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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斯嘉丽·奥哈拉长得并不漂亮，但是男人们像塔尔顿家那对双胞胎兄弟一样为她的魅力所迷时，就很少注意到这点了。

一八六一年四月一个晴朗的下午，斯嘉丽同塔尔顿家的斯图尔特和布伦特坐在她父亲的塔拉农场的阴凉走廊里，她貌美如画。

她的两旁，那对双胞胎轻松地斜靠在椅子上，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像两个棉桃似的。

他们刚被乔治亚州大学开除，这是这两年中第四所把他们撵走的大学了。于是他们的两个哥哥，汤姆和博伊德，也同他们一起回到了家里，因为他们拒绝呆在不欢迎这对双胞胎的学校里。

“我知道你们俩一点也不在乎被学校除名，汤姆也一样。”她说，“可是博伊德怎么办？”

“唔，他可以到费耶特维尔那边的帕马利法官事务所去学法律嘛。”布伦特漫不经心地答道。

“而且，如今这也不算回事了。反正在期末之前，我们都得回家。”

“为什么？”

“战争嘛！呆头鹅！战争随时可能开始，开战之后，难道你认为我们还会留在学校里吗？”

“你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战争的。”斯嘉丽厌烦地说道，“那只不过是说说罢了。根本不会有什么战争，我也听烦了战争的事。”

“不会有什么战争！”双胞胎像被人骗了似地怒吼道。

“亲爱的，当然会有战争啊！”斯图尔特说。

斯嘉丽很不耐烦地噘着嘴。

“只要你再说一句‘战争’，我就进屋去，把门关上。”

她是说真的，因为她从来就受不了不以她为主题的谈话。如她所料，小伙子们被她的模样迷住了，他们连忙为让她感到无聊而向她道歉。战争是男人的事，与淑女们无关，他们把她的态度当成是女人味的表现。

既然把他们从战争这无聊话题岔开了，她便兴冲冲地回到他们眼前的事儿上来。

“对于你俩又被开除的事，你们的母亲说了些什么？”

小伙子们显得有点不自在，想起了三个月前他们被弗吉尼亚大学请回家时，他们的母亲是如何收拾他们的。

“唔，她还没有机会说什么呢。”斯图尔特答道，“今天一清早她还没起床，汤姆和我俩便出门了。汤姆半路上去方丹家了，我们就上这儿来了。”

“昨晚上你们到家时，难道她什么话也没说吗？”

“昨晚上我们很走运。就在我们到家前，我妈上个月在肯塔基买下的那匹公马给送来了，家里闹哄哄的。我们到家时，妈正在马棚里拿着一口袋糖安抚它，妈可擅长干这个了。于是我们就上床睡觉了。今天一早，在她逮住我们之前，我们便溜了出来，只留下博伊德去对付她。”

“你们认为她会打博伊德吗？”

“她当然不会打博伊德。她从没怎么打过博伊德，不但因为他年龄最大，还因为他是个矮子。”斯图尔特说道，他为自己六英尺二的个头儿自豪，“所以我们才把他留在家里，跟妈解释这些事情。”

“希望明天别下雨。”斯嘉丽说，“要是把野外烧烤改成在家吃野餐，可就糟透了。”

“嗯，明天会晴，还会跟六月一样热。”斯图尔特说，“你看那落日，我还从没见过比这更红的太阳呢。看落日就能知道天气。”

他们都朝远方望去，越过奥哈拉家无边无际的新翻耕的棉花地，直到红红的地平线上。

他们接着便听到瓷器当当和银餐具丁丁的响声，这时管家波克已经在摆桌子开晚饭了。

听到这些声响，这对孪生兄弟知道他们该动身回家了。但是他们不想回去见母亲的面，便在塔拉农场的走廊里徘徊，盼望着斯嘉丽挽留他们吃晚饭。

“亲爱的，你得跟我跳第一轮华尔兹，跟斯图尔特跳最后一轮，然后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你要是肯答应，我们便告诉你一个秘密。”斯图尔特说。

“什么秘密？”斯嘉丽叫着，一听到“秘密”这个词她就像个孩子似的活跃起来。

“斯图尔特，是不是我们昨天在亚特兰大听到的那个消息？如果是，那你知道，我们答应过不告诉别人的。”

“皮蒂小姐就告诉我们了嘛。”

“什么小姐？”

“就是艾希礼·威尔克斯的表姐。你知道，皮蒂帕特·汉密尔顿小姐，查尔斯和梅兰妮的姑妈，她住在亚特兰大。”

“我知道她，我一辈子没见过比她更傻的老太婆。”

“我们昨天在亚特兰大等回家的火车的时候，她的马车经过车站，她停车和我们说了会儿话，她告诉我们，在明天威尔克斯家的舞会上，要宣布一桩婚事。”

“噢，我知道那件事。”斯嘉丽失望说，“她那个傻侄子查尔斯·汉密尔顿要和霍妮·威尔克斯结婚。”

“你觉得他傻吗？”布伦特问，“去年圣诞节你可让他在你身边转了个够呢。”

“我又没法让他别转。”斯嘉丽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我觉得他这个人太娘娘腔了。”

“但是，明晚要宣布的并不是他的亲事。”斯图尔特得意地说，“是艾希礼和查尔斯的妹妹梅兰妮小姐订婚的事哩！”

虽然她脸色没有变，可是嘴唇发白了，就像冷不防受到当头一击，而且在震惊的最初几秒钟，还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现在，我们已经把秘密告诉你了，斯嘉丽，你一定得答应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当然，我会的。”斯嘉丽机械地说。

“还要跳每一轮华尔兹舞？”

“每一轮。”

“你真好！我敢打赌，别的小伙子会气得跳起来。”

“让他们气吧。”布伦特说，“我们俩能对付他们。斯嘉丽，明天上午的烧烤餐会也跟我们坐在一起好吗？”

“什么？”

斯图尔特将请求重复了一遍。

“当然！”

双胞胎喜洋洋地看看彼此，不过也有点惊讶。

成功让他们充满热情，在斯嘉丽身边恋恋不去，处处暗示要人家挽留他们吃晚饭。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发现斯嘉丽已经没什么话说了。气氛已经变了。他们感觉到有某种难以理解的事，因此沮丧不安起来。他们又赖着呆了一会儿，才看看表，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斯图尔特大喊一声：”吉姆斯！”不一会儿一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高个儿黑孩子气喘吁吁地从房子另一侧跑过来，朝两匹拴着的马跑去。他们匆匆走下人行道，骑上马，一口气跑上柏树大道，吉姆斯在后面跟着他们，回过头挥着帽子向斯嘉丽叫喊。

他们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拐过弯，看不见塔拉农场后，布伦特勒住马，在一丛山茱萸下站住了。斯图尔特跟着停下来，黑小子也紧跑几步跟上了他们。

“你看，”他说，“你不觉得她好像要请我们留下吃饭吗？”

“我觉得她本来会留我们的。”斯图尔特答道，“我一直等着她开口，但是她却没有。你想这是为什么？”

“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我总觉得她本打算留我们。”

“在我看来，我们来她家时，她好像也很高兴见到我们。”

“我也这么觉得。”

“可后来，大约半个钟头以前吧，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好像在头痛。”

“我也发觉了，可我当时没注意。你想她是哪儿不舒服了呢？”

“我不知道。你认为我们说了什么让她生气的话吗？”

他们两人都想了一会儿。

“我想不出来。而且，如果斯嘉丽生气了，谁都看得出来。她可从来不是那种不吭声的女孩子。”

“对，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地方。不过，一定是我们说了或做了什么，让她不说话，而且看起来好像不舒服的样子。”

“你觉得不会是因为我们被开除了吧？”

“见鬼，不可能！别傻了。”

布伦特在马鞍上转过身头，叫那个黑人马夫：

“吉姆斯！”

“少爷？”

“你听见我们和斯嘉丽小姐说的话了吗？”

“没有呀，布伦特先生！您怎么怀疑俺偷听白人老爷的话呢？”

“我的上帝，偷听！你们这些小黑鬼什么事都知道。好，你听见我们说什么惹斯嘉丽小姐生气——或者叫她不痛快的话了吗？”

听到这句问话，吉姆斯不再假装不曾偷听他们的谈话，皱起眉头来。

“俺看，她见到你们挺高兴，她想你们呢，她像只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地乐呢，直到后来你们讲起艾希礼先生要和梅兰妮·汉密尔顿小姐结婚，她就不作声了。后来她就像只小鸟儿看见老鹰打头上飞过一样，一声儿不出。”

“吉姆说得对，但我不明白那究竟是为什么。”斯图尔特说，“她又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我们。”

布伦特点头同意。

“可是，你想过没有？”他说，“也许艾希礼没告诉她明天晚上要宣布那件事，而她觉得他不先告诉她这个老朋友，便对别的人都说了，所以生气了呢？”

“唔，可能。就算他没有告诉她明天就要宣布这事儿，又怎样呢？咳，我们老早就知道了呀。威尔克斯家和汉密尔顿家向来是姑表结亲。”

“好了，我不想猜来猜去了。不过，她不留我们吃晚饭，我总是觉得遗憾。我绝对不想回家听妈妈对我们被学校开除的事大发雷霆。”

“说不定博伊德已经把她的火气平息下来了。”

“是呀，他是办得到，不过那也得花上博伊德不少时间。不行，我们得后半夜再回家。”

“你看，布伦特！我知道上哪儿有晚餐吃。咱们骑马越过沼泽地，到艾布尔·温德那里去，告诉他我们四人又都回到了家里，准备去参加操练。”

“这个主意好！”布伦特兴奋地叫起来。

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他们横过红土垅沟，跑下山麓向河床走去。这时布伦特向他兄弟喊道：

“你看，斯图尔特！你难道不觉得，斯嘉丽本来要留咱们吃晚饭吗？”

“我一直以为她会的。”斯图尔特大声答道，“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第二章

双胞胎走了，只剩下斯嘉丽站在塔拉庄园的走廊上，直到他们的马蹄声已远远消失，她才如梦游人似的坐回椅子上。

艾希礼要跟梅兰妮·汉密尔顿结婚了！

这不可能是真的！那对双胞胎准搞错了。不，艾希礼不可能爱上梅兰妮，因为他在爱她呀！她——斯嘉丽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呢——她知道！

嬷嬷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是个大块头老婆子，眼睛细小而精明，活像一头大象。

“斯嘉丽小姐，快进屋里来。”

“不，我想坐在这里看落日。它多美呀。你去给我把披肩拿来。多谢你了，嬷嬷，让我坐在这里，等爸爸回家来我再进屋去。”

听到楼梯格格作响，斯嘉丽便轻轻站起身来。她犹豫不定地站着，不知该躲到哪里去让胸口的痛楚稍稍减轻，这时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这念头给她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父亲下午骑马到威尔克斯家的庄园“十二橡树”去了，为了商量买下管家波克的胖老婆迪尔茜。

当然，斯嘉丽想，爸爸会知道这个可怕的传闻不是真的。

她很快便到了车道尽头，走上了大路，可是她并不停步，直到拐过弯，那里有一大丛树遮掩着她，从大屋里再也不能看见她了。

她两颊发红，呼吸急促，坐在一个树桩上等待父亲。

“唔，那不可能是真的！”她心想，“啊，艾希礼！艾希礼！”

确实，他从来没有向她求过爱，他那清澈的灰色眼睛也从来没有闪烁过斯嘉丽在其他男人身上熟悉的那种光芒。可是即使——即使——斯嘉丽知道他爱她。在这点上她是不会错的。

她爱他，她需要他，她不了解他。

就在上周，他们傍晚骑马从费尔黑尔回家时，他还对她说：“斯嘉丽，我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但是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她那时假装端庄地低下头来，可心里高兴得怦怦跳，觉得那个快乐的时刻来了。接着他又说：“现在还不行！我们快到家了，没时间了。哦，斯嘉丽，我真是个懦夫！”他随即用靴刺踢了踢马，一路疾驰送斯嘉丽爬上山冈，回到塔拉。

斯嘉丽坐在树桩上，回想着那几句曾叫她十分高兴的话，可这时它们突然有另一种意思，很可怕的意思。也许他打算告诉她的，就是他要订婚的消息！

啊，只要爸爸回来就知道了！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悬念了。

在静静蜿蜒的路上，仍然没有杰拉尔德的影子。可是就在她眯着眼睛朝愈来愈暗的大路上张望时，她听到了牧场的谷底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又看见牛马正慌张地散开。杰拉尔德·奥哈拉正全速疾驰，穿过乡村，向家飞奔而来。

杰拉尔德并没有看见站在树木阴影中的女儿，他在大路上勒住缰绳，赞赏地轻拍着马脖子。

她大声笑起来。如她所料，杰拉尔德听见笑声吓了一跳，但他随后便认出了她的声音，他的红脸膛上现出半是羞怯、半是大胆的神情。

斯嘉丽在渐暗的暮色中望着父亲，不知为什么，一到他身边，她就觉得舒服多了。

“十二橡树那边的人都怎样？”

“大致来说，和往常一样。”

“他们有没有谈起明天的烧烤餐会？”

“我现在想起来，他们谈过的。梅兰妮·汉密尔顿小姐和她哥哥查尔斯已经从亚特兰大来了，并且——”

“噢，她真来了？”

“她来了。走吧，女儿，别磨蹭了。你妈会到处找咱们的。”

这消息让斯嘉丽的心都沉了。

“艾希礼也在那里吗？”

“他在，并且十分亲切地问候了你，他的姐妹们也都问候了你，还说他们希望你明天别有什么事，参加不了烧烤餐会呢。我当然向他们保证绝不会的。”他精明地说，“现在你说吧，女儿，你和艾希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她简短地答道，一边使劲拉着他的胳臂，“爸，我们进去吧。”

“现在是你要进去了。”他看着她说，“可是我还是要站在这里，直到搞明白你为止。现在我想起来了，你最近有点奇怪。他在跟你胡闹吗？他向你求婚了吗？”

“没有。”她简短地回答。

“他也不会。”杰拉尔德说。

她心头火起，可是杰拉尔德摆了摆手，叫她安静。

“小姐，别说了！今天下午我从约翰·威尔克斯那里听说，艾希礼千真万确要跟梅兰妮小姐结婚。明天就会宣布。”

“现在别冲我不痛快啦。”杰拉尔德警告说，“你要是懂点事，早就该同塔尔顿家的斯图尔特或者布伦特结婚了。”

“别把我当小孩看了！”斯嘉丽嚷道，“我不想去查尔斯顿，也不要什么房子，也不想跟双胞胎结婚。我只要——”她住了嘴，但已经迟了。

“你只要艾希礼，可是你不会得到他。而且就算他要和你结婚，我也不见得会答应，哪怕我同约翰·威尔克斯的交情再好。”见她十分吃惊，他接着说，“我要让我的女儿幸福，可你同他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噢，我会幸福的！我会的！”

“女儿，你不会幸福的。只有跟同类型的人结婚，才会幸福。”

斯嘉丽默不作声，心都沉了。

杰拉尔德明白她的沉默，拍拍她的胳膊得意地说：“斯嘉丽，好啦！你承认我说对了。你要艾希礼这样一个丈夫干什么呢？威尔克斯家的人全都是疯疯癫癫的。”接着，他又用哄着她的口气说：“刚才我提到塔尔顿家的小伙子们，那可不是要跟你推销他们。他们是些好小伙子，不过，如果你看上了凯德·卡尔弗特，我也一样没意见。卡尔费特家的人都是好人，尽管那老头娶了个北方女人。等到我死了——别闹，亲爱的，听我说！我要把塔拉庄园留给你和凯德——”

“把凯德用银盘托着送给我，我也不要。”斯嘉丽生气地喊道，“我求你别跟我推销他了！我不要塔拉或别的什么老庄园。庄园算得了什么，如果——”

她正要说“如果你得不到所想要的男人”，可杰拉尔德已经被她傲慢的态度惹火了，她居然瞧不起他送给她的礼物！那是除艾伦以外、他在这世上最爱的宝物。他大吼一声：

“斯嘉丽·奥哈拉，你是在那儿站着跟我说，塔拉——这块土地——算不了什么吗？”

斯嘉丽固执地点点头。她心里太难过了，已经管不了会不会惹她父亲发火了。

“土地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啊！”他一面嚷，一面伸开两只又粗又短的胳臂气愤地挥舞，“因为它是世界上唯一不会变的东西，你别忘了这一点！只有它值得你付出劳动，值得你战斗——值得你牺牲生命！”

杰拉尔德正准备尽情发泄心中的怒气，但是看到斯嘉丽满脸悲伤的神色，他住了口。

“啊，爸！”

“你不是在哭吧？”他问她，笨拙地摸摸她的下巴，想叫她仰起脸来，他自己脸上也堆起怜悯的皱纹了。

“没有。”她猛地扭过头，大叫道。

“你在撒谎，但我为你自豪。我很高兴你还懂得自尊，姑娘。在明天的烧烤餐会上，我也要看到你的自尊。”

杰拉尔德挽起她的手臂。

“咱们要进去吃晚饭了，这件事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不想让你妈妈担心，你也别跟她说。擤擤鼻子吧，女儿。”

走近屋子时，斯嘉丽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忽然看见她的母亲站在走廊的阴影中。

“奥哈拉先生。”艾伦一见他俩在车道上走来，便叫了一声，“斯莱特里那边有人病了。埃米刚生下了孩子，可孩子快要死了，非得受洗不可。我和嬷嬷去看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看在上帝的分上！”杰拉尔德嚷道，“这些穷白人为什么要在你吃晚饭的时候来叫你？而且我正要告诉你，亚特兰大那边的人在讲开战的事呢！去吧，奥哈拉太太。只要外边有麻烦事，你不去帮忙，晚上就睡不好觉。”

“替我照管晚饭吧，亲爱的。”艾伦说，一面用戴手套的手轻轻摸了摸斯嘉丽的脸颊。

杰拉尔德扶他的太太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小心赶车。

“要不是我帮斯莱特里那些穷鬼那么大的忙，他们就得花钱求别人。”杰拉尔德气愤地说，“那样他们就得把那几亩烂沼泽地卖给我换钱，县里也就能摆脱他们了。”随后，他又想起一个玩笑，于是高兴了起来：“来，女儿，咱们去告诉波克，说我没买迪尔茜，而是把他卖给约翰·威尔克斯了。”

第三章

艾伦·奥哈拉32岁，照她那个时代的标准看，她已是个中年妇人，生了六个孩子，其中三个已经夭折。

从斯嘉丽能记事起，她母亲便一直没变过，无论是称赞人或者责备人，她的声音永远那么柔和甜美，尽管在杰拉尔德这个热热闹闹的家里，每天都要出点乱子，她却始终能保持平稳高效的举止，即使在她的三个小儿子夭折时，她的精神也是平静的，她的脊背永远是挺直的。

母亲永远都是这样，她是力量的柱石、智慧的源泉，她能解答所有的问题。

杰拉尔德在21岁时来到美国。他来得匆忙，就像他之前和他之后的所有爱尔兰人一样，那些人有的比他好，有的比他坏；当时他的财产只有身上穿的衣服和旅费剩余的两个先令，以及悬赏捉拿他的那个赏格，而且他觉得，以他犯的那点事，根本不值得那么高的赏格。他本来几乎不记得他的两个哥哥——詹姆斯和安德鲁，许多年前，当人们发现奥哈拉家猪圈里埋藏着一批来福枪之后，那两个人就来了美国。现在他们已是萨凡纳地方的成功商人，年轻的杰拉尔德就是要到他们这里来。

他喜欢南方，按他自己的看法，他很快就成了南方人。但是，杰拉尔德还是杰拉尔德。他的生活习惯和想法确实变了，但他的态度举止，即使能够改变，他也不愿意改变。

杰拉尔德想做个庄园主。他有着爱尔兰人对土地的深切渴望，这个民族在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田地和猎场上成为别人的佃农，他想要看到自己的绿色田地在眼前展开来。

然后，命运之手和一手好牌给了他这个他后来取名为塔拉的庄园，让他从海滨搬到北乔治亚州的丘陵地区。

杰拉尔德闭上了眼睛，在这片寂静的荒地中，他觉得自己到家了。杰拉尔德买进更多毗邻的土地，庄园渐渐扩大，他梦想的白房子也变成了现实。

他完成了一切工作，这个矮小、精明而讲究实际、喜欢吆喝的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同县里所有的邻居都相处得很好，除外了麦金托什家和斯莱特里家，麦金托什家的地与杰拉尔德的土地左侧相邻，而斯莱特里的三英亩瘠地则在他的田地右侧，沿着河流与约翰·威尔克斯家庄园之间的沼泽地伸展。

同县里所有其他人家，杰拉尔德都保持着愉快而亲近的关系。

庄园主的太太们最后才接受他。不过，当有天晚上，杰拉尔德的马已经跑上车道之后，威尔克斯太太——杰拉尔德形容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淑媛，具备沉默寡言这一罕见天赋”——对她的丈夫说：“这人讲话虽粗，却是个绅士。”这下杰拉尔德终于完全成功了。

杰拉尔德43岁的时候，身材粗壮，脸色红润，活像从体育画报上走出来的游猎乡绅，那时他开始觉得，塔拉虽然很珍贵，但光有塔拉和胸怀坦荡、殷勤好客的县邻，对他而言还不够。他需要一个妻子。塔拉庄园迫切需要一个女主人。

他需要一个妻子、需要儿女，并且，如果他不马上娶妻生子，就会为时太晚了。但是他不想随便娶个女人。他的妻子必须是一位淑女，出身名门的淑女，像威尔克斯太太那样有模有样，还要像威尔克斯太太那样会治家，能把塔拉庄园管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要同县里的人家结亲却有两个问题。第一，这里正当婚龄的姑娘很少。第二，更严重的问题是，尽管杰拉尔德已在这里住了近十年，他依然算是个“新来乍到的人”，又是外国人。

杰拉尔德知道，虽然县里那些同他一起打猎、喝酒、聊政治的男人们都很喜欢他，却没人乐意把女儿许给他。

詹姆斯和安德鲁耐心地听完他的情况，但却不怎么支持他。

不过他们还是替杰拉尔德尽了最大的努力。詹姆斯和安德鲁都是在萨凡纳居住已久的人，在当地受人信任。他们有很多朋友，整整一个月，他们带着杰拉尔德从这家跑到那家，吃饭、跳舞、参加野餐会。

“我只看上了一个人。”杰拉尔德最后说，“不过在我刚到美国时，她还没有出世呢。”

“你看上谁了？”

“艾伦·罗比尔拉德小姐。”杰拉尔德答道，他试图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因为实际上，艾伦·罗比尔拉德那双微垂的黑眼睛可不仅仅只是让他能看上而已。

詹姆斯缓缓道：

“杰里，在萨凡纳，再也没有比她更不可能跟你结婚的女人了。她父亲是罗比尔拉德家族的人，这些法国人骄傲得不得了。她母亲——愿她安息——也是位非常高贵的淑女。”

“我不在乎。”杰拉尔德激动地说，“何况她母亲已经死了，而罗比尔拉德老头又喜欢我。”

“作为一般人，他是喜欢你，可作为女婿，他就不会喜欢了。”

“而且那姑娘也不会要你的。”安德鲁插嘴说，“她爱上她的一个堂兄，那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菲利普·罗比尔拉德，她家里一天到晚劝她放弃他，可都过了一年，她还爱他。”

“那个堂兄这个月已经去了路易斯安那。”杰拉尔德说。

“他们宁可把她嫁给那个靠不住的堂兄，也不会嫁给你。”

杰拉尔德本人也不明白事情最后是怎样成功的。他只知道出现了一个奇迹。而且，当脸色苍白却十分镇静的艾伦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臂膀上，对他说“奥哈拉先生，我愿意嫁给你”时，他觉得自己无比卑微，他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有这种感觉。

对于事情是怎样成的，连大吃一惊的罗比尔拉德家也只知道部分答案，只有艾伦和她的嬷嬷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全部故事，那晚上这位姑娘像个伤心的孩子似的哭到天亮，而等到她早上起床时，就已经是个下定决心的女人了。

“我要嫁给他。他是个好人。我要嫁给他，不然我就到查尔斯顿的修道院里去当修女。”

去修道院这个威胁最后让又困惑又伤心的皮埃尔·罗比尔拉德屈服了。

就这样，不再姓罗比尔拉德的艾伦离开萨凡纳，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她跟着已届中年的丈夫，带着嬷嬷和二十个“内宅黑奴”，出发去了塔拉。

次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取名为凯蒂·斯嘉丽，是用了杰拉尔德的母亲的名字。

即使艾伦曾经后悔自己仓促决定同杰拉尔德结婚，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杰拉尔德更不可能知道，他每次瞧着她，都骄傲得不得了呢。

她成了全县最受欢迎的居民。她是个节俭而和善的女主人，一个贤妻良母。

斯嘉丽一岁时，据嬷嬷看来，比女婴该有的模样更加健壮活泼，这时艾伦生了第二个孩子，取名苏珊·埃莉诺，人们常叫她苏埃伦；隔年又生了卡琳，在家里《圣经》中记名为卡罗琳·艾琳。接下去连生了三个男孩子，但都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夭折了——三个男孩现在躺在虬曲的雪松下，在离大屋一百码远的坟地里，三块墓碑上都刻着“小杰拉尔德·奥哈拉”字样。

艾伦来到塔拉庄园的第一天，这个地方就变了。艾伦已经接受过每个教养良好的年轻太太都要接受的婚前训练，而且她身边还有嬷嬷，嬷嬷能叫最会偷懒的黑人也使出劲来干活。她很快就使杰拉尔德的家中有了秩序、尊严和文雅，她让塔拉庄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美景。

这座庄园的住宅没什么建筑设计可言，只是视方便与否而在各处陆续加盖房间，但是，在艾伦的关心和照管下，它有了迷人之处，弥补了设计上的欠缺。

艾伦的生活既不舒适也不愉快，但是她从未期待日子过得舒适，而且如果不愉快，那也是女人的命。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她承认这一事实。

她是在上等妇女的传统下教养大的，她从传统中学会怎样既承担自己的职责，又保有自己的魅力，而且她打算把自己的三个女儿也教育成高贵的淑女。在两个小女儿的身上，她成功了。可是生性像杰拉尔德的斯嘉丽，却觉得当淑女实在太难了。

艾伦用温和的告诫，嬷嬷则用不住嘴的唠叨，尽力将那些会令她成为好妻子的品质灌输到她身上去。

虽然她们把凡是淑女应该知道的东西都教给了她，但是她仅仅学到了表面的仪态。而作为这些仪态真正源头的内在优雅，她却既没学到，也不打算要学。

她到了16岁，托嬷嬷和艾伦的福，看起来甜美娇俏、楚楚动人，但她实际上却任性、虚荣、固执。

她从来没有多大兴趣去想明白事情的道理，因为她对任何人的内心，甚至她自己的内心，都一无所知。

如果说她不怎么懂得男人的心理，那么她就更不懂女人的心思了，因为她对她们更加不感兴趣。她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女性朋友，也从来不觉得需要有一个。对于她来说，所有的女人，包括她的两个妹妹，都是天然的仇敌，因为她们追逐的是同样的猎物——男人。

除她母亲，所有的女人在她眼里都一样。

艾伦·奥哈拉与别人不一样，斯嘉丽把她看作有别于其他人类的圣人。

斯嘉丽非常希望做一个像母亲那样的人。唯一的问题是，要做到公正、真诚、温柔、无私，人就会失去许多人生乐趣，还会错过许多多情男人。人生苦短，不该错过这些愉快的事情啊。等到有一天，她嫁给了艾希礼，年纪也老了，哪一天她有空了，她便会学着艾伦的做法。但是，在那之前……

第四章

那天吃晚饭时，因为母亲不在，斯嘉丽代为照管一家的餐桌，但是她心中乱成一团，净想着她所听到的关于艾希礼和梅兰妮的那个可怕消息。她急切地盼望母亲从斯莱特里家回来，因为母亲不在身边，她觉得六神无主、孤孤单单。

当然，她并不想将自己心头那个沉重的秘密向母亲倾诉，因为艾伦如果知道了她的女儿想嫁给一个同别人订了婚的男人，一定会大吃一惊，而且会十分伤心。不过，她此刻正沉浸在她人生中的第一出悲剧中，非常需要母亲在身边安抚她。只要母亲在身边，斯嘉丽就有安全感，因为只要艾伦在，任何糟糕的事都会好起来。

一听到车道上有车轮发出的咯吱声，她立刻站起身来，接着又坐下，因为马车绕过屋子，走到后院去了。那不可能是艾伦，她是会在前门台阶旁下车的。

晚餐桌已收拾干净，杰拉尔德又开始他的讲演，但好像连他自己也不怎么开心，更不用说让他的听众开心。而且斯嘉丽心里已经被艾希礼的事搅得一团乱。

平日斯嘉丽很爱一家人晚餐后坐在这里的宁静时光；可是今晚她讨厌看到这场面，要不是害怕父亲大声责问，她早就溜走，穿过黑暗的大厅到艾伦的小办公室去，倒在旧沙发上痛痛快快地把悲伤都哭出来。

斯嘉丽想要到那里去，单独同艾伦在一起，这样她就能把头搁在母亲膝盖上，安心地哭一阵子。母亲怎么还不回来？

不久，传来车轮轧着碎石车道的尖锐响声，接着是艾伦柔和地低声打发走车夫，然后艾伦进屋来了。大家全都急忙抬头，看她快步走进来，她的裙箍摇摆着，脸色显得疲倦而悲伤。

“很抱歉回来得这么晚。”艾伦说，一面从下垂的肩头摘下格子花呢披巾，递给斯嘉丽，还顺手轻轻拍拍她的面颊。

杰拉尔德一见她进来便容光焕发，仿佛施了魔法。

“那娃娃受洗了？”他问。

“受了，然后死了，可怜的小东西。”艾伦回答说，“我本来担心埃米也会死，不过现在我想她能活下去。”

“唉，孩子死了倒好，可怜的没爹孩——”

“已经很晚了。咱们该做祈祷了。”艾伦不着痕迹地打断杰拉尔德的话，如果不是斯嘉丽很了解母亲，谁也不会注意到杰拉尔德的话被打断了。

斯嘉丽叹了口气，因为她实在很好奇。

艾伦在杰拉尔德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这时四个声音一起袭来。

“妈，我那件新舞会裙的花边掉了，我想明天晚上在十二橡树庄园穿那件。帮我缝上好吗？”

“妈，斯嘉丽的新舞会裙比我的漂亮。我穿粉红的太难看了。不能让她穿我那件粉的，我穿她那件绿的吗？她穿粉的也没问题嘛。”

“妈，明天晚上我能参加舞会吗？我都13了——”

“奥哈拉太太，信不信由你，凯德·卡尔弗特今天上午在亚特兰大，他告诉了我查尔斯顿那边的消息，他说他们再也不会容忍北方佬的欺负了。”

面对这片喧闹，艾伦疲倦的嘴角露出微微一笑，作为妻子，她应该首先答丈夫的话。

“要是查尔斯顿那边的先生们都这样想，那么我敢肯定，咱们大家也很快就会这样想的。”她说。

“卡琳，不行，得到明年，亲爱的。你可以去参加烧烤餐会，请记住，你还可以一直呆到晚餐结束，但是要参加舞会，得到你14岁才行。”

“把你的衣服给我吧。斯嘉丽，做完祷告后，我就替你把花边缝上。”

“苏埃伦，我不喜欢你的口气。你那件粉红舞会裙很可爱，同你的肤色很相配，而斯嘉丽和她的裙子也相衬。不过，明晚你可以戴上我那条石榴石项链。”

“奥哈拉先生，现在给我讲讲，卡尔弗特先生说了查尔斯顿的什么事啊？”艾伦说。

杰拉尔德发布新闻时，嬷嬷把几个盘子放到女主人面前。艾伦努力地吃着，但斯嘉丽看得出她实在太累，根本没注意自己在吃什么。只不过嬷嬷毫不通融的脸色强迫她吃罢了。

盘子空了，可杰拉尔德的评论才发表了一半，他觉得那些北方佬要解放黑奴，可又不打算支付一分钱，简直就是小偷的行为，艾伦站起身来。

“咱们要做祷告了？”他不情不愿地问。

“是的。这么晚了——呀，都十点了。”时钟正好敲响了，钟声跟咳嗽似的细声细气。“卡琳早就该睡了。波克请把灯放下来，嬷嬷把我的祈祷书拿来。”

嬷嬷到餐具柜抽屉里摸出艾伦那本磨破了的祈祷书。波克踮着脚尖去够灯链上的环，他把灯慢慢放下，直到桌上一片明亮，天花板退入阴影。艾伦整理好裙摆，在地板上跪下，然后把打开的祈祷书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合握双手搁在书上。杰拉尔德跪在她旁边，斯嘉丽和苏埃伦也在桌子对面惯常的位子上跪下，把宽大的衬裙叠在膝盖下面，省得在硬地板上碰疼。卡琳年纪小，个子也小，没法好好跪在桌旁，因此就跪在一把椅子前面，胳膊肘搁在椅上。

艾伦闭上眼睛开始祷告，声音时高时低，像摇篮曲般安抚人心。

“圣母马利亚，上帝之母，现在及我们临终的时候，请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

虽然斯嘉丽正心痛如绞，两眼泪汪汪，但此时深切的宁静与和平仍然如往常一样降临到她身上。

她把头放在交握的双手上，这样母亲便无法看见她的脸，她的心思伤心地跑回到艾希礼身上。他真正爱的是她斯嘉丽，这种时候他怎么能打算娶梅兰妮呢？何况他也知道她有多爱他？他怎么能故意伤她的心呢？

接着，一个全新的、闪闪发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像颗彗星般掠过。

“呀，艾希礼并不知道我爱他！”

这件出乎意料的事令她大为震惊，她几乎出声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怎么能知道呢？我在他面前总是装得那么拘谨，那么淑女模样，一副‘别碰我’的神气，所以他大概觉得我一点也不在意他，只当他是普通朋友。对，所以他不向我开口！他觉得他的爱情是没有希望的。”

“他以为我爱上了布伦特，或斯图尔特，或凯德，于是伤透了心。他大概想，既然得不到我，同梅兰妮结婚也好，还能叫他家里高兴。可是，如果他知道我爱他——”

她易变的心情立刻从深深的沮丧转为激情洋溢的幸福。如果他知道她爱的是他，就会赶紧到她身边来。她只要——

“啊！”她满怀喜悦地想着，用手指戳着低垂的额头，“我真傻，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我得想个办法让他知道。他怎么能娶梅兰妮呢？”

她念完祷词后，苏埃伦和卡琳接着念她们的祷词，而她的心仍然飞快地转着这个美妙的新念头。

即使现在，也还不算太晚！艾希礼订婚的事还没有当众宣布呢！是的，还有很多时间！

如果艾希礼和梅兰妮之间没有爱情，只有很久以前许下的一个承诺，那他为什么不可能违背那个承诺，转而和她结婚呢？要是他知道她斯嘉丽爱他，他一定会这么做的。她必须想法让他知道。她一定要想出个办法来！然后——

斯嘉丽突然从美梦中惊醒过来，她忘了要回答祷词，她母亲正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她。

“圣母马利亚至诚。”母亲吟咏道。《圣母马利亚启应祷文》开始了，艾伦用柔和的女低音赞美圣母的美德，斯嘉丽就顺从地应答道：“为我们祈祷吧。”

念过最后一句“阿门”，大家站起身来，身子都有点僵了，嬷嬷还是由丁娜和罗莎合力拉起来的。波克点燃一盏灯和三支蜡烛，高高举起灯盏，领着这一群人上楼去。艾伦挽着杰拉尔德的臂膀跟在他后面，女孩子们也各自端上自己的烛台，一个跟着一个上楼了。

斯嘉丽脱掉衣服、吹熄蜡烛时，她为明天所作的计划的各个细节都已妥妥帖帖。

首先，她要像杰拉尔德要求的那样，摆出“骄傲”的模样。她还要跟那里的每一个男人调情。这会让艾希礼痛苦，但也会让他更加渴望她。然后，她要设法单独同他呆几分钟，避开大伙儿。可是，如果艾希礼不主动，她就只好自己采取主动。

接着，她要让他发现，尽管那么多人爱慕她，她却爱他胜过任何人，这样他便又会高兴起来。她做梦也不会对他直说她爱他——那可不行！

她躺在床上，全身洒满幽暗的月光，她脑子里想象着明天的整个场景。她看见当他明白她真正爱着他时，脸上流露出惊喜表情，还听见他向她求婚的话。

自然，那时她必须说，她根本无法想象同一个已跟别的姑娘订婚的男人结婚，不过他会苦苦相求，最后她就让自己被他说服。于是他们决定当天下午私奔到琼斯博罗去，然后——

啊，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她也许已经是艾希礼·威尔克斯夫人了！

接着，她的心头冒起一丝寒意。假如事情并非如此呢？假如艾希礼不求她跟他私奔呢？

“现在我不想那事。”她坚定地说，“要是我现在就这么想，那是叫自己不痛快。事情没理由不照我的心意发展——只要他爱我。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她仰起脸，那双暗色、带着黑眼圈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第五章

早晨十点。虽是四月，却很暖和，明亮的金色阳光穿过宽大的窗户上的蓝色窗帘，洒满斯嘉丽的房间。

在这样明朗的早晨，斯嘉丽总是会被引到窗口，把胳膊放在宽宽的窗台上，欣赏塔拉庄园的鸟语花香。可是，今天早晨她无心欣赏太阳和蓝天，心头只匆匆掠过一个念头：“谢谢老天爷，今天没下雨。”现在的大问题是——她穿什么衣裳参加烧烤餐会呢？

什么样的衣裳最能衬托出她的魅力、最能使艾希礼倾倒呢？

她昨天穿过的那件绿色有小枝图案的细棉布衫？但那是下午穿的衣服。

一想到自己的腰肢，她就又回到实际问题上来了。那件绿色细棉布衫的腰围是17英寸，但嬷嬷却按照那件丝棉混纺衫的18英寸腰围来束她的腰身。嬷嬷应该帮她束得更紧些。她推开门一听，楼下大厅传来嬷嬷沉重的脚步声。她没耐心地高声喊她来。

嬷嬷喘着气进屋来，那表情像是巴不得要跟谁打架似的。她那双大黑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这没用。我不吃。你把它端回厨房去吧。”

嬷嬷把托盘放到桌上，两手叉腰，摆出架势。

“好了，斯嘉丽小姐，你就吃一点吧，这才乖呢。卡琳小姐和苏埃伦小姐可全都吃了。”

“她们乐意吃啊。”斯嘉丽轻蔑地说。

听了这番挑衅的邪说，嬷嬷气得皱紧了眉头。

“即使你不在乎别人怎样说咱们家，俺还在乎呢。”她嘟囔着说。

斯嘉丽顿时皱起眉头，想说几句狠话，但随即克制住自己。

“把盘子放下，过来替我把腰再束紧点儿。”斯嘉丽急躁地说，“我过会儿再吃一点。要是现在就吃，那就束不紧了。”

嬷嬷暗自得意，放下盘子。

“俺的小乖乖打算穿哪一件呀？”

“那件。”斯嘉丽答道，一指那团蓬蓬的绿花细棉布，嬷嬷立即反对。

但是两件坏事比起来，与其让斯嘉丽在烧烤餐会上没形象地狼吞虎咽，不如任凭她在早上穿起下午的衣裳。

“抓住什么东西，吸气。”她命令道。

斯嘉丽照她的吩咐，紧紧抓住一根床柱，做好准备。嬷嬷使劲地拉着、抽着，直到束着鲸须束腹的纤细腰围收得更细了，她眼睛里才露出骄傲而喜悦的神色。

“呀，快点！天啊，我的胸衣太紧了！快帮我套上衣裳。”

嬷嬷仔细地把那件12码细布做的绿色小枝图案裙子套在小山似的衬裙上，然后把低领紧身上衣的后背钩扣上。

斯嘉丽把烤饼放在肉汤里泡了泡，再放进嘴里。也许嬷嬷说的有点道理。实际上，她所有女友的母亲全都教导自己的女儿，必须表现得柔弱无助、依靠别人、眼神要像小兔子一样。也许她是太粗鲁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加上她喜欢散步骑马这些健康的活动，使艾希礼从她转向娇弱的梅兰妮那边去了。

如果她过去对艾希礼采用了错误的策略——咳，都已经过去了，算了。今天她要用不同的策略，正确的策略。就算需要用更加大胆的手段，她也会用。一切就看今天了！

马车载着她在红土大路上向威尔克斯的庄园驰去，斯嘉丽尽管有点负疚感，但仍然十分高兴，因为母亲和嬷嬷都不去餐会。

“我将一辈子都会记住今天天气多么美好。”斯嘉丽想，“也许今天我就要结婚了！”

在这么温暖的阳光下，在这样的春日里，当十二橡树庄园的烟囱在河那边的小山上露出头来，除了令人心跳的快乐，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感觉。

“我要一辈子住在那儿，要看过五十个、甚至更多个这样的春天，我还要跟儿孙讲这个春天有多么美，比他们将见到的任何一个春天都可爱。”

“我不明白你今天早上干吗这么高兴。”苏埃伦生气地说，“你我都知道，艾希礼今晚就要宣布订婚了。爸今天早晨说的。我也知道你已经看上他好几个月了。”

“你就知道这些。”斯嘉丽说着，吐了吐舌头，不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明天早晨这个时候，苏埃伦小姐该有多吃惊！

“苏埃伦，你知道事情不是那样。”卡琳吃惊地反驳道，“斯嘉丽喜欢的是布伦特。”

“我一点也不喜欢布伦特，亲爱的。”斯嘉丽宣布，她心情好得很，乐得慷慨一下。“而且他也一点不喜欢我。他正等着你长大呢！”

卡琳那张圆圆的小脸红了，心里又喜又疑。

“哎，斯嘉丽，真的？”

骑马走在前头的杰拉尔德勒住马，向托比打了个手势，叫他把马车停在交叉路口。

“那是塔尔顿家的小姐们。”他向女儿们说道，红润的脸上神采奕奕，除了艾伦，在全县的太太们中他最喜欢这位红头发的塔尔顿夫人。“她亲自驾着车呢。啊，这女人对马儿可有一手！”

他从马镫上立起身，迅速摘下帽子，这时塔尔顿家的马车满载着衣衫五颜六色、撑着阳伞、飘着面纱的女孩子们出现了，塔尔顿夫人正如杰拉尔德说的那样，坐在车夫座位上。

她看见杰拉尔德时，挥了挥鞭子，同时把那两匹像在跳舞似的红马勒住，马车后座的四位姑娘们一齐探出身来，闹嚷嚷地打招呼，把马都吓得蹦跳起来。

“好一群漂亮的姑娘，太太。”杰拉尔德殷勤地说，一面在马车旁边勒住了马。“不过比起她们的母亲还差得远呢。”

“今天早晨怎么不见艾伦？”塔尔顿太太问。

“她要辞退我们的监工，所以留在家里跟他算账呢。您家先生和您的小伙子们呢？”

“唔，他们几个小时前就骑马到十二橡树庄园去了——”

“那您今天怎么没骑马呢，塔尔顿夫人？说实在的，没骑上乃利，简直就不像是您了。”

“哦，至于说到我今天怎么没骑马，那是因为乃利今天清早下驹儿了。”

“是匹小母马吧，是不是？”

“不，是匹漂亮的小公马，腿有两码长。你一定得骑马来我家看看，奥哈拉先生。它不愧是塔尔顿家的马，红得像赫蒂的头发呢。”

“我的老天爷，妈，咱们走吧！”赫蒂不耐烦地喊道，“这太阳烤死我了，我都听得见脖子上冒出雀斑了。”

“等等，太太，先别走。”杰拉尔德说，“那么，关于卖马给我们骑兵连的事，你究竟是怎么决定的？”

“哪，你听我说。”她答道，眼睛闪着光，“不行，奥哈拉先生。你想要买我的马，这是好意，不过你最好还是到亚特兰大去买些老马，来给你们的乡巴佬骑吧。”

“真是个好女人。”杰拉尔德说，戴上帽子，回到自己的马车旁。

“走吧，托比。我们会磨到她愿意把那些马给我们的。”

第六章

斯嘉丽和艾希礼

他们过了河，马车向山上驶去。还没看到十二橡树庄园，斯嘉丽就已经看见一团烟雾懒懒地飘在高高的树顶上，闻到燃烧的山胡桃木和烤猪肉羊肉的香味。

当斯嘉丽远远闻到香脆的新鲜猪肉香味时，她赞赏地吸吸鼻子，希望等到烤好以后，她会有点儿食欲。

斯嘉丽喜欢十二橡树庄园胜过喜欢塔拉庄园，因为它有一种庄严的美，一种圆融的尊严感，而这是杰拉尔德的屋子没有的。

阳光灿烂的前廊上挤满了宾客。是的，全县的人都来了，斯嘉丽心想。整个房子像要被人群挤爆了，高谈阔论和大笑声不绝于耳，女士们格格的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即使在跟约翰·威尔克斯愉快地闲聊时，斯嘉丽的眼睛也在人群里搜索艾希礼，可是他不在走廊上。

她闲聊着，笑着，眼睛迅速扫过屋子和庭院，视线落在一个独自站在大厅里的陌生人身上。他看来年纪挺大，至少有35岁。他个子高高的，体格强壮。他对她微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冷漠、漫不经心，嘴角上也流露出嘲讽的意味，斯嘉丽不由屏住气。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但他深色脸庞的模样无可否认地显示出上等人家的血统。两片饱满的红嘴唇上那细长的鹰钩鼻子、高高的前额和彼此离得很开的眼睛，都说明了这一点。

她没有回应他的微笑，把自己的眼光挪开，这时他也回过头去，因为有人在叫他：“瑞特！瑞特·巴特勒！到这里来！我要你见见乔治亚州心肠最硬的姑娘。”

她在大厅里停下跟朋友们说话，又对从后屋里出来的英迪亚打招呼。

斯嘉丽跟她愉快地聊了几句，便走上宽阔的楼梯。这时，一个害羞的声音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看见查尔斯·汉密尔顿。

“哟，查尔斯·汉密尔顿，是你这个帅哥！我敢说你是专门从亚特兰大赶来，来惹我伤心的！”

查尔斯激动得几乎结结巴巴起来，他握住她那双温暖的小手，望着她那双扑闪扑闪的绿眼睛。

“现在，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我想跟你一起吃烧烤。可别去跟别的女孩子胡闹呀，因为我最会吃醋了！”这些不可思议的话从那张两旁各有一个酒窝的红唇里冒出，她的黑睫毛在碧绿的眼睛上假装正经地轻快忽闪。

“我不会的。”他终于喘上气来，做梦也没想到她觉得他是一只待宰的小牛犊呢。

在放包裹的那间卧室里，她发现凯瑟琳·卡尔弗特正站在镜前打扮，还咬着嘴唇，好叫嘴唇更红一些。

“凯瑟琳，”斯嘉丽一面说，一面试着把她穿的那件紧身上衣拉高一点，“楼下那个姓巴特勒的讨厌家伙是谁？”

“亲爱的，你不知道吗？”凯瑟琳兴奋地悄声说，一边警惕地瞅着隔壁房间，迪尔茜和威尔克斯家女孩子们的嬷嬷正在隔壁闲聊。“他到这里来了，我真不知这会让威尔克斯先生怎么想，不过他本来是在琼斯博罗拜访肯尼迪先生——说什么买棉花的事——当然了，肯尼迪先生不得不带上他来这里。他总不能把他丢下就走嘛。”

“他是怎么回事呢？”

“亲爱的，谁家也不招待他！”

“不是真的吧？”

“就是没人理他。”

大多数年轻小姐同她们的男伴坐在长凳上，面朝餐桌，但是斯嘉丽明白，这样坐的话她只能左右两边各坐一个男人，于是她便在别处挑了个座位，以便引来尽可能多的男人聚在自己周围。

虽然她身边有那么多向她献殷勤的小伙子，她却从没像现在这样难受过。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昨晚定好的计划显然失败了，至少在艾希礼这部分完全失败。

艾希礼根本没有试图加入她周围的那圈人，实际上，从她到这里以后，还没有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从见面时打了个招呼后，甚至就没有跟他说话了。她走进后花园时，他上前来欢迎她，但当时梅兰妮正挽着他的胳膊，梅兰妮几乎还没有他的肩膀高呢。

之后，艾希礼就离开其他宾客，坐在梅兰妮脚边一只小凳上，同她悄悄地交谈，露出斯嘉丽最心爱的悠闲慵懒的微笑。更糟糕的是，在他的微笑下，梅兰妮的眼睛闪着光，以至于连斯嘉丽也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几乎是个美人了。

于是，斯嘉丽觉得痛苦极了。

她痛苦得揪心。她觉得，她恨不得去把梅兰妮象牙般的皮肤抓破，抓出血来，那才开心呢。

她的眼光从梅兰妮身上移开，便看见了瑞特·巴特勒，他没跟别人混在一起，而是站在一旁同约翰·威尔克斯交谈。斯嘉丽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觉得这个没人乐意招待的男人，是这里唯一知道她的纵情欢闹背后隐藏着什么的人，而且他还从中享受嘲讽的乐趣。她恨不得也去抓他一顿才好。

“只要我能够熬过烧烤餐会，坚持到下午，”她想，“女孩子们都会上楼去午睡，为晚上的舞会养足精神，那时我要留在楼下找机会跟艾希礼说话。”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勇气，并且对查尔斯加倍下功夫，查尔斯那双褐色眼睛正热情地看着她呢。对于查尔斯来说，这真是美妙的一天、如梦般的一天，他轻而易举地爱上了斯嘉丽。

斯嘉丽站在楼梯口，警惕地从栏杆上朝下面的大厅张望。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午睡本是乡间的一种习惯，在那种从清早开始到晚上舞会结束的整天活动中，尤其必不可少。

斯嘉丽确定梅兰妮已经跟霍妮和赫蒂·塔尔顿上床躺下了，便溜进大厅，动身下楼去。

宽敞的大厅对面，藏书室的门敞着，她悄然无声地快步溜了进去。她可以在那里等着，等艾希礼送完客、进屋来时，她就叫住他。

她把门掩上，只留下一道缝，然后尽力让自己的心脏不那么狂跳。可是当她听见他说完最后一声再见，走进前厅来，她急促的心跳反而更快了。

“咦，斯嘉丽！”艾希礼的声音突然冲破她耳朵的轰鸣，她完全慌了手脚。

“你这是在躲谁呀——是查尔斯还是塔尔顿兄弟？”

她说不出话，伸出一只手来拉他进屋去。他进屋来，觉得有点迷惑不解，但满怀兴趣。

“怎么回事？”他说，几乎是耳语。

一碰到他的手，她便开始颤抖。

“怎么回事？”他重复道，“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她突然能说出话了，同时，母亲对她的多年教诲也突然消失了。

“是的——一个秘密：我爱你。”

一阵死寂霎时间降临，好像他们连呼吸都停了。

“难道你今天得到了这里所有别的男人的心，还嫌不够吗？”他用往常那种戏谑而亲切的口气说，“你想干脆全包了？哎，我一直喜欢你，你知道的。你从懂事起就爱这样。”

有点不对头——所有事情都不对！这不是她计划好的样子。

“艾希礼——艾希礼——告诉我——你一定要告诉我——啊，别跟我开玩笑了！你爱我吗？啊，亲爱的，我爱——”

他的手立刻掩住她的嘴。他那副假面具消失了。

“你不能说这种话，斯嘉丽！你不能。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会痛恨自己说了这些话，也会痛恨我听了这些话！”

“我永远也不会恨你。我告诉你我爱你，我也知道你一定喜欢我，因为——”她停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谁的表情如此痛苦。

“艾希礼，你喜不喜欢——你一定喜欢我，难道不是吗？”

“是的，”他呆板地说。“我喜欢。”

就算他说讨厌她，她也不会觉得这么害怕。她拉住他的衣袖，说不出话。

“斯嘉丽，”他说，“我们能不能各自走开，忘记我们曾说过这些话？”

“不。”她轻声说，“我不能。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不想跟我结婚吗？”

他答道：“我要跟梅兰妮结婚。”

“可是你刚才还说喜欢我呀。”

他那温暖的双手握得她的手生痛。

“亲爱的，难道你一定要逼我说出伤害你的话来吗？”

她的沉默逼得他继续说下去。

“亲爱的，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这些事呢？你这么年轻，不懂思考，所以你不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爱你。”

“像我们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光有爱情，不足以结成美满婚姻啊。”

“你爱她吗？”

“她和我是同一类人，是我的家族里的人，我们能互相了解。斯嘉丽！斯嘉丽！难道我就不能让你明白，除非两个人是同一类人，否则就无法结成安定的婚姻？”

“但是你说过你喜欢我。”

“我本不该那么说。”

这时她脑子里什么地方缓缓燃起一把火，愤怒开始扫荡一切。

“呃，我真卑鄙，说了那样的——我就要跟梅兰妮结婚了，还说那样的话，我真是个卑鄙小人。我对不起你，特别对不起梅兰妮。我不该说出来，我知道你不会理解。我怎能不喜欢你——你对生活那么有热情，而我却没有那种热情。你能够强烈地爱、强烈地恨，而我却没有那力量。你就像火、风和所有野生的东西一样单纯，而我——”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这个懦夫！你怕跟我结婚！你宁愿同那个愚蠢的小傻瓜过日子，她只会说‘是’、‘不’，还会养出一群像她那样说起话来转弯抹角的小崽子！为什么——”

“你不能这样说梅兰妮！”

“什么‘不能’，见你的鬼！你算老几，也来教训我？你这懦夫，你这卑鄙小人，你——你让我相信你会娶我——”

“公道些，”他恳求道，“我何曾——”

她可不想讲什么公道，尽管她知道他说的没错。他从来没有跨过跟她之间的友谊界限，但她一想到这点，怒气就更旺，这伤了她的自尊心和女性的虚荣心。

“我一辈子都会恨你，你这卑鄙小人——你这下流——下流——”要怎么说？她想不出来一个足够恶毒的词。

“斯嘉丽——请你——”

他向她伸出手，这时，她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拿起她那只脱了力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吻了一下。接着，他没等她再次开口，便走了出去，并且把门轻轻关上。

她突然又坐到椅子上，怒气让她的膝头软弱无力了。他走了，可是他那张被打了一记耳光的脸，会永远留在她眼前，直到她死去。

房间里静极了，她几乎想尖叫起来，打破这寂静。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会发疯的。她拿起一只碗，狠狠地向房间另一头的壁炉砸去。碗飞速掠过了沙发的高靠背，撞到大理石炉台上，摔碎了。

“这——”从沙发里传来一个声音，“——就太过分了。”

瑞特·巴特勒从他躺着的沙发里站起来，用夸张的礼貌态度向她鞠了一躬。

“本想睡个午觉，却要被迫听见那么一段话，这已经够糟了，可为什么连我的生命也要受威胁呢？”

“先生，你应当让人家知道你呆在这里。”

“是吗？”他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大胆的黑眼睛在嘲笑她。

“偷听鬼！”她愤愤地说。

“偷听鬼常常听到很有趣、很有教育意义的事呢。”他露齿一笑，“从长期窃听的经验中，我——”

“先生，你不是个绅士！”

“眼力不错。”他轻松地说，“而你，小姐，也不是淑女。”

假如她能够杀他，她一定会杀了他。但事实上她拿出自己的全部尊严，走出藏书室，砰地一声把沉重的门关上。

她飞快地跑上楼去，到达楼梯顶时，她觉得简直要晕倒了。

渐渐地，那种晕眩的感觉开始消失。她设法让自己的心跳缓和下来，让表情变得平静沉着，因为她知道她此刻的模样必定像个疯女人。要是有个女孩子正醒着，就会发现有点不对劲。可是，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出过什么事。

现在她心跳平静些了，她踮着脚尖上楼，走进安静的大厅。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梳妆室的门，溜了进去。她的一只手还放在背后没放开门把，就听见霍妮像耳语般轻悄的声音从对面的卧室门缝里传过来。

“我看斯嘉丽那么放荡，女孩子家没法比她更放荡了！”

这时她又听到梅兰妮的声音，就是一队骡子也拉不动她了。

“霍妮，别这样说！别这么刻薄。她只不过兴致很高，很活泼。我觉得她很可爱呢。”

“啊！”斯嘉丽心想，指甲几乎掐透了紧身胸衣，“还用得着要这个说话转弯抹角的傻瓜来护着我！”

“唔，小姐，”霍妮尖刻地说，声音都提高了，“你瞎了眼啦！”

“嘘，霍妮。”萨莉·芒罗悄声说，“满屋子的人都要听见你说话了。”

霍妮放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喏，你们看看，她跟每一个能勾引得到的男人都调情——甚至跟肯尼迪先生，那本是她妹妹的追求者呢。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而且她肯定也勾引了查尔斯。”霍妮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们知道，查尔斯和我——”

“你真的和他吗？”好几个声音都兴奋地低声道。

“别跟人说，姑娘们——还没有呢！”

接着传来更多的格格笑声，床的弹簧嘎嘎作响，有人用力搂了霍妮一下。梅兰妮低声说了几句，说什么她很高兴霍妮成为她的嫂子。

“唉，我可不高兴斯嘉丽做我的嫂子，她是我见过的最放荡的货色。”这是赫蒂·塔尔顿恼怒的声音。“但是她跟斯图尔特差不多等于订婚了。布伦特说她对他毫不在乎。当然，布伦特也迷她迷得要命。”

“要问我啊，”霍妮用神秘的口气，像讲什么重要事情似的说，“她只在乎一个人。那就是艾希礼！”

悄声耳语忽然混成一片，有的在问话，有的在打岔；斯嘉丽觉得又害怕又羞耻，整个人都发冷了。

梅兰妮有分寸而平静的声音，带着点儿责备，盖过了其他的声音。

“霍妮，你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你这样说太刻薄了！”

“就是那样，梅兰妮，只要你不是总把那些没什么好处的人都往好里想，你就会明白了。我还很高兴就是那样呢。她活该。斯嘉丽·奥哈拉就知道制造麻烦、抢其他女孩子的追求者。你很清楚她从英迪亚那里抢走了斯图亚特，她又不是想要他。今天她又想抢肯尼迪先生，还有艾希礼，还有查尔斯——”

“我必须回家去！”斯嘉丽想，“我必须回家去！”

“回家，”她一面想，一面跑过大厅，经过那些关着门和静悄悄的房间，“我必须回家去。”

她已经跑到了前面的回廊里，一个新念头让她突然停步——她不能回家！她不能逃走！她必须在这里坚持到底，忍受女孩子们所有的怨恨，忍受她自己的羞愧与心碎。逃走，只会给她们更多的口实来攻击她。

“我不回家。”她想，“我要留下，我要叫她们后悔。我永远不会告诉妈。不，我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转过身，看见查尔斯正从长长的大厅的另一头走进屋来。他一看见她，就连忙走过来。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也激动得发红，像朵天竺葵似的。

“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他还没走到她身边，就叫起来了。“你听说了吗？保罗·威尔逊刚骑马从琼斯博罗赶来报信了！”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气喘吁吁。她一言不发，只是瞪着他。

“林肯先生已经在征集人马，征集士兵——我是说志愿兵——征到了七万五千人！”

查尔斯注视着她。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白，细长的眼睛像绿宝石一样闪亮。

“我真笨！”他说，“我应该更婉转地告诉你才对。我忘记了女士们都很娇弱。真对不起，我吓着你了。你不是快晕倒了吧？我给你倒杯水来好吗？”

“不用。”她说，设法挤出一点微笑。

“我们到那边凳子上坐下好吗？”他挽住她的胳膊，问道。

她点点头，于是他小心地扶着她走下屋前的台阶，穿过草地，在前院最大的橡树下的铁凳上坐下。

他三次清清嗓子准备说话，可是每次都没开得了口。他垂下眼睛，因为斯嘉丽那双绿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时，眼神那么锐利，好像她看的不是他。

“当然了，这意味着要打仗了。”查尔斯经过好几番更窘的努力，才终于说出话来，“不过你不用心烦，斯嘉丽小姐，只要一个月，就能打完。我们会打得他们嗷嗷叫。没错儿！嗷嗷叫！不管怎样，我决不会错过这一仗。今天晚上的舞会恐怕开不成了，因为骑兵连要在琼斯博罗集合。塔尔顿兄弟们已经去通知大家了。我知道太太小姐们会觉得遗憾的。”

她说了声“哦”，因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不过这一声就够了。

她开始恢复冷静，头脑也渐渐恢复常态。她的激情已被覆盖上一层冰霜，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对什么东西有热情了。干吗不拿下这个红脸蛋的漂亮小伙子呢？他和其他小伙子一样好，而且她已经不在乎这些事了。不，就算她能活到90岁，她也不会再在乎任何事了。

“我现在没决定好，是要加入韦德·汉普顿先生的南卡罗来纳兵团呢，还是加入亚特兰大的城防警卫队。”

她又“哦”了一声，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她那颤动的眼睫毛让他神魂颠倒了。

“斯嘉丽小姐，你会等我吗？只要知道你在等我，会一直等到我们打垮他们，我就——就像在天堂了！”

“我不想等。”她说道，她的眼神隐藏在睫毛后面。

“你是不是爱我呢？”

她一言不发，只望着自己的膝盖，让查尔斯不由地陷入另一种情绪，一面兴奋狂喜，一面又觉得十分困窘。

“斯嘉丽小姐，你愿意马上跟我结婚吗？”

“嗯。”她说，继续用手指摆弄衣裳的皱褶。

“我们要不要和他们同时举行婚礼，跟梅兰——”

“不。”她立刻说，抬眼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神来势不善。

“那我什么时候去跟你父亲说呢？”

“越快越好。”她说，同时希望在她不得不开口之前，他就能放开她的手，他紧握到她的戒指都硌疼她的手指了。

他一听便跳起来，一时间她还以为他要手舞足蹈起来呢，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庄严的样子。

“我现在就去找你父亲。”他满面笑容地说，“我等不及了。我走开一会儿好吗——亲爱的？”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个昵称，不过一旦说出了口，他便快乐地一再重复起来。

“好的。”她说，“我在这里等你。这里很凉快，呆着舒服。”

他穿过草地，绕到屋子另一侧不见了，她独自坐在叶子瑟瑟作响的橡树下。

那幢白房子在她面前竖起高高的圆柱，用庄严的冷漠态度离她而去。它永远不会成为她的家了。艾希礼永远不会把她当作新娘，抱过她跨过它的门槛。啊，艾希礼，艾希礼！我干了什么啊？她爱艾希礼，她知道自己爱他，她还从来没有像看见查尔斯拐过弯弯的碎石路消失时那样，满怀忧虑呢。

第七章

两星期内，斯嘉丽便成了人家的妻子，又过了两个月，她成了寡妇。

她那么仓促而欠考虑地给自己套上了婚姻的枷锁，很快她又从这枷锁中解脱了出来，可是她与未婚时无忧无虑的自由再也无缘了。寡居生活紧跟着新婚而至，而更叫她沮丧的是，她很快又做了母亲。

后来，每当她想起一八六一年四月末的那些天，斯嘉丽总是想不起任何细节。时间和事情全叠在一起，一片混乱，像个一点儿都不真实、没有道理的噩梦。直到她临终的时候，关于那些天的记忆仍有不少的空白点。从她接受查尔斯的求婚到举行婚礼的那段时间，她的回忆尤其模糊。

她听说艾希礼的婚期已经从秋天提前到五月一日，这样在骑兵连召集人马时他就能立即随队出发，于是斯嘉丽便把自己的婚礼定在他的前一天。

南方沉醉在热情和激动之中。谁都知道，只要一场战役，便能结束这场战争，于是每个年轻人都急急忙忙去报名投军，生怕没在战争结束前赶上——他们也同样急急忙忙跟自己的爱人结婚，然后就匆匆前往弗吉尼亚，教训一下北方佬。县里举行了好几十场这种战时婚礼，没什么时间来为送别伤心，因为大家都太忙、太激动，来不及认真思考或哭哭啼啼了。

在这片混乱中，斯嘉丽的婚礼准备工作也在进行，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套上了艾伦的结婚礼服和婚纱，挽着父亲的胳膊从塔拉庄园的宽阔楼梯上走下来，迎接满堂宾客了。后来她回忆起来，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墙上有几百支蜡烛光辉四射，母亲的脸上充满怜爱，还有点迷惑不解，她的嘴唇轻动，无声地为女儿的幸福祈祷；杰拉尔德满脸通红，一半是因为白兰地，另一半是因为女儿嫁了个有钱、有好名声、又有悠久家世的女婿，他十分骄傲——还有艾希礼，他挽着梅兰妮，站在楼梯脚下。

一切都很像是一场梦，她从微笑的人群中一路穿过，查尔斯通红的脸，结结巴巴的声音，她自己的回答，清晰得令人不安，而且那么冷漠，还有后来的祝贺、接吻、祝酒、跳舞——一切，一切都像是一场梦。甚至连艾希礼吻她脸颊上的感觉，连梅兰妮的轻柔耳语——“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姐妹了”——也全然没有真实感。甚至连查尔斯那位胖胖的、感情丰富的姑妈皮蒂帕特·汉密尔顿小姐兴奋得晕过去时引起的骚动，也都像是在噩梦中一样。

但是，到跳舞和祝酒最后结束、黎明降临时，塔拉大宅和监工房能挤下的所有亚特兰大客人都到床上、沙发上和临时地铺上去睡觉了，所有的邻居都回家休息，准备参加第二天十二橡树庄园的婚礼，这时，在现实面前，那种梦一般的恍惚状态像水晶似的粉碎了。现实是，满脸通红的查尔斯从她的梳妆室里出来，穿着睡衣，回避着斯嘉丽从拉得高高的被单后面投来的惊慌眼神。

“你要是靠近我，我就尖叫。我要尖叫的！我要——用最大的声音叫！走开！不许碰我！”

于是查尔斯便坐在角落里的扶手椅上，度过了这个新婚之夜，但他也没生气，因为他懂，或者他自以为懂，他的新娘是非常端庄且极其娇嫩的。

她自己的婚礼就像个噩梦，艾希礼的婚礼却更糟。现在，艾希礼永远离开她了。

哦，对这一切她多后悔啊。

那天晚上，嬷嬷帮她脱了衣裳之后就走了，查尔斯又羞答答地从梳妆室出来，琢磨着自己第二晚是不是还要睡在那张马鬃椅子上，这时她哭了起来。她一直哭到查尔斯爬上床，靠在她身边，试着安慰她，她一言不发地哭着，直到再也哭不出眼泪，最后她枕着查尔斯的肩头，静静地抽泣。

婚礼之后一星期，查尔斯便动身去参加韦德·汉普顿上校的部队了；再过两星期，艾希礼和骑兵连也出发了，全县都在送别亲人。

五个星期过去了，其间查尔斯从南卡罗莱纳州写来不少羞怯、狂喜和充满爱意的信，倾诉他的爱情、他在战后的计划、他要为她当英雄的渴望，以及他对他的指挥官韦德·汉普顿的崇拜。到第七个星期，汉普顿上校亲自发来一个电报，接着又寄来一封信，一封亲切、庄重的哀悼信。查尔斯死了。这个不幸的小伙子，他自以为赢得了爱情，其实却只是被骗了一场，在战场上获得尊敬和荣耀的热切期望也不可能实现了。他患了肺炎，然后又染上麻疹，很快在南卡罗莱纳州的军营里丢脸地死去了，一步都不曾靠近那些北方佬哩。

怀孕足月后，查尔斯的儿子诞生了，因为当时流行按孩子父亲的指挥官命名，这孩子就取名为韦德·汉普顿·汉密尔顿。斯嘉丽知道自己怀孕时，绝望地哭了，希望自己死了才好。她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不过她没表现出来。她本来不想要他，因他的出世而生气，现在这孩子就在眼前，却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她的孩子，不可能是她的骨肉。

尽管她生了韦德以后，身体很快就复元了，快得简直令人难为情，但是在精神上她却是一片茫茫然、衰弱病态。服用了老方丹大夫的硫磺糖浆草药滋补剂，也没能让她振作起来，于是就连老方丹大夫也承认自己搞不明白了。他偷偷告诉艾伦，那是因为斯嘉丽心都碎了，才会这样时而暴躁易怒，时而无精打采。可若是斯嘉丽愿意开口，她会告诉他们，问题远非如此，要复杂得多。她没有告诉他们，实际做了母亲后，她感到十分厌倦而困惑，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艾希礼走了，她才这样悲哀痛苦。

结婚就够糟了，可是成了寡妇——这辈子就完了！

当方丹大夫严肃地告诉艾伦，心碎往往导致身心衰竭，会让女人们憔悴而死，艾伦脸都白了，这正是她早就在怕的事。

“有什么办法吗，大夫？”

“对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换一下环境。”大夫说，他急着摆脱这个他对付不了的病人。

于是斯嘉丽便毫无热情地带着孩子出门了，先是去拜访在萨凡纳的奥哈拉和罗比尔拉德两家的亲戚，然后去查尔斯顿探望艾伦的两个姐妹，波琳和尤拉莉。不过她比艾伦期待的早了一个月回到塔拉，也没有说明原因。

艾伦日忙夜忙，把塔拉庄园的生产翻了一倍，以支援南方邦联。她看见她的长女从查尔斯顿回来，变得又瘦、又苍白，说话还那么尖刻时，她吓坏了。她自己也尝过心碎的滋味，于是她天天夜里躺在打着鼾的杰拉尔德身旁思索，想找出个办法来减轻斯嘉丽的痛苦。查尔斯的姑妈皮蒂帕特·汉密尔顿小姐已经来过好几次信，请她允许斯嘉丽到亚特兰大去长住一阵，现在艾伦第一次认真考虑起这件事了。

于是，斯嘉丽又收拾起箱子，装上居丧的衣服，带着韦德·汉普顿和他的保姆普里茜出发去亚特兰大，脑子里装满母亲和嬷嬷对她行为举止提出的劝诫，身上还有杰拉尔德给的一百元邦联纸币。她并不特别愿意到亚特兰大去。不过，住在县里总要触景生情，眼下实在令她受不了，她愿意换换环境。

第二部

第八章

一八六二年五月的一个早晨，火车载着斯嘉丽北上了，她想亚特兰大不可能像查尔斯顿和萨凡纳那样无聊，虽然她讨厌皮蒂帕特小姐和梅兰妮，但她还是很好奇，想看看这个城市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战争爆发前的那个冬天呢。

斯嘉丽一直喜欢亚特兰大，她喜欢这里的理由，正是萨凡纳、奥古斯塔和梅肯指责这里的理由。和她自己一样，这个城市是乔治亚州新生事物和旧事物两者的混合，其中旧事物在跟那些任性却有力的新生事物发生冲突时，往往落败。

看到新鲜的风景，斯嘉丽的精神开始振奋起来。当彼得大叔终于把马车赶出泥坑地，驶上桃树街时，她几个月来头一次觉得对外界有了兴趣。

这城市都发展得这么繁荣了！

现在，为了应对战争的需要，亚特兰大变成了一个制造中心、医疗基地，是南方为前线征集食物和军需品的主要补给站之一。

斯嘉丽东张西望，想找出那个她记得很清楚的小城。那个小城已经不见了。

斯嘉丽刚离开乡间悠闲宁静的生活，这里到处都忙乱不已的市景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可是她喜欢这样。这里有一种令人激动的气氛，让她振奋起来，仿佛她能够实际感觉这个城市的心脏以加快的节奏规则跳动，和她自己的心脏跳动节拍相合。

他们在城市主干道上的泥坑间缓缓前进，斯嘉丽满怀兴趣地注意着新建筑和新面孔。

“啊！”斯嘉丽想着，从烧烤餐会那天以后，她还是头一次真正感到愉快，“我会喜欢这里的！这里这么有活力，这么令人激动！”

马车在大街上一路前行，碾着粘糊糊的泥泞，斯嘉丽不停地问这问那，彼得大叔则一一回答，他用鞭子指点这里那里，自豪地展示自己的知识。

“那是兵工厂。是的，小姐，他们在那里造枪什么的。不，小姐，那不是商店，是封锁办事处。斯嘉丽小姐，行个礼。梅里韦特太太和埃尔辛太太在向你行礼呢。”

她赶紧转身朝彼得大叔指的方向鞠了一躬。梅里韦特太太是个结实的高个儿女人，胸衣束得很紧，以至于胸脯挺得像是船头。埃尔辛太太年轻些，是个纤细瘦弱的女人，她曾经是个美人，至今风韵犹存，还保留着挑剔骄矜的态度。

这两位再加上另一位太太，即怀汀太太，就是亚特兰大的三根柱石。她们知道哪些是得体的行为，哪些不是，并且总能叫大家知道她们的看法——梅里韦特太太会大声疾呼，埃尔辛太太会用优雅而无精打采的慢声细语，怀汀太太则用痛苦的耳语，表示她多么讨厌提到那些事情。

“我跟皮蒂说了，你一定要来我的医院。”梅里韦特太太微笑着大声说，“你别答应米德太太或怀汀太太啊！”

“我不会的。”斯嘉丽说，她一点儿也不明白梅里韦特太太在说什么，不过人家欢迎她、需要她，让她觉得心里十分温暖，“我希望马上就能再看到你。”

在这一带，商店和战时新盖起来的建筑物彼此隔得更远了，中间都是空地。最后，商业区已被他们抛到身后，前面就是住宅区。

他们经过一幢盖得乱七八糟、装有绿色护墙板的房子时，一个站在门前台阶上的小黑女孩喊道：“她来了！”米德大夫、太太和13岁的小费尔走了出来，一起大声跟她打招呼。

大夫握过她手，拍拍韦德的肚子，夸了他几句，便宣布皮蒂帕特姑妈已经发誓，让斯嘉丽只参加米德太太的医院和绷带会，不会到任何别的医院和绷带会去。

“啊，亲爱的，可是我已答应了上千位太太小姐呢！”斯嘉丽说。

“是梅里韦特太太吧，我敢担保！”米德太太气愤地大声嚷道，“可恶的女人！我看她哪一趟火车都要去接！”

“我答应她，因为我还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斯嘉丽说，“医院什么会的，到底是什么呢？”

大夫和他的太太都为她的无知感到惊讶。

“不过，你一直闷在乡下，当然不知道。”米德太太替她开脱，“我们组织了看护会，分别在不同的日子去不同的医院。”

彼得大叔清了清嗓子。

“俺出门时皮蒂小姐正不舒服，要是俺不早些回到家里，她会晕的。”

“再见。我今天下午会去你家。”米德太太大声说，“你替我告诉皮蒂，要是你不来我的看护会，她可要更不舒服了！”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连溜带滑地向前驶去，斯嘉丽往后靠在坐垫上，微笑了。现在她感觉比过去几个月来都更畅快。

房子愈来愈稀疏，斯嘉丽探身出去，看见了皮蒂帕特小姐家屋子的红砖石瓦。

如果一个南方人不嫌麻烦地收拾行装，到20英里外去做客，那么他至少会在那里呆上一个月，通常呆的时间还要更久。因此斯嘉丽到亚特兰大来时，也不知道自己要住多久。但是她一到这里，皮蒂姑妈和梅兰妮就开始劝说她在这里安家，跟她们永远住在一起。

查尔斯的叔叔亨利·汉密尔顿是个单身汉，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亚特兰大旅馆，他也严肃地跟她谈了这个问题。

她暂且巧妙地回避明确答复她将在这里住多久，只是轻巧地融入了宁静的桃树街尽头这幢红砖房子里的生活中。

在这个家里，斯嘉丽恢复了自己的常态，而且几乎不等到她自己发觉，她的精神也恢复正常了。她只有17岁，身体非常健康，精力充沛，而且查尔斯家的人都尽心尽力地让她开心。

她马上就讨厌护理工作了，可是她没法推卸掉这份义务，因为她同时参加了米德太太和梅里韦特太太的看护会。在亚特兰大，每家的主妇，无论老少，都在护理伤员，而且对这份工作充满热情，在斯嘉丽看来，这简直是一股子狂热。

可是，梅兰妮好像不在乎那些臭气、伤口乃至赤身露体的场面，这叫斯嘉丽觉得奇怪，她这么个最胆小害羞不过的女人，竟然不怕。

除了那些病得要死和伤势严重的男人之外，斯嘉丽身边全是女性，这一点叫她十分厌倦，因为她既不喜欢也不信任同性，而且更糟的是，她一直觉得同性很无聊。

不过，尽管有这些令她不舒服的地方，亚特兰大还是让她很愉快。于是，一周接着一周，她就这样越住越久。

第九章

仲夏的一个早晨，斯嘉丽坐在卧室的窗前，郁闷地看着大车和马车载着年轻女孩儿、士兵和女孩子们的伴护人，兴高采烈地驶出桃树街，去采集树木装饰，准备给当天晚上的医院福利义卖会用。人人都乘马车离开桃树街，去采集青枝绿叶，吃野餐和西瓜去了。“人人都去，”斯嘉丽愁闷地想着，“除了我。”

她心里开始一点点刺痛，疼痛慢慢地涌到喉咙，在那里郁结成一块，很快便要化为眼泪了。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了筹备义卖，她做的工作是城里任何一个姑娘的两倍。

她简直像个大田奴隶一样工作，可现在，好玩的活动终于开始了，可是她却不得不有教养地退出来。

皮蒂帕特走进屋子，斯嘉丽猛地停止对经过的人致礼和挥手。

“你疯了么，宝贝，怎么从卧室窗户向男人挥手啊？你母亲会怎么说啊？”

“哎呀，他们又不知道这是我的卧室。”

“宝贝，你不能做这样的事。”

“啊，对不起，姑妈，你别哭！我忘了这是我卧室的窗户。我也想去采青枝绿叶呢。”

“宝贝！”

“唉，我真的想去。我坐在家里已经坐烦了。”

“斯嘉丽，他们会说你不尊重可怜的查尔斯——”

“啊，姑妈，别哭了！”

“啊，我把你也惹哭了。”皮蒂帕特抽搭着说，她现在满意了。

斯嘉丽心中那点刺痛终于到了喉咙里，她放声痛哭起来。这时梅兰妮从自己的房间里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刷子。

“亲爱的！怎么了？”

斯嘉丽倒在床上，放开嗓门大哭，哭她失去了的青春和被剥夺了的青春欢乐。

“我还不如死了呢！”她激动地哭着。

到了午睡的时候，梅里韦特太太和埃尔辛太太坐着马车上门，让她摆脱了这种境况，虽然这件事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邦尼尔太太的孩子们得了麻疹。”梅里韦特太太唐突地说。

“麦克卢家的姑娘们又被叫到维吉尼亚去了。”埃尔辛太太又用无精打采地声音说，“达拉斯·麦克卢受伤了。”

“不算什么。只打穿了肩膀。”梅里韦特太太轻快地说，“不过，老天在上，我们可没有时间坐在这里闲聊了。皮蒂，我们需要你和梅兰妮今晚顶替邦尼尔太太和麦克卢家姑娘们的工作。”

“哎呀，可是多丽，我们不能去啊。”

“别跟我说‘不能’，皮蒂帕特·汉密尔顿。”梅里韦特太太精神十足地说。

“我想我们应当去。”斯嘉丽一面说，一面努力摆出诚恳单纯的表情，“这是我们能为医院做的最起码的事情。”

两位来访的太太之前甚至没提过她的名字，这时她们转过身来，严厉地看着她。

她们即使走投无路，也从没想过要一个守寡不到一年的寡妇到社交场合去。

“我想我们应当去帮助，让义卖会成功，我们都该去。我想，我应该和梅兰妮一起去照管义卖摊位。你不这样想吗，梅兰妮？”

“哎呀……”梅兰妮不知如何是好了。

“斯嘉丽说得对。”梅里韦特太太说，她注意到她们的态度软化了。“你们俩——你们大家，都要来。而且，我知道查尔斯也愿意你们为他所献身的事业出一份力。”

“好吧。”皮蒂帕特说，在强势的人面前，她总是这样一筹莫展，“只要你觉得人们会理解我们。”

“妙得难以置信！妙得难以置信！”斯嘉丽心里乐滋滋地念叨着。她真的到晚会上来了！

乐队奏起《美丽的蓝旗》。几百个声音随之而起，大声高歌，仿佛一片欢呼。

美丽的蓝旗万岁，

镶着一颗星的蓝旗！

斯嘉丽跟大家一起唱起来时，听见梅兰妮甜美的女高音在她身后响起，像喇叭号的音色一样清澈、真诚、令人震动。一曲终结时，她向斯嘉丽奇怪地一笑，用手绢轻轻地擦脸，同时作了个表示歉意的鬼脸。

“我太高兴了。”她轻声说，“我真为这些士兵们感到骄傲，忍不住就哭了。”

当斯嘉丽最初看着这人群时，一心只想到自己参加了晚会，感到异乎寻常的兴奋，心儿怦怦跳起来，可是，当她似懂非懂地看着周围人们脸上神采飞扬，她心中的喜悦开始消失。

突然间，她明白了，不觉惊得张大嘴，斯嘉丽明白了，她根本不像这些女人一样拥有强烈的自豪感，甘愿为大义牺牲自己和自己所有的一切。在她看来，那大义一点都不神圣。

梅兰妮感觉到她意兴阑珊，却以为她是在想查尔斯，于是就不跟她多聊了。她忙着把摊位上的义卖品摆得更吸引人些，这时斯嘉丽只是坐着，郁郁不乐地环视着整个屋子。

啊，人生真是一场闹剧！她怎么会这么傻，在那么多人中偏偏嫁给查尔斯，让自己的人生到16岁就结束呢？

米德大夫走向她们的摊位，她飞快地转过头，机械地对他微笑。

“嘿，姑娘们，”他跟她们打招呼道，“我知道你们今天晚上来这里，是作出了很大的牺牲。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想出了一个令人惊奇的主意，能在今晚给医院筹集更多钱，可是恐怕有些太太小姐们会给吓坏了。”

“咦，什么主意？您一定要告诉我们！”

“再仔细一想，我看我还是让你们猜吧。你们会看到的。还从来没人干过这样的事呢。”

这时，乐队曲风一转，奏起《约翰尼·布克，帮帮这个黑人》这种欢快的曲子，斯嘉丽简直想要尖叫了。她想跳舞。她真想跳舞。她望着舞场，随着音乐用脚打拍子，绿眼睛里散发着极度渴望的光芒，仿佛燃烧了起来。在舞场的另一边，有个刚进来的男人站在门边，他从对面看见了她们，开始认出她们，于是他仔细看着斯嘉丽愤愤不平的脸上那双斜飞的眼睛。然后，他暗自咧嘴一笑，因为他已经看清那种每个男人都明白的挑衅神情。

他凝视着斯嘉丽，大胆的眼睛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神色，直到斯嘉丽终于感觉到他的眼光，向他望去。

他向她鞠躬，于是她略微回礼，接着他就挺直身子，以印第安人般特别自然优雅的步态朝她走来，这下她知道他是谁了，不由吓得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穿过人群一直走过来，她却四肢瘫痪似的动弹不得，好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然后她盲目地转过身子，一心想赶快跑到茶点室去，但是她的裙子被摊位上的一只铁钉挂住了。她拼命拉扯，把裙子都拉破了，但转眼间他已经到了她身边。

“让我来吧。”他说着，弯下腰来，解开那条荷叶边。“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奥哈拉小姐。”

梅兰妮听到他的声音，便转过身来，斯嘉丽这辈子头一次庆幸有这么个小姑子在场。

“哎呀——这是——是瑞特·巴特勒先生，不是吗？”梅兰妮微微一笑，一面伸出手来。“我见到您，是在——”

“在宣布您订婚的那个大喜之日。”他替她说完，同时躬身吻她的手，“承蒙您还记得我。”

“巴特勒先生，您从查尔斯顿远道来这里，有何贵事呢？”

“为了生意上的无聊小事，威尔克斯太太。今后我就得时常在这个城里进进出出了。我发现我不仅得把货物运进来，还得想法处理这些货物。”

“运进来——”梅兰妮念叨起来，她皱起眉头，随即又眉开眼笑，“哎呀，您——您一定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长，我们常常听到您的事——您是专闯封锁线的。斯嘉丽，你不觉得激动吗——怎么了，亲爱的？你头晕了？坐下吧。”

斯嘉丽坐到脚凳上。呼吸急促得让她担心胸衣上的带子会绷断。

“这里很热啊。”他说，“难怪奥哈拉小姐会头晕。我带您到窗口去，好吗？”

“不用。”斯嘉丽答道，她的口气那么粗鲁，梅兰妮都愣住了。

“她已经不是奥哈拉小姐了。”梅兰妮说，“她现在是汉密尔顿夫人，是我的嫂子。”梅兰妮用亲热的眼光看着她。看到巴特勒船长那张海盗般的黝黑脸庞上的表情，斯嘉丽觉得自己会窒息而死。

“我相信，这对于两位迷人的女士来说，真是大喜事。”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地鞠了一躬。这种话所有男人都会说，可是听他说出来，她总觉得他的实际意思其实与字面正好相反。

“我相信，二位的丈夫今晚都到这个愉快的晚会上来了吧？能再见到熟人，是一大乐事呢。”

“我丈夫在弗吉尼亚。”梅兰妮骄傲地昂起头，“但是查尔斯——”她戛然而止。

“他死在军营里了。”斯嘉丽平板板地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这家伙还不走开吗？梅兰妮震惊地看着她，这位船长则做了个自责的手势。

“亲爱的太太们——我真不该！请务必原谅我。不过，也请允许一个陌生人向您表示慰问：为国捐躯，是得到永生啊。”

梅兰妮眼里闪着泪光，对他微微一笑，而这时斯嘉丽只觉得怒火和仇恨在啮咬她的五脏六腑。她突然从他手中把扇子夺了过来。

“我已经没事了。”她尖厉地说，“用不着把我的头发扇乱！”

“斯嘉丽，亲爱的！巴特勒船长，您一定要原谅她。她——她一听人提起可怜的查尔斯，就要失去理智——说到底，也许我们今晚就不该来。早晨我们还好好的，您看，她太累了——这样热闹，还有这音乐，可怜的孩子！”

“我很理解。”他刻意拿出严肃的口气说，可是当他回身仔细打量梅兰妮，一直看到梅兰妮那双担着忧的可爱眼睛深处时，他的表情变了，他黝黑的脸上露出勉强的尊重和温柔。“我相信您是位有勇气的小妇人，威尔克斯太太。”

斯嘉丽静静地坐在小凳上给自己摇扇子，她不敢抬头，巴望着巴特勒船长赶快回到他那艘船的甲板上去，那才是他该呆着的地方。

他从柜台上俯过身来，嘴巴凑到她耳旁，耳语道：“别怕，美丽的太太！我绝对不会说出你那罪恶的秘密！”

“呀，”她焦躁地低语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想让你放宽心。你想要我说什么呢？‘跟了我吧，美人儿，要不我就张扬出去？’”

她不情愿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神就像是小男孩在捉弄人似的。她忽然笑起来。说到头，这场面太愚蠢可笑了。他也笑起来，笑得那么响，以致坐在角落里陪年轻姑娘们的年长女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发现是查尔斯·汉密尔顿的寡妇跟一个陌生人聊得这么开心，她们几个便不以为然地凑在一起议论上了。

米德大夫登上讲台，抬起手臂请大家安静，这时一阵鼓声和一片嘘声也响了起来。

“女士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不仅仅拿出她们的时间，还有用她们的双手劳作；这些摊位上的精美物品，都出自我们迷人的南方妇女的美丽双手，所以它们也显得加倍精美。”

“但是，只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钱，向英国购买医疗用品。”

“我们需要更多的黄金，我在此请求大家贡献出来。女士们，我需要你们的首饰。邦联号召大家贡献出来，我知道，没有人会拒绝的。我们要熔掉金子，卖掉宝石，把钱用来买药品和其他医疗用品。女士们，现在有两位英勇的伤兵来到你们面前，提着篮子——”他的下半句话被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淹没了。

那个咧嘴笑着的小个子伤兵向她们的摊位走来，胳臂上挽着沉甸甸的篮子，当他从瑞特·巴特勒身边走过时，一只漂亮的金烟盒被随手丢进了篮子。如果她是全场唯一一个什么都没捐的人，那就太丢脸了。这时她看见自己那只宽宽的结婚戒指在闪着金光。

她突然狠狠地扭住那只戒指，想摘下来，但是戒指卡住了。这时，那个义勇兵走向梅兰妮。

“等等！”斯嘉丽喊道，“我有东西要捐！”戒指摘下来了，她正准备把它丢进篮子里时，看见了瑞特·巴特勒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弯，露出一丝微笑。她挑战似的把戒指抛在那堆首饰上。

“啊，亲爱的！”梅兰妮低声说，同时拉着她的胳膊，眼睛里闪耀着爱和骄傲的光芒，“你真勇敢，真是个勇敢的姑娘！等等——请等等，皮卡德中尉！我也有东西要捐！”

梅兰妮用力拉自己的结婚戒指，斯嘉丽知道，自从艾希礼给她戴上以后，那只戒指从没离开过她的手指。好不容易摘下戒指后，梅兰妮用小手紧紧握着戒指握了一会。然后，戒指轻轻地落到那堆首饰上。她们两人站在那里目送义勇兵向角落里那群年长的女士们走去。斯嘉丽一副挑衅的神色，梅兰妮的模样则是比哭了还更显伤心。这两人的表情都被站在她们旁边的那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你那么勇敢地做了，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梅兰妮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臂抱住斯嘉丽的腰，温柔地紧紧搂了一下。

大夫提高声音，人群便再次安静下来，他首先感谢女士们如此踊跃地捐出了她们的首饰。

“那么，女士们和先生们，现在我要提出一件惊人之举——一个新点子，可能还会吓到你们中间的一些人。”

各角落的人都挤上前去，积极地猜想这位神色镇定的大夫要提出什么惊人之举。

“舞会就要开始了，第一支曲子当然是弗吉尼亚舞。我很了解，对于弗吉尼亚舞的领舞位置会有一番竞争，所以——”大夫擦了擦他的额头，向角落里投去征询的眼色，他的太太就在那里，坐在女孩子们的年长女伴中间。“先生们，如果你们想同心仪的女士一起跳弗吉尼亚舞的领舞，你就必须出钱争得她。我来当拍卖师，拍得的钱都归医院。”

正在挥动的扇子都忽然停下，激动的嗡嗡声在整个大厅里一波波泛开来。

在一片嘈杂声中，小个子义勇兵的声音冒出来，用十分明显的克里奥尔口音说：“如果可以——我出20美元请梅贝尔·梅里韦特小姐。”

斯嘉丽的胳膊肘撑在柜台上，看着激动笑闹的人群拥在讲台下，人人手上都抓着大把邦联纸钞，眼红得几乎冒火了。

现在，人人都要开心地玩了，只有她除外。她看见瑞特·巴特勒就站在大夫的下首，不等她改变脸上的表情，他便看见了她，他的一边嘴角垂下来，一边眉毛翘上去。

她扬起脸，扭过头不理他，忽然，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用明显的查尔斯顿口音喊她的名字，压倒了所有其他人叫姑娘名字的声音。

“查尔斯·汉密尔顿太太，150美元——付金币。”

一听到那个金额和那个名字，人群突然静下来。斯嘉丽吓得一动也不能动。人人都转身来看她。

“也许您该另挑一位美人？”大夫问道。

“不。”瑞特清楚地答道，他毫不在意地朝人群扫了一眼，“汉密尔顿太太。”

“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大夫急躁地说，“汉密尔顿太太不会——”

斯嘉丽听到一个声音，一开始，她还没认出来那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我愿意！”

然后她下到舞场上，瑞特·巴特勒穿过人群向她走来，脸上挂着一丝讨厌的嘲笑。但是她不在乎——哪怕他就是亚伯拉罕·林肯，她也不在乎！她又能跳舞了。她要领跳弗吉尼亚舞了。她轻巧地行了个低低的屈膝礼，露出夺人心魄的微笑，而他把一只手举到穿着褶边衬衫的胸前，鞠了一躬。

于是乐队猛地奏起了最棒的弗吉尼亚舞曲《迪克西》。

“你怎么敢叫我这么招摇，巴特勒船长？”

“可是，亲爱的汉密尔顿太太，你明明自己想要招摇嘛。”

“你怎么能在众人面前喊出我的名字？”

“你也可以拒绝我啊。”

“哦，好吧。我知道我疯了，但是我不在乎。我一点都不在乎大家怎么说了。我坐在家里已经坐烦了。我要跳舞，要跳舞……”

“而且不要穿黑衣服？我讨厌葬礼的黑纱。”

“哎，我总不能不戴孝——巴特勒船长，你别把我搂得这么紧。你这么搂着，我可要生气了。”

“你生气的模样很迷人哪。我偏要再搂你一下——瞧——我想试试你会不会真的生气。你真不知道，那天在十二橡树庄园，你生气摔东西时，模样实在迷人。”

“哦，求求你——你就不能忘了那件事？”

“不行，那是我平生最珍贵的记忆之一——一位娇生惯养的南方美人犯起爱尔兰人的脾气了——你知道，你很有爱尔兰人的脾气。”

“哦，天哪，音乐结束了，皮蒂帕特姑妈从后屋走出来了。我知道梅里韦特太太一定会告诉她的。啊，看在上帝分上，我们快走开，去看看窗外。我现在还不想让她抓住。她的眼睛睁得跟盘子一样大呢。”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吃威化蛋奶饼的时候，皮蒂帕特姑妈眼泪汪汪，梅兰妮一声不响，斯嘉丽则是一脸不服的模样。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说呢。我敢打赌，我给医院挣的钱，比哪个女孩子都多。”

“噢，亲爱的，钱算什么？”皮蒂帕特一面哭，一面绞着两只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怜的查尔斯死了还不到一年……这可恶的巴特勒船长就让你招摇过市，他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坏透了，斯嘉丽。”

“哎呀，我不相信他会那么坏。”梅兰妮温和地说，“他看起来是个十足的绅士，而且，你想想他那么勇敢——”

“他才不勇敢。”斯嘉丽倔强地说，一面把半罐糖浆都倒在威化蛋奶饼上，“他只是为了赚钱。他对南方邦联毫不在乎，他还说我们会被打败呢。”

听见她这话，两人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如果你母亲听见了，她会怎么说呀？她又会怎样看我呢？”

一想到艾伦听到自己女儿的丑闻，一定会惊愕莫名，斯嘉丽便觉得有股冰凉的罪恶感涌上来。

梅兰妮一声不响地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盘子里的威化蛋奶饼都凉了。她站起来，走到斯嘉丽身后，伸出胳臂搂着她的脖子。

“亲爱的，”她说，“别难过。我知道，你昨晚做了件勇敢的事，这会对医院有很大帮助。皮蒂姑妈，不要哭了。战争时期跟平时不一样。好了，斯嘉丽，别烦了。大家了解情况后，就不会说什么了。我们知道你是爱查尔斯的。”

斯嘉丽一点儿也没烦恼，倒是梅兰妮放在她头发里的两只手令她不舒服。在世上所有人当中，她最不愿梅兰妮来庇护自己。

在梅兰妮的温言软语下，皮蒂帕特正轻轻地揉眼睛，这时普里茜拿着一封厚厚的信走进来了。

“给你的，梅兰妮小姐。一个黑小子给你带来的。”

“给我的？”梅兰妮诧异地说，一边拆开信封。

斯嘉丽正在吃她的威化蛋奶饼，因此直到梅兰妮忽然哭起来，她才注意到。

“艾希礼死了！”皮蒂帕特尖叫一声，头向后一仰，两只胳臂便瘫软了。

“啊，我的上帝！”斯嘉丽也叫了一声，血都凉了。

“不是的！不是的！”梅兰妮喊道，“不，不是艾希礼。对不起，我吓着你们了。我是因为太高兴才哭了。”她忽然把那只紧握的手松开，亲了亲她握着的那件东西。“我太高兴了。”说着，她又哭起来了。

斯嘉丽眼尖，瞄到她握着的是只宽大的金戒指。

“读吧。”梅兰妮指着地板上的信说，“啊，他真可爱，真好心！”

斯嘉丽摸不着头脑地把仅有一页的信纸捡起来：“南方邦联也许需要男人们的鲜血，但是还不会索取女士们的心血。收下吧，亲爱的太太，这是我对你的勇气所表示的敬意，请不要以为你的牺牲落空了，因为这枚戒指是用十倍的价钱赎回来的。瑞特·巴特勒船长。”

梅兰妮把戒指套在手指上，充满爱意地看着它。

“我告诉过你他是位绅士，不是吗？”她回头对皮蒂帕特说，“皮蒂帕特姑妈，你必须写封短笺去，请他星期天来吃午饭，好让我当面谢谢他。”

大家在激动中似乎都不曾想起，巴特勒船长没有把斯嘉丽的戒指也赎回来。但斯嘉丽想到了，她十分不痛快。

“我听说了你最近的行为，觉得非常不安。”艾伦给斯嘉丽的来信中这样写道。坏消息总是传得飞快。义卖会是星期一晚上举行的，今天才星期四。

“考虑到你热情地想为医院作出贡献，对于你在服丧期间抛头露面这一不当行为，我可以原谅。但是你竟然跳舞，还跟巴特勒船长跳！皮蒂帕特小姐怎能这样玩忽职守，没有照管好你？”

斯嘉丽看着桌子对面的姑妈。

“我本想立即把你叫回家来，但这要由你父亲决定。他星期五会到亚特兰大去，跟巴特勒船长谈一谈，并把你接回家来。”

一想到她那温和的母亲这么严厉地责备她，而她父亲还要到城里来，跟巴特勒船长谈谈，她感觉到问题真的很严重。

“不是——不是坏消息吧？”皮蒂帕特的声音都在发抖。

“爸爸明天要来，他会像只鸭子抓六月金龟子那样冲着我来呢。”斯嘉丽忧心忡忡地回答。

“把我扶上床去吧。我要生病了。”皮蒂帕特哼哼着，“啊，斯嘉丽，你怎么能给我找这样的麻烦？”

杰拉尔德第二天下午到达时，皮蒂帕特已经病倒在床上了。梅兰妮像个会作响的小小影子般，紧紧挨着斯嘉丽的裙子，杰拉尔德是个很讲究的绅士，不好在她面前骂自己的女儿。

当酒上了桌，两位女孩子起身准备走开，杰拉尔德皱着眉头，对女儿使了个严峻的眼色，叫她单独留下来一会儿。

“现在怎么样，小姐！”杰拉尔德给自己斟上一杯葡萄酒，“你想再找一个丈夫？你才当了几天寡妇？”

“别这么大声，爸，佣人们——”

“他们早就知道了，这是可以肯定的。不，小姑娘，这一回你别想用哭哭啼啼来糊弄我。”他说着，这时斯嘉丽的眼睛已开始眨巴眨巴，嘴也扭起来了。“别哭。好啦，我今天晚上也不多说了，因为我还要去见见这位漂亮的巴特勒船长，这位不把我女儿的名声当回事的人物。别哭！”

梅兰妮和皮蒂帕特睡着好几个小时了，斯嘉丽仍然醒着躺在温暖的黑暗中，她胸中的那颗心又沉重、又害怕。她在热乎乎的枕头上辗转反侧，直到安静的大街上有个声音远远传来。声音愈来愈近，那是车轮的声音、马蹄的声音和人声。她忽然咧嘴一笑，因为她听到一个带浓重爱尔兰土音和酒意的声音在高唱《矮靠背马车上的佩格》，她知道了。今天也许不是琼斯博罗的开庭日，但杰拉尔德这次回家时的状况却和那时一样。

斯嘉丽早上五点半起床，赶在仆人们从后院进来做早餐之前，溜到静悄悄的一楼。杰拉尔德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圆圆的脑袋，仿佛想把脑袋挤碎似的。她进来时，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哎哟，见鬼！”

“爸，你真是做得体面啊。”她怒气冲冲地低声道，“那个点才回来，还唱歌把所有的邻居都吵醒了。”

“我唱歌了？”

“唱了！唱《挽歌》唱得回声四起！”

“天哪。”杰拉尔德呻吟着，伸出蒙着厚厚舌苔的舌头在干枯的嘴唇上舔了一圈，“玩起来以后的事，我就不怎么记得起来了。”

“玩？”

“巴特勒那小子吹牛说，他是最顶尖的扑克好手，在——”

“你输了多少？”

“咳，我当然赢了。喝上一两杯，我就能赢。”

“看看你的钱包。”

杰拉尔德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钱包，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看着钱包，一副可怜巴巴、困惑不已的样子。

“五百美元。”他说，“那本是要替奥哈拉太太向偷渡封锁线的商人买东西用的，如今我连回塔拉的钱也没了。”

斯嘉丽气冲冲地瞧着那个空钱包，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很快就明晰起来。

“喝得醉醺醺的，和巴特勒船长这种男人一道回来，还扯开嗓子唱歌唱得大家都听到了，而且把钱也输得精光。”

“这个人太会玩牌了，哪里是个绅士。他——”

“妈听到了会怎么说呢？”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担忧地抬起头来。

“你不会跟你妈说这事、让她难过吧，会吗？”

斯嘉丽不说话，但是撅起了嘴。

“你想，那会叫她多伤心，她那么温和纤细。”

“爸，你也想想，你昨晚还说我玷污了咱们家呢！我只不过跳了一会儿舞，给士兵们挣了点钱而已。啊，我真想哭。”

“哎，别哭。”杰拉尔德求她了，“我这可怜的脑袋要受不了了，它真的要炸了！”

“还要把我带回家去，让我丢人。”

“噢，亲爱的，我不会那样做了。你也不要跟妈提这钱的事，她已经在为开支着急了。”

“我不说。”斯嘉丽爽快地说，“我不会说的，只要你让我留在这里，并且告诉妈妈，那只不过是些老太婆在飞短流长罢了。”

杰拉尔德伤心地看着女儿。

“你这根本是敲诈啊。”

“你昨晚的事根本是丑闻啊。”

“好啦，”杰拉尔德开始哄着她说，“我们把这些事都忘掉吧。你看，像皮蒂帕特这样一位可爱的上流小姐，家里会有白兰地吗？”

斯嘉丽转过身来，踮起脚尖经过静悄悄的大厅，到饭厅里去拿白兰地瓶子，她一脸胜利的神色。现在，即便还有闲得无聊的人给艾伦写信，也都可以用谎言稳住艾伦了。现在她可以继续呆在亚特兰大了。现在，她几乎可以随兴所至做任何事了。她打开酒橱，把酒瓶和玻璃杯抱在胸前站了一会儿。

她拿着那瓶能叫人振奋精神的酒回到父亲那里，一路在心中感谢上帝，因为经过昨晚那一回合，著名的奥哈拉家家长还没能缓过劲儿来呢，突然，她又疑心起来：瑞特·巴特勒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呢？

第十一章

第二个星期的一个下午，斯嘉丽从医院回来，她很疲倦，情绪也暴躁。皮蒂姑妈和梅兰妮都戴上了最好的帽子，带着韦德和普里茜站在走廊上，准备出门，照她们每周的惯例去拜访朋友。斯嘉丽表示不能陪她们一道去，然后便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里。

当马车轮的辘辘声渐渐走远，最后消逝，她知道她们已经走出这所房子的视野，便悄悄溜进梅兰妮的房里，用钥匙把门反锁好。

斯嘉丽毫不迟疑地穿过房间，扑向那个方形红木文具匣，匣子就放在窄窄的床边立着的桌子上。她从匣子里取出一扎用蓝丝带扎着的信件，那是艾希礼亲手写给梅兰妮的。最上面的那封是那天上午才收到的，斯嘉丽打开了这封信。

她知道，艾伦宁愿看她死去，也决不愿看她犯下如此丑行。刚开始斯嘉丽还因此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还是想各方面都以母亲为榜样。可是她实在太想读这些信，于是她把关于艾伦的担忧都置之度外了。这样，偷看艾希礼的信件这件事，就不算是她良心上的重担了。

她必须弄清楚，艾希礼结婚以后，是否已经爱上了自己的妻子。他会给她写温柔亲昵的话吗？他在信中流露出怎样的感情？那种感情有多少热度？

她小心地摊开信笺。

艾希礼细小匀整的笔迹跃然出现在她眼前，她读起来，“我亲爱的妻”，她一见便立即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有叫梅兰妮作“宝贝”或“甜心”之类的。

这数个夏日的晚上，在全营都睡着以后，我仍然躺在床上睡不着，仰望星空，一遍又一遍地自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艾希礼·威尔克斯？你为了什么而战呢？”

我躺在这里，看着周围酣睡的小伙子们，我怀疑，那对孪生兄弟，或者亚历克斯，或者凯德，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吗？我怀疑，他们是否明白，自己为之而战的大义，在战争打响第一枪响时便已消失了，因为我们的大义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现在这种生活已经永远消失了。不过我想，他们不会有这些想法，因此他们是幸运的。

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去承受今天所遭遇或将来可能遭遇的一切，因为如果北方佬打败我们，我们的前景将惨到不堪设想。亲爱的，他们很可能打败我们呀。

你还记得吗？在那次烧烤餐会上，就是宣布我们订婚的那天，有个名叫巴特勒的人，他说南方人无知，这话气得大家几乎要打架。他是对的。我们是在用独立战争时代的老式步枪，对付北方佬的新式来福枪，而且封锁线已经愈来愈紧，很快连医疗物资也要弄不进来了。他说，实际上，除了棉花和傲慢态度之外，南方没有什么东西可用来打这场战争。不过，我把这种傲慢称为无比的勇气。如果——

斯嘉丽没有读完，便小心地把信笺折起来，装回信封里，她实在读得无聊，不想再读下去了。

她只想知道，艾希礼有没有给妻子写那种热情洋溢的信。到现在为止，还没见他写过。和每次偷看过他的信之后一样，她浑身充满沾沾自喜的满足感，因为她确信艾希礼还在爱着她。

她想着刚刚读过的那封信中的话：“不是这样！从来也没想到是这样！”这些话好像是一个受尽折磨的灵魂，面对着某种他无法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在发出哀号。这使她迷惑不解，他既然不害怕受伤和死亡，还害怕什么呢？

“啊，我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我几年前就理解了这一点，我知道，他一定会跟我结婚的！”

她把那扎信贴在胸口上，站了一会，充满渴望地思念着艾希礼。

读完那些信，她确信他是爱她斯嘉丽的，即使他已经跟梅兰妮结婚，她所渴望的，也只是确信他爱她。

她叹息着，用丝带小心地把那一大扎信捆好，第一千次地琢磨，艾希礼身上她无法理解的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把那些信放回到匣子里，盖好盖子。

然后她打开门，心情轻松地走下光线昏暗的螺旋形楼梯。走到一半，她就开始唱起《当这场残酷的战争结束时》。

第十二章

战争继续进行，总体上算是在胜利，但是现在人们已不再说“再来一场胜仗就可以结束战争”，也不再说北方佬是胆小鬼了。现在大家都很清楚，北方佬绝不是胆小鬼，而且要打败他们，决不是再打一场胜仗就成。

南方邦联发行的货币在惊人地贬值，食品和布匹的价格随之上涨。军需部门征收了大量军粮，以至于亚特兰大市民的餐桌开始蒙受损失。

北方佬对南方邦联各州港口的封锁进一步收紧，因此茶叶、咖啡、丝绸、鲸骨胸衣、古龙水、时装杂志和书籍等奢侈品，都变得稀少又昂贵了。每个人——士兵、平民、妇女、小孩和黑人——都开始穿家织土布的衣裳。

各个医院已经在为缺乏奎宁、甘汞、鸦片、氯仿、碘酒等等而发愁。亚麻布和棉布绷带现在也很贵重，用过也不能丢掉，凡是在医院当看护的女人都带着一篮篮血污的布条回家，洗净熨平后带回医院给后面的伤员用。

但是，对于刚刚脱离寡妇遁世状态的斯嘉丽来说，战争却只意味着一段愉快而激动的时期。甚至缺衣少食她也不觉得烦恼，只要能回到人群中来，她就高兴得不得了。

以一直继续的战争为背景，社交活动也变得不拘常规，老一辈人都被这种不讲礼仪吓着了。梅里韦特太太觉得南方正在走向全面的道德崩溃，她时不时地就要这么说起来。

对斯嘉丽来说，这种不拘常规让战争时期十分有趣。啊，经历了过去一年的沉闷，现在就是天堂了！

一八六二年秋天的那几个月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除掉回了几趟塔拉，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护理伤兵、跳舞、坐马车兜风和卷绷带中。

在塔拉的时候，艾伦忙碌得每天只能给她一个晚安吻，父亲又整天在大田里，斯嘉丽便觉得塔拉无聊极了。

所以，尽管斯嘉丽每回都是兴冲冲地回塔拉，但当她收到皮蒂和梅兰妮必然会写来的、催她回亚特兰大的信时，也一点不觉得遗憾。

在义卖会之后几个月里，瑞特只要在城里，就会来拜访她家，用他的马车带斯嘉丽外出，陪她去各处能跳舞的场合，送她去义卖会，并在医院外面等着把她送回家。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比她曾经有过的任何追求者年纪都大，她在他面前就像个孩子一样束手无策，无法像操纵那些年龄与她相近的追求者那样来控制他、操纵他。

尽管他有些叫人恼火的品性，她还是开始盼望他来拜访。

“这简直像是我爱上他了！”她困惑地想着，“但是我没有啊，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在他冷静的微笑和慢条斯理的言辞面前，她实在束手无策，因为她以前从没碰到过这等刀枪不入的对手。

每次他进城，都会在女人们当中引起一阵骚动。他的名声太坏了！

假如不是这种战乱时期，且他本人又在为南方邦联政府做事，亚特兰大本来是绝不会有人家招待瑞特·巴特勒的。

当他向女人们献殷勤时，很少有女人能够抵挡得住他的魅力，最后连梅里韦特太太也不那么苛求，邀请他星期天到家里来吃午饭了。

好几个月来，他成了本城最出名和最富浪漫色彩的人物。

但是他对于南方邦联的那些言论，起先让亚特兰大人对他困惑不已，接着就对他冷淡起来，最后对他大为光火了。

他好像不仅喜欢公开侮辱亚特兰大人诚恳而炽热的忠诚，而且很喜欢让自己以尽可能糟糕的形象出现。他的言辞大多是无可辩驳的，这就更糟。

在埃尔辛太太为康复伤兵募捐的银元音乐会，瑞特亲自签下了将自己从亚特兰大放逐出去的最终驱逐令。

“一切战争都是神圣的。”他说，“如果发动战争的人不把战争搞得很神圣，那谁还会蠢得去打仗呢？但是，无论他们给战争安上怎样崇高的目的，战争从来就只有一种起因。那就是钱。一切战争实际上都是在争钱。可是很少有人明白这一点。”

当斯嘉丽匆忙向愤怒的人群走去时，只看见瑞特得意洋洋地鞠了一躬，穿过人群走向门口。她正要去追他，埃尔辛太太一把拉住她的裙子，拦下了她。

“让他走吧。”她用清晰的声音说，她的声音传遍了安静而充满紧张气氛的房间。“让他走。他是个卖国贼、投机家！他是我们放在怀里暖过的毒蛇！”

梅里韦特太太搭皮蒂姑妈的马车回家，四位女士还没坐稳，她便发火了。

“现在可好，皮蒂帕特·汉密尔顿！我想你该满意了吧！”

“满意什么？”皮蒂不安地叫起来。

“你一直招待的那个卑鄙家伙巴特勒，你对他今天的德行满意了吧！”

皮蒂帕特坐立不安，气得竟忘了梅里韦特太太也招待过巴特勒好几回。

“他侮辱了我们大家和整个南方邦联。”梅里韦特太太说，“居然说我们是在为争钱而战！居然说我们的领袖们欺骗了我们！他应该被关进监狱！对，就该把他关起来。我要跟米德大夫谈谈这事。现在，皮蒂·汉密尔顿，你听着。你决不能再让这个流氓踏进你们家一步！”

“嗯。”皮蒂手足无措地嘟哝着，看她那模样，好像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她叹了口气，说：“好吧，多丽，如果你认为——”

“我就这么认为。”梅里韦特太太坚决地答道，“从今天下午起，城里没有哪个体面人家会欢迎他进家门了。”

“我没想到活到这把年纪，还会听到这种对大义不忠不信的话。”梅里韦特太太继续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愿听到你们两个女孩子跟他说一句话——我的天，梅兰妮，你哪儿不舒服？”

梅兰妮脸色发白，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会继续跟他说话。”她低声说，“我决不会对他失礼。我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梅里韦特太太简直就像被打了一拳，噗的一声，肺里的气全都泄了出来。

梅兰妮的两手发抖，但她飞快地继续说下去，好像生怕稍一迟缓，她的勇气就会消失。

“我决不会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就对他无礼，因为艾希礼也是那样想的。我不能把一个跟我丈夫看法相同的人拒之门外。那样不公平。”

梅里韦特太太缓过气来，又开始准备进攻。

“梅兰妮·汉密尔顿，我一辈子也没听过人撒这种谎！威尔克斯家从来没有胆小鬼——”

“我从没说过艾希礼是胆小鬼。”梅兰妮说，她的眼睛开始闪光，“我是说，他和巴特勒船长的想法一样，只不过说得不一样罢了。”

“艾希礼在给我的信中说，我们不该跟北方佬打仗，说我们是被那些政治家和演说家骗得卷入这场战争，这些政治家和演说家满嘴净是口号和偏见。”梅兰妮飞快地说着，“他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去承受这场战争带给我们的一切。他说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光荣可言——有的只是苦难和肮脏。”

“啊！是那封信。”斯嘉丽心想，“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相信！”梅里韦特太太坚持道，“你一定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绝不会误解艾希礼。”梅兰妮平静地回答，尽管她的嘴唇在颤抖，“我完全了解他。他说的和巴特勒船长说的完全一样，只不过他没有用那么粗鲁的方式说罢了。”

“你应当为自己感到羞耻，居然拿艾希礼·威尔克斯这样的君子去跟巴特勒船长那样的恶棍相比！我想，你大概也瞧不起我们的大义吧！”

“我——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想法。”梅兰妮的口气变得不怎么确定起来，“我——愿意为我们的大义而死，和艾希礼一样。不过——我是说——我是说，我想让男人们去想这些问题，因为他们要聪明得多。”

“我还从没听说过这种话。”梅里韦特太太哼了一声，“停车，彼得大叔，你都驶过我家了。”

梅里韦特太太下了车，她帽子上的缎带像风暴中的船帆一样猛烈摇晃着。

“你会后悔的。”她说。

彼得大叔挥鞭赶着马继续走。

“你们两位年轻小姐应当感到羞耻，弄得皮蒂小姐这么难受。”他责备说。

“我并不觉得难受。”皮蒂答道，“梅兰妮，亲爱的，我知道你那么说是为了帮助我。可是你觉得你该那么说艾希礼吗？”

“可我说的是真的。”梅兰妮回答道，她开始轻声哭泣起来。“而且我也并不为他的想法感到羞耻。他认为这场战争完全是个错误，可是他仍然愿意去战斗、牺牲，比起为自认正确的东西而战，这需要大得多的勇气呢。”

斯嘉丽一言不发。她偷看艾希礼的信，只为了一个目的——她想证实他仍然爱她。现在梅兰妮给信中文字赋予了新的涵义，这是斯嘉丽几乎一点儿都没看出来的。一个像艾希礼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居然会跟瑞特·巴特勒那样的恶棍有一样的看法，这一点使她大吃一惊。她想：“他们两个都看清了这场战争的真相，但艾希礼愿意为它牺牲，而瑞特不愿意。我看，这说明瑞特的头脑还挺清醒。”她停了下来，发觉自己竟然这样看艾希礼，不禁大吃一惊。“他们都看见了同样的令人不快的真相，但是瑞特·巴特勒喜欢正面直视它，还公然谈论它来激怒人们——而艾希礼却几乎无法忍受直面这一真相。”

这真让人弄不明白。

第十三章

在梅里韦特太太的怂勇下，米德大夫行动起来，给报纸写了封信，其中虽然没有明写瑞特的名字，但他的意指显而易见。南方刚刚开始广泛声讨投机家、奸商和政府合同商，米德大夫的信正是这一大潮的先声。

亚特兰大人读着这封信，知道贤哲已经说出了智言，于是他们作为忠诚的南方邦联拥护者，赶紧起来赶走巴特勒。所有在一八六二年秋天接待过他的人家中，几乎只剩下皮蒂帕特小姐家到一八六三年还容许他进门。而且，除了梅兰妮，在皮蒂帕特小姐家也几乎不会有人招待他。

斯嘉丽知道瑞特并不爱国，她也不在乎这个，不过她宁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

斯嘉丽参加一切社交活动时，瑞特总要指出这与她那一身黑色丧服很不协调。

几星期后，一个晴朗的夏日早晨，他拿着一只装饰明快的帽盒又出现在她家，他发现斯嘉丽一个人在屋里，便把盒子打开。里面用一层又一层的软纸包着一顶女帽，精美得让斯嘉丽一见便叫起来：“啊，好漂亮！”她立刻伸手去摸。

“戴上吧。”瑞特微笑着说。

她飞也似的穿过房间，跑到镜子前，把帽子扣到头上。

“我看起来怎样？”她嚷着。不过，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美，在他的眼神证实这一点之前就知道。

“哎，瑞特，这帽子是谁的？我想买。我愿意拿出所有的钱来买它。”

“这就是你的帽子。”他说，“除了你，还有谁适合穿戴这种绿色？你难道不觉得，我把你眼睛的颜色记得真清楚吗？”

“你真是替我挑吗？”

“真的。你看盒子上还写着‘Rue de la Paix’呢，如果你看得懂的话。”

她压根没看懂，只一味朝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戴上这顶帽子，她还有什么事办不到！可是她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你喜欢它吗？”

“啊，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不过——哎，我真恨自己不得不用黑纱罩住这可爱的绿色，还要把羽毛染成黑色的。”

他立刻走到她身边，用灵巧的手指把她下巴底下宽宽的帽带结子解开。马上帽子就回到盒子里了。

“你在干什么？你说过这是给我的！”

“可并不是给你改做丧服帽子的。我会另找一位长着绿眼睛、会赞赏我的品位的漂亮太太。”

“哎，你不能这样做！拿不到它，我会死的！求你了，瑞特，别这么小气！把它给我吧！”

“让它被改成丑极了的帽子，和你其他那些帽子一样？不行。”

一时间，她想到皮蒂和梅兰妮会如何惊慌。她想到艾伦和她会说的话，不禁打了个寒颤。可是，她的虚荣心更强。

“我不会改它。我发誓。现在，就把它给我吧！”

他把盒子给她，脸上带着微显嘲讽的笑容，看着她再一次戴上那顶帽子，自我欣赏起来。

“这要多少钱？”她突然沉下脸来问，“我现在只有50美元，不过下个月——”

“这大约要卖两千美元，按南方邦联的钱算。”他看着她愁眉苦脸的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啊，我的天——好吧，要不然我现在给你50块，然后，等我有了——”

“我不拿这个卖钱。”他说，“这是礼物。”

斯嘉丽张大了嘴。

“你究竟想要对我怎样？”

“我用漂亮的礼物诱惑你，直到你那些小女孩的观念全都被消磨掉，然后你就得任凭我处置了。”他说。

“你是个聪明又黑心的坏蛋，瑞特·巴特勒，而且你很清楚，这顶帽子太漂亮了，我不可能拒绝得了。”

他的眼睛即使在赞赏她的美貌时，也同时在嘲笑她。

“请永远记住，我做事从来都有理由，我给人东西，从来就是要索取回报的。我总是能得到回报。”

“你总能得到回报，是吗？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那就得拭目以待了。”

“唔，要是你以为我会为了这顶帽子嫁给你，我可不会。”她说。

他那雪白的牙齿在一小撮髭须下微微一露。

“太太，你自作多情了，我并不想娶你或任何女人。我可不是会结婚的那种人。”

但是她没在听，她又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了。

第二天，斯嘉丽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梳子，嘴里塞满了发夹。她正在跟自己那头浓密又不平顺的头发斗争，忽然听到楼下大厅里响起跑动的脚步声，便知道是梅兰妮从医院回来了。她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梅兰妮跑进来，满脸通红，带着惊慌的神色，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脸上挂着泪珠，帽子拖到颈后，裙箍也猛烈地摆着。她手里攥着个东西，随身带进屋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

“啊，斯嘉丽！”她叫着，一边把门关好，一屁股坐在床上，“我丢脸得要死了！我快要晕了，斯嘉丽，彼得大叔威胁说要告诉皮蒂姑妈呢！”

“告诉她什么？”

“说我跟——那位小姐——那位太太——说话——”梅兰妮用手绢扇着自己滚烫的脸，“那个红头发女人，叫贝尔·沃特琳的！”

“哎呀，梅兰妮！”斯嘉丽嚷着，吓得瞠目结舌。

贝尔·沃特琳就是她第一天到亚特兰大时在街上看见的那个红头发女人，现在她很可能是城里名声最臭的女人。许多妓女跟着大兵涌进了亚特兰大，而贝尔是她们中的佼佼者。难怪彼得大叔气坏了。

“要是让皮蒂姑妈知道，我就只能去死了！”梅兰妮抽泣着说，“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我总不能从她面前跑开呀。那样太没教养了。”

“她想要什么？她是怎么说话的？”

“唔，她的语法糟透了，不过我看得出她很努力地想说得文雅些，可怜的人儿。我从医院出来，发现彼得大叔和马车没有在那儿等我，我就想步行回家。我走过埃默生家的院子时，她就躲在篱笆后面！她说：‘威尔克斯太太，跟我说几句话好吗？’没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我知道，我不应当来跟你说这事，不过当我想跟埃尔辛太太说时，那只老母孔雀竟把我从医院里撵出来了。’”

“她真的管她叫母孔雀吗？”斯嘉丽高兴地插话，还笑了起来。

“哎，别笑啊。这可不是好玩的事。看来这位小姐——这个女人，想替医院做点什么——你想得到吗？斯嘉丽，她那么想帮忙，我真的被她感动了。你觉得我这样感动很糟糕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梅兰妮，谁管你糟不糟糕？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一直在看经过那里到医院去的太太小姐们，觉得我的面相很——很和善，所以就拦住了我。她有些钱，要我拿上，用在医院里——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钱是从哪里来的。我觉得很尴尬，急于要走，就只是说‘唔，好的，真的，你人真好’之类的，她就笑了，把这条脏手帕塞到我手里。”

梅兰妮拿出一条男人用的手帕，脏兮兮的，还带着浓烈的香水味，手帕打了个结，里面包着一些硬币。

“就在她说谢谢，还说什么每星期都会给我点钱的时候，彼得大叔赶着车来了，正好看见我！”梅兰妮大哭起来，一头倒在枕头上，“回家的一路上，他都在责备我，也不让我分辩，还说要去告诉皮蒂姑妈。斯嘉丽，请下楼去求求他，让他别告诉她吧。好吗？”

“好，我会去的。不过，我们来瞧瞧这里面有多少钱。感觉挺沉呢。”

她解开手帕的结，一大把金币滚到了床上。

“斯嘉丽，有五十美元！还是金币！”梅兰妮数着那些亮晶晶的硬币，惊叫起来。

但是斯嘉丽没在听她说话。她瞪着那条脏手帕，全身充满着羞耻和愤怒。手帕角上有个字母押花，是姓名缩写“R.K.B”。

这么说，瑞特同沃特琳那个下贱的婊子来往，还给她钱了。给医院的捐款就是这么来的啊，原来是从封锁线捞到的金币。

“啊！”她愤怒地想，“假如我不是个淑女，对这个恶棍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她把那条手帕揉成一团捏在手里，下楼到厨房里去找彼得大叔。经过火炉边时，她一把将手帕丢到火里，满怀无可奈何的怒火，看着它燃烧。

第十四章

一八六三年夏天到来时，每个南方人心头都满怀希望。北方佬的确是颗难敲的硬核桃，可是他们终于要被敲破了。

对于亚特兰大，对于整个南方来说，一八六二年的圣诞节都是个快乐的圣诞节。南方邦联在弗雷德里克堡打了一个大胜仗，北方佬的伤亡数以千计。

春天到了，战斗又开始了。五月，南方邦联军队又在钱塞勒斯维尔打了个大胜仗。

七月初，先传来小道消息，然后官方快报也证实了：李将军在向宾夕法尼亚挺进。李将军打进了敌占区！李将军迫使敌人应战！这是这场战争的最后一战了！

七月三日，从北方来的电报线突然沉默了，一直到四号中午，才有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消息开始传到亚特兰大的司令部。在宾夕法尼亚发生了激战，就在一个名叫葛底斯堡的小镇附近，是一场大仗，李将军的全部兵力都投进去了。

人们越来越焦虑，恐惧开始慢慢地遍布全城。最糟糕的莫过于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人群聚集在火车站，希望进站的列车带来消息，或者在电报局，或在倍受追问的司令部，或在锁着门的报馆前。

城里几乎每家都有人上前线，或是儿子，或是兄弟，或是父亲，或是情人，或是丈夫。他们都在等着听消息，说他们家已经有人牺牲。

斯嘉丽、梅兰妮和皮蒂帕特小姐坐着马车待在《观察日报》报社门前，马车的顶篷掀到车后，她们打着阳伞。梅兰妮就像一尊石雕一样坐着，随着时间流逝，她那双黑眼睛睁得愈来愈大。

人群外围出现了一阵骚动，步行的人都让开路来，瑞特·巴特勒小心地策马向皮蒂姑妈的马车走来。

“我是来告诉太太小姐们，”他大声说，“我刚才到过司令部，第一批伤亡名单已经来了。”

这句话在周围那些听得到他说话的人中引起一阵嗡嗡声，人群骚动起来，准备沿着白厅街跑去司令部。

“不用去。”他在马鞍上站起身来，举起手叫道，“名单已送到这两家报馆，正在印刷。你们就呆在原地吧！”

“啊，巴特勒船长！”梅兰妮喊道，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谢谢你跑来告诉我们！名单什么时候会贴出来？”

“随时都有可能，太太。交给报馆已半个小时了。啊！看！”

报馆侧面的窗户打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窄长的印刷校样，沾着刚印上去的油墨，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姓名。人群争抢起来。

“拉住缰绳。”瑞特简短地说，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彼得大叔。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好几张名单。他扔给梅兰妮一张，其余的分发给附近马车里的小姐太太们。

“快，梅兰妮。”斯嘉丽喊道，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看到梅兰妮的手嗦嗦发抖，让她没法看清名单，她气急了。

“拿去吧。”梅兰妮细声说，斯嘉丽便一把从她手里抢了过来。W打头的名字，W打头的名字在哪里？啊，在名单底下，油墨都糊成一片了。“怀特……”她念出声来，声音都在打颤，“威肯斯……温恩……泽布伦……啊，梅兰妮，他不在里面！他不在里面！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姑妈，梅兰妮，把嗅盐瓶拿出来！扶住她，梅兰妮。”

梅兰妮高兴得当众哭起来，一面稳住皮蒂小姐晃来晃去的头，把嗅盐放到她鼻子底下。斯嘉丽从另一边扶着那位胖老太太，心里也欢乐地唱起歌来。艾希礼还活着。他甚至没受伤。上帝真好，放过他了！

“梅兰妮！梅兰妮！”梅贝尔喊道，声音里充满喜悦，“雷内没事！”突然，她的声音变了：“梅兰妮，看！——米德太太，请说说话啊！达西不是——？”

米德太太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即使听到有人叫她，也不抬头，不过她身边的小费尔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边，看那边，妈妈！”他无助地叫着。米德太太抬起头来，正好和梅兰妮的目光相遇。

“现在他不需要靴子了。”她说。

“啊，亲爱的！”梅兰妮惊叫一声，哭泣起来，她把皮蒂姑妈推到斯嘉丽肩上，爬下马车，向医生太太的马车走去。

“妈，你还有我呢。”费尔说，“只要你让我去，我就去杀掉所有的北方——”

“费尔·米德，你别说了！”梅兰妮轻声对他说道，她爬进马车，来到米德太太身旁，张开双臂抱住她。“赶车送我们回家去，快点！”

费尔抓起缰绳，梅兰妮又转头对斯嘉丽说：

“你把姑妈送到家后，马上到米德太太家来。巴特勒船长，你能给大夫捎个信吗？他在医院里。”

斯嘉丽低着头细看着字迹模糊的名单，飞快地读着，寻找朋友们的名字。亚特兰大和整个乔治亚州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啊！

老天爷！“卡尔弗特——雷福德，中尉。”雷福！

“方丹——约瑟夫·K，列兵。”坏脾气的小乔！萨丽刚生下孩子，还没复元呢！

当然，当然——不可能有三个叫“塔尔顿”的列在上面。或许——或许排字工人太匆忙，错把名字排重了。但是，这不是印错了！他们真在这里。塔尔顿家的几个小伙子都死了。

她再也念不下去了。她真希望自己能痛哭一场，或做点什么事，让掐进她喉咙里的铁爪能稍微松一点。

“斯嘉丽，我很难过。”瑞特说。她抬头望着他。她都忘了他还在那里了。“里面有许多你的朋友吗？”

她点点头，费了很大劲才说出来：“县里每一家几乎——塔尔顿家的所有——所有三个小伙子——”

他脸色平静，几乎显得忧郁起来，眼睛里也没有那种嘲讽的眼神了。

斯嘉丽让皮蒂姑妈喝了一杯加热水的威士忌，安顿她上床躺下，留下普里茜和厨娘伺候她，自己便出门到米德大夫家去了。费尔陪着米德太太呆在楼上，等她丈夫回来，梅兰妮坐在客厅里，跟一些来慰问的邻居低声谈话。

“她现在怎么样？”斯嘉丽柔声问。

“一滴眼泪也没有。”梅兰妮说，“女人哭不出来才可怕呢。”

邻居们一个个溜走了，他们不想看到大夫回家时的情景，只剩下斯嘉丽和梅兰妮两人留在客厅里缝衣服。

过了一会儿，费尔下来了，他径直走到前廊，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下，头埋在合拢的两手里。

梅兰妮叹了一声。

“他们不让他去打北佬，他气坏了。他才十五岁！啊，斯嘉丽，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

“然后让他去送死？”斯嘉丽截口道，她想起了达西。

“有一个儿子，哪怕他给打死了，也比没有儿子强。”梅兰妮说着，哽咽起来，“啊，斯嘉丽，我太想有个儿子了！”

斯嘉丽控制着自己，没对她嗤之以鼻。

“如果上帝降旨，要艾希礼——献身，我想我还能忍受，虽然他要是死了，我也宁愿死掉。如果艾希礼没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斯嘉丽，请原谅我，我有时候真妒忌你——”

“妒忌——我？”斯嘉丽叫出声来，瞬间充满罪恶感。

“因为你有个儿子，我没有呀！我有时甚至假装韦德是我的儿子，没有孩子实在太难受了。”

“净瞎说！”斯嘉丽放下心了，于是说道。

“请原谅我说那些关于韦德的话。你知道，我很爱他。你没生我的气，是吧？”

“别傻了，”她简短地说，“到外面走廊上去，安慰一下费尔吧。他在哭呢。”

第十五章

军队撤回了弗吉尼亚，开进拉皮丹河畔的冬季营地，这支部队在葛底斯堡战役中被击溃，一直疲倦、筋疲力尽。圣诞节快到了，艾希礼回家休假。

斯嘉丽本来计划要回塔拉去过圣诞节，可是艾希礼的电报来了以后，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她从亚特兰大拉走，哪怕是失望的艾伦直接发来的命令都不行。

艾希礼在圣诞节前四天回到家，还带着同县一群也要休假的小伙子们，经过葛底斯堡战役，这群人减少了许多，令人伤心。他们必须在车站等候两小时换车，于是艾希礼就把他们全都带到皮蒂姑妈家来了。

“亲爱的，你简直像个小叫花了。”迎接他们回家的第一阵兴奋过去之后，梅兰妮说道，“是谁给你补的衣服，怎么用蓝补丁呢？”

“我还以为自己模样很时髦呢。”艾希礼一边说，一边打量自己的衣着，“拿我跟那群破衣烂衫的人比一比，你就会觉得我还不错了。”

当艾希礼出门，坐皮蒂姑妈的马车在寒风中送那群小伙子们到火车站去时，梅兰妮拉着斯嘉丽的胳膊说：

“他那件军服难看死了吧？我做的那件外套会不会让他大吃一惊呢？啊，要是我还有足够的料子给他做条裤子就好了！”

她给艾希礼的那件上衣是斯嘉丽的心头痛，她多么热切地希望是自己而不是梅兰妮送出这份圣诞礼物啊！她也有给艾希礼的圣诞礼物，不过跟梅兰妮那件光彩夺目的灰上衣比起来，就黯然失色了。

那天整个下午，斯嘉丽都在想方设法要单独和艾希礼在一起，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好，可是梅兰妮始终在他身边，同时英迪亚和霍妮也跟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们四只没睫毛的眼睛也闪着光彩。就算是显然很为儿子骄傲的约翰·威尔克斯，也找不到机会来跟他安静地谈谈了。

吃晚饭的时候也一样，她们提出一大堆有关战争的问题来问他。

这种兴致一直持续到火炉周围所有人都开始打哈欠，威尔克斯先生和女孩子们告辞回旅馆去。然后，当彼得大叔为大家照着亮，艾希礼、梅兰妮、皮蒂帕特和斯嘉丽一起上楼去时，斯嘉丽心里忽然泛起寒意。艾希礼打开卧室门，梅兰妮头也不抬，快步走进去了。艾希礼匆匆道过晚安，也没看斯嘉丽的眼睛。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剩下斯嘉丽张着嘴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凄凉起来。艾希礼不再属于她了。他是梅兰妮的。

一星期一晃而过，像一个梦，梦中充满松枝和圣诞树的香味，小蜡烛和家制金属装饰品闪着光，梦里的分分秒秒像心跳般飞逝。

斯嘉丽坐在客厅里的沙发椅上，她那件即将送给他的礼物放在膝头，她在等待正跟梅兰妮话别的艾希礼。她祈祷着他会一个人下楼来，那样便是上天赐给她几分钟，让她能单独和艾希礼在一起。

她好像等了永恒那么久，终于听到楼上卧室里靴子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她听见他走下楼梯。他是一个人！现在她可以在这宝贵的几分钟里拥有他了。

她在他进来时站起来，怀着自己独有的骄傲，心想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帅气的军人。

“艾希礼，”她唐突地向他请求道，“我送你到火车站去好吗？”

“请别送我。父亲和家里的女孩子们都会在那里的。”

“那我就不去了。”她说，“看，艾希礼！我还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她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该把礼物给他了，她解开包裹。那是一条长长的黄腰带，用厚实的中国绸做成，还带着密密的流苏。瑞特·巴特勒几个月前从哈瓦那给她带来一条黄披肩。这个星期里，她耐心地把上面的刺绣全都挑掉，剪开方形的绸料子，缝成腰带的尺寸。

“斯嘉丽，这真漂亮！你亲手做的吗？那就更可贵了。帮我系上吧，亲爱的。小伙子们看见我自豪地穿着新衣服，系着新腰带，一定会嫉妒到眼红呢。”

斯嘉丽把这条光彩夺目的腰带围到他细瘦的腰上，系在皮带上方，打了一个情人结。

“真漂亮。”他抚摩着腰带上流苏重复道，“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剪了自己的一件衣服或披肩来做这个。你不该这样做，斯嘉丽。这年月太难弄到漂亮衣服了。”

“噢，艾希礼，我愿意——”

她本来要说：“只要你想要，我愿意连自己的心都剪开，戴在你身上。”但她最后说出来的是：“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是吗？”他问道，脸上的忧郁散了些，“那么，有件事要请你替我做，斯嘉丽，如果你能做了这件事。我在外面也能放心一些。”

“什么事？”斯嘉丽欢喜地问，准备承担起大任来。

“斯嘉丽，你愿意替我照顾梅兰妮吗？”

“照顾梅兰妮？”

她心都沉了，充满苦涩的失望。他怎么能求她做这件事呢？

他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失望。像从前那样，他的目光总是穿过她、落在远方，看着某种别的东西，根本没有在看她。

“是的，看着她，照顾她。斯嘉丽，一想到如果我被打死了，梅兰妮无依无靠该怎么办，我就要做恶梦。你能答应我吗？”

她根本没有听见他最后一句话里的请求，而是完全被“如果我被打死了”这句不吉利的话吓坏了。

“你不能说这种话！连想也别去想。说自己会死是要倒霉的！啊，快祈祷，快！”

“你替我祷告，再点上些小蜡烛吧。”他说，她惊慌而急迫的口气让他笑了起来。

“斯嘉丽。我向你提出这请求，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知道我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大家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到了终结的时候，我会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即使还活着，也远得无法照顾梅兰妮。”

“终——终结？”

“战争终结的时候——世界终结的时候。”

她心里冒出疯狂的念头：就让整个南方邦联被打得粉碎吧。让世界终结吧，可是你不能死！要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斯嘉丽，即使我出了什么事，只要知道她和你在一起，我就安心了。你会答应我吧，斯嘉丽？”

“啊，是的！”她叫了出来，因为在那一瞬间，她觉得死亡对他近在咫尺，她愿意答应任何事情。“艾希礼，艾希礼！我不能让你走！我就是没有勇气让你走！”

“你必须鼓起勇气来。”他说，声音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声音变得洪亮、深沉，话速变快，仿佛内心有某种急迫感在催促他。“你必须勇敢起来。不然，我又怎么能受得了呢？”

他脸上仍然一副憔悴的模样，他告别梅兰妮、下楼时就是这样了，但是从他的眼睛里，她一点儿都看不出他的想法来。他俯身，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在她前额上吻了一下。

“斯嘉丽！斯嘉丽！你真高尚、真坚强、真善良。你真美，不仅仅脸蛋可爱，亲爱的，你身上的一切都很美，你的身体、你的心和你的灵魂。”

“啊，艾希礼！”她快乐地低语，他的话语和他在她脸上的轻吻使她浑身颤抖起来，“除了你，再没有别人——”

“我总想，或许我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你，我看得见你深处埋藏的美，别人却太大意、太匆忙，注意不到。”

他停下来，两手松开了她的脸蛋，不过他仍然注视着她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窗外车道上传来不祥的声响，这声音让她更加紧迫地感受到，艾希礼马上就要走了。

艾希礼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声“再见”，便向阴暗的前厅走去。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客厅，跑进前厅，抓住他的腰带尾端。

“吻我。”她悄声说，“给我一个再见的吻。”

他伸出胳臂轻柔地抱住她，低头靠近她的脸。他的嘴唇一触到她的嘴唇，她的胳膊就牢牢抱紧了他的脖子。在短得无法计算的一瞬间里，他紧紧拥抱住她。然后她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突然僵硬起来。他的帽子很快掉到地上，他伸手把她的胳臂从他脖子上拿开。

“不，斯嘉丽，不行。”他低声说，用力抓住她交叉的手腕，捏得她生痛。

“我爱你。”她哽咽着说，“我一直爱着你。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我嫁给查尔斯只是——只是想气你。啊，艾希礼，我这么爱你，我愿意一步一步走到弗吉尼亚去，只为靠你近一点！我会替你做饭，为你擦靴子，喂你的马——艾希礼，说你爱我吧！我下半辈子就可以靠你这句话活下去了！”

他突然弯下腰去捡帽子，他的脸在她眼前匆匆掠过。这是她所见过的最不快乐的脸，脸上所有的冷淡表情都消失了。那脸上写着他的爱和得知她爱他的喜悦，但是也有羞愧和绝望，两种感情彼此斗争着。

“再见。”他沙哑地说。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股冷风卷进屋来，把窗帘吹得乱摆。斯嘉丽浑身发抖地望着艾希礼从走道上向马车跑去，他的马刀在微弱的冬日阳光下闪着光，腰带的流苏也在欢快地飘舞。

第十六章

一八六四年的一月和二月过去了，两个月来都是冷雨狂风，阴沉沮丧的气氛四处弥漫。不但葛底斯堡和维克斯堡两大战役均告惨败，南方阵线的中部也已被攻破。经过激烈的战斗，田纳西几乎整个落入北军的手中。不过，尽管又遭遇了这样的惨败，南方的精神并没有被摧毁。

人们对李将军和他的军队仍然抱着坚定的信任。对于最后胜利的信心也从未动摇过。可是战争已拖得太久了。

事实是，北军已经把南方包围了起来，尽管许多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北方佬的炮舰对南方港口的封锁更加严密，很少有船还能够偷越封锁线了。

南方一向靠卖出棉花、买进自己不生产的东西为生，可是如今它既不能卖出也不能买进。

从前，斯嘉丽一定会为自己的破旧衣裳和补丁鞋而感到痛苦，可是现在她不在乎，因为那个重要的人不在这里，看不见她这个模样。这两个月她很快乐，比以前几年都更快乐。

“等到战争结束时！”她想，“等到战争结束——然后……”

然后，三月的雨夹雪让大家足不出户的时候，一个可怕的打击来临了。梅兰妮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辉，骄傲又害羞地低着头，告诉斯嘉丽说她怀上孩子了。

“米德大夫说，到八月或九月就要生了。”她说。

斯嘉丽正在梳头，准备上床睡觉了，听梅兰妮这么一说，她猛地僵住，梳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的天哪！”她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很吃惊。”梅兰妮飞快地不停说话，都快接不上气了，“这不是好极了吗？啊，斯嘉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信给艾希礼！直说的话，就太羞人了，如果我告诉他的时候——或者——呃，我也不特别说明，只是让他慢慢明白到，你知道——”

“我的天哪！”斯嘉丽说，她放下梳子，抓着梳妆台的大理石面支撑自己，她几乎要哭了。

“亲爱的，别这样！你知道生孩子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啊！你自己不是也这么说过嘛。你真体贴，还这么替我忧心，不过你不用担忧。当然，米德大夫说我——”梅兰妮脸红了，“——那里挺窄的，可是说不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斯嘉丽，你当初发现自己怀上了韦德时，是自己写信告诉查尔斯的吗？或者，是你母亲或者奥哈拉先生告诉他的？亲爱的，要是我也有母亲替我操办，那就好了！我不知该怎么——”

“嘘！”斯嘉丽猛地说，“不要作声！”

“啊，斯嘉丽，我真蠢！对不起。我想，人在快乐的时候就都自私起来。我忘记查尔斯的事了，就刚才那一会儿——”

“嘘！”斯嘉丽又说，同时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把情绪压下去。绝不能，绝不能让梅兰妮看出或怀疑到她的感情！

梅兰妮是个最会为人着想的女人，想到自己说了残酷的话，眼里都泛起泪珠了。查尔斯去世几个月后斯嘉丽才生下韦德，她怎能让斯嘉丽又想起那段可怕的日子呢？

“亲爱的，让我帮你脱衣裳。”她谦卑地说，“我来替你按摩一下头吧。”

“让我一个人呆着。”斯嘉丽说，她的脸板得像石头。梅兰妮自责地哭了起来，逃出了房间，让斯嘉丽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她流不出泪来，自尊心受了伤，幻想都破灭了，充满嫉妒地想要个同床共枕人。

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她已打定主意，准备吃过早点就收拾行李。她们坐在桌旁，斯嘉丽阴沉沉地不说话，皮蒂姑妈困惑不解，梅兰妮十分难过，可是正当这时，一封电报来了。

“遗憾地通知您，威尔克斯少校三天前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如有情况随时奉告。”

门开着，梅兰妮进来了。她的脸就像白纸剪出来的一颗心，周围绕着乌黑的头发，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迷失在黑暗中、吓坏了的孩子。

“斯嘉丽，”她边说边伸出手，“你一定要原谅我昨天说的那些话，因为现在你是我的一切了。啊，斯嘉丽，我知道我那亲爱的人已经死了！”

她低声道：“至少——至少——我还怀着他的孩子。”

“可我呢？”斯嘉丽心想，她受到的打击太大，连妒忌这种卑微的心理也忘记了，“我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他向我道别时脸上的表情，我什么也没有了！”

最初的报告是“失踪——据信已死”，于是这样的字样出现在伤亡名单上。

当“失踪——据信被俘”的字样出现在伤亡名单上时，欢乐和希望才令这悲伤的一家人又有了活力。拖也很难把梅兰妮从电报局拖走，她还去接每一班火车，希望收到信件。

有天下午，惊慌的彼得大叔赶着马车把她从城里送回家，瑞特·巴特勒扶着她。她在电报局晕倒了，瑞特正好经过，看见闹哄哄的，便主动护送她回家。他把她抱上楼，送进卧室，这时全家人都慌得跑前跑后，弄来烧热的砖头、毯子和威士忌，他把她放在床上，让她躺在枕头上。

“威尔克斯太太，你是怀孩子了，是吗？”瑞特突然问道。

要不是梅兰妮那么晕眩、难受又心痛，她一定受不了听人问这种问题。但是她现在虚弱地独自躺在床上，只能点点头。点过头之后，事情也就不那么可怕了，因为他的态度十分亲切、充满关怀。

“那么，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这样东奔西跑，一个劲儿担心，不但对你毫无助益，还会伤害胎儿。如果你允许，威尔克斯太太，我愿意运用我在华盛顿的影响，去打听威尔克斯先生的下落。如果他被俘，北军公布的名单上一定会有他；如果他不是——呃，事情不明不白，是最糟糕的了。不过你必须要答应我：你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不然，上帝作证，我就反悔，不管这事了。”

“啊，你人真好！”梅兰妮喊道，“人们怎么会用那么可怕的话来说你呢？”

他说到做到。一个月以后，他得到了消息，她们刚听到那消息时欣喜若狂，可是紧接着这消息又带来了焦虑，啃啮着她们的心。

艾希礼没有死！他受了伤，当了俘虏，据记录显示，他目前在伊利诺伊州的罗克艾兰战俘营。

“啊，巴特勒船长，有没有办法——你能不能运用你的影响，把他交换过来呢？”梅兰妮叫道。

“当局已经发布命令，不交换俘虏。我——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威尔克斯太太，你丈夫本来有机会可以出来，但是他拒绝了。”

“啊，不是吧！”梅兰妮叫了起来，她不敢相信。

“是真的。北方佬正在招募军队到边境去打印第安人，就是从南军俘虏中招募。凡是愿意宣誓效忠北方政府、并愿意去和印第安人作战两年的俘虏，都可以获释并被送到西部去。威尔克斯先生拒绝这样做。”

“啊，他怎么这样呢？”斯嘉丽嚷道，“他怎么不发个誓，先出了俘虏营，然后立刻开小差回家来呢？”

梅兰妮转向斯嘉丽，她气坏了。

“你竟然以为他可以做那种事？绝对不可能！他当然要拒绝。”

当斯嘉丽送瑞特送到门口时，她气愤地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加入北方佬的军队，免得自己死在牢里，然后再开小差呢？”

“当然喽。”瑞特答道，髭须底下里微露出牙齿。

“那么，艾希礼为什么就不肯这样做呢？”

“他是个绅士嘛。”瑞特说。斯嘉丽很纳闷，这个崇高的字眼，怎会被他说得这样充满讽刺和轻蔑呢？

第三部

第十七章

一八六四年的五月来临了，那是个又热又干燥的五月，花朵还没开，花蕾就枯萎了——谢尔曼将军指挥下的北军又一次挺进乔治亚州，到了多尔顿北边，在亚特兰大西北一百英里外。

亚特兰大和整个乔治亚州都知道，这个州对南方邦联实在太重要了，乔·约翰斯顿将军是不会让北方佬长久留在州界以内的。

在一个炎热的五月黄昏，米德大夫在皮蒂姑妈家的走廊讲起平民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说亚特兰大用不着害怕，因为约翰斯顿将军像一道铁壁镇守在山区。他的听众们心情各异，大家都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静静地摇着摇椅，看着这个季节的第一批萤火虫在薄暮中奇妙地飞动，心头都压着沉重的心事。

“谢尔曼永远也休想越过防线。他永远撼不动我们的老乔将军。”

妇女们微笑着表示赞同，因为他轻松道来的话，已被当作不容辩驳的真理。关于这种事情，男人毕竟比女人懂得多，既然他说约翰斯顿将军是道铁壁，那就必然是道铁壁了。只有瑞特开口了：

“我听到谣传说，谢尔曼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了，他现在有了十万人？”

米德大夫赶紧打破这难堪的冷场，用冰冷的声音说：“巴特勒船长，咱们部队和北军人数上的差别从来就无关紧要。一个邦联士兵能抵挡一打的北方佬呢。”

女士们点着头。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嘛。

“这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是真的。”瑞特说，“也许现在也还是真的，前提是邦联士兵的枪膛里有子弹，脚上穿着鞋子，肚子也能吃饱。”

米德大夫生气了，大发雷霆道：“我们的军队以前就是光着脚、饿着肚皮打胜仗的。他们还会这样打，而且会胜利！我告诉你，约翰斯顿将军是不可撼动的！”

从多尔顿来的伤兵们带来老乔将军撤退到雷萨卡的消息，他们说的消息彼此不一，让亚特兰大人大吃一惊，有点儿不安起来。将军在想什么呢，居然让北方佬又深入乔治亚州18英里？

约翰斯顿的部队在卡尔洪又被北军从侧翼包围，于是他退到阿迭尔斯维尔，在那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小型战斗，然后他退到卡特斯维尔，接着又退到卡特斯维尔以南。现在敌军已经从多尔顿前进了55英里。

打一仗，后退！打一仗，又后退！南方邦联军在25天内后退了70英里，几乎每天都在作战。

来到亚特兰大的情报员和伤兵给惊慌的市民带来了安定人心的消息。肯尼索山的高地是坚不可摧的。亚特兰大觉得轻松了些，但是——

但是，肯尼索山离这里只有22英里了！

一天，肯尼索山来的第一批伤兵就要到了，清早七点钟梅里韦特太太的马车就到了皮蒂姑妈家门口，这时间来访可是闻所未闻，黑人利维大叔传话，请斯嘉丽立即穿好衣服到医院里去。

天气很热，苍蝇成群飞进敞开的窗户，伤痛不能摧毁这些人的精神，这些又肥又懒的苍蝇却能够。恶臭和疼痛的惨叫声在她四周一阵阵袭来。

是的，斯嘉丽讨厌透了这一切，那天上午她真希望自己也能像梅兰妮那样，可以拿怀孕当借口。如今要想不做护理工作，社会上就只接受怀孕这个理由了。

到了中午，她趁着梅里韦特太太正忙着替一个瘦高的文盲山民写信时，解下围裙从医院溜出来。

她匆忙走过两段不长的街区，向桃树街走去，在绑得紧紧的胸衣允许的范围内，她尽量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在一个街角站住，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既不好意思回家去见皮蒂姑妈，但也下定决心不再回医院去，这时瑞特正好坐着马车经过。

“你看起来像个捡破烂的孩子呢。”他看着她说。斯嘉丽又尴尬又不平，大为光火。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下车来，扶我坐上去，把我送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就算他们要把我吊死，我也不要回医院了！老天爷，又不是我发动这场战争，干嘛要我做活做到累死，还——”

“背叛我们光荣大义的背叛者！”

“锅子还敢嫌水壶黑！你来把我扶上去。你去哪儿都行，我不在乎。现在就算带我兜风吧。”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这时斯嘉丽突然觉得，见到一个完整的男人真好，他没少了一只眼睛，也没缺胳膊断腿，没有被痛苦折磨得脸色苍白，也没有因为疟疾而全身发黄，他看起来营养充足，身体健康。

“你这个小骗子！”他说，一面吆喝着马。“你整夜跟士兵们跳舞，说你愿意为大义而牺牲，可是一旦要你替几个伤兵上上绷带、捉捉虱子，你就赶紧逃了。”

“你能不能讲点别的事，而且把马车也赶得快些？”

他把鞭子轻轻抽了一下拉车的母马，它便轻快地跑过五角广场，越过横贯城市的铁路。

“瑞特，你看，街那边！那一群人！他们不是士兵。到底是……？啊，那是黑人！”

瑞特勒住马，把马车停在路旁，斯嘉丽好奇地看着那些淌着汗的黑人，他们肩上扛着鹤嘴锄和铁锹。由一位军官和一小队佩着工兵徽章的人带队。

接着，她的眼睛一亮，目光落到队伍前排一个唱着歌的黑人身上。他身高将近六英尺半，简直是个巨人。除了塔拉农场的工头大个儿萨姆之外，世上肯定没有哪个黑人个儿这么高、嗓门这么大。

“你们这些小伙子们大老远从塔拉跑来干什么？我敢打赌，你们是逃跑了。难道你们不知道，巡逻队一定会逮住你们吗？”

他们被斯嘉丽的玩笑逗得哈哈大笑。

“逃走？”大个儿萨姆说，“不，小姐，俺可不是逃跑。”他骄傲地露出一口白牙，“他们特别看中了俺，因为俺唱得好。是的，小姐，是弗兰克·肯尼迪先生过来，带上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德尔上尉？”

“哦，很简单。我们必须加固亚特兰大的防御工事，要多挖几英里战壕，可是将军无法从前线抽出人来干这种事。所以我们从农村征来最强壮的黑人，来干这件工作了。”

斯嘉丽胸中开始冒出一丝冰冷的恐惧。更多的战壕！

“可是——我们为什么还要修御工事呢？我们已经有防御工事了啊。我们连已经有的都还用不上呢。当然，将军不会让——”

“我们现在的防御工事距离市区只有一英里远。”兰德尔队长简洁地说，“太近了，不放心——也不安全。”

他立刻后悔不该说最后这句话，因为她害怕得瞪大了眼睛。

“啊，上尉，你莫非认为——”

“咳，当然不是啦！你一点也不用害怕。老乔只不过相信凡事都要预防……不过我现在得走了……小伙子们，和你们家小姐说声再见，我们走吧。”

松散的队列重新整顿好了，他们迈步向前，尘土的红雾随之扬起，大个儿萨姆领着大家又唱起来。

“哦，瑞特，要是没有什么危险，他们干吗要赶着挖这些新的防御工事啊？难道部队这么缺人，不得不用黑人了吗？”

瑞特吆喝着那匹母马。

“军队缺人缺得厉害。至于壕沟嘛，嗯，这种防御工事到围城时是有些用处的。将军准备在这里作最后的抵抗了。”

“我看你说要围城，是在骗人的。你知道北方佬绝不会到得了亚特兰大。”

“我跟你打赌，他们一个月内就会打到这里。我拿一盒糖果和你赌——”他乌黑的眼睛打量着她的嘴唇，“——赌一个吻。”

“我对这种调情的话不感兴趣。”她故意皱起眉头，冷冷地说，“而且，我宁愿去吻一只猪猡。”

“不过，斯嘉丽，你真的很需要接吻。这就是目前你的问题所在。你应当让人吻，而且是让一个懂得亲吻的人来吻你。”

谈话没有按照她所想的方式进行。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这是两人之间的决斗，而她总是输。

“那么，我想你自认是那个适当的人选了？”她嘲讽道，同时艰难地控制自己不要发脾气。

“唔，是的，如果我高兴费这个神的话。”他漫不经心地说，“她们说我很会接吻呢。”

“噢！”她开口道，对方不把她的魅力放在眼里，让她十分恼火。“哼，你……”突然间，她觉得迷惑起来，于是低垂下眼睛。他在笑，可是那乌黑的眼睛深处却有微光一闪，像是一朵小火苗。

“当然，你大概一直在琢磨，为什么我从送帽子给你那天，很有礼貌地吻了你之后，就没有再采取什么行动——”

“我从来没有——”

“那么你就不是个好姑娘，斯嘉丽，我听了真难过。好了，亲爱的，振作起来，有一天我会吻你，你也会喜欢我吻的。可现在还不行，所以我求你，不要太性急了。”

她知道他在逗弄她，不过和往常那样，她被他逗弄得生气了。好吧，这下他算是完了。

“请你把马掉过头来好吗，巴特勒船长？我想回医院去了。”

“你真要回去，我的救护天使？”他掉转马头，他们往回朝五角广场驶去。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进一步追求你，”他温和地继续说，仿佛她并没有表示过这次谈话已经结束，“我是在等你再长大一点。你看，要是我现在就吻你，那可没多少乐趣，而我在享乐方面很自私。我从来不喜欢亲小孩子。”

他克制着没有咧嘴笑，因为他眼角余光看见她已经闷声气得胸前一起一伏。

“除此以外，”他温柔地继续说，“我还在等着你渐渐忘记那位可敬的艾希礼·威尔克斯。”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两人坐着车默默地跑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和艾希礼的一切事情。”瑞特继续说，“实际上，我什么都知道，只有一点除外，这一点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可敬的艾希礼有没有冒着灵魂不得永生的危险，吻过你呢？”

她固执地沉默不语，还转过头去，这就是给他的回答。

“啊，这么说他吻过你了。我想那是他在这里休假的时候。现在他大概死了，你就在心里永远珍藏着这份回忆。不过，我相信你会撑过去的，等到你忘记了他的吻，我就会——”

她愤怒地转过头：

“你给我——滚！”她绷紧了全身说道，绿眼睛里喷出怒火，“让我下车，要不然我就要跳下去了。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

他停住马车，可是还没等他下车扶她，她就自己跳下来。她的裙箍被车轮钩住了，一时间，五角广场的人全都看见了她的衬裙和衬裤。于是瑞特探身过来迅速把裙子解下，她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头也不回，就愤然而去，瑞特这才轻轻笑着，催马走了。

第十八章

自从战争开始以来，亚特兰大第一次听得见炮声。

到远处隆隆的炮声已塞满人耳时，本州民兵和乡里的卫队才开出亚特兰大，去保卫约翰斯顿将军背后查塔霍奇河的桥梁和渡口。

年轻的男孩子同老头们肩并肩地走着，看起来没有一个满十六岁。约翰斯顿将军需要一万名新军。斯嘉丽心寒地想着：这些人就是他的新兵了！

“威尔克斯先生！”斯嘉丽一见便吓得呆住，威尔克斯先生都快七十了！

威尔克斯先生看见她站在泥泞里，高兴地微笑着勒住马，然后跳下马向她走来。

“我原本就希望见到你，斯嘉丽。你家的人要我捎来许多消息呢。”

“啊，威尔克斯先生。”她拉着他的手绝望地喊道，“别去！你为什么非去不可呢？”

他笑起来，把斯嘉丽的恐惧都赶走了。“你父母和妹妹们都很好，他们托我向你问好。你父亲今天差点就跟我们一起来了！”

“啊，爸不行！”斯嘉丽惊恐地喊道，“爸不能去！他不会去打仗的，是不是？”

“他没来，可是他本想来的。当然啦，他膝盖僵硬，走不了远路。你不用觉得丢脸。毕竟，总得有人留下来给军队种庄稼呀。”

斯嘉丽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只觉得放心了。

“我必须走了，亲爱的。让我亲亲你的漂亮脸蛋儿吧。”

斯嘉丽抬起嘴唇，喉咙里堵得生疼。

“你一定要把这个吻带给皮蒂帕特，还有这一个给梅兰妮。”他说着，又轻轻吻了她两下。“梅兰妮怎么样了？”

“她很好。”

“啊！我要是能看到我的头一个孙子就好了。再见，亲爱的。”

他跃上骏马乃利，让马慢跑起来，他手里拿着帽子，满头银发任雨淋着。

打一仗，后退！打一仗，又后退！每撤退一次，北方佬就离城更近一点。

部队渡过查塔霍奇河以后，约翰斯顿将军便被撤下了司令的职位。他手下一个兵团指挥官胡德将军取代了他，亚特兰大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胡德将军不仅仅死守苦战而已。他在桃树沟对北方佬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把部队从战壕里拉出来，向人数是自己两倍多的谢尔曼部队冲去。

第一批消息直到傍晚才传来，这些消息含含糊糊、自相矛盾，令人害怕，是战斗最初几小时内受伤的士兵带回来的。

炎热的夜晚渐渐深了，斯嘉丽和皮蒂背痛得要命，膝头也累得站不直，她们大声问经过的每一个人：“有什么消息？有什么消息？”

经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她们终于得到了答复，这个答复顿时使她们脸色苍白，瞠目相对。

“我们在败退。”

在第二天热气蒸腾的大雨中，成千上万的败军涌入亚特兰大。

亚特兰大被围困了。

只有往南到梅肯和萨凡纳的一条铁路还保持畅通。不过，只要这条铁路还能守住，亚特兰大就不会陷落。

斯嘉丽一旦明白这条铁路变得多么重要，便被吓坏了。因为这条铁路横贯她家那个县，穿过琼斯博罗。跟亚特兰大这个到处充满尖叫声的地狱比起来，塔拉看来简直就是难民的避风港，可是它距离琼斯博罗只有五英里！

梅里韦特太太和埃尔辛太太不肯离开。但是梅贝尔和她的小宝宝，以及范妮·埃尔辛都到梅肯去了。

皮蒂姑妈也是第一批打好行李的人。她要到梅肯去投奔她的表姐老伯尔太太，两个女孩子照理也应该跟着她去。

斯嘉丽不想到梅肯去。不，斯嘉丽告诉皮蒂姑妈，我要回塔拉去，就让梅兰妮跟你到梅肯去好了。

听到斯嘉丽这样讲，梅兰妮又害怕又伤心，开始哭了起来。皮蒂姑妈吓得赶紧叫人去请米德大夫，这时梅兰妮一把抓住斯嘉丽的手，央求道：

“亲爱的，别抛下我到塔拉去！没有你，我太孤单了。别抛下我，亲爱的。你就是我的亲姐妹，而且——”她黯然一笑，“你答应过艾希礼要照顾我。他告诉过我，他会向你提出这个请求。”

斯嘉丽惊奇地注视着她。

“好吧。”她简短地说，“我答应过他，不会反悔。我要回塔拉去，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我妈妈会很高兴招待你的。”

米德大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他还以为至少是梅兰妮要早产了呢，见到这情况他生气起来，抱怨了好几句。问清了争执的缘由后，他立刻就决定了这事儿该怎么办，一点儿也不容分说。“梅兰妮小姐，你根本不能到梅肯去。在你这种身体状况下——”

“但是，如果我跟斯嘉丽到塔拉去——”

“你必须留在这里，我好随时观察你，而且你也必须卧床。不要楼上楼下地往地窖里跑……好了，皮蒂小姐，你马上动身到梅肯去，两位年轻女士要留在这里。”

他大步走出房间，一个人在前廊里等着，直到斯嘉丽走过来。

“我要跟你坦白地谈谈，斯嘉丽小姐。”他开口道，灰白胡子一抖一抖，“我不想再听到梅兰妮小姐要走这种话了。我很怀疑她是否经受得起这种旅行。即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她也得花一番大功夫才能分娩，很可能还得用钳子来帮助分娩，所以我不要那种愚昧的黑人接生婆来折腾她。不管怎样，你要替皮蒂小姐打好行李，送她到梅肯去。她被吓坏了，只会让梅兰妮小姐不舒服，没什么好处。现在，小姐，”他用犀利的眼光盯着她，“我也不愿意再听到你说要回家。你要和梅兰妮小姐呆在一起，一直等她生完孩子。不害怕吧，是不是？”

“噢，我不怕！”斯嘉丽勇敢地撒了个谎。

“真是勇敢的姑娘。这不会需要很长时间。按理说，再过五个星期就该生了，不过第一个孩子总是很难说的，而且现在还有炮击。孩子哪一天都有可能生下来。”

于是，皮蒂姑妈便带着彼得大叔和厨娘哭哭啼啼地去了梅肯。斯嘉丽和梅兰妮被留下，只带着韦德和普里茜住在那所房子里，现在屋里安静多了，尽管炮击仍在继续。

第十九章

围困开头的几天，斯嘉丽被隆隆的炮击吓得够呛，只能束手无策地缩成一团。

她不仅怕被炸开花，也同样害怕梅兰妮的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生。孩子要生了，她可怎么办呢？

有天下午她和普里茜悄悄商量过，令她惊讶的是，普里茜安抚了她的恐惧。

“斯嘉丽小姐，俺有法儿对付。接生的事我全懂。俺妈不就是个接生婆？您就交给俺好了。”

在七月炎热天气里，围城的战斗继续进行，整个城市也开始适应了。似乎形势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们也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斯嘉丽渐渐学会了从朋友们的脸上和人天生的自我调节能力中汲取勇气，事情既然已无法挽救，也就只好忍受。

她不再那样害怕，还因为生活已染上梦一般的色彩，这是个过于可怕的梦，不可能是真的。生活本来风平浪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全变了。

七月下旬的一天夜里，亨利·汉密尔顿叔叔来敲她们家的门。

“姑娘们，往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们了。”他在梅兰妮卧室里一坐下，就这样宣布。“我们连队明天一早就要开拔啦。”

“去哪儿？”梅兰妮吓坏了，抓着他的胳膊问道。

“别碰我。”亨利叔叔急躁地说，“我满身都是虱子。要是我没搞错，我们明天一早要往南开拔，朝琼斯博罗的方向去。”

“咦，为什么要去琼斯博罗？”

“亚特兰大现在好比装进了口袋，袋口的绳子就是琼斯博罗。要是北方佬占领了那里的铁路，他们就能把绳子拉紧，逮住我们……我大概要去好一阵子啦，姑娘。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向大家告别。”

他吻别了梅兰妮，下楼来到厨房里，斯嘉丽拿一方餐巾包了一块玉米饼和几只苹果。

他突然开口道：“我今儿晚上走这么远跑来，可不只是来向你们告别。我给梅兰妮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可是每次我想说，总是说不出口。所以我就托你转告了。”

“该不是艾希礼——你莫非听到什么消息了——他是不是——死了？”

“不，是他父亲的消息。约翰·威尔克斯死了。”

斯嘉丽一屁股坐了下来，手里还捧着没有包好的吃食。

“我是来告诉梅兰妮的——可我就是说不出口。你替我说吧。还有，把这些给她。”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件东西：一只沉重的金表，表链上挂着几颗印章；一幅威尔克斯太太的小像，她过世很久了；还有一对大大的衬衫袖扣。

“他是个勇敢的人，斯嘉丽。你把这话告诉梅兰妮。让她写信告诉他家的姑娘们。一颗炮弹击中了他。正好落在他和他的马身上。好了，亲爱的，别太难过。一个老头子在干年轻人的事业时死掉，不也挺不错吗？”

“啊，他是不应该死的！他根本就不应该去打仗。他本来就不赞成脱离联邦，他也憎恨战争，而且——”

“我们中间有很多人是这种想法，可是有什么用呢？”亨利叔叔粗鲁地擤了擤鼻子。“这年月，一个绅士是没有别的路可选择的。和我吻别吧，孩子，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一定能平安撑过这场仗。”

斯嘉丽跟他吻别后，听着他走下台阶，走进黑暗里，然后又听见大门上门闩一响。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望着手里的那一堆遗物。然后，她才上楼去，把消息告诉了梅兰妮。

到七月底，如亨利叔叔所料，传来了坏消息：北军又一次采取迂回策略，扑向琼斯博罗。

斯嘉丽焦急得要疯了。她等了三天，愈等心里愈害怕。直到杰拉尔德终于来了信，她才放下心。敌军没有打到塔拉庄园。

那天夜里她坐在前廊上，把杰拉尔德的信揣在怀里，这样她可以时不时摸摸它，好让塔拉和艾伦离自己近一点。斯嘉丽一个人坐在摇椅里前后摇晃，读过塔拉来的消息后，她一直觉得很痛苦。

她听见大门咔嗒一响，慌忙抬起头来，飞快地伸手擦擦泛着泪花的眼睛。她站起身，看到瑞特·巴特勒走到步道上来了。

“原来你没逃难到梅肯去呀！你为什么要留下？”

“我要陪着梅兰妮。你看，她——嗯，她现在没法逃难啊。”

“老天啊！”他说，“你该不是说威尔克斯太太还在这里吧？以她目前的状况，留在这里很危险哩。”

“你就没有想到我也可能受伤，真是毫无骑士气概。”她尖刻地说。

他目光闪动，觉得好笑。

“这么说，你是陪着威尔克斯太太！这可是我平生所见最奇怪的事！”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斯嘉丽立即警惕起来，不安地答道。

“没有什么奇怪的？那你说，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查尔斯的妹妹——就跟我自己的亲姐妹一样。”斯嘉丽答道，她极力摆出庄严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她是艾希礼·威尔克斯的寡妇吧。”

斯嘉丽霍地站了起来，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我根本就不该让你到这走廊上来，要不是今天我情绪太差，而且——”

“坐下来，消消气。”他说，声音有点变了。“你为什么情绪很差？”

“噢，我今天收到了塔拉庄园来的信。北方佬的军队已经离我家不远了，我的小妹又得了伤寒，而且——而且——所以我现在就算能回家，母亲也不会让我回去，她怕我也传染上那病。哦，老天呀，我真想回家！”

“咳，别为这个哭鼻子啊。”他话是这么说，口气却更亲切了。“就是北方佬真的来了，你在亚特兰大也要比在塔拉庄园安全多了。北方佬不会伤害你，倒是伤寒会害死你。”

“这怎么说，北方佬可是要——”

“强奸你？我看不会。当然，他们的心里倒也想动手来着。”

“你要是再说这种讨厌的话，我可要进屋去啦。”她叫起来，暗自庆幸阴影隐藏了她通红的面孔。

“老实说吧。这不就是你的心事么？”

“呀，才不是呢！”

“就是！这就是所有娇生惯养、心地纯洁的南方淑女们的心病。”

斯嘉丽无声地抽了一口冷气，想到太太们只要碰到一起，处处都在偷偷讲这种事。

“说到这种事，”他接着说，“我倒想请问，你们屋里有没有保护人或给你们作伴的太太？”

“米德太太晚上总会过来。”斯嘉丽答道，她很高兴能换个话题，“但是她今天晚上不会来——她的儿子费尔回家了。”

“真好运。”他柔声，“碰上你一个人在家里。”

他的声音中有某种东西让她的心快活地加速跳起来，脸也觉得发红了。啊，这回可好玩了！只要他说出他爱她，看她怎么折磨他！她愉快地幻想着，不由咯咯地笑了出来。

“别咯咯笑。”他说，拉起她的手，翻过来亲吻着她的掌心。他温热的嘴唇一碰到她，一股强大的力量便传到了她全身，如同一股电流般，震颤着抚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慌乱地告诫自己：她并不爱他啊。但是她手都在发抖了，心窝里变得一片冰凉，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他温和地笑了。

“斯嘉丽，你确实喜欢我，是不是？”

“嗯，有的时候是。”她警惕地答道，“在你不像个流氓一样行事的时候。”

他又笑了，把她的掌心贴在他结实的面颊上。

“我看，你喜欢我，就因为我是个流氓。”

这不是她预料到的话，她又徒劳地使劲想挣脱他。

“不对！我喜欢彬彬有礼的男人——能让人信任、永远不失绅士风度的人。”

“你是说，你随时能欺负的男人。”

他又亲了亲她的手心，她感到脖子后面又兴奋得发痒起来。

“不过你确实喜欢我。你会不会有一天爱上我呢，斯嘉丽？”

“那不可能。就是说——除非你能把你的言行举止全都改掉。”

“这么说，你不会爱我？正中我意。虽然我非常喜欢你，但是并不爱你，若要你遭遇两次失恋的痛苦，那可也太惨了，是不是，亲爱的？”

“你不爱我？”

“不，我不爱你。你希望我爱你吗？”

“别太狂妄了！”

“你确实这么希望过！啊，让你失望了。我本该爱你，因为你这么漂亮，又精通那么多没用的本事。不，我不爱你。不过我确实非常喜欢你——因为你身上有种精明狡诈的实用主义，我看恐怕是从某位不太远的爱尔兰庄稼汉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

庄稼汉！哼，他这是在侮辱她！她气急败坏得话都说不顺溜了。

“别打断我。”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求她说，“我喜欢你，因为我身上也有同样的品性，臭味相投嘛。我发现你心中还珍藏着那位天神似的、木头脑瓜的威尔克斯先生，他多半躺进坟墓都六个月了。不过你心里一定也有我的位置。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要你了。我想要你，胜过我想要任何女人——我等待你的时间，也比我等待任何女人的时间都要长。”

“你在向我求婚吗？”

他放下她的手，大声笑起来，笑得她不由得缩回椅子里。

“我的天，不是！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是会结婚的那种人吗？”

“可是——可是——你那是——”

“亲爱的，”他平静地说，“我很赞赏你的才智，所以没有先引诱你，而是直接请求你做我的情妇。”

“情妇！那我除了生上一帮小崽子，还能得到什么？”

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吓得合不拢嘴。他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就是喜欢你这点！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坦率的女人，只有你看问题是看实际层面，不会满口罪恶啦、道德啦什么的，把事情搅得稀里糊涂。换了别的女人，就会先晕倒，然后把我赶出去。”

斯嘉丽猛地跳起来，羞耻得满脸通红。她应该一声不响冷冷地扭过头去，然后高傲地走出这个走廊。现在已经晚了！

“我是要把你赶出去。”她叫道，“滚！你怎么能对我说那样的话！滚出去，永远别再来了。这次我说到做到。”

她转过身，大步走进屋里，抓住门把，想狠狠把门关上，可是钩住门的搭钩太重了，她拉不动。她气喘吁吁地使劲儿拉。

“需要帮忙吗？”他问道。

她觉得要是再呆下去，血管都要气爆了，于是便怒冲冲地奔上楼去。跑到二楼时，她听到他客客气气地替她把门关上了。

第二十章

在酷热而喧嚣的八月即将结束时，炮击也突然停止了。

斯嘉丽盼望着听到塔拉的信息，盼得快发疯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生活在隆隆炮声中，直到这不祥的沉寂降临为止。实际上他们不过才被围困了30天。

琼斯博罗地区正在作战——亚特兰大人知道这个，可是战况如何，谁也不知道。最后，从琼斯博罗来的一个通讯兵带来了令人安慰的消息，说北方佬被打退了。

不，北方佬没有打到塔拉，这个通讯兵向斯嘉丽保证说。战斗结束后，他在琼斯博罗遇见了杰拉尔德，杰拉尔德还求他带封信给斯嘉丽呢。

通讯兵在一阵小小的红土旋风中离开后，斯嘉丽用颤抖的手指把杰拉尔德的信撕开。

“亲爱的女儿，你母亲和两个妹妹都得了伤寒。她们的病情很严重，不过我们一定得抱着最乐观的态度。当你母亲病倒在床时，她要我写信给你，叫你无论如何不要回家，免得你和小韦德也传染上这病。她说她爱你，并要你为她祈祷。”

“为她祈祷！”斯嘉丽立即飞跑上楼，跑到自己的屋里跪下，以前所未有的虔诚祈祷起来。她念的不是《玫瑰经》，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圣母呀，求您别让她死！只要您不让她死，我一定做个最好的好人！求您了，别让她死！”

九月一日，斯嘉丽早晨醒来，只觉全身充满令她窒息的恐怖感。

和过去一周早上时的怪诞寂静比起来，今天早晨她面对的寂静显得更加不祥。

她爬起来，望向窗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声音，微弱而阴沉，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时，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雷声。

“快下雨了。”她起初想着。可是，她马上又想到了：“下雨？不！不是要下雨！是炮声！”

她心跳加快，探出窗口，竖起耳朵聆听远处的轰鸣，想听清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她更紧地抓住窗户，竭尽全力地去听，远方的轰响声好像也愈来愈大。声音是从南边来的。

炮声在南边响起，这可能就是亚特兰大陷落的丧钟！不过，对于极度担心母亲安全的斯嘉丽来说，南边的战斗只代表着塔拉附近开战了。

啊，要是她现在在那里就好了，北方佬来不来都无所谓。她想回家。她想回到艾伦身边。

斯嘉丽走到梅兰妮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瞟了一眼洒满阳光的卧室。她正看着，梅兰妮睁开眼睛，露出柔和温暖的微笑，这笑容令她容光焕发。

“进来吧。”她招呼着，“斯嘉丽，我想问你一件事。”

斯嘉丽走进屋，在映着刺眼阳光的床上坐下。

梅兰妮伸出手来，信任地轻轻握住斯嘉丽的手。

“斯嘉丽，我一直躺在这里想，我想求你帮我一个极大的忙。”她握紧了斯嘉丽的手。“要是我死了，你会照顾我的孩子吗？”梅兰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柔和却急迫的光：“会吗？”

“咳，别傻了，梅兰妮。你不会死的。”

“我并不怕死，但是我很怕扔下孩子没人照顾，如果艾希礼在——斯嘉丽，答应我吧，如果我死了，你会照顾我的孩子。这样我就不会怕了。答应我吧，斯嘉丽。如果是个男孩，就把他教养得像艾希礼一样，如果是女孩——亲爱的，我希望她长大后像你这样。”

“我的老天爷！”斯嘉丽从床上跳起来嚷着，“难道你还嫌事情不够糟，在这儿说起死不死来啦？”

“对不起，亲爱的。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我看我今天就会生了。我能肯定，就是今天。求你了，答应我吧。”

“哎，好吧，我答应你。”斯嘉丽一边说，一边迷惑地低头看她，“梅兰妮，你怎么知道你今天就会生？”

“从天亮的时候起，我就一直觉得痛——不过不怎么厉害。”

“你肚子在痛了？呀，你怎么不叫我？我叫普里茜去请米德大夫。”

“不，别去请他。有的时候，生个孩子要一整天呢，我不能让大夫坐在这里一小时一小时地等，那些可怜的小伙子非常需要他。只要叫米德太太来就行了。她知道该怎么办。”

“哦，好吧。”斯嘉丽说。

第二十一章

斯嘉丽和梅兰妮

给梅兰妮送过早餐之后，斯嘉丽便打发普里茜去请米德太太，然后和韦德一起坐下来吃自己的一份早餐。但是今天她没有一点胃口。

她在楼梯的最低一级上坐下来，试着让自己镇定一点。一场大战就在几英里之外打起来，可是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这真是奇怪！要不是为了梅兰妮，她就自己上城里打听去了，但是现在她必须等米德太太来了，才能出门。

她站起来走到前廊，不耐烦地等着普里茜和米德太太。过了好久，普里茜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只有普里茜一个人。

“米德太太怎么说的？她什么时候能过来？”

“她不在家。”普里茜说。

“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家的厨娘说，米德太太今天清早得到消息，小费尔先生受伤了，米德太太就坐着马车，带上老塔博特和贝特茜一起去接他回家。”

斯嘉丽瞪着她，有一股冲动，想抓着她猛摇几下。

“到埃尔辛太太家去，跟她把事情仔细说清楚，请她务必到这里。你要快去快回。”

“是，太太。”

她走进梅兰妮的房间，发现那一盘早餐一点儿都没动过。梅兰妮侧身躺着，脸色惨白。

“米德太太上医院去了。”斯嘉丽说，“不过埃尔辛太太马上就来。你很难受吗？”

“不算太难受。”梅兰妮在撒谎，“埃尔辛太太是——是不是马上就会来？”

“是的，马上就到。”斯嘉丽说，“我下楼去打点清水来，用海绵给你擦擦。今天很热啊。”

过了一个小时，她才听见黑人拖沓的脚步声从街上传来，往窗外一看，只见普里茜慢腾腾地走回家来。

“埃尔辛太太在医院。”

“快去系上条干净围裙，因为我要打发你上医院去一趟。我要你送个字条给米德大夫。如果你这次不快去快回，我就要活剥你的皮。”

“是，太太。”

普里茜攥着那张字条小跑出去，斯嘉丽也回到楼上。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梅兰妮的阵痛越来越厉害。但是普里茜在哪里？她怎么还不回来？医生怎么也不来？

最后，她终于看见普里茜沿大街一路小跑过来。

“我去打点凉水来。”斯嘉丽说着便匆匆离开房间，小心地把门关上。

普里茜气喘吁吁地坐到大厅台阶的最低一级上：

“他们在琼斯博罗打起来了，斯嘉丽小姐！上帝啊，斯嘉丽小姐！要是北方佬打到这儿来了，俺们会咋样呢？”

斯嘉丽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捂住。

“米德大夫呢？他什么时候来？”

“俺压根儿没看见他，斯嘉丽小姐。”

“什么！”

“有个男人跟俺说，大夫在车棚子里，跟那些刚从琼斯博罗来的伤兵在一起。”

“你说米德大夫在火车站？”

“是的，太太。他——”

“好，你给我仔细听着。我要去找米德大夫，我要你坐在梅兰妮小姐身边，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到了没有？”

街上挤满了军车和救护车，满载着伤兵，还有堆满行李箱和家具的马车。

北方佬打过来了！军队正在撤离。可现在——她必须找到米德大夫，带他回家去。

她提起裙子沿大街跑起来。绕过亚特兰大旅馆那个街角，已经看得见整个车站和铁路，这时她猛地站住了，吓得呆住了。

在无情的太阳炽烤下，成百上千的伤员肩并肩、头挨脚，在车棚下排成一行行，占满路轨边和人行道的空间，看不到尽头。

要是不能赶快找到米德大夫，她就要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了。她向车棚底下的那群人望去，竭尽全力地大声喊道：“米德大夫！米德大夫在吗？”

那群人里走出来一个人，看了她一眼。是大夫，他说：

“感谢上帝，你来这儿了。我太需要人手了。”

她困惑地瞪着他，沮丧得把手里提着的裙子也放了下来。

“快点，孩子！到这里来！”

她提起裙子，尽快跨过地上那一排排躯体。

“啊，大夫！”她喊起来，“你一定要来。梅兰妮要生孩子了。”

“生孩子？我的老天！”大夫发起脾气来，“你疯了吗？我不能丢下这些人不管呀。他们快死了，成百上千的人。我不能为一个该死的孩子丢下他们不管。去找个女人帮忙。”

“不行，你一定要来，大夫。你知道是你自己说过的，她会难产——要是你不来，她会死的！”

他粗暴地甩开她的手，就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顾自己跟别人说话。

“看在上帝分上，大夫！求求你！”

“孩子，我会试着抽时间过去。我不能向你承诺什么，但我会试试看。等我们处理完这些人再说。北方佬快到了，军队正在从城里撤离……你走吧。别打扰我了。接生个孩子也不过那么点儿事……”

她急忙穿过这些伤兵，赶回桃树街。大夫不来了。她只得自己去对付这件事了。

走到韦斯利教堂时，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头昏脑胀，胃里也不舒服起来了。她在教堂台阶上坐下，两手捧着头，直到缓过气来。然后她昏昏沉沉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抬起头，她看见普里茜从楼上窗口探出身来，满脸的惊恐忧虑，不过一看见她的女主人，普里茜顿时松了口气。斯嘉丽招手叫她下来，自己也走进屋里。普里茜一步三级地从楼梯上跑下来。

“大夫不能来了。没人会来。只好由你来接生，我来帮你。”

普里茜张大了口，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别一副傻相！”斯嘉丽大声叫道，“怎么回事？”

“上帝啊，斯嘉丽小姐——”普里茜的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直转，充满了恐惧和羞愧。

“怎么了？”

“上帝啊，斯嘉丽小姐！咱们非得请个大夫来。俺——俺——斯嘉丽小姐，俺一点也不懂接生的事。”

“你这撒谎的黑鬼——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一直说接生孩子的事你都懂。到底哪句是真的？告诉我！”

斯嘉丽狠狠地瞪着她，普里茜直往后退，准备溜走。斯嘉丽一辈子都没打过奴隶，但是现在她使出疲惫手臂上的全部力气，在那张黑脸上扇了一记耳光。普里茜使出全力尖叫起来。

斯嘉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些接生要做的事，就拿出权威的口气，马上吩咐普里茜去做。

“把炉子生起来，让壶里的水一直开着。把你能找到的所有毛巾拿上楼来，还有那团细绳子。把剪刀拿给我。别来跟我说找不到什么东西。一定要给我拿来，而且要快。赶紧去吧。”

她把普里茜揪起来，用力推到厨房那边去。然后她打起精神端正了肩膀，走上楼去。这是件难办的事情：她要告诉梅兰妮，得由她和普里茜来接生了。

第二十二章

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漫长的下午，也不会再有这么酷热的下午了。

房间里热得像火炉一样，斯嘉丽身上汗湿的衣服不但始终没有干，还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透湿、越来越黏糊糊。梅兰妮躺在床上，床单上染着深色的汗渍和斯嘉丽洒水时溅上去的点点水痕。她不停地翻滚，翻到这一侧，又翻到那一侧，翻到左，又翻到右，就这样辗转反侧。

刚开始，她还想忍着不叫出声来，这时斯嘉丽哑着嗓子说：“梅兰妮，看在上帝分上，别逞强了。想叫就叫吧。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会听见。”

于是整个下午，她一直在呻吟喊叫，就像落在陷阱里垂死的野兽。

阴暗的房间酷热无比，充满了痛苦和嗡嗡的苍蝇，时间拖着缓慢的脚步一点一滴地过去，漫长得斯嘉丽连早上的事也快记不得了。

壁炉架上的钟已经停了，她没法知道现在是几点钟。

黄昏降临时，普里茜像个黑色幽灵似的跑来跑去，她点起灯，梅兰妮更虚弱了。说不定大夫还是会来的吧。要是他能快点来就好了！一点希望又冒了出来，她转身找到普里茜，要她赶快到米德家去，看看大夫在不在家。

“要是他不在，就问问米德太太或他们家的厨娘要怎么办。求她们来一下！”

普里茜踢踢踏踏地走了。过了好久她才回来，一个人回来。

“大夫整天不在家。费尔先生不行了！”

“他死了？”

“是的，太太。”普里茜说，“俺没见上米德太太。厨娘说米德太太在给他洗身子，要赶在北方佬打到这里之前，把他葬下去。”

梅兰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声问：”亲爱的——北方佬来了吗？”

“没有。”斯嘉丽坚决地说，“普里茜就爱撒谎。”

梅兰妮没上当，她低声说道：“他们来了。”然后她便将脸埋进枕头里，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斯嘉丽，你不能呆在这里。你必须离开，带上韦德一起。”

“别傻了。我可不怕。你知道我不会扔下你的。”

“扔下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快死了。”她又呻吟起来。

斯嘉丽慢慢从黑暗的楼梯上走下来，像个老太婆一样。她无力地走到前廊，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一屁股坐下。

一切都过去了。梅兰妮没有死，普里茜正在给那个哭声跟小猫一样的男婴洗第一次澡。

过了好久，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心情也稳定了，这时斯嘉丽听见从大路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士兵！他们走到了屋前，不知有多少人，像影子一样一晃而过，她朝他们喊道：

“你们——部队真的在撤退？”

“是的，太太。你看，北方佬就要来了。”

一阵恐惧重新席卷她全身。她该怎么办？哪儿有人能帮她？所有的朋友都扔下她不管了。

突然，她想起了瑞特·巴特勒，于是镇定下来，不再害怕了。

她转身找到普里茜，用发烧似的焦急口吻吩咐她：

“你知道巴特勒船长住在哪里——在亚特兰大饭店？”

“是的，太太，但是——”

“那好，现在你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那儿去，告诉他，我要他来这里。我要他马上过来，带上他的马和马车来，或者带来一辆救护车，如果他能弄得到。跟他说梅兰妮生了孩子。告诉他，我要他来带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去，快点！”

普里茜还在磨蹭，拖着脚步嘟嘟哝哝，这时斯嘉丽又用力推了她一下，差点推得她一头栽在屋前台阶上。

“上帝啊，斯嘉丽小姐——”

但是在女主人坚定的推搡下，普里茜开始走下台阶。听见前门咔哒一声，斯嘉丽喊道：“快跑，蠢货！”

她听到普里茜开始小跑起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快在柔软的泥土路上远去消失了。

第二十三章

普里茜走后，斯嘉丽回到楼下大厅里，点起一盏灯。

世界变成了一个地狱，充满喧嚣和火焰，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断传来，大地都在震动。

在这些吓得人神经打颤的声音中，她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被恐惧驱赶着、一步跨三级楼梯奔上楼来的脚步声，还听到像迷路的猎狗一样呼号的声音。普里茜冲进房间。

“你见到巴特勒船长了吗？他说什么了？他会来吗？”

“是的，太太。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在一个酒吧里。他——”

“他会来吗？他会带匹马来吗？”

“他就是这么说的。”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谢上帝赐给她瑞特！

似乎已经过了好多个小时，他还没来。最后，从大路尽头，她听见没上油的车轴发出抗议般的尖锐声音，还有缓慢犹疑的马蹄声。

那声音近了，她跳起来，叫着瑞特的名字。

“为您效劳，太太。不过您是琢磨着要去哪里呢？”

“我要回家。”她说。

“回家？你是说去塔拉？”

“是的，是的！回塔拉去！啊，瑞特，我们得赶快！”

“你这个小傻瓜。”他语气匆忙且粗鲁，“我不能让你回家去。那是在发疯。”

她流下了恐惧和歇斯底里的泪水，经过长时间的神经紧张，她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就算要一步步走回去，我也要回去！”

她突然被他抱住了。

“好了，好了，亲爱的。”他温柔地说，“别哭。你会回家的，我勇敢的小姑娘。你会回家的。别哭了。”

有这么强壮的胳膊抱着她，什么也伤不了她了。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条手绢，替她擦擦眼睛。

“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女佣在哪？”

“在楼上收拾箱子。”

“叫她来，让她把屋里最小的一床羽绒床垫拿出来，放到车上去。”

“你跟我来。”斯嘉丽说着，转向梅兰妮的房门口，瑞特跟着她，手里拿着帽子。

梅兰妮静静地躺着，被单一直盖到下巴底下。

“我们要回家，到塔拉去。”斯嘉丽飞快地解释道，“北方佬打过来了。瑞特要带我们走。”

斯嘉丽抱起小婴儿，用一条厚毛巾匆匆地把他包起来。瑞特走到梅兰妮的床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臂伸到她的肩膀底下，另一只托住她的膝弯，轻轻地把她抱起来。

“请拿上查尔斯的佩剑。”梅兰妮轻声道。

“哦，好吧。”斯嘉丽答道。她替瑞特照亮路，让他小心地走下楼梯以后，又回去把那把剑和手枪皮带都摘下来。

车子很小，四周的挡板又很低。她瞟了一眼那匹马，顿时心里一沉。

“算不上好牲口，是不是？”瑞特咧嘴一笑，“不过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有一天我会添枝加叶地跟你讲讲，我是从哪里、怎样把它给偷来的，还有我怎样险些挨上一枪。我来帮你爬上车。”

“啊，等等！”她喊起来，“我忘记锁前门了！”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抖着缰绳敲打马背。

放在人行道上的那盏灯还亮着，发出小小的黄色光圈，他们渐渐走远，那个光圈也越来越小了。

瑞特拽了一下马头，让马拐入另一条街，这时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撕裂空气，巨大冲天炮似的火焰和黑烟在西面腾起。

“我们必须——必须从火里穿过去吗？”斯嘉丽颤抖着问道。

“若是我们快点走，就不用穿。”瑞特说。

他们就要走到马里亚塔大街了，但是他突然拉住缰绳，停在一座还没烧到的仓库的阴影里。

“快走啊！”

“有士兵。”他说。

这时，附近传来屋梁倒下的碰撞声，斯嘉丽看见一股细细的火舌舔上了他们身边那个仓库的屋顶，他们就躲在这个仓库的阴影里啊。

“啊，看在上帝分上，瑞特！快点！快点！”

他们飞速冲过大街，颠簸着越过火车铁轨，瑞特机械地挥着鞭子。

“啊，瑞特！”她抓住他的胳膊低声说，“要是没有你，我们会怎么样？我真高兴你没参军！”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吓得她立刻松开他的胳膊，缩了回去。现在他眼里已没有嘲笑的神色。他的眼神赤裸裸地充满了愤怒和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

最后瑞特赶着马右转几次，不久来到一条相对宽阔平坦的路上。

“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城。”瑞特简短地说，同时拉住缰绳，“走上了通往拉弗雷迪的大路。”

“快点。别停下！”

“让牲口喘口气吧。”瑞特回过头来，一字一字地问道：“斯嘉丽，你还决心要干这种疯事吗？”

“干什么疯事？”

“你还想设法跑到塔拉去吗？这是自杀行为。史蒂夫·李的骑兵和北方佬的军队正好拦住了你去塔拉的路。”

“哦，我要去！我要去！求你了，瑞特，我们快上路吧。马还不累呢。”

“好。也许你能到得了那里，前提是史蒂夫·李的部下没抢走你们的马。”

“我能到得了那里？”

“是的，就是你。”他的口气粗鲁。

“可是，瑞特——你——不送我们了？”

“不。我要在这里跟你说再见了。”

“你要扔下我们？你——你要去哪儿？”

“我么，亲爱的姑娘，我要参军去。”

她叹了一口气，半是放心，半是生气。他怎么这个时候开起玩笑来？

“哦，你吓死我了，我真恨不得把你掐死！我们走吧。”

“我可没开玩笑，亲爱的。而且我很伤心，斯嘉丽，你听到我要作出英勇牺牲，居然也不感动一下。”

“瑞特，你是开玩笑！”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自私到底了，是不是，亲爱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恶意的温柔。

“啊，瑞特！”她哭着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你为什么要扔下我？”

“为什么？”他轻快地笑起来，“也许——也许因为我觉得惭愧。谁知道呢？”

“惭愧？你早该惭愧死了！把我们扔在这里，孤零零的，无依无靠——”

“我并没要你理解我或原谅我。我才不在乎你理不理解、原不原谅呢，因为我也永远不会理解或原谅自己做这种傻事。我要去打仗了。”

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十分亲切，他的手顺着她光裸的胳膊往上滑动，他的手温暖而强壮。“我爱你，斯嘉丽，因为我们两人很相像，我们都是叛教者，亲爱的，都是自私的无赖。”

他现在吻了她，他的髭须扎到了她的嘴，他用缓慢而火热的嘴唇吻着她，那么悠然自在，仿佛他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享受。查尔斯从来没有这样吻过她。塔尔顿家和卡尔弗特家小伙子们的吻也从来不像这样叫她浑身发热又发冷、颤抖不已。他让她的身子往后仰，他的嘴唇从她脖子往下移动，直到浮雕宝石扣住她紧身上衣的地方。

“我的宝贝，”他耳语着，“我的宝贝。”

在她摇摆不定、昏乱不已的心里，冷静的理性迅速重回原位，她想起了刚才一瞬间忘掉的境况。

“你这下流的家伙！胆小鬼！肮脏的臭家伙！”她想不出更狠的话，于是抽回手臂，使出身上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扇了他一嘴巴。

“啊！”他平静地叹道，两人面对面地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斯嘉丽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好像她刚刚猛跑了一段路。

“他们说的对！大家都说对了！你不是个绅士！”

“我亲爱的姑娘，”他说，“这么说还不够吧。”

她知道他笑起来了，这刺激了她。

“走吧！现在就走！我要你马上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我希望一发炮弹正好落到你头上。我希望它把你炸成一百万片。我——”

“不用说下去了。你的大概意思我已经懂了。等到我死在国家的祭坛上时，我希望你的良心会谴责你。”

“再见，斯嘉丽。”

他走了。有一会儿她还听得到他的脚步声，但之后就远去消失了。她慢慢回到马车旁，膝盖都在颤抖。

现在她想起了所有可以用来骂他的坏话，可是已经晚了。她把头靠在弯下的马脖子上，哭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斯嘉丽

一道灿烂的清晨阳光穿过头顶的枝叶，把斯嘉丽弄醒了。一时间她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

然后她才记起了一切事情。

现在已是早晨，整个世界寂静而安宁，四周一片青翠，金色的阳光斑斑点点地落下来。周围看不到一个士兵。

斯嘉丽用手遮着阳光，环顾四围。

“呀，这是马罗里家的地！”她想。

她朝这家的宅第望去，看到的却不是她熟悉的那幢装着白色护墙板的老房子，只有一圈焦黑的花岗岩长方形地基，还有两根高高的烟囱，砖块全熏黑了，伸入静悄悄的树丛中烧焦了的枝叶里。

她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她会不会发现塔拉也成了这副模样，被夷为平地，一片死寂呢？

塔拉还在吗？或者，塔拉也随着这股扫平乔治亚州的狂风而飘逝了呢？

她拿树枝抽在疲乏的马背上，试图让它走快一点，摇摇晃晃的车轮像醉汉似的左右颠簸着。

空气中有死亡的味道。在接近傍晚的太阳光下，她熟悉的每一片田地和小树林都是葱茏而寂静的，那种神秘莫测的宁静在斯嘉丽心中引起了恐惧。

她只要能回到塔拉和艾伦的温柔怀抱里、卸下肩头上的重担就好了，这担子对于她年轻的肩膀来说太重了。

黄昏降临时，她们终于进入了漫长旅途的最后一段。他们转过马车路上的转弯，驶上了大路。离塔拉只有一英里了！

这时他们旁边的灌木丛被沉重的兽蹄纷纷压断，左右分开，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哞叫声刺激了他们的耳朵。

“只是头母牛。”斯嘉丽说，她的声音因为受惊而沙哑了，但她立刻决定：“我们要把它带走。这样我们就有牛奶给小宝宝吃了。”

斯嘉丽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他们终于到了一处缓坡脚下，越过这道坡就是塔拉了！然后，她的心又沉了下去。这匹马拉着这么重的车，怎么也上不去坡啊。

她疲惫地下了车，拉住马笼头。

“下来，普里茜。”她命令道，“带上韦德。抱他或是让他自己走都行。把婴儿放在梅兰妮小姐身旁。”

然后，她们一行人马爬到了坡顶，塔拉的橡树就在她们眼前，在越来越暗的天空下高耸成黑漆漆的一大片。

她掉转马头，驶上车道，在他们头顶上雪松的枝叶交缠，把他们笼罩在午夜的黑暗中。她眯着眼睛极力眺望这条幽长的黑暗隧道尽头，她看见前面——她真的看见了吗？她疲惫的眼睛没有欺骗她？——那是塔拉的白色砖墙，虽然还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到家了！

塔拉逃过劫数了！家！她扔下马笼头，跑过最后几步路，急切地连蹦带跳跑过去，想伸开双臂抱住那些墙。接着，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黑暗的前廊里走出来，站在台阶顶上。塔拉还不是荒宅！有人在家里！

那人影开始移动，僵硬而缓慢地走下台阶。

“爸？”她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心里很怀疑那会不会是他，“是我——凯蒂·斯嘉丽。我回来了！”

杰拉尔德向她走来，像个梦游的人一样一言不发。他走近她，茫然地看着她，好像当她是梦中见到的人。

“女儿，”他艰难地开口道，“女儿。”

马车里又传来微弱的啼哭声，杰拉尔德好像在努力让自己打起一点精神。

“那是梅兰妮和她的孩子。”斯嘉丽飞快地低声说，“她非常衰弱——我把她带回家来了。”

他慢慢地向马车的一侧走去，仿佛只是过去那个广迎宾客的塔拉主人留下的鬼影，就连杰拉尔德口中说出的话，也像是从模糊的记忆中翻捡出来的余音。

“梅兰妮，我的侄女，这里就是你的家。十二橡树庄园已经全给烧了。你必须住在我们这里了。”

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前厅黑漆漆的门洞里出来。波克跑下台阶。

“斯嘉丽小姐！斯嘉丽小姐！”他喊着。

斯嘉丽抓住他的胳膊。波克，塔拉的重要部分，就像那些砖墙和凉爽的走廊一样亲切、珍贵！

“梅兰妮小姐在车里，还有她的婴儿。波克，你把她抬上楼去，一定要多加小心，把她安顿在后面客房里。普里茜，把婴儿和韦德带进屋去，给韦德弄一点水喝。嬷嬷在不在，波克？告诉她，我要她过来一下。”

斯嘉丽急切地用流血的手指握住她父亲的手。

“她们好了吗，爸？”

“女孩子们好起来了。”

“那——妈妈呢？”

“你母亲昨天死了。”

艾伦不可能死了，即使爸这样说也不可能，他就像只鹦鹉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知道的唯一一句话：“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

斯嘉丽心里隐隐作痛，就好像因深深的伤口而麻木的神经在努力重新获得感觉。她不能让这些神经现在就重获感觉，未来有的是时候叫它们去痛。但是现在不行！上帝，求求你，现在还不行！

波克匆匆跑出房间，只留下斯嘉丽跟杰拉尔德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没有烧掉塔拉呢？”

杰拉尔德一直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他笨拙地说，“他们把这房子当作司令部了。”

“北方佬——在这幢房子里？”

“他们就在这里，女儿。可是我们不能逃到梅肯去。两个女孩儿病得厉害——你母亲——我们不能去。北方佬要攻打琼斯博罗，去截断铁路。他们从河边扑向大路——成千上万的人——有大炮，有马——成千上万。我就在前廊上迎着他们。他们要我走开，说他们要烧掉这幢房子。我说，如果他们要烧房子，就得连我一块儿烧掉。我们不能走，两个女孩儿——你母亲还在——”

“然后呢？”他难道非得时不时讲起艾伦吗？

“我告诉他们，屋里有病人，伤寒病，要搬动她们的话，她们就会死的。他们要烧，就把我们烧死在里面好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不离开塔拉——我说，如果他们要烧房子，那就得把三个濒死的女人烧死在里面。但是，我们绝不离开。那个年轻军官是个——是个绅士。他骑着马飞快地走开了一会儿，很快就带回来一位上尉，一个医生，他看了看女孩儿们的病——还有你母亲。”

“你让这个该死的北方佬进她们的房间了？”

“他有鸦片。我们没有。他救了你的两个妹妹。他向上级报告说她们——病了——他们就没有烧房子。他们搬了进来，某个将军，还有他的一群人，都挤进来了。除了病人的房间外，他们占满了所有房间。那些士兵——”

他停了下来，好像累得说不下去了。“他们拆了篱笆，拿去生火做饭，还拆了谷仓、马厩和熏肉房。他们把牛、猪、鸡都宰了——甚至连我那些火鸡也给宰了。他们什么都拿走了，连画都拿——还有一些家具、瓷器——”

“银器呢？”

“波克和嬷嬷设法把银器藏起来了——放在井里吧——不过我记不得了。”

“那——那妈妈呢？她知道北方佬进了屋吗？”

“她——什么也不知道。”

“感谢上帝。”斯嘉丽说。

“我也没见到几个北方佬，因为我跟女孩儿们和你母亲一起，呆在楼上。我最常见到的是那个年轻医生。他们走的时候，他告诉我，女孩儿们会康复的，可是你母亲——她太虚弱了，他说——太虚弱了，熬不过去了……”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摸索着她的手。

“我真高兴，你回来了。”他简单地说。

波克走了进来，小心地提着两个葫芦，滴落的烈酒散发出的强烈酒气已在他前面飘进房间。

“这就很好了，波克，谢谢你。”她从他手里接过湿淋淋的长柄葫芦勺，酒气刺激得她连鼻孔都皱起来了。

“喝下去，爸。”她说。杰拉尔德端起酒，像个孩子一样顺从，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她从父亲手里接过那勺酒，送到自己嘴边，这时她看见父亲的眼睛看着她，眼里微微露出不赞成的样子。

“我知道淑女是不喝烈酒的。”她简短地说，“不过今天我不是个淑女，而且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她举起勺子，作了次深呼吸，然后一口喝了下去。她又作了次深呼吸，然后再次把勺子端到嘴边。

“凯帝·斯嘉丽！”杰拉尔德说道，这是斯嘉丽回来以后，头一次听到他话里有威严的语气，“你已经喝够了。你不会喝烈酒，会喝醉的。”

她又喝了一口，一股缓缓的暖流在她的血管里燃了起来，一点点遍布她的全身，连手指尖也兴奋起来了。

“我怎么会喝这个喝醉呢，爸？我是你的女儿。我不是继承了克莱顿县最冷静的那个头脑吗？”

他看着她疲惫的脸，几乎露出了一点微笑。威士忌酒也让他振作起来了。她又把酒递还给他。

“你再喝一口，然后我就扶你上楼去，安顿你上床睡觉。”

他又顺从地喝了一口，然后她挽着他的胳臂，扶他站起来。

“波克……”

波克一手提着葫芦，一手扶着杰拉尔德。斯嘉丽端起燃烧着的蜡烛，三个人慢慢走进黑暗的大厅，爬上螺旋形的楼梯，向杰拉尔德的房间走去。

苏埃伦和卡琳躺在同一张床上，在那儿嘟嘟哝哝、翻来翻去，她们的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臭味，因为屋里的唯一光源是一碟子熏肉油里点着的烂布条。

斯嘉丽坐在两个妹妹身旁，呆呆地瞪着她们。她累坏了，累到了骨子里。她恨不得躺下来睡上好几天。

房门轻轻地开了，迪尔茜走进屋来，怀里抱着梅兰妮的婴儿。

斯嘉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手放在迪尔茜的胳膊上。

“坐下，迪尔茜。这娃娃吃得下奶吧？梅兰妮小姐怎么样了？”

“这孩子没什么毛病，就是饿了，俺有的是奶给饿了的孩子吃。梅兰妮小姐现在也很好。她不会死的，斯嘉丽小姐。”

嬷嬷走进房里。

“嬷嬷，我要你跟我讲讲妈妈的事。我受不了听到爸讲起她。”

“斯嘉丽小姐，都是斯莱特里家的人害死了艾伦小姐。”

“斯莱特里家？”斯嘉丽迷惑地问，“怎么说起他们了？”

“老斯莱特里太太的女儿埃米得上这病了，斯莱特里太太就赶紧跑来求艾伦小姐帮忙。是啊，那伤寒病沿着大路飞一样传过来，逮住了卡琳小姐，然后又传给了苏埃伦小姐。这样艾伦小姐又得照顾她们。她不许杰拉尔德先生进这屋来帮忙，除了俺谁也不让进，因为俺害过伤寒病的。然后，那病又传给她了，斯嘉丽小姐，俺一看就知道没办法啦。她走得很快，斯嘉丽小姐，连那个好心的北方佬大夫也帮不上她。”

“她有没有——有没有提过我——叫过我呢？”

“没有，宝贝儿。她以为她还是萨凡纳的那个小女孩呢。她谁的名字也没叫过。”

从亚特兰大到塔拉的漫长旅途总算结束了，在旅途的终点，只有一堵空白的墙，那里本来该是艾伦的怀抱啊！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或避风港可以让她求助了。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把自己的重担卸在那人的肩上了。

在这条旅途的终点，什么也没有——只有斯嘉丽·奥哈拉·汉密尔顿自己，才十九岁，一个拖着孩子的寡妇。

她该怎么对付这一切？

就没有什么办法逃出这条死路吗？她疲惫的头脑思索得如此缓慢。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醉了，被疲劳和威士忌灌醉了。

不，她不能、也不会求杰拉尔德或艾伦的家族帮忙。奥哈拉家的人不要施舍。她的担子她自己来挑，而重担需要强壮的肩膀承担。她要留在塔拉，她要想法子照管好塔拉庄园，养活她的父亲和妹妹们、梅兰妮和艾希礼的孩子、还有那几个黑人。明天——明天——她的脑子转得越来越慢，像一座越走越慢的钟，但是她的思路仍然十分清晰。

所有那些在斯嘉丽的血管中留下血脉的祖先，那些面目已不清晰的祖先，似乎都在这洒满月光的房间里静静游荡。看到他们，斯嘉丽一点儿也不觉得惊奇，这些祖先遭受过命运最悲惨的折磨，却总能将之转变为最好的结果。

他们真的在那里，无声地鼓励着她吗？或者她只是在做梦？

“不管你们在不在那里，”她困倦地嘟哝着，“晚安——还有，谢谢。”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由于步行了那么多里路，又在马车里颠来颠去，斯嘉丽浑身僵硬酸痛，每动一下都会觉得痛苦。

斯嘉丽坐下后，杰拉尔德喃喃道：“我们要等等奥哈拉太太。她来晚啦。”

“呀，爸难道是发疯了吗？”斯嘉丽心想，她的头本来就在一抽一抽地疼，再添上这种压力，简直就要裂开了。

她一口饭没吃，就离开饭厅到屋后走廊上去了，在那里她遇到了波克。

斯嘉丽又一次问了棉花田、菜园和牲口的状况，她的绿眼睛闪着严厉的光芒，这是波克以前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

“波克，你们有没有到十二橡树庄园或麦金托什家的地里去，看那边园子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小姐！俺们没离开过塔拉。北方佬说不准会逮住俺们呢。”

“我要让迪尔茜到麦金托什家那儿去。说不定她会在那里找到点什么。我要到十二橡树庄园去。”

波克大叫起来，她听了只觉生气。

“十二橡树庄园可能有北方佬或下流黑人啊。小姐不能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就够了，波克。叫迪尔茜马上动身。你和普里茜去把母猪和那窝猪崽找回来。”

十二棵大橡树高高耸立在那里，从印第安人的时代以来从没变过。大橡树围绕着的，就是约翰·威尔克斯家宅子的废墟。一根高高的柱子烧焦了一半，横倒在草地上，把角落的茉莉花丛都压碎了。

斯嘉丽在那根柱子上坐下来；她伤心得不忍再看。这片荒凉景象比她经历的任何事情都更深切地触动了她的心。威尔克斯家族的骄傲全都化为了尘土，就躺在她的脚下。

这所宅子已经死了，对于斯嘉丽来说，好像威尔克斯家所有的人也都死了，湮没在这片瓦砾尘土中。

她知道每个黑奴都有自己的小菜园子，因此走到黑奴的住宿区，希望那些小菜地幸免于难。

她的搜索有了成果，虽然她已经累得看到芜菁和卷心菜也感觉不到什么快乐了。这些萝卜和卷心菜已经干得枯萎了，但还没死掉；还有蔓生的利马豆和菜豆，虽然都发黄了，但还能吃。她坐在犁沟里，用颤抖的手挖着土，慢慢装满她的篮子。今天晚上塔拉会有一顿美餐了，尽管没有咸肋条肉可以和蔬菜煮在一起。

在一间小屋后门的台阶旁，她发现了一垄小萝卜，这时她突然觉得饿了。她几乎等不及用裙子把小萝卜上的泥擦掉，就一口咬下半个萝卜，急匆匆地吞到肚里。那口萝卜刚刚落进肚子，饿坏了的胃就立刻造起反来，她倒在柔软的泥地上无力地呕吐起来。

她面朝下倒在那里，虚弱得无法击退涌上来的记忆和烦恼，它们如同秃鹰等待着人死去一样包围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贴着土地，太阳火辣辣地晒在她身上，她想起过去的事情和已经死去的人们，想起永远消失了的那种生活——还思考着黑暗的未来、可怕的前途。

当她最后站起来、看见十二橡树庄园一片焦黑的废墟时，她高高昂着头，年轻、美丽和原本可能有的温柔，都永远从她脸上消失了。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死掉的人就是死了。过去悠闲奢侈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当斯嘉丽把沉甸甸的篮子挎在胳膊上时，她已经定了心，也定好了自己的生活。

没有回头路，她要一直向前走。

饥饿再次啃啮着她空空的胃，她大声说：“上帝为我作证，北方佬不能打垮我。我要熬过去，熬过去以后，我再也不会让自己挨饿了。再也不会，我家的人也都不会挨饿。就算我不得不去偷、去杀人——上帝为我作证，我也决不会再挨饿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塔拉简直就是鲁宾逊的荒岛，宁静、与世隔绝。

在塔拉以外的地方，是战争和整个世界。可是在庄园里，战争和那个世界已不复存在，仅仅残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每当筋疲力竭的时候，这些记忆就涌上心头，必须努力才能击退它们。在全空或半空的胃提出的要求面前，外面的世界必须让路，生活的全部内容变成了两大相关联的思绪：食物，怎样得到食物。

塔拉的餐桌上有苹果、甘薯、花生和牛奶，但就连这样原始的食品，也从来不够吃。

杰拉尔德、黑人们和韦德现在都黏着梅兰妮，因为梅兰妮再怎么虚弱，待人还是很亲切、充满同情心，而斯嘉丽这段日子却既不亲切也没有一点同情心了。

斯嘉丽现在是塔拉的最高统治者，而且像那些突然有了权力的人一样，她天性中那些好欺压人的本能也浮上了表面。她并不是本性无情，而是非常害怕，对自己缺乏信心，她态度粗暴，是为了免得别人发现她无能的那些方面而拒绝她的权威。

斯嘉丽也确实从粗暴的行为中得到了一点乐趣。她欺压那几个黑人、伤害两个妹妹的情感，不仅是因为她太忧心、太紧张、太疲劳，没有力气去考虑别的做法，还因为这可以帮助她忘记自己的痛苦：她发现母亲告诉她的有关生活的一切都错了。

她没有定下心来想过，艾伦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所有的标准和价值观都变了。她只看到——或者自以为看到她母亲错了，于是她马上转头迎向那毫无准备的新世界。

只有她对塔拉的感情没有改变。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会有这样的土地。是的，塔拉是值得她为之战斗的，她轻易地接受了这场战斗，没有任何疑问。任何人也别想从她手中把塔拉夺走。任何人也别想让她和她家的人离家漂泊，靠亲戚们的施舍过日子。就算让这里的每个人都累断脊梁，她也要守住塔拉。

第二十六章

斯嘉丽从亚特兰大回到塔拉已经两个星期了。

那天早晨屋子里静悄悄的，因为除了斯嘉丽、韦德和三个身体虚弱的女孩子，大家都到沼泽地里去找那头母猪了。

她把头埋在手臂里，强忍着不要哭。她伏在那里，使劲闭紧眼睛，把泪水憋回去，这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惊起了她。

是个北方佬骑兵。

她吓得浑身冰凉，无法动弹，只听见他在楼下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现在他走到了饭厅，马上就要进厨房了。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那把她从亚特兰大带来的沉重手枪，查尔斯曾经佩带过这把枪，却从没使用过。她蹑手蹑脚地飞快跑进楼上大厅，又跑下楼梯，一手扶着栏杆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枪，藏在大腿旁边的裙褶里。

“谁在那里？”一个带鼻音的声音喊道，她停在楼梯下了一半的地方。“站住，不然我就要开枪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斯嘉丽的两条腿冰凉，一直冷到膝盖，可是愤怒烧红了她的脸。他拿了艾伦的针线盒！

她闪电一般把手枪举过栏杆，指着那张吓了一跳的满是胡须的脸。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往腰里摸，她已经扣动了扳机。那个人仰天倒在地板上，一半身子摔到了饭厅里，家具都随之摇晃了起来。针线盒咔哒一声从他手里掉出来，盒里的东西撒到他周围的地上。

她杀了一个人。

斯嘉丽抬头，看见梅兰妮在楼梯顶上，无力的手臂拖着查尔斯的军刀，不堪重负地耷拉着。

在一片安静中，她的眼睛注视着斯嘉丽的眼睛。她那张总是表情温柔的脸上闪着严厉的骄傲之色，她的微笑中露出强烈的喜悦，与斯嘉丽自己胸中那股狂热的混乱情绪旗鼓相当。

“回床上躺着去，傻瓜，你这是在找死！”斯嘉丽嚷着，可是衣衫单薄的梅兰妮还是艰难地走到了楼下大厅里。

“斯嘉丽，”她小声说，“我们必须把他从这里弄出去，埋起来。他可能不是一个人，要是他们发现他在这里——”

“我可以把他埋在花园角落里，就在藤架底下。可是我怎么把他弄到那里去呢？”

“我们俩一人抓住一条腿，把他拖过去。”梅兰妮坚定地说。

“你连只猫也拖不动呢。我一个人来拖吧。”她粗鲁地说，“你回床上躺着去。你这是在找死。”

“如果你可以一个人把他拖出去，我就来擦——擦掉这些污迹，赶在大家回家之前，还有，斯嘉丽——”

“什么？”

“要是我们搜搜他的背包，你说算不算不光彩？他可能有些吃的东西。”

“我不觉得不光彩。”斯嘉丽说，“你去拿背包，我来搜他的口袋。”

“我的上帝啊！”她低声说，掏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鼓鼓囊囊的钱包来，“梅兰妮——梅兰妮，我想这里面装满了钱！”

梅兰妮看了看，眼睛都瞪大了。那里面有一大堆乱糟糟的钞票，中间夹着一枚十美元的金币和两枚五美元的金币。

“你想到没有，梅兰妮，这些钱意味着我们有东西可以吃了？”

梅兰妮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包咖啡、一袋硬饼干、一张嵌在镶小珍珠的金框里的小女孩相片，还有一枚石榴石胸针、两只很宽的附带细链条的金镯子、一只金顶针、一只小小的婴儿用银杯、一把绣花用的金剪刀、一只单颗钻石戒指和一副吊着梨形钻石的耳环，就连不懂行的她们也看得出这两颗梨形钻石都远不止一克拉重。

“一个贼！”梅兰妮小声说，她从那一动不动的尸体旁退开，“斯嘉丽，这些东西一定都是偷来的！”

“当然是。”斯嘉丽说，“他来这里，也是想从我们这里偷走更多东西呢。”

“我很高兴你把他打死了。”梅兰妮温柔的眼睛变得严厉起来，“现在我们赶快动手，亲爱的，我们把他弄出去。”

没有人问起那匹马是从哪儿来的。显然它是在最近的战斗中掉队的马，大家都很高兴把它养起来。

如今她有一匹马了，斯嘉丽可以亲自去看看邻居们家里都怎么样了。她决定先到方丹家去看看，因为老方丹大夫可能还在那里。梅兰妮需要个大夫。

她又惊又喜地看见那所褪色的黄灰泥房子仍立在含羞草庄园的树丛中，跟过去一样。当方丹家的三个女人从屋里出来欢迎她、喜悦地欢呼着吻她时，她全身充满温暖的幸福感。

“你们这里有亚特兰大的什么消息吗？”等她们都坐好之后，斯嘉丽问道，“我们在塔拉简直与世隔绝了呢。”

“哦，孩子。”方丹家的老太太说道，她接过了谈话的主动权，“我们也跟你们一样困在家里。”

“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塔拉庄园，可我们竟一点儿也不知道！”方丹家的少奶奶插嘴道，“不过也真是，我们还以为北方佬把塔拉也烧了呢，就像烧了十二橡树庄园和麦金托什家那样，我们以为你们家的人都逃到梅肯去了。”

“我正要说这个呢，让我说。”老太太简短地抢过话头，“然后，那天夜里我们看见塔拉那边升起一片火光，烧了好几个小时。那是烧了什么？”

“我们家全部的棉花——十五万美元的棉花。”斯嘉丽沉痛地说。

“幸亏不是你们家的房子。”老太太说着，一边把下巴搁在拐杖把上，“你总能重新种出更多棉花来，可房子就种不出来了。顺便问一下，你家开始动手摘棉花了吗？”

“没有。”斯嘉丽说，“我们家那些大田黑奴都跑了，没人能摘棉花了。”

“小姐，你自己这双漂亮的小爪子出什么毛病了？还有你那两个妹妹的手呢？”

“我？摘棉花？”斯嘉丽惊得叫起来，仿佛老太太是要她去犯什么可怕的罪。

“人总是需要老老实实的劳动，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的。”目光犀利的老太太说道，“而且听到你站在这里说这种话，我都替你母亲感到丢脸，斯嘉丽，你说得好像老老实实劳动的穷白人就不是好人了。‘当亚当耕、夏娃织’——”

为了换个话题，斯嘉丽赶紧问：

“塔尔顿家和卡尔弗特家怎么样了？他们家给烧了没有？他们逃到梅肯去了吗？”

“北方佬没到过塔尔顿家。他们家离大路很远，和我们家一样，但是北方佬到卡尔弗特家去过，把那里的牲口和家禽都偷走了，还叫所有的黑人都跟着他们逃走——”萨丽开始说起来。

“他们怎么没把卡尔弗特家的房子烧了呢？”

“第二任卡尔弗特太太和她的北方佬监工希尔顿一起求情，那房子才保住。”老太太说，“他们怎么没把塔拉烧了呢，斯嘉丽？”

“唔，你们知道，我是在战斗结束的那一天才到家的。”她慌忙答道，“那时候北方佬已经全走了。爸——爸对我说——说他设法说服北方佬不烧房子，因为苏埃伦和卡琳得了伤寒，病得厉害，不能移动。”

“这是我头一回听说北方佬做好事呢。”老太太说，“那么这两个女孩子现在怎样了？”

“哦，她们好多了，几乎算是痊愈了，只不过还很虚弱。”斯嘉丽答道。然后，她急忙找了个别的话题。

“我——我想问，不知你们能不能借点吃的给我们？北方佬像群蝗虫一样，把我们家的东西全都抢光了。不过，要是你们家也缺粮，那就直说好了，而且——”

“叫波克赶辆车子过来，我们家的东西都分给你们一半，大米、玉米粉、火腿，还有鸡。”老太太说着，犀利的眼神突然看了斯嘉丽一眼。

“啊，那太多了！真的，我——”

“别说啦！我不要听这种话。邻里不就该这样么？”

“您真是太好了，我简直不能——不过现在我得走了。家里的人会担心我的。”

老太太忽然站起来，抓住斯嘉丽的胳膊。

“你们俩留在这里。”她命令道，一边把斯嘉丽推到后廊去，“我要跟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扶我下台阶，斯嘉丽。”

斯嘉丽一只手扶着马笼头站住，心中郁郁。

“好了。”老太太盯着斯嘉丽的脸说，“塔拉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还瞒着什么呢？”

“母亲死了。”斯嘉丽平板地说。

“北方佬杀了她？”

“她得伤寒病死的。死了——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

“别想这个了。”老太太严厉地说，斯嘉丽看着她硬把感情压下去，“你爸呢？”

“爸——爸他完全变了个人。”

“你是说他神经错乱了？”

“是的。”她黯然道，“他精神不正常了。他恍恍惚惚的，有时候他似乎都不记得母亲已经去世了。噢，我真希望方丹大夫在这里！我想他一定有办法帮帮爸。梅兰妮也需要个大夫。她生了孩子之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梅兰妮——生孩子？她跟你们在一起？”

“是的。”

“梅兰妮跟你们在一起干嘛？她怎么没跟她姑妈和别的亲戚一起呆在梅肯？现在跟我说个清楚吧。”

斯嘉丽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从亚特兰大被围困和梅兰妮待产开始讲起，但是在那双锐利的苍老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下，她讲得流畅起来，讲出了有分量的、带有恐怖的话。

“我以为只要能回家，回到母亲身边，她就会照料一切事情，我就可以卸掉这些累死人的重担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以为我已经遇到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可是当我听到她去世时，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最可怕的事。”

“孩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要面对最坏的处境，是件非常糟糕的事，因为一旦面对过最坏的处境，她以后就不可能真正害怕任何事情了……斯嘉丽，留一点东西让自己害怕吧——就像留一点东西让自己去爱一样……不要总想着你能卸下这副担子。因为你不能，我知道。”

斯嘉丽拜访方丹家时受到的鼓舞，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大。

尽管让家里人帮着摘棉花时碰到很大的问题，尽管她自己劳作得十分辛苦，可是棉花慢慢从田里进了小屋，斯嘉丽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塔拉庄园是靠棉花致富的，甚至整个南方都是这样兴盛起来的，而斯嘉丽是个十足的南方人，她相信塔拉和南方都会靠着这些红土地复兴起来。

现在已经有了希望。战争总不会永远打下去。斯嘉丽有了一点棉花，有了吃的，有了一匹马，还有一笔小小的、十分宝贵的积蓄。是的，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第二十七章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中午，他们围着餐桌坐在一起，吃最后一道点心。

“听，亲爱的！有人来了！”

大家乱哄哄地奔向前门，挤在那里，只见萨丽·方丹骑着一匹汗水淋漓的马，在车道上一阵风般飞驰而来，她朝她来的那个方向挥舞着手臂。

“北方佬来了！我看见他们了！就在大路那头！北方佬——”

他们一时呆立住了，随后苏埃伦和卡琳抓着彼此的手开始抽泣。

斯嘉丽迅速转向在门口挤作一团的四个黑人，他们的黑脸都吓得变成古怪的灰色。

“沼泽地！”她飞快地说。

“把猪赶到沼泽地去。大家都去，快点。苏埃伦，你和卡琳去把篮子装满吃的，提得动多少就装多少，带到林子里去。嬷嬷，把银器再放到井里去。你跟波克走吧，爸。”

“我该做什么，斯嘉丽？”在一片哀号哭泣和忙乱的脚步声中，梅兰妮的声音显得十分冷静。

“母牛和小牛犊。”她匆匆说道，“它们在老牧场里。骑马去把它们赶到沼泽地里去。”

梅兰妮拉起缰绳，脚后跟在马腹上一夹，突然又把马勒住，满脸都是恐慌。

“我的孩子！”她叫道，“啊，我的孩子！把孩子给我！”

“走吧！走吧！去赶母牛！我会照顾孩子的！你以为我会让他们抓走艾希礼的孩子吗？去吧！”

梅兰妮绝望地回头，但她还是用脚后跟狠狠踢了一下马腹，于是那匹马踢着碎石，沿着车道往牧场奔去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看见梅兰妮·汉密尔顿跨开腿骑马呢！”斯嘉丽一边想，一边跑进自己的房间。

她猛力拉开衣柜最上面那个抽屉，在衣服里摸索着找到那个北方佬的钱包。她匆匆拿出那枚单颗宝石戒指和那对钻石耳坠，也塞进钱包。可是把它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斯嘉丽抓着钱包，跑过大厅，向梅兰妮的宝宝小博的房间奔去，小宝宝正睡在矮矮的摇篮里。她一把抱起他，他醒了，挥舞着小拳头，犯着困地流涎水。

一离开她的臂弯，小宝宝就哭了起来，这时她忽然想出一个好主意。婴儿的尿布里不是藏东西最好的地方吗？她赶紧把他翻过来，把他的衣裳拉上去，把钱包塞进他腰背后的尿布底下。

她一只胳臂抱着哭叫的婴儿，另一只手抓着珠宝，冲进楼上大厅里。

“站起来，韦德·汉普顿，”她迅速命令道，“站起来自己走。妈妈现在不能抱你。”

他向她跑过来，像只吓坏了的小动物，紧紧抓住她宽大的裙摆，把脸埋在里面。

她走到楼梯脚下时，楼下的一切似乎都迎着她跳起来了。所有那些家常的、很受爱惜的家具似乎都在低声说：“再见！再见！”她喉头一阵哽咽。

北方佬会把它们全部烧掉——全部啊！

“我不能离开你们。”斯嘉丽心想着，她害怕得牙齿直打战，“你们是我剩下的一切了。”

下了决心后，她的恐惧减轻了些，只是觉得胸中冻结起来，好像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冻结了似的。

当孩子更紧地抓着她的裙子时，她清晰地说道：“要做个小小男子汉，韦德。他们只是一群该死的北方佬！”

于是，她走下台阶，迎着他们走去。

谢尔曼的部队正在横越乔治亚州，从亚特兰大向沿海挺进。北方佬沿着一条八十英里宽的路线掠夺财物、烧毁房屋。但是，斯嘉丽看着那些穿着蓝制服的士兵涌入前厅，并不觉得这是一场全国性的灾难。这只是冲着她个人来的事，是冲着她和她全家来的暴行。

领头的中士第一个走到斯嘉丽面前，随随便便地朝地板上和斯嘉丽裙子上吐了几口唾沫，简捷地说：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太太。”

她忘记了手上还拿着她本来想藏起来的小首饰，于是冷笑一声，把它们扔在地上，然后近乎愉快地看着这些东西招得那中士贪心地慌忙去捡。

她静静地站在大厅里，士兵在她周围闹闹嚷嚷，又是大叫，又是骂人。韦德仍然害怕地紧紧抓住她的裙子。但是当一小队满脸胡子的人扛着他们偷到的东西，笨拙地走下楼来时，她看见有一个人拿着查尔斯的佩剑，不由大叫起来。

“你不能拿走那把剑！”斯嘉丽飞速地说道，同时伸出一只手来。

“我不能拿，嘿？”那个拿佩剑的小个子士兵说着，还放肆地冲她咧嘴一笑，“哼，我当然能！这是叛乱分子的剑！”

“它——它不是。这是墨西哥战争时传下来的佩剑。你不能拿走。这是我儿子的东西，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哦，上尉！”她喊着，转向那个中士求援，“请让他还给我吧！”

中士很高兴自己凭空升了级，于是走上前来。

“这么说，这是这小鬼的爷爷的剑？”

“是的。”

“好吧，那他可以留着。”中士说。

“那刀柄是纯金的。”小个儿骑兵坚持道。

“我们把它留给她，好让她记得我们。”中士咧嘴笑起来。

她紧紧地抱着军刀，让那小个儿骑兵继续跟中士争论不休。

“看在上帝分上，我要给这些该死的叛乱分子留点什么，好叫他们记得我。”士兵最后嚷道。

军刀磕碰的声音和马蹄声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她站在那里，突然全身都觉得软弱无力，这时那些人已沿着林荫道走了，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他们盗窃走的东西，衣服、毯子、画、鸡鸭，还有那头母猪。

从饭厅打开的窗子望过去，她看见黑烟缓缓地从黑人小屋里冒出来。棉花全完了。而且她没有任何挽救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突然，她像根指针似的直直转过身，充满恐惧地看着——越过大厅、越过走廊，一直看到厨房。厨房里在冒烟！

她冲进烟雾弥漫的厨房，可立刻又退了回来，咳嗽着，熏得眼泪直流。她用裙子捂住鼻子，又冲了进去。

她一手遮着眼睛，左右瞟了一眼，只见细长的火苗在厨房地板上蔓延，向墙壁扑去。

她仿佛永无止境地一边摇晃着、咳嗽着，一边用地毯拍打迅速向前蔓延的火焰。火焰总是比她跑得快，朝着墙壁和过道蔓延，疯狂的火蛇翻腾跳跃，她浑身精疲力竭，她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

这时门打开了，涌进来的气流把火焰吹得更高。接着砰的一声门又关了，眼睛都快瞎了的斯嘉丽在翻滚的烟雾中看见了梅兰妮，她踩着火苗，还拿着一件又黑又重的东西扑打火焰。突然，梅兰妮朝她回过头来，惊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往她肩后猛拍起来。斯嘉丽在一团浓烟的涡流和黑暗中倒了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屋后走廊上，午后的太阳照着她的脸颊。斯嘉丽看见厨房里还有一缕缕黑烟冒出来，便疯狂地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是她被人又按了下去，只听见梅兰妮平静的声音说：“躺着别动，亲爱的。火已经灭了。”

“你刚才干嘛打我？”

“亲爱的，因为你背上着火了……我把牲口赶到林子里后，就立刻跑回来。一想到你和小宝宝单独留下了，我几乎急死。有没有——北方佬有没有伤害你？”

“如果你是问有没有强奸我，那倒没有。”斯嘉丽说，一面呻吟着想坐起来，“不过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所有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还有彼此啊，我们的孩子也都安然无恙，而且我们还有房子住。”梅兰妮说着，语调轻快，“我的天，小博尿了！他——斯嘉丽，他尿布里到底放着什么呀？”

她慌忙把手伸到孩子的背后下，掏出了那个钱包。

“只有你才想得出来这个点子！”她叫着，双臂搂住斯嘉丽的脖子吻她。

斯嘉丽任她搂着，既因为她实在太疲倦，没力气挣扎了，也因为梅兰妮的赞美安抚了她的精神，还因为刚才在烟雾弥漫的黑暗厨房里，她对她的小姑子产生了更大的敬意，一种亲密的伙伴之情。

“对于她，我要说，”她勉强地想道，“在你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在你身边。”

第二十八章

随着冻死人的寒霜来临，天气突然变冷了。冷风从门缝底下钻进屋里，把松动的窗户刮得格格响个不停。

塔拉和全县面临的问题都是食物。

波克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找吃的。有时他带些打到的野味回来，有时带几个玉米棒子或一袋子干豆子回来。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只公鸡，说是在林子里找到的。全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但是心里都有点罪恶感，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波克偷来的，和那些豆子和玉米一样。

就是在那段时期，斯嘉丽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噩梦，这个噩梦从此折磨了她好多年。在这种压力下，她变得苍白而消瘦。

“就是不梦见那些东西，白天就已经够像个噩梦了。”她绝望地想着，并且开始把自己那一份吃的留到临睡前才吃。

圣诞节的时候，弗兰克·肯尼迪带着一支小小的队伍，从军需部一路慢慢走到塔拉，他们要为军队搜寻粮食和牲畜。

他们在庄园过了一夜，就睡在客厅地板上。

“这差不多就像以前我们在家开晚会的时候了，你说是吗？”苏埃伦高兴地对斯嘉丽耳语道。

卡琳也精神了些，那天晚上她眼中梦游般的神态也消失了一些。她发现他们中间有个人认识布伦特·塔尔顿，并在布伦特牺牲的那天跟他在一起。

晚饭的时候，梅兰妮叫大家十分惊讶，因为她强迫自己一反平常的羞怯，变得几乎活泼起来了。今天晚上她与苏埃伦和卡琳一样，尽力使士兵们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夜。

女孩子们急着想听外界的消息。弗兰克由于职务关系，跑遍了这整个地区，他就和报纸一样消息灵通。

“你们在梅肯时有没有见过威尔克斯家的英迪亚和霍妮？她们——她们那儿有没有艾希礼的消息？”

“梅兰妮小姐，你知道，如果我有艾希礼的消息，我一定立刻从梅肯骑马赶过来告诉你了。”弗兰克语带责备地说，“她们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不过——你不用替艾希礼担心。梅兰妮小姐。北方佬俘虏营里的情况并不像咱们的俘虏营那样糟糕。毕竟北方佬有足够的食物，还有充足的药品和毯子。”

“威尔克斯太太，你不必替你丈夫担心。”一个独眼的士兵也安慰她道，“我在第一次马纳萨斯战后被俘虏，后来又交换回来。我在俘虏营的时候，他们尽给我吃当地的好吃好喝，烤鸡啦，热点心啦——”

“我看，您是骗我的吧。”梅兰妮露出一丝笑容，“您看呢？”

“我也这么觉得。”独眼汉子拍着大腿笑起来。

“要是大家都到客厅里来，我就给你们唱一支圣诞颂歌。”梅兰妮说道，她很高兴换个话题，“钢琴是北方佬没法带走的。苏埃伦，它走调走得厉害吗？”

但是当大家走出饭厅时，弗兰克留在后面，拉了拉斯嘉丽的衣袖。

“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斯嘉丽一时间十分惊慌，生怕他问起她的那些牲口，但是她又打起精神，开始想该怎么撒谎。

别人都走了，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炉边，这时弗兰克在大家面前装出的快乐神态消失了，她发现他看起来就像个老头子。

“你母亲的事，让我感到非常难过，斯嘉丽小姐。”

“请别说这个了。”

“还有你爸——他一直这个样子吗，自从——？”

“是的——他——他有点精神失常，你也看到了。”

“真对不起，斯嘉丽小姐。”他紧张地略微挪动双脚，“其实，我想跟你爸说一件事，可现在我看是不能说了。”

“也许我能帮上忙，肯尼迪先生。你看——如今我是一家之主了。”

“呃，我……”弗兰克刚开口，又紧张地抓起胡子来，“其实——嗯，斯嘉丽小姐，我想求他把苏埃伦小姐嫁给我呢。我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我。我从没问过她，不过她应该知道我的感情。我——我想我应当征得奥哈拉先生的同意，跟他老实说出我的心情。斯嘉丽小姐，我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却要向苏埃伦小姐求婚，实在很厚脸皮，可是——咳，事情就是这样。我想，如果我们俩订了婚，这对我将是极大的安慰，对她可能也是一样。直到我有能力好好照顾她之前，我都不会要求跟她完婚，斯嘉丽小姐，虽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如果你相信真爱有其价值的话，那么你就可以放心，即使没有任何别的财产，苏埃伦小姐也会是富有的。”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态度朴实而庄严，斯嘉丽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仍然深受感动。

“嗯，肯尼迪先生，”她温和地说，“这是件好事。我相信我能替爸发表意见。他一直很器重你，也期待着能让苏埃伦跟你结婚。”

“他现在也这么想？”弗兰克叫了起来，满面喜色。

“是的。”斯嘉丽答道。

“今天晚上我就向她求婚。”他说着，激动得连脸都在颤抖，抓起斯嘉丽的手摇了几下，“你人真好，斯嘉丽小姐。”

“那，肯尼迪先生，”她说，“你到我母亲的小办公室去，我叫苏埃伦去见你，这样你们就可以——嗯，你们就可以单独谈谈了。”

弗兰红着脸笑着，悄悄溜出饭厅，斯嘉丽看着他走出去。

“他不能立刻娶她，真是可惜。”她心想，“不然，家里就能少一张吃饭的嘴了。”

第二十九章

次年四月，约翰斯顿将军得以重新指挥他旧部余下的残兵败将，他在北卡罗莱纳率部投降，战争就此结束。但是这个消息两个星期后才传到塔拉。是方丹家的小伙子们给他们捎来了南方投降的消息，他们是本县在战争结束后第一批回家的人。

他们在回含羞草庄园的途中，因为归心似箭，只在塔拉稍停了一会儿，吻了吻几个女孩子们，告诉了她们南方投降的消息。他们只想知道含羞草庄园有没有被烧掉。听到令人宽慰的消息后，他们才放心地舒了口气；当斯嘉丽跟他们说，萨丽怎样拼命骑马跑来通知北方佬到达的消息，又怎样漂亮地纵马跳过篱笆，他们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她是个有勇气的姑娘。”托尼说，“可她的命太苦，乔被打死了。”

斯嘉丽还在前廊上跟小伙子们说话，而梅兰妮、苏埃伦和卡琳听到南方投降的消息，便默不作声地悄悄回屋里去了。

但是对于斯嘉丽来说，这没有什么好哭的。

是的，南方的大义已经死了，但是斯嘉丽本来就觉得打仗蠢透了，还是和平比较好。

她站在门厅里听着女孩子们抽泣的声音，心里却不停地思考着各种事情。

“我们要种更多棉花，要种多得多的棉花。我得叫波克明天去梅肯再买些种子来。现在北方佬不会再来烧了，我们的军队也不会再来征收了。感谢上帝！今年秋天，棉花的价钱会涨得比天高呢！”

战争结束了，艾希礼——如果艾希礼还活着，他就会回家来了！她怀疑梅兰妮在哀悼大义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们很快就会收到信——不，不会是信。我们还没法收到信呢。但是很快——啊，他会想法儿让我们知道的！”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过了好几个星期，仍然没有艾希礼的消息。偶尔会有从亚特兰大来的过路客，捎来皮蒂姑妈的字条，她泪汪汪地求女孩子们回去。但是艾希礼杳无音信。

南方投降以后，斯嘉丽和苏埃伦之间为了那匹马而引发的摩擦不断堆积起来。既然已经没有北方佬的威胁，苏埃伦就想去拜访邻居。可是斯嘉丽对她的要求无动于衷。那匹马是用来干活的，要从林子里拉木头回来，要耕地，要让波克骑着出去搜寻食物。到星期天，它就有权在牧场上好好吃草、歇着。如果苏埃伦要去拜访邻居，她可以自己走着去。

斯嘉丽说她要让那匹马得到休息，这是实话，不过只是实话的一半。没说出来的另一半是：在南方投降后的第一个月，她已经拜访过了全县的各家老友，那些老朋友们和熟悉的庄园如今的境况让她的信心动摇起来，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动摇得厉害。

方丹家已经是境况最好的一家了，这全靠萨丽的辛苦奔走，不过所谓“好”也只是跟面临绝境的乡邻们相比较而言。

凯德·卡尔弗特回到了松花庄园的家里，斯嘉丽在过去的快乐时光里，常常到他家老宅去跳舞，而现在，当斯嘉丽走上那幢老宅的台阶时，她在凯德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影子。

拜访过那些人家之后，斯嘉丽一点儿都不想去看塔尔顿家了。但苏埃伦和卡琳都求着她，梅兰妮也说如果不去拜访一下、欢迎欢迎从战场归来的塔尔顿先生，那就是不合邻里情分，于是在一个星期天，她们一起去了塔尔顿家。

这可是境况最糟的一家了。

他们一家弥漫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欢快气氛，比起含羞草庄园的痛苦和松花庄园的死亡气息，这种欢快气氛更让斯嘉丽冷到骨子里。

在回塔拉的路上，斯嘉丽静静地想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她在各户人家看到的情形，而且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这个县以前的繁荣景象。

“梅兰妮，”她说，“南方的姑娘们将来会怎么样？”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们将来会怎么样？没有人可以娶她们了。哪，梅兰妮，小伙子们都死了，整个南方会有成千上万的姑娘要当老处女到死了。”

“而且不会生下孩子了。”梅兰妮说，在她看来这是最重要的事。

显然，坐在车子后面的苏埃伦多半也想过这件事，因为她突然哭了起来。从圣诞节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弗兰克·肯尼迪的消息。

“唉，”梅兰妮伤心地说，“没了我们那些棒小伙子，南方会变成什么样啊？斯嘉丽，我们这些有儿子的人，都应该把儿子教养得能够取代那些逝者，成为像他们一样勇敢的男子汉。”

“再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的人了。”卡琳柔声说，“没有人能取代他们。”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们谁都一言不发。

没多久之后的一天，凯瑟琳·卡尔弗特在日落时骑着骡子来到塔拉。她一直骑到前廊底下，也没从骡子上下来，正在看落日的斯嘉丽和梅兰妮于是走下台阶去迎接她。

“我就不下马了，谢谢你们。”她说，“我只是来跟你们说一声，我要结婚了。”

“什么！”

“跟谁结婚？”

“凯瑟琳，这太好了！”

“什么时候？”

“明天。”凯瑟琳静静地说，她的声音有些异样，斯嘉丽和梅兰妮听了都笑不出来了。“我来告诉你们，我明天要结婚了，在琼斯博罗——我不会请你们来参加婚礼。”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亲爱的？”

“是的。”凯瑟琳简短地说，“是的，是希尔顿先生，我们家的监工。”

凯瑟琳突然低下头来看着梅兰妮，狠狠地低声说：“梅兰妮，你要是哭起来，我可受不了。我恨不得去死！”

“凯德怎么样？”斯嘉丽问道，她完全蒙了，只想勉强找个话题来打破尴尬的沉默。

“他快死了。”凯瑟琳简短地说，“我会设法让他能舒适而平静地死去，让他不用担忧死后谁来照顾我。好了，我必须走了。”

凯瑟琳俯下身子，梅兰妮踮起脚尖。她们互相吻了一下。然后凯瑟琳狠狠抖了一下笼头的缰绳，那匹老骡子迈步走出去。

梅兰妮望着她的背影，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斯嘉丽仍然茫然失措，瞪着梅兰妮：

“梅兰妮，她疯了么？你知道，她不爱他啊。”

“爱他？啊，斯嘉丽，别提起这样可怕的事情！啊，可怜的凯瑟琳！可怜的凯德！”

“你瞎说什么！”斯嘉丽叫道，“梅兰妮，就像我那天说的一样。已经没什么人可以娶这些姑娘们了，可她们总得嫁人啊。”

“她们不一定非得嫁人呀！啊，我还宁愿看到凯瑟琳死了！我知道凯德也宁愿看到她死。卡尔弗特家完了。斯嘉丽，叫波克赶快备马，你骑马去追上她，让她来跟我们一起住！”

斯嘉丽绝对不想再多一张嘴吃饭了。

“她不会来的，梅兰妮。”她改口说，“你知道，她不会来。她为人那么高傲，会觉得这是一种施舍。”

“这倒是真的，真的！”梅兰妮心烦意乱地说，她目送着凯瑟琳背后那小团红土的尘雾在大路另一端渐渐消失。

第三十章

战争结束之后那一年的炎热夏天里，塔拉与世隔绝的状态突然被打破了。自此开始的好几个月里，陆陆续续总有像稻草人一样破破烂烂的人艰难地爬过红土坡到塔拉来，他们满脸胡子、衣衫褴褛，脚酸腿疼，总是饿坏了，他们在屋前阴凉的台阶上休息，讨要吃的，求一个过夜的地方。他们都是步行回家的邦联军士兵。

回家！回家！这些士兵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每来一个士兵，她们都要急切地打听艾希礼的消息。苏埃伦也克制着情绪，经常打听肯尼迪先生的消息。可是这些士兵既没听说过他们，也不想谈起失踪的士兵。

每次失望之后，全家人都努力为梅兰妮打气。

六月的一个下午，塔拉农场的所有人都聚在后廊上，充满渴望地看着波克将头一个半熟的西瓜打开，这时他们听见屋前车道上传来马蹄踏着碎石的声音。

“是彼得大叔！皮蒂帕特小姐家的彼得大叔！”

大家跑下台阶欢迎他，黑人白人都上去跟他握手、提问题，但是梅兰妮的声音比谁都响。

“姑妈没生病吧，是不是？”

“没有，小姐，她身体还行，感谢上帝！”彼得答道，“她身体还行，但她对你们两位年轻小姐很生气，而且老实说，俺也生气。”

“可怜的彼得大叔！斯嘉丽小姐和我现在还不能回去。也许到了九月，收过棉花以后，我就能回去。姑妈打发你大老远跑来，只为了要用这匹皮包骨头的瘦马把我们带回去吗？”

“梅兰妮小姐，俺给你送信来的。皮蒂小姐不信任邮局或别的什么人，专门叫俺送来，而且——”

梅兰妮从台阶上站起身，一只手捂着胸口。

“艾希礼！艾希礼！他死了！”

“没有，小姐！没有，小姐！”彼得叫着，声音大得近乎声嘶力竭，一面在破烂外套的胸前口袋里摸索着，“他还活着！这就是他寄来的信。他要回家了。他——全能的上帝啊！扶住她，嬷嬷！让俺——”

顿时一片忙乱，除斯嘉丽以外，所有的人都围着晕倒的梅兰妮忙乎起来，一时间斯嘉丽和彼得大叔两人被单独留在步道上了。

斯嘉丽从他手里把信抢过来。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梅兰妮，是皮蒂小姐的笔迹，但她丝毫没有因此犹豫不前。她撕开信封。

“我心爱的人，我就要回家了，回到你的身边——”

虽然大家凭常识都知道，除非艾希礼长了翅膀，否则他要从伊利诺伊州回到乔治亚州，需要走上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但是只要有士兵出现在塔拉的林荫道上，大家的心就不由地猛跳起来。

可接着的好几个星期度日如年地过去，艾希礼还是没有出现，也没有他的消息，塔拉又回到了原先的日常生活。

士兵威尔·本廷也是在昏迷中由一个同伴横架在马鞍上带来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康复，他一直静静地躺着，望向窗外的木兰树，也很少打扰别人。卡琳喜欢他，因为他有种平静而神态自若的安静气息。她愿意坐在他身边度过整个漫长炎热的下午，给他打扇，一句话也不用说。

和威尔谈话很愉快，因为他自己的话很少，却是一个很能理解人的听众。

于是他就这样留下来了，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塔拉有很大一部分负担从斯嘉丽肩头转移到了威尔·本廷瘦骨嶙峋的肩上。

九月，摘棉花的时候到了。在初秋午后的宜人阳光下，威尔·本廷坐在屋前台阶上，靠近斯嘉丽的脚边，用平板而疲倦的声音不停地讲，说费耶特维尔附近那家新的轧棉厂要价高得离谱。梅兰妮也来到走廊上和他们坐在一起，她手上抱着孩子，在地板上铺了条旧毯子，让小博在上面爬。

威尔正拿着钞票引小博从毯子上爬过来，忽然他抬起头，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面遮着阳光，往车道上望去。

“有人来了。”他在阳光中眯起眼睛，说道，“又是一个士兵。”

斯嘉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那种熟悉的人影，一个长满胡子的人从雪松的林荫道上缓缓走来，穿着一身破破烂烂、蓝灰夹杂的军服，疲乏地耷拉着脑袋，缓慢地拖着两条腿走过来。

梅兰妮站起来。

“我最好去叫迪尔茜多做一份饭。”她说，“还要告诉嬷嬷，别让这可怜虫马上脱下衣服，还有——”

她突然停住了，斯嘉丽不由回过头来看着她。

她要晕倒了，斯嘉丽心想着，连忙跳起来扶住她的胳膊。

可是梅兰妮一瞬间就甩开了她的手，跑下了台阶。她在碎石道上飞奔而去，轻盈得像只小鸟，褪色的裙子在她身后飘荡，她张开手臂。然后，斯嘉丽明白了，就好像被当头棒喝了一样。斯嘉丽狂喜地向前跑去，但是才跑了两步，就被威尔拽着她的裙子拉住了她。

“别打扰他们。”他低声说。

“放开我，你这傻瓜！放开我！那是艾希礼！”

他没有松手。

“说到底，他是她的丈夫，是不是？”威尔平静地问着。斯嘉丽心中喜悦和无力的愤怒交缠在一起，她低头看他，从他安静眼神的深处看到了理解和怜悯。

第四部

第三十一章

一八六六年一月的一个寒冷下午，斯嘉丽·奥哈拉坐在办公室里给皮蒂姑妈写信，第十次细细解释为什么她自己、梅兰妮和艾希礼都不能回亚特兰大去跟她一起住。

威尔进来了，站着低头看她，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丝滑稽的笑意。

“斯嘉丽小姐，你手头上有多少现钱？”他问道。

她探询地瞪着他。不过不知怎的，她觉得有点不对头。

“我手头有十美元金币。”她说，“这是那个北方佬的钱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了。”

“唔，小姐，这不够。”

“什么不够？”

“不够交税。”

“交税？”她重复这个词，“看在上帝分上，威尔！我们已经交过税了！”

“是的，小姐。但他们说你还没交齐。”

“可是，威尔，我听不懂。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些无赖打着鬼主意，把塔拉的税金抬得高高的，听他们那说法，你会觉得这里能出产上千包棉花呢。我打听到，有人想要廉价买下塔拉，就等着你付不出这些额外税金，县里强制拍卖塔拉呢。不过我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想买这块地方。”

她两眼灼灼地看着他。

“他们要我们再付多少税呢？”

“三百美元。”

她一时惊呆了。

“呃，”她慌乱起来，“呃——呃，那我们就得弄到三百美元，得想法子弄来。”

“对，小姐——再弄来一条彩虹、一两个月亮。”

“威尔克斯先生在哪里？他说不定能想出个主意来。”

“他在果园里劈栅栏呢。不过他也没什么钱——不比我们有钱。”

看着艾希礼穿得破破烂烂，拿着斧子，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爱意和对命运的激愤。

她莽撞地直说出威尔带来的消息，说得很简洁，把话说出来后，她就觉得心里轻松了。他一言不发，看见她冷得发抖，就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她的肩上。

“那么，”她最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得上哪儿弄到这笔钱呢？”

他微微一笑。

“我回家后这几个月来，只听说过一个人确实有钱，就是瑞特·巴特勒，他手上确实有钱。”他说。

“别提他了。”斯嘉丽简捷地说，“要说卑鄙无耻，就得数他。我们大家怎么办呢？”

“我正在想，”他说，“我正在想，不仅我们这些在塔拉的人，还有南方的所有人，大家该怎么办？”

“看在上帝的分上，艾希礼·威尔克斯！现在是我们要被撵出去了，你就不要站在这里跟我胡扯了！”

“原谅我讲了这样的话，斯嘉丽。你从来不怕面对现实，也从来不想逃避现实，不像我。”

“噢，艾希礼！”她叫道，“你错了。我也想逃避呀。这一切已经叫我累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眉头，斯嘉丽伸出一只火热而急切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听我说吧。”她飞快地开了口，言语滔滔不绝地涌出来，“我对这一切已经厌倦透了。我告诉你，艾希礼，南方已经死了！死了！北方佬、自由黑鬼和那些皮包客把它夺走了，什么都没剩给我们。艾希礼，我们逃走吧！”

他严厉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来注视她的脸，她的脸已经一片通红。

“我知道你很烦恼，又很疲倦。所以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一个人扛着本该三个男人才扛得起的重担。不过我会帮你的——我不会一直这么笨手笨脚——”

“你如果要帮我，就只有一条路。”她郁郁地说，“那就是带我离开这里，到别处去重新开始，那样才有可能得到幸福。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们留在这里了。”

“没有什么东西，”他平静地说，“确实没有什么东西——除了尊严。”

心碎的痛苦和一股疲倦流遍她全身，她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他赶紧走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安抚着她，让她一头黑发的脑袋贴在自己胸口上，低声说：“亲爱的！我勇敢的宝贝——别这样！你不能哭！”

她的身体好像融化在他的身体里，他们紧贴在一起站了好久，他的嘴唇如饥似渴地吻着她，似乎永远也吻不够。

当他突然放开她时，她觉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只能抓住篱笆支撑着自己。

“这全是我的错——你没有错，这种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因为我要带着梅兰妮和孩子离开这里。”

“那我就没剩下什么东西了。”她最后说，“我什么也没有了。没有让我去爱的东西。没有让我为之奋斗的东西。你走了，塔拉也要丢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挖起一小块红色的泥土。

“不，你还拥有一些东西。”他说，他旧日微笑的影子又回到脸上，那微笑既嘲弄着他自己，又在嘲弄着斯嘉丽。“你爱这样东西胜过爱我，虽然你自己未必意识得到。你还有塔拉呢。”

他拉起她无力的手，把那块湿润的泥土放在她手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起来。她看着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精神是完整坚定的，无论是她的激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无法把这种精神撕裂。

那些字词——慷慨、忠诚、荣誉，对他而言很重要，比她更重要。

她手里的泥土冷冰冰的，她再次看看它。

“是的。”她说，“我还有这个呢。”

她又看看他，不明白刚才那股火热的激情狂潮现在到哪里去了。

“你不必走。”她明白地说，“我不会让你们大家挨饿，因为我拼命想讨好你。刚才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艾希礼目送着她，看到她一边走，一边挺起胸，端正了她窄窄的、瘦削的肩膀。她这个姿势深深印在他的心上，比她所说过的任何话都更令他难忘。

第三十二章

斯嘉丽走上屋前的台阶时，手里还抓着那团红泥。她用力捏着那团泥土，捏得指头缝里都挤出泥来，而且她还像鹦鹉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我还有这个。是的，我还有这个。”

她正在门厅里准备关门，这时她听到了马蹄声，便转身往车道上看去。

那是一辆新马车，擦得铮亮，马具全是新的，到处镶着抛光的黄铜片。

这时马车在屋前停下，乔纳斯·威尔克森从车上下来。威尔告诉过她，这人自从在自由黑人事务局谋到一个新职位后，就一副阔气得很的模样。

她眼前就是这个威尔克森，从那辆精致的马车上下来，然后又扶下来一个拼着老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嗬，是埃米·斯莱特里！”她叫了起来，吃惊得提高了嗓门。

“是的，小姐，是我。”埃米说，抬头露出谄媚的笑容，走上台阶。

“滚下台阶，你这贱货！”她大声喊道，“滚出去！滚！”

埃米顿时吓得张大了嘴，看了乔纳斯一眼，乔纳斯垂下眉头接着上台阶。他虽然生气，但还努力想摆出庄严的样子。

“你不能这样对我的妻子说话。”他说。

“妻子？”斯嘉丽说着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刺骨的轻蔑，“也是时候讨她当老婆了。你们害死我母亲以后，谁替你后来的孩子们施洗礼啊？”

“我们登门来拜访——是来拜访朋友的。”他吼道，“来跟老朋友谈一桩小事情——”

“朋友？”斯嘉丽的话像是鞭子一样，“我们什么时候跟你们这种人成了朋友？斯莱特里家当初靠我们家的施舍过活，结果却恩将仇报害死我母亲——还有你——你——我爸开除你，是因为你叫埃米生了私生子，你自己心里清楚。朋友？给我滚出去，不然我就要叫本廷先生和威尔克斯先生过来了。”

“哼，我看你这副腔调也长不了的。我知道，你们已经破产了。我知道你们连税都付不起。我要买下这块地方，把这里的一切都买下来——连带家具，所有的东西——我要住到这里来。”

原来想要塔拉的人就是乔纳斯·威尔克森——乔纳斯和埃米，他们不知怎么想的歪念头，觉得以前在这幢房子里受过轻蔑，现在就想住进这幢房子，作为对过去的报复。

“在你们的脚迈进这门槛之前，我宁可把这幢房子推倒，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光、烧光，还要在每一块地里都撒上盐！”她喊道，“我叫你们滚出去！滚！”

乔纳斯对她怒目而视，本来打算还嘴，但最后还是向马车走去。他们赶着车离开时，斯嘉丽真想啐他们一口。她真的啐了。她恨不得当他们的面啐呢。

一定会有什么办法，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某个有钱人可以借钱给她。这时她回想起了艾希礼笑着说出来的话：

“只有一个人，瑞特·巴特勒……他有钱。”

瑞特·巴特勒！她快步走进客厅，把身后的门关上。

“我要跟他结婚。”她冷静地想，“这样我就再也不用为钱操心了。”

记忆拉响了警铃。她的脊背上滑下一阵凉意。她想起他那么可恶地笑着说：“亲爱的，我可不是个会结婚的人。”

斯嘉丽握紧拳头，指甲都掐到手掌里去了。

如果他不打算娶她，但还是想要她，那也有办法弄到钱。不管怎么说，他曾经要她当他的情妇啊。

打定主意要行动后，她就抬起头，挺起胸。这件事可不简单，她知道。

如果我还有哪怕一件漂亮衣服——

苔绿色的窗帘贴着她的脸颊，稍微有点儿刺人，却很柔软，她舒服地把脸贴在上面轻轻摩擦。像只猫儿一样——突然，她定睛盯着窗帘。

客厅的门好像有魔法似的开了，嬷嬷那张胖胖的黑脸出现在门口。

“你拿艾伦小姐的窗帘干什么？”她问。

斯嘉丽的绿眼珠转向嬷嬷，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快乐，这双眼睛就和从前那个调皮小姑娘的眼睛一样，而对于从前的幸福时光，嬷嬷现在只有喟叹了。

“到阁楼上去，把我那盒衣服样子拿下来，嬷嬷。”她叫着，轻轻推了嬷嬷一下，“我要做件新衣裳。”

嬷嬷从斯嘉丽手里一把抢过那些窗帘，紧紧抱在她那对下垂的巨大乳房下面，仿佛那是神圣的圣徒遗物。

“你不能用艾伦小姐的窗帘来做新衣服。只要俺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

“嬷嬷，别这么小气。我要到亚特兰大去借钱，总得有件新衣裳。”

“原来你需要一件新的漂亮衣裳穿着去借钱。俺听着可觉得不对头。你也不说要跟谁借钱。”

“我什么都不想说。”斯嘉丽生气起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到底要不要把窗帘给我、帮我做这件衣裳？”

嬷嬷把那块天鹅绒窗帘还给斯嘉丽，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容。

“梅兰妮小姐和你一起去亚特兰大吗，斯嘉丽小姐？”

“不。”斯嘉丽严厉地说，她开始明白接下来该是什么了，“我一个人去。”

“那是你的想法。”嬷嬷坚定地说，“不过俺要跟你一起去，带上那件新衣裳。没错，小姐，一路上俺会寸步不离的。”嬷嬷转过身，摆出一副庄重威严的架势，表示谈话到此结束，然后她就走到门厅里去了。

“真是一团糟。”斯嘉丽沮丧地心想着，“马上就会有一只大警犬跟着我了。”

晚餐后，收拾完餐具，斯嘉丽和嬷嬷把衣服样子放在饭厅的大桌子上，苏埃伦和卡琳忙着把窗帘的缎子衬里拆下来，梅兰妮则用干净的发刷刷掉天鹅绒窗帘上的尘土。杰拉尔德、威尔和艾希礼坐在房间里抽烟，微笑着看女人们忙碌不停。

斯嘉丽要到亚特兰大去借钱，或者把塔拉抵押出去换钱——如果必要的话。他们问她打算找谁借钱，她说：“小毛头别管闲事。”大家听了她的玩笑话，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开玩笑说她有个百万富翁朋友。

“一定是瑞特·巴特勒船长。”梅兰妮用狡猾的口气说，这个荒谬的想法引得大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知道斯嘉丽恨死了巴特勒，每回提起他，都要说“那个卑鄙小人瑞特·巴特勒”。

但是斯嘉丽听了却笑不出来，艾希礼本来在笑，看到嬷嬷向斯嘉丽投去一个警惕的眼神，他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嬷嬷最后把所有的男人都赶出饭厅，关上门，让斯嘉丽可以试穿新衣裳。波克扶杰拉尔德上楼睡觉去了，艾希礼和威尔两人单独留在前厅的灯下。

“去亚特兰大这个主意，”威尔最后缓缓说，“我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喜欢。”

艾希礼瞟了威尔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一言不发，暗想着威尔是不是也想到了在他心中阴魂不散的那个可怕疑团。

“都是我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他绝望地想着，“我逼得她要这么做。”

在阴暗的客厅里，他注视着威尔，心想自己从没见过像斯嘉丽·奥哈拉那种勇气，她披挂着她母亲的天鹅绒窗帘做的衣裳和公鸡尾巴做的帽子，就要去征服世界了。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下午，斯嘉丽和嬷嬷在亚特兰大下了火车，寒风吹得人几乎冻僵，在她们头顶上暗灰色的乌云乘风疾驰。

嬷嬷提起装着斯嘉丽的新天鹅绒衣裙、帽子和睡裙的毯制旅行包，把整整齐齐包着她自己衣物的印花头巾夹在胳膊底下，领着斯嘉丽走过铺着煤渣的湿地。

她们沿着狭窄的人行道向桃树街走去，亚特兰大看起来简直是一片废墟，跟她记忆中的情景大相径庭，这让斯嘉丽十分沮丧难过。

皮蒂姑妈家的新石板屋顶和红砖墙跃入她们的视线，这时斯嘉丽的心悸动起来。上帝真是仁慈，没有让这所房子被夷为平地、弄得没法修复！彼得大叔从前院走出来，胳膊上挽着采购的篮子，他看到斯嘉丽和嬷嬷蹒跚而来，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仿佛不敢置信的笑容。

斯嘉丽心里想着：我简直想亲亲这个乌黑的老傻瓜，见到他真高兴。于是她快活地喊道：“快去把姑妈的头晕药拿来，彼得！真的是我呀！”

斯嘉丽很有技巧地诱导皮蒂从一个朋友谈到另一个朋友，在这期间她心里一直急不可待地想把话题转到瑞特身上。

皮蒂姑妈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她现在有了一个听众，快活得就像个孩子。亚特兰大眼下的时局真是可怕，全要怪共和党人干的卑鄙勾当。这些事没有个尽头，其中最糟糕的是，他们居然那样往穷黑人的头脑里灌输思想。

“天黑以后，你在大街上走路是有生命危险的，甚至就在大白天，他们也会把太太小姐们从人行道推到泥地里去。如果哪位绅士胆敢抗议，他们就逮捕他，然后——天哪，我有没有告诉你巴特勒船长在坐牢？”

“瑞特·巴特勒？”

即使听到的是这种坏消息，斯嘉丽也要感激皮蒂，因为这样就不用她主动谈起巴特勒了。

“真的！”皮蒂兴奋得两颊发红，挺起腰坐直，“他现在就关在牢里，因为他杀了一个黑人，他们说不定要绞死他呢！”

“他得在牢里呆多久？”

“谁都不知道。也许要关到他们把他绞死为止，不过他们也可能压根儿找不到证据证明他杀了人。休·埃尔辛跟我说，他看他们不会绞死巴特勒船长，因为北方佬认为他知道那笔钱在哪儿，就是不肯说。他们想逼他说出来。”

“那笔钱？他当然是靠跑封锁线捞到钱——”

“每个人，包括北方佬，都相信他弄到了邦联政府藏在某个地方的几百万美元金币。”

“几百万美元——金币？”

“但是巴特勒船长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亲爱的，你脸色很难看呢！你头晕吗？我知道他曾经追求过你，可是我以为你早就不搭理他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斯嘉丽勉强地说，“围城的时候我跟他吵了一架，就在你去了梅肯之后。他——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消防站。北方佬现在把那里改作军事监狱了。北方佬在广场上市政厅周围搭起小屋扎了营，消防站就在附近街上，所以巴特勒船长也关在那里——”

皮蒂姑妈的独个儿唠叨突然中断了，她问道：“怎么了，嬷嬷？”斯嘉丽看到嬷嬷站在门口，两手放在围裙底下，眼神警惕而锐利。

“斯嘉丽小姐模样像是累了。俺看她最好去睡吧。”

“我累了。”斯嘉丽说着站起身来，用孩子般无可奈何的表情望向嬷嬷的眼睛，“我恐怕还有点感冒。皮蒂姑妈，你不会介意我明天躺着休息、不跟你去拜访邻居吧？”

“我真是太粗心了！”胖老太太嚷着从椅子上跳起来，拍着斯嘉丽的胳膊，“宝贝，明天你整天都该躺着好好休息，我们可以一起聊天——啊，亲爱的，不行！我不能陪你。我答应过明天去陪邦内尔太太呢。她得了流行性感冒，她家厨子也得了这个病。嬷嬷，我真高兴你在这里。明天早上你得陪我一起过去，给我帮忙啊。”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太阳一时出来、一时隐没，狂风驱赶着乌云飞速地掠过太阳，刮得窗户咔嗒直响，房子里都听得到隐约的狂风呼啸声。当大门终于“砰”的一声关了，只剩下斯嘉丽一个人留在家里时，她从床上一跃而起，从衣橱挂钩上把新衣裳取下来。

一个人要把衣裳穿起来，确实不容易，但她终于穿好了，再戴上那顶饰有活泼羽毛装饰的帽子，然后跑到皮蒂姑妈房里去照穿衣镜。她看上去真漂亮！

她顺着大街朝消防站望去，看到那些宽阔的拱门都紧闭着，还装着铁栅，两个哨兵分别在房子的两旁巡逻。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的街上摆着的踏脚石，穿过街道往前走，直到一个哨兵拦住了她：

“您有什么事，太太？”他带着古怪的中西部口音，不过口气倒是很有礼貌。

“我想见这里的一个人——是一个犯人。”

“嗯，我不知道行不行。”哨兵挠挠头说，“你得到那边的驻地司令部去，问问长官。我敢说，他们会让你见他的。”

她走上台阶，抚摩着那些折断了的白色栏杆，然后推开前门。

“我要见这里的负责人。”她说。

“我就是负责这里的上尉之一。”一个上衣也没扣的胖子说道。

“我想探望一个犯人，瑞特·巴特勒船长。”

“又是巴特勒？他还真受欢迎哪，这家伙！”上尉大笑起来，从嘴上摘下刁着的雪茄，“你是他的亲戚，太太？”

“是的——是他——他的妹妹。”

他又笑了。

“他的姐妹真多呀，昨天还来过一个呢！”

斯嘉丽脸红了。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愤怒地抓住门把手，但是另一个军官快步走到她身旁。

“等一等，太太。我看我能不能给您帮上忙。您叫什么名字？他就不肯见昨天来的那——那位女士呢。”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她听见瑞特的笑声。门打开了，一股冷风卷进屋里，瑞特冒了出来，看见斯嘉丽，他那双黑眼睛便快乐地闪烁起来。

“要是你们愿意，可以坐在这间整齐的屋子里。”年轻的那位上尉说，“可是别想弄开那扇门逃出去。外面有人守着呢。”

“你看，我可是个打算垂死挣扎的犯人呢，斯嘉丽。”瑞特说，“谢谢你，上尉。你真是太好心了。”

巴特勒把身后的门关上，便立刻快步走向她。

“你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斯嘉丽！你什么时候到城里来的？”

“昨天下午。”

“然后你今天一早就来看我了？哦，亲爱的，你实在是太好了。”他微笑着低头看她，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真诚的快乐。

“多告诉我一点你自己的事吧，斯嘉丽。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拉了把椅子过来，靠在她的椅子旁边坐下，她斜身靠过去，装作无意间把一只手温柔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哦，我过得挺不错，多谢你记挂着，现在塔拉一切都好。今年秋天我们丰收了，收了二十包棉花呢。不过，瑞特，现在乡下太无聊了！上个星期我终于无聊得受不了，爸就说我应当出门旅行，好好玩玩。”

“我看你出门的真正原因，是你跟那些乡下情郎全玩腻了，想到远一点的地方找些新情人吧。”

“噢，怎么这么说啊。”她轻蔑地说。

“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斯嘉丽，不过也许这也是你魅力的一部分。”他像以前一样微笑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让你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出得去。也许要等他们把绳子收得更紧点之后吧。”

“噢，你这么聪明，怎么也不会让他们把你绞死！我知道你会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击败他们，从这里出去！等你真的——”

“等到那时又怎样？”他柔声问道，身子更加靠近她。

“呃，我——”她装出一副迷人的慌乱模样，脸都红了，“啊，瑞特，如果他们把你绞死了，我也不活了！我会受不了的！你知道，我——”

他飞快地说：“我的上帝，斯嘉丽，你该不是说你——”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得她生痛。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想要吻它，突然，他猛地倒抽一口气。她低下头一看自己的掌心，一股冰冷的、令她心沉的恐惧席卷她全身。这只手由于劳动而变得粗糙，被太阳晒成褐色，布满了斑点。她惊恐地看着这只手，不假思索地立刻把手握成拳。

他无情地掰开她的拳头，凝视着她的这只手，然后又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拉起来，一言不发地握着，低头看着。

“看着我。”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收起你那副假正经的模样。”

她不情愿地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既充满挑衅又心烦意乱。

“这么说，你在塔拉过得挺不错，是不是？摘棉花赚了那么多钱，能够出门旅行了。你都用这双手干什么呢——耕地？”

“哼，闭嘴！”她大声喊道，她终于可以发泄出自己的感受了，一时觉得十分轻松，“我用自己的手干什么，你管得着么？”

“你的手我当然管不着。”瑞特冷冷地说，懒洋洋地靠回自己的椅背上，一张脸毫无表情。

“好了，瑞特——”

“我们还是说实话吧。你来看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就差一点，我就被你卖弄风情的模样骗住了，还以为你真的关心我、替我难过呢。”

“瑞特，看在我们算是老朋友的分上，我要你帮我个忙。”

“那么这位手上有茧的淑女终于要说出她真正的目的了。你想要什么？钱？”

“别那么小气，瑞特。”她拿出哄人的口气，“我确实需要钱。我想向你借三百美元。”

“三百美元。这可是一大笔钱。你用这么多钱干什么？”

“交塔拉的税。”

“这么说，你是来借钱的。好吧，既然你要谈生意。我也就跟你谈生意。你要用什么来作抵押？”

“我用塔拉作抵押。”

“我要一个农场有什么用？”

“呃，你可以——你可以——那是个很好的种植园。你不会亏钱的。我会用明年的棉花收成来还你钱。”

“我看不上你拿出来的抵押品。我可不是个种植园主。你还有什么可以抵押？”

“我——我还有我自己。”

“现在我就说白了吧，斯嘉丽。你就是来找我做交易的。我给你三百美元，你就做我的情妇。”

“对。”她抬起头来，“你会给我钱吗？”

他看起来好像开心得很，但一开口，却是温柔的残酷语调。

“不，我不会。”他说。

一时间她竟无法理解他这句话。

“我不能给你钱，即使我想给也不行。我有点儿钱，但不在这里。可是，如果我想开张支票，北方佬就像只鸭子盯住一只六月金龟子那样，朝我扑过来，那样我们谁也别想拿到钱了。你看这事如何？”

她跳了起来，语无伦次地叫起来，隔壁房间传来的嗡嗡语声顿时停止。瑞特像头豹子一样敏捷地蹿到她身边，一只手猛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抱紧住她的腰。她疯了似的挣扎着反抗他，想咬他的手、踢他的腿，想尖叫出来，发泄她的愤怒、绝望、憎恨和自尊受伤的痛苦。

“亲爱的，看在上帝面上！别叫了！不要作声！别喊。你一喊，他们马上就会进来。你想让北方佬看见你这副模样吗？”

她根本不在乎谁会看见她，她什么都不在乎了，疯狂地一心想要杀了他，但这时一阵晕眩传遍她全身。然后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俯视着她的脸在一片恶心的迷雾中旋转，这片迷雾愈变愈浓，直到她再也看不见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当她昏昏沉沉地挪动身体、渐渐恢复知觉时，只觉得累到了骨子里，虚弱不堪，脑子一团糊涂。她躺在椅子上，帽子摘掉了，瑞特拍打着她的手腕，他黑色的眼睛焦急地观察着她的脸庞。那位好心的年轻上尉正试图把一杯白兰地灌进她嘴里，可是却弄洒了，酒流到她脖子上去。其他几个军官不知所措地在旁边转来转去，彼此耳语着，挥着他们的手。

“我想——我一定是晕过去了。”她说。

“把这个喝下去。”瑞特说。这时她记起一切事情来了，她虚弱地瞪着他，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发火了。

“喝吧，看在我的面子上。”

她喝了一大口，那火热的液体立刻在她喉咙里燃烧起来。

“我想她已经好些了，先生们。”瑞特说。“我十分感谢你们。她一明白我要被处死，就撑不住了。”

蓝制服的军官们拖着脚步，看起来很窘，他们清了几声喉咙，就慢慢踱出去了。

“再喝一点。”瑞特说。

“不用了。”

“喝吧。”

“让我走。我恨你。”

听到她的话，他脸上露出一丝隐约的笑容。

“你已经完全好了，我看出来了。那么，告诉我：我是你唯一打算冒险一试的对象吗？”他的眼神犀利而机警，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你是什么意思？”

“你打算试试这套把戏的对象，只有我一个人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跟我的关系大得很，比你所知的还要大。你还钓上了别的男人吗？告诉我！”

“没有。”

“不可思议。我不能想像你没有找上五六个人当后备。一定会有人乐意接受你这个有趣的提议。对这一点我很有把握，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

“我不需要你的建议。”

“那我也要说出来。当你想从一个男人身上得到什么的时候，不要像对我这样鲁莽直白地说出来。一定要表现得更委婉一些，更诱人一些。这样效果会好得多。”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说话做事。”她说着便疲倦地戴上帽子。她甚至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两只手在口袋里紧紧握成拳头，好像正在奋力与自己的无能为力搏斗。

她系帽带的时候，他说道：“振作一点吧。你可以来看我被绞死，那时你的心情就会好多了。我们之间的旧账也会一笔勾销了——包括这一次在内。我还会在遗嘱里提到你。”

“多谢，不过他们也许一直拖着不绞死你，直到我来不及交税了。”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充满恶意，和他的恶意旗鼓相当，她是故意的。

第三十五章

她从消防站走出来时天正在下雨，天空一片阴沉沉的油灰色。视线所及，看不到一辆车，她知道自己只有走这老远的路步行回家了。

一匹马拖着一辆四轮轻便马车慢慢走了过来。赶车的人不好意思地轻轻咳了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交加地叫起来：“呀，这莫不是斯嘉丽小姐！”

“啊，肯尼迪先生！”她喊道，“我遇见谁也不像遇见你这样高兴呢！”

他热情地同她握了握手，拉开防水油布，扶她上车。

“斯嘉丽小姐，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你浑身都湿透了。来，拿这块毯子把脚裹起来。”

他向着马吆喝了一声，那匹马便迈开步子，在泥泞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拣着落脚地向前进。“在塔拉的大伙儿都还好吧？”

“哦，还好，凑凑合合吧。”

她必须想出点话题来，可是这实在很难。

“肯尼迪先生，我真没想到会碰见你。我记得有人告诉我你在马里塔。”

“苏埃伦小姐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在亚特兰大安家了吗？她没有对你说过我开了家商店？”

“不，她一点也没提。”她撒谎道，“你开了家商店？你真是个能干人！”

“是的，我开了家店子，我觉得是一家很不错的商店呢。大家都说我是个天生的商人。我想，只要形势慢慢好起来，我会赚到许多钱的。”

“你是说，你已经赚到了钱吗？”

“我净挣了五百美元，而且这形势是一定会好起来的，明年我应该能净赚两千美元。另外，我还有一项计划呢。”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肯尼迪先生？”

“噢，我这另一项计划就是开锯木厂。”

“开什么？”

“一家锯木料和刨木板的工厂。我还没有把这家厂子买到手，但是我打算买的。谁要是有一家锯木厂，就等于有了一座金矿，眼下木材的价钱都是随你开的呢。到明年这时候，在金钱方面我就会宽裕多了。我——我想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想快点儿挣钱，是不是？”

他在想着苏埃伦呢，斯嘉丽厌恶地心想。

突然，她萌生了一个决定。苏埃伦不该得到弗兰克、他的商店和他的锯木厂！她要把它们抢过来。瑞特令她失望了，但上帝又给了她弗兰克。

她心中升起新的希望，于是挺起脊背，也忘了她的双脚又湿又冷。

“顺便问问，斯嘉丽小姐，我一直在讲自己的事，都没问问你在这种天气跑到这一带来干什么？”

“我刚才到北方佬的司令部去了。”她想也没想，就顺嘴说道。

“可是，斯嘉丽小姐！那些大兵——怎么——”

“我去那儿——我去那儿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哪个什么军官要买我的针线活儿给他们的妻子。我的刺绣手艺是很不错的。”

“你到北方佬那里去——可是，斯嘉丽小姐！你不该去啊。怎么说——怎么——当然啦，皮蒂帕特小姐——”

“啊，要是你告诉皮蒂姑妈，我就只能去死了！”她叫着，真的焦虑了起来，眼泪也冒出来了。

“我不会告诉皮蒂帕特小姐，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斯嘉丽小姐，你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但是，肯尼迪先生，我总得做点什么啊。我必须照顾我那可怜的孩子，现在已经没有人来照顾我们了。”

“你是个非常勇敢的小女人，可你试图挑起的担子是过于沉重了。不过，斯嘉丽小姐，你记住，等苏埃伦小姐和我结婚了，我们家里永远都会欢迎你和韦德·汉普顿来住下。”

看到她眼里泪水涟涟，他警惕地问道：“怎么了？苏埃伦小姐不会生病了吧，是吗？”

“哦，没有！没有！”

“一定出什么事了。你必须告诉我。”

“哦，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她一定写信告诉你了呢——啊，她太无情了！”

“写信告诉什么？”他在发抖。

“她下个月就要嫁给托尼·方丹了。噢，真对不起，弗兰克。要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真叫人难过。她是等得不耐烦了，生怕自己变成老处女呢。”

弗兰克搀扶斯嘉丽下车时，嬷嬷正站在屋前走廊上。

“你快去给我找几件干衣服来，嬷嬷。”斯嘉丽说，“再给我倒杯热茶。”

嬷嬷进屋里去了，斯嘉丽凑近弗兰克悄悄说：“今天晚上来吃饭吧。然后我们一起去参加婚礼。你一定要陪着我们呀！还有，请不要对皮蒂姑妈说起——说起苏埃伦——”

“呃，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弗兰克连忙说道。

“你今天对我太好了，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觉得自己又有勇气了。”他告辞时，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眼睛也全力向他放电。

那天晚上在埃尔辛太太家，范妮的婚礼中规中矩地进行完毕，然后老列维和别的乐师就奏起跳舞的音乐来，斯嘉丽十分开心地四下环顾。

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了弗兰克·肯尼迪，便招呼他从埃尔辛太太身旁走过来。

她身边的三个男人一走开，她便对弗兰克说：“我会到那边的耳房里坐下，请你帮我拿点吃的过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好好聊聊。”

如果他不这么害羞就好了！如果他有塔尔顿家的小伙子们那样的勇气和热情，或者至少有瑞特·巴特勒那样的粗鲁大胆，那就好了！不过，如果他有那些品质，他大概就会察觉到她故作正经地扇动着的眼睑下暗藏着绝望挣扎。事实上，他对女人还不够了解，对她的目的，他连一丝疑心都没有起过。对于她来说，这是个好运，但她并没因此更尊敬他。

第三十六章

两个星期之后，斯嘉丽与弗兰克·肯尼迪结婚了；在这之前有一段旋风式的求爱历程，她红着脸告诉他，他追她追得太紧，她根本无力继续抵挡他的热情了。

终于，他们站在一起举行婚礼了，她把自己的小手交托到他手上，她低垂的睫毛在粉红的脸颊上投下两道乌黑的弧线，而他还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知道整个亚特兰大都在议论他们，但是她不在乎。毕竟嫁人又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塔拉安全了。就让人们说去吧。

结婚两周后，弗兰克得了流行性感冒，米德大夫让他卧床休息。这场病拖着不见好，日子一天天过去，弗兰克越来越担心店里的生意了。他心烦意乱，直到一直等待着这种机会的斯嘉丽把一只冰凉的小手放在他额头上，说：“好了，亲爱的，要是你老这样儿，我也要烦恼死了。我去城里看看生意如何吧。”

那家商店就在五角广场附近，簇新的屋顶在被烟熏黑的旧砖墙上闪闪发光。店铺前脸还算整齐有序。但是店子的后半边，在隔板后面的那块地方，就完全是一片混乱了。

如果他的存货乱成这副模样，那他的账簿怎么乱都不奇怪！

账簿的状况正如她所料，她看着证明弗兰克缺乏商业意识的这一最新证据，不由得皱起眉头。别人欠他的账至少有五百美元，有些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欠账的都是她很熟悉的人。

她从账本后面撕下一页纸，开始抄下那些好几个月都没还账的人的名字。

她正匆匆抄写时，商店的前门忽然开了，一阵冷风卷进商店。一位高个子男人迈着印第安人似的轻快脚步走进昏暗的店里，她一抬头，便看到了瑞特·巴特勒。

“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边说边朝她走去，“我最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爆发出一阵快乐的大笑。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去探望皮蒂帕特小姐，听说你结婚了，所以我赶紧来向你道喜。”

“他们没把你绞死，真令人遗憾！”

“恐怕大家都这样想。来，斯嘉丽，放松一点。当然，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该对我那——呃——我那小小的玩笑消气了吧。”

“玩笑？嗬！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呢！”

“哦，不，你会忘掉的。我能坐下吗？”

“不能。”

他在她身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咧嘴一笑。

“斯嘉丽，你向我要钱时，我可根本不是因为吝啬小气才不肯给你钱。如果我开张支票给你，他们就会顺藤摸瓜，我看你最后说不定一分钱也拿不到。”

“你是说，你手上真的有邦联政府的金子？”

“并不是全在我手上。老天爷啊，不是全在我手上！我差不多有五十万。想想吧，斯嘉丽，五十万美元，如果你当时能控制住你那火爆脾气，没有匆匆忙忙地再结婚的话！”

“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侮辱我、笑话我穷，那我就要把你请出去了。”她回嘴道。

“我并不是来看你的穷困样子、幸灾乐祸的，而是来祝你婚姻幸福、健康长寿。顺便问问，你从苏埃伦妹妹鼻子底下偷走了弗兰克，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什么也没说。”斯嘉丽说。

“她可真是无私啊。现在我来听听你哭穷吧。你弄到交税的钱了没有？别告诉我说，饿狼还在塔拉的大门口吧？”他说话的声调有点不一样了。

“不在了。”她说，“那条饿狼已经走了。我——我弄到了钱。”

“来，斯嘉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吧。你对我是不该保守秘密的。当然了，连你最糟糕的事情我都知道呢。”

“噢，瑞特，你就是最糟糕的——哎，如果弗兰克能把别人欠他的钱都收回来，我就什么事儿也不用担心啦。可是，有五十来个人欠他的钱，他却不肯去催账。我们也许要花好几个月才能收回这些钱，也说不定永远都收不回了。”

“哦，那又怎样呢？莫非收不回这些钱，你们就揭不开锅了？”

“那倒不是，不过——呃，实际上，我现在就需要一小笔款子。”

“干什么用？还有税要交？”

“这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因为你正打算笼络我借钱给你呢。我会借给你的——而且不需要你拿出抵押品，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就是不久前你向我提议过的那件迷人的抵押品。当然啦，除非你坚持要给。”

“你真是个最粗野的——”

“我才不是呢。而且我也愿意借给你钱呀。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要把这笔钱花在哪儿呢？如果是要买漂亮的衣裳或马车，那就尽管拿去吧。但是如果是要给艾希礼·威尔克斯买条新裤子，那我恐怕就不能借给你了。”

“艾希礼——”

“好了，消消气吧。你需要多少钱？要用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她绷着脸地说，“我要买个锯木厂——我想我能廉价买到手。我还需要两辆大车、两匹骡子。当然是要好骡子。还需要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我自己用。”

“那么你要如何解释我借钱给你这件事，免得损害你的名誉呢？”

“我要告诉他——呃，对了，我要告诉他我把我那对钻石耳环卖给你了。当然我也会真的把耳环给你。”

“我不要你的耳环。”

“我也不需要。我不喜欢这对耳环。不管怎么说，它们实际上并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某个人留给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宁愿把它们换成钱。”

“我的上帝！”他不耐烦地叫起来，“除了钱以外，你还想过别的没有？”

“没有。”她坦率地答道，“我发现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上帝为我作证，我再也不想当穷光蛋了——”

斯嘉丽站起来，裹上披肩，把帽带紧紧系在下巴底下。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现在能跟我来一下吗？”她问道。

“去哪里？”

“我要你赶车送我到锯木厂去。我答应了弗兰克，不能一个人赶车出城。”

“冒着这样的雨，跑去锯木厂？”

“我要马上把那个锯木厂买下来，免得你又改变了主意，或者让弗兰克发现我要买锯木厂了。别慢吞吞的，瑞特。这点小雨有什么关系？快一点儿。”

那家锯木厂！后来弗兰克每次想起它，便要唉声叹气一番，怨自己当初不该向她提起这个厂子。她把自己的耳环卖给了巴特勒船长（不卖别人偏偏卖给他！），不跟自己的丈夫商量就买下了那家厂子，这就已经够糟了，而更糟糕的是，她甚至不把厂子交给他经营。

最要命的是，她真的靠这个厂子赚了钱，自己的老婆在这么不适合女人干的营生中取得成功，没有一个男人会对此感到舒服。

“一个女人应该花更多心力关心自己的家和家人，不该像个男人那样到处闲荡。”他想道，“现在，如果她怀了孩子——”

是的，孩子会让她高兴起来，也会让她的心思从那些与她不相干的傻事上移开。有时弗兰克会叹息着，觉得自己抓到了一只热带鸟，满身光彩耀眼的羽毛，但对于他来说，只要有一只鹪鹩就够了。实际上，鹪鹩倒会好得多呢。

第三十七章

四月的一天晚上，下着大雨，托尼·方丹骑着一匹大汗淋漓、累得半死的马从琼斯博罗跑来，敲着他们家的门，把弗兰克和斯嘉丽从睡梦中惊醒，心都吓到了嗓子眼。

“那个该死的杂种——无赖！”托尼说，“我这一路骑马骑得累死了，如果我不赶紧离开这里，我的皮就保不住了，不过这也值得。我打算设法到得克萨斯去，在那里隐姓埋名起来。在琼斯博罗时，艾希礼跟我在一起，他叫我来找你们的。得另外弄匹马，弗兰克，还得弄一点钱。”

“你把我的马骑走吧。”弗兰克冷静地说，“我手头只有十美元，不过，要是你能等到早上——”

“地狱烈火都点起来了，我等不及了！”托尼加重语气说道，但语调却很高兴，“他们大概就跟在我后面。”

“你说什么——”斯嘉丽开口道，“谁——”

“你父亲以前的监工——那个该死的乔纳斯·威尔克森。”

“你是不是——他死了吗？”

“我把他劈成碎片了。”

“很好。”弗兰克随意地说，“我从来就看不上那家伙。”

“但是艾希礼——他有没有——”

“没有。他跟我一起去了琼斯博罗，就怕威尔克森先把我打死。但是我看老艾希礼不会为这个惹上麻烦的。我希望不会。您能不能再给我包点吃的，让我好带走？”

“如果你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就要嚷嚷起来了。”

“先别急着全包起来，让我再吃一小块玉米饼。喏，到处都在传说，说威尔克森搞那些黑人白人平等之类的事，也搞得太过分了。哦，对了，他按钟点跟那些黑皮傻瓜谈话呢。他居然敢——敢说——”托尼不由得结结巴巴起来，“——说黑人有权和——找——白人妇女。”

“天哪，托尼，不会吧！”

“不管怎样，在这之后，我们大家想着要在夜里私下去拜访威尔克森先生，给他点教训，但是还没等我们——你记得那个叫尤斯提斯的黑鬼吗？就是以前我们家的工头？”

“我记得。”

“今天他跑到厨房门口，萨莉正在那儿做饭，然后——我不知道他跟她说了些什么。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反正他说了些什么，然后我听见她尖叫起来，就跑到厨房去，只见他站在那里，醉得像个烂婊子——对不起，斯嘉丽，我说漏嘴了。”

“接着说吧。”

“我开枪打死了他，母亲赶来照顾萨莉的时候，我就骑上马要到琼斯博罗去找威尔克森。他应该对这件事负责。半路经过塔拉时，我碰到了艾希礼，当然啦，他就跟我一起去了。等我们到了城里，天哪，斯嘉丽，你看我居然没带手枪！我把枪忘在马厩里了。我那时气疯了，就忘了——”

他停下来，啃了一口硬梆梆的玉米饼，斯嘉丽发起抖来。

“所以我就得用刀子来对付他。我在酒吧里找到了他。我把他逼到一个角落里，艾希礼挡住别的人，然后我先跟他说明白理由，之后才捅了他。嗬，我还没觉着，事情便完了。”托尼一边回想当时情况，一边说着，“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艾希礼把我弄上马，叫我到你们这里来。艾希礼在紧要关头是好样的。他头脑一直很冷静。”

弗兰克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大衣，他把大衣递给了托尼。

“但是，托尼——家里需要你啊。如果你回去解释一下，肯定——”

“弗兰克，你娶了个傻瓜。”托尼一面努力把大衣套到身上，一面咧嘴笑着说，“亲亲我，斯嘉丽。弗兰克不会介意的，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敢写信，所以请让我家里人知道，我一路平安到了这里。”

斯嘉丽让他亲了一下，两个男人便一起出门走进倾盆大雨之中，他们站在后廊上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她突然听见一阵马蹄踏水的声音，托尼走了。

现在她知道“重建”一词蕴含着什么样的意义了。

“哦，弗兰克，这种日子还要熬多久呀？”

“也许还要熬好些年。也许——也许南方永远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了。”

“啊，不会吧！”

“宝贝儿，上床吧。你一定冻坏了。你在发抖。”

“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等我们大家都有权投票的时候，宝贝儿。等到每一个为南方战斗过的人都有权为一个南方人、一个民主党人投下一票的时候。”

投票？投票有什么用？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够成为真正可靠的壁垒、抵挡命运带来的一切灾难，那就是金钱。她狂热地想着他们必须有钱，必须有很多钱，才能在灾难面前保护自己。

突然，她告诉他说，她怀上孩子了。

托尼逃走后的好几个星期里，皮蒂姑妈家被北方佬士兵一再搜查。

斯嘉丽正在怀孕初期，身体虚弱，非常不舒服，心情在两种情绪间来回摇摆：一方面她非常憎恨那些穿蓝军服的士兵闯入她的私人空间，见了喜欢的小玩意儿就拿走，一方面她又非常害怕托尼的事会连累他们一家。

在一八六六年寒冷的春天里，斯嘉丽环顾自己的周围，意识到了自己和整个南方面临着怎样的命运。

第三十八章

斯嘉丽看到了南方景象的全貌，她白天生活在这种景象中，夜间又带着它上床，老是在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一八六六年春天的那一片破败和混乱之中，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锯木厂上，要让它赚钱。

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发现木材生意是发财良机的人，但是她不怕竞争者。

迪凯特街上有一个开锯木厂的穷白人，他曾经尝试跟斯嘉丽斗，公开说她撒谎、是个骗子。斯嘉丽用庄严的态度默默忍受他的指责，然后随着时间流逝，她把所有心思都转向这个人和他的顾客，不久，这个人就破产了。然后，让弗兰克惊骇的是，她按照自己的出价顺顺当当地把对方的锯木厂买了过来。

新锯木厂到手之后，一个麻烦的问题随之而来，那就是要寻找一个可靠的人来管理这个厂子。

“可惜约翰尼·加勒格尔已经跟着托米·韦尔伯恩搞建筑生意去了。”她想，“他正是我想要的那种人。我能理解他，他也能理解我，我们做起生意来可以合作得很好。也许等那家旅馆盖好之后，我就可以把他弄过来了，在这之前，我只好先用休和约翰逊先生将就一下。”

当斯嘉丽作为一个女人开始经营锯木厂时，亚特兰大就已经流言满天飞了，而随着时光流逝，大家终于得出结论：她这个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不过她的行为以前招来的种种批评，同现在满城里对她的飞短流长比起来，就根本算不了什么了。斯嘉丽不仅同北方佬做买卖，而且处处显出她真的乐意这样做！

斯嘉丽知道全城人都在议论她，但她不在乎，压根儿没工夫去在乎。

一天下午，彼得大叔赶车送她回家时，经过一幢挤着三家北方佬军官家眷的房子，这三个军官眼下都用斯嘉丽卖的木料在盖自己的住宅。她驱车经过时，三个军官的妻子正好都站在门口，她们向她招手，请她把车停下来。

“我正想找您呢，肯尼迪太太。”一个缅因州来的瘦高个女人说，“我想从你那里了解一下这个没开化的城市。”

斯嘉丽咽下了这种对亚特兰大的侮辱，心怀着对这种侮辱的鄙夷，却拿出最甜美的笑容：“您想问什么呢？”

“我的保姆布里奇特回北方去了。孩子们现在把我搞得心烦意乱！请告诉我怎样才能再找到一个保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这不会很困难。”斯嘉丽笑着说，“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刚从乡下来，还没有被自由黑人事务局宠坏的黑女人，你就会有一个最好的保姆了。”

“我根本信不过他们，我连看都不想看他们，怎么能让他们来照顾我的宝宝……”

“您这样想，还真是奇怪，不正是你们让他们自由的吗？”

“天哪！可不是我啊，亲爱的太太。”那个缅因女人笑了起来，“上个月我来南方之前，还从没见过一个黑人呢，以后我也根本不想再见到黑人了。他们让我起鸡皮疙瘩。他们那些人，我一个都信不过……”

一时间，斯嘉丽发现彼得大叔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坐得笔挺，死死盯着马耳朵。当那个缅因女人突然大笑起来，指着彼得大叔给她的同伴看时，斯嘉丽的注意力更是不得不移到彼得大叔身上了。

“看那个老黑鬼，气鼓鼓的像只癞蛤蟆。”她格格笑着，“我敢打赌，他是你的老宠物吧，是不是？你们南方人都不懂该怎样对待黑鬼。你们把他们都宠坏了。”

“彼得大叔是我家的一员。”她说道，声音都有点发抖，“午安了。我们上路吧，彼得。”

彼得朝马背上突然抽下一鞭，吓得马往前跳去，轻便马车便颠簸着开走了，这时斯嘉丽听见那个缅因女人困惑不解地说：“她家的人？你们看，她不是说他是个亲戚吧？他皮肤也太黑了吧。”

她瞟了彼得一眼，看见一滴泪珠正顺着他的鼻子滴下来。

“老宠物！”彼得嘟哝着发起牢骚来，“俺想皮蒂小姐听了这种话后，决不会再让俺给你赶车了。决不会，小姐！”

“皮蒂姑妈还会让你照样给我赶车的。”她严厉地说，“所以，咱们就别再提这事了。”

“俺的背要疼起来了。”彼得阴沉沉地说，“俺背疼的时候，小姐就不让俺赶车了。斯嘉丽小姐，要是咱们自己人都不赞成你的做法，不管你和那些北方佬和穷白人交情有多好，那对你也是没有好处的。”

彼得说到做到。从那以后，斯嘉丽就独自赶着车出门，她手上那些正在褪掉的老茧又回来了。

春天的几个月过去了，四月的冷雨渐渐化为温暖宜人、处处青翠的五月天。在这些焦虑不安、奋力挣扎的日子里，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可以信赖、能够理解她，那就是瑞特·巴特勒。

他现在不登她家门了。不过她几乎每天都会偶然碰见他。有时他把马拴在她的轻便马车后面，替她赶着车四处走。她更容易疲劳了，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容易疲劳，所以他接过她的缰绳时，她心里总是暗暗感激。

“瑞特，”在彼得大叔发出最后通牒之后不久，她烦躁地问他道：“为什么这个城里的人待我这样无礼，老是这样议论我呢？我只不过在干我自己的事，又没做错什么事，而且——”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这是在任何一个社会都不能宽恕的罪恶之一。只要和别人不一样，你就该死！斯嘉丽，你经营锯木厂经营得很成功，这对于所有没有成功的男人来说，都是一种侮辱。记住，一个有教养的女性应该呆在家里，她应该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忙碌而残酷的世界。”

“但是，他们为什么非要介意我赚点小钱呢？”

“你总不能什么都要嘛，斯嘉丽。你要么像现在这样，用不像淑女的方式赚钱，走到哪里都受人家的轻视，要么你就一文不名、自命清高，那样就可以交到一大堆朋友。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不要当穷光蛋。”她马上说，“不过——这是正确的选择吧，是吗？”

“如果你最需要的是钱。”

“是的，我想要钱，胜过我想要世界上任何其他东西。”

“那么你就只能选这条路了。但是它和你想要的大多数其他东西一样，附带着代价。那就是孤独。”

这句话让她安静了好一会儿。这是句真话。

“你自己拿定主意吧。要是你想与别人不一样，你就会被孤立起来，不仅被你同一辈的人孤立，也会被你的父辈和儿女辈孤立。不过你祖父母大概会为你感到自豪，他们会说：‘到底是我家的孩子’，而你的孙儿孙女们则会嫉妒地叹着气说：‘奶奶一定是个狠角色！’他们还会试着学你的样儿呢。”

斯嘉丽开心得大笑起来。

“我还真想看看我们的孙子孙女会是什么样儿呢！”

“你说‘我们’，是暗示我们两人会有共同的孙子孙女吗？嗬，肯尼迪太太！”

斯嘉丽一下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脸都红了。而且她猛然因为自己怀着孕而恼怒起来，也因为他知道了这件事而感到羞耻。

“下去！”

“别傻了。”他平静地说，“来，斯嘉丽，别像个孩子一样。我又没瞎，当然看得出你怀孕了，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她吃惊地“噢”了一声。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吃惊，斯嘉丽。我以为你是个理性的人，现在我失望了。这是一种正常状态，女人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而不是躲在屋里好像犯了什么罪似的。”

“自豪！”她压低声音叫道，“自豪——呸！”

“你有了孩子，不自豪吗？”

“噢，上帝啊，才不呢！我——我讨厌小婴儿！”

“那么我们就不同了。我喜欢婴儿。”

“你喜欢小孩？”她叫道，“真会撒谎！”

“我喜欢婴儿，也喜欢小孩子，直到他们开始长大，学到大人的思维习惯和大人撒谎骗人的本领，变得肮脏之后，才不喜欢了。这对你来说也不新鲜啊！你知道我非常喜欢韦德·汉普顿，虽然他并不是个完美的小男孩。”

这倒是真的，斯嘉丽心想着，突然觉得诧异起来。他看起来确实很喜欢跟韦德玩，还经常送他礼物。

“既然我们现在已经讲到了这个可怕的话题，而且你也承认你不久就要生孩子了，我就要说说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想说的话——我想说两件事。第一，你一个人赶车出来，是非常危险的。就算你自己并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强奸，你也得想想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就因为你这么顽固不化，你可能让自己卷进某件事，以至于勇敢的本城男人们不得不吊死几个黑人来替你报仇。北方佬又会因此找上他们，很可能有人被绞死。再进一步，如果三K党人处置的黑人越来越多，北方佬就会对亚特兰大采取高压政策，那种政策会让人觉得谢尔曼的行为简直像天使了。哪怕要再次烧毁整座城市，把十岁以上的男人全都绞死，他们也要彻底消灭三K党。”

“你认识三K党人吗？他们都是不是——我指托米·韦尔伯恩，或者休，或者——”

他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我看起来像是知道吗？我从你脸上的这幅顽固表情看出来，你一点都不相信我，我的话也就等于白说了。所以我只能说，把你那支手枪带在身边——而且，只要我在城里，我会尽量来帮你赶车。”

“瑞特，你真的——难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

“是的，亲爱的，我那广而告知的骑士精神让我保护你。”他那双黑眼睛里嘲讽的眼光开始闪烁，脸上所有的诚恳表情都无影无踪了。“为什么呢？因为我深深爱着你，肯尼迪太太。”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闭嘴！”斯嘉丽打断了他的话，“另一件你要告诉我的事情是什么？”

“什么！当我袒露出一颗充满着爱、但却受了伤害的心时，你就来改变话题了？好吧，另一件事是这样的。”他眼里的嘲讽神色又消失了，脸色变得阴沉而平静。“我要你对这匹马想想办法。它犟得很，嘴巴跟铁一样硬。你得换上一副最重的马嚼子，或者让我为你换上一匹脾气好一点，嘴也嫩一点的马。”

“这匹马确实很难赶。”她温顺地表示同意，“因为要拽着它，我的胳膊有时会疼一整夜。就照你的想法处理它吧，瑞特。”

他的两眼不怀好意地闪烁起来。

“这话听起来很甜，很有女人味，肯尼迪太太，一点儿也不像你平常那种专横口吻呢。看来，只要方法得当，就能让你全然依赖男人嘛。”

她眉头一皱，脾气又上来了。

“这次你非得给我滚下这辆车不可，要不然我拿鞭子抽你。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容忍你——为什么我要对你好言好语。你一点都不懂礼貌。你一点都不讲道德。你就是个——好吧，滚，我说真的。”

但是当他爬下车来，从轻便马车后面解开他那匹马，站在黄昏的街道上向她挑逗地咧嘴一笑时，她也不由得朝他一笑，才赶着车走了。

不管怎么说，他令人感到刺激，就像——哦，就像偷偷喝一杯白兰地！

当那股愉快而熟悉的暖流悄悄流遍她的血管，她的烦恼便开始消失了。三杯酒下肚，她就总能对自己说：“我明天再来想这些事情吧，那时候我会更能忍受它们的。”

但是有些夜晚，甚至连白兰地也无法抚平她心中的痛苦，那种痛苦甚至强过她害怕失去锯木厂，那是渴望再看到塔拉而引起的痛苦。六月，她真的回家了，但不是像她盼望的那样回去，而是六月初威尔来了一封短信，说她父亲杰拉尔德去世了。

第三十九章

火车晚点了不少，当斯嘉丽在琼斯博罗下车时，漫长的深蓝色六月黄昏已经笼罩着乡村。

她朝马路上左右张望，寻找威尔·本廷。他应该知道，收到他那封告知杰拉尔德去世消息的短信后，她肯定会搭最早的一班火车回来。

她坐在木桶上东张西望，因为威尔一直不来接她，她开始紧张不安起来。这时她听见身后铁轨上的煤渣嘎吱作响，她扭过身子一看，是亚历克斯·方丹扛着一口袋燕麦，越过铁轨，朝一辆马车走去。

“上帝啊！这不是斯嘉丽吗？”他喊道，“见到你我真高兴。我看见威尔在铁匠铺里，给他的马钉马掌呢。火车晚点了，他以为他还有时间呢。我跑去叫他，好吗？”

“好吧，谢谢，亚历克斯。”她说，忍着痛苦勉强露出一点微笑。

“噢——呃——斯嘉丽，”他一直握着她的手，笨拙地说，“我为你父亲的事感到非常难过。”

“谢谢你。”她答道，心里希望他别提这事才好。他的话让她如此清晰地记起杰拉尔德的红润脸膛和洪亮声音。

“这一带的大伙儿都为他感到十分骄傲，斯嘉丽，我希望这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儿。”亚历克斯一面说，一面放开了她的手，“他——嗯，我们觉得他死得像个战士，是战斗而死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斯嘉丽迷惑地想着。

“亚历克斯，我不想谈这件事。”她简短地答道。

“斯嘉丽，我一点也不会怪你。”亚历克斯说着，一腔热血挟着怒气涌上他的脸膛，“她要是我的姐妹，我就要——哎，斯嘉丽，我从来没对女人说过一句重话，可是我个人真觉得应该有人拿生牛皮鞭抽苏埃伦一顿。”

他在说些什么蠢话？斯嘉丽心里疑惑着。苏埃伦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很遗憾地说，这附近人人对她的看法都一样。”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想谈这件事。”斯嘉丽冷冰冰地说，可是亚历克斯好像一点不觉得碰了钉子。

“我还没谢过你呢，你和弗兰克给托尼帮了大忙。”他说，“我拐弯抹角地打听到，他在得克萨斯平安无事。我没敢写信去问你——不过你和弗兰克借给他钱了吗？我想还钱——”

“哦，亚历克斯，请别说了！现在就别说了！”斯嘉丽喊道。亚历克斯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又说：“我去帮你找威尔。我们明天都会来参加葬礼。”

他扛起那袋燕麦，转身要走，这时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从一条小路上晃悠出来，吱嘎吱嘎地朝他们驶来。威尔坐在车座上喊道：“对不起，我来晚了，斯嘉丽。”

他们离开镇子，驶上了通往塔拉的红土路。

“斯嘉丽，在告诉你奥哈拉先生的事之前——在到家以前，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我想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

“什么事，威尔？”

“我只想请你同意我和苏埃伦结婚。”

“老天啊，威尔！”

“这么说，我就认为你不介意我和她结婚喽？”

“介意？我是不介意，但是——威尔，你真吓了我一大跳！你要和苏埃伦结婚？威尔，我一直以为你喜欢卡琳呢。”

“我也许是喜欢过她。”他说。

“怎么，她不要你吗？”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噢，威尔，你是个傻瓜。去问她吧。她比苏埃伦强一倍！”

“我从来没问过卡琳小姐，因为我知道，问她也徒劳。她从没忘记过那个死了的小伙子，也永远不会忘记。我还要告诉你，她现在正打算去查尔斯顿的一家修道院呢。”

“你在开玩笑吧？”

“哦，我就知道你会大吃一惊，斯嘉丽，我只想求你不要跟她吵，不要骂她，也不要笑她。让她去吧。她现在只有这个愿望了。她的心碎了。”

“可是，我的老天爷啊！那么多人的心都碎过，可他们并没逃到修道院去啊。看看我吧，我死了丈夫呢。”

“可是你的心没有碎。”威尔平静地说。这句话让她顿时没了脾气。

“答应我，不要跟她争吵。”

“唉，我答应你。”她看着威尔，眼神中带着对他的重新理解以及些许惊奇。

“那么，苏埃伦这边又是怎么回事？你并没看上她吧，是不是？”

“唔，不对，我也算是看上她了。”他说，“苏埃伦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糟糕，斯嘉丽。我想我们俩会和睦相处的。”

“你还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我，威尔。如果我是一家之主，我就有权知道。”

“好的。”威尔说，“我想你会理解的。我不想离开塔拉。我在这里劳作，就像这是我自己的土地。当你在一块土地上劳作过，你就会慢慢爱上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明白他的意思，而且听到他说，他也爱着她最心爱的那样东西，她心里不禁对他升起一股温暖的好感。

“我是这么想的。你爸爸死了，卡琳当了修女，这里就只剩下我和苏埃伦了，这样一来，我要是不跟她结婚，当然就没法在塔拉住下去。你知道，人们会说闲话的。”

“但是——但是，威尔，那里还有梅兰妮和艾希礼呀——”

“他们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塔拉是他们的家，也是你的家。”

“我也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工作，不过他说他要到北方去。他在纽约有个北方佬朋友，那人给他写信，说要到那里一家银行去工作。”

“啊，不行！”

她心里疯狂地转着念头。艾希礼不能到北方去！否则，她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能在亚特兰大给他找份工作。”她说。

“那就是你和艾希礼的事了。”威尔一边说，一边又把草棍放进嘴里。“现在，斯嘉丽，在说你爸爸的事之前，我还得求你一件事。我请你不要对苏埃伦发脾气。她干的那些事，都已经干下了，你就算把她的头发拔光，也不能让奥哈拉先生复活了。而且，她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

“我刚才就想问你这件事。苏埃伦这边究竟是怎么回事？亚历克斯说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说该用鞭子抽她什么的。她到底做了什么事？”

“是啊，大家都对她气炸啦。现在你得答应我，不要对她发脾气。今天晚上我不希望有人争吵，奥哈拉先生的棺材还停在客厅里呢。”

他不希望有人争吵！斯嘉丽生气地想。听他那口气，好像塔拉已经是他的了！

然后她想到杰拉尔德的棺材还停在客厅里，突然间她就哭了起来，伤心至极地闷声呜咽着。威尔伸出一只胳臂搂住她，温和地把她搂近一些，一言不发。

“你怎么没写信告诉我他病了？我马上就会赶回来——”

“他没有生病，一分钟也没病过。来，亲爱的，把我的手绢拿去擦擦，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她用他的印花大手帕擤了擤鼻子，因为她离开亚特兰大时连块手绢也没顾得上拿，然后她又靠到威尔的臂弯里。

“简而言之，苏埃伦的想法就是让北方佬赔偿他们烧掉的棉花、赶走的牲口、拆毁的篱笆和谷仓。”

“北方佬？”

“你没听说过吗？北方政府会赔偿南方的联邦政府同情者的受损财产，只要提出申请。”

“我当然听说过。”斯嘉丽说，“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呢，照苏埃伦看来。那一天，我带她去琼斯博罗，她碰上了麦金托什太太，她们闲聊的时候，苏埃伦没法不去注意麦托什太太穿着多么考究，也没法不问问那些衣服是怎么来的。麦金托什太太就很神气地告诉她说，她丈夫如何向联邦政府提出申请，要求赔偿这位忠诚的联邦政府同情者损失的财产，这位忠诚的联邦政府同情者从来没有为南方邦联提供过任何形式的帮助和支持。”

“他们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提供过任何形式的帮助和支持。”斯嘉丽狠狠地说，“苏格兰血统的爱尔兰人！”

“这就让苏埃伦动念了。她琢磨了一个星期，没有对我们提一个字，因为她知道我们会嘲笑她。可是她总得找个人说说，所以她就去找凯瑟琳小姐，而那个该死的穷白人希尔顿又告诉她，说你父亲没有参战，也没有儿子参战，也没有在南方邦联政府中担上一官半职。他说，他们可以把奥哈拉先生附会成一个忠诚的联邦政府同情者。他给她灌了一脑门这种点子，她回家以后就开始做奥哈拉先生的工作。她指望的是，他能立下宣誓效忠的誓言，而又糊涂得压根儿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宣誓效忠！”斯嘉丽喊了起来。

“我们知道她在搞某种名堂，但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利用你那死去的妈妈来责怪你爸爸，说他明明可以从北方佬那里弄到十五万美元，却要让自己的女儿们穿破衣烂衫。”

“十五万美元。”斯嘉丽喃喃自语道，她对宣誓效忠的恐惧也渐渐消退了。

“昨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苏埃伦赶着这辆车，把你父亲弄上车，就上城里去了，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父亲只需要宣个誓，在文件上签个字，然后申请文件就会送到华盛顿去了。”

“他们叽里咕噜地就把誓词念完了，念得快极了，你爸爸什么也没说，一切都顺顺当当，直到她让他签字的时候。这时老先生似乎清醒过来了，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想来，反正她下午去弄了一瓶白兰地，就开始灌他酒。他醉得一塌糊涂，苏埃伦软硬兼施，花了两三个钟头，他终于让步了，说道：好吧，她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他们把誓词又拿出来，他刚要签字，这时苏埃伦犯了个错。她说：‘噢，现在好了。我看斯莱特里家和麦金托什家再也不能在我们面前神气活现了！’

“他们告诉我，一听苏埃伦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你爸爸就直起身来，挺起胸，盯着她看，眼神锐利。他一点也不糊涂了，他说：‘斯莱特里家和麦金托什家也签过这样的东西吗？’苏埃伦紧张起来，一会儿说是，一会儿又说不是，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希尔顿那家伙油滑地说：‘是的，先生，他们都签了，他们得到了大笔的钱，您也会得到一大笔钱。’”

“老先生像公牛一样大吼一声。他把那誓词撕成两半，朝苏埃伦脸上扔去，喊道：‘你不是我的女儿！’然后一眨眼他就冲出了那间办公室。”

“亚历克斯说他看见他像头公牛一样冲到街上。亚历克斯的马就在旁边，你父亲爬上去，也不打个招呼，就骑着跑了，扬起一团厚厚的尘土，能把人给呛死，他还不停嘴地骂人。”

“快到天黑的时候，我和艾希礼坐在前门的台阶上，盯着大路，担心极了。突然我们听见路那头有马蹄声，还有人喊叫，像是在猎狐一样，艾希礼说：‘怪了！听着像是奥哈拉先生，跟战前他骑马来看我们的时候一样。’”

“然后我们看见他在牧场的另一头。他顺着山坡一个劲儿往上跑，嗓门扯到最大唱着歌，好像他在世上没有一丝烦恼一样。我还不知道你爸爸有这么一副好嗓子呢。他唱的是《矮靠背马车上的佩格》，一边还用帽子打那匹马，那匹马跑得就跟疯了一样。他快跑到山顶的时候，还没有勒缰绳，我们看出来他打算跳过牧场的栏杆，都吓坏了，连忙跳起来，听他叫道：‘你看，艾伦！看我跳过这道栏杆！’可是那马跑到栏杆前，屁股一沉就蹲下了，没肯跳栏杆，你爸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摔了下来。他一点儿也没受罪。我们跑到他身边时，他已经死了。我想他是折断了脖子。”

威尔停了一下，等她说话，见她一言不发，便又抓起缰绳。于是马迈步朝家里跑去。

第四十章

那天晚上，斯嘉丽没怎么合眼。

波克前一天晚上就把墓穴挖好了，紧挨着艾伦的墓，他手执铁锹，站在一堆湿润的红土后面，过一会儿他就要把这些土铲回去了。

送葬的人们因为愤怒而情绪激动，又因为悲伤而抑郁不已，特别是其中的三个人——麦克雷老头儿、方丹老太太和塔尔顿太太。

在葬礼前，杰拉尔德的棺材停在昏暗的客厅里，艾希礼和威尔在这里看到那三个人阴云密布的脸，觉得有些不安，于是他们退到艾伦的办公室里商量。

“他们中间有人会说苏埃伦的。”威尔突然说，把嘴里的稻草咬成了两段，“他们要是说些什么，我们就非得回嘴，就算不和邻居们闹起来，我们在塔拉的麻烦事也已经够多了。”

艾希礼担心地叹了口气。

这里没有神父，就由艾希礼拿着卡琳的祈祷书来主持仪式。

“没有办法，威尔。”艾希礼抓着金灿灿的头发说道，“这种在葬礼上致辞的习惯真该死。真是野蛮。”

“你看，艾希礼。”威尔慢吞吞地说，“让我来处理吧。你念完经文、作完祷告后，就说：‘有谁想讲几句话吗？’这时你就直朝着我看，好让我第一个致辞。”

艾希礼走出来，手里拿着卡琳的旧祈祷书，这时大家都站定了，帽子都摘下来了，两手交叉着，裙子的声音也静了下来。艾希礼开始读祷文，所有的人都低头听他用洪亮、漂亮、抑扬顿挫的音调读着那简单而庄重的词句。

“啊！”斯嘉丽想着，喉咙缩紧了，“如果一定得有人主持爸爸的葬礼，我很高兴是艾希礼来主持。我宁愿要他来，也不要一个神父。我宁愿让一个爸爸熟悉的人，而不是一个陌生人，来埋葬爸爸。”

艾希礼念完以后，睁大他那双悲伤的灰眼睛，环顾四周的人群。片刻后他与威尔的眼神相遇，于是他说道：“这里有谁想讲几句话吗？”

塔尔顿太太紧张地颤动了一下，可是没等她开口，威尔就迈步向前，站在棺材顶头那边，开始讲起话来。

“朋友们，”他用平板的语调说，“也许你们觉得我太狂妄自大了，竟然第一个出来讲话——我是大约一年前才认识奥哈拉先生的，而你们认识他二十年或更久了。但我有一个理由。如果他能再活上一个月，我就有权叫他爸爸了。”

“等从亚特兰大过来的神父一到，我就要和苏埃伦小姐结婚，既然这样，我想我有权第一个讲话。”

人们一时间左右为难，他们都很喜欢威尔，也都鄙视苏埃伦。威尔最后赢了。他继续讲下去，就好像刚才的停顿是讲话中自然的停顿。

“我不认识鼎盛时代的奥哈拉先生，而你们都认识。我所认识的，是位很好的老绅士，有那么点儿糊涂。不过我从你们那里听说过他从前的行事为人。我想说：他是一位爱尔兰战士，是一位南方绅士，而且极其忠诚于邦联。外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左右我们。”

“但是他也有我们共同的弱点，因为他可以从内部被打垮。奥哈拉太太去世的时候，他的心也死了，他垮掉了。我们看到的那个转来转去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威尔停了一下，他的目光静静地扫过周围的人们。

“现在他的肉体离开尘世，去和他的心会合了，我觉得我们没有理由为他哀悼，否则我们就太自私了，我这么说，因为我爱他就像爱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大家不介意，就别再致辞了。他家的人都很难过，会听不下去的，这样对他们太不好了。”

威尔停下来，转向塔尔顿太太，低声说：“太太，能不能请您送斯嘉丽回屋里去？让她在太阳底下站这么久不太好。方丹老太太看上去也不大精神，我可没有不敬重她的意思。”

话题突然从颂扬死者转到斯嘉丽身上，把斯嘉丽吓了一跳，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她，她立刻尴尬得满脸通红。她羞愧又气愤地盯着威尔，但威尔平静的眼神压倒了她的目光。

“去吧。”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已经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了，斯嘉丽不想吵闹，只得无助地转向塔尔顿太太。

“到屋里去吧，宝贝儿。”

她脸上露出亲切、热心的表情，斯嘉丽不得不由她领着穿过人群，人们替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来。她走到方丹老太太旁边时，老太太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说：“让我扶着你吧，孩子。”

“威尔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当她们走远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斯嘉丽便激动地叫起来，“他等于在说：‘看看她！她就要生孩子了！’”

“咳，老天在上，你确实要生孩子了，不是吗？”塔尔顿太太说，“威尔做得对。你傻乎乎地站在大太阳底下晒着，万一晕倒了，会流产的。”

“威尔才不是担心她会流产呢。”方丹老太太说，“威尔聪明得很。他不想要你我在墓地呆着。他怕我们说些什么，而且他知道只有用这法子才能把我们打发走。……不仅如此，威尔还知道你是你父亲的宝贝，他不想让你受更多的罪。他觉得这场面对你那两个妹妹而言，还不算太糟。苏埃伦有她的耻辱支撑她，卡琳则有她的上帝。但是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你了，是不是，孩子？”

“是啊。”斯嘉丽答道，“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我——除了我母亲。”

“可是你失去母亲后，发现自己能独立生活，不是吗？咳，有些人就不行了，比如你父亲。”

“哎，老太太。”塔尔顿太太插话说，“你不应该对斯嘉丽说这样的话。她已经够难过的了。她一路赶回来，穿着这么紧的衣裳，心里又难过，天气又这么热，就算你不多说什么，都足以让她流产了，你就别再说痛苦、悲伤这类的话了。”

“比阿特丽丝，闭嘴。”老太太说，“我敢打赌，斯嘉丽肯定不会流产的。咱们在大厅里坐一会儿吧，这儿凉快。比阿特丽丝，你去给我们拿一杯酸酪乳来。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大家来道别后再走。”

塔尔顿太太把帽子随手扔在碗橱上，用手指拢了拢汗湿的红头发，朝厨房走去。

“这么说，你是同意威尔成为你们家一员了？”

“是的。”斯嘉丽恶狠狠地答道，只要老太太说一句非难的话，她就要扑过去。

“那么吻我一下吧。”老太太说的话出人意料，而且脸上露出完全赞许的微笑，“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你，直到刚才为止，斯嘉丽。不过我确实喜欢你处事的方式。对于你无能为力的事情，即使你不喜欢，你也不会大惊小怪。你就像个好猎手一样，干净利落地保护好自己。”

老太太摇着小棕榈叶做的扇子，兴致十足地接着说：“我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你也一样。碰上叫人不痛快的事，又没有办法改变时，大叫大闹可没什么意思。那可不是应对人生起伏时该有的态度。

“你没看见，”老太太继续说，“我们的人倒了就会爬起来，可是周围有许多人就不是这样。看看麦克雷一家。穷得一塌糊涂，一筹莫展，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干。连尝试都不想尝试。你再看看这县里所有的人家，除了我的亚历克斯和萨莉，除了你，除了吉姆·塔尔顿和他的女儿们还有其他几个人，别的人几乎都一个样。他们都倒下了，因为他们身体里没有活力，他们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您忘了威尔克斯一家了。”

“不，我没忘记他们。只不过看到艾希礼是你们家的客人，为了礼貌起见，就没有提他们。你既然这么提出他们家来——就来看看他们吧！那个英迪亚，据我听说，她已经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处女，因为斯图尔特·塔尔顿死了，她就把自己弄成一副寡妇模样，既不想试着忘掉他，也不想试着再找一个男人。可怜的霍妮，一直都是个围着男人转的傻瓜，不比一只几内亚母鸡聪明。还有艾希礼，瞧他那副样子！”

“艾希礼是个非常好的人。”斯嘉丽激动地说道。

“我从没说他不好，但是他现在就像被翻过个儿的乌龟，一点用也没有。如果威尔克斯家能顺利渡过这些艰难日子，那是靠梅兰妮带着他们闯过去的，不是靠艾希礼。”

“梅兰妮！我的上帝啊，老太太！您说什么呢？我跟梅兰妮一起住了那么久，我很清楚她就是病病歪歪、胆子又小，连只鹅都不敢骂。”

“一个人为什么非要骂鹅呢？她也许不敢骂鹅，但是如果有谁威胁到她宝贵的艾希礼、她的儿子、或者她对文明教养的观点，哪怕那是全世界，或是北方佬的政府，她都会大声抗议。她的做法和你我不同，斯嘉丽。如果你母亲还活着，你母亲的做法就会和她一样。梅兰妮让我想起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许她能带着威尔克斯家闯过去。”

“我觉得你对艾希礼的看法不对。”斯嘉丽突然说。

“斯嘉丽，你真是笨啊。”

“那是您的看法。”斯嘉丽粗鲁地答道。

“噢，你算起几块几分钱来，倒是很聪明。那是男人的聪明。但是你完全没有女人的聪明劲儿。你跟人打交道时，一点也不聪明啊。”

斯嘉丽的眼睛开始冒火，她的手握紧又松开。

“我把你气坏了，是不是？”老太太微笑着问，“唔，我是故意的。”

“你真是故意的，是吗？为什么，请问？”

“我有很多很好的理由。”

斯嘉丽心里的怒气消了，另一种想法冒了出来。“您真是个可爱得不得了的老骗子。”她说，“您说的这些唠叨全不是当真的。您说这些话只是让我分心，免得我老想着爸爸的事，是不是？”

“别跟我瞎扯！”老太太粗暴地说，“只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个原因，另外一部分是因为我跟你说的都是真话，但是你太笨了，听不明白。”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了。您真好，跟我说了这许多话——而且，关于威尔和苏埃伦的事，您站在我这边，真让我高兴，虽然——虽然许多人是不赞成的。”

塔尔顿太太走进厅里，拿着两杯酸酪乳。

“我一直跑到冷藏室才找到奶。”她说，“快喝吧，大家正从墓地往这儿走。斯嘉丽，你真要让苏埃伦嫁给威尔吗？不是说威尔看上去和她不般配，不过，你知道他是个穷光蛋呀。而且——”

斯嘉丽和老太太的目光相遇。老太太的眼睛有一丝邪恶的闪光，斯嘉丽的眼里也有同样的光。

第四十一章

送别最后一个客人，最后的车轮声和马蹄声也消失了，斯嘉丽走进艾伦的办公室，从文件架上发黄的纸堆里取出一件闪闪发光的东西，这是她前一天晚上藏在这里的。她听见波克在饭厅里一面摆桌子准备上晚餐，一面抽噎着哭，就叫他过来。

她递给他一块大金表，表壳上刻满浮雕花纹，还垂着一根表链，表链上也带着许多装饰品和印章。

“上帝啊，斯嘉丽小姐！”波克叫了起来，“那是杰拉尔德先生的表！俺看见过他看这只表，看了总有一百万次哩！”

“是的，这是爸爸的表，波克，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拿去吧。”

“噢，不行，小姐！”波克害怕地往后退，“这是白人老爷们用的表，而且是杰拉尔德先生的。斯嘉丽小姐，您怎么能说把它送给俺呢？这只表照理是归小韦德·汉普顿少爷的。”

“现在它归你了。韦德·汉普顿为我爸爸做过什么？别傻了，波克。要是说谁配得到一只表，那就是你了，而且我知道爸爸也同意的。来，拿去。”

她抓起他乌黑的手，把表放在他的手心里。波克虔敬地看着这只表，脸上慢慢露出高兴的模样。

“可是，斯嘉丽小姐——”

“什么事，波克？”

“您对待白人若是有您对待黑人一半的好心，俺看全世界都会对您好一些。”

“这世界对我已够好的了。”她说，“现在你去找艾希礼先生，告诉我要见他，马上就要。”

艾希礼坐在艾伦的小办公椅上，他高大的身材让那张精致的椅子显得格外小，斯嘉丽告诉他，愿意分给他锯木厂的一半股份。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让斯嘉丽有些不安，于是她加倍努力地描述锯木厂有多么吸引人。

“你一定要到亚特兰大来。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没法照管锯木厂了。说不定需要好几个月，我才能……因为——你知道——唔，因为……”

“够了！”他粗暴地说，“上帝啊，斯嘉丽！”

他话中的锋芒显示出他心中仍有一处未愈的赤裸伤口在作痛，他的话使斯嘉丽眼里流露出愧色。

“哦，艾希礼！”她绝望地叫起来，“我离开这里之后，你出了什么事？你现在说话这样生硬又尖刻！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当你去了亚特兰大，扛起一个男人的重担时，我看到自己根本算不上一个男人——甚至还不如女人。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是没法愉快的，我也不打算继续抱着这样的想法了。别人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境况还不如我，可是看看他们现在的生活。所以我要上纽约去。”

“但是——我不明白！你要是想找工作，亚特兰大和纽约不是一样吗？我的锯木厂——”

“不，斯嘉丽，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要到北方去。我要是到亚特兰大去为你工作，那我就永远完了。”

“完了？你是说——你做过什么事，搞得亚特兰大的北方佬要逮你吗？我是说——帮助托尼逃跑，或者——或者——艾希礼，你没有参加三K党吧，是不是？”

“我忘了你听人说话只听表面意思。不，我并不是怕北方佬。我是说，我要是到亚特兰大去，继续接受你的援助，我就永远葬送了我自立的希望。”

“噢！”她马上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是为这个啊！”

“是啊。”他又微笑起来，可是比刚才的笑容更冷淡。“只不过是为这个。只不过为了我男性的骄傲，为了我的自尊，还有，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为了我不灭的灵魂。”

“不过，”她换了个角度继续劝说，“你可以慢慢从我手里把锯木厂买过去，最后厂子就是你自己的了，然后——”

“斯嘉丽，我不想再讨论了。就此了结！等威尔和苏埃伦一结婚，我就到纽约去。”

斯嘉丽痛苦地望着他。昨天的劳累和悲伤，加上眼前的失望，她突然感到软弱无力，精神一下子垮了，她尖叫道：“啊，艾希礼！”然后她倒在塌陷的沙发上，号啕大哭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从厨房跑到大厅，接着梅兰妮冲进了屋里，她的眼睛因为惊慌而瞪得大大的。

“斯嘉丽……该不是孩子……？”

斯嘉丽把头埋进满是尘土的坐垫，又大叫起来：

“艾希礼——他真是——死脑筋、真可恶！”

“艾希礼，你真让我吃惊！你害得她这样不高兴，她身子是这个状况，而且奥哈拉先生才刚刚下葬呢！”

“梅兰妮，”艾希礼的脸色发白，他说道：“听我解释。斯嘉丽好心要在亚特兰大给我安排一个工作，在她的一家锯木厂里当经理——”

“经理！”斯嘉丽气愤地喊道，“我打算分给他一半股份呢，他——”

“我告诉她，我已经作好安排，我们要到北方去，她——”

“噢！”斯嘉丽叫起来，又开始抽泣，“我对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我实在需要他——我找不到人来管理这个锯木厂——可他就是不肯来！他太狠心了！”

梅兰妮像一只下定决心的小鸽子一样扑向艾希礼，平生第一次啄起他来。

“艾希礼，你怎么拒绝呢？她为我们做了多少事！你让我们显得多么忘恩负义！她现在束手无策，怀着孩子——你真是太不仗义了！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帮助了我们，现在她需要帮助了，你居然拒绝她！”

“梅兰妮……”他刚开个头，又无助地摊开双手停下来。

“艾希礼，你怎么还在犹豫？想想她为我们做过多少事——为我！现在她头一回求我们为她做一点事——”

“你不需要告诉我她为我们做了多少事。”

“艾希礼，你想想！除了能帮助她以外，你还该想想，我们可以在亚特兰大和自己人生活在一起，不必和北方佬混在一起！”

“梅兰妮，”艾希礼的语调如死一般平静，“你真的这么想去亚特兰大吗？我们商量去纽约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说过。你从来没说过——”

“噢，我们商量去纽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亚特兰大找不到工作。但是现在斯嘉丽需要我们，这个职位只有你来做——我们可以回家了！回家！”

“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住在皮蒂姑妈家里。那里也就是你们的家。”斯嘉丽咕哝道。她在玩弄一个沙发靠垫，两眼往下看，以免露出获得初步胜利的喜悦，因为她意识到情况正向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不必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亲爱的。我们住那里太挤了。我们会自己弄一间房子——喂，艾希礼，你一定得同意啊！”

“斯嘉丽，”艾希礼用毫无生气的语气说，“看着我。”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看见那双灰眼睛流露出痛苦，充满无可奈何的疲倦神色。

“斯嘉丽，我去亚特兰大……我打不过你们两个。”

苏埃伦和威尔结了婚，卡琳到查尔斯顿进了修道院，然后艾希礼、梅兰妮和小博就到亚特兰大来了。

艾希礼为全家人找的小砖房在常青藤街，就在皮蒂姑妈房子后面，两家的后院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生长过头、乱糟糟的女贞树篱笆。梅兰妮选定这个地方，就是因为靠得近。

英迪亚·威尔克斯从一八六四年就和霍妮一起住在梅肯，现在她也从梅肯搬过来，和她哥哥住在一起，让这小房子变得更加拥挤。

这座小小的房子总是宾客盈门。梅兰妮从小就是大家的宝贝，现在全城都拥到她家来欢迎她回来。夏末的夜晚，她灯光昏暗的小房子总是坐满了客人。

梅兰妮压根儿没想到，人们聚集在她周围，好像聚集在一面破旧却受人爱戴的旗帜周围。

斯嘉丽不再积极监督那两间锯木厂的经营，完全交由休和艾希礼管理之后，两间厂子一直在亏损。

她叹着气。如果有一间锯木厂还在赚钱，她也就忍了。但是艾希礼不比休更善于经营锯木厂。

又要做生意，又要生孩子，真是一团糟！

弗兰克想要生上一大群孩子，但是她可以设法说服弗兰克。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是最后一个孩子了。锯木厂要重要得多。

第四十二章

斯嘉丽生了一个女儿，一个脑袋光秃秃的小东西，丑得像只没毛的猴子，模样像极了弗兰克，简直可笑。孩子取名爱拉·洛雷纳，爱拉是为了纪念外婆艾伦，洛雷纳则是当时女孩子最流行的名字。

她是在一个星期的中间出生的。那时整个亚特兰大充满疯狂的激动情绪，紧张的气氛预示着大难将至。一个黑人夸耀说他强奸了一个白人妇女，他确实被当局逮捕，但是还没来得及审判，三K党就冲进监狱，悄悄把他绞死了。三K党这样做，是为了让那个匿名的受害者不必到公开法庭上去作证。但是军政当局却大为光火。他们不明白这个女孩怎么就不能公开作证。

斯嘉丽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无力地默默感谢上帝：艾希礼十分理智，不可能参加三K党，弗兰克年纪太大，生性懦弱，也不会去参加。

生下爱拉·洛雷纳不到两周，她就有力气坐起来，为自己不能自由活动而恼火。生产后第三周，她就下床，宣布她要去看看锯木厂。两间厂子眼下都在怠工，因为休和艾希礼都不敢整天把家里扔下不管。

这时打击来临了。

弗兰克刚刚做父亲，非常骄傲，他鼓足勇气阻止斯嘉丽出门，因为外面太危险了。

斯嘉丽气坏了，她穿过后院，来到梅兰妮家里，扯开嗓子一吐她的烦恼，还宣称她就是走路也要走到锯木厂去。她要带上一支手枪，谁威胁她，她就向谁开枪。她要——

梅兰妮连走到自家前廊都不敢，听到她的狠话，吓得心惊胆颤。

“呀，你绝对不能去冒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哦，求你——”

“我就要！我就要！我要走到——”

“哦，不行！你不能那么做！你也许会碰到可怕的事情。他们说迪卡特街上的棚户区里全是下作的黑鬼，你出门又必须从那儿经过。让我想想——亲爱的，答应我你今天别做什么事，我会想出办法的。答应我，你要回家去躺下。你身子太瘦了。一点要答应我啊。”

斯嘉丽由于大发了一通脾气，已经累得也做不了别的事了，她绷着脸答应了梅兰妮，然后就回家去了，傲慢地拒绝了家里人所有想要和解的表示。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人穿过梅兰妮家的篱笆，踏着笨拙的步子走进皮蒂姑妈的后院。

斯嘉丽瞪着他，他用冰冷的目光回敬了一眼，隔着栏杆啐过一口痰来，然后才开始说话。他的独眼露出轻蔑的神情，但不是蔑视她，而是蔑视所有女性。

“威尔克斯太太让我来给你干活。”他简捷地说，“我叫阿尔奇。”

“抱歉，我没有活儿给你干。”

“我看你有。你想要像个傻瓜似的到处乱跑，搞得威尔克斯太太很不放心，所以她让我来给你赶车。”

“行。”她说，“就是说，如果我丈夫同意的话。”

弗兰克和阿尔奇私下谈了一次，很勉强地同意了，然后便叫马房把马和轻便马车拿出来。

阿尔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非别人和他说话，否则他从不开口，而且开口也总是含混地咕哝几句。他憎恨黑人，黑人们知道这一点，而且也怕他。只要阿尔奇在旁边，黑人连笑也不敢笑。

很快阿尔奇就成了亚特兰大的知名人物，妇女们争着抢占他的闲暇时间。

他一视同仁地替她们赶车，无论是小姐、太太还是寡妇，而且他对她们也一视同仁地表示出毫不妥协的轻蔑。

斯嘉丽觉得，自从阿尔奇来给她干活之后，弗兰克就常常晚上出门。

一天早上，这个老头儿赶着车送斯嘉丽到休管理的锯木厂去，她发现厂子没开工，黑人都不在，休沮丧地坐在一棵树底下。斯嘉丽怒火冲天，马上就对休发起脾气来，因为她刚得到一份大宗木料的订单——订单的时间很急。

“送我到另外那个厂去。”她向阿尔奇吩咐道，“我要让威尔克斯先生把手上的活儿停下来，先把我这批木料赶出来。我从没见过休·埃尔辛这样的蠢货！我要把约翰尼·加勒格尔弄来，还要租上一批囚犯。他能让他们干活儿。他会——”

阿尔奇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恶毒，当他开口时，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怒气：

“你哪一天弄囚犯来，我哪一天就不给你干活了。”他说。

斯嘉丽吓了一跳：“老天爷！为什么？”

“我知道租囚犯是怎么回事。我管它叫谋杀囚犯。见鬼去，太太，我本来就看不起女人，现在我更看不起了。”

“可这关你什么事？”

“我看关我的事。”阿尔奇顿了一下，简洁地说：“我当了将近四十年的囚犯。我告诉你，你哪一天弄囚犯来，我哪一天就不给你干活了。”

斯嘉丽没有回答。

斯嘉丽租来了十个囚犯，两个锯木厂一边五个；阿尔奇说到做到，他拒绝再为她干任何活儿。

弗兰克求她不要走这一步。大家都说从别人的痛苦和不幸中谋利是不对的。

但是和以往一样，反对意见只会让斯嘉丽更坚定地照自己的计划来。她不让休管理锯木厂，让他赶运木材的货车，她也敲定了雇佣约翰尼·加勒格尔的最后细节。

在租囚犯这件事上，他似乎是她所知唯一赞同她的人。

“我可以任意支配这群人吗？”他问，他的眼睛就像灰玛瑙一样冰冷。

“随你支配。我只要你保证厂子开工，我什么时候要木材、要多少，你都能按时按量给我。”

“我跟你干。”约翰尼简洁地说，“我会跟韦尔伯恩先生说，我不跟他干了。”

约翰尼接管锯木厂的第一个星期，就满足了斯嘉丽的所有期望，因为他用五个囚犯干出来的活儿，比休用十个自由黑人干的还要多。不仅如此，他还让斯嘉丽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比她来到亚特兰大一年间的任何时候都多，因为约翰尼不喜欢她到厂里去，而且很坦率地对她直说了。

艾希礼身上发生的变化也让斯嘉丽担心。他那光亮的头发里出现了灰发，肩膀也疲劳地垂着。他很少笑了。似乎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暗暗地折磨他。她恨不得一把把他的头拉过来靠在她的肩膀上，摸着他变得灰白的头发，叫道：“告诉我，什么让你这么担心！我会解决的！我会替你把一切弄好！”

然而他严肃、冷淡的态度使她总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第四十三章

这天是十二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几乎像小阳春时节一样暖和。斯嘉丽抱着婴儿走到侧面的回廊上，坐在有阳光照耀的一张摇椅上。

她一面坐着摇孩子，一面哼着小曲儿，这时她听见旁边街上传来马蹄声，于是好奇地从回廊上杂乱的枯藤缝向外探望，只见瑞特·巴特勒骑着马朝这所房子走来。

他顺着小路走过来，斯嘉丽摆出最甜的笑容，和他打招呼。

“刚生的孩子！哎呀，斯嘉丽，真是惊喜啊！”他笑了，弯腰掀开毯子，看了看爱拉·洛雷纳难看的小脸。

“别说傻话。”她说道，脸都红了，“瑞特，你最近好吗？你离开很长时间了呢。”

“是啊。让我抱抱孩子，斯嘉丽。我懂得怎么抱孩子。噢，他长的真像弗兰克。就差了胡子，不过以后会长出来的。”

“我希望不会。她是个女孩。”

“女孩？那更好了。男孩子讨人嫌得很。别再生男孩了，斯嘉丽。”

斯嘉丽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膝上，瑞特懒洋洋地倚在栏杆上，从一个银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

“你老去新奥尔良。”她略微撅起嘴，说道：“而且从来不肯告诉我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这个人工作勤奋，斯嘉丽，大概是为了公事而去的吧。”

“工作勤奋！你！”她毫不客气地笑起来，你就会资助提包党偷钱，然后对半分走他们弄到的钱，还有贿赂北方佬的官员，让你参加与他们掠夺我们这些纳税人的计划。”

“而你，你是多么想有足够的钱去贿赂官员，好也来像我这么干呀！”

“你这种想法——”斯嘉丽开始生气了。

“也许有一天你会赚到足够的钱，可以大规模行贿。说不定你会靠那些租来的囚犯发大财呢。”

“啊！”她有点不安了，“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租囚犯的事？”

“我昨天晚上到了这里，在现代女郎酒吧呆了一晚，那里能听到全城所有的消息。”

“你管好你的事，我的事我自己负责。”斯嘉丽生气地说，“我不想再说囚犯的事了。”

“好了，别撅嘴了，斯嘉丽。对我笑一笑，我们先高兴高兴，然后我再讲不愉快的话题。”

“什么——什么——”

“我那么了解你，本不该指望你会说实话、重视荣誉、公平交易。但是我当时就愚蠢地信任了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你明白。不管怎么看，你看上去都是一幅心虚的模样。我刚才骑马经过常青藤街的时候，有人跟我打招呼，那篱笆后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希礼·威尔克斯太太！当然，我停下来和她聊了一会儿。”

“是吗？”

“我问她在亚特兰大干什么，她发现我这么不了解情况，大吃一惊，她告诉我他们现在住在这里了，还说你待他们很好，让威尔克斯先生与你合伙经营锯木厂。”

“哦，那又怎样呢？”斯嘉丽简洁地问道。

“我借钱给你买那家锯木厂的时候，可提出了一条规定，你当时也同意了，那就是这厂子不能用来养活艾希礼·威尔克斯。”

“你真叫人生气。你的钱我已经还了，这间厂子是我的，我拿它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赚到钱还我的？”

“当然是靠卖木材赚的。”

“你是用我借给你创业的钱赚来的。这才是你的实际意思。我的钱被拿去养活艾希礼。你这个女人根本不讲究信誉，要是你没有还我的钱，我就会来追讨，你要是还不起，我就会把你公开拍卖掉，那才叫我高兴呢。”

他口气轻松，眼里却冒着怒火。

“斯嘉丽，你是怎么让他同意到亚特兰大来经管那间锯木厂的？他有没有极力反对你的计划？”

她马上想起杰拉尔德葬礼之后她和艾希礼谈话的情景，但又立刻把那记忆放到一旁。

“当然没有。”她生气地回答，“我对他解释，我需要他帮忙，因为我信不过原来替我经营锯木厂的那家伙，弗兰克又忙得帮不上我，而且我也快要——哪，就是爱拉·洛雷纳这档子事，你明白的。他就很愿意来帮我。”

“用当妈妈这个理由，真是不错！原来你就是这么说服他的。我希望你们两个都快活。但是，你再也别想从我这里弄到一个子儿，去搞你那些体面太太不会搞的生意计划，我亲爱的两面派太太。”

“我不需要你的钱。”她叫起来，“约翰尼·加勒格尔那个锯木厂正替我挣钱，还挣了不少呢。”

“没错，我也听说了。但是斯嘉丽，如果你非要去偷，为什么不去偷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而要偷贫穷无力的人呢？从罗宾汉那时候起，劫富济贫就被当作高尚美德。”

“因为，”斯嘉丽简洁地说，“从穷人那里偷——照你说是偷——要容易和安全一些。”

他无声地笑起来，肩膀抖个不停。

“斯嘉丽，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诚实的无赖！”

“如果你是想惹我生气，”她厌倦地说，“那没有用。我知道那阵子我没有——没有像我应该做到的那样小心谨慎。不像我从小被教导的那样善良、可爱。但是我也是没办法，瑞特。真的，我没办法。我还能怎么做呢？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时机。等我有足够的钱，我也会变得像你喜欢的那样温柔可爱。我会变得老老实实。那时候我也有资本老老实实过日子了。”

“你有资本老老实实过日子——但是你不会。而且恐怕等你能够把你扔掉的荣誉、美德与温柔捞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被海水泡得变了质，而且恐怕没有变成充实而新奇的东西……”

他突然站起来，拿起他的帽子。

“你要走了？”

“是的。你松了口气吧？我把你留给你剩余的良心。”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孩子，伸出一只手指让孩子抓着。

“我想弗兰克为孩子骄傲得不得了吧？”

“噢，那当然。”

“我想他为孩子做了不少计划？”

“噢，是啊，你知道男人们对自己的孩子有多傻。”

“那么告诉他，”瑞特说着，突然停住，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告诉他，如果他还想看到他为孩子订的计划实现，他最好晚上多呆在家里，不要像现在这样。”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叫他呆在家里。”

“噢，你这个卑鄙的家伙！居然暗示可怜的弗兰克会——”

“啊，老天爷！”瑞特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不是说他跟女人鬼混！弗兰克！啊，老天爷！”

他走下台阶，仍然大笑着。

第四十四章

三月里的一天下午，刮着风，天气很冷，斯嘉丽赶着车沿着迪卡特街到约翰尼·加勒格尔的木材厂去，她把御寒的围毯往上一直拉到胳臂底下。

一条小路穿过光秃秃的树丛、通往溪谷底的棚户区，当她驶近那条小路时，她吆喝着马加快速度。

正当她想松口气时，一个身材非常高大的黑人从一棵大橡树后面无声无息地溜了出来，突如其来的恐惧让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吓坏了，但还不至于慌了神，她立刻勒住马，握住弗兰克的手枪。

“你想要什么？”她大声叫道，尽可能显得严厉一些。大个子黑人缩回橡树后面，用吓坏了声音答道：

“老天爷，斯嘉丽小姐，别打死大个儿萨姆！”

当她看到真的是大个儿萨姆，她把手枪放到车厢垫子里，高兴得笑了起来。

“啊，萨姆！见到你真高兴！”

萨姆奔向轻便马车，他的眼睛高兴得骨碌碌转，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我的老天爷，能再见到家里人，真是好极啦！”他叫道。

“萨姆，你留在亚特兰大，给我干活儿好不好？我需要一个赶车的，现在到处都是坏人，我实在非常需要一个人替我赶车。”

“斯嘉丽小姐，谢谢您了，小姐，不过俺想俺最好还是回塔拉去。”

“为什么呢？我给你很多工钱。你一定要呆在我这儿。”

“斯嘉丽小姐，俺非得离开亚特兰大不可。俺一定得回塔拉去，到那里他们就找不到俺了。俺——俺杀了一个人。”

“一个黑人？”

“不是，小姐，一个白人。一个北方佬士兵，他们在抓俺，所以俺才会藏在棚屋里。”

“我今天晚上就送你去塔拉。”她最后说，“萨姆，现在我必须继续赶路，但是在太阳下山之前我就会回到这里。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赶到锯木厂的时候，太阳正在落下，这比她愿意呆在外面的时间还晚。

这个盖着丑陋棚子的工地有一种不祥的气息，休·埃尔辛负责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气氛。这里充满了孤独、与世隔绝的气息，让她心里发寒。

“这些人看起来瘦巴巴的。你让他们吃饱了吗？上帝知道，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他们买吃的，足够让他们吃到像猪一样胖。上个月光是面粉和猪肉就花了我三十美元。你晚饭要给他们吃什么？”

斯嘉丽走到做饭的那个棚子前面，往里面看了看。她发现除了豆子和一盘玉米饼，没做别的吃的。

斯嘉丽火冒三丈地转向约翰尼·加勒格尔，迎上他冰冷、怒气冲冲的眼神。

“约翰尼·加勒格尔，跟我到马车这里来一下。”

“你是个少见的恶棍！”她气愤地对着站在车轮旁的约翰尼喊道，“把我买食品的钱还给我。将来，我要按天送吃的来，不再按月送了。这样你就别想捣鬼了。”

“要么你管好你自己的事，让我管我的事，要么从今天晚上起我就不干了。现在天已经晚了，肯尼迪太太，你最好回家去。我们用不着为这么件小事大闹一场，是不是？你从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扣掉十美元，我们就算两清了。”

“我要从你工资里扣掉二十美元。”她简洁地说，“我明天早上再来和你讨论这件事。”

她拿起缰绳，心知他们不会再讨论这件事了。她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她知道约翰尼心里也很清楚。

当她走到棚户区附近大路拐弯的地方，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她周围的树林一片黑暗。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外面呆到这么晚，她觉得不安，希望自己现在已经到家了才好。

她看不到大个儿萨姆的影子，于是她拉住缰绳，停下来等他。接着，她听到有脚步声从居住区那边传过来，她松了一口气。

但是跑到大路拐弯处的不是萨姆。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大个子白人和一个肩膀和胸脯都像大猩猩的矮胖黑人。她迅速拉起缰绳在马背上抽了一记，并且一把抓住手枪。马开始小跑起来，这时那白人举起手来，马猛然惊退了一步。

“太太，”那白人说，“能不能给我25美分？我饿坏了。”

“让开路！”她答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没钱。”

那人突然一把抓住了马笼头。

“抓住她！”他对那黑人喊道，“她多半把钱放在胸口那儿！”

接下来发生的事对斯嘉丽来说就像一场恶梦，而且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黑人紧贴在她身旁，靠得那么近，当他企图把她从马车上拽下去时，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臭味儿。她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拼命反抗，抓那人的脸，然后她觉得那人的大手掐住她的喉咙，只听一声撕裂声，她的紧身上衣从领口一直被撕到腰部。那只黑手接着就在她的乳房之间摸索，她从未体验过的恐怖和厌恶笼罩住她的全身，她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在她的尖叫声中，她听到那个白人破口大骂，于是她意识到这条阴暗的路上来了第三个人。大个儿萨姆冲向那个黑人，那黑人把手从她的嘴上挪开，跳到一旁。

“快跑，斯嘉丽小姐！”萨姆一边和那个黑人扭打，一边喊道；斯嘉丽发着抖，尖叫着，抓起缰绳和鞭子，用这两样东西一起抽打马。马跳起来就跑，她觉得车轮碾到某种软软的东西，挡住了车轮。是那个白人倒在了路上，就在萨姆把他打倒的地方。

她身后有个声音叫道：“斯嘉丽小姐！停一下！”

她颤抖着回头，看到大个儿萨姆沿着路拼命追着她跑，他那两条长腿就像动力强大的活塞一样迈着步子。她拉住缰绳，他跑近轻便马车，跳上车来，他那高大的身子把她挤到一边。他喘着气，汗水和血从他脸上淌下来。

“您伤着了吗？他们伤着您了吗？”

“没有——没有——快赶车走。”她抽泣起来。

第四十五章

那天晚上，弗兰克把斯嘉丽、皮蒂姑妈和孩子们送到梅兰妮家，然后就和艾希礼一起骑马出去了，斯嘉丽又气又伤心，简直想要大发一顿脾气。

“我太紧张，现在做不了针线活儿了。”斯嘉丽一边说，一边把手上要缝补的东西扔到地板上。“我太紧张了，我想尖叫。我想回家，上床睡觉。弗兰克是知道的，他根本不该出门。他老是在说，说要保护女人免受黑鬼和皮包客的威胁，现在需要他来干点保护别人的事，他到哪儿去了？在家照顾我？没有，根本就没有，他跟着一帮男人到处鬼混去了，这帮人光是嘴巴会说——”

英迪亚用憎恶的口气冷冰冰地说：“你让我恶心，斯嘉丽·奥哈拉，你还说什么要得到保护！你才不想受保护呢！今天下午的事全是你活该，如果还有公理，你本该碰上更糟的事。而且你还让我们的男人冒着生命危险，因为他们不得不——”

“我的上帝，英迪亚！”梅兰妮叫了起来。斯嘉丽虽然生气，听到梅兰妮这样轻漫不敬地妄称上帝之名，还是大吃一惊。“你不能再说了！她不知道啊，而且她——你不能说了！你答应过——”

“什么事我不知道？”斯嘉丽站了起来，火冒三丈，直面着充满冰冷怒气的英迪亚和在一旁恳求的梅兰妮。

“你们这群母鸡。”阿尔奇突然开口了，他的口气十分轻蔑。谁也还没来得及斥责他，他便猛然抬起头发斑白的脑袋，敏捷地站起来。“有人沿着步道走过来了。不是威尔克斯先生。你们别吵了。”

“谁呀？”没等来人敲门，他就问道。

“巴特勒船长。让我进去。”

梅兰妮飞快地穿过房间冲过去，阿尔奇还没拉起门把手，她就一下子把门打开了。瑞特·巴特勒站在门口。他眼睛只看着梅兰妮一个人，也不打招呼，开门见山地说起来：

“他们去哪儿了？快点告诉我。眼下生死攸关！”

“别告诉他！他想给你下套儿！”英迪亚叫起来，一边狠狠瞪着瑞特。

但是瑞特看都不看她，只是死死盯着梅兰妮苍白的脸。

“告诉我，他们去哪儿了？他们有专门碰头的地方吗？”

“在迪卡特街旁边，棚户区附近。他们在老沙利文种植园的地窖里碰头——那个烧了一半的种植园。”

“谢谢。我会快马加鞭赶去。如果北方佬上这儿来，你们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发疯的！”斯嘉丽一把抓住梅兰妮拼命地摇，好像靠力气她就能从梅兰妮嘴里摇出答案来。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很可能害死了艾希礼和肯尼迪先生！”除了恐惧带来的痛苦，英迪亚的声音还带着胜利的口气。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不懂！害死艾希礼？求你们了，谁来告诉我——”

“斯嘉丽，也许我们是该早告诉你，可是——可是你今天下午碰到了那么可怕的事，我们——弗兰克就觉得还是别——而且你又一向公开反对三K党——”

“三K党！”她几乎尖叫起来，“艾希礼才没参加三K党！弗兰克也不可能参加！他答应过我的！”

“肯尼迪先生当然参加了三K党，艾希礼也是，我们认识的男人都参加了。”英迪亚大叫道，“他们是男人啊，不是吗？他们是白人、南方人。你应当为他感到自豪才对，而不该让他总是偷偷溜出去，好像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

“你们个个全都知道，而我却不——”

“我们怕惹你不高兴。”梅兰妮伤心地说。

“他们说去参加政治集会，而实际上是去干这个去了？噢，他答应过我的！现在北方佬会来没收我的锯木厂、商店，把他抓去坐牢——噢，瑞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英迪亚和梅兰妮对望了一眼，她害怕极了。斯嘉丽站起来，把手里的针线活儿扔下。

“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我就上城里去自己弄个清楚。我会见人就问，直到我搞清楚——”

“坐下。”阿尔奇说，两眼瞪着斯嘉丽，“因为你今天下午出去乱跑，自己做错事惹上麻烦，所以威尔克斯先生、肯尼迪先生和其他的男人们今天晚上就要去杀掉那个黑人和那个白人，如果能抓住他们的话，还要把棚户区整个扫平。”

斯嘉丽慢慢露出理解的表情，那表情很快变成了恐惧。

“听！”阿尔奇突然低声道，“坐下，女士们，有马过来了。”

梅兰妮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拿起艾希礼的一件衬衫，低下头，下意识间把褶边撕成了碎条。

皮蒂姑妈一看见门口来了一个北方佬的上尉带着一个班的蓝军服士兵，就惊叫了一声，好像一只被陷阱逮住了的耗子。

“晚上好，肯尼迪太太，哪一位是威尔克斯太太？”

“我是威尔克斯太太。”梅兰妮答道，说着便站了起来，虽然她身材娇小，全身却都流露出庄严的气息：“你们为什么闯到我家里来？”

“我想跟威尔克斯先生和肯尼迪先生谈一谈。”

“他们不在。”梅兰妮说，她的声音柔和却冷淡。

“你能肯定吗？”

“我向您保证。但是您如果想搜，尽管搜吧。他们在城里肯尼迪先生的店里开会呢。”

“他们不在那个店里。今天晚上没有开会。”队长板着脸答道，“我们要在外面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他微微鞠了一个躬就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关上。梅兰妮坐下来，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手一点也没发抖。她从中间翻开了一页，就用清晰而平板的声音念起来。

阿尔奇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命令道：“继续缝。”梅兰妮冷静的朗读声让三个女人鼓起勇气，她们拿起她们的针线活，低头干起来。

门口步道上响起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杰弗里上尉的话声简短，在询问问题；休的声音尖锐，还夹着傻笑声；瑞特的声音低沉又满不在乎；艾希礼的声音很怪，很不真实，他在喊：“见鬼了！见鬼了！”

梅兰妮站了起来，阿尔奇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他们听见上尉尖利的声音说：“这两个人被捕了。”阿尔奇的手马上移向手枪柄。

“别这样。”梅兰妮低声坚定地说，“别这样，让我来处理。”

她一把拉开前门。

“扶他进来，巴特勒船长。”她说，声音清晰、带着恶狠狠的语气，“我看你又把他灌醉了。扶他进来。”

北方佬上尉站在阴暗、刮着风的步道上说：“对不起，威尔克斯太太，你丈夫和埃尔辛先生被捕了。”

“被捕？为什么？莫非因为他喝醉了酒？好了，扶他进来，巴特勒船长——如果你还能自己走得了路。”

传来短短几句含糊不清的争吵，中间夹杂着咒骂声，然后有人脚步不稳地走上台阶。

“把他放在椅子上。”梅兰妮气愤地说，“至于你，巴特勒船长，给我马上离开这屋子！你又把他灌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敢腆着脸跑来！”

“梅兰妮，我没喝多醉。”艾希礼喃喃念叨，话音刚落就往前扑倒，脸朝下趴在桌子上，两手抱着头。

“阿尔奇，送他回屋，让他上床睡觉去——跟平常一样。”梅兰妮命令道，“皮蒂姑妈，请您赶快去给他铺床，然后——啊——”她突然哭起来，“啊，他怎么能这样呢？他答应过我！”

阿尔奇早把胳膊伸到艾希礼的胳肢窝底下，皮蒂姑妈虽然吓得手足无措，现在也站了起来，这时上尉拦住了他们。

“不要碰他。他和埃尔辛先生都被捕了，因为他们参与了三K党今天晚上袭击棚户区的行动。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被杀了，领头袭击的就是威尔克斯先生。”

“今晚？”瑞特开始大笑起来，等他笑够了，终于能说话时，他说：“不可能是今天晚上，汤姆。今天晚上这两位一直和我在一起——从八点钟起，别人以为他们去开会了。”

“跟你在一起，瑞特？可是——”那位队长皱起眉头，不确定地看着正在打呼噜的艾希礼和他哭哭啼啼的妻子，“但是——你们当时在哪儿？”

“我不想说，”瑞特说着便醉眼朦胧地瞅了梅兰妮一眼。

“你还是说了好！”

“咱们到外面廊子上去，我就告诉你我们当时在哪里。”

“你现在就告诉我。”

“我不想在女士们面前说出来。如果各位女士们先出去一下——”

“我不走。”梅兰妮嚷道，一面生气地用手绢抹眼泪，“我有权知道，我丈夫当时在哪里？”

“在贝尔·沃特琳妓院。”瑞特说，他看起来很难为情，“他在那里，还有休，还有弗兰克·肯尼迪，还有米德大夫，还有——还有好多人。我们在开晚会。盛大的晚会。有香槟。女人们——”

“在——在贝尔·沃特琳那里？”

梅兰妮的声音扬了起来，直到因为痛苦而变得嘶哑，大家都害怕地望向她。她两手抓着胸口，阿尔奇还没来得及扶她，她就晕倒了。

“但是——我非得逮捕这几个人不可啊！”

瑞特在昏暗的过道里转过身来说：

“明天早上再逮捕他们吧。他们这个样子也跑不了——我从来不知道在妓院喝醉酒都算犯法。老天啊，汤姆，有50个目击证人能证明他们是在贝尔那里。”

“总是有50个证人证明某个南方人在他没去过的某个地方。”上尉愁眉苦脸地说，“埃尔辛先生，你跟我来，我可以先假释威尔克斯先生，只要有人保证——”

“我是威克尔斯先生的妹妹。我保证他随传随到。”英迪亚冷冷地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吧？你们这一晚上已经给我们招来够多麻烦了。”

“我非常抱歉。”上尉笨拙地鞠了个躬，“我只希望他们能证明自己的确是在那个沃特琳小姐——太太那里。请你转告你哥哥，明天早上他一定要到宪兵司令那里报到，接受审问。”

英迪亚冷冷地鞠了个躬，把手放在门把上，无声地暗示他赶快走了最好。上尉和中士退了出去，休·埃尔辛也跟他们出去了，然后她重重地把门关上。

英迪亚拉下最后一张遮光帘，就飞快地朝卧室跑去，斯嘉丽也紧跟在她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瑞特高大的身材挡在门口，斯嘉丽从他肩上看过去，看见艾希礼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他死了吗？”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死，威克尔斯小姐。有事情需要你去办。你得去请个大夫——不要请米德大夫，他已经牵连进这件事，这会儿大概正在向北方佬辩解呢。去找个别的大夫来。”

斯嘉丽睁大眼睛越过瑞特往屋里看，一看见艾希礼睁开眼，她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

“打起精神。”瑞特说，“他死不了。现在你去把灯拿过来，替威克斯太太举着照亮，我需要阿尔奇去办事。”

阿尔奇隔着灯看了瑞特一眼：

“我才不听你命令呢。”他简短地说。

“他说什么，你都要照做。”梅兰妮严厉地说，“而且要动作快。巴特勒船长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斯嘉丽，把灯拿过来。”

斯嘉丽走上前把灯拿过来，两手举着，免得灯掉在地上。她的心全都放在艾希礼身上了，瑞特小声说的前半段话，她只听到：“骑我的马……拴在外面……尽可能快。”

阿尔奇嘟哝着问了什么问题，斯嘉丽听见瑞特回答说：“老沙利文种植园。袍子都塞到最大的那根烟囱里了，你会找到的。烧掉它们。”

“嗯。”阿尔奇应了一声。

“还有两个——人在地窖里。你要尽量想办法把他们弄到马背上，送到贝尔家后面的空地上——就是她的房子和铁路之间那块空地。要小心。要是让谁看见你，你和我们大家都得被绞死。把他们放到空地上，然后把手枪放在他们身边——放在他们手里吧。来——把我的枪拿去。每支枪都要射掉一发子弹。一定要弄得像一场简单清楚的枪杀案。你懂了么？”

阿尔奇点点头，好像他完全明白，他冰冷的眼睛里不情愿地闪出一丝尊敬的神色。

最后这段低声对话中有某种东西让斯嘉丽胸中产生了新的恐惧和疑虑，仿佛胸口出现了一个冰冷的水泡，不停地膨胀。当水泡最后胀破时——

“弗兰克在哪儿？”她叫道。

“一切都正好赶上。”瑞特说着，短短一笑，“把灯拿稳，斯嘉丽。你不想烧着威尔克斯先生吧。很抱歉，我刚才不得不说威尔克斯先生在贝尔·沃特琳那里。贝尔和她那些姑娘们都会很乐意拼上老命地扯谎，说威尔克斯先生和大家都——整个晚上都在她们楼上。北方佬会相信她们的。我想，有了我这个无赖和十几个卖笑姑娘所作的保证，也许能让他们几个人逃脱。”

“巴特勒船长，你真是太聪明了！只要能救他们，即使你说他们今天晚上就在地狱里呆着，我也不会在乎。因为我和所有相关的人都知道，我丈夫绝对不可能到那种可怕的地方去！”

“呃——”瑞特尴尬地开口道，“事实上，他今天晚上的确去了贝尔那里。”

梅兰妮冷冷地直起身子。

“你永远别想让我相信这种谎话！”

“梅兰妮小姐！听我解释！今天晚上我赶到老沙利文种植园时，发现威尔克斯先生受了伤，和他在一起的有休·埃尔辛、米德大夫，还有梅里韦特老头儿——碰到军队之后，其他人就走散了，那些还聚在一起的人就到了沙利文种植园，去把他们的长袍藏在烟囱里，再看看威尔克斯先生受的伤到底有多重。必须证明他们是在别的地方，而不是在他们实际去的那个地方，所以我把他们从小路带到贝尔·沃特琳那儿。”

“我看到贝尔，把事情跟她说了。我们给了她一份今晚出去的人的名单，她和她那些姑娘们会作证说，他们今晚就在她那里。为了让我们能更加显眼地离开她那儿，她还把在她那里维持秩序的两个混混找来，把我们拖下楼来，一路上扭打，他们拖着我们穿过酒吧间，把我们扔到大街上，就像我们喝醉了酒在那儿捣过乱似的。”

后门被猛地推开，英迪亚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迪安老大夫。他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跟在场的人说话，马上就去揭开了艾希礼肩膀上的绷带。

“位置很高，不会伤到肺。”他说，“只要没有打碎他的锁骨。问题就不严重。给我多拿几条毛巾来，女士们，如果有棉花也拿些来，还需要白兰地。”

瑞特从斯嘉丽手里把灯拿过来，放在桌上。梅兰妮和英迪亚按照大夫的吩咐，忙前忙后。

“这里没什么你可做的事了。到客厅里壁炉边去吧，”瑞特拉起斯嘉丽的胳臂，把她从这屋里带出去。他的手和他的声音都很温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你这一天糟透了，是不是？”

她听任他把她拉到前面的房间，虽然她就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浑身还是发起抖来。她看了看表情纹风不动的瑞特，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她说：

“弗兰克是不是在——在贝尔·沃特琳那里？”

“不是。”

瑞特的声音十分生硬。

“阿尔奇正在把他搬到贝尔家附近的空地去。他死了。一枪打穿了他的头。”

第四十六章

那一夜，城北的人家里没有几家睡得着觉，因为英迪亚·威尔克斯把三K党的噩耗和瑞特的策略迅速地传播开了，她像个影子一样悄没声息地穿过一个个后院、在一家家厨房里匆匆地窃窃私语，然后又溜进刮着风的黑夜中。她一路上留下恐惧和急切的希望。

天亮之前，前邦联治下的每一个人家就都了解了所有事情。大家对这场交锋的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弗兰克·肯尼迪和瘸子托米·韦尔伯恩被打死了，艾希礼把弗兰克尸体运走的时候受了伤。

天还没有亮，消息就传遍了全城，说当天会有军事审问。城里的人一夜没睡，焦急地等待着，眼皮都耷拉下来了，他们知道，他们中间最有名望的几位公民的安全取决于三件事：艾希礼·威尔克斯要能在军事委员会面前好好儿站着，好像他除了宿醉头痛，没什么剧烈痛苦；贝尔·沃特琳作证说这些人整个晚上都呆在她那里；以及瑞特·巴特勒作证说他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全城都为后两件事而惴惴不安。贝尔·沃特琳！男人们的性命得靠她的恩情！真令人无法忍受！

第二天下着雨夹雪，但是冬日的黄昏来临的时候，雪停了，刮起了冷风。梅兰妮裹着斗篷，迷惑地跟着一个陌生黑人车夫顺着屋前的步道走出去，这个黑人车夫神神秘秘地请她到一辆停在屋前、关着门的马车那边去。

她走近马车，车门开了，幽暗的车厢里坐着一个女人。

梅兰妮凑近了些，仔细朝里看，问道：“是谁啊？能到屋里来吗？现在这么冷——”

“请上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威尔克斯太太。”车厢深处传出一个似乎有点耳熟、而且很局促不安的声音。

“噢，是沃特琳——小姐——太太哪！”梅兰妮叫起来，“我太想见您啦！您一定要到我屋里坐坐。”

“我不能去，威尔克斯太太。”贝尔·沃特琳的声音显得很吃惊，“还是请您上来陪我坐一会吧。”

梅兰妮上了车，车夫随即把门关上。她在贝尔身旁坐下，拉起贝尔的手。

“您今天做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我们大家怎么感谢您也不够啊！是您，沃特琳太太，您救了他们。您装作气得要死，说他们打破镜子的时候，您表现得是那么——那么叫人信服。”

“谢谢您，太太。不过我——我觉得巴特勒船长表现得也很不错。”贝尔说，声音里流露出羞涩的骄傲。

“啊，他棒极了！”梅兰妮热情地说，“北方佬无法不相信他的证词。整件事他处理得那么好。我怎么谢他——还有您——都谢不够！你们真是太好、太善良了！”

“多谢您，威尔克斯太太。我很高兴那样做。我希望——我希望这不会叫您难堪，就是我说威尔克斯先生常上我这儿来的事。他从来没来过，您知道——”

“是的，我知道。这一点儿也不会叫我难堪。我只是非常感谢您。”

“我敢说其他那些太太们都不会感谢我。”贝尔突然恶狠狠地说，“我敢说你是唯一会对我说谢谢的太太。我也不在乎她们的丈夫会不会被绞死，但是我确实在乎威尔克斯先生。您看，我绝不会忘记战争那会儿您对我有多好，替我把钱送到医院去。嗯，我得走了。我怕停在这儿太久，有人会认出这辆马车，那对您可不好。威尔克斯太太，以后您在街上看见我，您——您用不着跟我说话。我明白的。”

“我会为跟您说话而自豪，为欠了您的恩情而自豪。我希望——我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不，”贝尔说，“那不合适。晚安。”

第四十七章

斯嘉丽和瑞特

斯嘉丽坐在卧室里，从嬷嬷送来的一托盘晚饭中挑着吃了一点，一面听着夜里呼啸的风。

她害死了弗兰克。她害死了他，这好像是她的手指扣下了扳机一样。他曾经求她别独自出门，但是她没听。现在他死了，全怪她那么固执。

前门上的门环发出了沉闷的敲门声，这声音在这所寂静的房子里回响，斯嘉丽听见皮蒂姑妈蹒跚着穿过门厅去开门。

她漠不关心地猜想是谁来了，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洪亮的、慢吞吞的声音，压过了皮蒂姑妈关于丧事的轻声低语，她知道是谁来了。她全身立刻充满喜悦和放松的情绪。那是瑞特。自从他告诉她弗兰克的死讯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他，现在她的内心深处很清楚，今晚他会帮助她。

斯嘉丽跑到过厅里，忽然觉得两腿站立不稳，感到很奇怪，连忙靠在栏杆上。

“我马上就下来，瑞特。”她喊道。

她冲下楼，向还站在门厅里的两人走去，皮蒂姑妈为斯嘉丽的举动而大为生气，没顾上请瑞特坐下。

“我并不愿意这个时间还来打扰你，但是我有件生意上的事情需要讨论，不能耽误。这是我和肯尼迪先生正在筹划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和肯尼迪先生还有生意上的来往。”皮蒂姑妈说，弗兰克的事情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她几乎生起气来。

“肯尼迪先生兴趣广泛。”瑞特恭恭敬敬地说，“我们能到客厅里去吗？”

“到书房去吧。我必须——我必须上楼去，把针线活儿拿下来。天哪，我这个星期都把它抛在脑后了。我要说——”

她走上楼去，一面走还一面回过头来责备地瞪了他们一眼，不过斯嘉丽和瑞特都没看见她的眼色。瑞特闪到一边，让斯嘉丽在他前面走进书房。

“你和弗兰克有什么生意往来？”她突然开口问。

他把她拉到红木沙发旁，她一声不响地坐下。

“我可以关上门吗？”

她点点头，于是瑞特把拉门关上。

“你怎么了，亲爱的？能告诉我吗？”他拉起她的手，亲切得古怪，“有比老弗兰克扔下你更严重的事？你需要钱吗？”

“钱？上帝啊，我不需要钱！哦，瑞特，我害怕极了。”

“别傻了，斯嘉丽，你一辈子都没害怕过啊。”

“噢，瑞特，我害怕！我害怕我死了以后会下地狱。”

如果他嘲笑她，她就不想活了，马上就会不想活了。但是他没有笑。

“瑞特，我不该和弗兰克结婚。我错了。他追求的是苏埃伦，他爱她，不是我。但是我对他撒了谎，说她要嫁给托尼·方丹。哦，我怎么能干那种事？”

“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一直纳闷呢。”

“瑞特，是我害死了他。对，就是我！我不知道他参加了三K党。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有那样的胆色。但是我本该知道的。是我害死了他。”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全没在意，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紧到她的指甲都掐进他的肉里去了。

“好了，”瑞特边说边挣脱她紧握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手绢来。“擦擦脸吧。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

她接过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

“你都快要变成俗话说的‘眼泪包’了，所以我要转换一下话题，告诉你一个让你开心的消息，好让你打起精神来。其实，这才是我今天晚上来这里的原因，我要在出发前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要去哪里？”

“去英国，可能要去好几个月。忘掉你的良心，斯嘉丽。我不想继续跟你讨论你灵魂的幸福问题。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消息？”

“什么消息？”她勉强问道，一边还在用他的手帕擤鼻子，把开始散乱的头发抚平。

“我的消息就是，”他咧嘴对她一笑，答道，“我还是想要你胜过任何其他我见过的女人，现在弗兰克不在了，我想你对这件事会感兴趣。”

斯嘉丽一下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站起身来。

“我——你是全世界最没教养的男人，居然挑这种时候来讲你那肮脏的——我早该知道，你是不会变的。弗兰克的尸身都还没凉！如果你还有一点懂得举止得体——你能不能别说这——”

“别大声嚷嚷，你会招得皮蒂帕特小姐冲下楼来的。”他说道。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两个拳头：“我想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没理解你的意思？我什么都理解了。”她想挣脱他，“放开我，滚出去。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不像样的话。我——”

“嘘。”他说，“我在向你求婚。如果我跪下来，你就信了吗？”

她喘不过气来了，叫了一声“噢”，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我一直都想得到你，斯嘉丽，从我第一次在十二橡树庄园看见你摔花瓶、骂人、证明你不是个淑女的那一天起，我就想得到你。我总想得到你，用什么方式都行。但是你和弗兰克赚了点钱，我知道你再也不会被迫来找我提什么贷款和抵押品的有趣建议了。所以我明白我只能和你结婚了。”

“瑞特·巴特勒，这是你的一个恶毒玩笑吧？”

“我坦诚相告，你却还在怀疑！不，斯嘉丽，这是一个真心的、值得尊重的声明。我承认在这时候说这种话，算不上得体，但是我这种缺乏教养的行为，有个很好的理由。我明天就要出远门，很久才能回来，我怕等我回来，你又已经嫁了个稍微有点钱的男人。所以我就想，为什么你不能嫁给我，拿我的钱呢？真的，斯嘉丽，我不能这么过一辈子，老是等着在你前后两个丈夫之间逮住你。”

“我——我再也不会嫁人了。”

“噢，不，你会嫁人的。你生来就是要嫁人。为什么不嫁给我呢？”

“但是瑞特，我——我不爱你。”

“这不是个问题。在你的两次婚姻冒险中，我也没见到多少爱情。”

“啊，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知道我喜欢弗兰克！”

他什么也没说。

“我喜欢他！我确实喜欢他！”

“噢，我们就不争这个了。等我走了，你会好好考虑我的求婚吗？”

“瑞特，我不喜欢拖延事情。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很快就要回塔拉老家去，英迪亚·威尔克斯会搬来和皮蒂姑妈一起住。我要回家住很长时间，而且——我——我也不想再结婚了。”

“胡说。为什么？”

“噢——就别管为什么了。我就是不想结婚。”

“但是，我可怜的孩子，你还从来没有真正结过婚啊。你怎么能了解婚姻呢？我要说，你的运气一直不好，一次为了赌气结婚，一次为了钱结婚。你有没有想过，结婚——只是为了婚姻的乐趣而结婚？”

“乐趣！别说傻话。结婚可没有什么乐趣。”

“别皱眉啊。定个日子吧，斯嘉丽。为了你的名声，我不会急着办婚礼。我们可以等一段适当的时间。顺便问问，‘适当的时间’是多久？”

“我还没说要嫁给你呢。现在讨论这种话题，本身就很不适当。”

他让她的头往后仰，靠在他的胳臂，然后吻了她，刚开始是轻轻地吻，很快就越来越热烈，让她不得不紧紧地抓住他，仿佛在这个令人眩晕的摇晃着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稳固可靠的东西。他的嘴执著地分开了她发抖的双唇，使她浑身的神经猛烈地颤动起来，在她身上激发出一种她从不知道自己会有的感觉。在她快要感到头昏眼花，天旋地转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在回吻他了。

“说你愿意！”他的嘴停在她的嘴上方，他的眼睛靠得那么近，显得大极了，填满了整个世界，“说你愿意，该死，不然——”

她想也没来得及想，便低语了一声“我愿意”。

在瑞特回到亚特兰大、让她戴上婚戒之前，她没把她的计划告诉任何人，甚至没告诉她的家人，当她宣布她订婚了的时候，一场可怕的闲言碎语风暴便爆发了。

就在斯嘉丽和瑞特宣布订婚前一个星期，举行了一次州长选举。南方民主党人的候选人是乔治·B·戈登将军，他是全州最受人爱戴和尊敬的公民之一。他的竞争对手是一个叫布洛克的共和党人。选举没有当天结束，而是持续了三天。一列列的火车满载着黑人，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在沿途的每一个选区都投一次票。布洛克当然赢了。

而瑞特·巴特勒却是这个可恨的布洛克的朋友！

斯嘉丽知道全城都震动了，但是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不在乎任何人的话，除了嬷嬷。

“斯嘉丽小姐，听俺说，你根本是一头骡子，配了一套马笼头。你穿着绸子衣裳，开着锯木厂跟商店，有钱，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匹好马似的，可你还是头骡子。你也骗不了任何人。那个叫巴特勒的家伙，出身好人家，打扮得像匹赛马一样漂亮，可他和你一样，也是一头套着马笼头的骡子。”

当他们在新奥尔良度蜜月的时候，斯嘉丽把嬷嬷的话告诉了瑞特。瑞特听到嬷嬷说骡子套着马笼头那种话，便笑起来，让斯嘉丽又吃惊又气愤。

“我从来没听见有人用这样简洁的话深刻地表达出一个事实。”他说，“看来嬷嬷是个很有头脑的老太婆，有那么少数几个人，我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尊敬和好意，她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既然我是头骡子，我想我既不可能受她尊敬，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好意。”

“她干吗要这么说呢？我要跟谁结婚，要结几次婚，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一向不管别人的闲事。别人怎么就不能不管我的事呢？”

“看见坏人过得像枝繁叶茂的月桂树一样兴旺发达，那总是叫人不痛快至极。高兴点，斯嘉丽，你不是说过，你想要很多钱的主要理由，就是有了钱，你就可以跟每个人说见鬼去？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但是你就是我想说见鬼去的主要对象。”斯嘉丽说着笑了起来。

“你现在还想对我说，让我见鬼去？”

“呵，倒不像以前那么经常了。”

“你什么时候想说，就说吧，只要这能让你高兴。”

“这并不会让我特别高兴。”斯嘉丽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弯腰吻了他。他那黑色的眼睛朝她脸上闪了一闪，想从她的眼中找到什么东西，可是什么也没找到，他笑了笑，说：

“忘了亚特兰大吧。忘了那些老太婆们。我带你来新奥尔良，是来玩的，我一定要你玩得尽兴。”

第五部

第四十八章

她确实玩得尽兴，从战前最后一个春天到现在，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尽情玩过。新奥尔良是一个奇妙、迷人的地方，斯嘉丽就像一个突然被赦免的无期徒刑犯，玩得不亦乐乎。

没错，就像瑞特预言过的那样，婚姻可以很有乐趣。

瑞特让她忙得没工夫多想艾希礼。白天，她确实没怎么想起艾希礼来，但是到了晚上，等她跳舞跳烦了，或者喝了太多香槟，头晕脑胀的时候——这时，她就会想起艾希礼来。当她迷迷糊糊地躺在瑞特怀里，月光洒落在床上时，她总是想，如果这是艾希礼的胳臂紧紧搂着她，生活就完美无缺了。

她有一次这么想着，不禁叹了口气，把头转向窗口，过一会儿，她感觉到她枕着的那条粗胳膊变得像铁一样硬，瑞特的声音在宁静中响起：“愿上帝把你撒谎的小灵魂永远打入地狱！”

然后他起床，穿上鞋子，也不理会她吃惊的抗议和质问，就离开了房间。第二天早晨，她正在屋里吃早餐，他回来了，头发凌乱，喝得醉醺醺的，一派尖酸刻薄的情绪，既不辩解，也不说他昨晚干什么去了。

斯嘉丽什么也没问，对他十分冷淡，就像个受了伤害的妻子一样，她吃完饭之后，在他带着血丝的眼睛凝视下，她换上衣服，出去买东西了。等她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做声，斯嘉丽一直耐着性子，因为这是她在新奥尔良的最后一顿晚饭，她还想好好享受一下小龙虾的美味。但是被他那么瞪着，她实在没法好好吃饭。不过她还是吃了一只大个儿的小龙虾，还喝了不少香槟。也许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加在一起，那天晚上她又做了过去常做的噩梦。她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她醒来时，瑞特正俯身看着她。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把她抱起来，好像搂着一个孩子，搂得紧紧的，他那结实的肌肉给她以安慰，他不成字句的呢喃安抚着她，直到她不再哭泣。

“噢，瑞特，我又冷、又饿、又疲倦，怎么也找不到。我在雾里跑啊跑啊，就是找不到。”

“找什么呢，亲爱的？”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知道就好了。”

“这就是老做的梦？”

“啊，是啊！”

“亲爱的！”他飞快地念着，抱着她坐到一张大靠椅上，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

“瑞特，挨饿实在太难受了。”

“晚饭吃了七道菜，包括那只硕大无比的龙虾，夜里睡觉还要梦见挨饿，确实非常可怕。”

他笑着，但是他的眼睛很温柔。

“瑞特，我跑啊、跑啊，一个劲儿地找，就是找不着我要找的东西。它总是藏在雾里。我知道，我要是能找到它，我就永远安全了，再也不会挨饿受冻了。”

“你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瑞特，你觉得在梦里会找到那个安全的地方吗？”

“不会。”他说，边捋了捋她蓬乱的头发，“我觉得不会。梦不应该是那样的。不过我认为，如果你习惯于每天过着安定的生活，穿得暖，吃得饱，你就不会再做那样的梦了。斯嘉丽，我会让你过得安安定定的。”

“瑞特，你真好。”

“斯嘉丽，我要你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再挨饿了，什么也威胁不了我，只要瑞特和我在一起，只要美国政府能维持下去。’”

“美国政府？”她坐直了，吃惊地问道，腮帮上还挂着泪珠。

“前邦联政府的钱，现在已经放到正道上去了。我用其中的大部分买了政府债券。”

“我的老天爷！”斯嘉丽喊道，笔直地坐在他膝上，刚才的恐惧她全忘了，“你是要告诉我，你把钱借给了北方佬吗？”

“利息很不错呢。”

“就算是百分之百的利息我也不要！你要马上把债券卖掉。你居然能让北方佬用你的钱！”

“那我这钱怎么用呢？”他笑着问，他发现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吓得睁大眼睛了。

“怎么——怎么不在五角广场去买点地产呢。我敢说，你那些钱足可以把整个五角广场都买下来。”

“我更喜欢债券。你可以把债券藏起来。地产可不容易藏起来。”

“你觉得——”她开口道，一想到她的锯木场和商店，她就脸色煞白。

“我不知道。但是别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斯嘉丽。那个可爱的新州长是我的好朋友。只不过时局太不稳定，我不想把很多钱套在房地产上。而且说到房地产，斯嘉丽——”他说道，“——我想盖一所房子。咱们回到亚特兰大以后，就先住在国家大饭店的新婚套房里，直到咱们自己的房子盖好了。咱们离开亚特兰大之前，我就在讨价还价，准备买下桃树街那一大片空地，就是莱顿家旁边那块空地。你知道我说的地方吗？”

“噢，瑞特，这实在太好了！我太想要一所自己的房子了。一所宏伟的大房子！”

“最后我们终于在某件事上意见统一了。在房子和你那些漂亮衣服上，你要多少钱都行。你要给韦德和爱拉买东西，花多少钱也都行。要是威尔·本廷的棉花卖不出去，我也愿意资助，帮你维持克莱顿县那个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大包袱。这很公平，是不是？”

“当然了。你真是太慷慨了。”

“但是你仔细听着。你的那间商店和那木柴厂，我一分钱也不给。”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帮你供养艾希礼·威尔克斯。”

“你又要说这个了，是不是？”

“不是。但是你问原因，我就把原因告诉你。我不在乎塔拉。但是我一定要和艾希礼划清界限。”

第四十九章

埃尔辛太太竖起耳朵听门厅里的动静。她听见梅兰妮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厨房里，碟子和银器的碰撞声说明正在准备点心，于是她回过头来悄悄地对客厅里坐成一圈、膝上搁着针线篮子的几位太太说起话来。

“就我个人而言，我现在不想、将来也永远不想去拜访斯嘉丽。”她说，脸上冷峭的高傲神情比平时更显冰冷。

“休说出于礼貌应该去拜访一下，因为巴特勒船长救过他的命。”埃尔辛太太继续说。

“年轻人真是糊涂！”梅里韦特太太说，“去拜访她，真是的！”

“她还害死了肯尼迪先生。”英迪亚插话说，“在肯尼迪先生还没死的时候，我就总觉得她和那个叫巴特勒的家伙之间的关系，比一般人怀疑的还要不清不楚。”

她这话让太太们大惊失色，还没等她们恢复常态，梅兰妮就在门口出现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英迪亚？”她用吃惊的口气低声问道，“你的嫉妒把你引到哪儿去了？真丢脸！”

英迪亚的脸色发白，但她的头还扬得高高的。

“我决不收回自己的话。”她简短地说。

“这样的话，幸亏你现在不住在我家了。”梅兰妮说道，口气冷冰冰的。

“好了，梅兰妮。”梅里韦特太太轻快地说，这时她已经恢复了镇定，“别这样对英迪亚说话。”

“你说斯嘉丽的那番话，我也听见了。”梅兰妮叫道，“你的话也是，埃尔辛太太。对救过大家性命的人，你们就没有一点感激之心？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们呢。”

“梅兰妮！”几个声音一起叫道。

“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她说，“如果你们谁不去拜访斯嘉丽，也不必再来我家了。”

几个小时以后，梅里韦特爷爷和亨利·汉密尔顿叔叔在现代女郎酒吧碰了面，把从梅里韦特太太那里听来的上午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这帮傻瓜最后打算怎么办呢？”亨利叔叔急躁地问。

“我也不太肯定。”梅里韦特爷爷说，“不过我看，这一回合梅兰妮没怎么费劲就占了上风。我敢说，她们都会去拜访的，至少也得去一次。”

瑞特说，这些人要不是怕梅兰妮发火，是决不会来看望拜访他们的。他从哪儿得来这个想法，斯嘉丽不知道，但是她轻蔑地把这看法抛在脑后，这种看法本来就不值得重视。

其实，她忙着盖房子的事儿，才没工夫烦恼访客的事呢。那一阵子，她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人来拜访她。在漫长而温暖的白天，她看着她那红石头灰木瓦的房子一天天不断地增高，宏伟壮观，比桃树街上其他的房子都要高。

她一心只想着在新房子里开的第一次聚会，不想败坏兴致。

斯嘉丽给所有的朋友和熟人都发了请帖，无论是新朋友还是老熟人，就连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她也请了。

但是那些瑞特称为“老派卫士”的那群人，只来了梅兰妮和艾希礼、皮蒂姑妈和亨利叔叔、米德大夫和太太，以及梅里韦特爷爷，其余的一个也没来。

在第一次聚会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斯嘉丽都很难保持她那自称对社会舆论绝对无所谓的态度。除了梅兰妮、皮蒂姑妈、亨利叔叔和艾希礼，没有别的老朋友来拜访她，连最小的娱乐活动也不会请她，她实在大惑不解，而且觉得受了伤害。

痛苦了一阵子之后，斯嘉丽不再假装不在乎，而开始面对现实。她交上了一班鱼龙混杂的新朋友。

她瞧不起他们，但是他们让她很开心。因为他们让她开心，她家里就全是这帮人。而因为她瞧不起他们，只要他们让她觉得烦，她就让他们见鬼去。但是他们能忍受她这态度。

瑞特自有他的一套行事风格，对于别人对他的看法，他觉得既有趣，又嗤之以鼻、毫不放在心上，他举止那么客气，以至于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种公开侮辱。对于斯嘉丽，他仍然是个谜，她现在也不想费事去解这个谜了。对她的所有行为，他都一笑置之，他鼓励她铺张浪费和傲慢跋扈，嘲笑她的装模作样——然后付掉所有的账单。

第五十章

瑞特一直保持着平稳冷静的举止，就连他们最亲昵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是斯嘉丽始终觉得他在偷偷注视着她，她知道，如果她冷不防一回头，一定会惊讶地看到他眼中沉思、等待的神色，那种她无法理解的、耐心得可怕的神色。

一天下午，斯嘉丽因为胃不舒服，去看米德大夫，却得知了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这件事可不能耸耸肩膀就算了。黄昏时分，她怒火冲天地走进自己卧室，眼里含着实实在在的恨意。她告诉瑞特说，她怀孕了。

“啊，我真想杀了你！我不要这个孩子，我告诉你，我不要！”

“不要？求你接着说吧。”

“噢，我有事情要做。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乡下蠢女人了。现在，我知道一个女人如果不想生孩子，就可以不生！有法子——”

瑞特一下子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脸上露出深切急迫的恐惧神情。

“斯嘉丽，你这傻瓜，快说实话！你还没做什么吧？”

“不，还没有，不过我要做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干吗管我？”

“你生一个孩子还是二十个孩子，我都不管，但是我哪能不管你的死活。”

“死？我？”

“听着，小宝贝，我不能让你拿性命去冒险。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傻话了，你要是敢去试——斯嘉丽，我曾经亲眼看见一个女孩子那样死掉。那样的死法太痛苦了。就算今后九个月里我都要把你铐在我手腕上，你也得把孩子生下来，斯嘉丽。”

梅兰妮从斯嘉丽屋里走出来时，虽然累坏了，却为斯嘉丽生了个女儿而高兴得流出了眼泪。瑞特紧张地站着门厅里等着，身边扔了一圈雪茄烟头，把漂亮的地毯都烧出洞来了。

“现在你可以进去了，巴特勒船长。”她害羞地说。

瑞特连忙从她身边过去，进到屋里，在米德大夫关上门之前，梅兰妮匆匆瞄见他弯腰去看嬷嬷膝上那个光屁股的小婴儿。

她心怀感激地跌坐在椅子上，她的背这段时间一直在疼，现在疼得就像要从腰那儿折成两段一样。

梅兰妮把一个小靠垫塞在她疼痛的背下面，充满渴望地想要自己生一个女儿。但是对于这件事，米德大夫的意见从未改变过。而且就算她自己愿意冒生命风险再生一个孩子，艾希礼却是听也不要听这件事。一个女儿。艾希礼不知会有多疼爱一个小女儿啊！

一个女儿！天哪！她突然惊得坐直了。我没告诉巴特勒船长那是个女儿！他当然是想要儿子。哦，太可怕了！

当嬷嬷笑嘻嘻、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出来时，梅兰妮松了口气——同时她也纳闷起来，巴特勒船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俺刚才给孩子洗澡的时候，”嬷嬷说，“俺向瑞特先生说对不起，因为不是个男孩儿。但是上帝啊，梅兰妮小姐，您知道他说什么？他说：‘别说了，嬷嬷！谁要男孩儿呀？男孩儿一点都不好玩。他们就会惹麻烦。女孩儿才好玩呢。’没错儿，梅兰妮小姐，在这件事情上，他的作派真像个绅士。”嬷嬷高兴地得出最后结论，“也许俺以前看错了瑞特先生。今天对俺真是个大喜日子，梅兰妮小姐。俺为罗比尔拉德家照看了三代女孩儿了，今天可真是个大喜日子呀！”

“噢，是啊，是个大喜日子，嬷嬷。孩子出生的日子，就是最喜庆的日子！”

斯嘉丽还没能下床活动的时候，就发现瑞特一门心思只关心这个孩子，他在客人面前夸耀这个孩子，不知怎的让她不舒服、难为情。一个男人喜欢自己的孩子，那是完全正常的，但是她觉得瑞特表现出这样的溺爱，多少有点儿不像男人样儿。他应该随随便便、漫不经心一点，就像别的男人一样。

“你把自己弄得像个傻瓜。”她急躁地说，“我真不明白你这是何苦。”

“不明白？哦，你不会明白的。原因就是：她是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

“她也属于我！”

“不，你还有两个别的孩子。她是我的。”

“我的老天爷！”斯嘉丽叫道，“是我生的孩子，是不是？另外，亲爱的，我也是属于你的。”

瑞特越过孩子乌黑的小脑袋，看了她一眼，古怪地笑了起来。

“真的吗，我亲爱的？”

梅兰妮走进来，他们才没吵起来，这一阵子他们动辄发生这种激烈争吵。斯嘉丽强忍着怒火，看着梅兰妮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原本取名为欧仁妮·维多利亚，可是那天下午梅兰妮无意中说了一个名字，这名字从此后就跟定这孩子了，就像大家都只记得“皮蒂”这个名字，不记得原名萨拉·简了。

瑞特弯腰看着孩子说：“她的眼睛一定是豌豆一样的绿色。”

“才不是呢。”梅兰妮生气地说，忘了斯嘉丽的眼睛差不多也是豆绿色。“这双眼睛一定是蓝色的，就像奥哈拉先生的眼睛一样，就像——就像美丽的蓝旗那么蓝。”

“邦妮·布露·巴特勒。”瑞特笑起来，他又把孩子从梅兰妮手里接过来。更加仔细地看着那双小眼睛。于是她就叫邦妮了，就连她的父母，也忘了她原本的名字是两位女王的名字。

第五十一章

等到斯嘉丽终于又能出门时，她让女仆卢尔帮她穿上胸衣，带子要尽量勒紧。然后她拿皮尺量了一下自己的腰围。二十英寸！她大声呻吟起来。

“总归有办法的。”她一面想，一面狠狠地把裙子的衣缝撕开，好把衣服放宽些，“我再也不生孩子了。”

卢尔把撕开的衣缝缝好，熨平，帮斯嘉丽穿上扣好，然后斯嘉丽就叫了辆马车到木材场去。她走在路上，兴致也提起来了，就把腰身的事忘了，因为她到木材场就会见到艾希礼，还要和他一起核对账目呢。

但是当她翻开他一片空白的销售账，和约翰尼·加勒格尔的账目一比，她的快乐就黯淡了下来。艾希礼勉勉强强才挣回成本，而约翰尼却赚了不少钱。斯嘉丽看着这两份账目，克制着自己什么也没说，但艾希礼看她的脸色就能明白。

“我不能像约翰尼·加勒格尔那样让囚犯干活儿。我不可能逼着人干活。”

“我的老天爷！约翰尼干这些事可有一套了。艾希礼，你就是心肠太软。”

“斯嘉丽！斯嘉丽！别这样！听你这样说话，我真受不了。”艾希礼叫起来，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暴怒的眼神使她骤然住了口。“噢，我亲爱的，我真受不了他把你教得这么粗野，你一向都那么温柔——”

“谁教我怎样啦？”

“我一定要说，就算我没权利说也罢，但是我一定要说，是你的——那个瑞特·巴特勒。他碰过的东西，都会中他的毒。你过去虽然性子有些活泼过头，但是那么温柔、大方、善良，可他逮住了你，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被他熏陶得心肠变硬、变得粗野。”

“啊。”斯嘉丽舒了一口气，在她心中罪恶感和快乐彼此搏斗，艾希礼对她还有这么深的感情，还觉得她温柔，这让她快乐。感谢上帝，他认为她这样贪财，都要怪瑞特。当然，这和瑞特丝毫没关系，是她自己不好，不过在瑞特身上再添一个污点，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等她回到家，遣走马车后，艾希礼的话在她心中引起的喜悦就开始渐渐消失了，因为她得面对现实问题：要向瑞特说明她想两人分房睡，以及其中隐含的一切问题。这会很困难。

她上楼去，打开育儿室的门一看，只见瑞特坐在邦妮的婴儿床旁边，爱拉坐在他膝上，韦德正给他看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瑞特喜欢孩子，重视孩子，实在幸运！很多继父对拖油瓶孩子的态度是很恶劣的。

“我要跟你谈谈。”她说，然后就到他们的卧室去了。

“瑞特。”当瑞特走进卧室并把门关上时，斯嘉丽突然开口道，“瑞特，我已经决定不再要孩子了。”

即使说他对斯嘉丽突如其来的宣言感到惊讶，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坐下，往后靠得让椅子倾斜起来。

“亲爱的，在邦妮出生之前，我就告诉你了，你生一个孩子还是二十个孩子，对我都无所谓。”

“我想三个已经够了。我可不想一年生一个孩子。”

“三个是够多了。”

“你很清楚——”她开口时羞得两颊通红，“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如果你拒绝我享受丈夫的权利，我可以和你离婚，这你知道吗？”

“你真是够下流，居然想这种事情。”她叫起来。

“你今天下午去木材场的办公室了吧，是不是？”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怒气和失望情绪全冒了起来，就没顾得上想明白他的暗示。

“斯嘉丽，你要明白。如果你和你的床对我还有些吸引力，那么无论用锁还是用恳求，都别想让我离开。你就保护好你贞洁的床吧，亲爱的。”

“我要每天晚上都锁起房门！”

“干吗费那个事？如果我想要你，一道锁是没法拦住我的。”

他转过身，好像这件事已经谈完了，然后他就离开了房间。斯嘉丽听到他回到育儿室，孩子们都在欢迎他。她一屁股坐下来。她达到目的了。这就是她想要的，也是艾希礼想要的。但是她并不高兴。

她突然觉得很不高兴，便把头靠在椅子扶手上，哭了起来。

第五十二章

一个下着雨的下午，邦妮刚刚过了她的周岁生日，韦德闷闷不乐地在起居室里来回走动，偶尔走到窗边，将鼻子压在滴着水的窗玻璃上。他觉得无聊，显然没找到什么好玩的事。韦德捡起几本书来，又哗地一本本扔下，深深地叹气，这时斯嘉丽暴躁地转向他。

“你坐立不安，让我心烦。去告诉波克，让他套车送你去跟小博一起玩。”

“他不在家。”韦德叹了口气，“他去参加拉乌尔·皮卡德的生日宴会去了。”

拉乌尔是梅贝尔和雷内·皮卡德生的小儿子——是个讨人嫌的小鬼，斯嘉丽心想，与其说是个小孩，还更像是个小猴儿呢。

“那么，你想去找谁就去找谁吧。快去告诉波克。”

“谁都不在家。”韦德回答，“人人都去参加那个宴会了。”

瑞特抬起身坐正了，说：“那你为什么没去参加宴会呢，儿子？”

韦德向他凑过去，一只脚在地板上拖着，显得很不高兴。

“我没收到邀请，先生。”

瑞特把他的表放在邦妮那只爱弄坏东西的小手里，轻快地站起身来。

“到这儿来，儿子。”他说，一边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你想去那个宴会吗？”

“不想，先生。”韦德勇敢地回答，但是他的眼睛却朝地下看去。

“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告诉波克套上车，送你到城里去。你给自己买些糖果——买一大堆糖果，多得能让你吃坏肚子。”

韦德快活地蹦跳着出去了，一边走一边叫波克。瑞特又抱起小婴儿。

“如果你让我自己来管孩子们，我会感谢你的。”当韦德听话地跑出房间后，斯嘉丽叫道。

“你根本不懂管孩子。你毁掉了爱拉和韦德该有的所有机会，但是我不会让你也这样对待邦妮。邦妮要成为一个小公主，全世界的人都要喜欢她。没有什么地方会对她关上大门。不过对于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这辈子一直像只瞎蝙蝠一样过着日子，根本不在乎我做了什么，因为什么事对我都不重要。但是邦妮很重要。上帝啊，我以前多傻啊！不管我妈妈或者你的尤拉莉姨妈或波琳姨妈如何努力，查尔斯顿也不会有人家愿意招待邦妮——而且显而易见，如果我们不赶快采取行动，这里也没有人家会招待她——”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我要去讨好这城里老派卫士中的所有母老虎，特别是梅里韦特太太、埃尔辛太太、怀汀太太和米德太太。我要毫不犹豫地提醒那些我救过的蠢货，他们欠我人情。布洛克州长再也别想进我家的家门，听到了没有？你一直交往的那帮文雅的盗贼，也不许再来了。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一定要邀请他们来，你就会发现这屋子里没有招待客人的主人，这样你会很难堪吧。”

瑞特虽然努力尝试了，但他选择改邪归正的时机却糟得不能再糟。

他于是一点一点地、巧妙地推进他的计划，没让亚特兰大人对他起疑心，怀疑一只豹子怎么会一夜之间把身上所有的斑点都改掉。

到孩子会走路时，他就经常带着她到处走，让她坐在他的马车里，或者坐在他的马鞍子前面。当他下午从银行回家，他就带着她沿着桃树街走回来。日落时分，人们总是呆在自己前院或门廊上，而邦妮这孩子是那样友好、可爱，一头乌黑的卷发，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很少有人不想和她说说话。瑞特从来不随便插入这些谈话，只是站在一边，见她女儿这么招人喜欢，他便流露出父亲的自豪和满足。

亚特兰大人总爱记着旧事，疑心重，难以改变成见。任何人只要和布洛克及他手下那帮人扯上过关系，日子就总是难过，人人都恨他们。但是邦妮身上集合了瑞特和斯嘉丽最迷人的魅力，她成了瑞特打入亚特兰大这堵冷冰冰墙壁的楔子。

邦妮长得很快，一天比一天像她的外公杰拉尔德·奥哈拉。她像杰拉尔德一样容易发脾气，发作起来便大声尖叫，一旦她的愿望得到满足，那脾气立刻烟消云散。而只要她父亲在身边，她的愿望总是很快就得到满足。不管斯嘉丽和嬷嬷怎样努力，他仍然宠坏了她，因为她处处讨他喜欢，只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她害怕黑暗。

这问题的最后解决办法，是邦妮从育儿室搬到瑞特现在一个人住的那间房里。她那张小床摆在瑞特大床的旁边，桌上有一盏带罩的灯，通宵亮着。

那天，瑞特遇见一个过去跑封锁线的同行，他们有不少事情要聊。下午他没有回来带邦妮去散步，也没回家吃晚饭。邦妮整个下午都在窗口不耐烦地往外看，急着要给爸爸展览一大堆被弄死的甲虫和蟑螂，最后不得不连哭带闹地被卢尔抱上床去睡觉。

不知是卢尔忘记点灯，还是灯自己烧尽了。谁也弄不清到底怎么了，但是当瑞特终于带着醉意回家来时，屋里已经闹翻了天，他还在马厩里便听见邦妮的尖叫声。

最后，他把她抱在怀里，在她的抽泣声中只能听清楚“黑暗”这个词儿，于是他愤怒地转向斯嘉丽和几个黑人：

“谁把灯弄熄了？谁把她单独留在黑暗里？”

“看在老天的份上，瑞特，你就是太顺着她了，而且——”

“而且我打算一直要顺着她。只要我顺着她，她就能克服这毛病，忘掉这件事。”

“那么，”斯嘉丽刻薄地说，“如果你打算扮演保姆，你就该换个样儿，一到晚上就回家，也不要再喝醉酒。”

“我会早回家，不过要是我高兴，我还会喝得烂醉。”

从那以后他确实回来得早了，在邦妮上床睡觉以前好久就会回到家里。他坐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着了，把手松开为止。他限制自己只在晚饭后喝一杯葡萄酒。

那些原先讨厌他的人，现在看到他马鞍前坐着的那个小女孩，也都开始露出微笑。那些以前一直相信女人跟他在一起一定有危险的妇女，也开始在大街上停下来跟他说说话，称赞邦妮几句。甚至连最苛刻的老太太们都觉得，一个能像他这样认真讨论孩子的小病和坏习惯的男人，是不可能坏到一无是处的。

第五十三章

那天是艾希礼的生日，梅兰妮打算在晚上举行一个惊喜晚会。人人都知道晚会的事，只除了艾希礼自己。

那天整个上午，斯嘉丽、梅兰妮、英迪亚和皮蒂姑妈在那座小房子里忙进忙出，指挥黑人们挂上那些新洗过的窗帘、擦拭银器、给地板打蜡、做饭、调制和品尝点心。斯嘉丽从没见过梅兰妮这样激动，这样高兴。

“你看，亲爱的，艾希礼一直没有开过生日宴会，自从——自从，你还记得十二橡树庄园的那次烧烤餐会吗？就是我们听说林肯先生招募志愿兵的那天？从那以后，他就没开过生日宴会了。他工作那么辛苦，晚上回来一定累坏了，一定没想过今天是他的生日。吃完晚饭后，看见大家都涌进来，他一定吓一大跳！”

“我得走了。我现在得去吃饭，然后要到店里去一下，给伙计们发工钱，再去看看木材场，付钱给车夫和休·埃尔辛。”

“唔，你要到木材场去？”梅兰妮问，“艾希礼傍晚时候要到木材场里去看休呢。你能把他留在那里，到五点钟再走吗？要是他回来早了，一定会看见我们还在做蛋糕或之类的事情，那样就不会让他惊喜了。”

斯嘉丽肚里笑了起来。

“好的，我会留住他。”她说。

艾希礼在门口迎接她，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头发闪闪发亮，嘴唇上流露出一丝微笑，笑得差一点要露出牙齿来了。

“怎么，斯嘉丽，你这时候跑到城里来干什么？你怎么没在我家里，帮梅兰妮准备那个惊喜宴会呢？”

“嗬，是谁那么讨厌，居然告诉你了？”

“梅兰妮邀请的所有男人差不多都——哈，所有自己有过惊喜宴会的男人都跟我说了。”

“真讨厌！”斯嘉丽嘴里叫道，实际却笑了起来。

他看起来仍是她熟悉的那个十二橡树庄园的老艾希礼，他以前也是这样笑的。

“进来吧，斯嘉丽。我正要核对账目呢。”

“啊，今天下午就别管什么账本了，艾希礼！我根本没心情去管。我只要戴上一顶新帽子，那些熟悉的数字就好像全都从脑子里跑掉了。”

“既然这帽子这样漂亮，那些数字也没白跑掉。”他说，“斯嘉丽，你总是愈来愈漂亮！”

他拉住她的双手，左右展开，好欣赏她的裙子。

“你真漂亮！我不相信你还会变老！”

“啊，艾希礼，我年纪大了，老了。”

“嗯，那只是表面现象！不，斯嘉丽，就算你到了六十岁，在我眼里你的模样仍然不会变。我心中你的模样，永远是我们最后一次烧烤餐会时，你坐在橡树下面。周围绕着一群小伙子的模样。”

他突然停住，脸上那热切的光辉也消失了。他轻轻地放下她的手，她坐着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从那一天起，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我们两人都是，对不对，斯嘉丽？我们走了许多从没想到要走的路。你走得轻快，径直向前，而我呢，又慢又勉强。”

他又坐到桌上，看着她，脸上慢慢恢复了一点点笑容。

“你记得吗？”他开口道——她心中响起了警铃：不要回顾往事！不要回顾往事！不过她迅速把这念头放在一边，一股幸福的暖流让她向前冲去。现在她终于理解他了，他们的心终于在一起了。这一时刻太珍贵了，决不能错过，无论将来会有怎样的痛苦。

他不说话了，他们两人默默地凝望着彼此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在他们之间，有他们当年漫不经心享受过的灿烂青春，现在青春已逝了。

她站起来，他还握着她的手。她必须走了。她再也不能留在这里，回想过去的时光，看着他那张现在已经变得疲倦、悲哀、凄凉的脸。

“从那时起，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艾希礼。”她说，她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想要克制住喉咙里的哽咽。

“我们有过美好的愿望，是不是？”她马上又匆匆接上，“啊，艾希礼，一切都不曾如愿以偿！”

泪水毫无预警地充满她的眼眶，顺着她的面颊缓缓滴落，她无言地站在那里望着他，就像一个受了伤害、不知所措的孩子。他一言不发地轻轻搂住她，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低头让自己的面颊贴着她的面颊。她倚靠着他，放松下来，双臂环抱住他的身体。

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但并没在意，心想那是运输队的人要回家去了。她站了好一会儿，静听着艾希礼的心缓缓搏动。突然，艾希礼猛地挣开她，力气大得令她莫名其妙。她惊讶地抬头看他的脸，发现他没在看她。他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门口。

她转头一看，门口站着英迪亚，脸色煞白，两只灰眼睛迸出火光，还有阿尔奇，恶狠狠的模样活像只独眼鹦鹉。在他们后面站着埃尔辛太太。

家里空无一人，四月的落日余晖照在房子上。斯嘉丽扯下自己的衣裳，躺在床上，一颗心思绪万千。她要是能锁上门、永远呆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再也不见任何人就好了！

时间渐渐流逝，她终于听到瑞特上楼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敲了敲她的门，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说：“进来。”

“你真的请我踏进这个禁区吗？”他打开门问道。天色昏暗，她看不见他的脸色；从他的声音里，她也听不出什么来。他走了进来，关上门。

“你要去参加晚会吗？”

“对不起，我头疼。”她的声音听起来挺自然，真是古怪极了！感谢上帝，现在天黑了！“我想我去不了。你去吧，瑞特。替我向梅兰妮道歉。”

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他终于开口了，在黑暗中慢吞吞地、狠狠地说：

“你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小贱货。”

他知道了！她躺着全身发抖，说不出话。他走向她的床，低头看她。她看见他穿上了晚礼服。

“起来。”他用平板板的声音说，“我们要去参加晚会。你要动作快一点。”

“我不去，瑞特！我不能，直到这——这误解澄清了。”

“如果你今天晚上不露面，你这辈子就再也别想在这城里露面了。老婆是个婊子，我也许还能忍受，但我受不了胆小鬼。你今晚上一定要去——”

“瑞特，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没时间了。去穿衣服。”

梅兰妮家的每个房间都灯火辉煌，他们在街上便远远听得那里的音乐声。走近前门时，只听见许多人开心嬉闹的愉快声音传了出来。

他们走到前廊上，瑞特朝左右鞠躬，手里拿着帽子，声音冷静而柔和。

不等她跟门口那些人打招呼，就有一个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人们异常地安静下来，这沉默揪住了斯嘉丽的心。迈着小脚匆匆穿过人群而来的是梅兰妮，不等任何人开口说话，梅兰妮就来到门口迎接斯嘉丽，和她打招呼。她窄窄的肩膀挺得笔直，小小的下巴生气地翘着，看她那模样，会以为她今晚的客人只有斯嘉丽一个呢！梅兰妮走到她身边，一手搂住她的腰，说：

“这裙子真漂亮，亲爱的。”她用细细的、清晰的声音说道，“你愿意做个天使吗？英迪亚今晚不能来帮我了。你能帮我招待客人吗？”

第五十四章

终于又平安地回到自己房里了，斯嘉丽倒在床上，也顾不上身上的波纹绸衣裳、裙撑和玫瑰花饰了。好一阵子，她只能静静地躺着，回想自己站在梅兰妮和艾希礼中间迎接客人。真可怕！

啊，最可耻的是，她要躲在梅兰妮的裙子后面，逃过那些憎恨她的人，他们恨不得用闲言碎语把她撕成碎片呢。要躲在梅兰妮盲目的信任后面，在所有人当中，偏偏要躲在梅兰妮后面！

这念头让斯嘉丽打了个寒颤。她必须喝上一杯——喝上好几杯，才能躺下准备睡觉。她下楼下到一半时，便朝关着门的餐厅一看，看到餐厅门底下露出一线光。

她弯腰脱掉拖鞋，以便不出声地快步跑回房去，这时餐厅的门一下子打开了，瑞特侧身站在那里，身后露出微弱的烛光。

“坐下，我们两夫妻来愉快地聊聊天，讨论一下我们刚参加过的那个高雅聚会。”

“你喝醉了。”她冷冷地说，“而且我要睡了。”

“我都烂醉了，但是我还要喝，要喝一个晚上。但是你不能去睡，现在还不能。坐下。”

他缓缓地喝着，越过酒杯看着她，她绷紧神经，想要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今晚真是一幕令人开心的喜剧，不是吗？”

她什么也没说，脚趾在宽松的拖鞋里蜷起来，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一出令人愉快的喜剧，所有角色都登台了。村民们聚在一起要向那个犯错的女人丢石头，那戴了绿帽的丈夫像个绅士应该做的那样支持他的老婆，那个被背叛的妻子凭着基督教精神站出来，用自己纯洁无瑕的名誉掩盖了整个丑闻。而那个情夫——”

“求你了！”

“我才不高兴。今晚上一点都不高兴。这太可笑了。那个情夫看起来像个该死的傻瓜，一心恨不得死了才好。让那个你憎恨的女人站在你身边，替你掩盖罪恶，你感觉如何，亲爱的？坐下。”

她坐下了。

“梅兰妮小姐是个傻瓜，但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傻瓜。很明显，已经有人告诉她了，但是她并不相信。我实在看不出她为什么爱你，但她确实爱你。让这一点成为你背负的十字架之一吧！”

“如果你没喝得这么醉，这样污辱人，我就会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斯嘉丽说着，努力让自己恢复一点尊严，“但是现在——”

“我对你的解释不感兴趣。我比你更了解事情的真相。上帝作证，只要你敢从那椅子里再站起来一次——”

“你这个喝醉了的蠢货。”她说，“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让她吃惊的是，他照做了，然后他坐到桌子边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一直欣赏你的勇气，亲爱的。尤其是现在，你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了。”

“我还不至于无路可走。”她针锋相对地说，“你永远也休想把我逼到无路可走，瑞特·巴特勒，也别想把我吓倒。你只不过是头喝醉了的畜牲，跟一些坏女人混得太久，除了邪恶，别的什么也不懂了。你不懂艾希礼，也不懂我。你在泥土里打滚打得太久了，都不懂别的事了。你是在妒嫉那些你不懂的东西。晚安。”

她从容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这时一阵大笑使她收住了脚步。

“别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太替你难过了。”

“难过——替我？”

“是啊，替你难过，因为你还是个孩子，斯嘉丽！一个哭着想要月亮的孩子。如果一个孩子拿到了月亮，他能用它干什么呢？你要艾希礼干什么呢？我替你难过，因为你这么笨，一点都不懂，除非跟同类的人结合，否则永远不可能幸福。我们本来有可能幸福，因为我爱你，我也了解你，斯嘉丽，我连你骨子里都了解，艾希礼永远也不可能这么了解你。而且就算他当真了解了，他也只会瞧不起你……但是你偏不，你非要一辈子梦想追求一个你不了解的男人。而我，亲爱的，也会继续去追婊子。我敢说我们会比大多数夫妻相处得都要好。”

她迅速跑进黑暗的门厅，就好像有魔鬼追着她一样飞快地逃走。瑞特跑起来的脚步轻快得像个印第安人，在黑暗中追到她身边。他滚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两手粗暴地搂住她，伸到衣服底下，摸着她的肌肤。

“你追求他，却把我赶到城里去。上帝作证，今天晚上我床上一定要有两个人。”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脚都沾不着地了，然后他开始朝楼上走去。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要不是她身边那只揉皱的枕头，她真会以为昨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当她想到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他面对面时，她全身涌起一阵紧张，难为情得很，而这股难为情却又带着令人兴奋的喜悦。

“我就像个新嫁娘一样紧张呢。”她想着，“而且是因为瑞特而紧张！”这想法让她咯咯地傻笑起来。

但是瑞特没有回来吃午饭，晚饭桌上也不见他的人影。

又过了一天，当她吃完早饭，在房里戴帽子准备出门时，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我要去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还有——哦，我要出趟很远的远门。我今天就走。”

“天哪！”

“我要带邦妮一起走。让那个蠢货普里茜把她的小衣服收拾一下。我也要把普里茜带去。”

“你永远也休想把我的孩子从这所房子里带走。”

“她也是我的孩子，巴特勒太太。你一定不反对我带她到查尔斯顿去看看她的祖母吧？”

他没等她说话便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她听见他经过大厅朝孩子们的游戏室走去、推开游戏室的门。那里传来三个孩子兴高采烈的叫声，她听到邦妮的声音压倒了爱拉。

“爸爸，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找兔子皮，来包我的小邦妮。来亲亲你最爱的人，邦妮——还有你，爱拉。”

第五十五章

“亲爱的，我不需要你作任何解释，我也不想听。”梅兰妮坚决地说，同时用一只小手轻轻地捂住斯嘉丽那两片扭动的嘴唇，叫她不要说了，“你要是认为在你我之间还需要什么解释，那便是对你自己、艾希礼和我的侮辱了。”

“但是——”斯嘉丽笨拙地开了个头，又打住了。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瑞特带着邦妮和普里茜离开了这个城市，斯嘉丽不仅仅又羞又气，而且还感到孤独寂寞。再加上她和艾希礼的关系带来的罪恶感，以及梅兰妮给她的庇护，这些负担她实在承受不起了。

“如果你不这么傻，不是个这么温柔、信任别人、心思简单的傻瓜，这件事也不至于这么难啊。”她绝望地想，“我挑过许多重担，但是这是我挑过的最重、最令人烦恼的担子。”

梅兰妮面对着她坐在一张矮椅子里，两只脚定定地踏在一只很高的脚凳上，以至于她的膝头像个孩子般竖得高高的，她要不是气到忘了礼仪的程度，是不会摆出这种姿势来的。她手里拿着一条花边，正在用发亮的织针愤愤不已地来回穿梭织着，仿佛手里拿的就是一把决斗用的剑。

“我听人家批评你都听烦了，亲爱的。”梅兰妮说，“再加上这次，我可受不了了，我要采取行动。”

梅兰妮说到做到。她再也没对斯嘉丽或艾希礼提过这件事。当然她也决不跟任何别人谈论这件事。她保持着冷漠的态度，只要有人敢于暗示那件事，她的态度就会立刻变成冷冰冰的礼节性仪态。在她那个惊喜宴会之后的好几个星期里，瑞特神秘地不见了，整个城里传着闲言碎语，群情激动，拉帮结派，简直疯了，梅兰妮决不饶恕诽谤斯嘉丽的人，无论是她的老朋友还是亲属。她嘴里不说，只是积极行动。

她就像一枚苍耳一样，总跟斯嘉丽形影不离。她让斯嘉丽和平常一样，每天早晨到商店里和木材场去，她也陪着一起去。尽管斯嘉丽本人不愿意暴露在城里人们热切的好奇目光之下，她还是坚持要斯嘉丽每天下午赶车出门。梅兰妮就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梅兰妮带她下午出门作正式的拜访，温和地迫使斯嘉丽走进那些她已两年多没去过的人家。而且梅兰妮用强烈要求“爱屋及乌”的表情，和那些大吃一惊的女主人们讲话。

斯嘉丽树敌太多，如今已经很难找到多少拥护者了。她的言行惹恼过那么多的人，所以大家都不在乎这桩丑闻会不会伤害她。但是，大家都很在乎这件事会不会伤害梅兰妮或者英迪亚，于是这场风暴围绕着她们展开，而不是斯嘉丽，风暴的中心是这样一个问题：“英迪亚撒谎了吗？”

站在梅兰妮一方的人得意地指出，梅兰妮近来经常跟斯嘉丽在一起。一个像梅兰妮这样讲原则的女人会去支持一个有罪的女人吗？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跟她自己的丈夫有染？不，肯定不会的！英迪亚只不过是个精神扭曲的老处女，她恨斯嘉丽，造她的谣，还骗得阿尔奇和埃尔辛太太相信了她的谎言。但是，英迪亚的支持者提问道，如果斯嘉丽没有犯罪，那么巴特勒船长到哪里去了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陪着自己的妻子，鼓励她，给她力量？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并且随着时间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说斯嘉丽已经怀孕的谣言散布开来，于是支持英迪亚的那群人就满意地点着头。他们说，那不可能是巴特勒船长的孩子。他们夫妻关系冷淡，这早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城里早就在谣传说他们分房睡。

闲言碎语就这样满天飞，全城分成了两派，就连汉密尔顿家、威尔克斯家、伯尔家、惠特曼家和温尔德家这些原本团结的家庭，也陷入分裂。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选择站在哪一边。没有中间路线。

最后，有些人完全相信斯嘉丽是无辜的，不是因为她自己有什么美德，而是因为梅兰妮相信她无辜。有些人心里虽有所保留，但表面上对斯嘉丽还是客客气气，还去拜访她，因为他们爱梅兰妮，也希望保持和梅兰妮的感情。英迪亚的支持者则只是冷冷地对她鞠个躬，有少数人甚至公开和她断绝往来。后面两种情况令人难堪，也令人生气，不过斯嘉丽意识到，要不是梅兰妮的支持和迅速行动，全城居民都会对她冷着脸，她会变成一个被遗弃的人了。

第五十六章

瑞特走了三个月，这段时间里，斯嘉丽没有从他那儿收到过一点儿音信。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会回来。其实，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还回不回来。这段时间里，她照样做自己的生意，她的头扬得高高的，心里却很难受。她觉得身体不怎么舒服，但在梅兰妮的强迫下，她每天都到店里去，也努力对锯木厂保持兴趣。

她从来不到艾希礼负责的那个锯木厂去。如果她觉得艾希礼会在木材场办公室里，那么她也不去那里。看到他那苍老的、因悔恨而憔悴的脸，她的精神负担就更重了，而且他的锯木厂每周都要亏本，这也是她心中另一个说不出的苦衷。

她起初对瑞特和他那些侮辱行为很是冒火，现在她的怒火已经消失，她开始想念他了，而且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直没有他的音信，她的思念也越来越深。

没有他和邦妮在身边，她觉得十分孤单。她很想念那孩子，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想念她。

“至少，”她想，“邦妮爱我，也喜欢跟我玩。”可是诚实地讲，她不得不承认，邦妮爱瑞特比爱她不知深过多少倍。也许她再也见不到邦妮了。据她猜想，瑞特说不定到了波斯或者埃及，并且想在那里永久定居了。

当米德大夫告诉她，她怀孕了的时候，她大吃一惊，因为她本以为那是胆汁不畅，或是神经衰弱。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怀孕而高兴。

他们没打一声招呼就回来了。说明他们到家的第一个信息，就是行李扔到地板上的扑通声和邦妮高声叫喊：“妈妈！”

斯嘉丽急忙从自己房里出来，冲到楼梯顶，看见她的女儿正伸着两条短短的小胖腿努力爬楼梯。

斯嘉丽一面把她抱在怀里吻她，心里庆幸这孩子在场，免得她要和瑞特单独见面。她从邦妮头顶上看过去，只见他正在下面大厅里，给车夫付钱。他抬头来看见了她，便像往常那样用夸张的动作摘下帽子，鞠了一躬。她的目光与他的黑眼睛相遇，她的心就怦怦跳了起来。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干了些什么，他现在回家了，而她很高兴。

她站在楼梯转角，靠着栏杆，心里猜想他会不会吻她。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说：“你的脸色苍白呢。巴特勒太太。是胭脂用完了么？”

一句想念她的话也没有，哪怕是随便说的场面话也没有。他至少应当在嬷嬷面前吻她一下。嬷嬷匆匆行了个屈膝礼，便领着邦妮穿过大厅到育儿室去了。他站在楼梯转角处，在她的身旁，眼睛漫不经心地打量她。

“你这么憔悴，是不是在想念我呢？”他嘴上微笑着问她，但眼里并没有笑意。

“如果我脸色苍白，那也是你的过错，可并不是因为想念你，你这个自作多情的家伙。那是因为——”啊，她本来不想这样告诉他的，可是那些令人脸红的话冲口而出，于是她冲着他劈头盖脸地嚷起来，也不顾仆人们会不会听见：“那是因为我怀孕了！”

“真的！”他冷冷地说，“那么，谁是那位快乐的父亲呢？艾希礼？”

“你这混蛋！”她叫起来，气得声音都发抖了，“你——你知道这是你的孩子。我也不比你更想要这孩子。不——没有女人会想为你这样的流氓生孩子。我希望——啊，上帝，我真希望这不是你的孩子！”

“高兴一点。”他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上楼，“说不定你会流产的。”

她恨不得抓他一顿。只有看见他那张黑脸冒出血来，才能解她心头的剧痛。她像猫一样敏捷地扑向他，但是他忽然轻轻一闪，避到一旁，抬起一只胳臂把她挡开。她正巧站在新打过蜡的最高一级台阶边沿上，她的胳膊带着她全身的重量，撞到他伸出的胳膊上，让她失去了平衡。她拼命伸手去抓栏杆柱子，可是没有抓住。结果她背朝下摔倒在楼梯上，落地的时候，肋骨传来一阵剧痛。她头昏眼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骨碌碌一直滚到楼梯最底下。

除了生孩子，这还是斯嘉丽头一次病倒，而且生孩子也不算生病。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被人抛弃，害怕极了，她身体虚弱，疼得要命，而且惶惑不安。

疼痛压倒了她的愤怒，她需要瑞特。但是他不在她身边，她也说不出口，说她要找他。

她对他的最后记忆，是他在昏暗的大厅里，从楼梯最低几级台阶上把她抱起来时的表情，他的脸色苍白，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他声音嘶哑地叫嬷嬷。然后，在昏过去之前，她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被抬上楼。像一道眩目的闪电一样，她突然意识到了死亡和恐惧，于是她拼命地呼唤一个名字，可这呼唤也只是一声低语罢了。

然而这声可怜的低语却立即唤起了床边黑暗中某个地方传来的回响，她呼唤的那个人声音柔和，用安抚的语调答道：“我在这里，亲爱的。我一直就在这里。”

梅兰妮拿起她的手来，无声地贴在自己冰凉的面颊上，死亡和恐惧便悄悄地隐退了。

那天夜里，一会儿暗，一会儿亮，有时像是她在生孩子，有时又是梅兰妮在大声呼喊，但是梅兰妮始终在那里。每次斯嘉丽睁开眼睛，问一声“梅兰妮？”，梅兰妮的声音总会答话。

有一回她问“梅兰妮？”答话是嬷嬷的声音，一面说“是俺，孩子”，一面把一块冷毛巾放到她额头上，于是她焦躁地反复喊：“梅兰妮——梅兰妮——”，可是过了很久，梅兰妮也没有来。因为这时梅兰妮正坐在瑞特的床边，瑞特喝醉了，呜呜咽咽地哭，他四肢摊开躺在地板上，把头伏在梅兰妮的膝上痛哭不止。

她轻轻抚摸着他那满头黑发的后脑，安慰他道：“好了！好了！好了！她会好起来的。”

“我害死了斯嘉丽，我害死了她。你不懂。她不想要这个孩子，而——”

“好了！好了！”她低声念着，“现在别说了。我都懂。”

他猛地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狠狠地甩开她的手。

“不，上帝作证，你不懂！你不可能懂。你——你太善良了，不会懂的。你不信我的话，但这是真的，我就是条狗。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干？我气极了，嫉妒得发疯。她从来都没喜欢过我，而我以为我能让她喜欢上我。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她不爱我，她从来不曾爱过我。她爱——”

他那充满激情、醉醺醺的眼光一碰到她的眼睛，他便立刻住了口，但他还张着嘴，仿佛第一次明白过来他是在对谁说话。

“我是个坏蛋。”他喃喃地念着，疲倦地低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但还算不上特别坏。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也不会相信我，是不是？你太善良了，不会相信我的。我以前从来没认识过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你不会相信我的，是不是？”

“是的，我不会相信你的。”梅兰妮用安慰的口气说，同时又开始抚摸他的头发，“她会好起来的。好了，巴特勒船长！别哭了！她会好起来的。”

第五十七章

一个月之后，瑞特把她送上了到琼斯博罗去的火车，她又苍白又消瘦。韦德和爱拉跟她一起去，他们沉默而不安地看着母亲那张安静而苍白的脸，不由紧靠着普里茜，因为就连他们那幼小的心灵也感觉到了，母亲和继父之间那冷淡、没有感情的气氛中，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斯嘉丽尽管虚弱，还是要回塔拉老家去。她觉得再在亚特兰大多呆一天，她就会闷死，因为她疲倦的心被迫整天反复思索她目前身处的困境，这思考只是徒劳，而且令她心力交瘁。

瑞特望着火车开走，直到看不见了为止，他的脸上流露出心事重重的痛苦，一点也不快乐。他叹了口气，把马车打发走，骑上马，顺着常青藤街走到梅兰妮家里去。

这是个温暖的早晨，梅兰妮坐在葡萄藤遮荫的门廊上，她的针线筐里堆着高高一堆要补的袜子。她看见瑞特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人行道上那个铁打一般的黑人孩子，心里充满迷惑和惊慌。

“梅兰妮小姐，我特来请求你帮个大忙。”他咧开嘴微微一笑，“我请你参与一个骗局，不过我知道你不愿意骗人的。”

“一个——骗局？”

他笑了起来。

“梅兰妮小姐，我其实是来谈生意的。我知道斯嘉丽只愿意把她在锯木厂的股份卖给威尔克斯先生，她可不愿卖给别人，而我要威尔克斯先生把厂子全买下来，让她退出。”

“噢，天哪！那倒是很好，不过——”梅兰妮突然打住，咬着嘴唇不说了。

“梅兰妮小姐，我想借给你们那笔钱。”瑞特说。

“你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们可能永远也还不清呀。”

“我不想要你们还钱。别生气，梅兰妮小姐！请听我说完。只要我知道，斯嘉丽再也不会每天辛辛苦苦，赶几英里路的车跑到锯木厂去，对我而言这就是足够的回报了。那家商店就够她忙、够她开心的了……你不明白吗？”

“呃——明白——”梅兰妮犹豫不决地说。

“你想给你儿子买匹小马，是不是？还要让他将来上大学，上哈佛去，到欧洲去周游列国？”

“啊，那是当然的。”梅兰妮叫起来，和平常一样，一提起小博就她就容光焕发，“我要让他什么都不缺，不过——唔，现在人人都缺钱——”

“总有一天威尔克斯先生会靠那些锯木厂赚到大钱的。”瑞特说，“我很希望看到小博得到他理应得到的一切好处。”

“唔，巴特勒船长，你这人真狡猾！”她微笑着大声说，“利用做母亲的自豪心理！我可看透你了。”

“我希望你别看透我呢。”瑞特说，他眼睛里第一次闪出光辉，“现在你要不要我借给你们这笔钱呢？”

“可是，这个骗局要从哪儿说起呢？”

“我们要合谋骗过斯嘉丽和威尔克斯先生。”

“啊，天哪！我做不到！”

“如果斯嘉丽知道我背着她搞阴谋，哪怕是为了她好——你是知道她那脾气的！而且我怕威尔克斯先生会拒绝我提供给他的任何贷款。所以他们两个谁都不能知道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唔，可是我能肯定，威尔克斯先生不会拒绝，如果他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话。他是非常喜欢斯嘉丽的。”

“是的，我想他确实很喜欢。”瑞特平静地说，“但他还是会拒绝的。你知道威尔克斯家的人都很骄傲。”

“啊，天哪！”梅兰妮痛苦地叫道，“我希望——真的，巴特勒船长，我没办法欺骗我的丈夫。”

“你能不能告诉威尔克斯先生，说这笔钱是某个亲戚在遗嘱中留给你的？”

“唉，巴特勒船长，我没有哪个亲戚拿得出一分钱给他呢！”

“那么，如果我匿名通过邮局把钱寄给威尔克斯先生，你愿不愿意负责用这笔钱去买那锯木厂，而不是——嗯，施舍给那些穷困潦倒的前邦联分子呢？”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她最初看起来好像受了伤害，因为这句话隐含着对艾希礼的批评，但是看到他的笑容充满了理解的神色，她也还以笑容。

“我当然会负起这个责任！”

“那我们就讲定了？这将是我们的秘密。”

当斯嘉丽从塔拉回来时，她那病怏怏的苍白脸色消失了，面颊丰满起来，隐隐透出红晕。

“这里没什么事吧？”当他们最后到家、坐在前廊上时，斯嘉丽问道。

“这里一切都好。”瑞特回答，“邦妮跟我过得很开心，不过我想自从你走了以后，她的头发就没梳过。不，这里没什么新闻。这里的一切都很沉闷。”

然后，他就好像随口加上了一句：“昨天晚上，可敬的艾希礼上我们家来了。他想问我，你会不会把你的锯木厂和你在他那个锯木厂子里的股份卖给他。”

斯嘉丽正坐在摇椅上摇晃，用火鸡毛扇子扇风，她一听这话立即停住手。

“卖给他？艾希礼哪来的钱呀？”

“他在罗克艾兰照顾过一个得了天花的人，好像就是那人寄给他的。原来还有人懂得感恩，这让我重拾对人性的信心呢。”

“他要把我的股份全买走？”

“是的。不过，我当然是告诉他你不会卖的。”

“我希望你别插手我的事。”

“得了，你知道你是不会放开锯木厂的。我对他说，他跟我一样清楚，你不可能不管别人的闲事，如果你把股份全卖给了他，你就不能再去教他如何照管生意了。”

“你居然敢跟他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敢？这是实话，是不是？我相信他完全同意我的话，不过，当然啦，他这个人是个绅士嘛，不会把这话说出来的。”

“你胡说！我愿意卖给他！”她气愤得大叫，“现在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你会后悔的。”他说。

那天晚上，她把两家锯木厂里的全部股份都卖给了艾希礼。她在文件上签了字，两间锯木厂便一去不复返了。梅兰妮递给艾希礼和瑞特每人一小杯葡萄酒，庆祝这桩交易。斯嘉丽却感觉到一股丧亲之痛，就像卖掉了她的一个孩子似的。

瑞特正在同艾希礼谈话，他的话让她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我想你马上就会辞掉那些囚犯吧。”他说。

“是的，他们马上就要回去了。”艾希礼一边回答，一边回避着斯嘉丽惊呆了的目光。

“你疯了吗？”她叫起来，“你要赔掉囚犯租约规定的所有钱啊，而且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人呢？”

“我不会用囚犯，斯嘉丽。”他平静地说。

“嗬，先生！”她大吃一惊，“为什么不用？你怕人们像议论我那样议论你吗？”

“我让你不高兴了，斯嘉丽，但我不是故意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原谅我。我的话里没有什么哑谜。我只是相信，从某些途径得来的钱，极少给人带来幸福。”

“但是你错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叫了起来，“看看我！你还记得在塔拉的那个冬天吗？天气那么冷，我们把地毯剪开做鞋子，吃的东西也不够，我们还烦恼着要怎样让小博和韦德接受教育。唉，你总不能说那个时候我们之中有谁很幸福吧，是不是？再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你有个美满家庭，前途光明。而我，谁的房子比我的漂亮？谁的衣服比我的好？谁家的马比我的壮？那么，我是怎么弄来钱，让这一切变成现实的呢？从树上摘来的吗？不是，先生！是用囚犯干活儿、开酒馆收租，还有——”

“而且，别忘记你杀了那个北方佬。”瑞特轻柔地说，“他让你有了开始的资本。而且那笔钱让你非常、非常幸福，是不是，宝贝儿？”他提问的口气甜蜜得恶毒。

斯嘉丽猛地停口，张着嘴，眼睛迅速转向她身边这三个人。梅兰妮尴尬得要哭了，艾希礼一下子变得神色黯然，一言不发，而瑞特叼着雪茄，带着漠然的兴趣看着她。她几乎要大声喊出来：“那当然啦，那些钱确实让我幸福！”

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口。

第五十八章

自从斯嘉丽生了那场病以后，她就发觉瑞特变了，而她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变化。

他现在待她轻松愉快，简直就像她是个陌生人；但是，就像他以前总盯着她一样，现在他一心盯着邦妮了。有时斯嘉丽觉得，只要他把倾注在邦妮身上的关注和温柔分一半给她，生活就会不一样了。

瑞特有时晚上回来得很晚，但他并不会喝醉。

有天夜里，他比平常回来得更晚，她再也受不了那种担惊受怕的压力了。当她听见他的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就裹上条围巾，走进点着煤气灯的楼上大厅，在楼梯顶上迎上他。他一见她站在那里，那心不在焉的沉思表情就变成了惊讶。

“瑞特，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得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三K党——所以你才在外面呆到这么晚？你是不是参加了——”

在明亮的煤气灯下，他漠然地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你太落伍了。”他说，“亚特兰大已经没有三K党了。整个乔治亚州大概都没有了。你听你那些南方叛贼和皮包客朋友们讲三K党作恶的故事，听得太多了。”

“没有三K党了？你是不是在撒谎，企图安抚我？”

“我亲爱的，我什么时候安抚过你？现在没有三K党了。我们发现，它弊大于益，因为它只会激怒北方佬，并且会给那位了不起的布洛克州长手下的谣言工厂送去更多原料。谢谢你的关心，但自从我不再讨好北方佬，变成一个谦卑的民主党人之后不久，就没有什么三K党的活动了。”

“毕竟你本性难移，只不过换层伪装而已。你也许可以把豹子身上的斑点擦掉，但它还是一只豹子，不会变。”

邦妮被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她睡意朦胧又急切地喊道：“爸爸！”瑞特便从斯嘉丽身边走了过去。

“瑞特，等等。你下午去参加政治集会时，不能再带着邦妮一起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脸色阴沉。

“一个小女孩坐在爸爸怀里，听爸爸和朋友们说话，这你也觉得不对？别人问她最喜欢什么，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爸爸和民主党人’；问她最讨厌什么，她说：‘南方叛贼’。感谢上帝，人们会记得这种事的。”

斯嘉丽气愤地提高了嗓门：“我想你也告诉她我是个南方叛贼吧！”

“爸爸！”孩子又叫了起来，听起来生气了，瑞特笑着穿过大厅，去找他的女儿。

十月，布洛克州长宣布辞职，他从乔治亚州逃走了。

他逃走一个星期之后，这个消息被宣布出来，亚特兰大全城顿时陷入激动和欣喜。

总算熬到头了！重建时期终于快要结束了！十二月就会举行选举，人人都知道选举会有什么结果，一点儿疑问也没有。等到选举真的来临时，虽然共和党人拼命努力，但乔治亚州终于又有了一个民主党人当州长。

一八七一年的圣诞节，斯嘉丽环顾周围，这是十年以来全州最欢乐的一个圣诞节，她却觉得十分不安。她不得不看到，本来在亚特兰大最招人憎恶的瑞特，现在却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因为他谦卑地放弃了共和党的那套邪说，又花了不少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帮助佐治亚州还击敌人。他骑马沿着街走，微笑着，轻触帽檐向人致敬，穿着一身蓝的邦妮在马鞍上坐在他怀里，这时人人都微笑回礼，热情地与他们说话，并且充满疼爱地看着小女孩。而她呢，斯嘉丽——

第五十九章

瑞特和邦妮

人人都同意，邦妮·巴特勒越来越野了，有必要对她严加管束，但是她那么招大家喜爱，谁都不忍心去严格管教她。

等邦妮长大了些，斯嘉丽试图管教她，免得她变得太任性、太骄纵，可是收效并不大。

邦妮四岁时，嬷嬷便开始唠叨了，说一个小姑娘那样骑马不合适，“叉开腿坐在她爸前面，衣裳都被风吹起来了”。瑞特对于这一批评颇为重视，他对嬷嬷提出的有关教养女孩子的意见，一向都重视。结果他买了一匹褐白相间的谢特兰小马，它有长长的、光滑的鬃毛和尾巴，再配上一副小小的带银饰的侧鞍。

等到瑞特确信她已经能在马上坐得很稳，她的手能握牢缰绳，而且她一点也不会胆怯，便决定让她学习跳矮栏，跳小马的脚长能及的矮栏。才过了一个星期，邦妮就要求跳更高的栅栏，要离地面一英尺半高。

“不行，你必须等一等。”瑞特起初态度很坚定，但是她不断地磨他，不然就发脾气，瑞特终于渐渐松口了。

“哎，好吧。”一天早上，他笑着同意了，于是就把那窄窄的白色栏杆提高了些。“如果你摔下来，可别哭，也不许怪我！”

“妈妈！”邦妮转头往上望着斯嘉丽的卧室，大声叫起来，“妈妈！看着我！爸爸说我可以跳了！”

斯嘉丽正在梳头，她走到窗口，微笑着低头俯视那个小小的、兴奋不已的身影，她一身蓝骑马装沾着泥土，看上去怪模怪样。

“妈妈，看着我！”

“我看着呢，宝贝。”斯嘉丽微笑着说。

瑞特把孩子抱起来，放在小马上，斯嘉丽看着她那挺直的腰背和骄傲昂起的头，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自豪感，于是大声喊道：“你真漂亮极了，我的宝贝！”

“妈妈，看我跳过这道栏杆！”她叫着，挥着小马鞭。

邦妮急驰过去，黑鬈发活泼地甩动，蓝眼睛闪闪发亮。

“跟爸爸的眼睛可真像。”斯嘉丽心想着，“完全是爱尔兰人的蓝眼睛，她各方面都很像他。”

她仿佛听到一个爱尔兰口音的人在唱歌，听到马蹄在塔拉牧场的山丘上发出沉重急促的声音，听到一个和她的孩子极为相似的莽撞声音叫道：“艾伦！看我跳过这道栏杆！”

“不！”她叫起来，“不！邦妮，停下！”

就在她从窗口探出身时，传来一声可怕的木头折裂声，瑞特嘶哑地吼叫起来，一堆蓝丝绒乱糟糟地摊在那儿，马蹄摔得朝天。小马翻身爬了起来，带着一副空鞍子小跑开了。

邦妮死后第三个晚上，嬷嬷蹒跚着慢慢走上梅兰妮家厨房的台阶。她的脸因为悲伤迷乱而皱成一团，就像只老猴子，不过她的下颚仍显示出她的坚毅。

梅兰妮马上就到厨房来了，手里还拿着餐巾，满脸焦急的神色。

“嬷嬷，跟我来。”

梅兰妮领着她走进四周全是书的小小起居室，关好门，按着嬷嬷在沙发上坐下。

“我晚饭过后马上过去。”她说，“巴特勒船长的母亲已经来了，我想葬礼就在明天早上了吧。”

泪水突然从嬷嬷的黑脸上滚下来。梅兰妮坐到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臂膀，过了一会儿，嬷嬷撩起黑色的衣襟，把眼睛拭干了。

“你一定要来帮俺家啊，梅兰妮小姐。俺已经尽了力，可一点用处也没有。”

“快点告诉我是什么事，嬷嬷。你知道，只要我能帮得上忙，我一定帮。”

“梅兰妮小姐，瑞特先生已经——已经疯了。他不让俺们把邦妮小姐抬走呢。”

“他疯了？哦，嬷嬷，不会的！”

“俺没撒谎。这全是千真万确的事。他不让俺们给孩子下葬。他亲口跟俺说的，就在一个钟头以前。”

“但是，他不可能——他不是——”

“梅兰妮小姐，俺全都告诉你吧。那时斯嘉丽小姐晕过去了，俺忙着照顾她，邻居们也挤得屋里屋外都是，可瑞特先生却始终疯疯癫癫地紧抱着那孩子，俺要洗洗她那小脸上划破的口子，他都不让。斯嘉丽小姐醒过来的时候，俺心想着：谢天谢地！现在他们俩可以互相安慰了。”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不过这一次嬷嬷索性不擦了。

“可当她醒过来后，走到房里，他就抱着邦妮坐在那里，她说：‘你杀了我的宝贝，还我孩子。’”

“啊！不会吧！她不会那么说！”

“没错儿，小姐，她就是那么说的。她说：‘你杀了她。’俺真替瑞特先生难过，他看起来就像条被鞭子抽了的猎狗，俺都难过地哭了。今儿晚上，斯嘉丽小姐在楼上厅里见他进来，她就和他走到房里，对他说：‘明天早上要办葬礼。’他回答说：‘你要是敢这么干，我明天就杀了你。’俺就想到你了，梅兰妮小姐。你一定要来俺家帮俺们一把啊。”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嬷嬷？”

“梅兰妮小姐，俺不知道。但是你一定能做点什么。你可以和瑞特先生谈谈，他说不定会听你的。”

“但是——”

梅兰妮站起来，心慌意乱，她一想到要面对瑞特，就觉得心里害怕。她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从关着的房门外，传来他儿子和两个小伙伴的笑声。一想到儿子若是死去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冰冷的刀子刺中。如果是她的小博躺在楼上，小小的身体冰冷、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发出欢快的笑声。

“啊。”她恐惧地大叫起来，在心中紧紧地抱住了儿子。她了解瑞特的感受。如果小博死了，她怎么能把他扔到外面，让他独个儿被风吹雨淋、被黑暗包围呢？

“啊！可怜的、可怜的巴特勒船长啊！”她喊道，“我要去看他，马上就去。”

她帽子也没戴，餐巾还拿在手里，便走出家门，她的步子那么快，嬷嬷的两条老腿都跟不上了。她步伐轻快地进屋上了楼，嬷嬷喘着气跟在后面。

梅兰妮穿过大厅，放慢了步子，最后停在瑞特的房门口。她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好像想逃走似的。然后，她打起精神，就像一个小个儿士兵奔赴前线一样敲了敲房门，柔声说：“请让我进去，巴特勒船长。我是威尔克斯太太。我要看看邦妮。”

过了很久很久，那扇门才又吱吱呀呀地打开。梅兰妮看起来很疲倦，睫毛上还挂着闪闪发亮的泪珠儿，但是她的脸色恢复了平静。

“去告诉斯嘉丽小姐，巴特勒船长愿意明天早上举行葬礼。”她低声道。

“感谢上帝！”嬷嬷立刻说，“你到底是怎么——”

“别这么大声说话。他要睡了。嬷嬷，还要告诉斯嘉丽，我今天晚上要在这里呆一个通宵，你帮我弄些咖啡。把咖啡端到这里来。”

“端到这个房间？”

“是的，我答应巴特勒船长，如果他肯睡觉，我就整夜坐在邦妮身边陪她。现在去告诉斯嘉丽小姐吧，免得她一直担心。”

第六十章

这世界出了问题，出了某种阴森可怕的问题，这问题无处不在，就像阴暗、看不透的迷雾，悄悄地包围住斯嘉丽。这问题比邦妮的死还要严重，因为最初无法忍受的那股丧女之痛，现在已经褪变为对于失落听天由命的感觉，而这种灾难临头的怪异感觉却徘徊不去，就好像某种漆黑的、裹着头的东西蹲在她肩上，就好像她脚下的大地一踩上去就变成了流沙。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恐惧。不，这种恐惧不是因为害怕痛苦、饥饿，或害怕丧失爱情。那些害怕从来不曾像现在这种出问题的感觉一样，使她惴惴不安——这种折磨人的恐惧跟从前那个恶梦带给她的恐惧很相似，真是古怪，就像一片厚重的、令人目眩的迷雾，她在雾里跑着，心惊胆战，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一个怎么也找不到的避难所。

她记得瑞特以前总能哈哈一笑，就让她不再害怕。她记得他宽阔的褐色胸膛和强壮的手臂带给她的安慰。于是她转向他，几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好好地看他。她看到他改变那么大，让她大吃一惊。这个男人不会笑，也不会安慰她了。

他不怎么呆在家里。当他们难得地坐下一起吃顿晚饭，他总是喝醉了。他经常整天不回家，甚至不捎个信回来说他要在外面过夜。

但是她现在无法指责他，也无法对他生气，不能要求他保持忠贞，或者试图羞辱他，正如她无法向他道歉，说她不该指责他杀死了邦妮。她很孤单，她害怕除了梅兰妮，再也没有人可以让她倚靠。因为现在就连她的主心骨嬷嬷，也回塔拉去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斯嘉丽哭着求她留下来，但嬷嬷只答道：“俺就像听到艾伦小姐对俺说：‘嬷嬷，回家吧。你在这里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所以俺要回家了。”

在孤独中，斯嘉丽很想和老朋友、老邻居们一起打发下午的时间，梅贝尔，范妮，埃尔辛太太，怀汀太太，甚至那个可怕的老斗士梅里韦特太太都行，还有邦尼尔太太——谁都行。

啊，要是能再一次和自己人在一起就好了，大家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知道那些事有多痛苦——也知道那些事在你生命中占了多大部分！

但是，这些人都悄悄溜走了。她明白这是她自己的错。她以前一直不在乎，直到现在——现在邦妮死了，她孤单又害怕，在她闪闪发亮的餐桌另一头，只有一个皮肤黝黑、醉得呆头呆脑的陌生人，在她的眼前逐渐崩溃。

第六十一章

收到瑞特的加急电报时，斯嘉丽正在玛利埃塔。正好十分钟后有一趟去亚特兰大的火车，她就搭上了这趟车，除了一个手提包，什么行李也没带，把韦德和爱拉也留在旅馆里由普里茜照看。

瑞特的电报内容是：

“威尔克斯太太患病。速归。”

瑞特带着马车在车站等她。她一看他的脸色便吓坏了，比收到电报时更惊慌。

“她该不是——”她叫了起来。

“不，她还活着。”瑞特扶她登上马车，然后吩咐车夫道：“去威尔克斯太太家，最快速度。”

“她怎么了？我都不知道她病了。她上个星期还好好儿的。她碰上事故了吗？哦，瑞特，不会那么严重吧，你那——”

“她快要死了。”瑞特说道，他不仅毫无表情，声音也毫无起伏，“她想见你。”

“梅兰妮不会死！啊，梅兰妮不会死的！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流产了。”

“流——流——可是，瑞特，她——”斯嘉丽手足无措。这条消息，加上瑞特刚才的话带来的恐惧，让她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不知道她怀孕了？”

她连摇头都办不到。

“算了。我想你也不知道。我看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但是瑞特，医生说她如果再怀孕，就会丢了性命！”

“这确实让她丢了性命。”瑞特说着，又吆喝车夫：“看在上帝的分上，就不能再跑快些么？”

“但是瑞特，她不可能快要死了！我——我那时就没死，我——”

“她没你那么壮实。她从来就不壮实。除了一颗心，她什么也没有。”

马车颠簸着停在了那所低矮的小房子门口，瑞特扶她下来。她浑身发抖，怕极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孤单席卷全身，她抓住他的胳膊问道：

“你会进来吧，瑞特？”

“不。”他说完，就回到马车里去了。

她飞快地冲上门前的台阶，穿过前廊，猛地把门推开。艾希礼、皮蒂姑妈和英迪亚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艾希礼神色迟钝，像个梦游人似的，他朝她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胳臂上，他说起话来也像个梦游人。

“她要见你。”他说，“她要见你。”

梅兰妮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米德大夫从里面走出来，随手把门带上。

“你到底来了。”他说。

不等她开口回答，艾希礼就朝关着的门走去。

“你再等一下。”大夫说，“她要和斯嘉丽说话。”

大家踮起脚尖穿过大厅，走到关着的房门口，大夫用力捏住斯嘉丽的肩膀。

“听着，小姐。”他简短地低语道，“不许歇斯底里，不许搞什么向快死的人忏悔，要不然，上帝作证，我就拧断你的脖子！我从来没伤过女人，但是如果你现在胡说八道——你就等着我跟你算账吧。”

不等她答话，他就打开门，把她推进去，又在她身后关上门。

梅兰妮躺在床上，床单下身体萎缩单薄，简直像是个小女孩。两条黑黑的发辫垂在她面颊两旁，闭着的眼睛深陷在一对紫色的黑眼圈里。一见她这模样，斯嘉丽便倚着门站住，动弹不得了。直到刚才，斯嘉丽都希望是米德大夫弄错了。但是现在她心里很清楚。战争那会儿，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这种枯槁的脸色，她知道这无可避免地意味着一件事。

“我要抓住她！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去了！”她心里想着，在床边一屁股坐下来，裙子沙沙作响。她匆匆抓住放在床单上的一只无力的手，那只手冰凉，把她又吓了一跳。

“是我，梅兰妮。”她说。

梅兰妮的眼睛略微睁开，然后仿佛因为看到真是斯嘉丽而心满意足了，她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吸了一口气，轻声说：

“你答应我？”

“啊，什么事都答应！”

“小博——照顾他。”

“噢，梅兰妮，别这么说！你知道，你会熬过去的——”

“不，你要答应我。”

斯嘉丽哽咽了。

“你知道，我都答应你。我会像待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待他。”

又静下来了，从梅兰妮脸上看得出，她在挣扎着积蓄一点力气，好接着往下说。

“艾希礼。”梅兰妮声音微弱地说，一面伸出手指去摸斯嘉丽低垂的头。

“艾希礼。”梅兰妮又一次低声说，斯嘉丽极力克制住自己。她的灵魂在害怕，但她抬起了头。

她只看见那双与平常一样充满关爱的黑眼睛，因为死亡临近而凹陷下去，视线模糊，还有那张温柔的小嘴，正疲倦地抵抗着疼痛，努力呼吸。没有责备，也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焦急，怕自己没有力气说话了。

一时间斯嘉丽吓呆了，根本来不及感到放心。接着，她把梅兰妮的手握得更紧，一阵对上帝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从童年时代起，她第一次谦卑而毫无私心地祈祷起来：

“感谢您，上帝。我知道我配不上您的恩典，但是我感谢您没有让她知道。”

“艾希礼的什么事呢，梅兰妮？”

“你会——照顾他？”

“哦，我会的。”

“他常感冒——容易感冒。”

她停了一下，又说：

“照管——他的生意——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我会的！”

她拼了好大力气才又说：

“艾希礼不——不切实际。”

只有在临终的时候，梅兰妮才会说出这样的批评。

“照顾他，斯嘉丽——但是——别让他知道。”

“我会照顾他和他的生意，我决不会让他知道。我只装作向他提建议。”

梅兰妮疲倦的脸上没了努力挣扎的神情，仿佛在斯嘉丽答应了她这许多事后，她就轻松了。

“你那么聪明能干——那么勇敢——待我一直那么好——”

听到这些话，斯嘉丽觉得哭泣的冲动已经到了嗓子眼，于是赶紧用手捂住嘴。她几乎要像孩子似的大喊大叫：“我是个魔鬼！我一直是冤屈你的！我从来没替你做过任何事情！那全都是为了艾希礼！”

她突然站起身来，使劲地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想重新控制自己。她回想起瑞特的话：“她爱你。让这成为你的十字架吧。”啊，这个十字架现在更重了。不，她不能说。她哪怕再说一声“努力活下去”也是不行的。她必须让她平静地死去，没有挣扎，没有眼泪，也没有悔憾。

门轻轻打开，米德大夫站在门口，急切地朝她招手。斯嘉丽朝床上俯下身去，强忍着眼泪，把梅兰妮的手拿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晚安。”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些。

“答应我——”又响起了低语声，现在更加柔和了。

“什么事我都答应，亲爱的！”

“巴特勒船长——好好待他。他——那么爱你。”

“瑞特？”斯嘉丽心里迷惑不解，这句话她一点儿也不懂。

“是的，我一定会。”她只是机械地回答，同时轻轻吻了一下梅兰妮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放回床上。

“梅兰妮是我唯一的女性朋友。”她不无凄凉地想着，“除了妈妈，她是唯一真正爱我的女人。”

她站在穿堂里，又犹豫，又害怕，起居室里的火光将一高大的阴影投射在了她周围的墙壁上。整座房子悄然无声，那份寂静浸透她全身，就好像冰冷的细雨。艾希礼！艾希礼在哪儿？

他一定在他的房间里，她想，于是她踮着脚尖穿过大厅，轻轻敲了他的门。没有人应声，她便用力把门推开。艾希礼站在梳妆台前面，看着梅兰妮补过的一双手套。

“我害怕。”她说。“啊，艾希礼，抱抱我。我怕极了！”

他并没有走向她，而是双手紧紧抓住一只手套，盯着看。她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轻声说：“怎么了？”

他的眼睛专心致志地在她身上搜索某种东西，绝望地搜索着某种他找不到的东西。最后他说话了，但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我刚才想要去找你。”他说，“我想跑去找你——就像个孩子寻求安慰一样跑去找你——但是我只见到一个孩子，比我更害怕，她跑来找我了。”

“你不会的——你不会害怕的。”她叫道，“没有什么东西吓倒过你。但是我——你一直都那么坚强。”

“如果我以前很坚强，那是因为有她做我的后盾。现在——现在——我所有的坚强都随她离去了。”

他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绝望，她把手从他胳膊上收回来，后退了一步。他们之间横亘着沉重的沉默，她觉得她平生第一次真正理解他了。

“唔——”她缓缓地说，“艾希礼，你爱她，是不是？”

他仿佛用了很大努力才说出话来：

“在我的所有梦之中，她是唯一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面对现实也不会消失的梦。”

“梦！”她心里想着，旧有的怒气又沸腾起来，“他老是在说梦！从来不讲讲实际！”

“噢，艾希礼，你许多年前就应当知道，你爱的是她，不是我！你怎么就不知道呢！那样的话，所有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完全——但是你到现在才知道，等到梅兰妮快死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事实，而现在已经太晚了，你什么也不能做了。”

艾希礼被她的话斥得畏缩起来，但是他仍然抬眼看着她的眼睛，祈求她别说了，求她给他一点安慰。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承认她的话是对的。

“原谅我吧，亲爱的。”她温柔的说着，张开手臂，“我知道你现在忍着怎样的痛苦。但是记住，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上帝待我们太好啦。”

他一把紧抱住她，她呼吸都困难了，他那哽咽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我不能没有她！”

“我们会想法子的——设法过下去吧。”她说。

朝着大厅的门突然被猛力拉开，米德大夫急迫地厉声喊道：

“艾希礼！快点！”

“我的上帝！她去了！”斯嘉丽心想，“艾希礼没赶得上跟她道别！不过也说不定——”

“快点！”她大声叫起来，他吓呆了似的站着发愣，于是她推了他一把，“快点！”

她拉开门，把他推了出去。听到她的话，他像是通了电一样冲向大厅，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手套。她听着他迅疾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就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以前真是个傻瓜。”她痛苦地想着，“现在该我付出代价了。我希望梅兰妮死掉，我好得到艾希礼。现在她死了，我得到了他，但是我并不想要他。要不是我答应了梅兰妮，我就会——就算再也见不到他，我也不会在意。”

第六十二章

她听见外面有低语声，便走到门口，只见几个吓坏了的黑人站在后厅里，迪尔茜吃力地抱着沉甸甸的正在睡觉的小博，彼得大叔在痛哭，厨娘用围裙擦她那张泪水淋淋的胖脸。三个人都望着她，无声地问她，他们现在该干什么？她看了一眼前厅，只见英迪亚和皮蒂姑妈一声不响地站着，彼此拉着手，而且英迪亚脸上那倔强的傲气不见了。和黑人们一样，她们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期待她告诉大家该做什么。

她拍拍皮蒂姑妈，便飞快地向前门走去，她知道如果再在这间屋里呆上一分钟，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必须单独静一静。她必须哭一场，不然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走进黑暗的前廊，关上身后的门，湿润的夜晚空气扑上她的脸颊，冷飕飕的。

她把头靠在一根廊柱上，想要哭一场，却哭不出一滴眼泪。这场灾难太过深重，她只能欲哭无泪，全身发抖。

“我现在没法进去和他们说话。”她心想，“我今晚没法面对艾希礼、没法安慰他。今晚上不行！明天早上我会早点过来，做那些我必须做的事情，说那些我必须说的安慰人的话。但是今晚不行。我做不到，我要回家。”

她步履轻捷地走下黑暗的前门台阶，没穿外衣，也没戴帽子，就这样走进雾蒙蒙的夜里。她转过街角，沿着长长的斜坡往桃树街走，四处都是潮湿的，就连她的脚步也毫无声息，就像在梦里一样。

当她爬到斜坡顶时，泪水壅塞在她的胸口，却流不出来，同时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她，她觉得自己曾经到过这种幽暗阴冷的地方，到过类似的环境——而且不止一次。

然后，她明白了，恐惧抓住了她的心。她知道了。在上百次的恶梦里，她在这样的雾中逃跑，穿过鬼影憧憧的国度，那里没有路标，弥漫着冰冷浓密的雾气，到处都是要抓人的鬼怪和黑影。她又在做梦了吗？还是她的梦变成了现实？

她在昏暗的街上拼命跑，低着头，心脏怦怦直跳，夜晚湿润的空气沾在她的嘴唇上，头顶的树也在威吓她。在某个地方，在这片潮湿、死寂的荒野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避难所！

然后她眼前闪现出灯光，一排灯光，虽然昏暗、闪烁不定，但确实存在。她突然站住脚，握紧拳头，奋力让自己摆脱恐慌。她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些煤气灯，那些灯告诉她这里是亚特兰大的桃树街，不是梦中鬼魂出没的灰暗世界。

“我像个疯子一样拼命跑呢！”她心想，她的身体不那么怕得发抖了，但怦怦乱跳的心脏还是让她觉得不舒服。

“不过，我是要跑去哪里呢？”

现在她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她一手撑着腰坐下，顺着桃树街望去。在斜坡顶上，是她自己的房子。

家！她就是想回家。她就是往那儿跑呢。回家，回到瑞特那里去！

现在她知道她在梦里寻找的避难所是哪里了，那是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在梦里总是藏在雾里，让她找不到。那不是艾希礼——啊，从来就不是艾希礼！他并不比沼泽上的鬼火更有热力，也不比一片流沙更安全。那是瑞特——瑞特有强壮的臂膀可以拥抱她，有宽阔的胸膛可以让她疲倦的脑袋枕着，有嘲讽的笑声来让她用正确的眼光看事情。他爱她！她以前怎么没意识到他爱她呢？梅兰妮都发现了，在咽最后一口气时还嘱咐“好好待他”。

雾气在她身边盘绕，她却不再害怕。因为她一想到瑞特，想到他那黝黑的面孔，闪亮的牙齿和乌黑的、警惕的眼睛，她就全身激动得发抖。

“我爱他。”她想着，和过去一样，她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就像一个孩子接受一件礼物。“我不知道我爱他多久了，但我确实爱他。如果不是有艾希礼，我早该发现了。”

她站直了，眺望着斜坡上的房子。半个小时之前她还在想，她已经失去了世上的一切，只剩下钱，她失去了所有让生活有意义的人，艾伦、杰拉尔德、邦妮、嬷嬷、梅兰妮和艾希礼。只有当她失去所有这些人时，她才明白她爱着瑞特——她爱他，因为他强壮、无所顾忌、有热情、讲究实际，和她自己一样！

“我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她想着，“他会理解的。他的理解力总是很强。我要告诉他我有多傻，我有多爱他，我会怎样补偿他。”

她突然觉得有了力气、开心起来。她把裙子提到膝盖，开始飞跑。但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害怕才跑。她现在奔跑，是因为瑞特的怀抱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第六十三章

门半开着，她跑进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厅里，在枝形吊灯的虹彩光辉下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悄悄把餐厅的门打开一点儿，往里张望。瑞特坐在桌前，倒在椅子里，面前摆着一瓶酒，瓶塞没打开，玻璃杯也没有用过。

“过来，坐下。”他说，“她死了？”

她点点头，犹豫不决地走向他，看到他脸上陌生的表情，她心里不踏实起来。

“噢，愿上帝让她安息。”他沉重地说，“她是我所知的唯一一个纯然善心的好人。”

他的眼睛回到她身上，语调也变了，变得轻松而冷漠。

“这么说来，她已经死了！对你来说可是件好事，不是吗？”

“噢，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被刺痛了，于是叫了起来，眼泪刷一下就涌上来，“你知道我爱她！”

“不，我可不知道你爱她。这真出乎意料，不过考虑到你那么喜欢那些垃圾一样的穷白人，现在你终于能欣赏她了，这也挺值得称赞的。”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当然欣赏她！你却没有。你又不像我这样了解她！你才不会理解她——不会了解她这人有多好——”

“是吗？不见得吧。”

“她关心所有的人，只忘了她自己——她临死前还为你说了几句话呢。”

“她说了什么？”

“噢，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瑞特。”

“告诉我。”

“她说——她说——‘好好待巴特勒船长，他那么爱你。’”

“她还说了什么吗？”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她请我照顾小博，我说我一定会像照顾自己儿子一样照顾他。”

“还有什么？”

“她说——艾希礼——她也请我照看艾希礼。”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得到前妻的许可，这就方便多了，不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的意思很明白。梅兰妮小姐死了。你有足够的证据和我离婚，而且你没剩下多少名声，离个婚伤不了你。你也不怎么信教，所以教会的意见也无所谓。然后——得到艾希礼，又有了梅兰妮小姐的祝福，美梦成真。”

“离婚？”她叫道，“不！不！今天晚上，瑞特，当我明白过来时，我就一路跑回家来告诉你。亲爱的，我——”

“你累了。”他仍然看着她，说道，“你最好上床睡觉去。”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

“斯嘉丽，”他沉重地说，“我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听。”

“但是你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我的宝贝，你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了。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让你意识到，那位不幸的威尔克斯先生是死海里的果子，太大了，连你也啃不动呢。而且那同一件事也让我的魅力突然落在你眼里，我变得新鲜诱人。谈论这些是没用的。”

“亲爱的，我要告诉你所有事情。”她说，把手放在他的椅子扶手上，凑近他说，“我以前大错特错了，真是个蠢透了的傻瓜——”

“斯嘉丽，不要这样说话。不要在我面前摆出低声下气的模样。我受不了这个。给我们的婚姻留点尊严和沉默吧，这最后一幕就免了吧。”

“但是我就是要告诉你。”她急急说道，好像生怕他会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瑞特，我非常爱你，亲爱的！我一定爱你好多年了，我真是个傻瓜，竟然一直不自知。瑞特，你一定要相信我！”

“噢，我相信你。”他最后终于说，“那艾希礼·威尔克斯怎么办？”

“瑞特，就别提他了！他现在有什么重要的？你难道不高兴吗，知道了——我是说，现在我——”

他疲倦的眼睛迎着她的眼睛，她难为情地说不下去了，就像个面对初恋情人的小姑娘。

“高兴？”他说，“要是以前，听到你说这些话，我会感谢上帝的。但是现在，这些话已经无所谓了。”

“无所谓？你说什么呢？这当然是很重要的！瑞特，你确实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是不是？你一定放在心上的。梅兰妮说你是真的——”

“在她所知的范围里，她确实没说错。但是，斯嘉丽，你从来没想过最不朽的爱情也会被消磨殆尽吗？”

她无言以对地看着他，嘴张成了字母O的形状。

“我的爱情已经被耗尽了。”他接着说，“被艾希礼·威尔克斯，被你那不可救药的固执消磨光了，那份固执让你像牛头犬一样，自认为需要什么，就咬住不放……我的爱情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但是爱情是不会耗尽的啊！”

“你对艾希礼·威尔克斯的爱情就耗尽了。”

“但是我从来没真正爱过艾希礼！”

“那么你确实装得很像你爱他——直到今晚为止。如果你能静静听我说几分钟，不打断我，我就能向你解释清楚我的意思。不过上帝知道，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作解释。事实很清楚嘛。”

她坐下来，刺眼的煤气灯光落在她苍白而迷惑不解的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的爱，已经达到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所能达到极限？我爱你，但是我不能让你知道。你对那些爱你的人太野蛮了，斯嘉丽。你接过他们的爱，在他们头顶挥舞，就像挥舞鞭子一样。”

她坐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她听着，等待着。

“很明显，我们俩很般配。同样明显，我是你熟悉的人中，唯一一个了解你的真面目之后，仍然爱你的男人——你冷酷、贪婪、毫无顾忌，和我一样。我爱你，所以我就来碰碰运气。我想你总会忘记艾希礼。”

“但是，”他耸耸肩，“我所知道的法子，全都试过了，全都不管用。我那么爱你，斯嘉丽。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本会对你爱得温柔体贴，用一个男人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多的爱。”

“然后我们有了邦妮，我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我喜欢把邦妮当作你，好像你又成了一个小姑娘，没有被战争和贫困折磨过。她那么像你，那么任性、勇敢、欢乐、情绪高昂，而且我可以宠她、娇惯她——就像我原本想宠你一样。但是她又不像你——她爱我。我可以把你不要的爱拿去给她，这真是上帝的恩赐……当她走了，她就把一切都带走了。”

斯嘉丽突然为他感到很难过，她本来又悲伤，又对他话里的意思感到恐惧，而现在她难过得把她自己的悲伤和恐惧全都丢到一边去了。

“呃，亲爱的。”她走上前，希望他会张开双臂、把她拉过去抱在膝上，“亲爱的，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会全都补偿给你的！我们会过得很幸福，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彼此的真心了，而且——瑞特——看着我，瑞特！我们还能再生几个孩子——不像邦妮那样，但是——”

“谢谢你，不必了。”瑞特说道，就好像在谢绝一片面包，“我不会拿我的心作第三次冒险了。”

“瑞特，别这么说！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我已经告诉你，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我亲爱的，你只是个孩子。你觉得只要说‘对不起’，你过去多年的错误和造成的伤害就都能弥平，就能从心头抹掉，旧伤口里的毒也会被清除干净……把我的手绢拿去，斯嘉丽。在你这辈子的任何一个危机关头，我都没见你用过手绢。”

她擦擦眼睛，绝望地说：

“瑞特，如果你曾经那么爱过我，那么一定还会剩下点东西给我吧。”

“我发现只剩下两样东西，都是你最讨厌的东西——怜悯和某种古怪的慈悲。”

“那么——那么你是说，我把一切都毁了——你再也不爱我了？”

“对。”

“但是，”她顽固地继续说，就像一个孩子，觉得把愿望说出口，就能得到手，“但是我爱你！”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我要走了。你从玛利埃塔回来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

“你要遗弃我？”

“别摆出一副弃妇模样，好像演戏似的，斯嘉丽，这角色不适合你。我看看，你不想离婚，甚至不愿分居？那也罢，我就时常回来一下，免得别人闲言碎语。”

“去它的闲言碎语！”她凶狠地说，“我要的是你。你要带我一起走！”

“不行。”他说，带着就此定论的语调。

她静静地看着他爬上楼梯，觉得她喉咙口的疼痛会把她憋死。

“我现在不去想了。”她冷酷地想着，一边祭起自己的老法宝，“我要是现在就想着失去他这件事，一定会发疯的。我明天再来想这件事。”

“但是，”她的心哭叫起来，把那法宝扔在一边，心里开始作痛，“——我不能让他走！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

“我现在不去想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大声地说出来，她想要把痛苦扔在脑后，想要找什么东西来堵住涌出的痛苦。“我——嗯，我明天要回塔拉老家去。”这样她的情绪稍微好转了一点。

以前，她曾经带着恐惧和失败回过一次塔拉，在那里的庇护下，她变得强壮起来，武装自己取得了胜利。她曾经做过一次的事，总有法子——上帝啊，求您了，让她能再来一次吧！

她扬起下巴，带着她那个民族永不言败的精神，就算那失败正面盯着他们的脸看，他们也不会言败。她能把瑞特弄回来。她知道她一定能，只要她看上了，没有哪个男人她得不到。

“我明天再来想这件事，到塔拉去想。那时我就能承受得住了。明天，我一定会想出个法子把他弄回来。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