭解萬歲的帝王終究是血肉之軀，高聳的呼禮塔終究有倒塌的一天，而人間所有的祝福也必將落空。

帕慕克在回憶錄《伊斯坦布爾》裏想起他那見多識廣、誕生於帝國末日的祖母。她每回見到帕慕克，都會對他說：「我的孫子奧罕來訪。他很聰明，很乖巧。他在大學讀建築。我給了他十里拉。願神賜福，有一天他會功成名就，讓帕慕克的家族名聲再度受到尊重，如同他祖父在世的時候。」

然後帕慕克寫道：「念完之後，她透過眼鏡盯看著我，白內障的眼睛看起來更令人生畏，然後沖我冷淡而嘲弄地一笑，使我懷疑她是否在嘲笑自己，還是因為如今她已明白生命的荒唐，而我也竭力做出相同的笑容。」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廢墟不在別處

十月二十四日

「憂傷」（huzhun，中譯本譯為「呼愁」，好一個文藝腔翻譯。我不用），是帕慕克《伊斯坦布爾》的核心，本為伊斯蘭教用來描述靈性失落的傳統概念，他借來捕捉伊斯坦布爾的集體憂愁。這種特殊的「憂傷」滿城無處不在，而且為人接受為人承擔。它來自帝國的失敗，但伊斯坦布爾人擁抱這失敗。他們活在廢墟裏，並且無怨，有的只是來自歷史窮追不捨的「憂傷」。

帕慕克也比較了不同城市的居民如何為外人指路。先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驕傲的日內瓦人：「日內瓦人相當以他們的歷史名城為榮，甚至在被問到哪條路最容易走時會這麼說：『順著這條街直走，先生，經過那座典雅華麗的青銅噴泉時……』」至於伊斯坦布爾人則是：「路過易卜拉欣大人的澡堂故址，再往前走，在你右手邊，隔著你剛剛經過的舊址眺望過去，會看見一間破房子……」

但是帕慕克大概沒想到，在我們讀者眼中伊斯坦布爾可以是一個隱喻，它的「憂傷」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也是一種存活的態度。在此種態度的陰影籠罩底下，世界無處不廢墟。

公路剝落的柏油塊；車站站牌上因日曬而漸漸褪色的模糊的數字，正在垃圾站收集廢物的老婦，使勁地一個個踩扁仍有殘餘液體的鋁罐；夜裏卡拉OK臨街的霓虹燈管兀自閃耀，但是那招牌上有一橫和一豎因為失修而喑啞，你以為你看到的其實是「下拉OK」，在潮濕的天氣裏，巷子深處傳出黴爛的氣味；新近建成的辦公樓群在淩晨三點的時候，只剩下幾室露出慘白的燈光。

然後我又看到了他，遲早也會被歲月折磨得變形走樣，現在化上淡妝正接受眾人的讚美。他為什麼青春如昔，仿佛時間侵蝕的力量至他為止？我明白了，原來廢墟不在別處，衰老的只是我自己。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垂　釣

十月二十五日

博斯普魯斯海是伊斯坦布爾的靈魂，由於這個城市是憂傷的，所以這片割開了城市的水域當然更是憂傷的。我想任何一個到過這座城市的人，都能輕易發現博斯普魯斯海的深與暗。

你應如何測量它的深度呢？帕慕克介紹過一位伊斯坦布爾作家科丘（Resat Ekren Kokiu），他深知並且著迷於這座城市的憂傷，乃至於為它撰寫了一部由A開始以字母排序的《伊斯坦布爾百科全書》（儘管從1944年開始寫到1973年，完成了十一卷，但他只能寫到字母G）。科丘曾自述他陷溺的經過：「在我遊手好閒的童年時代，我就像系在魚鉤上的鉛塊，在我們博斯普魯斯海濱貴族別墅對面碼頭的海水中出出入入，好似一條鱗魚。」

我想起自己的城市，也有一片賦予它靈魂的水域。碼頭邊每天都有幾個男女悠閒垂釣。天氣好的時候，陽光和煦，海風清爽，坐在這裏釣魚應該是舒服的。我曾問過：「這碼頭釣上來的魚能吃嗎？」

一個日子看來過得很清閒的中年人告訴我：「別看船多就以為這裏有油污，釣上來的魚可乾淨啦，回去煮湯煮粥一試便知，鮮美得很。」

就在這個碼頭，我曾等待他，因為我知道他偶爾會站在這裏觀看日落。當然，我什麼也沒等到。

朋友問我，如果我有機會再和他說話，我會說些什麼。如果再有機會？我寧願自己是魚鉤上的鉛塊，沉入水底，釣回失落在深海的最初辰光。然而我的這座城市不是伊斯坦布爾，它的靈魂裏沒有憂傷，在這廣闊而幾乎無垢的蔚藍海水之中，我只能釣到自己的孤獨。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無法承受

十月二十六日

一座城市如果衰落，是因為它的形式和內容之間的差距。假如內容大於形式，城市會過分臃腫膨脹而潰裂；要是形式大於內容，它會因為缺乏支撐而逐漸崩塌。伊斯坦布爾的最後凋零，就是由於它不再具有一座帝都的內容。蘇丹流亡，聖靈不在，宮殿與寺廟就算有再多的遊客填充也無濟於事。

人間的一切情感豈不也是如此？形式和內容的調整與掙扎。

聽說他有東西要給我。我以為那只是更明確的宣告，比如所有我送給他的東西。所以在北方寒冷的夜裏，我站在路邊多喝了一瓶燒酒，預備迎向我早已料知的命運。但是我想不到等著我的竟是一份手信，仿佛遠古的諾言。我關了燈，在房裏凝視這個放在床上的紙袋，猜測它那晦暗如螢火的光芒奧義，良久良久。終於忍不住要找他，但是一切可以接觸他的方法都已被我親手刪除了。夜已深，我只好厚著臉皮輾轉得到我要的東西。那是一組本來已沒有任何意義的數字序列，但是當朋友一一隔著電話讀出的時候，它們又拼裝還原成了一個完整的名字，猶如詛咒的真名。

最後，我還是奪門而去，走進更深更暗更冷的街道，並且回想在這段日子裏面，一株幼苗如何因為長久的隔絕與放逐曠野而漸漸長成巨獸。清醒的時候它是我思考的符號，疲乏的時候它則以夢的形狀出現。完全依賴我的血肉維生，長得比我這個寄主還大，這獸。

其巨大的程度，不只我未曾見過，甚至超出了任何我所能想像的關係所能承載的限度。這個紙袋就像我們的關係，本該脆弱單薄，它要如何安置這頭巨獸呢？我只怕，只要再和他說一句話都足以令我這上帝也不眷顧的城市瞬間崩潰。

曙光之下，回到房間，我只知道這條路沒有盡頭。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回　歸

十月二十七日

快二十年了，我才問到自己的起點。樓下依然有孩子在打球，祈禱室裏依然有人在默想。而他，我的師傅，依然瘦削，只是棕發換了一頭白髮。看見是我，他有點驚訝，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平和的神態--一種因長年苦修與無私奉獻而歷練出來的淡定，我永遠都不可企及。他點著煙斗，微笑問我：「你想回來嗎？」

二十年前，我就像所有以為自己已經長大的孩子，在強烈的自信與最極端的懷疑之間擺蕩，最狂妄的讒語、最奇幻的想像佔據了我每一天的時間。所謂的靜修，在這種情況底下真就只是所謂的靜修罷了。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去找師傅，告訴他：「我失去了，或者應該說失去與不失去都無所謂了。我覺得神的存在，超越境界的力量以及一切精神的操練都已與我無關。」

當時師傅的反應很平淡，他收下了我還給他的書，還記得有一本解放神學，一本《約伯傳》釋義。然後他笑一笑：「沒關係，很多人到這時候都會如此。你就出去逛逛吧，或許有一天，幾十年後，你還會回來。」

這一逛，我逛了二十年，但是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算是「回來」。「師傅，我累了，我走了太多歪路，犯了太多的罪。而且在這二十年間我沒有辦過一次告解，沒有一點懺悔。」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又笑起來：「我們都在犯錯。我一直留意你做的事，很好，很有意義。」

我做過的事？但那都不是真的。真正的我為誘惑所苦，貪情逐欲，一片荒蕪，寸草不生。我犯了驕傲的罪，我犯了貪婪的罪，我犯了迷色的罪，我犯了憤怒的罪，我犯了嫉妒的罪，我犯了貪婪的罪，我犯了懶惰的罪……尤其迷色」，因過分愛慕一個人乃至於侵犯貶低了更大的愛。

「師傅，我想和你讀書，請引導我。我想重讀聖奧古斯丁《懺悔錄》。」二十多年前我看的第一本哲學書。「好，我們就讀《懺悔錄》。」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啟　示

十月二十八日

告別師傅，我知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應該先回家自己讀書。在此之前，我又打算逐一重游少年時代曾經寄住之所。

於是我轉了兩程的小船，回到了這個世外的碼頭，沿路上山。當年第一次到這裏的時候是冬天的傍晚，四處無燈，太陽正迅速隱沒，昏暗的樹林裏有歸鴉啼鳴，我愈走愈急，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天全黑了，還有幾頭野犬吠叫緊跟，心裏不能不慌。大概繞了兩個小時，我才回到正確的方向，朝山頭疾走。再過十五分鐘，我看見一個老人站在山路的彼處，於漆黑中散發黃色的光暈，那是他手上提的燈。

他知道最後一班渡艇早已開走，怕我迷路，於是站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他擔心，但又不是太著急，似乎覺得我一定來得了。「因為這裏只有一條路。」

然後他回過身去，以沉靜緩慢的步伐撫慰我引導我。我剛剛幾乎奔跑了一個多小時，心跳極快，滿身濕透；這時卻要配合他的速度，跟在他後面一步一步慢慢登高。漸漸地我融入了老人的節奏，地上只見燈光照出了兩條身影，無聲前行，靜得連兩旁蟲鳥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在平和的日光下看清周圍山嶺與樹林的輪廓。南方冬日，樹木依然蒼鬱，林中依然有動物移動所發出的聲響。突然之間，我看到了它，一隻全身純白冠頂鮮黃的金剛鸚鵡，如此巨大，如此純潔，正展開雙翅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樹頂滑翔。我從來沒見過有鳥飛得這麼慢，一時間整個世界似乎靜止了，就像放慢了的電影，它緩緩穿過空間中隱形的格子。一隻巨大的白色的金剛鸚鵡正在蒼綠的樹林中飛行，不可思議的寧靜，不可思議的優美。

我一直認為，這是個啟示。世界的真相在這一刻為我展開。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希　望

十月二十九日

我搭第一班小艇離開，如今所有渡輪都變成了密閉空調的快船，我很高興這艘小艇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樣子，透風，緩慢，「噠噠噠」地在海上擺蕩前進。

「今晚又要碰見他了。」我手裏揣著他送給我的禮物，想起他曾對我說：「我還要你帶我去在海那一邊的半島。」那個地方與我剛才離開的島嶼截然不同，每逢假日，街上都是眾多的遊客，熱鬧得像個墟市。

其實我要帶他去的地方在半島更遠僻的一個角落，那裏是個靜靜的小漁村，岸邊總有幾頭黃狗睡覺，沒有客人的時候，店家的夥計就聽著收音機乘涼剝花生，看潮水漲退。

進出此地，你可以搭我正坐著的這種小渡船，也可以多花點錢雇一名漁夫開著快艇，急箭般地劃過水面。坐漁家快艇是很好玩的，前後左右全無屏蔽，手一伸就能拍到海面的波浪，伸出舌頭就能舔到空氣中的鹹味。

這才是我想帶他去的地方，結果我們當然沒有去成。我能期望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和他坐上快艇，登岸的時候扶著他的手臂，在小道上與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狗戲耍，再到浮於水面的漁排選擇一條可憐的活魚做午餐嗎？問題已經不是該等多久，而是可以期盼多久，希望和等待是兩回事。我不等待，我只盼望。對一個自許的知識分子而言，「希望」是最殘酷的笑話。可笑是因為其實我們心中都有數，這個世界不會變得更好；殘酷是因為我們卻仍然緊抱不放，以為世界真能變得更好，起碼在我身後。

那麼，或許在我死了之後，我會和他去那個遙遠的半島，看他蹲下來用自己的頭髮逗弄可愛的小黃狗。這就是希望的本質。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演　出

十月三十一日

離開沉默島嶼的時候，我一邊翻閱拉丁文和英文對照的《懺悔錄》，一邊想起往昔種種，例如還在劇場的那段日子。

前兩天，老友來訪，說起他的新作，極有意思。原來上次和他合作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日子過得清閒，我可以在寫劇本的階段就開始與他推敲某句臺詞的長短；直到演出結束，再和全體演員檢討大家學到了些什麼。可是今天，我竟連走進劇場看一出戲的時間都沒有了。

老友問我：「這回如何？一起來玩吧，如果有空，畢竟你很久沒創作了。」事實上，我有太多的東西要說。一幕又一幕的表演在我的腦海裏反復上演，我研究一段聲響出現的時機，一盞射燈的亮度是否合宜。我有太多太多的東西要說，就以那條他送給我的手帕來講，我能夠為它排出一部五小時長的不分幕舞蹈劇場，能夠為它寫出一整部討論人與對象之私密回憶的論著，能夠為它譜一首短小但是低回動人的曲子。我覺得自己接下來的整個人生可以是一出無盡的表演，主題就是他的人生。我像一管萬花鏡，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他的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細微的小動作，扭轉演繹成華麗奇幻的鏡像。我的創作就是我的全部，而我的創作就是為了記錄與詮釋另一個人的存活……

突然一陣浪頭，小艇劇烈抖動，我從幻想中驚醒，一身冷汗，乃抬頭看天。日正當空，天上大風，一幕奇詭且聖潔的景象出現了：那些雲正迅速奔走，但是不管它們經過哪里，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朵雲就是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它們應該出現的地方，沒有一絲差錯。然後我發現原來自己坐著的這艘小船也正好處在它最正確的位置，我方才所想也完全適宜它合該浮現的時機。

「萬事萬物無非一場演出，你們都是宇宙之弦的顫動，每一粒音符都是為了讚頌他而存在。」

〖十　月〗完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十一月

一日　夢的反復

二日　深度

三日　我會做的事

四日　電視裏的亡靈

五日　死生契闊

六日　拯救自己

七日　造孽

八日　清洗

九日　兒子的記憶

十日　本能

十一日　碼頭

十二日　忘川

十三日　原初罪行

十四日　虛榮

十五日　奇緣

十六日　明星

十七日　流星

十八日　明星的小孩

十九日　偶像

二十日　驕傲

上一章　回總目錄　下一章

夢的反復

十一月一日

同一個夢，我一晚做了三次。

那是一條寂靜的街道，清冷得像是霍珀畫的城市夜景。可是有家熱鬧的酒館，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臨街的玻璃窗，又見窗內燈光溫暖，有人影浮動。每次有人告退開門，喧嘩的聲音就會在那一刻流出，短暫地濕潤無人長街，然後複歸寧靜。

我就站在街上，看著這家酒館。我不敢走進去，因為他還在裏面。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他，我的一切反應都是經過克制與壓抑的，因此難免虛偽。他呢？或許就是尷尬吧。

為了獲得解放而上山，我以為自己起碼可以變得比較平靜。但是才剛剛回到門，一切又回復舊觀了。難道我真放棄所有，徹底割捨？

我曾屢屢告誡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應該再接觸這個人。不要把自己的困惑帶到他平和向上的人生，他既不希望再受到騷擾，就讓他好好地過他自己的小日子，我則繼續擦拭自己的鏡子，默存他的影像。這樣就好。

可是，我還是管不住自己，做出了終究徒然的舉動。這又何苦？我後悔，並且反復質問自己。

說回那個夢。夜已深，我仍然站在街角。終於，到了酒館打烊的時候，人群盡興地一擁而出。其中有他，就這麼與我擦身而過（視而不見），然後消失在下一個街口右轉的地方。燈滅，四周黑暗，而我還在等待。

本來就是一場夢，夢裏的自己說不定真的只是個不透明的存在，所以他才可以接近到一個幾乎穿透我的地步，卻仍然沒有任何表示。

夜裏我起床兩次，複又睡去，所以同一場夢反復了三次。難道我以為這場夢的結局會因此改變嗎？沒有，即使是夢，也沒有留給我一點機會。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深　度

十一月二日

法國導演呂克·貝松（Luc Besson）的成名作也是他最好的一部作品，《碧海藍天》（The Big Blue）。片裏的深海潛水高手對海洋有一份深沉的感應，他就像海豚，是頭屬於海水的哺乳類動物。終於在他人生最後的一場比賽裏，他下去了，沒有回到水面。受不住海水深處的誘惑，他一直一直下潛，消失。

上個世紀的80年代末，這部電影引發的後果好比當年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讓許多少年跟隨自殺。他們學習電影裏的主角，愛上了大海那不可測的深度，自絕於有光有聲的水面世界，不再回頭……

我第一次讀現代語言學經典《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Metaphors We Live By）是十幾年前念大學時的事，當時印象最深的是其中談到「上下」這組空間方位譬喻如何結構了人類的思維方式與文化傳統。考試分數好，叫做「考分上揚」，反之則是「分數下降」，心情好是「高漲」，反過來是「低落」，天堂總在「上頭」，往地獄一定是要「下去」的。上下高低，不只是一組空間方位的說法，還是包含了價值意蘊的隱喻。

為什麼在上的一定是好的，在下的一定是壞的呢？作者沒有說明，只知這幾乎是所有文化的通則。莫非人類真曾在巴別塔崩之前體會過由上墜落的過程，深知上界喜樂與下降凡俗的苦痛？

當我們形容愛戀的厚度時，我們總是說「愛得有多深」，而非「愛得有多高」。可見在吾人意識根處，愛戀的本質是角落的，沉淪的，甚至邪惡的。的確，我們會情欲「高漲」，我們的心情也會因興奮而「高揚」;但這都只不過是深情的愉悅誘惑，一如偷竊與麻藥的一時快感。愛，終究是深沉可怖的。

我每日測量自己對他的愛欲深度，就像下潛海溝，不見天日，不知何處方為盡頭。深得令自己恐懼。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我會做的事

十一月三日

我喜歡看人家說電視的好話，尤其是那些我喜愛的人，我可以借用他們的言語解釋自己還在做電視節目的理由。為什麼上電視需要解釋呢？不，我沒有那種讀書人的清高，以為在小熒光幕（或者一版液晶片）上亮亮相，就墮落了，就俗了。不，我只是不喜歡看電視。

回復獨居生活之後，家裏的電視就像口沉默的井，水面漆黑，可以為鏡，透不出一絲光線，也沒有任何聲音。我要強迫自己每天把它打開一段時間，至少得看看新聞吧。

近日翻閱大陸翻譯的尚·高克多（Jean Cocteau）作品集（其實書上的譯名是讓·科克托，但是我贊成邁克的說法，尚·高克多就是尚·高克多，獨一無二、當仁不「讓」，有什麼好讓的？何況「讓」這個字離原文Jean的發音更遠），其中一卷是他的訪談錄。很高興在裏面讀到他竟然喜歡電視，甚至想當電視主持：

「……我認為電視是一種寓教於樂的方式。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很願意主持節目。坐在小屏幕前，我感到放鬆自在。在蒙特卡洛電視臺，我曾對我的觀眾朋友們說，我來了，我來對你們說話--不是一張照片。我來到你們家中，你們可以選擇接受我，或者拒絕我的拜訪。這樣與人們親密交談，太有趣了。」

電視當然不是這麼一回事，電視機才是。即使是一口黑暗沉默的井，電視機還是我家裏的親密物件。而電視，在一個節目主持人與家裏沙發上躺坐的觀眾之間，實在有著太多太多的人。沒有那些人，你不可能對著我們說話，有那些人，你就不一定會感到放鬆自在了。尚，看來你並不大懂電視。

但我還是很高興看到尚·高克多這麼說。我不懂寫詩，不懂畫畫，更不懂拍電影，可是我至少懂得做一件他沒有時間去做的事。可堪告慰。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電視裏的亡靈

十一月四日

天才如尚·高克多，說起電視其實也是卑之無甚高論。但他的長處就是能在任何話題上都談出一句詩，起碼一句。關於電視，我讀到這麼一個判斷：「電視就是家裏的一個幽靈。」

然後我取出了他的《奧菲爾》（Orphée），重新在電視機上看了一回。

在高克多的世界裏，鏡子是來往生死兩界的出口，死神從此進入人間，亡靈由此穿入地府。只要有鏡子的地方，就有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管道，所以每一個有鏡子的家庭都是地獄門庭的候客室。從你的床到那面鏡子頂多是幾步之遙，長眠是很方便的事。

死神和奧菲爾每次穿越鏡子，鏡面都會變成液態，人走進去就像受浸似的。高克多這麼拍其實是在重申一個歐洲文藝傳統的古老形象：水和鏡子的雙重性質。水就是最早的鏡子，所以古詩人寫到鏡子的時候總是用形容水的修辭。而水正好代表死亡與沉淪，水仙子對水自盼是深沉的自戀，再沉淪下去就只有溺死一途了。反過來看，水卻又是新生的象徵，經過洗滌的生命是潔淨新鮮的，例如接受過洗禮的基督徒獲得了嶄新的身份。因此奧菲爾與深深愛上他的死神屢屢穿過鏡面，就是在返生複死，每一回都是終結，每一回都是開始，開始與終結並存，複生與死亡同在。

漆黑如鏡的電視是家裏的一個幽靈界域，一按開關，液晶體就為我們顯像出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個世界裏的人明明是活的，但又不像我們這麼活著。兩個世界隔著一道稀薄的水面。

因此最詭異的事情就是在電視上看見自己，我在這裏，也在那裏；同時活著兩種生命，或者同時生死。念及有一天我將離開這個世界，但是別人還有可能在電視上看見我在另一個世界的活動，我就明白電視的彼方果然是亡靈永存之地。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死生契闊

十一月五日

影評人黃愛玲曾經寫過他的一個朋友看了尚·高克多的《美麗與野獸》之後，驚歎：「怎麼外國也有《牡丹亭》？」有種愛一往情深，乃至於可以起死回生，又再複歸死亡，的確是《牡丹亭》與尚·高克多共享的觀照。

在《奧菲爾》裏面，愛得最深的原來不是一向奪人所愛的死神，而是他和他的隨從。他們把心愛的人送回陽間，然後將自己封閉在純粹死亡的境界。最大的愛絕不完滿，不講究結合，而是徹底的隔絕跟否定。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死亡更大的隔絕與否定呢？死神明白，所以他最懂得愛。

再一次，高克多呼應了拉丁語系裏人所共知的一個傳統，那就是愛與死的矛盾同源。「Amor」（愛）這個字本身就包含了「mors」(死亡），這個詞源上的關係豈是偶然？我們常常期望並且迷信，愛可以克服死亡超越生命的界限。卻罔顧現實的情況是愛情註定要消亡，因為愛情是凡人之事，而凡人都是血肉之軀（mortal），必有一死。

死神自己也知道，愛情不屬於他的世界，但他偏偏愛上了凡人奧菲爾（愛情的矛盾）。所以他必須讓奧菲爾還陽，與之生死永隔。他得不到奧菲爾，反而因此成就了愛的本質。愛神Eros是最聰明富足的父親與最無知貧困的母親生下來的，因此他雖然知道自己要追求人間最美好的事物，可是他永遠追求不到。你求，但是永不許你。

我和他亦是如此相隔。從今以後，他只能在電視上看到我說話，就像死神隔著鏡子凝視奧菲爾，奧菲爾自己卻不曉得最愛他的人正看著自己寫詩做夢。所以我怕在電視熒幕上見到舊日的錄像，我覺得只要他出現在那個世界裏，我們就是生死永別了。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拯救自己

十一月六日

《奧菲爾》裏的死神一開始可沒管那麼多，一心一意就是要把俊美無匹才華橫溢的奧菲爾釣到自己身邊，叫他離開妻子，離開肉身，來到亡魂之地長相廝守。轉折點是他親耳聽見奧菲爾居然也愛自己，寧願為了他捨棄生命和世間的功業。後來他更目睹奧菲爾果然依諾奔來，一路上歷盡逆風之苦。於是他下了狠心，要和他分手，要把他送回人間，就此訣別。

我沒有這麼自覺，也沒有這麼理智，所以我慶倖下定決心要走的是他。就是如此，他安全了。

在我們最後的那個晚上，他坐在我對面，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膝，輕輕說出他的理由：「因為我怕自己會愛上你。」我一聽就明白了，他怕因為他知道亡靈之地的危險，而他這麼說就表示他已經走到煉獄甬道的入口了。此刻若不回頭，尚待何時？

他就像奧菲爾一樣美好，而我的處境並不比死神強上許多。一邊是深淵，另一邊還是深淵，我站在中間那只容一人的險崖之上。如果他和我往右方下墜，是深不可測的欲望溝壑，需索無度，毀天滅地。左邊呢，則是我自己也不敢多瞧一眼的陰暗倉庫，埋藏的都是最卑鄙的謊言詭計和最虛偽的人皮面具。不管跌往何方，他的美麗與善良都將一無所存。

我回想他拯救自己的過程，嚇出一身冷汗。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連這點自知之明也沒有了？為什麼左邊那道深淵我連看都不敢看呢？小時候學到的一切為人格言與靈性操練都丟到哪里去了？

他是對的，所以我感激。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造　孽

十一月七日

在剛念大學的那一年，我們幾個同學窮極無聊，於是跑去捐精。那時以為這真是世間一樣頂划算的事，居然有人付費給你自慰，光是想都覺得好笑。就算錢少也無所謂啦，反正平日沒錢我們也是這麼幹。

和同學敍舊談起這事，還能感到當年那股惡作劇的下流快感。其中一人特別興奮：「我記得搞定之後，拿著小瓶子出來，還對著一個小護士一邊搖一邊叫：『哇！姑娘，多到快瀉出來了！』」大家拍桌大笑，一陣喧鬧。

突然有人冒出一句：「如果當年捐的精了很快給人拿去用，那孩子今天大概也有十六七歲了。萬一是個女的，你們說會不會糊裏糊塗碰上，不小心變成了亂倫？」

一點也不好笑。大家靜了下來，毛骨悚然。

散去以後，我走在街上想起當年懷過我的孩子的那個女孩：「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後悔，但更可怕更令我難受的，是我不能後悔。

赫爾佐格《天譴》裏的瘋狂探險家要讓自己的女兒懷孕，給自己生一個王子，好建立世間血統最純正的王朝。這個王朝，流的當然是瘋狂的血脈。假如當年我的孩子也生了下來，就算從未見過面，我想我也能一眼把他認出來，因為那是瘋狂的仇恨血脈。

我有一個朋友，生在一個不幸的家庭裏。所以他自幼就告訴自己，一定要有孩子，一定要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我批評過他，說他的想法太自私，結婚生子只是為了彌補自己的缺憾。「難道你就不自私嗎？」

我無話可說，因為我確實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孩子也會經歷我所經歷的扭曲，我也不能肯定我的家庭必然是過往三代的延伸與複製。但是我只做我能做的事，就是中止歷史。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清　洗

十一月八日

天上的主啊，如你存在，你一定知道我們人類用來掩飾自己罪行的種種伎倆。你看著這一切，會覺得我們如鴕鳥把頭埋在沙中般可笑？還是覺得我們像地上爬行的鼻涕蟲一樣卑賤呢？

殺人之後，權慾薰心的麥克白夫人奮力地抹除地板上的血跡。她不是在清洗自己的罪惡（罪惡又怎能清洗？），她只想掩飾。可是即使在夢中，她還是念念不忘地要洗去地上的血污，那永遠洗不掉的烙印，且可笑地由此揭露了自己犯下的重罪。

你愈想掩藏，那掩藏的手段就愈是耀眼。最精湛的偽裝反而誇耀了偽裝的存在。

很多人都以為我擅于與兒童交往。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從不刻意使用童語。我絕不濫用「車車」、「餅餅」一類的疊詞，也從未吊高聲線誇張地以「系呀--？」一類的提問方式去響應他們最幼稚的宣稱。相反，我以一個平和與比較接近成人的態度應對；儘管說出來的話還是胡說，但是他們喜歡，他們樂於我的率直。所以朋友在旁觀察，都認為我對小孩有辦法。

我走在街上喜歡留意兒童，逗弄每一個我見到的嬰兒，至少在路過時對他們微笑，溫暖些。我家附近所有的孩子都認識我，叫我叔叔，趁我進門之前躲在一旁與我玩捉迷藏的遊戲。

可是我如何知道這一切不是偽裝？我如何判定自己對兒童的感情不是一種掩飾？我如何可能不認為這就像麥克白夫人洗地，誠懇用心地洗，到了一個就算做夢都還念念不忘的地步呢？

討好所有孩童，仿佛他們乃一總類，一個就是全體，全體就是一個。討好他們，我怕他們認出我的罪惡。討好他們，我害怕他們就是那個曾經存在過的我的孩子。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兒子的記憶

十一月九日

我曾經想像自己要是真有一個孩子，在我死後，他將如何記憶這樣一個人生陷落的父親。

他會記得自己在冷漠的氛圍中，爬行、直立、走路，說第一句話。他甚至會記得在他掙扎地做著這一切艱難的動作時（這一小段時間預演了他終其一生的折磨和無力，只是當時他還不知道），父親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沉默，眼神透出的距離感就和他與父親那張椅子間的距離一樣長，怎麼爬都過不去。

他會記得自己到了一個振翅欲飛卻仍離不了家的年紀，開始結識情人，開始裝扮自己，想去一家廉宜但到底叫做餐館的地方吃飯；他向父親要錢，一臉不忿。而父親正從他的高峰滑落，因為長期曝光遭到觀眾厭倦，所以被電視臺解約。他不再忙於寫作，只有一份銷量不佳的刊物讓他保持一個專欄，因為老闆還算照顧老相識。他很久沒有教書或者演講了，不只是反應遲緩，大家更怕他叨絮昔年發生的舊事，一些他重複了幾十年的笑話。至於那本他承諾要寫的巨著，儘管他每天關在房裏幾小時，依然停在大綱的階段。

孩子走進父親的房間，他哪里是在工作？他只是發呆。然後孩子說：「爸，再給我一點錢好嗎？」

他記得，雖然父親從未當面直說，但父親一直懷疑這是場誤會，他根本不是父親的孩子。這個最初的錯誤導致了後來一連串更大的錯誤。就算說不上恨，但父親永遠擺脫不了對母親和自己的厭惡。這個父親自私，陰冷，充滿悔意，直到最後。

如果我把這個想像寫成小說，題目至少得有駱以軍的《我未來次子對我的回憶》那麼巧妙。但我不是小說家，正如我終於沒有這個孩子。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本　能

十一月十日

我熬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對著正在看報紙的孩子帶點歉意地說：「我想抽煙。」背向窗戶的他沒有吭聲，慢慢放下報紙，然後走過來一把將我抱起，再吃力地把我放在輪椅上，拉下兩個踏板，好讓我那失去知覺的雙腳可以架在上面。

出了樓下大門，他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包煙，替我點上一根，塞到我唇邊。然後開始推著我沒有目的地散步，就和其他公園裏的老人一樣。

狠狠抽了一口之後，我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夾住香煙，開始再次向他說明我學過的生物學知識:

「你知道嗎？其實雄性動物不負責任是有原因的。

「它們只是想傳宗接代，所以不會放過任何逢場作戲的機會。反正不缺精子，它們能夠生產無數的後代；缺的就只是機會。相反，懷孕、生產、哺乳和看護下一代安全成長，通通和它們無關，這都是雌性動物的事。由於付出較多損耗較大，所以雌性動物在性交方面通常比較羞怯保守。

「而且雌性動物也有自己的招數，它們能夠隱藏子女真正生父的身份，甚至利用這點來詐騙。有一種雌鳥就有辦法使得三或四隻雄鳥幫它餵養幼雛，因為它們都以為那是自己的孩子。

「你看，每個男人不能肯定女人懷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們天性就容易『不負責任』，轉頭便走。」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定我是不是你的孩子？」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回答：「不，我只是想說，當時決定落掉你這個孩子，未必是我自己的意願。我有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本能。」靜默片刻，他接著說：「不負責任的本能？還是繁殖的本能？」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碼　頭

十一月十一日

聽說最後一班船已經開出了，我沒有去「見證」，其實我們都不需要「見證」什麼。因為只要見過，就一定會忘記，在這個城市。

十多年前，我訪問過許多人，只問一條問題：「你還記得沒有太古廣場那些現代大樓以前，金鐘是什麼模樣嗎？」結果沒有一個人能夠準確描述那曾經存在的綠色小山丘，那條斜曲急彎的電車軌道。就算灣仔和中環的老居民也記不起這一小塊曾經切割兩地的無名區域；事實上，只有地鐵開通之後，這個地方才有了明顯的名字：金鐘。

你也可以選一個晚近點的例子，比如說九龍塘的又一城。在這麼年輕而又龐大的商場出現之前，九龍塘火車站旁的這片區域有些什麼呢？難道它就只是一塊空地嗎？

中環的天星碼頭亦將如是，與佐敦碼頭這些地名一起湮沒，成為記錄。今天去搭最後一班船的人，今天去為那鐘樓拍照的人，不到十年就會忘記他們憐惜珍重的這個老碼頭的位置與模樣。

曾經有外國作家帶著濫情的眼睛欣賞這座城市，形容它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於是它的居民無一不是過客。我覺得他沒有完全說錯，因為這個城市本身就是碼頭。來來往往的過客不會記得碼頭石柱上藤壺集聚的範圍有多大，因為這些人善忘，碼頭也不會記得任何一個它曾經吐納的行人，因為它自己就不停地移動、毀滅和再生。

這座城市奇妙的地方就在於它的細節不斷變化，沒有一棟建築可以長存，沒有一條道路不曾挪移；但是整體上它卻總是對外呈現出一副朦朧卻又璀璨的顏色，仿佛自創世以來就是這個樣子。就像一個玻璃箱中的蟻巢，那些孔道明明沒有兩天是完全一樣的；可是我們只要遠遠觀看，就都一口咬定：「它還是同一個蟻巢。」

人可以消失，碼頭可以搬遷，但香港仍然是那同一個碼頭。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忘　川

十一月十二日

他也像其他人一樣，被這座城市的光華迷惑前來，住在海濱的樓房，好夜夜細賞這不變的海景。難道他就沒發現這個城市的騷動不安嗎？難道他沒看見一年之間在他家旁邊迅速生長成形的新建築嗎？這個城市並不如外人所想，它的本質就是沒有本質，它最穩定的，就是那模糊的整體表像。

然後他會發現，搬來這城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因為他可以忘記曾經的創痛。此城居民皆善忘，猶如此城的善變。我也忘了告訴他，他天天面對的那條著名水道就叫忘川。其兩岸有幾個渡輪對開的碼頭，乘客只要搭船由此岸渡至彼岸，就會忘記此岸的一切；反過來，當他由彼岸回歸，就會忘記在水的那一邊上曾經經歷的故事，甚至忘記剛見過踩過的那個碼頭早就不是原來的碼頭了。

多好的一座城，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個人都是全新的人。沒有記憶，沒有負擔。「你來對了地方，很快你就什麼都忘了。」

於是我帶他坐船，選擇一條最遠的航線。「我帶你去大島南方的市鎮吧，那是英國人最早發現的一條漁村。現在有很多高貴的房子，住了許多高貴的人。」當然，高貴的人不知漁村前生的故事。他果然喜歡這條路線，也喜歡那個市鎮，所以我說：「有一天你也應該住到這裏，高貴的人。」他微笑，但是有點勉強，大概是因為我的笑話並不好笑。

將來他離開這座城市之後，或許也會遺忘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我們曾經跨越的水域。因為只要你住過這城，遺忘就會跟著你走，遮蓋了他在此地的記憶。離開桃源的漁夫只是不知來時路，離開此地的人卻根本不記得有這麼一個地方。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原初罪行

十一月十三日

人生所犯的一切罪惡，有其源頭，那就是記憶中最原初的犯罪場景了。它未必是一個人一輩子犯下的第一宗罪，也不一定是什麼重罪，卻是決定了他日後罪性傾向的關鍵，也是他意識根處縈繞不去的死結。

聖奧古斯丁反省的開端也就是他自己的原初犯罪場景。十六歲那年，他與一群惡友深夜時分闖入一座果園，搖下整株梨樹的果實。那些梨子並不好吃，所以大都給他們拿去喂豬了。「我們所以如此做，是因為這勾當是不允許的。」「我也不想享受所偷的東西，不過為了欣賞偷竊與罪惡。」

「當我作惡毫無目的，為作惡而作惡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麼？罪惡是醜陋的，我卻愛它，我愛墮落，我愛我的缺點，不是愛缺點的根源，而是愛缺點本身。我這個醜惡的靈魂，掙脫你的扶持而自趨滅亡，不是在恥辱中追求什麼，而是追求恥辱本身。」（《懺悔錄》第二卷第四節）

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少年時代偷點水果都不算是特別嚴重的罪行；然而聖奧古斯丁卻用了許多篇幅去描述和省思這件事，難免令一個天真的讀者疑惑不解。莫非聖奧古斯丁律己甚嚴，在懺悔內省的過程中不放過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瑣事？可是我們又會發現在其自述的罪行之中，花在偷梨這件事的篇幅比諸其他，卻又不合常理地長。這是為什麼？

理由是這件事乃他首次感到罪惡本身的誘惑，而且屈服其下。他偷梨不是為了想要吃梨的私欲，也不是為了滿足豬群的饑餓，而是為了偷竊本身帶來的虛幻自由及其派生的快感。這是為犯罪而犯罪，純粹的罪。而且這種由罪惡自身的引誘，導向了他日後其他所有罪行的性質。這就是聖奧古斯丁的原初罪惡場景，他在此初次領略到了原罪的存在與頑固。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虛　榮

十一月十四日

我回想自己的原初犯罪場景，竟然就是我的「初戀」（至少我如此描述）。

念幼兒園的最後一年，我喜歡上了一位同學。在快要畢業的某一天，我拉著她走到校園中央的一座水泥滑梯。那座滑梯有兩條平行並排的滑道，所以小朋友們可以雙雙站在頂端同時下滑，比賽誰的速度快。那天我向她提出：「我們一人一邊，手牽著手滑下來，只要能同時到達地面就表示我們結婚了。」於是我們結婚了。

我以為我們會上同一所小學，可是學快一個月了，我還是沒看見她。後來我病了，家人帶我去看醫生，恰巧那個醫生與她同姓，我就問：「××是你的孩子嗎？」大家大笑，當然不是。半年之後我才放棄重遇她的想法。

為什麼這是我的原初犯罪場景呢？那是因為日後每當我向其他人述說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們嬉笑之餘總會讚歎：「你那麼小就這麼浪漫，好厲害！」換句話說，這個故事可以為我帶來一種浪漫多情的形象，而浪漫與多情是我們社會肯定的正面價值，令人欣羡令人欽慕。所以我如何可以否定，在我復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不曾有一絲一毫炫耀的動機呢？難道我不曾在說這個故事的時候生起想要以此博人好感的念頭嗎？就像我對他也說過這個故事，而他的反應也一如他人，難道這不是在利用那最初純淨的感情去誘惑他人的醜惡行徑嗎？

更何況那所謂的最初純淨也是不無疑問的。我為什麼要在同學們眾目睽睽的情況底下，用這麼誇張的方法去向一個可愛的小孩表白呢？就像富商在報紙上登廣告向女星示愛一樣，這無非也是炫耀。

而炫耀為的不就是虛榮嗎？啊！虛榮是多麼可怕的重罪呀！光明天使路西法不就是由此墮落為撒旦。我的罪孽如此深重，五歲的時候就懂得虛榮的誘惑。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奇　緣

十一月十五日

為了寫一篇談電影中所呈現的書店的文章，我終於看了《諾丁山》（Notting Hill）這部從來沒想過要看的電影，而且果然後悔。故事簡單，一個永遠帶著尷尬笑容的帥哥在倫敦諾丁山區開了家生意不好的小書店，有天巧遇住在洛杉磯比佛利山的美女大明星，最後他們結婚了。

我不知道好萊塢還會拍多少部這種電影，但我知道大家會樂此不疲地看下去，因為它描述了不可能發生的遭遇。

例如這部《諾丁山》，一個只能在雜誌封面或銀幕上供人瞻仰的明星，不知道為什麼，也看不出有什麼很迫切的理由，就毫無保留地愛上了一個失婚並且生意失敗的無名中年。這是一種超級粉絲的心態，覺得自己縱使平凡，或許也能莫名其妙地得到偶像。為什麼？可能就是因為自己平凡吧。

那些明星呀，總是住豪宅，出入有保鏢，身光頸靚；你以為他們愉快自在嗎？才不呢。他們其實羨妒我們，想跟我們一樣搭地鐵，擠茶餐廳，做個常人俗子。因此這類公主愛上乞丐的故事一定不會放過這點，強調厭棄宮廷無趣華麗的女子怎樣迷上了街頭的人情風景；離開了香檳開不停的頭等廂下到人聲鼎沸的三等艙，甚至願意為此葬身大海。《諾丁山》也不例外，安排了一場女主角參加男主角妹妹生日派對的戲，好顯示她在一桌的家常菜與俗人笑鬧之間其樂融融。我很平凡，但是平凡就是我最大的長處。

話說回來，其實我也不算太討厭這些電影，還開始有點同情地欣賞。如果拍得好，說不定它的藥效可以持續一段日子，讓我在生活的淩遲苦痛之中，依然能夠掛上一抹出神的微笑。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明　星

十一月十六日

其實所有的戀人都會想像自己就是那個愛上了明星的常人。我沒有接近他的機會，也沒有接近他的權利，因為我們的世界差得那麼遠。我在泥地上艱辛掙扎，他的生活卻有一團神秘不透的光暈。他的形象在電影海報上出現，我卻在塵埃飛揚的街上，或者行速緩慢的計算機裏凝視這張海報。

儘管這張海報如此俗氣，俗到了一個你幾乎不能接受這是他該拍的電影的地步，儘管電影的情節如此無聊，無聊到了一個你幾乎不願他在其中出現的程度。但還是感激，感激這些電影可以滿足自己最狂妄的想像，平凡難看如己，居然也能一親偶像芳澤。最低限度，我們應該感激他到底在這些電影和海報裏面，否則我們連見面的機會也沒有。見面，我的意思就是，在一條貨車與巴士不停飛馳而過、空氣污濁的路旁，你和笑容停滯的他相對。他正在海報裏，對著你笑。

想像他是一個明星，去一些我進不去的地方，過一種我不理解的生活，常出遠門（那當然坐的是頭等艙）。可是他會送東西給我，例如在異國拍的照片，明星總在電視專訪裏慷慨展示，說是「送給大家的禮物」。

曾有一小段時間，我的日常習慣因他起了絕大的變化。比如說我戒了常抽的煙，因為他懂得怎樣卷出一根漂亮完整的煙，和我的手藝相去不遠。又比如我不再去常去的酒館，只是因為我和他一起去過。仿佛瘟疫，所至之處皆成禁區。

可是後來我接受了，這只是一段明星偶爾遊戲人間的小插曲。世界總有意外，人生總有奇遇，我應該珍惜。於是我抽回我的煙，再次揭起幕簾走進我常去的小店。只有一點不同，今天的我是有福的，猶如受洗，平凡的生活已被聖神侵入。在他而言是不經意的施捨，對我卻是生活的自此昇華。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流　星

十一月十七日

流星來的時候，有人問我為什麼不許願。

這些流星，這些隕石，大都是星系的標本。構成它們的成本非常原始，因為它們是太陽系還處於宇宙塵埃的階段就凝聚成形了。所以別看它小，其實它有太陽那麼老。因此學者憑隕石可以推斷出太陽系的年紀--四十六億歲。

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曆遍洪荒，它們曾在黑暗中浮行，見過人類出現之前的星空。如今受到地球引力的作用，在接近地球軌道的時候，一頭紮進大氣層，摩擦出劇烈的火焰，發出我們看見的光芒。這麼蒼老的星體，何堪人間虛幻願望的重負？尤其在它這最後一段的航程，我們又何忍為之加上不必要的負擔？

所以我悲憫地微笑，看它或者早在墜地之前就燃燒殆盡；或者思考它將落在某處我所不知的角落，再被樹葉與灰塵埋沒，遙望月球與天上繁星，在它所來處猶兀自靜靜高懸，清冷，發亮。

這般古老，屬於另一個界域，又容我見上一面，然後迅即消失，在我去不了的地方結束星途。總之不是我的地方。

關於流星，有一個謎團是暫時無解的（說它「暫時」，是假設科學總是不停地進步，終有一日可以說明萬物的來由）。那就是流星的聲音了。

許多觀察流星的人都說自己在看流星掠過的時候聽到了物體爆炸，或者超音速飛機發出的嘶聲。1998年獅子座流星雨規模最大的那一年，有一組科學家專程跑到蒙古草原觀察和記錄流星的聲音，發現流星和它們的聲音確實同步飛行。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就和打雷一樣，我們應該在看到火光之後才聽到聲音。為什麼流星下墜的聲音會和光同時飛抵地球呢？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明星的小孩

十一月十八日

他生來就是一顆明星，所以他的分裂比起任何人都來得早，也都來得嚴重。

20世紀中葉的美國社會學大師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認為人的基本處境就是一分為二，一個是他人眼中的我，另一個是本真的自我。在社會中活動，在人群中往來，我們都像站在舞臺上的演員，呈現不同的面貌。可是，我們常常自省以及抱怨，那並不是真正的我。

大明星加里·格蘭特（Cary Grant）曾經調侃地說道：「我也和觀眾們一樣，希望自己是『加里·格蘭特』。」我偶爾看見一些電視主持人在節目裏「真情流露」，對著即將離去的同事依依不捨，幾乎快要落淚。但我十分困擾，這是「真」的嗎？現代電子傳媒使得明星和我們無比親近，當他對著鏡頭說話的時候，我會以為只有我一個在聽；當鏡頭對準他的面頰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上面的凹陷，比他自己所知的還要真切。可是，這都是真的嗎？

或許他也有這種困惑，就像加里·格蘭特，感到那個表演裏的我正在混淆和威脅自己，使自己迷失在一片大量複製的聲音的光線裏。更何況他活在一個美麗的軀體裏面，習慣被人仰視膜拜，乃至於反過來認為任何一個真正愛他的人都不應該像其他一樣從這個神殿的門口攀升，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

於是我曾以自己久經訓練的技術蒙住了肉眼，並且看見他在人群的簇擁之中忽然縮忽然失落，恍如一個遺失了什麼東西的小孩。在那一刻，我以為我找到了他的真名。

然而又有哪一個明星的本質不是一個永遠渴望的小孩呢？因為身前堆滿的珠寶和鮮花都不能滿足他的渴望。所以我一定不是唯一一個看見他本質的人，我不可能是獨特的。於是他仍然是那個在表演裏真情流露的明星。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偶　像

十一月十九日

我不嫉妒什麼。在複雜多變，即起即滅的各種情緒之中，我唯一缺少，或者找不到其對應物的，就是嫉妒。不嫉妒是因為富足，很多人都會這麼說。可是在我，卻是因為貧乏，不曾擁有，不可擁有，因此也就沒有嫉妒的基礎與權利。

英國當代社會學家瑞傑克（Chris Rojek）在《名人》（Celebrity）一書的開頭寫道：「雖然神性的質素常被歸諸名人身上，可是『名人』的現代意義實際上卻來自眾神的墜落，以及民主政府及世俗社會的興起。」既然宗教信仰不再是人人必備，貴族與王家也都成了歷史的裝飾，那麼還有誰來填補那空虛的祭壇與蒙塵的王座呢？恐怕就得是名人和明星了。

所以那些崇拜明星偶像的粉絲們，都是某種意義上的信徒。他們以鑽研聖典的耐心細讀偶像的材料與訪談，他們用儲存聖地泉水的態度搜集偶像的肖像。

可是我聽說有的粉絲會嫉妒。他們或許會因為偶像不幸地與一個錯誤的人在一起而扼腕慨歎，憤恨自己如何無力挽救其於水火；他們也可能因為偶像的生活美滿，因而自慚形穢，覺得自己卑下得不配崇拜他。這，都是嫉妒的表現。

我不嫉妒是因為我對他的崇拜還不夠徹底？抑或正好相反，是這些粉絲的崇拜心志還不夠高尚呢？

聽說他被嬌豔的人與寶石包圍，聽說他總是在思念一種緣分巧妙的遭遇。可是這又與我何干？前赴德爾菲求卜的忠實信徒會嫉妒阿波羅豔遇嗎？人為什麼會蠢到要嫉妒神呢？

然後我看見摩西下山，憤怒地擲碎了誡版，因為以色列人啊，借上主的大能離開埃及，此刻竟然在跪拜金牛。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驕　傲

十一月二十日

有一段時間我迷上了蘇聯小提琴家柯崗（Leonid Kogan），盡力收集他的全部錄音，夜夜細聽。同時，我思考自己本來可以是個什麼樣的人。

很多樂評人認為柯崗的巴赫拉得不怎麼樣，但是我以為除了溫暖如歌的格魯米歐（Arthur Grumiaux）之外，就數柯崗最叫人難忘。例如第2號變奏曲（Partita）的「恰空」（Chaconne）舞曲，他的演奏是那麼蒼勁，從第一粒音符開始就完全樹立了自己的性格，其右手的力度始終渾厚有力但又平穩無瑕。他奏出了別人沒有想過的巴赫，一個悲劇性的巴赫。

每次聽柯崗的「恰空」，我都會問自己，如果沒有放棄，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做得到呢？

當然不能，我不願意在這一點上自欺欺人。可是我們就是喜歡回首來時路，以為自己原該變成另一個人；不一定比現在好，也不一定比現在壞，但總之是個不一樣的人。

我曾經為了一些自以為重要甚至偉大的諾言放棄了自己心愛的物事與技藝，然後沾沾自喜，享受虛榮帶來的片刻快感（所以我不應該再說那都是些什麼諾言，又是些什麼物事，否則我只能重蹈覆轍），卻還以為自己莊重誠實，殊不知罪惡之蛇早在暗處一角無聲吐信。

那天我跟他說起琴的故事，當時我覺得自己十分慎重，只是坦白道出過去的事，然而卻令他留下了印象。從頭回想，我怎知道自己的心是純淨的呢？魔鬼總在名聲顯著的善人心中埋下誘惑的種子。

人不應該為自己擁有的東西驕傲，更不應該為自己未曾有過的東西狂妄，因為那是虛幻的。無論我是哪種人，又可以變成什麼人，豈不皆是血肉之軀，地上的灰塵？

〖十一月〗完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十二月

一日　音訊

二日　光年

三日　風箏

四日　落發（一）

五日　落發（二）

六日　獅子

七日　情書

八日　延滯

九日　追逐

十日　時間裏的愛情

十一日　距離的消失

十三日　釋放

十六日　星的距離

十七日　大城之路（一）

十九日　大城之路（二）

二十一日　大城之路（三）

二十三日　大城之路（四）

二十五日　大城之路（五）

二十八日　平安夜

二十九日　佳音

三十一日　沙之書

上一章　回總目錄　跋

音　訊

十二月一日

你願意花多久時間去等待一通或許收得到或許收不到的手機短信呢？你又應該花多久時間去等？

據說文學力量亙古常新，多久以前的偉大作品，今人讀來依然動人心魄。有時是的。比方說古巴比倫史詩《吉爾伽美什》裏的這一句：「喜樂將因哀病而佝僂，當汝返歸塵土，吾將為汝披發，吾將披上獅皮漂泊曠野。」隔了三千年，從兩河之間的平原來到這南太平洋的海濱，我依然能在這裏頭讀到無盡的哀傷。

可是我也必須承認現實。生活環境變了，古人的情緒由來，我們未必可以完全體會。比方說舊詩裏常見的相思之苦，往往來自音信難通，關山阻隔。修書一封，往往得耗個一年半載，才能跨江渡海，送到意中人的手中。接到回信，或許已是一兩年後的事了。滄海桑田，只在一瞬間；這兩年裏世情之變，誰可料計？我怎知道展讀家書之際，發信人是生是沒？

在我們這個「實時霸權」（real time hegemony）的時代裏，一個人要是失去聯絡一天，大概就能當作失蹤人口了。我們太習慣一個手機短信要實時見到回復，太習慣打出的電話一定要有人接。這是手機的年代，連接全球十億部手機的電波網絡無遠弗屆，幾乎覆蓋整個地表，每一個人都能在這巨網裏找到另一點上的人。

我們要怎樣去想像人的脫網？你發出的信息沒有回頭，你按下號碼之後只聽見一聲長鳴？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光　年

十二月二日

我願意花多久的時間去等待一通或許得到也或許收不到的手機短信呢？我又應該用多少時間去等它呢？日本動畫家新海誠（Makoto Shinkai）的答案是八年又兩百二十四天十八個小時。

新海誠是近幾年日本動畫的奇才，《星之聲》是他的成名作，除了音樂之外，全片的劇本、繪畫、配音、導演和製作竟然全是他一手包辦。表面看來，這部短片沿用了日本科幻動畫的外殼，有外星人、機器人和未來的太空探險；但是片中的地球生活卻和今天相去不遠，便利店、有軌火車和滿街的電線杆；幻想的未來與現實的今日共冶一爐，相當奇幻。

重重包裝之下，《星之聲》要說的其實是個古老的故事，戀人間那遙遠至不可能的通訊。美加子和升是中學同學，本該一起升學，但是美加子被選進一個太空搜索隊，給派去地球之外受訓然後執行任務。選十幾歲的小女孩從事這種工作，就是因為她年輕，可以去光年以外的距離，將來回到地球還不會太老。

幸好，即使到了那麼遠的地方，手機還是通的，科技昌明。只不過你只能發短信，不能打電話。因為這女孩離開家鄉，離開日本和大氣層，飛過月球、火星、土星、木星，到達了冥王星。這時撥一通電話要一年之後才到得了地球，我們如何可能拿著電話靜待戀人一年後的那一句「你好嗎」。

離得愈遠，美加子與升的短信往來就愈漫長。終於在音信隔絕接近一年之後，升在一個下雨天收到了美加子的信息：「我們剛剛經過超光速飛行，來到太陽系的邊緣，你收到這封短信應該已是一年後的事了。對不起。很快我們就要到天狼星系追趕達路斯人，下次通信將是八年兩百二十四天十八個小時之後，到時你一定已經忘記了我。我覺得我們是被地球和宇宙拆散的第一代戀人。」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風　箏

十二月三日

我在一夜之內傳出數不盡的信息，直到他回復，叫我不要再問下去了。誠然，我應該學懂等待的藝術，培養一種叫做耐心的植物。

我想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你不能主動，你不能做任何事，你只能等他心血來潮問候幾句的時候平淡和緩不慌地應答，你不該成為逼迫的力雖，你是一株等待季節性陣雨的沙漠植物。

新海誠的《星之聲》，男主角升無法再等，他知道下一次收到遠在天狼星系的美加子的信息，將是八年後的事了。「在這種情況下，八年和永恆是沒有分別的。明知道這門是不會再開的了，又何必再敲？為了不再等待不會傳來的信息，我的心要更堅硬、冰冷、堅強……」

可是世上雖千年，山中不過一日。地球上的八年，對超越光速的美加子而言，才是一瞬間的事而已。終於八年之後，升的手機接到了美加子在八年前發的短信：「給二十四歲的升，我是十五歲的美加子，我還是愛著你。」可惜升這時大概不知道，美加子已經永遠留在另一個世界，回不來了。收到這條信息，升會不會又重燃希望，覺得等待還是有意義的，值得再試一次呢？

用一個土氣但又實在的比喻，我就像只風箏，高空之上不知地面的他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我只依稀感到他還在看著我，於是我以為自己在氣流中抖動的身軀還會通過那一條几近隱形的絲線傳到他的掌心。萬一這條線斷了，又或者萬一我掙脫了線的束縛呢？你會不會等待一隻再也看不見的風箏，風箏又會不會在空中等待不可能的會合呢？

等待這種東西並不如我們所想，一定要有目的，一定要有等到的那一天。這種植物執迷不悟地生長，等待就是它本身的目的。不一定等到什麼，只要等，聯繫就在。美加子與升再也聯絡不上了，唯一聯結住他們的，只有等待。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落髮（一）

十二月四日

灣仔影藝戲院結業，我沒有趕去為它送行，因為不忍。我好久沒去過那裏了，其實我離開泡戲院的日子已經很久很久。十年以前，當我還老是流連影藝的時候，其中一個看戲的伴侶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最近，他要剃度了。

我這個朋友，是我見過最溫柔靜謐的一個男人，高高瘦瘦，永遠掛著令人喜悅的笑容。和他在一起，我們可以良久無語，依然自在。最近幾年沒見，但只要想起他，我仍然會由心裏無聲地微笑出來。我知道，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記得他說，他在這家戲院認識了一個女孩，就這麼交往起來。當時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內向如他，竟也可以如此大膽，敢去主動問一個陌生人取電話。可是回頭一想，沒錯，他就是這樣的人，果敢專志。

後來那名女子去了一趟遠遊，沒有回來。同行的旅伴才剛在電話裏哭著說了第一句話：「她死了。」他就掛斷電話，然後鎮夜思索她到底是怎麼死的。第二天早上，他看見一地頭髮，才發現自己竟已禿頂。

我原以為這只是小說裏才有的情節，沒想到竟然發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大家聽了，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用笑話解圍，說他是情聖。

我曾以為他不會再愛上其他女人，那頭上的創傷別說他自己，恐怕任何一個女孩也不能忘記無法釋懷。可是多年之後，他還是戀愛了。我感到欣慰，又不免擔心，因為他早在不知不覺間走上了一條沒有多少人選擇的道路。終於再一次的傷心，終於成就了他本該成就的。幾個月後，我將旁觀他落髮出家。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落髮（二）

十二月五日

他終於剪短了頭髮，我曾告訴他，也喜歡他短髮的模樣，並不比長髮差。可是當時他不能剪，「我還拿不定主意」。莫非現下時機已過？還是他心意已決？

頭髮總被認為是心的延伸，一縷情人青絲，恰比紅豆，常是相思寄意的信物。今天的和尚，昔日的修士，也要剃髮明志，仿佛髮在則俗情不卻。

入冬以前，他恰巧換上短髮的新裝，大概是經歷了一番抉擇吧。二十年來，兜兜轉轉，我又回到了這道關口之前，也要面臨自己的抉擇，冥冥中總是擺不開它。

當年曾目睹三位學長晉鐸的儀式，始終難忘。在主教座前，三人先是跪地，進而全身俯地，雙臂張開，成一十字架的形狀。我知道這是完全服從的意思；當然不是服從主教，而是服從世上那唯一擁有權柄者。這個儀式也是宣示自己徹底棄絕的過程。棄絕，我做得到嗎？

少年時代看過一部《聖方濟傳》，電影拍得並不怎麼樣，但他的故事無論怎麼處理都是震撼的。聖方濟棄絕了，棄絕萬貫家財，棄絕錦衣華服，棄絕任何世間功業的想望，棄絕叫人心迷魂醉的愛情；他在高貴的主教面前脫下身上最後一塊布，而眾人震驚，無言以對。這個人，因為這個人以赤裸將謙遜推到了極致。此後他一身粗麻，赤足漫步於鄉野之間。「主啊，我不求被人原諒，但求原諒他人；我不求被人同情，但求同情他人。」他如是祈禱。後來，他竟能通獸語，知道鳥兒在肩上的鳴叫。

禮成，三人起身，兩旁上百位神父逐一趨前和他們擁抱，其中有的甚至忍不住熱淚滿面。「你剛做的，我也做過，如今我們是兄弟了。我們同是棄絕一切之人，隨時等候呼召派遣到地上任何一個角落，永不回頭。」

長亭外，古道邊，我送別我的朋友。你走的是一條棄絕一切、永不回頭的路。而我，還在路口猶豫，思索那一縷斷髮的意義。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獅　子

十二月六日

以前讀夏丏尊《弘一法師之出家》，很是感動，心想若能見一摯友出家，那真是比參加婚宴還要欣喜。後來看過古蒼梧寫香港一代才子陳輝陽五臺山上剃度的經過，又感慨其中的悲欣交集，朋友終了大願是欣，吾等凡夫再也見不著他在俗世功業上的造詣則難免有憾，此後兩人間的情緣變化就更是不知從何說起了。

到底凡俗，夏丏尊當年曾以為出家是不幸的事情，至少要吃苦頭，所以一直為李叔同的離去難過。何況弘一法師曾當眾人說：「我的出家，大半由於這位夏居士的助緣。此恩永不能忘！」他就覺得自己「罪責」重大。

看來能出家的人，真得有果斷單純的意志才行。夏丏尊與李叔同是老同事，在杭州浙江兩級師範學校一起教書，李教藝術，夏則是舍監兼修身指導。有一回，宿舍裏失了財物，大家懷疑是某個學生幹的，卻苦於沒有證據，於是夏丏尊來找李叔同想辦法。怎料李叔同竟然說：「你肯自殺嗎？你若出一張佈告，說做賊者速來自首，如三日內無自首者，足見舍監誠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這樣，一定可以感動人，一定會有人來自首--這話須說得誠實，三日後如沒有人自首，真非自殺不可。否則便無效力。」

夏丏尊回憶當時李叔同說這話全然「是真心的流露，並無虛偽之意，我自愧不能照行，向他笑謝，他當然也不責備我」。

弘一法師乃一代律學宗師，面相有若深山古木，然其性格又是何等溫文自在，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在他看來幾乎沒一件是不好的。觀其墨寶，不卑不亢，和藹可親，淡而有味。究其實，原來卻是一頭獅子。

想來吾友亦是如此，多年苦修，最後有緣走到今天這一步，與我的差別大概就是這顆獅子心。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情　書

十二月七日

影藝戲院結業，我當然會想起那些曾經轟動一時的舊電影，一上畫就是六七個月。只有影藝這麼小型的電影院才做得到這種古怪的安排。

岩井俊二的《情書》，感動過一整代年輕人；但是當它去年趁著十周年重新放映，卻聽說已經有些更年輕的新觀眾看不懂了。看不懂？他們看不懂什麼？又想看懂什麼呢？

難道是渡邊博子在高山雪地上放聲大喊的那一幕嗎？當年很多人就是在那場戲撐不下去，哭紅了眼。它是如此煽情：一片冰天雪地，美麗溫柔的女主角對著遠方的峻嶺，她的未婚夫藤井樹魂斷之處，一遍又一遍地喊道：「你好嗎？我很好！」你好嗎？我很好。既然如此，再見吧，我要忘卻和你的過去了；我很好，而且我要更好地活下去。

假如有相隔十年依然能叫人心痛的電影場面，這就是了。再年輕十年也不會看不懂的。

我猜想，而且擔心，年青一代真正看不懂的其實正是電影的主題，情書。情書為什麼要用信紙書寫，又要請郵差傳遞呢？這可是連鬼都會發電郵的年代呀。

在大家用手機就能傳情說愛的世代裏，寄信是怎麼一回事呢？

讓我來解釋，它是這樣子的。你先拿出一張紙，再用筆寫上一句「你好嗎？我很好」，然後折進信封，貼上郵票，第二天早上把它投進郵筒。接下來的幾天甚至幾周，你思量對方是否已經收到你的信？他有什麼反應？他回信了嗎？他會回信嗎？有時候，你會後悔之前的信太短，言不及義，於是隔天又補上一封；又有些時候，你等得太久，所以痛省自己的愚蠢，為什麼還要寄信給他呢？

不懂，是因為十年以前，那還是個戀愛需要時間的年代。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延　滯

十二月八日

在那沒有電話、電郵，更沒有手機的年代裏，我們寫信，並且由此感受時空的遼闊。空間的距離，時間的不測，全都體現在一封信裏了。

我曾經收過他的信，裏面有這樣一段話：「我知道你不會想起我，一點都不。但是我卻沒有停止過恨你，做夢的時候恨你，剛睜開眼的時候恨你，刷牙的時候恨你，穿衣出門的時候恨你；搭地車的時候希望你就躺在路軌上，在我面前被鐵輪壓過……」

我卻想像，他其實已經不恨我了。就在他寫完這封信之後，就在他寄信的一刹那，又或者在這封信漂洋過海來到我桌上的這段期間。連人都可以在一瞬間死亡，何況人的情緒？我怎知道在我讀信的那一刻，他的情緒會變到哪個地步？所以當我看到「我恨你」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知道，它指的不是他「現在」恨我，而是一段昔日的記錄。而昔日，已經不在了。

故此所有的書信都是一種記錄，信的讀者也都明白。郵遞需時，我們讀信的時候至少會在下意識裏把這點考慮進去，讓時間與時間之中的變化成為閱讀的背景跟脈絡。

又所以，讀信是種猜謎。信上頭的一切文字一切符號的意義全在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裏浮動起來，我們邊看邊想，從他寫下這些東西的那一刻直到現在，中間發生了些什麼？這些文字表露的情感他還堅持嗎？甚至我們會想，他還活著嗎？

如果我回信，就算我如實記述了當下的想法和反應，我響應的還是他在昔日留下的東西。等他接到了信，他看見的也不是實時的答案，而是昔日的回聲。就是如此，書信總是一種延滯與回顧，它永遠趕不上我倆的「現在」，我們看到的現在其實都是過去。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追　逐

十二月九日

曾經，所有溝通都是延滯的，都是過去的殘響。交通愈不發達，技術愈不昌明，我們的溝通就離眼前愈遠。因此一切情書都是不確定的，即使裏頭的山盟海替被重申保證了千遍萬遍，我們仍有理由懷疑這一刻的他已經變了，盟誓已然棄毀。

於是情書不只不能叫人心安，反而更惹人猜疑，我們害怕當下的真相與信上所記的往昔相去甚遠。難怪看前人的情書，它們的作者總是要不斷起誓，再三保證自己的情意久恒，似乎不這麼寫就無法釋除對方的疑慮。然而它一點用處也沒有，因為再濃重再大量的文字也無法突破書信溝通的時空限制。有了時間這項因素，就沒有一條誓言是完全可信的。我好怕，所以我要你再說一次，每次回信的時候我都要你再告訴我一次，你是想我的。知道努力是徒然，我們只好更努力。

情書往來變成了追逐，在信與不信之間來回，在承諾與懷疑之間擺蕩；這都是距離的緣故，都是時間的隔閡。

我們寫信讀信的心態複雜，思想與神志俱在寬闊的空間中奔馳，在蒼茫的時間中躊躇。這樣的愛情是不透明的，是隱晦的，耗盡心力。我每一封回信都是下注，賭你還是信裏頭的那個你。假如不是了，我寄出的這封信就會變成落空的笑話，它只證明了我的癡妄可笑。所以我的每一封信都押下了自己的信任與尊嚴，我交出了自己，由它決定我的命運。而結果如何，我永遠不知道。

在大家還寫情書的年代，我們都是冒險家。我問你是否念我如昔，但我可以預知你的答案不可能是最終（或者最實時）的答案。我們是冒險家，因為當下沒有滿足，目的地永遠還在前方。追逐，不可終止。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時間裏的愛情

十二月十日

收到短信，「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三十秒後，我回復「但我誠懇地等待」。大概五秒之後，他就會看到這七個字了。如果是直接在電話裏談，或者在網上對話，我們還能多省三十五秒，幾近實時。實時的愛情是種怎麼樣的愛情呢？

從步行到馬車，從馬車到鐵道，從鐵道到飛行器，再從飛行器來到實物電傳的前夕，我們的空間壓縮了，世界似乎再也沒有遙遠的角落，各種位置都在同一個位置。其實技術壓縮了的又何止空間，難道時間沒有被各種傳輸技術與溝通方法壓縮為同時嗎？

時間壓縮，指的不只是我們交通聯繫的所需時間短了，比如說從過去寄信到美國的一個星期到如今傳出一封電郵的五秒鐘。不只如此，時間壓縮更是整個生活時態的改變，沒有了過去，只剩下現在。再以傳統書信為例，往日我們展讀一封信，其實是在跨越兩個時間上的點，一個是寄信人寫信的那一刻，另一個則是我正在讀信的這一刻。一封信如此橫亙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但是實時通訊技術卻取消了時間的差異，甚至彌平了時區之間的溝渠。

這樣的社會「是一個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的社會，因為它既沒有空間的外延也沒有時間的伸展，這是一個此處和彼方密集地同時呈現的社會--換句話說，一個在電子傳訊中呈現整個世界的社會」。當代法國技術思想家維瑞裏奧（Paul Virilio）如是說。

而愛情，本是一種時間現象，情書就是它最好的表徵。既然時間的伸延狀態消失了，愛情還會存在嗎？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距離的消失

十二月十一日

我有一個朋友，他不用手機，甚至不接電話。找他永遠只能找到電話錄音機，而他還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回電總在一天之後。為什麼？他的解釋是「我和所有人的溝通至少得間隔一日的距離」。原來在實時通訊的年代，他想勉力守護時間的神聖，哪怕只是一天。

往日的愛情因為時間的間隔，總是充滿了猜疑，充滿了不確定的因素，也因此需要戀人付出更大的信心與耐心。你想要的答案不能立刻得到，所以你只好相信，否則就會陷入惶惑之中，難以自拔。

但是現在，我有任何疑問，直接撥一個電話甚至發個短信就行了。假如一小時以內沒有回音，我便坐立不安，假如是一天，我便能確定沒有回答就是他的回答。

於是我們看不懂老電影，讀不懂老情詩，我們不再懂得愛情了；因為時間不再長遠古老，過去消失，存在的只是不同地點上的同時現在。

喜造生詞的維瑞裏奧在談及生態危機的時候提醒讀者，不能只是顧及大氣層的污染，還要注意「速度層」的破壞。「速度層」，dromospheric，來自希臘文的dromos，速度和奔跑的意思。所謂「速度層」，指的是人類運輸與溝通的方式，以及這些方式存在的場域。而速度層的破壞，維瑞裏奧要說的就是「路徑」的消亡。

前人要從某地移動到另一個地方，或發出一則信息，總要經過一段路徑，在空間上呈現了兩地的距離，在時間上表現了通達兩地之間所需的度量。我族人類無論是認知世界、瞭解自我，還是建立關係，意識裏都有這麼一個外在世界的速度層，明白時空之龐大與限制。

然而實時通訊卻取消了這個物理世界的限制，就像廣告常說的，「這是一個沒有距離」的世界。沒有距離，就沒有路徑；沒有路徑，也就沒有出發點和目的地。我和他，沒有距離沒有分別，所以他消失了，我也是。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釋　放

十二月十三日

等了這麼久，冬天終於來了，在這聖誕節的前夕。

天還沒亮，我小心地穿越漆黑的走廊，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怕吵醒了你。你要好好地睡，因為前面還有好長的一段路；你睡得很深很深，因為你皺緊了眉，似乎在思考遠方。這很好。

我穿上了靴子。開門就是一片深藍。外面的路燈仍未熄滅，大門外那那顆聖誕樹閃亮，而且發出熟悉的樂聲：「Jingle bell...」沿路下山，車輛稀疏，我看到一個小公園，於是踱進去選了張石椅坐下，等待第一批出來打太極舉的老人。

你曾問過：「聽說你入院了，現在好點了嗎？」不要再問了，忘記這個問題吧。看，天就要亮了，顏色正在轉變，很快就是你該上路的時候。當第一線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到你的臉上，你會漸漸蘇醒蠕動，然後發現背部與肩膀有點疼痛，好像壓到了些什麼。你吃驚地坐起來，看見床上有兩三段絨毛，回手一摸，是翅膀！是的，你有一雙翅膀了。

日光令人暈眩，一時之間，你迷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何不依循本能，伸展身體，用你的嘴去親吻初成的羽毛。張開它，讓翅膀在太陽下乾燥，發光，它們是白色的。你已成一隻燦鳥，忘記我，忘記人身前世。

我坐在石凳上抬頭看見你在窗前整理羽翼，準備。再見了，不要再回來，不要再來看我。隆冬將至，快往更溫暖更豐庶的南方飛翔，只要跟上天際那一行大鳥，你就會找到你的歸宿。

走吧，這樣子飛就對了，不要低頭，不要回旋。至於我？我早就做好了無盡冬眠的預備，預備讓盛雪掩埋。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你不會再看見我，因為我在冰原六英尺之下，一個樹葉年年遮蓋，月亮夜夜皆圓的地方。很好的地方。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星的距離

十二月十六日

想要看到那顆我看不見的星星，有兩種方法，而這兩種方法都牽涉到時間。簡單地說，我要活得再長一點。

首先，我們必須明白一個古怪的事實。理論上，夜空不該一片烏黑，它應該滿布光點。因為宇宙裏有幾十億計的星球，只要抬頭，不管朝哪個地方望去，都應該看到滿天星斗，更何況在那些星球與大地之間沒有任何阻隔。但我們依然見不著這樣的景象，這是為什麼？

科學家說，如果全人類在一日之間消失，地球將有重大的變化。第一個可見的改變就是在人類消失的那天夜裏，天空將清冷而黑暗，因為沒有了光害，再也沒有人工亮光的污染，其他動物會看到比往日更多的星星。即使如此，那些忽然感到巨變已至的飛鳥與走獸還是不可能看到掛滿星辰的明亮天空。

這是因為自從大爆炸以後，宇宙持續地擴大，離我們愈遠的星球將會以更快的速度奔向更遠的地方。那顆星就在宇宙的邊緣，它的光來不到地球，我也看不見它，因為它遠離宇宙中心的速度要比光速還快。如果我活得夠長，能夠等到一種超光速飛行器的出現，或許我有追趕它的機會。追趕它，直到宇宙的邊緣。

另一種情況是，當爆炸終止，宇宙歸於平靜，那些星星將會奔回宇宙的中央。它們會回來，就算我見不著也從未見過，在最遠的邊緣的那顆星，亦將歸來，而且速度愈來愈快。這是宇宙毀滅的前夕，我抬頭觀望，天上是一片光幕。世界就要結束了，在構成那片光幕的無數光點之中，有它。我不知道以人類的尺度計算，這是多少年之後的事。我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活到足以見證冰河重臨複又消解，太陽焚燒地球而萬物滅亡，那麼久遠，那麼孤單。然後，我將看到它，在末日之前。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大城之路（一）

十二月十七日

今天去泰國遊玩的旅客，如果厭倦了夜夜笙歌、日日按摩的生活，又或者害怕海嘯不知何時又會如牆湧至，卷走了沙灘上的少女與冷飲，他可能會想到某些古跡，到底這是一個古國，不是嗎？假如從曼谷乘車北上，用不了兩小時，他將來到一個叫做「阿育塔亞」（Ayutthaya）的廢城，中古王國的首都，華人管它叫「大城」。那確實是座大城，幾百年前住在此地的外國人不比今天穿著牛仔褲去憑弔的遊客少；它的國際化程度，即使是唐代的長安市民也不能想像。

但是一個17世紀的歐洲人要來一趟大城，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呀。你從意大利出發，經過地中海穿越了直布羅陀，進入大西洋轉過好望角，再渡過了印度洋，來到暹羅灣，好運的話，這是一年多的航程。這時候你面對的問題，是不知哪一道河口才是昭帕耶河，因為暹羅灣沿岸平坦，每一條河的河口看來都很像，沒有特別表徵可以區別。例如在澳門相當著名的葡萄牙大詩人賈梅士（Luis de Camóes），他在你之前不久也想去大城探險，可是他走錯了路，直至深入內陸五十裏，他才發現自己進的是湄公河。

假如你正確地把船駛進了昭帕耶河，你要小心附近的暗沙。萬一擱淺，你就只能看著熟練地駕駛輕便快船的福建水手微笑著繞過你那笨重的遠洋巨輪，揚長而去。

假設你經過了考驗，沿河直上，可別只顧著兩岸的芭蕉棕櫚與不時在空氣中浮動的野蘭香氣，你必須小心頭上成群的蚊子，和偶爾從岸邊跳進船艙偷取食物的黑猴。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大城之路（二）

十二月十九日

好不容易渡過了重重沙洲，眼前的昭帕耶河兩岸，沃野千里，良田處處。這時候你一定會注意到船身左側的水田旁邊有一大塊空地，上面有幾間簡陋的大型木屋，茅草鋪頂，從樣式看來不似暹羅民居，卻也不能令人聯想到任何地方。根據地圖，還有船上的印度嚮導，你知道這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暹羅的貨倉了。

還沒上岸，它唯一的守衛就站在碼頭上向你招手了。他是個歐洲人，上身是髒兮兮的白色襯衣，腰部卻圍了一條沙龍，神情緊張。才握過手，他就問：「你看到我的貓了嗎？」然後他就自言自語起來，接著像想到些什麼很重要的事似的，猛地向你笑了起來：「這裏真熱，對不對？」

原來這守衛一個人在此看管貨倉，等待從果阿開航的大船運走上游小艇帶來的鹿皮與香木。他養了一頭本地小黑貓，前一陣子走丟了，今天早上才找到，怎料一過中午又不見了。他請你和隨員走進一間小茅舍，地上鋪的木板散發出一股水邊的黴味。招呼大家坐定之後，他就在大家面前開始準備晚餐。他用一把短小的軍刀切菜，「反正用不著，這裏安全得很」。突然，他咧開嘴露出一排黃色的爛牙嬉笑：「嘿嘿，要不要試試看？你一定沒吃過。」他用刀尖指一指地上，一團模糊的血肉，上頭還有蒼蠅飛繞。「本地蟒蛇，我今天早上宰的。」

第二天早上，繼續向北航行，目標大城。你坐在甲板的椅子上頂著太陽寫信：「我昨天渡過了湄南河上的第一個晚上。這裏的一切都很新鮮奇特，好在本地人相當友善，食物美味，夜裏還有非常悅耳的鳥鳴，我真希望你也能跟我一起經歷這一切。不知道你新婚之後的日子過得可好？抱歉我來不了你的婚禮，但你知道，我總是為你祈禱。」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大城之路（三）

十二月二十一日

經過船舶稠密貿易繁盛的曼谷與龍布裏之後，你愈來愈不耐煩，不知道為什麼暹羅王要以阿育塔亞為都，不知道為什麼它會成為遠東第一大港。要從海上確定昭帕耶河的入口已經夠難了，進河之後還要兜兜轉轉，躲避河底的暗沙與河邊的淺灘。「一點道理也沒有。」

雖然你早都知道了，但你的印度嚮導還是很有耐心地再向你解釋一次：「阿育塔亞是個良港呀，上游來的象牙、紅木、鹿皮與香料都會運到那裏。中國水手都知道怎樣安全迅速地航行，他們的茶葉和瓷器可說是源源不絕。當然還有那些從日本回來的船，日本的銀子比起新大陸來貨穩定得多，取價又公道……」

身為法蘭西特使，你得到的已是特別待遇，國王陛下的官員早上特地登船問好。此刻他靜靜地坐在你的後面，見你問頭，就溫文至極地展露微笑。納賴國王開明大度，他的帝都不只聚居了各國商賈，容許耶穌會開辦修院，他還聘請過荷蘭人與法國人擔任財政大臣，就連日本人都可以加入他的皇家衛隊。傳說他通曉各國語言，誰知道他的臣下會不會聽得懂你适才的對話呢？

一整個下午的景觀都相當平淡，除了稻田之外就是果樹，這是整個王國的基礎。四周寧靜，水不興波。反正無事，你就把上午寫好的信拿出來謄抄一遍，刪掉一些字句，例如「我一路上都在想你」，換成「到達暹羅灣之後，海面就平靜起來了」。

忽然，船慢了下來，甲板上一陣騷動。你一抬頭就看到了，河水轉彎的地方，夕陽之下，是無數的金塔盤旋燦爛，無論看了多少回，船員還是靜了下來，目瞪口呆，一個被九道河流包圍，城牆高聳的大島正在眼前緩緩敞現，你之前的所有疑慮這刻一掃而空。阿育塔亞，大城，遠東王國冠頂上最明亮的寶石。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大城之路（四）

十二月二十三日

欹歟盛哉！阿育塔亞城裏寺廟林立，每一座佛寺都有高聳雲頂的浮屠，其中有一些是早期從吳哥帝國學回來的高棉造型，然而更多的是沿襲自素可泰王朝的暹羅樣式。這些廟宇裏的佛像極盡巧工，排成一行行的長列，上面鋪滿了王國全境信眾帶來的金箔。整座建立在島嶼上的帝都就像水上浮起的金山，上頭是煙火形成的霧氣繚繞，僧侶不斷誦經與偶爾作響的鐘鳴則在河面平靜飛翔，直到遠方的船上。

我混雜在乘旅遊巴士而來的各國遊客堆裏，不小心撞掉其中一人的相機（對不起），再經過一隊安上了坐椅的大象與正向遊客推銷的馴象人，走進一家寺廟的遺址。地上全是碎落的磚石，殘餘的巨塔上有火焚之後熏黑的痕跡。三百多年前，暹羅世仇，野心勃勃的緬甸王趁著阿育塔亞的衰微，揮軍直入，劫掠燒殺，把這座偉大的城市還原成河水交匯的小島。同樣是佛教王國，但他們毫不留情。然後我看見了那尊常在精裝畫冊上出現的佛像，金彩盡退，肅穆祥和地包裹在一株後起的榕樹軀幹之中。數百年間，它經歷了一個王朝的覆滅，與一株植物的興起。

如今的阿育塔亞已經不是我們那位歐洲特使當年看見的那座大城了，它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重點保存的人類文化遺產。和所有Unesco修復的廢墟一樣，這裏每座佛寺的周圍都是一片整潔的草地，就像博物館裏擺放文物的素色木座，用來襯托它的價值，突顯它的歷史感。「歷史感」？那到底是多少年的歷史呢？這不重要，五十年、三百年還是一千年都不打緊，因為這個歷史感是空洞的。有草地，有木座，上面的展品就有了懷舊的感傷，正好讓遊客拍照留念。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大城之路（五）

十二月二十五日

你來的時候不巧，國王納賴重病垂危，一向不滿他重用外國人，縱容天主教傳教士在城裏興建教堂的大臣們正趁機策劃陰謀。這個東方异教王國除了僧人，向來最不缺的就是宮廷政變。果然，就在你進城之後的第二個月，國王納賴先是在床前驚訝地看見自己兒子的人頭，他被刺客謀害；後來則模模糊糊地聽到兩名弟弟已被處刑的報告，他們的罪名是叛亂，按照傳統禮儀以檀木棍擊打至死，沒有流出一滴王族的血。首相在國王病逝之後立刻即位，因爲已經沒有其他繼承人了。

那天中午，你正在院子裏研究一種據說可以驅蚊的藥草，他們急急忙忙地沖了進來，說是要趕快收拾行囊。「新王剛剛下令處死法爾康，所有外國人都在撤離，我們也得先退到曼谷再觀察局勢的走向。」法爾康是老王最信任的意大利籍希臘人，擔任朝廷財務總監多年，是本地所有外國人中地位最顯赫的。他死了。

于是你也在手下的簇擁之中，匆忙登船，留下地上一片雜物混亂。那裏面有你一路上寫下來的信，還不知何時寄出才好，更不知該不該寄。不過那都不重要了，反正你把它們留在了阿育塔亞，在這改朝換代人心惶惶的時候，在緬甸大軍即將屠城的前夕。

三百多年之後，我來了。如今這裏是一個旅游勝地，繁華曼谷之外尋求文化洗滌的郊野小鎮，再也看不出它的璀璨奢華，也看不出那最後一夜的號哭與血污。可是我知道，你那堆信一定還在某個地方，你絕望的字迹一定還在阿育塔亞，「既然你的婚事早就安排好了，我就沒有不去東方的理由」。

廢墟裏有很多殘破的佛塔，手足幷用地爬上去之後，會發現一些洞窟。我走進去其中一個，裏面竟然有附近居民新設的小壇與香火，地上還散著信徒祈願的字條。我翻了一翻，沒找到你的信；但是我放下了我的那封，「真的沒什麽。我只是想說，我很好」。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八日

平安夜的教堂總是喧鬧的，人很多，有些是一年只來這一天的教徒，更多的是年輕觀眾和情侶。你知道，這個晚上總是要有節目的。如果不想擠在人堆之間看虛假的白雪飄蕩，最好是到教堂，城市之中的異域，別有風情，尤其天主教堂。雖然儀式冗長不知所以，但是他們的衣裝華麗，他們的音樂迴響在結構精巧的樑柱之間，甚至還有古怪的熏香飄散，不枉這兩小時的枯站，起碼你們拖緊兩手。

告解室外的人龍比任何時候都長，那些一年只來一次的信徒要傾訴整整一年的過錯；而神父，側身聆聽。

我問師傅：「他是不是我的考驗，沙漠中徘徊的獅子，山頂上為我指出世上財富與權力的撒旦，他是不是我的誘惑？」

因為我沒有一天不想念他。常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我仿佛墮入另一段時空。比如說走在沒有人的街上，一輛出租車駛過，後座有一個乘客低頭打著電話。比如說站在客廳裏熨一件襯衫，廚房裏的水壺突然嗚嗚作響。又比如說對著一群陌生人演講，關於生命的種種不測，某個角落突然有一疊紙張墜地。我永遠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觸動了開關，將我送進一陣空白之中。

然後我會開始思念他，擔心他柔弱的身體會不會受不住冬天的冷風，想像他在熱鬧的節日裏會不會格外寂寞，我為他的新工作興奮，為他有新的朋友感到安慰。

他是魔鬼替我設計的陷阱嗎？

師傅說：「不，他是你的老師，難得的老師。你要好好在他身上學懂愛，然後像思念他一樣地思念其他人，像愛他一樣地愛其他人。」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佳　音

十二月二十九日

我們來到醫院三樓的大堂，仍在住院的病人一個個坐在椅子上圍成半圓等待。先是醫院裏的社工循例講話，感謝再感謝之類的內容，然後我們就唱：「歡喜來到世上，一個新王為我們誕生了。」

新王誕生，於是有人開始低泣。

病人不是一種人。有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先生，鼻孔插著一條透明的膠管，連接椅後吊掛的一具儀器，他雙眼迷茫，似乎從頭至尾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有一個穿著松跨睡衣的小孩，頭髮禿了，軀幹瘦弱，很興奮地看著懸浮在天花板上的氣球(他們會不會送他一個呢？)。還有一個年輕人，非常不耐煩，要不是左腿打了石膏，這場活動絕對不屬於他。

還有一個女人，年紀不大，頂多五十來歲，她哭泣，先是默默流淚，愈哭愈激動，最後泣不成聲。我以為她是受感動了，也猜測她的病情是否非常嚴重，直到我看見她的女兒把一根麥克風線似的東西塞進她的耳朵，然後對著線的另一頭說話，女人一邊哭一邊用力點頭。原來她聽不見。她看見我們的嘴唇張合，她知我們來此的用意，但是她聽不到我們在唱什麼。

「很快，她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的女兒在茶點時間向我們解釋，那是種突然的怪病，迅急地奪走她的聽覺。這個女人徹底失聰前的最後一個聖誕節，就是這樣子在醫院裏度過。我往人群外緣看去，她坐在大堂一角低頭啜飲紅茶，雙眼仍然發紅，沉默。

這時，我們之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兄弟放下了碟子，拿起一張歌單朝他走去，溫柔地蹲在她的身邊。女人有點吃驚地看著這個全身粗布白袍的年輕人，忽然又哭了起來。因為他在唱歌，很輕很輕地唱，只唱給她一個人聽。小兄弟用一根手指引導她注意紙上的歌詞，一個字一個字地指給她看，並且隨著旋律，以指頭的動作在文字間劃出一道道弧線，就像用手指唱歌。慢慢地，兩人都不再作聲。我走過去看，原來他們已經唱到這一首了，「silent night，holy night」。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沙之書

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不知道我還能寫多久，一年結束了，另一年開始，出路在哪里呢？假如文字的出路還是文字，書的出口只在書裏面。

和很多人一樣，我第一次認識法籍阿拉伯裔詩人雅貝（Edmond Jabes），是通過德裏達的《書寫與差異》。這個流亡詩人不斷偽造先知的言語，是為了徵召一支文字的部落與書的種族，在沙漠裏炫耀巡遊，讚頌上帝。上帝是沙漠的上帝，除他之外，別無真主（難道不奇怪嗎？世上幾個最重要的一神信仰都來自沙漠）；而沙漠之外，再無他物。上帝被囚禁在沙漠裏了，但他同時也是沙之主，風暴之王，綠洲的泉水，空氣中的城市。

沙漠是什麼呢？雅貝借著一個猶太拉比的口回答：「你正在書寫的書有多少頁為著生，多少頁為著死，多少頁使你與自我隔離，多少頁使你與書隔離且終於棄了書？書，成全於沙漠，不盡而虛浮。」

文字又是什麼？「且握起一把沙子……你就知道文字的虛浮了。」

寫作怎能予人出路？如果世界是沙漠，而文字是人在上面走出來的路的話？好比一張白紙，我在上面寫下這一行字：「我將離去」，但這行字永遠離不開這張白紙，它在紙上叛逃，卻永遠是紙張的囚徒，不落在紙上的字不可思議。正是文字凸顯了紙張的無邊廣闊，證明了它的絕對存在。

因此紙上的「我將離去」是一句無奈的自嘲，是一句無效的謊言。雅貝坦白地說：「曾是我第一位師長的雅克布拉比認為撒謊是種美德，因為沒有謊言就沒有文字，而文字乃是上帝的道路。」只不過上帝的道路只在一瞬間呈現，隨即又被掩埋在變幻不定的沙丘之中。我們寫字，以跟隨他的道路，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的壯舉。

〖十二月〗完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跋

那年夏天，是香港歷史上最熱的夏天。學校不再上課，或者說，每一節課都變成了歷史課;平素昏沉呆板的老師這時都成了大演說家，站在桌前慷慨激昂，目光含淚。寫字樓裏不再上班，大家圍在收音機旁，老闆不只不指責，還從房裏走出來下令：「開大聲點！」一室肅然，鴉雀無聲，只聽到紙頁偶爾被風翻動。

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你卻還在書房裏沉吟一句詩的韻腳，琢磨最恰當的隱喻，好讓詩裏的每一個字都像項鏈上的寶石那樣，精穩妥當，不可動搖。這，難道不野蠻嗎？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遭遇藝術與革命之矛盾，創作自主與社會責任之優次的困境，而且是很切身地遭遇。那年我十八歲，正要參與人生第一部實驗劇場創作，正想把積壓了十幾年的青年鬱悶和剛剛學到的青澀理論全部嘔吐到黑色的台板上。但是所有那些比我年長也比我成熟的夥伴卻在爭論這台戲還該不該演。「藝術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們問：「難道不就是為了回應時代，甚至呼喚那未來的世界嗎？如今，世界就在這黑匣子外邊，時代已然降臨。我們竟然還要演戲？這豈不是太過自私！」也有人主張，如果政治是為了實現個人的自主，我們憑什麼要在這巨大的熱潮前隱身讓步？始終不懈地實踐自己的藝術追求，恐怕才是體現自由的最佳選擇。畢竟，在屬於斯大林的夜晚，連唱一首情歌也是政治的。就是這樣，兩幫人爭論了幾個日夜，到了演出的那一天，有人留在劇場，有人則上街尋找他們心目中更大而且更真實的舞臺。那年夏天，連劇場的老觀眾也都不見了，他們一一隱身於街頭的人海洪流。

很多年後，我在已故臺灣學者吳潛誠的書裏初次讀到愛爾蘭詩人希尼（Seamus Heaney）的《契訶夫在薩哈林島》（Chekhov on Sakhalin），乃能逐漸逼近這個問題的核心。契訶夫和魯迅一樣，是位醫生作家。不同的是，這位短篇小說的王者不只以文字診治俄羅斯，而且從未放棄過行醫救人。饒是如此，他仍深深愧疚於自己的失責；世間苦難深重，他卻放縱自己的藝術才華，這實在無異於一種輕佻的冒犯。於是他決定走一趟薩哈林島（也就是今天的庫頁島）。那是沙俄時期的監獄島，囚禁的全是政治犯和「暴亂分子」。契訶夫要為島上的犯人寫一本書，描述他們的故事，轉達他們的聲音。很明顯，這是一趟贖罪之旅，而且是非常艱苦的旅程。因為從莫斯科到遠東，中間是西伯利亞的苦寒荒蕪，行程至少六個月。起行之前，朋友贈給他一瓶頂級法國白蘭地。他就把這瓶昂貴的瓊漿放進行囊，一路搖搖晃晃，在登陸島上的第一個晚上，他才終於打開了這瓶白蘭地。

希尼如此形容那一刻：「作家正在享受琥珀色的白蘭地。在周圍彌漫著迫害氣息和殘酷音樂當中，他品嘗著濃郁的醇酒和奢華的放縱。」那瓶酒，不只是朋友的禮物，也是一位藝術家的「天賦」（gift）。契訶夫在腳銬撞擊的聲音中，盡情享受創作的歡愉，釋放自己天縱的才情。因為這一刻他心安理得，他的贖罪之旅已然結束（卻也同時開啟）。在兩座險峻懸崖之間的鐵索上，他找到了幾不可得的精巧平衡。

大概從那年開始，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個作家，而且由於荒廢日久，也必將失去藝術創作的想望與能力。因為我的旅程沒有盡頭，完美的平衡始終未達；在藝術與贖罪之間，我嚴重傾斜，搖搖欲墜。

於是這本小書，不妨看作是途中偷偷舔舐酒瓶的結果。路上太過顛簸，天氣陰晴不定，再好的酒也難免走味；就更不要說我深深珍重的，也許只不過是一把破敝的掃帚。

再直接點說，這裏收錄的全是我在評論（以及「類評論」）之外的副產品。它們全憑外緣而生，如果沒有人約稿，我自己根本不會無端動手。

例如，《我執》那些看似日記的虛構散文習作，本是香港文壇前輩葉輝約我在他主編的報紙上所開的專欄；他在位多久，這個專欄就有多短壽。所以這堆東西的數量也就只有這麼多。說起來，那還是我寫作量最大的時候，本來每天就要交出一篇以上的評論，可是葉先生的面子我真是不能不給。問題在於該寫什麼好呢？時事、飲食、電影、音樂、書評和文化評論，能寫的我都在其他報刊上寫了。想了半天，才決定仿效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弄一批看起來很「感性抒情」的思考筆記，因為葉先生說我還未發表過「感性的散文」。

又如，《我的病歷》，它是應老友胡思威所邀，為劇團「進念·二十面體」的《斷章記》場刊所作。時值1995年年尾，張愛玲幾個月前去世，《斷章記》是獻給她的劇場悼文。可是《我的病歷》與張愛玲根本無關；如果有關，頂多就是背後那種冷酷的態度。

剩下的全是即興活動，有時是自己的評論專欄快要斷稿，苦無素材下的應急文章；又有時是香港文學雜誌《字花》催促出來的湊合遊戲。悉小道耳，並不足觀。

對了，為我撰序的鄧小樺正是《字花》的編輯，香港文化界的新銳一代（這代人頗成氣象，他們將來一定會踩著我的背脊前進）。由於我自己也不曉得怎麼形容這本書，只好請她提出她的詮釋。多謝她在最後一刻交來這篇文章，看得我十分慚愧。

上一章　回總目錄　雜稿拾遺

雜稿拾遺

選美

我雖千年能變化

一日

書展再見

我的病歷

容器

回總目錄

選　美

我從來不曾想過，自己竟然會跑去北京做一場選美比賽的評判。

十幾年前，中學剛剛畢業，我和幾個好朋友帶了一大疊批判選美的自製傳單跑到一個選美現場，預備一邊散發一邊抗議。結果當然給人趕了出來，只好在門外傻傻地把傳單塞給路人。至於那些會場裏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當然甩也不甩我們，照樣美美地談笑風生。

為什麼要抗議？當然是因為選美侮辱女性。我們所有讀過點女性主義的人都知道「女人並非生為女人，而是被造成女人的」（西蒙·波伏娃語）。而這製作女人的主要力量，就是男人的目光了。選美正是依男性目光打造樣板女人的經典示範，一個個女孩想盡辦法歷盡訓練，好把自己裝進男人設計的一套套格子裏，再拼個你死我活，好產生一位所謂「智與美麗並重」的佳人。

十幾年後，我瞭解即使是一些被認為很激進的女性主義者，也不再堅持單調的反選美立場，反而懂得以更多元的角度切入，把選美當作有待剖析的現象多於一個只能否定的對象。但是我仍然本能地說不出地厭惡，躲避選美，躲避不了的時候，就視而不見。

所以，當我今天因為公司工作的關係必須要去做選美會的評審，我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視而不見，我不存在。

那天早上十點十五分，在酒店裏，我接到一個叫做「小馬」的女孩的電話，說原訂十一點的集合時間必須提早半小時。我很不滿，覺得一個不愉快的選美日子居然還是要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到了大堂，小馬不住地道歉，還跑去替我取咖啡。我對同事們嘀咕：「最討厭選美了，你們不覺得每一個選美會上的女孩子長得都差不多嗎？」同事們猛使眼色，小聲地提了一句：「小馬就是去年的第三名。」我立刻呆住了，小馬肯定是聽到了，但還是笑容滿面，十分誠懇。這時我才發現她挺漂亮，原來我們的助理是上屆「××小姐」的季軍。

真是漫長的一天，我們的工作竟然拖到淩晨兩點才結束。小馬一直出出入入，有時提醒我們上臺，有時捧來一大袋飲品，同時還要指揮照料今年參賽的「師妹」。由於錄像廠的空調出了問題，穿著外套裝斯文的我們更是悶熱，每到休息，她便拿了一份雜誌當扇子站在一旁幫我扇涼。我阻止她，但她說這是工作，還笑自己曾是登山隊員，體力好。然後，似乎不經意地，她輕聲說了句：「其實選美在中國的情況底下，也是普通女孩子的難得機會。」

我看這批女孩的眼光於是有點不一樣了。在經過編排的舞步底下，我看到每一個人原有的走路姿態；在很標準化的對話格式之中，我試著去聽每一種聲音的來歷。我怎能對她們視而不見？人所承受的，人怎麼可以裝作看不到？

比賽，必然是殘酷的。然而選美最殘酷的地方，還不在結果，而在大家等著看好戲的心態。例如香港小姐，每年總有幾個消息不斷的人物到了最後大熱倒灶。他們會說：「活該，這娘們機心太重，還總以為自己必勝。」他們還說：「她的一切只是搏出位。」這就是殘酷，我們設計了一個競爭的環境，叫她們去比較，然後看看裏面會不會鬧出些勾心鬥角的不和傳聞，好證實人性的醜惡；我們還希望在這名利場的遊戲中看看誰最想「出位」，好證明人的不擇手段；我們喜歡恥笑她們答問時犯錯呆滯，好證明漂亮的女子果然都蠢。

收工之後，我們大夥一起消夜。落選的女孩坐在另外幾張桌子上，自然有點沉鬱。我想，這條路走不通之後，她們還會尋找其他什麼出路呢？我還想起，小馬的志願是當個優秀的電視記者，她告訴過我，很憤恨當年做地方媒體記者時有條重要故事被人壓了下去。

同事開車載我回酒店的路上，我們談起小馬去年參賽的情況。她憶述當時的評審問了一個問題：「現在讓你當冠軍，你願意放棄現在的男朋友嗎？」據說小馬很動情地說了自己和男友如何從四川來到北京辛苦地賺錢生活的經歷，她怎麼可能放棄？同事大贊，說大家都覺得這真是個不錯的小孩，於是給了她一個季軍。

回到酒店，原本心情就很拙劣的我更加難過。是呀，只不過是個小孩，為什麼要問她這樣的問題呢？這個問題問的難道不正是我們所有選美比賽觀眾心中的預設？選美之後是無比璀璨的明星生活，你要獨享這所有美好，還是回到原來小倆口的老日子？來，告訴我們，你就是那種我們早就料到的拜金少女，你就是那種夢想要攀上枝頭做鳳凰的物質女人！要不然你幹嗎來選美？結果她不是。於是大家卻又反過來歌頌她的品格她的情深義重。

只是，我們為什麼把一個人投進這樣的處境呢？我們想證明人性的什麼？

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晚見過的女孩子，忘不了她們緊張的神態、哭泣時的樣子。我也永遠不會再做選美的評審了。不是因為一種社會主張，而是我不忍再次經歷這一切。但是我會看選美比賽，我要好好看清楚那些小孩的臉，看清楚我們究竟做了些什麼。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我雖千年能變化

我從來沒見過她不化妝的樣子。她為什麼一定要化妝呢？

連朋友都在笑話了：「你不過是見他，有化妝的必要嗎？」是呀，只不過是見我；不是任何其他人，只是我。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每天都要目睹許多女人化妝的驚人過程。我看著她們雙眼浮腫，疲憊地走進化粧室，放下皮包，然後在鏡子前面的椅子上，任由化粧室師使用一瓶又一瓶的化學製品與各式各樣的器具，在她們的臉上施術。然後，一張大家熟悉的臉孔就此逐步成形。明亮處明亮，漆黑處漆黑，對比鮮明，我只能夠說，如果不化妝，你一定很難在街上將她們一眼認穿。

認穿。我永遠無法認穿這個女人，因為她臉上的妝不曾退下。

可是一個不化妝的女人又怎能讓人辨識呢？

宇宙的英文是cosmos，當然來自希臘文的kosmos，本意秩序，與混沌相對。混沌沒有秩序，黑暗、混亂而無形。直到有了秩序為之賦形，世界才開始出現、可見。宇宙不只是從混沌走到秩序的結果，它還是一個動詞（kosmeo），它就是混沌轉化的過程，它就是點亮了黑暗的那個動作。沒有光，沒有秩序，世界不成世界，萬物盡與目盲無異。

女人性陰，本亦無明，乃物質的物質，混沌的混沌。沒有形式的規約，她就流動不居，不可辨識更不可見；除非她化妝。這正是化妝品（cosmetic）的由來。不化妝，女人又怎能讓人看見。

難道你以為你不化妝，我就認不出你？你想我認出的是哪一個你呢？

近日常聽評彈。楊仁麟（1906-1983），八歲從養父楊筱亭習藝。這一派，專長假聲，彈詞裏假聲叫做「陰」；楊筱亭卻也不棄真聲之「陽」。陰陽結合，故音域寬廣，韻味悠長，又稱「小陽調」。楊仁麟青出於藍，尤擅《白蛇》，於是有「蛇王」美譽。

楊仁麟單檔演出，手抱三弦，一人分飾多角。聽他唱到《合缽》一段，先是白娘與許仙的兩句對話，隨即轉入假聲化成白蛇：「我看官人心太癡，萬般拂順與千依。」再來就是驚心動魄情深義重的這一句了：「我雖千年能變化，從無半點把夫欺。」「我雖千年能變化」是用陰面假聲唱的，短短一句裏百轉千回，千年形變盡在其中。到了「從無半點把夫欺」則是陽面真聲起始，再以假聲作結；初聽之際坦坦蕩蕩更無半點虛掩，可是末尾「把夫欺」三字一柔情起來，卻令人心動之餘又不免疑惑了。莫非溫柔妖嬈的陰面總要叫人懷疑。女子的陰柔，你切莫真信？

白娘呀白娘！我怎麼知道當初的斷橋偶遇不是你的精心巧局？那若斷若續的春雨，不是你的變化？水漫金山，固然是你鋪演的一台大戲；難道你被鎮在雷峰塔下就不是法海和你串通的苦肉計嗎？

懷疑是一種頑強的植物。當它被下在兩人之間的土地上，即便只是一顆種子，遲早也會抽芽長大，終於扭曲一切，排擠開所有本來健康的花草，使之枯萎。

用不著女性主義哲學家的分析考掘，我也知道說一個女人不化妝就看不見，是嚴重的性別歧視。可是我堅持自己沒見過你，因為你一直化妝，一直變化。我不願相信有一個「真實」的你，我更不能接近真實。

其實我是記得的，有那麼一回（事後你還問我，為什麼我要急著找你）。那晚你剛洗過澡，預備就寢，一臉素顏，一頭長髮隨意紮起，一對赤足踏著雙拖鞋。你輕鬆自在，甚至把一隻腳坐在自己的大腿下面。那是間日式小館，我們喝酒，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搭。我們如此接近，乃至於我聞得到你頭髮上的香氣。沒有化妝，但你仍有香氣。

這個問題曾經困擾過我一段很長的時期。自小我就不懂，為什麼女孩子的頭髮總是那麼香，我們男生卻總是一頭油臭？後來我才發現，那股香味只不過是洗頭水的氣味，一瓶又一瓶的化學製品。熟練以後，我甚至說得出那是什麼牌子的洗頭水。

你知道他們製作洗頭水的方法嗎？為了讓洗頭水不刺眼，他們把一隻兔子放在特造的架子上，張開它的眼皮，用夾子固定好。然後拿一根滴管對準它的紅眼球，讓被試驗的洗頭水一滴滴地掉下去。兔子掙扎，但是動不了；兔子慘叫，但是我們聽不到（有誰聽過兔子的叫聲呢？），直到兔子的眼球完全潰爛為止。

那些能夠令兔子的眼睛爛得最慢的，令它的痛苦延得最久的，也就可以用在人的身上了。於是你匆匆趕來，不用擔心洗頭水入眼。你頭髮上的香氣由來，乃一種化學製品。

至於女子的頭髮何以特別能夠蓄留洗頭水的氣味呢？我以為，是因為她們千年能變化。所謂顏色，無非畫皮；一經拆解，盡皆眼瞼閉合不全。

理論，古希臘人叫做，原意就是觀看。它看的就是kosmos，就是宇宙、秩序與裝扮。我修習哲學，苦研理論，所以我從未見過她不化妝；就算有，那也只是她的妝更深了。我都看見了，不是嗎？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一　日

我曾夜行。

那時剛上大學，住在宿舍裏頭，不用嚴格按照時間表做人，也不用理會家人的臉色，喜歡睡到多晚就是多晚。於是我幾乎放棄了所有中午以前的課程，別人的午飯就是我的早飯。黃昏之後，我泡圖書館，直到閉館，再去無謂地遊蕩、瞎聊。淩晨兩點，同學們都去睡了，我才繼續讀書，就著燈。

熬夜不是出於苦工，而是為了自由的滋味。

數年前讀臺灣作家駱以軍的散文集《我愛羅》，其中一篇說到一個女孩，夜夜笙歌，過著每天坐在酒吧等天亮的日子。某天，她又喝了個爛醉，蹲在巷口吐得一地都是。突然聽到一陣密集但又散落的腳步聲接近，抬頭望去，才發現是一群老公公老太太，正背對陽光精神飽滿地跑步做晨練。一時迷亂，她才知道原來又是清晨了。女孩想：「他們已經開始今天的生活了，而我還留在昨夜。」

大學畢業之後，我住在大埔，那是香港郊區的一個古老城鎮，住了許多無所事事的年輕人，以及負擔不起中心地帶的勤奮勞工。我喜歡那時候只用兩三個小時就能看遍夜遊青年拖著腳步撞倒街頭垃圾筒，與特早起床的公交司機匆匆趕路上班的情景。只需要這兩三個小時，我就看到了一座城市一日的開端與終結。相對於那些還停留在昨夜，與業已邁入今晨的同城居民，我就像是一個時間以外的旁觀者。

偶爾，我也會和一些公交司機在早開的大排檔搭桌吃早飯。那是屬於勞動階層的真正「早飯」，清晨五點桌上已經有飽含熱量的蒸雞與叉燒，足以提供他們整個上午的需要。然後，日出了，他們穿著整齊但老舊的制服上車發動引擎，我則在未熄的街燈之下踱回家，趁著太陽還沒強烈到能把我舊日的身軀徹底氣化之前，趕緊拉上床簾，躲進床鋪。

下午醒來的時候特別高興，因為我竟然還趕得及回到大家的今天。運氣好的話，我能碰見剛剛從城裏下班歸來的疲憊人群，說不定還能在晚飯桌上重逢今早一齊飲過茶的公交司機。雖然中間睡了一覺，但我似乎沒有漏掉什麼。

相反，當夜更深，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家就寢，我卻還在街上散步，還在酒吧裏讀書看報。

大埔這個地方很有意思，曾是殖民政府管治新界的重鎖，駐紮了不少英軍。所以這地方雖然有幾條老嶺南風格的村落與集市，但又很不協調地開了數間英國風的酒吧，兩家印度人掌廚的菜館。每天晚上，裏頭總有幾桌頂著啤酒肚的退休英兵，他們停在香港的日子太久，遂忘記蘇格蘭高地的酷寒，永遠失落在南中國海變幻莫測的天空之下。還有一些曾經效忠女皇的華裔老警員，說了半輩子帶口音的英語，眼看回歸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們實在摸不清楚自己的身份。這些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的人全在這裏，以當下換取過去與未來；燈光昏暗，鋪上廉價木板的牆壁被煙熏得發黑，只有一杯杯的bitter和porter，以及危危欲墜的飛鏢靶是他們的歸宿。

儘管大家都認識，但我通常一個人坐在吧台，與老闆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搭。這地方我把它當作書房，午夜過後進來，三點多打烊之後離開，中間那段時間正好可以看完半本小說。

就是如此，我混跡在白天的勞工與夜裏的酒鬼之間。你們的一天結束了，我的還沒有；等你們都醒了，我又看著你們開啟另一天的生命；根本說不清這究竟是起得太早還是睡得太晚。所謂「一日」，久而久之，對我竟成了沒有意義的概念。由於我們總是用日與夜的交替去界定時間的基本單位，因此對於我這個活在日夜邊際的旁觀者來講，時間也是不存在的了。

我開始混淆週一與週六的區別，開始遺忘一個月與另一個月的不同。甚至到了今天，我也想不起這樣的生活到底維持了多久。偶爾，我會懷念那段日子，它自由得一塌糊塗，在感情上更是既不負責也不受傷。因為一切感情皆有其時日；而我不擁有時間，複不為時間佔有，自然也與感情無關。模糊日夜，模糊了建立在時間上的一切秩序；我曾夜行如鬼。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書展再見

我以為自己見多識廣，這半輩子主持過、主講過、參加過的論壇講座不計其數，從早期的飛揚炫耀直到今天自甘旁觀，已經沒什麼是沒見過的了。除了疲倦，只有熟練，一切行禮如儀。

但是在這一屆香港書展的第四天，星期六晚上的七點鐘，我替臺灣作家蘇偉貞主持講座，卻震動幾至不自控地流淚。彼岸的評論家說蘇的新著《時光隊伍》是她的「本命寫作」，一本耗盡了全身力氣，窮盡了一位小說家想像力的悼亡書。她的丈夫張德模三年前因癌症去世，她在今年的7月出了這本書留住他的人格，並且為他調動和創造出一整支旅群，與他同行，背向在生者，往航最後的旅程。

書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張德模，這次出發沒有你。」然後：「因為你的煙癮，多年來，航程超過五小時的旅遊地全不考慮，旅途受限，沒問題，我們自己創造路線，西進大陸。2003年8月你因食道癌住進醫院到去世，六個月，隨著你的離開，原本以為關閉了的這條路線，卻帶我一遍遍地回到你的生命之旅，以你作原型，我為你寫了一本小說，《時光隊伍》。卡爾維諾寫《看不見的城市》，所有被描述的城市都是威尼斯，他說：『我提到其他城市時，我已經一點一點地失去她。』我實寫你，虛構看不見的流浪隊伍，同樣看著你漸次往更遠更深處隱去，那樣的重重失落，我已經完全不想抵抗。命都拿去了，也就無所謂失不失去。」

「命都拿去了，也就無所謂失不失去。」來聽講座的讀者不多，但大都曉得這是怎麼回事。於是我們繼續聽蘇偉貞溫柔鎮定地說：「我們都不信死後的世界。曾經約定，誰要是先走，而果然有魂，就回來報個信，通知一下。方法是在對方的腳底搔癢。所以直到如今我還會把腳伸出被子，心想，張德模，不要背約呀。」全場屏息，聽一位作家在最私己的現實與虛構之間，於死生二界往復徘徊。歎了一口氣，我只能對她說：「『祭神如神在』。中國人的這個『如』字用得真巧。」

我曾問過蘇偉貞，以後還寫得出東西嗎？她也不肯定，「或許這是我最後一部小說了」。

書展還有另一個朋友的新書推出，林夕的《林夕三百首》。大家都知道林夕有隱患，大家也都好奇他怎麼還能寫下去。他不是香港流行音樂工業的一部分，他就是流行音樂工業本身，一座吞吐憂鬱靈魂的工廠。且看為王菲寫的《暗湧》：「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頭，仍聚滿密雲。就算一屋暗燈，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讓這口煙跳升，我身軀下沉，曾多麼想多麼想貼近，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沒緣分，我都捉不緊。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歷史在重演，這麼繁囂城中，沒理由，相戀可以沒有暗湧。其實我再去愛惜你又有何用，難道這次我抱緊你未必落空？仍靜候著你說我別錯用神，什麼我都有預感。然後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要什麼樣的工廠，才能生產出這樣的歌詞？

曾經有俊秀的人問我美麗與蒼老的問題。我當時沒有也不敢告訴他的，是美麗可怕，確實不可輕易觸碰。也是今年香港書展面世的一本新書，《由於男人都不在了》(En l'absencedes hommes)，作者菲利普·貝松（Philippe Besson），最近才在電影《偷拍》裏亮相的法國才子。講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男人們都上戰場去了，十六歲的主角卻在後方和大文豪馬塞爾·普魯斯特邂逅。

一開始是個上流社會的派對，兩人彼此的勾引遊戲。四十五歲的文豪被人簇擁，大家渴望聽他說出一句充滿智慧、值得回味再三的言語。但他的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過這位少年，「黑頭發，杏仁模樣的綠眼睛，女孩子般姣好的肌膚」。在場的每個人都認識普魯斯特，當然。但他竟向第一次見面的少年自我介紹：「我叫馬塞爾。」少年高興，喜他不報全名，顯得沒有架子，十分親切。可是少年同時也明白：「當然，你是故意的。」在幾句最平凡不過的寒暄裏，《追憶逝水年華》的作者，那位最精細最敏感的藝術家與十六歲的美少年交手，試探，相互猜度對方的用心……

是什麼使得一位不過十六歲的男孩吸引住了普魯斯特，甚至與他平起平坐，不分軒輊？是他的美貌。一個美麗至極的人必定見過人間所有的諂媚與心計，瞭解一切可能的手段和交易。所以當他到了十六歲那一年，其實已經有四十五歲那麼老了。而且在他眼前，眾生莫不陰暗，他不知童真，也不信單純，所以美麗是危險的。所以普魯斯特喜歡的，不只是容貌，或許還有這種世故與危險。

然而，美麗的人又必將經歷美麗的消退。自他年輕的時候，他就有預感，那些曾經圍繞身邊恍若飛蟲的人群必將離去，轉向另一頭動物的新鮮屍體。何等殘酷又何等蒼涼，他怎能不老？

或曰，其人猶如焰火，必以瓶供，遠觀其盛放如花，至於熄滅，不可觸碰，不得直視。如是我聞，卻屢屢犯禁，破瓶取火。乃退膚削骨，肉成泥，血化煙，遍體焚盡。方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咄！無非一具臭皮囊。善哉。

然後我放下了麥克風，離開演講廳，回到自己出版社的攤位，預備拿起另一管麥克風，像在市場一樣嘶吼叫賣。突然，多年不見的舊人出現了，生澀寒暄。我認識了左邊是她的丈夫，右邊是她的孩子。她還要小孩打招呼：「快叫叔叔！」我們甚至交換名片。然後，人堆中有照相機的閃光，我聽見有人在喊：「是梁文道。」我對她說：「對不起，今天人真多。」她也笑：「是啊，你一定很忙。」

擠進攤位，脫下外套，我握緊麥克風，與搭檔開始又一場的表演，想要截住書展那五十萬的人流。我是一家出版社的社長，我是沿街叫賣的作者，我是恬不知恥的賣藝文人。做了那麼多年的節目，那麼多年的街頭演講，我知道如何控制聲線掌握節奏，怎樣以眼神掃視站立的人群，說到哪一句話應該稍微停頓，好營造最大的效果。

我看見他們一家，笑著望我，然後在五十萬人之中被推得漸行漸遠，終於在下一條巷子的轉角處消失。她在揮手嗎？她的嘴形似乎在說些什麼？我應該說再見，那一切過去與未來的，該來的與不該來的，「再見了」！但是，我說了一個笑話，哄堂大笑，大家真的過來買書，而且索取簽名。拍檔與我相視一笑，都算滿意。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我的病歷

病變是最與自身血肉相連，卻也最不屬己的異物。

聽取醫生的診斷，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一次學習。學習對自己感到陌生。電視裏常有氣急敗壞的末期癌症病人向醫生大吼：「你能不能幹乾脆脆、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他們總不明白，疾病是以陌生文字寫在肉體上的銘刻。

好些動人的疾病文學，像西西，或蘇珊·桑塔格，對我而言，無非是面臨生命最後光景時，對那巨大沉默領域的翻譯（儘管她們宣稱要還疾病一個本來面目）。在這個意義下，疾病作為生命的終結者，其實包括了兩個層面的意思。它當然摧毀了自然生命，也標誌著半生經營下來的意義和文字之片斷流失。

祖母垂危之時，我警覺到「病也有它自己的歷史」這回事。醫生在巡每張病床前，根據床前一塊記事板，推斷病人目前的病況。有時也向親屬探問病者過去患病的情形，以及家族的譜系。

病有它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疆域，像一個個國家，在人體上展開它們的統治。病歷是一幅歷史地圖。

醫學和它的體制向我們陳示，那種種的專技語言，在我們身上擁有主權，世代相承。正如我們是祖先的血裔；我們的分裂，我與自我並不明瞭的那一部分的鬥爭，是在我出生以前就被註定的。

皮膚敏感

幾乎是見證我一生的疾病。我一直相信是摸過蜈蚣之後，才感染上這種令我會在半夜因痕癢而跳起、抓得皮破血流的頑症。

它漸漸地終止了我幼時那殘忍嗜血的興趣。因為當時只要一觸摸海水、植物、爬蟲和各類昆蟲，我的手掌背面、四肢關節就會長滿可怖的顆粒和水泡。此前，我大量製作昆蟲標本。以鐵絲貫穿蛙身成一十字架。搜集各類小生物和它們的天敵，把它們關閉起來等待次晨出現的場面。用石塊砸碎蛇頭，揮舞蛇身，鮮血向四處灑落。掘出犬屍，試圖炮製標本……

我相信那是天譴。說起來，第一頭死在我手中的動物是一隻貓，那時我才四歲。

令人意外。我越大就越喜愛各種生物，到現在，我擔心自己會踩死一隻螞蟻。這是無意的轉變，卻積下了恩德。皮膚敏感已漸漸離開我的身體，現時每年只發作十多日而已。

皮膚敏感是季節性的，在重大的天氣變換下（尤其是滯悶梅雨天來臨的前夕）出現。發病的時候，好些海鮮、水果是吃不得的。它是「我」與這自然世界的直接橋樑。

內傷與支氣管炎

基本上，在中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已經不太有打架的需要。但有一趟，一群中學二年級的混蛋對我太不尊重。我在放學鐘響不久後，就趕到教室門口截住他們。混戰中，我疏忽大意露出破綻，被人一拳擊中胸口。那一擊令我幾乎喘不過氣，現在已成為風濕痛的區域。但打傷我的那人，也被我的反射動作打中，歪了鼻樑。鼻樑沒歪，唇邊沒有明顯傷痕，是我多年來引以為傲的。不過，我懷疑自己因此患有內傷。

直至回到香港以前，我的喉嚨都不算好。最常有的情況是聲線沙啞，逐漸發展成咳嗽竟日。有時，幾乎兩片肺葉都同時震動，隨著深入的咳聲破裂。

音量大，說話慷慨激昂是我的特色之一。小學的時候，我因此獲選為每早升旗典禮的司儀。隨後的各種辯論、演講和朗誦比賽中，我憑這本錢也拿下不少分數。到了中學，由於操行問題，我在司儀遴選的最後關頭被踢出局。但沒什麼好可惜的，因為我已有另一個途徑表現自己。在一群男孩中，聲音有助於領導地位的取得。打架的時候，我總能在對手叫駡時保持沉默，直至出拳的一刻才大喝一聲：「幹你娘！」我自覺這是很嚇人的。

轉捩點在臨返港之前，又一次喉部損傷引致支氣管炎。經過一個月的痛苦，我開始學習較為溫柔地說話。現在，我仍在一點點地嘗試、變化。

靜脈曲張

我唯一的手術經驗，是放去陰囊內曲張靜脈的血液，和某程度的血管切除及結紮。

最初，我以為是小腸疝氣。看到那拖長脹大的左陰囊，我並不太擔心，直至感到行動不太方便。後來醫生告訴我，通常是產婦的雙腳和男人的肛門才會出現這種症狀（肛門的靜脈曲張就是著名的痔瘡）。他認為即使沒有大礙，也最好切除掉那些腫脹的靜脈血管，因為我的生育能力或許會受影響。

這麼罕有的例子發生在我身上，實在有點了不起的感覺。生殖力嗎，我不覺得算什麼。男子中學一年級生的性幻想裏，我試圖以自己未有陰毛去說服女老師和我發生關係。在沒有傳染病的世界裏，不育實在美好。

可是大家都知道，在印象中生殖力與性能力是緊密鄰接的兩個範疇。男人對不育的恐慌多少連帶著性方面的陰影。「不行」是一個語帶雙關的暗示。

或許沒有人會相信，可是我真的不怕喪失性能力。對於控制欲望，我非常在行。想進入天主教會擔任司鐸的想法，一直縈繞著我。我的意見是，即使不做神父，哲學家或要幹大事的人也應該禁欲的。事實上，我的病因之一或許就是花了太長時間在跪著祈禱和冥想上面。

手術後，住院期間有很多朋友來探望我。我愉快地與他們的鄰床交談，親吻過兩個帶著善意看我的女孩子。其他時候我讀卡夫卡，看完我能找到的所有他的作品，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那麼好，那麼歡快，潔白幾至於透明。出院之後，我第一次相信自己的容貌可以不必猥瑣、兇狠；或者令人以為我喜好沉思那麼兩極。可是我的傷口仍有些疼痛，所以不能參加彭錦耀的舞蹈課程，只能去陳炳釗的戲劇班。不久之後，在朋友的鼓勵下，我開始投稿，把我的靜脈接到報紙的文化版上。而我自己卻是那麼乾淨。

精神緊張

高三畢業之後，我考不上大學，停學一年。那一年裏，我會靠在地鐵站欄杆邊喘氣，直冒冷汗，呼吸困難。好幾次我以為自己會死在路上。

第一次的事故發生在1989年高考世界歷史科的考場。突然的胃抽筋令我不能繼續持筆，場上監考不大關心我的情況，也沒有提出什麼特別措施。我只有挨到火車站，想搭乘火車去旺角會合我的朋友。該日五四，學界有一趟遊行。我卻蹲在車站的男廁裏，無法把握自己的狀態，不能判斷該嘔吐還是透過直腸泄出不快。我只好站在一格便坑打起氣功，以助自己平靜下來，別人都把我當作瘋子。額上冰涼，整件上衣卻已被汗濕透，我知道得立刻趕去醫院，所以叫了輛的士。

在威爾斯親王醫院的急診室等候了半小時，我暗忖自己會在那排長凳上完蛋，撞向右邊那位女士。結果沒事，因為家人到了之後，循例先把我臭駡一頓，我整個人瞬即平穩下來，一起討論事件的前因後果。可憐我的女朋友還在旺角等我，等了兩小時，那時我們都還不知道未來一年會是那麼難受。

後來，我幾乎每個星期都去看醫生。他們最初的診斷是胃抽筋，後來就只給我一些維生素丸，騙我那是有用的好藥。我完全明白自己的病是疑病症，我也知道自己的精神壓力太大。但是在戲院內我會無法呼吸，半夜會突然從床上直板板地坐起，甚至走著走著可以無力得幾要跪倒地上。這些感覺那麼真實，令我醒悟到我不能再靠西醫西藥，我給自己發明了一種藥，就是一種運動飲料「寶礦力」。在那一整年中，我每發現自己身體不適，就喝寶礦力，它簡直是領受了魔法的巫藥，藥到病除。

或許因為身體，在所謂的文化圈中又算是新人（雖已寫了一年多兩年的稿，但真正加入群體活動還是不久之前的事），那一年裏，我很沒有自信心。記得在客串一個演出時，我需要脫剩內褲演出。開場前半小時，我急急跑到廁所內換上一條新的。還好我有許多朋友（雖然很少見面），他們實在是仁慈的人，扶了我一把。

有一回，其中一位找我不曉得幹什麼，被家母截下電話。她似乎不太客氣地叫他不要再找我，因為我要準備入大學的考試。他當晚和我的父母討論了半小時，三個大學畢業生為了我的前途，辯論大學的重要性和其本質，令我尷尬。但是我很感激，他實在是一個好朋友。我想，我不該常說他的壞話。

1989年，我參加了一個實驗劇場的演出。其實是段美好的日子（對我而言，世界似乎是新的），我在暈眩、冷汗和興奮中度過窩在黑暗小劇場的每一天。第二次百萬人遊行當晚，我要回去排戲，既然下午有空也就到中環走一遭。事後我寫過一篇文章，試圖理性地解釋為何我在遊行中途離開。當然群眾運動的本質，突然具體地樹立眼前，是使我很緊張、難受，不得不走。但如果不是本來底子就差，那一天我又會不會那麼不舒服？那一年來的虛弱對我的政治表現起了什麼作用？這是我到現在仍無法解釋的。只記得那一天，走到現在的利寶大廈前一條街時，我就按著其他人的肩膀，離開人群，扶著欄杆和路障走下地鐵站。

尿道拉傷

到底，我算不算有女人緣呢？這真是一個令人緊張的問題。許多相士、算命的認定我有桃花運，不錯，可惜我不信玄。事實上，桃花運的所謂「桃花」並不一定像我們想像的那回事，通常它指人緣好，這我就不敢不認了。眾多我看過的算命師中最准的一個，楊大師，斷言：一、我不得在三十歲前結婚，否則會有四個太太，前三個死光，最後一個伴我終老。二、我的老婆要不比我年長三四歲，就是比我小四五歲。

所以，我對比我年長或年幼三、四至五歲的女人很感興趣。我喜歡那種很活潑，喜歡笑，通常被指認為「男仔頭」的女孩。在「陽性」的外表下，我以為她們是最嫵媚的。且若比我大又或比我小到某種程度，我就會更加注意，至少要和她們做朋友吧。目前我打算要和她結婚的女孩，就是這種類型。只是她的年齡未符合命理大師的要求，若遇見合格者，我會介紹給大師鑒定。

有趣的是，自小學以後，我的容貌就可以「每況愈下」來形容。有一段日子，我很為自己難看的外表傷感。所以當時我對自己的頭髮採取放任態度，配合頂下的五官分佈，算是一種自我戕害式的毀容。我認為這是自己無法成功發展某些戀情的絆腳石，看相佬真的懂「相」嗎？然而，上主總會成全他忠實的僕人，年歲漸長，自信心也逐漸增加，原來巨石也不外一粒細沙。去年看到福柯的傳記，原來他在三十多四十的年紀，還在為自己「不夠美麗」而難過。四年前，又有人以電腦紫薇鬥數替我排了一個命盤，指出我的腎臟和泌尿系統會出毛病，原因是我「與異性有緣，縱欲過度」。果然在三年前，我在小便中發現一兩滴血液。雖然後來再也無法在尿液中見到血滴，可是在使用過的避孕套中，我見到一些淤血絲塊。我的伴侶和我都很擔心，這時我已真正關心性方面的問題，但我更害怕自己的前列腺出事。

檢查過後，方知是虛驚一場。原來只是尿道拉傷，可能是操勞過度或暴烈使用的結果。醫生婉轉地囑咐我「儘量停止」勃起一段時間。唉，做人還真難。

內耳不平衡

大約在高三的時候，我寫過一篇小說，《我的左傾》。第一人稱的敍述者有一種奇怪的體驗，他總覺得自己工作的桌面向左微傾二三度左右。這算不了什麼很厲害的傾斜，但因竟日坐在桌前，這個幻覺似的感應越來越實在，而且由臺面擴散到整個房間了。換句話說，他只要一踏入那個房間，就會感到世界整個地向左傾斜兩三度。

在那篇小說裏，我把我親身的體驗提出來探討。當時我還在構想另一個劇場作品，必須全室（包括舞臺觀眾席）傾斜，不必太多，兩三度就好。隨著時間的進展，希望會造成愈發強烈的感覺，在觀眾步出劇場門口時達到高峰，因為他們突然要調整自己對空間感覺上的誤差。

三數月前的一個晚上，我站在家中書櫃前面看書，整個人像觸電似的，突然天旋地轉地往左面暈倒，幸好我抓住書櫃板緣。狀況持續一周，我終於去看醫生。結果和我料想的一樣，是「耳水」（內耳）不平衡。

雖然沒有明顯的證據支持我的想法，但是我把當年的奇妙經驗想像為「某種」內耳不平衡，或多或少會與最近這一次病症有血緣關係吧。

後記：左腳扭傷

有一種哲學，我稱之為欲望哲學，因為它服膺於欲望的邏輯。阿多諾、馬爾庫塞、福柯、巴塔耶與德勒茲都是欲望哲學家。但我以為尼采和黑格爾才是欲望邏輯之發展巔峰。權力意志和絕對精神是兩位一元論者圖謀世界的最大欲望表現。根據我毫不嚴整的印象，最縱欲的還是黑格爾，因為他的樣子看來比較冷靜，這要比冒著狂熱眼神的尼采狠多了。

信服欲望哲學的人同時相信自己、相信血統、相信天賦，他們命定是貴族。正如荷馬史詩的世界，一個「好」人可以在一夜之間因為家產傾盡而成為「壞」人；我們也不要和喪失信念與能力的人做朋友。記得大約在兩年前的一篇文章中，我記敍自己由泰山歸來的心情：「直至登上玉皇頂，才明白何為『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原來不是泰山太高，只是旁邊的丘巒太矮。」

所以他們是快樂的、健康的。正如希臘人在藍天碧海之前，耀眼陽光之下，毫不畏懼地赤身露體，競相在沙道上奔馳。尼采說得對，蘇格拉底以前的希臘人強健而樂天。他們絕無顧忌地坦身露體，在別人嘲笑自己以前先行自嘲。因為他們要在被人掌握前先走一步，摧毀已成的自己。這才是欲望邏輯的真諦。

聽說浪漫主義時期的文人對於疾病非常沉迷，因為病能帶來一種新的體驗。我贊成。在左腳受傷的頭幾天，對地面的起伏變化，我非常敏感，些微的歪斜都會令我抽痛。日常隨意跨過的平路這時成為才步難行的星宿海。病變確能開發出陌生的自己，增加自己與世界關聯的新路向。所以，病或許能取代「真／假」、「內／外」成為一組描述和構建自我的新範疇。創生新我也是欲望邏輯的前提。

尼采曾說：「真正的哲學家不追求女人、國王和利益，反過來，真正的哲學家會被這三件事追逐。」事實證明，若非尼采不是真正的哲學家，就是他錯了。不論如何辯解，我以為欲望邏輯始終是預設了缺陷的邏輯。欲望的指向是缺陷之得到填補。

今天，我是不大喜好這套了。隨著閱讀興趣的轉移，我寧願稱自己是亞裏士多德和儒家的信徒。所以我不再向新認識的朋友解釋梁文道並非一個筆名，就讓這誤會繼續吧！至少我還未提出要「文起八代之衰」。我也很樂意向人解釋我的藏書印為何是「為己之學」，那是孔子的話：「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於是，撰寫病歷是在「毀滅舊我--創造新我」和「完善自我」、「成己達人」之間擺蕩。在此，我目睹自己對自己下的工夫，我看到坦白和杜撰的技術，雖然表面看來都不外一種時間上的積累。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容　器

直到這一切都結束之後，才想起原來離我們還會去公園散步的日子，已經很遠很遠了。

我起得越來越早，因此睡得越來越少。天還沒亮，我就先去洗杯子，和昨天夜裏留下的餐具(也不多，無非是一隻碗與一雙筷子)。我用很少的水，儘量把它們還原成應有的透明和潔白。手還濕，我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枱燈翻讀以前的信。不知道是手上的水，還是別的甚麼，好幾封信上的字跡全化開了，像一片藍色的海洋。天色微明，我看見了，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在你和我之間，有一座海洋。

那時我總是和你訴說紐約中央公園的美好，多麼了不起的構思呀，建城之初，他們就先想到了一片樹林，以及人造的山丘與河流。一個微縮的自然藏在欲望的城市之中，與其說是市肺，不如說是空白，一個不用做甚麼也不用想甚麼的空白之地。當年還有不少人形容維多利亞公園是香港版的中央公園，規模雖小，但同樣有草有樹，躲在鬧市裏頭。不，不是的，它怎麼可能是呢？你一定要去中央公園看看。可是你不願意，因為你討厭紐約，等到你開始動搖，不再堅持，我們卻已經走到了盡頭。

維多利亞為甚麼不是香港的中央公園？那是因為我們不容許空洞。曾經它的草皮要比現在多，它的空地要比現在大，可是你一定記得那可恨的市政局和那幫沒水準的議員吧，他們嫌它太空，覺得是種浪費，於是加建了好幾個球場。所謂公園，在我們這裏也是有功能的，那就是「滿足市民休閒康樂活動的需求」。還記得嗎？那時我質問他們，為甚麼草木就滿足不了市民休閒的需要？一定要球場才算是實實在在地康樂了一把呢？然後，功能出現，我們對一座公園的需要卻就此消失了。

功能不是不重要，例如「六四」和「七一」這兩個漸成數字的日子，假如沒有維多利亞，沒有因它而生的整條遊行路線規劃，我們還能夠想像甚麼叫做政治集會與大規模的遊行嗎？或許是住得遠吧，反正維多利亞公園變成甚麼樣子都與我們無關，它從來都不是我們的公園。當我們聽說「維園見」的時候，意思只有一個。

意思就是把自己變成數字。後來我才明白市政局的用心和遠見，將一片不規則的草地變成尺寸穩定的球場原來還有這種效果。它不是為了讓大家有地方靜坐，它是為了容納我們，然後計算。它是容器，好比量鬥，一鬥能裝多少粒米是有定數的，容有誤差，雖不中亦不遠。是的，隨時日漸久，儀式成型，大家發現一座球場居然就是點算人數的工具。我們進去又出來，就像一個量鬥裝滿之後再傾清，進去裝滿它，出來倒光它，一杯杯的米，一球場一球場的人，順序流向夜裏的街道。只要被計量過，事就成了。用報紙上的說法，這叫做「市民表達了他們的訴求」。然後我們會去就近的窄街，覓一食店，聊天宵夜，再回家洗去身上的臭汗，由數目還原為人。

你還是會去的吧？每年的那天。我也是。以後我們的關係也許就是數字的關係，一個矩陣的兩點，座標上的x和y，第367和第25433……也許我會尋索這些數字間的奧秘，找到其中隱藏的連系和暗示。無論如何，我發現裏頭還是有共性的。例如，你我均在人均收入中位線以上，你我皆是一億粵語使用者的一分子，在全世界不挨餓的五十億人裏有我們兩個。距離再遠，我們始終是五十億中的兩個人。

我很想告訴你我的疲累。我為自己發明的功能引來了更多更多的需要，我被自己製造的虛浮幻象壓得喘不過氣。因為除了你之外，知道它是幻象的人並不太多。

有一個急切的陌生人在網站上問我關於民主的問題，他問了一遍又一遍，最初他嘲諷我的沉默，懷疑我到底關心不關心我的讀者和觀眾。後來他開始憤怒，譴責我的無良，因為他認為沉默代表了我對粉絲感情的愚弄。所以我只好開始做我最擅長的事，計算數字。假如每天有三十個人在各處留言給我，還不包括用筆書寫的信，那麼一年下來大概就是一萬零九百五十段待複資訊了。以我中文輸入的速度，每一則資訊的回復差不多是十分鐘，所以一年得用去十萬九千五百分鐘，亦即一千八百二十五小時，平均一天五小時，正好是我睡眠的時間。到底是睡覺重要，還是做一個以誠待人的人重要呢？最近很累，頭腦昏沈、算不出來。如果你在，你應該會告訴我。

這時候，我會想起我們的公園。還記得嗎？老家樓下那一小片空地。村民世代務農，雖然田園早已建起樓房，但手上的功夫還在。見地方空了不好，他們就築起了籬笆，墾出一塊小田圃。先是搭起的架子上生了藤蔓，然後木瓜、竽頭和石榴一株株接著出現。黃昏、夜香花的味道會飄進屋裏。白天，你一定在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看。

你好喜歡那些花果蔬菜，用相機記下它們的成長。有的樹長得夠大，你會伸手撫摸樹皮。我一直不懂，你怎麼可能感到樹皮下水脈的流動呢？但你堅稱自己聽到了它們的氣息。我想念它們，以及停在上頭的蟲鳥，可是它們都不在了。

這段日子以來，發生了許多事情。我們的朋友去商場門口野餐，因為他們發現本來是公地的場所竟然給商人霸去了，而應該介入的政府部門卻置之不理。這真是奇怪，因為那個部門一向敏於行動，老人在晨運路線上安設的神位和茶果，他們每月清拆，不是嗎？

你知道我們的公園怎麼了嗎？部門的人來過，他們說村民霸佔公地，一輪爭吵，然後電鋸開動……木瓜、葡萄、夜香、石榴、南瓜、竽頭、波羅密、麻雀、粉蝶、螞蟻，消失於一個下午。我回來的時候，村長手持一條細枝，如常點撥，彷佛花草枝葉俱在。他瞧著遠方，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不只回答不了民主的問題，我甚至無力保護自己的公園。是該上路的時候了，此處再無容器，可以卸得下我的重負和困頓。它們壓垮了我、和我們。而且你越是想走，就越是有人催促，「你為甚麼還不走？」路過曾經是花圃的地方，現在是部門鋪上的水泥(他們沒有種上些甚麼，他們只是怕別人會種上些甚麼)，好乾淨，如我過去所做的一切，如你我的一切，不留痕跡。天剛亮，地面的反光就已經耀目得剌眼。

回總目錄　回本章目錄

〖全書完〗

本書由書友 lyxxxxx 懸賞定制

Table of Contents

〖總目錄〗

〖作者簡介〗

〖星辰也有憂鬱的影子〗

〖八　月〗

一日　題解

二日　思念那不在這

三日　不可分類者

四日　禁欲

五日　真理

六日　樹猶如此

七日　解謎

八日　空調

九日　真名

十日　情人之名

十一日　修辭

十二日　點歌

十三日　模式與個人

十四日　從聖詩到情歌

十五日　情歌的幻覺

十六日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十七日　新我

十八日　水底之城

十九日　同一條河

二十日　對不起什麼

二十一日　不可饒恕

二十二日　不可能的寬恕

二十三日　無名之傷

二十四日　可怖之美

二十五日　白鯨

二十六日　瓶中信

二十七日　反芻

二十八日　謊言

二十九日　重逢

三十日　　黑暗之心

三十一日　河口

〖九　月〗

二日　魂斷威尼斯

三日　暗戀

四日　暗戀的道德

五日　偷窺

六日　愛的理型

七日　視而不見

八日　扮演上帝

九日　沒有心的男人

十日　成就文學的方法

十一日　還債

十二日　他不是

十三日　借用

十四日　笑話

十五日　靜物

十六日　誘人的寂寞

十七日　有钱人的笑话

十八日　空房

十九日　搬出去

二十日　記憶術

二十一日　身體裏的家

二十二日　逃逸

二十四日　真空

二十五日　同居

二十六日　生日

二十七日　帝國

二十八日　放逐

二十九日　書房

三十日　　殘缺

〖十　月〗

一日　挫敗之書

二日　孤獨如狗

三日　尋常

四日　最初

五日　電視

六日　床邊的故事

七日　因信稱義

八日　月亮的時間

十日　紀念

十一日　傾城

十二日　相信

十三日　信物

十四日　羅馬

十五日　杭州

十六日　杭州繡戶（一）

十七日　杭州繡戶（二）

十八日　尋夢

十九日　新城

二十二日　古代

二十三日　廢墟的冷漠

二十四日　廢墟不在別處

二十五日　垂钓

二十六日　無法承受

二十七日　回歸

二十八日　啟示

二十九日　希望

三十一日　演出

〖十一月〗

一日　夢的反復

二日　深度

三日　我會做的事

四日　電視裏的亡靈

五日　死生契闊

六日　拯救自己

七日　造孽

八日　清洗

九日　兒子的記憶

十日　本能

十一日　碼頭

十二日　忘川

十三日　原初罪行

十四日　虛榮

十五日　奇緣

十六日　明星

十七日　流星

十八日　明星的小孩

十九日　偶像

二十日　驕傲

〖十二月〗

一日　音訊

二日　光年

三日　風箏

四日　落髮（一）

五日　落髮（二）

六日　獅子

七日　情書

八日　延滯

九日　追逐

十日　時間裏的愛情

十一日　距離的消失

十三日　釋放

十六日　星的距離

十七日　大城之路（一）

十九日　大城之路（二）

二十一日　大城之路（三）

二十三日　大城之路（四）

二十五日　大城之路（五）

二十八日　平安夜

二十九日　佳音

三十一日　沙之書

〖跋〗

〖雜稿拾遺〗

· 選美

· 我雖千年能變化

· 一日

· 書展再見

· 我的病歷

· 容器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