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焚舟纪·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

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译者：严韵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版次：2012年2月第一版

ISBN：978-7-3050-8778-3

一校、排版：Stuck；二校：步枫羽

莉兹的老虎

当马戏团来到镇上，莉兹看到老虎时，他们家还住在渡轮街，日子过得很苦。那是父亲监督下家里最严格悭吝的时期，每个人都知道存起第一个一千元是最困难的，那些钞票繁殖得好慢，好慢，尽管他不时兼差巧取豪夺，刺激那些现金生殖得更快一点。再过十年，南北战争将使棺材制造业大发利市，但在五〇年代当时，唔——若他是个习惯祈祷的人，一定会跪下祈求来一小场夏季霍乱，或者来一点，只要一点点，伤寒。让他懊恼的是，他埋葬自己妻子时找不到别人来付账单。

那时候，两个女孩才刚失去母亲。埃玛十三，莉兹四岁——结结实实方方正正，长方形的矮胖小孩。埃玛将莉兹头发中分往后梳开，紧紧绑成辫子，露出她突出的前额。埃玛替她穿衣，替她脱衣，早晚拿沾湿的法兰绒布为她擦洗，还把这又大又重的小女孩背着到处走，只要莉兹肯让她背。莉兹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小孩，不容易跟人亲近，只对一家之主例外，而且只在有所求的时候。她知道权力何在，而且尽管其貌不扬，她的女性本能仍懂得向权力献殷勤。

渡轮街上的那栋小屋——好吧，那里是贫民区，但这葬仪社老板不以为意继续过活，四周全是死去婚姻的僵硬家饰。他那些零零碎碎小玩意到今日会备受喜爱，如果上了蜂蜡新出现在古董店的话，但当时那些东西纯粹是非常落伍，时间只会让它们更加落伍，因此那栋他从不整修的小屋室内难看碍眼，护墙板腐蚀，油漆损坏，带有脑浆般棕色纹路的深色壁纸长了霉，四壁顶端一圈不祥的猩红。屋里，两姊妹睡在同一间房，同一张节俭的床上。

渡轮街是镇上最糟的一区，住着那些刚下船不久的葡萄牙人，他们戴着耳环，深色皮肤，一口白牙，说话没人听得懂，飘洋过海来纺织厂工作，工厂新建起的烟囱挡住四面八方；每年都有更多烟囱，更多黑烟，更多新来的人，汽笛声断然专横地召唤众人上工，一如以往教堂钟声召唤众人祈祷。

渡轮街这栋简陋房屋立在，或者该说像个贪杯之人歪歪倒倒靠在，一条与另一条窄街成斜角交叉的窄街上，这里的老旧木造房屋看似一罐打翻的破碎姜饼屋东倒西歪，铰链快脱落的窗扇悬垂着，窗户塞满旧报纸，围篱栅栏缺了牙，人们以听不懂的语言吵架，还有从小就只认得狗链半径范围的狗在嗥叫。起居室窗外什么也没有，只看得到一排排冒牌房屋，以前有时会发出尖叫。

两个女孩的童年就是建立在如此不安的架构上。

夜里有只手来，把一张虎头海报贴在围篱栅栏上。莉兹一看见海报，就吵着要去看马戏团，但埃玛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这十三岁的女孩整天忙家事，前一个小女佣刚辞职，主仆双方恶言相向。每天早上，父亲算妥当天开销，把钱交给埃玛，一毛也不多。看到围篱上那张海报他很生气，认为马戏团应该付他租金。晚上他带着满身防腐液的甜甜气味回家，看见那张海报，气得脸色发紫，一把扯下海报撕个粉碎。

然后到了晚餐时间。埃玛不太会做菜，父亲排除了再请一个费钱的小女仆的可能（除非有瘟疫来袭），不过已经开始考虑再婚的经济性；当埃玛端上里面还半透明没煮熟的大块鳕鱼、重新热过的咖啡和一条潮潮冷冷的现成面包，他几乎因此有了找对象的心情，但这可不是说这顿饭改善了他的情绪。因此，当讲话漏风的小女儿像小猫一样爬上他的腿，小手指卷缠着他的炮铜表链，向他讨零钱去看马戏团时，换来了一顿骂。他很少这样凶她，因为他真的很爱这个小女儿，她的执拗跟他很像。

埃玛生疏笨拙地缝补一只袜子。

“把这小孩赶上床去，免得我发脾气！”

埃玛丢下袜子一把抱走莉兹，莉兹的嘴巴撇成气愤倔强的线条。这方下巴的小东西被放在窸窸窣窣的稻草床垫上——燕麦稻草，最软也最便宜——就这么坐在那里不动，瞪着一道阳光里的灰尘，满心怨恨。时值潮湿的仲夏，现在才六点，外面还是明亮的白昼。

这小孩具有钢铁般的决心。她把脚踩在她们用来爬上爬下床的凳子上，接着下到地面。为了通风，厨房门没关，只关着外面的纱门。起居室传来埃玛低声喃喃，她正在念《天意日报》给父亲听。

隔壁那只饿扁的瘦狗冲向围篱疯狂大叫，掩盖了莉兹靴子踩在后门廊上的吱嘎。神不知鬼不觉中，她走了——走得远远的！——迈着短腿沿渡轮街走下去，自立自强、专心一意的脸颊透着粉红。她不肯被拒绝。马戏团！这词在她脑袋里叮当发出一声红色声响，仿佛代表俗世教堂。

“那是老虎。”先前她们手牵着手研究围篱上那张海报时，埃玛告诉她。

“老虎是种大猫。”埃玛又很有教育性地加了一句。

多大的猫？

非常大的猫。

莉兹沿着渡轮街坚定走去，一只矮胖普通的红条纹小型家猫在一户门柱上对她大声喵了一句招呼；那是我们的猫“红毛”，埃玛多愁善感情绪（预示着她未来漫长的老处女生涯）小小发作时，有时会叫她“红毛小姐”，甚至“红毛亲亲小姐”。然而莉兹坚决不理红毛亲亲小姐，红毛亲亲小姐偷偷跟上，伸出一只脚仿佛想拦住自顾自走过的莉兹，仿佛建议她重新考虑一下这项逃家举动。尽管莉兹一步步稳稳往前走看似胸有成竹，但她根本不知道马戏团在哪，若不是有一群七嘴八舌的爱尔兰小孩帮忙，她自己是绝对找不到的。那群衣衫褴褛的小孩来自科基巷，身旁恰好有一只品种不明的黑黄瘦狗汪汪吠叫，这跟红毛亲亲小姐未免太不对路，她当场撒手不管了。

这只四处为家、一副悠闲笑脸的狗喜欢上了莉兹，高兴得直叫，绕着这个身穿白色小围裙努力前进的小孩转。莉兹伸手拍拍他的头，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

那票小孩看见她摸了他们的狗，也喜欢上她，理由就跟乌鸦选择栖息在某棵特定树上是一样的。微笑的野孩子围绕住她。“要去看马戏团，是不是？去看小丑和跳舞的女士？”莉兹对小丑和舞者一无所知，但她点点头，于是一个小男孩牵住她一只手，另一个小男孩牵住她另一只手，一左一右夹着她往前跑。不久他们看出她的小短腿跟不上他们的步调，因此十岁男孩将她扛上肩头，她坐在那里一副君临天下模样。不久他们便来到镇边缘的一片空地。

“看到那大帐篷了没？”一座大得几乎无法想象的红白条纹帐篷，里面简直塞得下她整个家加上院子，还有足够空间再塞一栋、两栋屋子——巨大的红白条纹帐篷，外面火堆噼啪啪烧着石脑油，还有各式各样其他帐篷、亭棚和摊子散布在整片空地。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这里的人之多，好像整个镇的人今晚都来了；但仔细看看人群，完全没有一个长相类似她，或她父亲，或埃玛，完全没有新英格兰式的油灯下巴和冰蓝眼睛。

置身在这些陌生人间，她也成了陌生人，因为这里全是纺织厂引来镇上的人，有着不一样的脸孔。丰润、粉红脸颊的兰开郡工人，扎着鲜红领巾；神色严肃的法裔加拿大人，置身欢乐中也不改典型的郁闷；还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葡萄牙人，懂得享乐，笑声随着他们那听来令人微醺的语言一同流泻。

“到啦！”她的偶遇同伴宣布，把她放下，感觉自己已经尽责完成这自找的任务，便蹦蹦跳跳跑入人群，也许计划偷偷钻进帐篷免费看表演，或者甚至扒它一两个口袋锦上添花，谁知道呢？

上方的天空如今出现了一日将尽的融化般色调，是这些史无前例的工业城镇独有的那种染了烟灰的华丽日落，在蒸汽时代到来之前这世界从不曾见过。是蒸汽推动了工厂，让我们全变得现代。

日落时分，新英格兰那严肃明亮无比的天光染上一层纪念碑似的、罗马式的感官之美；在这严格却又淫逸的天空下，莉兹忘我地投入那种种不曾闻过的气味、从没听过的声响——甜甜圈炸锅里的热油，马粪，煮糖，炸洋葱，爆米花，新翻过的土地，呕吐物，汗水，摊贩叫卖，射击场的来复枪声，涂白脸的小丑弹着斑鸠琴唱歌，一旁小舞台上有个穿粉红紧身衣的女人跳舞。这一切太多了，多得让莉兹无法一下子吸收，多得让莉兹根本无法吸收——这感官飨宴太丰盛了，使她有点失神，头昏眼花，感觉晕眩，被一种深沉的陌异笼罩。

她小得让人注意不到，被人群卷走，在麻木的鞋子和衬裙间挤来挤去，离地面太近，其他什么都看不清。她用抽动的鼻子、竖直的耳朵、发热的皮肤吸入这一片忙乱嘈杂，兴奋得脸颊开始出现她特有的那种发红色彩，就像家里《圣经》内页的大理石花纹。她发现自己被人潮扫到一张长桌旁，卖着木桶装的苹果酒。

白桌布浸了洒出来的酒，又湿又黏，发出一种金属般的昏晕甜味。一名老妇将锡杯凑上木桶的水龙头，一杯杯注满，然后收钱抛在一个满是硬币的锡盒里——哗啦，叮，当。莉兹紧抓桌子，以免再度被卷走。哗啦，叮，当。生意很好，所以老妇根本不拴上水龙头，苹果酒稀里哗啦从桌子另一端淌到地上。

这时莉兹起了坏心眼，缩身钻进桌布下，躲进充满回响的黑暗，蹲在被压扁的泥泞草地，神不知鬼不觉伸出双手等在水龙头断断续续的水流下，直到掬满一捧，舔光手里的酒，然后咂咂嘴唇。掬满，舔光，咂嘴唇。就在她忙着偷喝美酒时，忽然感觉有个颤动的活物凑上她脖子，就在发辫分线那处敏感的皮肤，差点吓得她魂飞魄散。某样亲密而潮湿的东西好奇地拱着她颈背。

她扭过头，面对面凑在眼前的是一只忧郁小猪，正经套着一圈有点脏的古装蓬蓬领。她有礼地掬了一捧苹果酒，请这位新朋友喝，小猪喝得津津有味，猪唇湿湿颤颤凑在掌心那奇特的触感令她忍不住扭动身体。小猪喝完了，抬起粉红色的口鼻，小步从桌后跑出去。

莉兹毫不犹豫，跟着小猪跑过苹果酒小贩泛着鳕鱼干味的裙子。小猪尾巴消失在摊子后一辆推车下，推车上是更多桶还没开的酒。追着那只吸引人的小猪，莉兹发现自己突然又跑到了空旷处，但这一次面对的是突然而来的漆黑与沉默。她从马戏团边缘的洞钻了出来，而黑暗，在她先前躲在桌下的时候，已聚成一大团形成夜晚；她身后是灯光，但这里只有影影绰绰的低矮草木，不时摇动，偶尔一声夜鸟的鸣叫。

小猪停下来用鼻子拱土，但当莉兹伸出手想摸他时，他却一摇头甩开盖在眼睛上的耳朵，拔腿迅速跑向乡野。然而她只失望了短短一下，注意力立刻被其他事物吸引，因为有个男人背对灯光站在那里，身体稍稍前倾。苹果酒桶水龙头的声响再度出现。他摸索着裤子前裆，转过身来绊到了莉兹，因为他脚步有些不稳，而暗影中的她又很难看见。他弯下腰握住她肩膀。

“小孩。”他说着打了个大嗝，一阵酸味朝她脸上扑来。他摇摇晃晃在她身旁蹲下，两人变得一般高。这里实在太暗，她只看得见他苍白半月般的微笑，以及上方依稀一抹胡须。

“小女孩。”仔细看过之后，他更正自己。他说起话不像普通人，他不是这一带的人。他又打了个大嗝，再次拉扯裤子。他牢牢握住她右手，温柔拉到他蹲踞的双腿之间。

“小女孩，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她摸到纽扣，哔叽布，然后是毛毛的东西，然后是潮湿移动的东西。她并不介意。他按着她的手，让她搓揉了一两分钟，龇牙嘶嘶说道：“亲亲，小小姐亲一下？”

这她可就介意了，执拗地摇头；她不喜欢父亲那又硬又干无可拒绝的亲吻，只看在权力的分上忍受下来。有时埃玛会闭着嘴轻轻碰她脸颊一下。超过此限莉兹就不许了。看到她摇头，那男人叹口气，把她的手从自己胯下移开，轻轻合起她手指，煞有介事地把她的手还给她。

“小费。”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镍币扔给她，然后站起身走掉。莉兹把镍币收进围裙口袋，想了一会儿，也咚咚咚跟在那怪男人后面，走过空地静定秘密的边缘，好奇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现在四周灌木丛里处处是惊奇，喵喵声、吱吱声、窸窣声，不过怪男人一概不予理会，甚至也没理会那个从他脚下冒出来的堂皇胖女人，那女人庞大如月，赤身裸体，全身上下只有紧身褡、以缀有黑玫瑰的吊袜带固定的黑色长棉袜，以及插着黑羽毛活像只来亨鸡的华丽大帽。女人以一种有很多ㄎ音的语言怒骂喝醉的男人，但他无动于衷继续往前走，莉兹也跟着溜进去，扭头朝后好奇瞥了一眼。有记忆以来，她从不曾见过女人赤裸的乳房，而这肥女人朝着径自走远的怪男人挥拳叫骂之际，胸前那一对甜瓜晃动得好不诱人；然后女人掰开自己大腿发出啪一声潮响，然后再度跪在草地上，底下有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发出呻吟。

然后一个几乎不比莉兹高的人，穿得像个小打鼓童，一个空翻——头下脚上——穿越他们的路径，一边翻一边自己嘀咕着什么。莉兹只来得及看见他尽管个子小，体型却不太对劲，头好像被狠狠按进肩膀里，但他一下子就不见了。

别以为这些会吓到她。她不是那么容易吓到的小孩。

然后他们来到一个帐篷后侧，不是那个红白条纹大帐篷，而是另一个比较小的，怪男人摸索着帐篷的掀门一如先前摸索裤子。这帐篷阵阵传出鲜紫褐色的阿摩尼亚臭味，内有照明，看来像中国灯笼一样发亮。男人终于解开掀门，走进帐篷，根本不管门没关好，似乎跟那翻跟斗的侏儒一样很赶时间；于是她也溜了进去，但一进去就找不到他了，因为这里有好多其他人。

客人走来走去把草全踩光了，地上现在铺着木屑，已成泥人的莉兹很快就粘了一身。帐篷里排列着附有车轮的笼子，但她不够高，看不见笼里有什么，然而在四周寻常的人声嘈杂中，她听见并非发自人类喉咙的奇怪叫声，因此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她看见她能看见的东西：一对年轻男女手挽着手，男的朝女的耳朵低语，女的咯咯笑；三个咧嘴傻笑、目瞪口呆的年轻人，拿棍子朝栏杆里戳；一家人依身材高矮顺序走下楼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小的是一个性别不明的婴孩，抱在女人怀里。在场的还有更多人，但她注意到的就是这些。

令人欲呕的臭味比夏天的茅房还糟，帐篷里始终响着野蛮的呼号咆哮，听来仿佛长了牙齿的大海。

她钻来钻去，钻过裙子、长裤、男生夏天露出的满是抓痕的腿，最后挤到人群最前面，站在那由高到矮一家人的大儿子身旁，但她就算踮脚还是看不见老虎，只看见车轮和红金相间的笼底，笼底画了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跟外面草地上那个很像，不过没有帽子和长袜，加上一些枝叶，还有镀金的月亮与星星。那家人的大儿子比她大得多，约摸十二岁，显然是中下阶层的人，但看来整洁正派，不过全家人都带着纺织厂工人特有的苍白神色。大哥哥往下一看，看到一个穿脏兮兮围裙的小小孩，踮着脚努力想往上瞧。

“你要看大猫吗，小娃儿？”

莉兹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知道他的意思，点头表示同意。母亲的视线越过戴着蕾丝小帽的好宝宝，看着儿子抱起莉兹让她看个清楚。

“有虱子……”她警告，但儿子不理会。

“你看，小娃儿！”

老虎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踱步，有如撒旦在世上来回踱步，并熊熊燃烧。他燃烧得如此炽亮，简直将她灼伤。他的尾巴粗如她父亲的手臂，尾尖微微摇动。笼中虎踱得又快又大步，眼睛就像外国的黄色钱币，一对玩具般无辜的圆耳朵，硬邦邦胡须撅着看似人造，红色大嘴发出明亮的吼声。他来来回回踱步，脚下稻草间散落着沾血的骨头。

老虎低着头，东找西找，但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后腿肌肉紧绷有如琴弦嗡嗡作响，所有动作都来自高高翘起的后身，若他准许的话你简直可以拿颗弹珠从他背上滚下，弹珠会顺着斜角往下溜，最后滑过圆圆的额头落在地上。他是一项动力悬止的奇迹。他几大步来到笼子一头，行云流水一个动作转过身来，没有任何事物比他的步伐更快更美。他全身都是生猛、鲜活、激动的神经，毛皮上印着笼子栏杆的条纹。

她往前靠向那兽，少年紧抓住她，但无法阻止她一双小手紧紧握住兽笼栏杆，努力掰也掰不开。老虎的神秘步伐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注视她，她的卡尔文教派新英格兰浅蓝眼睛与老虎的平扁矿物眼睛震惊相遇。

莉兹觉得，他们之间这冷静眼神的交流似乎延续了无尽时间，老虎与她。

然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柔软灵活的兽跪了下去，仿佛被这小孩的到来震慑，仿佛全世界孩童中只有这个小小孩能带领他前往一处安详国度，让他不需再吃肉。但这只是“仿佛”。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他跪下了。帐篷中一阵惊愕，老虎这样表现太不寻常。

然而，他的心智仍只受自己管辖。我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怎能知道？

他停止咆哮，反而开始发出轰隆隆的低呜。时间空翻。空间缩减成小孩与虎的相吸力场。全世界只剩莉兹与老虎存在。

然后，哦！然后……他朝她走来，仿佛她以意志的无形之线将他拉向自己。我无法用言语向你传达她有多爱那虎，又觉得他有多神奇。是她爱的力量迫使他走向她，跪下，像个悔罪之人。他浅色腹部拖过肮脏稻草，身体挪向那柔软小生物指爪紧攀的栏杆，身后是蛇般蜿蜒、尖端摇动不停的长尾巴。

他鼻上有道皱纹，他发出嗡嗡隆隆声，一人一虎始终注视对方，尽管两者都不知道对方代表什么。

抱着莉兹的少年害怕了，猛打她的小拳头，但她不肯放手，无意义的紧握一如新生婴儿。

啪啦！魔咒打破了。

世界涌进了场子。

鞭子啪啦挥打在肉食的虎头旁，光彩的英雄跳进笼子，一手挥鞭，另一手拿着三脚凳，穿戴浅黄褐色长裤、黑靴、缀有金饰扣的鲜红外套、高帽。他像个旋转苦行僧，又是挥，又是蹲，又是拿鞭指，又是拿凳子威胁，跃来转去跳着佯作凶狠的精彩芭蕾，驯虎之舞，而驯兽师根本没给老虎反抗的机会。

大猫的视线立刻离开莉兹，人立起来，向鞭子佯攻虚击，就像我们的红毛猫咪佯攻虚击用线绳绑着跑的纸片。他巨掌挥向驯兽师，但鞭子仍继续使他困惑、烦躁、苦恼，再加上大声叫嚷、群众突然兴奋的喊声、四周混乱不堪的讯息，于是他顺从习惯，顺从一辈子的训练，哀鸣着缩起耳朵，躲开那又跳又转的男人，趴伏在舞台暗暗一角，体侧起伏呼气，一副羞辱屈从的模样。

莉兹放开栏杆，满身泥泞地紧攀着保护她的少年，寻求安慰。驯兽师以鞭攻击老虎震惊了她整个人直至根源，而四岁的她根源离表面很近。

驯兽师最后一次挥动鞭子，不屑地挥在敌人的胡须旁，使他庞大的头伏在地上。然后他一只穿着靴子的脚踩在虎头上，清清喉咙准备开口。他是英雄。他就是老虎，且更甚于老虎，因为他是男人。

“各位女士先生，各位小朋友，这头无可匹敌的老虎人称孟加拉国之祸，短短三个月前才刚从他原生的丛林活跳跳送来波士顿，现在他在我要求绝对服从的命令之下，在各位面前表现出温和顺从的样子。但别让这野兽骗了。他本是野兽，也永远都是野兽。他被称为灾祸可不是浪得虚名，因为在原来的栖地，他一口气吃它一打棕皮肤的异教徒当早餐是小事一桩，然后晚饭再来个两打！”

群众又怕又爱地打了个哆嗦。

“这头老虎，”那兽在他说出他名字时发出讨好的鸣声，“不折不扣是嗜血暴怒的化身；只要一瞬间，他就能从乖乖听话的毛球变成三百磅，是的，三百磅的致死暴怒。

“老虎是猫的复仇。”

哦，红毛小姐，红毛亲亲小姐，莉兹经过时她坐在门柱上发出挑剔的喵声；谁想得到你心中充满如此怨恨！

男人压低声音，一副透露秘密的口吻，而莉兹尽管如此激动，如此紧张，仍认出他就是她在苹果酒摊子后面遇到的那人，不过他现在站得直挺挺雄赳赳，帐篷里没有半个人想得到他喝了酒。

“我们之间，兽与人之间，相互束缚的关系本质是什么？让我告诉各位。是畏惧。畏惧！只有畏惧。你们知道吗，大猫的驯兽师都深受失眠之苦？你们知道吗，我们每一夜，一整夜，都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根本合不上眼，只想着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这致命的野兽会选择出击？

“别以为我不会流血，别以为他们没伤过我。在这身衣服底下，我满身疤痕，一道又一道，这个伤口才好，那里又皮破血流。我身上的皮肤全是疤。而且我永远都在害怕，永远，在场上、在笼子里，现在，此时——此时此刻，各位小朋友，各位女士先生，你们眼前看到的是一个为性命担忧不已的人。

“此时此地，我深怕送命。

“此时此刻，我在这笼子里，在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里。”

戏剧化的停顿。

“但是，”此时他拿鞭柄一敲老虎的鼻子，虎又痛又怒吼了起来，“但是……”莉兹看见他藏在长裤里的那只秘密青蛙动了动，“……但是我怕这只大野兽还不及他怕我的一半！”

他大笑一声，露出红色大口。

“因为我以理性人类的知识控制他的杀手本能，我知道恐惧的力量。这鞭子、这凳子是虚张声势的工具，我用来在场上制造他的畏惧。在我的笼子里，在我的大猫之间，我建立了畏惧的阶级，你可以说我是这群大猫的老大，因为我知道他们随时都想杀我，那就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意图……但是他们呢，他们永远不知道我下一步可能做什么。完全不知！”

仿佛着迷于这个念头，他再度放声大笑，但此时那虎，或许因为鼻子上意外挨了一下而火大，发出一声清楚可闻、明显不满的轰隆咆哮，轮廓立体的大头迅速一扭就甩开男人的脚，他猝不及防，几乎栽倒在地。这时老虎不再是静物，不再条纹分明界线清晰，而是一抹闪过的黑与红，血盆大口与犬齿，飞掠空中，扑向他。

群众立刻哗叫起来。

但驯兽师以无比的镇定清醒（尤其考虑到他已经喝醉了）以及几乎不可思议的敏捷身手，往后一跳站起，将拿在左手的东西塞进老虎的嘴，让他去啃，去咬，去毁坏那无伤大雅的东西，一个黑衣褴褛的男孩迅速打开笼门，驯兽师在喝彩声中一跃而出，毫发无伤。

莉兹惊呆的小脸上如今满是奇特的紫红斑块，因为帐篷里很热，因为激动，因为突然得到启蒙。

参观兽栏帐篷的票不含精彩大猫秀其余内容，要看得另买一张大帐篷的票。大部分观众不太想再买票，因此，尽管马戏团的人表示节目中会有小丑和跳舞女士，人们不久就看腻了老虎咬烂那把木凳，逐渐散去。

“好啦，小娃儿，”她的保姆男孩以歌唱般的甜美呢喃声对她说，“你已经看到野兽啦！梦魇的野兽！”

整段表演过程中，戴蕾丝帽的婴孩一直安详睡着，但现在开始欠动，喃喃出声。婴孩的母亲以手肘碰碰丈夫。

“走吧，爸爸？”

话声呢喃的微笑男孩用桃红嘴唇在莉兹额上印下道别的一吻，这让她很受不了，气冲冲拼命挣扎，大叫着要他放下她。于是她的掩饰破灭了，她冲破了泥巴与沉默的伪装；还留在帐篷里看热闹的人当中，一半有亲戚在她父亲手里惨淡下葬，另一半则欠他钱。她是全秋河最有名的女儿。

“咦，那不是安德鲁·波登的小女儿吗！那些加拿大佬怎么会跟小莉兹·波登在一起？”

约翰·福特之
《可惜她是娼妇》

有个牧场主有两个孩子，一男然后一女。不久后他妻子死了埋了，坟上插着两根木棍钉成的十字架，因为没有时间，还没有时间，刻墓碑。

她是否死于大草原的寂寞？或者害死她的是苦楚，在这空旷荒地苦楚怀念过去有左邻右舍的紧密温暖生活？都不是，她死于辽阔天空的压力，那天空重重压迫着她，压碎她的肺，直到她再也无法呼吸，仿佛大草原是海底岩床，她在这海洋中溺毙。

她嘱咐儿子：“好好照顾妹妹。”他，金发蓝眼，神情严肃，小小年纪；他和死神陪她同坐，在那间她丈夫劈砍圆木建成的房里。死神有高耸颧骨，头发编成辫子，它在这小屋里的无形存在嘲笑着小屋的存在。大眼睛男孩紧握母亲干枯的手。女孩年纪更小。

然后母亲躺进了大草原，胸上压着整片不仁的天空。孩子们在父亲的屋里生活，长大。闲暇时牧场主刻凿一块岩石：“……之爱妻……之母”，上方留着空位，准备刻上他自己的名字。

美洲始于也终于寒冷与孤寂，她北端枕着北极冰雪，南端双脚伸进冷冽的南大西洋，那里是居无定所的信天翁的家乡。在这故事的年代，美洲有着女性的胴体，沙漏形的腰勒紧得断成两截，我们在那里放上一条水道皮带。美洲，你有适宜生育的宽臀，胯下一片丛林，隆起的胸脯属于哺乳的母亲，还有冷静的头，冷静的头。

它的中心吊诡在于：上半截不知道下半截在做什么。当我说大草原上的这两个孩子，受青翠乳房的哺育，是纯粹的美洲子女，你立刻就知道他们是北美人，否则我不会用英文来描述他们，英文是他们讲的语言，使美洲众多咿咿呀呀的语言陷入沉默。

两个孩子金发蓝眼，雀斑宽脸，男孩穿连身背带裤，小女孩穿棉布连身裙，戴遮阳系带帽。在那部老剧作里，一个约翰·福特叫他们乔凡尼和安娜贝拉；另一个约翰·福特，在电影里，可能会叫他们钱宁和安妮贝儿。

安妮贝儿将会烘烤面包，捣洗床单，烹调豆子加培根，这朵西部百合花没时间停下来观想田野里那些从不劳动的百合。她当然没时间。女人的工作永远做不完，而她很早就长成了女人。

星期天，瘦削的父亲会驾轻便单座马车带他们进镇上教堂，他膝上放着黑色《圣经》，里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生日。孩子们坐在车内，害羞、大骨架、淡黄头发的儿子穿着他最称头的深色服装，安妮贝儿则愈来愈为自己孤单盛开的花容感到惊诧而害羞。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她真是长得愈来愈美了！他们来到会所祈祷，教堂跟他们家一样是圆木搭建。安妮贝儿垂头低眼，她是个好女孩。他们是好孩子。鳏夫父亲有时喝酒，但喝得不多。孩子们在沉默中，在空旷荒野的庞然沉默中长大，沉默吞没了周六夜晚小提琴拉的歌曲，讥嘲着偶尔一现于婚礼和受洗礼的欢笑，在牧师的讲道周遭辽阔回响。

沉默和空旷和难以想象的自由，他们不敢想象。

妻子死后，牧场主变得沉默寡言。他们住的地方离镇上很远。他没时间参加谷仓落成派对和教堂聚餐。若她还活着，一切都会不一样，但现在他把闲暇时间都用来刻凿她的墓碑。他们不过感恩节，因为他没有任何东西好感恩的。生活非常艰苦。

牧师的妻子推断安妮贝儿差不多快到月经来潮的年龄，教给了她该知道的事。牧师妻子以一种照顾教区会众的心态，模糊想着要替安妮贝儿找个丈夫，替钱宁找个太太。“大草原上的小屋，那么远，那么寂寞……年轻孩子没人可讲话，只有牛、牛、牛。”

女孩想些什么？夏天，她想着暑热，想着怎么不让苍蝇飞进奶油；冬天，她想着寒冷。我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想什么。也许她跟一般少女一样，想着会有个陌生人来到镇上，带她远走高飞前往城市等等，但由于她的想像力受限于经验，限于农场、家务、四季，我想她没想那么远，仿佛她已经知道她是自己欲望对象的欲望对象，因为在那新世界的明亮阳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但小时候，他们只知道他们彼此相爱，一如任何兄妹之间当然应有的爱。

她就着大水盆洗头发，洗那头黄色长发。她十五岁。时值春天，这是今年她第一次洗头发。她坐在门廊上吹干头发，坐在那张她母亲从西尔斯邮购目录里挑选的、现在她父亲再也不肯坐的摇椅。她把一片镜子架在门廊栏杆上，镜子反射阳光，阵阵闪亮。她对镜梳理湿发，头发多得好像梳不完，纠缠着梳子。她身上只穿着衬裙，父兄都去赶牛了，没人会看见她苍白的肩膀，但是钱宁回来了。他被马掀翻在地，头撞到石块，昏昏然牵着那匹小型马回家来，而她正忙着解开纠结的发，没看见他，也没时间遮掩自己。

“哎呀，钱宁，我——”

想象他们身后有个管弦乐团：木造农舍，门廊，摇篮般摇个不停的摇椅，缀有小孔花边的白衬裙，因湿而显得色深的长发披在她肩上，细细水流滑下她浅浅乳沟，年轻男子牵着一跛一跛的小型马，两人四周是温柔土地，无穷无尽一如阳光。

《爱的主题曲》悠扬响起。她一跃而起，跑过去照顾他。镜子摔落在地。

“七年的霉运——”

他们跪下，在镜子碎片中看见自己金发蓝眼的无邪圆脸，若将这两张脸交叠，五官每一处都会相互符合，他们的脸便是同一张，便是在此之前从不曾存在过的，美洲的纯粹之脸。

外景。大草原。白天

（远镜）农舍。

（特写）衬裙落在农舍门廊上。

威斯康星、俄亥俄、爱荷华、密苏里、堪萨斯、明尼苏达、内布拉斯加、南北达科塔、怀俄明、蒙大拿……哦，那些广大的土地！在那辽阔绿意中，任何事都可能。

外景。大草原。白天

（特写）钱宁与安妮贝儿接吻。

《爱的主题曲》响起。

淡出。

不，才不是那样！一点也不是那样。

他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湿发，昏昏然。

安娜贝拉：你似乎身体不适。

乔凡尼：此处无人，只有我俩。我想你爱我，妹妹。

安娜贝拉：是的，你知道我爱你。

然后他们觉得他们该一起自杀，此时此刻就死，以免做出那件事；他们记得小时候曾一起打滚，母亲笑着看他们亲吻，拥抱，那时他们年纪太小，不知道不该这么做，但尽管身在这片寂寞无边的广大平原，他们还是知道不该那么做……做什么？他们怎么知道要做什么？因为看过母牛与公牛，母狗与公狗，母鸡与公鸡。他们是乡下孩子。他们的视线从镜子转向彼此，看见对方的脸犹如自己。

[音乐响起]

乔凡尼：诸神啊，别让这音乐只是幻梦。

我求你们，发发慈悲！

[她跪下]

安娜贝拉：我跪下，

哥哥，以我们母亲的骨灰发誓，

永勿变心背弃我。

若不爱我，便杀死我，哥哥。

[他跪下]

乔凡尼：我跪下，

妹妹，以我们母亲的骨灰发誓，

永勿变心背弃我。

若不爱我，便杀死我，妹妹。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翻倒的水盆，水流在抛落于地的衬裙上。

空无一人的摇椅，摇啊摇。

对我而言，最神秘的是那男孩——或者该说年轻男子。他竟如此急切地拥抱命运。我想象他不会说话，或几乎等于不会说话；他是沉默寡言的那一型，久不用的嗓音锈哑。他翻土，驯那些美丽的马，给牛挤奶，在农地干活，操劳流汗。他的工作内容包括电影里这类人的模糊不明的“工作”。他可不是驰骋平原的牛仔。父亲落地生根，儿子便也生根，在这片至今首度被人翻垦的土地。

我想象他头脑的养分只来自父亲的黑色《圣经》，因此受到狭隘钳制，但密密充满比喻意象，把自己看做类似亚当，而她是无可避免也无可取代的夏娃，荒野中独一无二的伴侣，尽管他知道艰苦操劳的他们并非活在伊甸园，而那禁忌之物究竟是什么他始终不甚确定。

因为那一定不可能是这件事吧？这无上的幸福？谁能禁止如此幸福呢？

她也觉得幸福吗？还是这对她而言爱情的成分多过欢愉？“好好照顾妹妹。”但打从懂事开始便是她在照顾他，而她以身体使他欢愉正如她以食物喂饱他。

乔凡尼：我永远迷失了。

迷失在翠绿荒原，在垦荒先锋迷失的地方。是颧骨高耸、绑着发辫的死神帮安妮贝儿脱下衣服。她闭上眼睛，不看赤身裸体的自己。死神教她如何抚摸他，也教他如何抚摸她。这事不只是农场上那样而已。

内景。牧师家。白天

餐桌旁，牧师妻子从锅里盛出食物

给丈夫和儿子。

牧师妻子：这样不成，这样

怎么成呢，那俩孩子住得那么远，

野人似的长大，谁也见不着。

牧师儿子：妈妈，她实在好漂亮。

牧师妻子与牧师转头看年轻人。

他的脸慢慢但整个红了。

牧场主完全不知情。他工作。他把心中铁般的哀伤保持得崭新无锈。他期待独自在门廊上饮酒（以前每月只喝一回），那些晚上兄妹便趁机同睡在圆木小屋，盖着母亲缝制的“圆木小屋”花样的百衲被。每当他们一同躺下，仿佛被子里传出声音要她关灯，她便用手指捏熄烛火。四周是实质可触的黑暗。

她思考着失贞这件无法逆转的事。照牧师妻子的说法，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是个迷失的女孩。然而这改变似乎并没有改变她。她转向她唯一所爱的人，四周寂寥的空间便为之缩减，成为他们身体在溪岸长草上压出的柔软墓穴。冬天来临，他们在谷仓里，在哞叫的牲畜间，迅速危险地做爱。雪融化了，满眼绿意足以让人变瞎，春季植物逐渐充沛的辛涩汁液散发出淡淡醋酸味。鸟儿回来了。

一只黄昏的鸟叮叮叮地叫，就像单敲着中国古乐的磬。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系着围裙的安妮贝儿走出来，

在自家门廊上敲响三角铁。

安妮贝儿：吃饭！

内景。农舍。夜晚

餐桌旁，安妮贝儿为父兄盛出豆子。

她自己盘里什么都没有。

钱宁：安妮贝儿，你今晚怎么不吃东西。

安妮贝儿：今晚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一只黄昏的鸟叮叮叮地叫，就像凿子刻在墓碑上。

他想跟她私奔远走，往西再往西，到犹他，到加州，到他乡过夫妻生活，但她说：“那父亲怎么办？他已经失去够多了。”说这话时，她戴上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们母亲的脸，于是他打骨子里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会拆散他们。

牧师的儿子穿起周日上教堂的最称头服装，前来追求安妮贝儿。他是第二男主角，你一开始就知道了，从他怯生生的态度与温和的眼神看得出来；在这大草原场景里，他活不长的。他前来追求安妮贝儿，尽管母亲要他上大学。“娶了年轻太太又上大学，你要怎么过活？”他母亲说。但他收起书本，赶着轻便马车出门拜访她。她正在晾衣服。

风吹床单，正是寂寞的声音。

索连梭：你不愿爱人么？

安娜贝拉：我无法爱你。

索连梭：那你爱谁？

安娜贝拉：这要由命运决定。

外景。大草原。白天

钱宁与安妮贝儿走在大草原上。

安妮贝儿：钱宁，我想他喜欢我。

镜头横摇蓝天，天上有云。钱宁与安妮贝儿

在整片景色中显得渺小，手牵手，

低着头。两人的手慢慢松开。

他们继续走，两人隔的距离愈来愈远。

阳光，北美那无穷无尽的阳光，透过赛璐珞底片，将为我们照亮看着自己的美洲。

更正：将为我们照亮看着自己的北美。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围篱上一排酒瓶。

砰，砰，砰。钱宁持枪将酒瓶一个个射破。

门廊上，安妮贝儿在大水盆里洗碗。

她脸上流着泪。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门廊上，父亲双脚跷在栏杆上，手里拿着

玻璃杯和酒瓶。

大草原上夕阳西下。

砰，砰，砰。

（父亲视角）钱宁射着围篱上的酒瓶。

父亲酒瓶凑上杯子的叮当声。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远景，牧师儿子驾车沿着小路前来。

砰，砰，砰。

安妮贝儿身穿干净洋装，头发整齐，红着眼

从屋内走上门廊。父亲酒瓶凑上杯子的

叮当声。

外景。农舍门廊。白天

牧师儿子勒马停车。他穿着刷干净的

周日称头外套，手拿花束——百叶玫瑰、

爱南蔷薇、雏菊。

安妮贝儿微笑，接过花束。

安妮贝儿：哦！

被刺伤的手指抬起，血滴在一朵雏菊上。

牧师儿子：让我来……

拉过她的手，亲吻那小小伤口。

……吻去疼痛。

砰，砰，砰。

酒瓶凑上杯子的叮当声。

（特写）安妮贝儿微笑，吸一口

花束的香气。

也许，若是有可能，她会学着爱牧师的温和儿子，然后嫁给他；但这不但不可能，而且她还怀着孩子，这表示她必须赶快结婚。

内景。教堂。白天

风琴声。父亲与钱宁在祭坛旁。

钱宁脸色苍白勉强，父亲面无表情。

牧师妻子抿紧嘴唇，愤怒不已。

牧师儿子与穿着简单白棉新娘礼服的

安妮贝儿牵起手。

牧师：你是否愿娶……

（特写）牧师儿子的手，将婚戒套上

安妮贝儿的手指。

内景。谷仓。夜晚

小提琴与斑鸠琴的老式音乐。

众人大跳方块舞，新娘新郎带头。

父亲坐在桌旁，手握酒杯。

钱宁坐在他旁边，伸手拿酒瓶。

一舞既终，新娘新郎凑在一起，

新郎亲吻新娘脸颊。她笑。

（特写）安妮贝儿抬头害羞地看牧师儿子。

舞阵再度将两人分开；安妮贝儿沿着

队伍与一个个男子共舞，突然摇晃

晕倒。

众人一片慌乱。

牧师儿子与钱宁都向她奔去。

钱宁扶起她靠在怀里，将她的头倚在

自己肩上。眼睛睁开。牧师儿子

伸手向她。钱宁让他抱住她。

她以恳求的眼神看着转身离去、

消失在人群中的钱宁。

沉默吞没了小提琴与斑鸠琴的乐声。绑着发辫的死神为婚床铺床单。

内景。牧师家。卧房。夜晚

安妮贝儿躺在床上，身穿白睡衣，

紧抓枕头，哭泣。牧师儿子光着上身

坐在床缘，背对镜头，低头掩面。

早晨，新婆婆听见她对着夜壶呕吐，于是不顾儿子的反对，脱光安妮贝儿的衣服，以产婆的眼光加以检视。她判断媳妇已经怀孕三个月，或者更久。她揪着女孩头发满房拖扯，掴打耳光，又揍又踢，但安妮贝儿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只以亡母的坟墓发誓，承诺从此以后做个良家妇女。事情如此急转直下，年轻新郎呆住了，无从插口，只知道——并因此感觉些许惊讶——自己仍爱着这女孩，尽管她身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贱女人！娼妇！”牧师妻子说着一巴掌打得安妮贝儿流鼻血。

“好了，母亲，住手。”温和的儿子说。“你看不出她不舒服吗？”

可怕的一天逐渐结束。婆婆想把安妮贝儿逐出家门，但男孩为她说情，而祈祷上主指引的牧师翻开《圣经》，恰巧翻到通奸女子的那一节，为此深思不已。

“只要告诉我父亲是谁就好。”年轻丈夫对安妮贝儿说。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她说，然后撒谎，“他已经走掉了，往西去了。”

“是不是——？”提出一两个人的名字。

“你不认识那人。他往西走的路上经过我们牧场。”

然后她又哭了起来，他将她揽进怀里。

“这事会传遍全镇，”婆婆说，“那女孩耍了你！”

她砰然重重把碗盘放在餐桌上，想把女孩赶到后门边吃饭，但年轻丈夫亲手为妻子在餐桌上摆好餐具，让她坐下，不顾母亲的满脸怒容。他们低头做餐前祷。牧师看着儿子为安妮贝儿切面包，放在她盘上，心想，我儿子真是个圣人。他开始为儿子担忧。

“除非你愿意，否则我绝不会碰你。”烛火熄灭后，丈夫在黑暗里对她说。

填塞床垫的稻草一阵窸窣，她转身背对他。

内景。农舍厨房。夜晚

钱宁由外走入，看着睡在摇椅上的父亲。

从一张椅子后捡起某件安妮贝儿

丢下的衣服，脸埋进其中。

肩膀颤动。

打开橱柜，取出酒瓶。

以牙咬开瓶盖。喝酒。

手持酒瓶，走到屋外门廊。

外景。大草原。夜晚

（钱宁的视角）大草原上月亮升起：

悲歌般一片辽阔平原。

《景色主题曲》响起。

内景。牧师儿子卧房。夜晚

安妮贝儿与牧师儿子躺在床上。

月亮照透窗帘。两人都睁着眼

躺在那里。床垫窸窣。

安妮贝儿：你醒着吗？

牧师儿子往反方向挪远。

安妮贝儿：我想我从没真正认识过

哪个小伙子……

牧师儿子：那那个——？

安妮贝儿（耸肩，避而不答）：

哦……

牧师儿子向她靠近。

因为她并不把哥哥列在“小伙子”这个新分类里，他就是她自己。于是那一夜他们相拥入眠，不过没做其他的事，因为她怕伤到宝宝，而他又那么充满心痛与荣耀，几乎无法忍受，能紧紧抱着她就够了，就太多了，在他那可怕的天真无辜中。

倒不是说她逆来顺受，只是，在害怕最严重后果的同时，原来最严重的后果已经发生了：她犯的罪被揭发，或者该说，直到他原谅她时她才发现自己犯了罪，于是，悔罪中诞生了一个新的安妮贝儿，对这个新的她而言过去不存在。

如果能，她会对他说：“那并没有什么意义，亲爱的，我只是跟哥哥做了，因为那里只有我们两个，辽阔的天空让我们害怕，所以我们紧紧攀附着彼此，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但她知道不能这样说，知道这份最自然的爱正是她不能承认的爱；在大草原上跟某个路过的陌生人睡是一回事，跟她父亲的儿子睡则是另一回事。因此她保持沉默。看着丈夫，她看见的不是自己，却是一个可能会逐渐变得更珍贵的人。

接下来那一夜，尽管有宝宝，他们还是做了。他母亲恨不得杀了她，拒绝给这妓女吃早餐，但安妮贝儿为他们做饭，套上围裙，将火腿切片煎煮，然后刷洗地板，态度是那么谦卑，那么恭敬感激，婆婆便没有开口，薄唇紧抿得像个陷阱，但没有开口，因为若说她有怕的东西，那便是她丈夫儿子要命的温和个性。于是。就这样。

钱宁来到镇上，渴望着她。天堂之门狠狠在他面前摔上。他在牧师家后院徘徊不去，躲在亚马逊蔷薇丛后，看着他们卧房的烛火熄灭，仍然不能想象，不能想象她会跟另一个男人做。但是。她做了。

她一走进店里，闲言闲语戛然而止，所有眼睛都转向她。她经过之处，嚼烟草的老男人啐出棕色唾液，女人满脸不以为然。她太年轻，太不习惯与人相处了。丈夫和她谈着，他们想走，就这么走吧，朝西边更西边去，或许直到另一侧的海边。他读过书，可以找份职员之类的工作。她会生下孩子，而他会爱那个孩子。然后她会生下他们的孩子。

“是啊。”她说。“我们就这么做。”她说。

外景。农舍。白天

安妮贝儿驾着二轮轻便马车来。

钱宁从屋里走上门廊，身穿衬衫，

手持酒瓶。

她拉住缰绳，但没有下车。

安妮贝儿：爸呢？

钱宁朝大草原一比。

安妮贝儿（不看钱宁）：我有话

要跟他说。

（特写）钱宁。

钱宁：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特写）安妮贝儿。

安妮贝儿：我想没有。

（特写）钱宁。

钱宁：至少偶尔回来看看。

（特写）安妮贝儿。

安妮贝儿：没什么时间。

（特写）钱宁与安妮贝儿。

钱宁：得赶回去帮老公做饭，是吧？

安妮贝儿：钱宁……我结婚后你怎么

都不来上教堂了，钱宁？

钱宁耸肩，转身。

外景。农舍。白天

安妮贝儿下车，跟在钱宁身后走向农庄。

安妮贝儿：哦，钱宁，你也知道我们

那么做不对。

钱宁走向农舍。

安妮贝儿：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能得到原谅。

钱宁：你要跟爸说什么？

安妮贝儿：我要到西部去。

乔凡尼：什么，这么快就变了心！你勇健的新夫君

是不是找出夜晚游戏的新招数，胜过当年

懵懂无知的我们？——哈！是这样么？

或者你是突然性情大变，要背叛

过去的盟约和誓言？

安娜贝拉：你怎能拿我的灾殃

灾殃开玩笑。

外景。农舍。白天

钱宁：去西部？

安妮贝儿点头。

钱宁：你自己一个人去？

安妮贝儿摇头。

钱宁：跟他一起？

安妮贝儿点头。

钱宁一手扶住门廊栏杆，弯腰向前，

遮藏住脸。

安妮贝儿：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一手按在他肩上。他伸手探向她。

她挣脱。他的手，握住酒瓶；

瓶中酒泼洒在草地上。

安妮贝儿：那是不对的，我们那么做。

钱宁：那……

安妮贝儿：它根本不该被怀上，可怜的

孩子。你不会再见到它。忘了一切吧。

你会找到另一个女人，你会结婚的。

钱宁伸手猛然将她拉进怀里。

“不行，”她说，“决不。不行。”又挣扎又咬又抓：“决不！那样不对。那是犯罪。”但更糟的是，她说：“我不想要。”而且她是真心的，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否则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新生活，单纯明亮像小孩画的房子的新生活，将会被彻底摧毁。于是她挣脱他，跑上马车全速赶回镇里，鞭挥着那匹小型马的头。

带着一口棺材似的黑皮箱，牧师和妻子驾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就像你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同样的电报局，同样的水塔，同样戴着绿遮阳帽的卖票老头。快到秋天了，安妮贝儿已经藏不住身孕，肚子突出；婆婆根本不屑对她说话，只透过跟牧师交谈表示意见，而牧师则以对待忏悔罪人的尊崇态度对待安妮贝儿。

她的黄色长发系着黄缎带。悔罪妓女带着惊讶神情，好似怀孕的童贞圣母。

她脸色苍白。怀孕不太顺利，她整个早上呕吐，还有点出血。丈夫紧握她的手。昨晚父亲来向她道别，看来苍老，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钱宁没来，让镇上议论纷纷，人们说他是不肯见这个丢人的妹妹。除此之外似乎没别的原因能解释他的态度，大家都知道他对女孩没兴趣。

“祝福你们，孩子。”牧师说。年轻丈夫带着令人不安的愚騃圣人态度，让妻子坐在皮箱上，在她腿上盖条毛毡，因为飕飕冷风沿着铁轨吹卷起尘沙，山丘是十月的紫褐与棕。远处，火车汽笛响了，那挥之不去的声音传遍无尽距离，更突显距离的辽远。

外景。农舍。白天

钱宁骑上马，将来复枪甩上肩膀。

双腿一夹马。

外景。铁路。白天

火车汽笛声。滚滚烟雾。

火车头拉着列车穿越大草原。

外景。大草原。白天

钱宁策马直奔而去。

外景。铁路。白天

火车轮转动不停。

外景。大草原。白天

马蹄掀起尘沙。

外景。车站。白天

牧师妻子：记住，好好照顾你自己，

听到没？还有——（但她实在

说不出口）

牧师：孩子一生下来就通知我们哦。

（特写）安妮贝儿感激的微笑。

火车汽笛声。

现在看看他们，仿佛为照相摆出姿势，年轻男子和怀孕女子，她坐在皮箱上，等着被带走，远离，去到别处，腹中怀着未来。

外景。车站。白天

站长走出售票室。

站长：车来啦！

（远镜）车头拐过转角。

外景。车站。白天

钱宁勒马。

安妮贝儿：啊，钱宁，你还是来说再见了！

（特写）钱宁情绪激动不已。

钱宁：你不是他的。你永远不是他的。

这里才是你的归属，跟我在一起。

在这里。

乔凡尼：所以死吧，死在我身旁，死在我手上！

我要复仇，荣誉支配爱情！

安娜贝拉：哦，哥哥，在你手上！

外景。车站。白天

安妮贝儿：别开枪——想想孩子！

别——

牧师儿子：哦，我的天——

砰，砰，砰。

为了保护妻子，年轻男子一把抱住她，于是他死了，不到一秒第二颗子弹也穿透她身体，两人双双倒地，此时火车头咻咻刹住停下，乘客陆续下车，看看发生了什么西部荒野好戏，那对父母则呆立一旁无法相信，无法相信。

看见妹妹还有一口气，钱宁跪倒在她身旁，她睁开眼，或许看见了他，因为她说：

安娜贝拉：哥哥，狠心，好狠的心……

更让死神满意的是，钱宁接着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扣下扳机。

外景。车站。白天

（升降镜头）三具尸体，牧师安慰妻子，

乘客挤着下车争睹惨剧现场。

《爱的主题曲》响起，摇镜，辽阔天空下的

大草原，美洲的绿色乳房，大地，

亲爱，残忍，狠心。

1. [1] 原注：约翰·福特（1586-1639），Jacobean时代英国剧作家。悲剧《可惜她是娼妇》出版于一六三三年。“约翰·福特独自一人意气消/双臂交抱戴顶忧郁帽”（Choice Drollery，1656）。约翰·福特（1895-1973），美国导演。电影作品包括：《驿马车》（1938）、《侠骨柔情》（1946）、《黄巾骑兵队》（1949）。“我叫约翰·福特。我拍西部电影。”（《约翰·福特》，安德鲁·辛克莱，纽约1979）。

2. [2] 译注：原文为西班牙文。

3. [3] 译注：西方传统迷信，打破镜子会走七年霉运。

4. [4] 原注：旧世界的约翰·福特安排乔凡尼剜出安娜贝拉的心，捧上舞台，舞台指示写道：乔凡尼上，匕首插着一颗心。新世界的约翰·福特将无法把这一幕呈现在赛璐珞底片上，尽管这场景令人难以抗拒，想起以前住在此地的印第安人施行的酷刑仪式。

魔鬼的枪

墨西哥边界一处尘沙满天、苍蝇乱飞的炎热城镇——一个没有希望，没有优雅的城镇，不幸流落至此的人都已经山穷水尽。时间约在世纪之交，西部英雄的时代过去已久；这里的边界劫匪过着半死不活的贫困生活，毫无半点英雄气概。门多萨家族是一群阶级分明的野蛮土匪，控制这个镇、镇上的腐败警长、银行、电报局——无所不包。连神父都是他们指派的。

镇上唯一有点体面表象的地方是酒吧兼妓院，经营者是一对看来很不搭调的奇特男女——一个上了年纪、酗酒又有肺痨的欧洲贵族，以及担任鸨母供他吃穿的情妇。她名叫罗珊娜，是个直来直往、上了年纪、折旧得颇厉害、缺乏想像力的和善女人。

她妹妹是玛丽亚·门多萨，也就是土匪头子的老婆——所以妓院才会交到她手上。几年前，罗珊娜和她的男人，那个人称“伯爵”的绝望又快死的男人，突然双双出现在镇上，一文不名，衣衫褴褛，是求人让他们顺路搭农庄牛车来的……“隔了这么多年，玛丽亚，我回来了……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她在这行颇有经验，于是在妹夫许可及资助下开了间酒吧兼妓院，里面全是惹出乱子得避避风头的女孩——大概算不上顶尖的娼妓。一共五人。但她们很合顾客的胃口，让门多萨手下那些亡命之徒不惹麻烦，并为他的客人服务——此外偶尔还有外来客，走错路经过此地的旅人，比方旅行推销员，或者抢匪。妓院生意兴隆。

伯爵呢，穿着脏兮兮的皱衬衫和曾经时髦如今快磨破的黑西装，给店里增添点上流味道；原来他的人生已经沦落至此，在情妇的酒吧充当装饰。一股苦涩，一股阴郁的尊贵，便是伯爵的特色。

伯爵让客人买酒请他。他是酒鬼，但总归是出身高贵的酒鬼，与人保持若干距离——尽管行将就木，他仍然有他的骄傲。谣传他年轻时在故国是传奇神枪手，店里女孩闲聊时都这么讲。北佬茱丽说，听说他和罗珊娜以前在马戏团表演，他举枪射掉她全身衣服，直到她光溜溜像刚出娘胎。光溜溜像刚出娘胎！

但他不是杀了罗珊娜的情人吗，不对，不是情人，而是某个买下她的男子，其中有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不是在旧金山码头边吗？不对不对不对——一切都发生在奥地利，或者德国还是哪里，总之是他出生的地方，远在遇见罗珊娜之前。他认识罗珊娜以后就没碰过枪了，现在他从来不开枪，尽管他那把长枪管的老式来复枪仍挂在墙上……听着，是这样！他这神枪手神得太过头了，人家说唯有魔鬼现身才——最好别理会这些故事，虽说玛达莲娜以前在旧金山一家罗珊娜待过的妓院工作，有人告诉她——但此时伯爵的影子横过墙上，她们噤声不语，玛达莲娜还偷偷在身上画十字。

在这镇上，没人问任何问题。不是别无选择，谁会住在这里？可怜的黛莉莎·门多萨，美人儿一个，青春十六岁，老大不高兴，满肚子不满，被送去修道院学读书写字之后脑袋里就多了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学读书写字干吗？反正她已经注定得活得跟猪一样。但她要结婚了不是吗？嫁给个有钱人？是啊，不过是有钱的土匪！

下午生意清淡，罗珊娜和妹妹一起坐在自家起居室，拉下窗帘抵挡刺眼阳光，摇晃着藤摇椅，抽着雪茄，不紧不慢喝杯龙舌兰酒。玛丽亚·门多萨是个大嗓门儿的男人婆，自己也是穿皮靴马刺的土匪，野蛮，不识字，只有一个女儿，就是美丽的黛莉莎。“我们终于讲定啦，罗珊娜，只差最后送入洞房了……你看，这是黛莉莎未婚夫的照片……帅吧？嗯？嗯？”

罗珊娜存疑地看着那张被当做宝的照片。又是一个土匪，甚至比门多萨势力还大！至少她，罗珊娜，弄到了一个不会把马刺也穿上床的男人。而且黛莉莎连见都没见过对方……“不用，不用！”玛丽亚叫道，“没那个必要。等他们结了婚，等他上了她，自然就会有爱啦……然后会有小孩，我们黛莉莎的小孩，我的外孙，在他的大房子里长大，四周都是忙着鞠躬扫地的仆人。”但罗珊娜没这么肯定，怀疑地摇摇头。“反正黛莉莎也不能怎么样，”玛丽亚坚定地说，“这是门多萨安排好的，她会成为整个边界所有土匪的王后。比在这鬼地方活得跟猪一样强多了。”

门多萨家族确实活得像猪，防御围墙里面是吉普赛式的肮脏营地，住着部下与食客。被门多萨夺下之前，那曾经是一座相当宏伟的西班牙殖民式大宅，现在门多萨，也就是黛莉莎那粗壮蛮横的父亲，却在走廊上跑马，喝醉了还拿枪射窗玻璃。被宠坏的独生女黛莉莎便对他愤怒大叫：“我们活得像猪！像猪一样！”

妓院里出了问题！钢琴手跟最漂亮的女孩跑了，到南方打算自己开业，她估摸她丈夫不会大老远追到阿卡波哥。两人坐在杂货店门口的木桶上，旁边堆着大包小包，等待驿马车来带走他们；马车下了一个乘客，车夫去打水给马喝。这里有没有工作给钢琴手做？哎呀，还真巧！

他是北方来的，美国佬。而且还是个城市小伙子，穿着天鹅绒外套，手指又长又白！听见枪声他脸就一皱——门多萨的某个手下朝阴沟里的鸡开枪，吵闹不已。他真苍白……一个帅小伙，好模好样，优雅细致，讲话声音一听就是受过教育的。是不是还带了一丁点外国腔？

跟伯爵一样，在这半沙漠的原始环境，他格格不入得惊人。

罗珊娜一看见他，心就融化成一团母爱；伯爵也挺开心，因为小伙子在酒吧的走调廉价钢琴上弹了段勃拉姆斯。伯爵的眼睛起了雾，回忆起……维也纳的音乐学院？可能吗？多么不寻常……原来你在维也纳的音乐学院读过书？尽管对这新员工很满意，但罗珊娜仍嘟卷起嘴唇，因为她天生是个怀疑论者。可他是她听过最高竿的钢琴手。

而且，反正这镇上的人从不真的问什么问题，也不相信任何答案。他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定自有理由。就你吧，钱宁，门廊楼上有间房给你睡，门上有锁，以免女孩们往你房里跑。她们老觉得无聊，总想找点新花样……别让她们烦着你。

但钱宁深陷在单单一样热情里，阴沉而投入，完全不理会店里的女孩。

卧房里，钱宁把一男一女的照片——他的父母——放在磨损起毛的松木梳妆台，在墙上钉起一张旧金山歌剧院的海报，《魔弹射手》。他对照片说话。“我找到他们住的地方，追踪到他们的巢穴。再要不了多久了，妈，爸。不久了。”

屋外马蹄声。玛丽亚·门多萨来看姐姐了，像男人那样跨骑着马，女儿则侧坐鞍上像位淑女，不过满头乱发好似稻草。她是土匪家的野丫头，看起来也是这样，但——现在她已经订婚，父亲不准她去妓院，就连正式拜访她的好阿姨都不行！骑回家去，黛莉莎！

她老大不高兴地掉转马头，策马前行之际回头一瞥，看见钱宁从卧房窗户注视着她；两人眼神相交，钱宁的眼睛一时变得蒙眬。

一时间，黛莉莎有点迷惘；然后她马刺狠狠一戳马，野生动物般奔驰而去。

三更半夜，妓院终于打烊，钱宁为伯爵弹起肖邦，老人脸上滚下感伤怀旧的泪珠。维也纳……还是那样子吗？试着别去回想……他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后钱宁轻声问他，我听说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在遥远的奥匈帝国流传的那些故事……伯爵吓了一跳。

那则古老传说，说一个人跟魔鬼订了契约，得到永不失手的子弹。

那只是古老传说，伯爵说。有些迷信的村庄还相信这种事。

各式各样阴影飘进开着的窗。

那则古老传说，因某位贵族的事迹而再度盛行，但那贵族突然消失，丢下了一切。而这里的门多萨一家，这些土匪——他们不全都该死吗？凶恶，残酷……一个把灵魂卖给魔鬼的人，与该死的人为伍最觉得安全吧？与娼妓和杀人犯为伍？

伯爵打个哆嗦，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人家以前悄声传说，那位伯爵——这位伯爵，你！老头子——神射手的名声之显赫，每个人都认为他具有超自然力量，是不是真的？

伯爵恢复镇定，说：“人家也是这样讲帕格尼尼，说他一定是跟魔鬼学会拉小提琴，因为没人可以拉得那么好。”

“说不定是真的呢。”钱宁说。

“你是音乐家，不是杀人犯，钱宁。”

“勒死人和弹钢琴同样需要长手指。但子弹比较慈悲。”钱宁意有所指。

伯爵脱离先前突然陷入的某种梦境，说：“第七颗子弹属于魔鬼。那就是代价——”

但今夜，他不肯，不能再多说了。他摇摇晃晃走回房，罗珊娜一如往常在床上等他。但为什么，哦为什么老头子在哭？都是威士忌害你变得跟小宝宝一样……但罗珊娜会照顾你，她总是照顾你，打从她发现你起一直如此。

罗珊娜亦对新来的钱宁发挥母性，但同时也观察他，眼神忧虑。他整天只知道弹钢琴，不然就是沉着脸死盯着在酒吧里玩闹的门多萨手下。有时他会研究公爵挂在墙上的那把来复枪，摸摸枪管，抚抚枪托。但他对死亡的技艺一无所知。一无所知！而且他对女孩们完全没兴趣，这样太不健康了。

在罗珊娜看来，她的老头子跟这年轻人有相似之处，那种一身黑衣的疯狂尊严。他们两个好像老在一起聊天，有时还讲德文，罗珊娜最讨厌这样，这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隔绝在外。

他可不可能，年轻的钱宁可不可能是……伯爵在哪里抛弃的儿子，一个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的孩子，大老远跑来找他？

可能吗？

老头子和年轻人，有着同样形状的眼睛，同样形状的手……可能吗？

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她罗珊娜？

秘密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隔绝在外。薄暮中，她坐在房里的摇椅上，啜饮龙舌兰酒。

楼下有交谈声——德文。她走到窗边，看着伯爵和钢琴手一起走向妓院前那口满是浮泡的小池塘。妓院离中央街有一小段距离。

她朝身上画十字，继续摇摇椅。

“讲英文，我们必须把旧世界和那些神神秘秘都抛在脑后。”伯爵说。“那疲惫、筋疲力尽的旧世界。把它抛在脑后！这是个新国家，充满希望……”

他语气充满强烈反讽。沙漠的古老岩石低伏在夕阳中。

“但这国家的景物比我们古老太多了，有奇异的神明在这天上沉思默想。我永远不会跟这地方做朋友，永远不会。”

他们是陌异的外人，伯爵和钱宁看着门多萨家族骑马出门劫掠，由黛莉莎的父亲带头，一群龇牙的流氓，朝天上开枪，大吼大叫。

钱宁以冷静又安静的语调告诉伯爵，门多萨家族抢劫载运黄金的火车时杀害了他父母。他父母都是歌剧歌手，离开加州正横越大陆，刚结束旧金山的表演……而他当时远在欧洲。

门多萨亲手扯下他母亲的耳环。然后强暴她。然后某人开枪打死他父亲，因为他试图保护妻子。然后他们也打死了他母亲，因为她哭叫得太大声。

钱宁叙述一切，冷静又安静。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剧。”

“有些悲剧是可以回敬给加害者的。我已经计划好要怎么复仇，很贴切的、歌剧式的复仇。我要引诱那个美丽小姐，让她怀上我的孩子。如果没法开枪打死她父母，我也会想办法用我这钢琴家的漂亮双手勒死他们。”

安静，确定，充满致命意图——但无能。他连枪的头尾都分不清楚，这辈子从没因生气而动过手。

但是，打从那封镶着黑边的信寄到他维也纳的住处起，他便沉思默想计划复仇；在维也纳，他听说过某位贵族曾与恶魔订下契约，确保射出的子弹永远百发百中……

“如果你全都计划好了，如果你一心一意要复仇……”

钱宁点头。安静，确定，充满致命意图。

“如果你已下定决心，那么……你已经是恶魔的人了。而子弹确实比愤怒要慈悲，如果射得准的话。”

伯爵自己也一直恨门多萨，恨门多萨鄙夷他和罗珊娜靠他的好心过活。

但钱宁这辈子从没用过枪。老头啊老头，你能有什么损失？你什么都不是，你已经穷途末路，在一个满天苍蝇的小镇靠娼妓养活，来到你这一辈子所有道路的尽头……给我一把永不失手的枪，它会自己开火。我知道你知道怎么弄到这样一把枪。我知道——

“我没有什么好损失的，”伯爵莫测高深地说，“只剩我的罪恶，钱宁。只剩我的罪恶。”

黛莉莎，十六岁美人儿，老大不高兴，满肚子不满，回到卧房，躲进那张特别为她从火车上劫来的镀金四柱大床，四周像寒鸦巢一样堆满金光闪闪的俗丽赃物。她大吃巧克力，翻着非常非常旧的时装杂志，抱起一只皮包骨的小猫，那是她的宠物。鸡在床帐顶上做窝，咩！咩！一只羊从开着的窗户探进头。黛莉莎烦躁地皱起脸。这也叫过生活？

房门砰然打开，一只兴奋的狗追着一群嘎嘎乱叫的鸡跑进房，床帐顶上的鸡都站起来嘎嘎叫。一团混乱！狗跳上床，开始啃咬他叼来的某样血淋淋东西；小猫人立起来，用前爪挥打狗。黛莉莎把巧克力、杂志全狠狠甩开，大叫——受不了了！她冲出房间。

庭院里，她母亲正在杀一只尖声号叫的猪。门多萨家女人喜欢的就是这种事！真受不了。黛莉莎天生要过更好的生活，她就是知道。

她心情灰败，信步晃上满天尘沙的街道。空荡荡。就像我的人生，就像我的人生。

几株柳树弯垂在罗珊娜妓院前那口浮泡池塘，那里看来蛮隐秘清静。

黛莉莎悄悄走到池塘边，老大不高兴地朝自己倒影扔石头。早上生意清淡，妓女们衣衫不整一副淫逸模样，倚在露台上：“小黛莉莎！小黛莉莎！来看你阿姨啊！”她们取笑她的黑长袜、她的修道院女孩衣服、她的一头乱发。

罗珊娜在吧台后记账，鼻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伯爵给自己倒酒当点心，她抬头本想劝阻，但还是打消念头，继续算她的账。晴朗早晨，屋外露台上，妓女们哧哧笑着朝黛莉莎招手。

钱宁随手弹起一曲施特劳斯的华尔兹。罗珊娜一脚跟着稍稍打拍子。

伯爵放下威士忌，微笑，走近罗珊娜，伸手邀舞。她吓了一跳——然后脸红了，露出灿烂如少女的笑容。她摘下眼镜，摸摸头发，朝吧台后的镜子瞄瞄自己，高高兴兴地小题大做。看见她高兴，伯爵的态度更加殷勤有礼。这男人还是有副好身子骨啊！而她，当她微笑，你看得出她以前一定是个漂亮女孩。

钱宁将琴音弹得更华丽：他俩的模样让他感动，他开始认真弹起施特劳斯的华尔兹。

罗珊娜靠上伯爵伸出的手臂，两人起舞。

“看！快看！罗珊娜在跳舞耶！”

妓女们跑回房间，又是笑又是赞叹。然后她们也开始跳舞，女孩跟女孩，身上是脏兮兮的睡衣、没系紧的束腹、衬裙、破洞的长袜。

玛达莲娜没有舞伴，徘徊在露台上逗黛莉莎。音乐传出妓院。

“黛莉莎！黛莉莎！来跟我跳舞嘛！”

慢慢地，慢慢地，黛莉莎走到露台边，爬上楼梯，凑在窗旁往里看，舞者们脸色发红，上气不接下气，正笑着倒做一堆。

她和钱宁眼神交会一瞬。但阿姨看见了她。“黛莉莎，黛莉莎，快走！这里你可不能来！”

门多萨家的餐桌旁，她父亲正拿着刀剔牙。

“我要学钢琴，爸爸。”

他继续拿刀剔牙。她在那天杀的修道院就不想学钢琴，现在怎么又想了？为了成为上流仕女啊，爸爸；她不是即将有场盛大婚礼，嫁给有头有脸的人吗？“爸爸，我要学钢琴。”

黛莉莎被宠坏了，要什么有什么。但她父亲喜欢逗她，要让她向他恳求央告得愈久愈好，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常有。他又给自己切了块肉，嚼着。

“这鬼地方有谁可以教你弹钢琴，啊？”

“钱宁。罗珊娜阿姨那里的钱宁。”

他突然真的发怒了，这时候你就能见识到他是什么样的粗蛮野人。

“什么？我女儿到妓院去学弹琴？在那个肥妓女罗珊娜的眼皮底下？”

玛丽亚跳出来为姐姐出头，高举切肉刀扑向丈夫。“不准你侮辱我姐姐！”

门多萨一扭她手腕，刀落地。“我决不准女儿去跟妓女鬼混！”

“我要学钢琴。”被宠坏的小孩坚持。

“门都没有，你决不许去罗珊娜那里学琴，你已经订婚了。”

“那，爸爸，买台钢琴给我，叫钱宁来这里教我。”

吱嘎吱嘎的马车送来一台闪亮崭新的小型平台钢琴，放在腐朽大宅的庭院，旁边有哼哧的猪和拍着翅膀的鸡。

没两下，琴就搬进黛莉莎房间，她着迷地东一下西一下按着琴键。“小猫咪，小猫咪，穿黑外套的小伙子要来教我弹琴哦……”

她母亲在一旁监护，坐在摇椅上晃悠，啜饮龙舌兰酒。整洁、优雅、受诅咒的陌生人钱宁，腋下夹着一叠乐谱，前来给黛莉莎上课。首先是音阶……不久，彻尔尼练习曲。钱宁等着，看着，静待时机。

她母亲觉得无聊，啜饮龙舌兰酒然后打起瞌睡……一首彻尔尼练习曲，黛莉莎还不太熟练，事实上弹得糟透了。故意的吗？钱宁在场，令她小鹿乱撞。

钱宁站在她身后，帮她把手摆对位置，他又长又白的手盖住她指甲咬秃的棕色小爪子。

她转过身来，两人相吻。她很热切，很情愿，她的热烈反应让他意外，几乎吓了一跳。他鄙视她。这样下去简直太简单了！

但引诱要在哪里完成呢？不能在黛莉莎的房间，有她母亲在摇椅上打瞌睡。也不能在钱宁的妓院卧室，有罗珊娜阿姨把关。

“到教堂去，钱宁，没人会想到去那里找情侣。”

教堂巨大空洞，几乎有大教堂的规模，当初因预期印第安人会大批改宗皈依而建，如今几乎已成废墟，在一处类似绝壁的高处俯视半毁的村镇。空无一人。他们在教堂地板上做爱，野孩子和报复者。之后，她胜利地把脸埋在他胸口，欣喜尖笑；他态度疏离，对自己的冷血和邪恶感到高兴。

黛莉莎赤身裸体沿着走道走向祭坛，站在那里抬头冷眼看着洛可可式的耶稣，朝救世主吐舌头。

“我不久还会再来这里。我要结婚了。”

“结婚？”

“嫁给一位有头有脸的土匪绅士，”做个鬼脸，“因为我没有兄弟，我是继承人。我儿子会继承一切，但我得先结婚。”

“哦，不行。”钱宁说，复仇心切使他忘情。“你不能结婚。我不会让你结婚的。”

先是怀疑。然后……“你爱我吗？”兴奋，大叫。“所以你是爱我的！你一定是爱我的！你会带我远走高飞！”

伯爵在他和罗珊娜的卧室里翻一口箱子，取出若干旧书和奇怪的器具。房里满是神秘阴影。罗珊娜试着开门，发现门锁着，急得拼命扭扯门把。“你在干什么？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是不是那个老秘密？是不是——”

伯爵开门让她进房，将她揽进怀里。“他将会接过我的负担，罗珊娜。他要这么做，他愿意这么做，他知道……”

“你的……儿子来放你自由了吗？”

“他不是我儿子，罗珊娜。”

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几乎忘记他此刻说的话具有何等黑暗意涵。但她必须问：“代价是什么？”

“很高，罗珊娜。你是否爱这个穷老头子，是否爱他胜过爱亲人？”

她睁大眼睛，盯着他看。

“爱，老头子，我真心相信我爱。我们在一起好久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罗珊娜。”

于是他继续组合他的诡秘器具，她也动手帮忙。她只有一项要求。“那个小黛莉莎，她不可以出事……”

“不会。黛莉莎不会有事。她什么时候害过谁了？黛莉莎不会有事的。”

月蚀。教堂中、黑暗里、祭坛前，伯爵与钱宁召唤了合适的恶魔——“黑暗深渊弓箭手”。好一场风暴！一阵狂风不知从何而来，将尘沙卷成一场沙尘暴。罗珊娜独自待在充满奇异阴影的卧室，紧紧拉下窗帘，喃喃祈祷，念念有词。

狂风吹开教堂大门，扯得门铰链吱嘎欲断。沙尘暴中一一出现幻觉般的形体，是恶魔或神祇，不见得属于欧洲。新世界的未知大陆放出了遭禁的神鬼邪魔。

伯爵召唤来的远超乎预期，他和钱宁缩躲在五芒星中；阿兹特克与托尔特克的神祇巨大现形，教堂似乎已无影踪。

仪式结束后，那些形体都消失了，但教堂里一片狼藉，祭坛上方的耶稣面朝下扣倒在地。风停处，钱宁和伯爵从地上爬起，伯爵狂咳得吓人，脸色死灰，这场仪式差点要了他的命。

此刻户外一片平静，夜色清澈明亮，月亮已重现天际。钱宁满心狂热，坚毅，稳定，搀扶颤抖的伯爵起身。

“武器在哪？”

“他已经来了。他正在等。他会交给我们。”

室外黑暗中，一个印第安人贴墙而坐，静止得简直与景物融成一片。他身披斗篷，帽子压得低低，漠然等待。

沉重倚在钱宁身上的伯爵，以某种宫廷礼数向印第安人打招呼。但钱宁只吠道：“枪带来了吗？”

“带来了。”

枪支易手，钱宁一把抓住。

“多少？”

“先挂账。”印第安人说着咧嘴一笑。“先挂账。”

他手指轻触帽檐为礼。他的小型马正在教堂墓地的坟头吃草。两个欧洲人看着他走过去，上马，骑走。蹄声消失在静定无垠的夜色中。

钱宁检视手中的温切斯特连发枪，枪看来毫无异处。他不习惯用枪，拿的手势很笨拙。他的失望之情非常明显。

“这有什么特别的？店里就可以买到。”

“枪里有七颗子弹。”伯爵说，神色漠然一如任何印第安人。“第七颗是他放进去的，那颗子弹属于他。”

“可是——”

“第七颗是魔鬼自己的子弹。他会替你射出第七颗，就算扣扳机的是你。但另六颗绝对会命中目标，尽管你从没用过枪。”

钱宁不太相信，举枪瞄准黑暗中一处动静，开枪。然后朝尖叫声冲去。他的目标，黛莉莎的小猫，死了。

“只剩五颗给你自己用了，”伯爵说，“要省着用。这些子弹代价很高。”

黛莉莎找她的小猫。“小猫咪！小猫咪！”但小猫没有来。“被狗吃了啦。”黛莉莎母亲说。“好了别乱动，黛莉莎，你像条鳗鱼扭来扭去，我怎么给你穿新娘礼服……？”

那是店里买的新娘礼服，从墨西哥市用马车载来。全是白色蕾丝，还有面纱！在黛莉莎房间浑浊的镜子前，玛丽亚将婚纱戴在女儿头上。真漂亮。但黛莉莎在闹别扭。

“我不想结婚。”

那是你倒霉，黛莉莎！明天你必须也将要结婚。

我不要。我不要！

这次任你怎么胡搅蛮缠，你父亲也不会让步。

穿着婚纱华服的黛莉莎，在钢琴上弹出结婚进行曲的几个音符，然后大怒摔下琴盖。

钱宁坐在妓院钢琴旁，弹出结婚进行曲的几小节；一个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喝醉了，一把将酒杯摔向吧台，把镜子砸得粉碎。妓女们迷信地躲在一起嘀咕。这里挤满了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全都是有名的大坏蛋，但气氛太紧绷，一点也不欢乐。罗珊娜绷着脸，在收款机上打出换新镜子的价钱。伯爵神色哀戚，趴在吧台边喝酒。婚礼宾客全真心鄙视他。

黛莉莎爬出卧室窗户，偷偷沿着街道前进，匆匆躲进阴影里，看着一个印第安人骑小马沿街而来。

情人在浮泡池塘边等她。带我走！救救我！他抚摸她头发，第一次表现一点温柔。也许他真的会带她走，如果大屠杀之后她还能忍受见到他。也许……

现在夜很深了，只有伯爵还醒着，盯着一名醉昏在地上打鼾的婚礼客人。妓女们给那客人戴上羽毛帽，脱掉长裤，用胭脂涂花他的脸。

钱宁进门，伯爵一言不发倒了杯酒给他。他看着男孩，眼神几乎带有爱意——绝对带有某种情绪。

“我几乎想叫你……”

钱宁微笑，摇头，口哨吹出几小节肖邦的《丧礼进行曲》。

“可是，那……对小黛莉莎好一点。‘黑暗王子是位绅士……’”

也许。也许不。但，也许……

黛莉莎的头发真把梳子缠得一塌糊涂！门多萨营地一片忙乱，他们帮她准备了一辆马车，满满装饰缤纷纸花。但她紧张又焦虑，咬着下唇，让女眷替她穿衣打扮，仿佛她是具洋娃娃。她母亲穿一身黑，很奇怪的看来倒挺正派可敬，哭得稀里哗啦。身穿礼服头戴婚纱的黛莉莎，突然转身激动地抱了母亲一下，母亲也用力回抱。

钱宁亲吻父母的照片。时间到了。他学生时代的黑天鹅绒外套里不顺手地藏着枪，优雅，致命，疯狂，前往教堂。

他们把洛可可式的受难耶稣安放回去了，钱宁蹲在他下方，躲进祭坛桌布下，把枪拿在手里掂掂重量，眯眼朝瞄准器看。

伯爵不肯去参加婚礼。不，才不要！他不肯起床。拜托，罗珊娜，你也别去参加婚礼！什么？不去看我的小侄女黛莉莎结婚？你也应该来呀，你这不信教的老头子，你不喜欢黛莉莎吗？

但今天早晨伯爵病了，爬不下床，一直咳嗽，瞪着手帕上不祥的血迹。

“我快死了，罗珊娜。别离开我。”

新郎很早就到了，魁梧高大的野蛮粗汉，跟黛莉莎父亲一个样。他在祭坛前就位，众人窸窣欠动。风琴声轻柔响起。

迟到的罗珊娜心绪不宁，衣衫凌乱，悄悄溜进教堂。

教堂前，黛莉莎跨出纸花装饰的马车。现在她真的担心起来，拼命四顾寻找钱宁。母亲再度亲吻她，这次女孩没回应，她满肚子心事。她母亲和门多萨家族的女眷进入教堂。她父亲稍微打扮了一下，靴子擦亮了，伸出手臂要挽她。

她沿着教堂走道前进，宾客发出传统的惊叹——真美呀！尽管她眼睛满教堂乱转，寻找她的救星。他到底在哪里？他要怎么救我？

琴声结束。

黛莉莎来到新郎身旁。隔着面纱，她迅速瞥他一眼，眼神极度不悦。神父开始主持婚礼。

钱宁掀开桌布，跳上祭坛，直接朝目瞪口呆的门多萨开火。

门多萨向后翻倒，滚下祭坛台阶。

一片沉默。然后，叫喊。然后，枪声。一片大乱！

但没有一颗子弹碰得到钱宁。新郎向他扑来，他射中新郎，然后朝门多萨那群亡命之徒开了第三——第四枪——两人倒地。

身穿婚纱华服的黛莉莎呆立无言，震惊之至。

她母亲哭嚎着冲出人群，冲向死去的丈夫。

钱宁瞄准，射中玛丽亚，她死在丈夫尸体上。

黛莉莎终于醒过来，冲过教堂里的一片大乱；她吓坏了，这是世界末日。

罗珊娜挣脱人群，追在她后面，教堂里乱糟糟满是枪响、嘈杂、火药烟雾。

教堂外，女孩和妇人碰上。黛莉莎说不出话来。罗珊娜抱抱她，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妓院走去。

钱宁夺门而出，现在他像只疯狗，熊熊燃烧，狂怒，致命——手上拿着枪。

在浮泡池塘旁，罗珊娜听见钱宁追来，拉着黛莉莎走得更快，更快——女孩绊到了裙摆，白蕾丝如今沾满尘埃与血迹。更快，更快——他来了，杀人犯来了，魔鬼本尊来了！

伯爵的情妇和她心爱的小黛莉莎朝妓院跑，伯爵在窗旁望；她们朝他跑来，狂人紧追在后。

伯爵打开妓院的门。

他手里拿着挂在吧台后墙上的来复枪。

慢慢的，颤抖的，他举起枪。

他瞄准钱宁。

黛莉莎看见他，挣脱罗珊娜的手，朝情人跑回去——为了保护他？某个对歇斯底里的她而言足够的理由。

钱宁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这下老头子跟他翻脸了，是吧？老头子把他自己的魔法来复枪指向年轻人，指向新人了！

他瞄准伯爵，射出第七发子弹。

他已经忘记那是第七发，忘记一切，只知道杀人突然易如反掌。

他射出第七发子弹，黛莉莎倒地死在浮泡池塘旁，蕾丝后摆滑进水里。

伯爵泪如泉涌。罗珊娜跪倒在死去的女孩身旁，徒劳地对她说话，轻轻合上她的眼。朝自己身上比划十字。朝垮倒在妓院露台上哭泣的伯爵长长、狠狠瞪了一眼。

群众涌出教堂。

钱宁丢下枪，转身，跑走。

尾声

几乎已是沙漠。奇形怪状的白岩石，沙，炽热太阳。钱宁偷了门多萨家族一匹马，现在马在他身下垮倒。他伸手遮在眼上，远处有个村子……

但这村子似乎已经废弃。穿着音乐学生黑外套的他是个怪异破败的身影，从井里打水喝。终于，一个衣衫褴褛、又瘦又脏的小孩冒出破屋。

“天花来了。全死了，全死了。”

浊暗屋内，苍蝇嗡嗡飞绕在一具未埋的尸体上。钱宁干呕。他脸色惨白，发着高热——你会说，看起来就像被魔鬼追似的。

村子尽头，一个人在那里眺望面前的大片沙漠，那人靠在墙边，静止得、沉默得乍看简直与景物融成一片。他微笑，看着钱宁跌跌撞撞朝他走来。

“我在等你，”卖枪给钱宁的印第安人说，“我们有笔交易要收尾。”

1. [5] 译注：Der Freischutz，德国作曲家Carl Maria von Weber（1786-1826）作品。

2. [6] 译注：《李尔王》第三幕第四景。此句为本书译者自译。

影子商人

我关掉引擎。并立刻引发如此突然，如此充满回响的安静，仿佛熄火同时我亲手变出了这热气蒸腾午后的噤声沉寂、快要西下的熟透太阳，还有太平洋，就在崖壁遥远下方将白沫浪缘摔得粉碎，声响有如一千座遥远的电影院风琴。

我永远也不会习惯加州。三年了，还是着迷的访客。不管多常失望，我还是情不自禁，还是不由自主充满期待，还是老想着可能发生什么美妙的事。

就叫我“天真的外国人”吧。

话说回来，男孩可以离开伦敦，但伦敦却不会离开男孩。你会发现我对本地用词热心学习但有欠熟练，还是把汽油叫做“石油”，等等。我并不打算归化，我不是来此久待的，只是前来朝圣。我像个朝圣者，把自己从世界的那一端，一座雾蒙蒙、光线只够水彩画的三角岛的凌乱首都，赶到这里来，而在这里，说得玄一点，光已成肉身。

我研习光与幻象。也就是说，我是学电影的。当初第一眼看见那如今距此足有五小时辛苦车程之城的好莱坞字样，我简直觉得瞥见了圣杯。

现在，我正要去拜访一位传奇人物，仿佛这是世上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像只戚然海鸟在这孤独悬崖顶上做窝。

我先走高速公路，然后转上一条比较小的道路，接着又沿一条崎岖小径艰苦地开，直到来到小径尽头这片铺碎石的停车场。此处另停有一辆满是鸟粪的红色丰田小货车，那副落魄模样已经有些年头，车后装载稻草。真奇怪，传奇人物怎么会开这种车。但我知道她就在这里，在我面前的大门围墙内，而我需要在海边稍停片刻定定神，才能开始进行这场会晤。我下了车，凑近峭壁边缘。

大海互相嘘着又低笑，就像正片开演前灯暗之际的观众。

第一次看见太平洋时，我仿佛见到海神，但并不是

我所知道的那些神祇，哦，完全不是。连波提切利笔下那36B罩杯的头号金发美女都不曾来到这处浪头。在大不列颠从未能统御的浪潮间，我的整套欧洲神话尽皆翻覆，于是我知道这片大海的居民自成一类，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怪异神话。他们有最奇怪的眼睛，水晶体安在支架上啪啪闪眨，给你一秒二十四次的真实；躯体发出新艺综合体的所有色调，但没有纵深，没有实质，没有维度。他们属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众神殿。美丽——但陌异一如外星人。

然而，我脑中多少想着外星人，或许是因为我在洛杉矶多少陌异得像个外星人，但也受到我执迷室友的影响。我正在收集论文资料，住在城里一家新世纪书店兼健康食品餐厅楼上的公寓，室友是个超级科幻迷，我很早以前偶然在巴塞罗纳跟当时同样闹肚子的他结识相熟。现在他和我靠楼下日本女侍提供的糙米过活，我们两人都跟她，呃，走得很近。他成天在讲外星人，认为街上看到的大多数人都是狡猾模拟人类的外星人，认为金星人是这一切阴谋背后的主使。

他说他对广子的真实商数做过足够测试，说她没问题不是外星人，但从他的眼神看来，我猜他对我就不是那么肯定了。当初在皇家广场同病相怜的腹泻，提供的友谊基础颇为薄弱。我尽量少待在那地方，在学校里避免惹人注目，回家时也尽我所知的可能表现出很人类的样子，不管是回去吃点心，洗澡，还是——如果有机会的话——获取广子那奇妙有礼、缺乏私人性的肌肤之亲。现在我这房东开始穿戴起皮衣。是不是快到该搬家的时候了？

一定是阳光把他们搞疯的，这如今反射在嘶嘶作响太平洋上的珍贵白光，经过过滤就成了电影。Ars Magna Lucis et Umbrae，《光与影的伟大艺术》，四个世纪前在哥特式北方耍弄魔灯的阿萨尼亚斯·喀尔彻如是说。

把我带到这辉耀山顶的追寻对象，也是来自哥特式北方——他是死去多年的条顿幻象大师，玩弄光影纯熟之至。你知道他叫做汉克·曼恩，“银幕的黑暗天才”，具有“奥秘魔力”的导演，遭到忽略的巨人，等等等。

但是等一下，你可能会问，一个已死之人，不管多么具有奥秘魔力，怎么可能成为追寻的对象？

啊哈！原因就在他留在这栋崖顶房屋里的那个女人，她的传奇性部分来自身为他的寡妇。

他是她最后一任丈夫。起初（默片时代）她嫁给一个灵活得像特技演员的牛仔，后来他被一匹花斑马掀翻在地，她改跟一个自称维也纳男高音的人，在有声片早期合拍一阵子媚俗毙了的音乐剧。汉克·曼恩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在硬纸板做的危崖上大呼小叫唱着歌，他救走她，将她变成偶像。曼恩逝世后，她从此不再婚，在银幕上的表演多了一种冰寒的威严，是一个对禁欲生活能够欣赏享受（虽然有点晚了）的人。她也没有再拍过任何爱情戏。

若你是正牌影迷，就会知道他原名汉利希·曼恩海姆。他早期在UFA的作品，有两三份目录中的一两部片名残存下来，再加上若干褪色磨损的剧照。

我与曼恩遗孀通信，她的信是口述由笔迹难以卒读的另一人代笔，最后终于对我做出此次邀请，我几乎乐得惊呆了。你要明白，我论文写的就是曼恩海姆，他已经成为我的宠物、我的嗜好、我的执迷。

但你必须明白，我这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完全因为太过紧张。她绝不，远不只是一个好莱坞名人的寡妇而已，她是明星中的明星，最伟大的一位……《时代》称她为“电影的精魄”，她八十岁生日时第七度登上该杂志封面，微笑有如晴天阳光照在瓷器厂，被时间以永不褪色效果漂淡的鬈发上披着及肩的白蕾丝头纱。而她竟然邀请了我，我耶！请我到她家聊个天，喝一杯，在这暧昧的时间，马丁尼时刻，蓝色时刻，把一天叠起来收好，摇出令人兴奋的夜晚。

只不过她铁定已不再期待令人兴奋的时光。她已经变成广子她们国家的人所称的“活国宝”。毫无年龄痕迹的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一部电影又一部电影，“天空中最伟大的星”，这是预告片的广告词。她并没有什么特殊魔力，不像莉莉安·姬许，或露西·布鲁克斯，或玛琳·黛德丽，或葛丽泰·嘉宝，她们都具备那种能显现出他者性的天赋。她确实带些“别碰我”的味道，使她成为四〇年代“黑色电影”女主角的不二人选。除此之外，她有的只是不寻常的持久耐看，仿佛在光与影的伟大艺术之下随着时间流逝不断重生。

有一点颇怪。如同史文加利，汉克·曼恩也是死后才功成名就。尽管是他为她洒上星尘（在那之前她不是明星，只是“主演”），但直到他退休去到天上的那个大剪接室，她的职业生涯才出现明星的魔幻魅力。

墙内看不见的花园随风吹来茉莉香，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检查公文包：笔记本、录音机、录音带，又检查录音机，确定里面有带子。我紧张得要死。然后别无他途，只能一手提着公文包，鼓起勇气大步走到她寓所大门前。

铸铁大门弯弯曲曲的花纹后有一层锌板，使人无法往里张望。我伸手刚要按门铃，大门就吱嘎一声自动开了，让我进去，然后再度关上，发出令人不安的、盖棺论定似的哐当一声。这下，我进来了。

一架飞机打破逐渐变暗的天盘，它经过后天空又再度封合。花园里非常安静。没有人出来接我。

一道粗略凿成的石阶通往一个游泳池，池边围绕一丛丛气味芳香的各种草，我认出薰衣草的味道。一两棵树的夏末落叶掉在浮沫水面上，看见那池子我忍不住打起哆嗦，原因我接着就告诉你。那池子乏人照料，长满一层翠绿地毯似的藻类，上面漂着一副破了一边的墨镜，还有个琴酒空瓶。

露台上，两把生锈的白珐琅椅，一张歪一边的桌子。然后，一圈柳杉围绕下，是那栋曼恩海姆为新娘盖的房屋。

跟那栋房屋相较之下，连包豪斯风格都显得巴洛克。那是个严峻朴素的纯玻璃方块，显示出最严格的透明几何。然而在那一刻，它接收了夕阳的所有红光，闪闪发亮像只红宝石拖鞋。我知道那闪烁发亮的宽广客厅的墙开了条缝让我——独独让我——进去，但我心想，唔，若没人反对，我想在这露台上多待一会儿，远离那玻璃盒子，它像透了古典现代主义的白雪公主的棺材。让女士出来找我吧。

没有声响，只有遥远低沉的大海低音；一两只海鸥；嘘着要彼此噤声的松树。

于是我等，等了又等。我发现自己在纳闷茉莉花香让我联想到什么，以便不去想我太清楚那该死游泳池让我联想到的东西——当然是《红楼金粉》。我也太清楚，当然太该死地清楚，我那位汉克·曼恩就是死在眼前这池子里，那是一九四〇年，好久好久以前，早在我甚至我的好母亲呱呱落地之前。

我等着，直到发现自己愈来愈不耐烦。“电影的精魄”要怎么召唤？烧一点爆米花和旧影迷杂志当供品？以“杰耶消毒水”混合“齐亚欧拉柳橙汁”做奠酒？

我发现自己怀恨地肯定着自己，心想我对她老公可也略有所知，其中一两件事她可能从来不晓得。比方说，他祖母娘家姓恩斯特。我知道他加入UFA，称霸剪接室。他在德国播下一个儿子的种，之后很快就离开了，而我跟那儿子谈过。六十出头的老头儿，人挺好，是个退休的银行职员，一九四二到四六年关在英国诺福克的战俘营，英文说得一级棒，从没见过自己父亲，心中也毫无怨恨。由身为演员的第一任曼恩海姆太太一手带大。他给我看了张照片：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表现主义的颧骨，是曼恩海姆在UFA的短片《厄榭府的崩塌》的女主角，该片现已佚失。曼恩海姆太太死于德累斯顿空袭大火，她儿子对此也不表怨恨，让我觉得很惭愧，直到他告诉我最后她成了一个纳粹军官的情妇。然后我才感觉好一点。

我也亲自拜访过第二任曼恩太太，她是退休的办公室清洁工，现居洛杉矶市中心，担任全职酒鬼。以前曾是个小明星，但缺乏曝光机会终结了她的演艺生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残酷痕迹。她模糊记得他，一个她嫁过的男人。那时她宿醉，他搬进了她公寓。她仍然宿醉，然后他搬走了。老天，好一场宿醉。他们离婚，她另嫁别人，那人的名字她想不起来了。她接受了我的十块钱，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不以为意和优雅风度。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娶她，她也不记得了。

总之，我捐了十块美金，收起录音机，她仿佛因为收了钱而感觉欠我些什么，开始在堆满她那单房住处的箱子——有鞋盒，有酒箱——里翻翻找找。东西翻出散落满地，丝绸舞鞋、旧帽子、假花，洒出的蜜粉扬起一阵云雾，云雾中她胜利地喘着气，找出一张照片。

过期的色情是最富古趣的东西。那是一张刻意摆出姿势的打屁股照片。我立刻认出他那张古怪、柔软、苍白、容易塑形的脸，那整头往后梳齐的金发，那嘴胡须，尽管他穿着制服背心裙、吊袜带和黑色丝袜，趴靠在第二任曼恩太太膝盖上。她穿着连身皮胸罩和漂亮靴子，一手举起正准备打他裸露的屁股，转向镜头露齿而笑。当时她挺漂亮的，弄湿压平的卷卷发绺贴在前额和两鬓。她说给她两百块我就可以拿走这张照片，但我的预算很紧，想想这张照片也不会为电影史增色多少。

曼恩海姆很有先见之明地及时离开德国，但他在好莱坞得重新开始，从最低层干起（请见谅其中的双关之意）。然而他很快就一路攀升，副艺术指导，副导，导演。

曼恩好莱坞时期的杰作，当然是一九三七年由查尔斯·罗顿主演的《帕拉瑟索斯》。罗顿的庞然躯体自大大小小的黑影游进炽热光亮，像头深海怪兽，一头巨大黑鲸。那电影像噩梦在你脑海挥之不去。曼恩并不尝试制造过去感，但《帕拉瑟索斯》看来好像就是在中古世纪拍的——滴水嘴怪兽的脸，挨饿受冻的消瘦扭曲身体，一种有限世界的幽闭恐惧，充满长期的、挤塞的不自由。

电影的精魄在《帕拉瑟索斯》惊鸿一瞥，出现在一场类似玫瑰十字会的女巫狂欢夜，扮演诺斯替教的智慧女神索菲亚。那时他们已经结婚了。在这场女巫狂欢夜中，曼恩要他的新娘裸体上阵，当时引发相当骚动，最后他被迫只拍她一张脸，飘浮在具暗示意味的阴影上。确实很有暗示意味：他这巧妙的障眼戏法产生了两个传说，其一是——这点只要看过他其他作品的内行人都能轻易判断为假——她有业界最大的胸脯；其二就没那么容易打消，说她从胸口到膝盖都长满浓密的体毛。就连曼恩的前任副导都相信后者。“毛茸茸跟蜘蛛似的。”这是他对她的形容。“也跟蜘蛛一样致命。”我偷带了半品脱的杰克丹尼尔波本威士忌到他的老人病房，他说了一堆恶毒的话，警告我来见她要带蛇毒急救箱。

不消说，《帕拉瑟索斯》是电影史上数一数二的票房灾难。他多年梦想的《浮士德》的拍片计划于是遭到搁置，他本希望让电影精魄饰演葛瑞倩或梅非斯托，或者一人分饰葛瑞倩以及梅非斯托两角，他接受不同访问时有不同的说法。曼恩被迫代工拍一部不入流的通俗剧，由精魄饰演一对双胞胎，戴金假发的好女孩和戴黑假发的坏女孩，此后他的事业再也不曾咸鱼翻身，她能幸免于难实在是奇迹。

这部招来一致劣评的恶名昭彰烂片发行后不久，他便来了《星梦泪痕》里那一招，只不过他走进的不是大海而是游泳池，就是那里那座，池里被他遗孀丢了玻璃用具。

至于电影精魄后来找了个新导演，谣传她还做了一点，只有一点点，整形手术，次年便赢得她的第一座奥斯卡奖。此后她扶摇直上，尽管永远把这悲剧披在身上，就像寡妇永远披着面纱，为她增添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魅力，像位浴火重生的遥远公主。

这位公主喜欢让客人等。

我紧张不安，在露台东张西望，最后在花圃的潮湿泥土上看见一样好生奇怪的东西。

潮湿，表示刚浇过水，但浇水的不是那个留下惊人足迹的不知什么东西。我没狩猎过大型野兽，但我敢发誓，泥土上那痕迹，仿佛中国戏院外新按在水泥上的手印，是一只巨大有爪的兽掌（除非那是老虎百合的脚印）。

你知道狮子老了鬃毛会变灰吗？我以前不知道。但此刻从柳杉下某丛香草后钻出一只年迈大猫，他身体的毛茸茸屋檐就全覆了一层雪。突然看到我，他似乎跟我突然撞见他一样吃了一惊。我们四目相对。他的鼻子像拳击手一样曾经折断。然后他的巨头往旁一侧，张开嘴——老天，他口气真难闻——发出咆哮，好似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最后一个乐章。只消随便一挥掌，他就能让我一屁股飞出悬崖，掉在此处和夏威夷中间点的大海里。虽然看见他的牙齿全被拔掉，我也不觉得比较安心。

“哎呀，好啦，猫咪，他可不想被你用牙床咬死。”一个粗嘎、喑哑、年老、只剩一点女性的声音说。“去找妈妈，快去，这才乖。”

狮子喉咙发出低吼，但小跑进屋去了，乖得令人感动，我这才重新开始呼吸——我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有一小段时间都没呼吸——跌坐进露台的白色金属椅。我可怜的心扑通乱跳，但那个从逐渐变暗的某处冒出来的人物既没道歉，也没对我深受惊吓表示关切，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用讽刺锐利的蓝眼审视我。

她手拿一座有许多分枝的不锈钢烛台，烛台的设计简洁得惊人，跟她一身打扮格格不入。她简直像个落伍的老式伐木工，格子衬衫，蓝色牛仔裤，工作靴，非常男性化的皮带，皮带扣是个好大的银骷髅加两根交叉骨头。她头上像印第安人绑着红头巾，底下露出粗乱推平的灰发，皮肤满是皱皱细纹，好似帕玛森奶酪表面，颜色是油灰的那种灰。

“你就那个要来写论文的？”她问。完全是山区乡巴佬的语汇。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

“他要来写论文。”她讽刺地自言自语重复一遍，让我更不安的是她还再度径自哑笑起来。

但此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宣布好戏即将上演。这个“水壶大妈”，或者“水壶老爹”，把烛台放在露台桌上，利落朝裤子臀部一擦点起一根火柴，点燃蜡烛，驱散逐渐四合的暮色，此时她滑出门来。用滑的。她坐在包象牙色皮革的铬钢轮椅，仿佛那是可移动式的王座，右手随意搁在狮子鬃毛上。好一幅景象。

她为这次访问花了多少时间打扮？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好几周。她身穿白绸斜裁蕾丝滚边睡衣，大约是一九三五年的样式，皮肤是百分之百蜜丝佛陀糖杏仁色泽，我想她戴着假发，因为那头雪白鬈发卷得太精准了。她身上只有这假发过了火，使她看似蛇发女妖美杜莎。她的嘴巴看起来有点滑稽，因为年老的嘴唇已薄得消失了，只剩下用红色画出的一个不规则四边形。

但她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年轻得多——哦，是的；她看来足足年轻了十到十五岁，尽管我并不认为她努力打扮成这样是想制造性感老太太的效果。但是她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深刻得不得了。

而且你立刻知道这就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不是因为那身老骨头里仍闷烧着残余的美，她已经超越了美，但她昂首的姿态，某种不可一世的傲慢，要求你看着她，而且目不转睛。

我立刻自动扮演起舞男的角色，执起她的手一吻，说道：“太荣幸了”，然后鞠躬。要不是穿的是球鞋，我还会并拢脚跟发出喀哒声。电影精魄似乎蛮高兴，不过并不惊讶，但她不能微笑，怕脸上的妆会皱。她喉头发出低声对我打招呼，用非常奇特的眼神看我，跟那眼神相较之下狮子的眼神简直如草食动物般温驯。

我被吓呆了。她把我吓呆了。这就是她的明星特质。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心想。我以前从未，以后也不太可能，遇到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从那坐着轮椅、身穿古董睡衣的纤弱娇小老太太身上源源而出。而且，是的，其中确实有不可否认的情欲，尽管她老得一如山丘；仿佛被人注视能灌注给她无比的性电力，而那股力量又反弹回看者身上，仿佛她内在有某种机制将你的眼神转化为性能量。我不算六神无主，但纳闷自己是否消受得起，知道我意思吧。

这整段时间我都在想，那句话都不停在我脑中回响：“幽灵自地窖再起了！”

夜色绝对让茉莉花香变得更浓郁。

她喉头发出低声对我打招呼，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你必须蹲下才听得见，让她含过口香片的呼吸吹在你脸颊上，你看得出她很爱让别人蹲低身子。

“我妹妹，”她沙哑说道，指指那位伐木工女士，她正看着这场主导与臣服的演出，双手大拇指插在皮带里，脸上的犬儒神色依然浓烈。居然是她妹妹，老天。

狮子用头蹭我的腿，吓得我惊跳起来，她往他发灰的鬃毛连捶好几下。

“这位是——哦！你一定已经看过他一千次了，比我们任何一个演员曝光几率都高。请容我介绍里欧，以前在米高梅任职。”

老兽把头一歪，再度发出毫无疑问的咆哮，仿佛介绍自己。米老鼠是她的司机，每天早上她都骑“扳机”散步。

“为艺术而艺术。”她提醒我，仿佛猜到了我的思绪。“他们让他退休之后，这可怜的孩子能上哪去呢？没人愿意碰过气明星。所以他就到这儿来，跟妈妈一起住了，是不是啊，亲爱的？”

“喝酒！”妹妹宣布，大模大样推来一满车叮叮当当的酒瓶。

在池边喝过三杯马丁尼（琴酒，挤一点柠檬）之后，我想该提起汉克·曼恩这个话题了。那时天色已经漆黑，亮着几颗星，夜晚的声响，海潮的声响，金属椅子的吱嘎，这椅子八成故意设计成这样好挤烂你的鸟蛋，设计的人搞不好就是那个男人婆妹妹。但我很难插嘴，电影精魄正在利落地检查我的电影史知识。

“不是，艺术指导当然不是班·卡瑞，这么想真荒谬！……我的天，年轻人，华勒斯·瑞德那时候早就死了埋了，我们总算摆脱了差劲的废物……伊迪丝·海德？伊迪丝·海德设计了南西·卡萝尔那套人造皮晚礼服？是谁把这念头放进你小脑袋瓜的？”

狮子不时用砂纸般的舌头舔舔我手背，仿佛表示同情。男人婆琴酒一杯杯地灌，速度与我二比一，不时还发出响亮吱嘎声，像一扇老旧的门。

“不对，不对，不对，年轻人！罗顿绝对没有自虐上瘾！”

黑暗中我突然想到，那梦幻的茉莉香味不是从哪里的花丛传来，而是直接出自《双重保险》的开场戏，记得吗？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感觉这是羞辱的开端，是即将到来的情欲劫难，不禁打个哆嗦，明察秋毫的妹妹又往我杯里一口气倒了半品脱琴酒，也许是安慰我，也许是与她共谋。

然后妹妹打个大嗝，宣布：“我去尿个尿。”

她显然具备夜视能力，大步走进暮色，不久便传来淅沥沥水声。就如厕训练而言她已经返璞归真，省下了繁文缛节。妹妹小便的粗鲁声响使我又回到现实。我紧握酒杯，只为抓住某样实物。

“差不多是那时候，”我说，“你认识了汉克·曼恩。”

夜色与烛光使那张红嘴变黑，但她的绸裳亮得像充满浮游生物的水。

“不是汉克，是汉利希。”她发出矫正牙齿似的声音纠正我。然后似乎就此恍惚出神，因为她眼神随即定在不远的远方，没再说话。

我求之不得地趁她不注意把杯中琴酒倒在椅旁，相信到明天早上就看不出这是酒还是狮子尿了。妹妹整理衣着，骷髅皮带扣叮当响动，走回来，两手交替抛接着冰块和柠檬片，仿佛什么不合宜的事都没发生。然后，以完全正常，简直像是闲聊的口吻，精魄说：“白色的吻，红色的吻。小型平台钢琴上放着装古柯碱的金盒子。那年头。”

妹妹啧啧出声，可能是表示不耐。

“我看你已经喝饱了，”妹妹说，“我看你有点欠揍。”

这对精魄有点激将作用，她轻笑一声倾身拿琴酒，幸好酒放在她够得到的范围。她新倒一杯酒，没几秒就下了肚，然后左手做个含糊手势，不小心打到狮子耳朵。狮子本来已经盹着，现在被打扰，发出不满的咕哝，像空空如也的胃。

“他们看她的脸看太多，把它磨损了。所以我们替她做了张新脸。”

“嘻呵，嘻呵。”妹妹说。她不是在学驴叫，而是在大笑。

精魄靠在轮椅扶手上，犀利看了我一眼。我有种感觉，我们已经越过某处边际。还南西·卡萝尔的晚礼服呢，跟真的一样。胡扯够了。现在我们来到了不同的层面。

“我以前常想着转经轮，”她告诉我，“夜复一夜，代人祈祷的转经轮在熄灯的黑暗大教堂里不停转动，那些圆顶、镀金的信仰会堂，那些‘国宾’、那些‘豪华’、那些‘皇宫’，在那些奇迹洞窟，梦里的生物可以现身走动在人眼前。转经轮转出微妙的光之线，织出那虔敬年代的祈祷书，那是最后一个伟大的宗教年代。而黑暗里那些好人，那些虔诚会众，那些有福之人，他们往前倾身，他们向上企求，他们吸收了传送出的神圣之光。

“现在，神父是将欲望的回文字词印在会众身上的人；但他投射在宇宙上的是谁？另一个人吗？或者，是他自己？”

这些话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与盘旋脑中的琴酒酒气奋战，我需要保持全副神智清醒。随着每一刻流逝，她变得愈来愈满口格言。我偷偷摸索着公文包，想准备好录音机，可不是吗，她这番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曼恩海姆本人哪。

“他是诠释精魄的人，或者精魄透过他说话？或者他，一直都只是个影子商人而已？”

“呃。”她打个小嗝打断自己的话。

然后，视力丝毫不受时间或酒精影响的妹妹，伸出穿着长裤的腿，利落安静地一脚把我的公文包踢进池里，它扑通一声沉下去。

我的曼恩海姆档案落得与他本人相同的下场，尽管这当中带点报应不爽的诗之正义，但我必须承认这时我强烈恐惧起来，甚至想到她们可能把我骗来这里杀死，这个电影女妖和她诡异的辅祭助手。别忘了，她们把我灌得相当醉，这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又离家好远，无助困在这些只可能存在于加州的生物间，在这阳光制造电影、制造疯狂的加州。而她们其中一人刚刚武断地击沉了我这寄生行当的可怜小工具，我变得赤裸裸任她们宰割。好心的狮子摇摇头醒来，再度舔我的手，也许是想让我安心，但我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舔，差点吓得魂不附体。

精魄再度开言。

“她只算半退休，你知道。她每天早上仍然花三个小时看剧本，邮差背着那些剧本蹒跚走上她的崖顶隐居所，背都快断了。

“年龄并未使她凋萎，我们确保了这一点，年轻人。她在黑暗中仍会发光，因为我们不是一起发现了永生不朽的秘密吗？几乎存在且只存在于观者眼中，就像真正的奇迹？”

我不能说以下这个推论让我安心：这位女士某种程度上被附身了，因此完全有权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用腹语术般虚幻不实的声音说话，那声音刮刺耳朵一如烟刮刺喉底。但她被谁或被什么附身？我可以告诉你，当时我感觉非常接近汉利希·曼恩海姆的不安魂魄，以及光与影的伟大艺术之形而上学。说到后者——阿萨尼亚斯·喀尔彻另著有Spectacula Paradoxa Rerum（一六二四），即《宇宙吊诡剧场》。

现在她眼皮往下垂，完全闭上之际她的嘴也开了，但没再说话。

妹妹打破沉默，仿佛放屁。

“差不多就这样了，年轻人，”她说，“论文材料够了吧？”

她一把撑起自己，呼出一口大气，大得——可怕呀！——吹灭了所有的蜡烛，然后——愈来愈糟糕！——她丢下我一个人跟精魄独处。但什么事都没发生，因为精魄似乎已经过去了，就算不是死去也是昏过去，瘫倒在轮椅上，那发自内在、使她绸裳发亮的光芒也熄灭了。我什么也看不见，直到藏在四周松林里的大灯整片亮起，将一切照得清晰有如白日，老太太，昏昏欲睡的狮子，喝光的饮料推车，被我紧张的双脚踩扁在露台上的柠檬片，地砖裂缝中冒出的小小植物，游泳池的黑水，而我过于兴奋、突然被光刺伤的感官出现幻觉，竟以为那里面有一具尸体。

我头很痛，拼命眨眼张望，那尸体终于变得清楚，变成我的公文包，摊开了，零星纸张和录音带盒散落漂浮在水面。我给自己再倒一杯琴酒定定神。妹妹再度出现，就在我右后方，害我手肘一缩，琴酒泼湿自己的牛仔裤。她的印第安头巾俏皮地歪到一边，让她有种海盗味道。近看之下，她那毁了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的骨架轮廓让我想起某个人，但我太冷，太醉，又太沮丧，才不在乎那人是谁。她又自顾自哑笑起来。

“我们恨透你们这些带录音机的，”她说，“我们这些人认为你们在我们坟墓上跳舞。”

她一脚踩开轮椅刹车，利落地把轮椅和椅上不省人事的乘客推回屋里。狮子醒了，打个呵欠，嘴张得像圣安德瑞亚断层的开口，跟着走去。拉门拉上了。片刻后，先前看不见的猩红帘幕沿着玻璃屋墙一路拉上掩起，一切就此结束。我半预期看见帘幕上打出“剧终”字样，但灯光接着就熄了，我陷入黑暗。

我不想摸黑爬下通往门口那道疯狂阶梯，干脆瞎摸索抓住琴酒瓶，嘴凑着瓶口啜饮，直到不安稳地昏睡过去。

然后醒在冷冷的山边。

唔，不完全是。我醒来发现自己塞在我那辆福斯的后座，车停在崖顶，旁边是那辆丰田货车，那是黎明前的灰蒙时刻，我的前额叶和全身关节都疼痛不堪。我连试都没去试着敲开那屋的大门。我爬出车子，抖抖身体，然后上车，直接开回家去。过了一会儿，在那条通往公路的危险路径上，我在后视镜中看见一辆车从后面接近。是那辆红色丰田货车，开车的当然是妹妹。

她以违法的速度超过我，乐得猛按喇叭，挥挥手，脸上咧出一个没牙的微笑。看见这微笑，尽管没了牙，我陡然醒悟她让我想起谁——一个穿着连身宽褶裙、站在硬纸板阿尔卑斯山上的女孩，微笑着，因为终于看见即将解救她的男人朝她走来……若是先前我没有，为了学术理由，坐在小型看片间打着呵欠看完那部有够烂的轻歌剧，我一定连猜都猜不到。

她一定很恨电影。恨透了。她车后载着狮子，一人一狮看来兜风得挺愉快。里欧八成也受够了对着镜头微笑。她们停在悬崖那条路的入口，颇为有礼地等待，等着我安全驶入繁忙交通，驶出她们的生活。

她们是怎么找到尸体取代曼恩海姆的？在南加州，尸体并不难弄吧，我想。我纳闷，不知这么多年后，她们是否终于决定让我加入她们的化装舞会。如果是，又为什么。

也许，构筑如此瞒天过海的杰作之后，曼恩海姆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总要在某个地方留下一点点线索，暗示他如何造就然后变成了她，变成了比她自己以前更出色的她，想要跟他最后一个小小辅祭，也就是我，分享这最卖座作品的秘密。但，更可能他只是抗拒不了想再一次化身为电影的精魄，不能让他的众多影迷失望……因为她们并不知道我已先看过一张他穿女装的照片，不是吗，尽管那年头他还留着一抹胡须。正是记起了第二任曼恩太太的照片，使我脑海中再无怀疑，确定实情便是如此，尽管这样并没能让我感觉稍微自在一点。

在健康食品餐厅，广子用肮脏抹布擦去胡萝卜汁，给我吃糙米配撒了葱姜末的冷豆腐，厌恶地撅起嘴唇：她自己只吃肯德基炸鸡。下午过了一半，此时生意清淡，我想要她跟我上楼一会儿，提醒我肉体不只是光与幻象，但她摇头。

“无聊。”她这话说得真刺耳。过一会儿她又加了几句，不过语气并没有和解之意：“不只是你。一切。加州。我看过这部电影了。我要回家了。”

“你不是说你在家乡觉得自己像个外星敌人吗，广子。”

她耸耸肩，透过午夜色的刘海瞪着屋外白色阳光。

“熟悉的恶魔总比不熟悉的好。”她说。

我醒悟我对她来说只是一株野燕麦，旅途上的一个脚注，尽管她对我而言也是如此，但我心情依然低落下来，醒悟到自己有多么边缘，突然也想回家了，渴望再度看见雨，看见电视那种俗世媒体。

1. [7] 译注：这里是仿《圣经》中耶稣基督为“道成肉身”的说法。

2. [8] 译注：指名画《维纳斯的诞生》。

3. [9] 译注：原文为拉丁文，sui generis。

4. [10] 译注：lens指水晶体，亦指光学仪器的镜片，如摄影机的镜头。

5. [11] 译注：早期的幻灯机。

6. [12] 译注：Universum Film Aktiengesellschaft，结合数间较小片厂、一九一七年成立于德国的重要跨国制片公司，发行过许多重要影片，包括表现主义大作《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开启了德国电影“黄金时代'”。

7. [13] 译注：Svengali，法国小说家George du Maurier畅销作品《崔尔碧》中的邪恶催眠师。

8. [14] 译注：早期电影院广告常以“每日喷洒‘杰耶消毒水’”之类的语句强调内部环境的清洁卫生；“齐亚欧拉柳橙汁”则是电影院贩卖部常见的典型饮料。

9. [15] 译注：这是爱伦·坡一篇著名短篇小说的名字。

10. [16] 译注：Philippus Aureolus Paracelsus（1493？ -1541），瑞士医师、炼金术士，原名Theophrastus Bombastus von Hohenheim。

11. [17] 译注：Ma & Pa Kettle是美国五〇年代一系列喜剧电影的主角，扮演这一对角色的银幕搭档后也以此为名。

12. [18] 译注：西部片演员洛伊·罗杰斯的马。

13. [19] 译注：原文为拉丁文，Ars gratia gratis。

鬼船
一则圣诞故事

任何人，若于圣诞节或任何类似节日，以停止劳动，或举行盛宴，或任何其他方式庆祝前述节日者，各郡应科以罚金，每人每项犯行五先令。

一六五九年五月，麻州法院颁布
之法条，后于一六八一年更改

圣诞前夕。平安夜，圣善夜，满地积雪又厚又平又松软，等等、等等；让这些字句召唤出人们对圣诞夜魔力的传统期待，然后——把它忘了。

把它忘了。尽管波士顿湾上的皓月使得万暗中，光华射，但岸边这如今深锁于岌岌可危的冬季之梦中的村子将不会有圣诞节可言。

（梦境，是无法审查的。要是有办法；他们会把梦也禁掉。）

那时候——我们现在谈的可是很久以前，大约三又四分之一个世纪前——这些人初来乍到，才刚把自己名字潦草涂写在当时仍是一页空白的美洲大陆上，他们的意图就跟雪地一样洁白，一样纯正。

他们计划把字写得更大，他们计划在此刻下上帝之名。

因为他们如此虔诚，虔诚得要命，所以明天，圣诞节当天，他们将起床，祈祷，然后照常工作，一如平日。

对他们而言，每一日都是圣日，但没有一日是假日。

新英格兰是他们刚翻开的崭新一页，旧英格兰是他们家乡的兄弟才刚——他们最近不是打赢了英格兰内战吗？——公开的家丑。为了维护信仰纯正，家乡的兄弟姊妹破除教堂里的雕刻人像，禁绝演员男扮女装的剧场，砍倒村庄里的五月柱，因为这样迎接春天太充满性狂欢意味。

这些都没什么特别激进的，就清教徒的基本前提而言。在植物汁液愈来愈充沛的时节，五月柱骄傲挺勃站在村里绿地上，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它是淫乱的工具。光是想到卡顿·马瑟头上插花绕着五月柱跳舞，就够让人头晕目眩。不行。清教徒最伟大的天才在于能嗅出任何异教遗绪，例如节庆时以冬青装饰房屋这种习俗；他们完全有本事成为社会人类学家！

他们厌恶那位可爱女士抱着活泼宝宝的圣像——圣母偶像崇拜，雕刻人像！——也厌恶节庆活动此一概念本身，只是后者比较没那么明显。让他们不高兴的是欢庆这一点。

然而，这绝对是种恶心的异教活动，竟以大吃、醉酒、淫秽莽戏和扮装表演来迎接救世主的诞生。

在这新天地，我们可不要那种肮脏东西。

不用了，多谢。

午夜将近，牛棚里的牲畜摇摇晃晃跪下致敬，经过一千六百个英格兰冬季的长久习俗，他们都惯于如此模仿当年伯利恒马厩里的牲畜；然后他们记起自己身在何处，于是急忙停止偶像崇拜，爬起身来。

波士顿湾，平静如牛奶，黑如墨，滑顺如丝。突然间，就在夜晚转动纺锤，准备织出黑暗夜色之际，也就是其他地方可能称为“女巫魔法时刻”的时候——

我看见三艘船驶进，

在圣诞节，圣诞节，

我看见三艘船驶进

在圣诞节早晨。

三艘船，沉默有如鬼船，往昔圣诞的鬼船。

那三艘船上有什么？

并非那首老歌所说的“圣母玛利亚与圣婴”：若真是那样，新世界的历史会遭受严重伤害，搞不好连现在你读的这篇东西都不会是英文写成。不。想像力必须遵守现实法则。（至少遵守其中一些。）

因此我想象第一艘船绿叶葱郁，建材是爬满青苔的圣诞圆木系以常春藤，满载象征玛利亚的玫瑰与代表她子宫的石榴；一株华盖成荫的樱桃树充当桅杆，不时弯腰把成熟果实散落在水上，纪念如今新英格兰无人欢唱的圣诞颂歌。那首“圣诞树颂歌”讲的是，玛利亚请约瑟为她摘些樱桃，他嫉妒又怨恨地叫她找她那未出生孩子的父亲来摘——此话一出口，樱桃树便低低弯下腰，枝桠上的樱桃几乎垂到她膝上。

这株魔法樱桃树桅杆上攀满了在此同样遭禁的懈寄生，打从开天辟地以来它便被视为神圣，以往德鲁伊都以小银镰刀将之割下，在全欧各地有巨石的地方举行充满兽性的季节更迭仪式。

然而还有更多懈寄生悬在长青树的亲切枝桠间，要人亲吻，邀人自由交换珍贵的体液。

那束挂着红苹果、绑着红缎带的冬青又是什么？咦，当然是敬酒束啊。

敬酒束的用法如下：你一手拿它，一手拿一壶苹果酒，请园里的苹果树喝一杯共度圣诞。在桑姆塞各地，在杜塞各地，在旧英格兰所有产苹果酒的地方，从不知何时的久远年月开始，人们便在圣诞节对苹果树浇酒，让它们喝个酩酊大醉，酒水淋漓。

你把苹果酒倒在树干上，让酒流至树根，然后开枪，欢呼，大叫大喊。你对未来的苹果收成和明年的新芽唱歌，向它们敬酒，用去年的丰饶汁液对它们举杯。

但这个村子可不会这么做。尽管花叶之船的浓郁果香绿意飘到岸上，使他们梦境清新，但大脑前端的记忆入口港有移民局官员把守，察觉到这批货夹带违禁品，便厉声喝叱：“禁止上岸！”

一阵沉默的激烈爆炸，绿叶、红浆果、白浆果、迸裂石榴的湿润红种子、樱桃、花朵纷飞四散；同时散佚风中的，还有一切森林鬼怪、树精、丰饶女神的充满树汁浆液的身体，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度曾有办法搭上圣诞节的便车。

然后船和船上的一切全部消失。

但此刻第二艘船的通风口开始冒出无比美味的阵阵香气，再克己自制的人也禁不住在睡梦中愉快地皱起鼻子。这艘船很扁平，无疑是派饼盘的形状，随着它逐渐接近岸边，看得出甲板正是以刚出炉的派皮做成，闪着奶油亮泽，发着蛋黄金光。

事实上它根本不是船，而是一份圣诞派！

此时派皮鼓起，让一堆热气腾腾的货物滚下水面，有酱汁闪闪发亮的牛腰肉，有串烤天鹅，还有滴着肥油的烤鹅。这艘快活之船的船艏破浪雕像是颗野猪头，披挂月桂叶串，戴着迷迭香花冠，嘴里衔一颗烤苹果，两耳后插几枝迷迭香，一钵长了翅膀的芥末在上方盘旋。

在这片新发现的土地上，这段时期充满饥饿。漂浮的圣诞派比绿叶船靠得离岸近得多，近得足以让岸头人家的居民在睡梦中流口水。

但接着他们全都同时想起，决不可容许焚烧祭品和异教的猪肉、禽肉、牛肉牲礼，于是全体一同翻过身去，坚定地背对来船。

船打了一个转，两个转，然后沉人海底，芥末钵也随之扑通落水。海面留下一大堆载浮载沉的蜜饯逐渐漂散，就像船难遗骸，最后只剩一颗状如炮弹、塞满梅子的旧英格兰圣诞布丁，大海什么都吃的胃觉得它口味太重、太难消化，便加以排斥，因此布丁拒绝下沉。

睡梦中的人，不仅摆脱贪食的鬼魂也摆脱消化不良，发出松了口气的叹息。

现在只剩一艘船了。

梦境的沉默使这幽魂更显诡异。

这艘船满载最具体的、约略呈现人形的异教余绪。桅杆和帆桁挂满彩带、纸环串和气球，但这些俗丽装饰几乎全被船上各式各样的怪人挡住，若有任何人醒着，从岸上就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们身上五颜六色的花俏服装。

在甲板上前摇后晃、翻滚舞蹈的，是卡顿·马瑟恨透的那些莽戏演员和扮装表演者和圣诞舞者，每一个都如同真人大小，但却加倍不自然。男人涂着胭脂反串女装，用枕头垫高胸脯；木屐舞者的木鞋在甲板上踏出无声噼啪；舞剑人手持木刀劈砍，无声摇晃着脚踝上的小铃铛。以往在家乡过节时，这些喧闹作乐之人都受到欢迎，是他们让“快乐英格兰”快乐起来的！

此刻，可怕呀可怕！他们的船愈来愈靠近这神圣海岸了，仿佛一心要强迫这些圣人庆祝圣诞节，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教会不承认的那位圣乔治也在船上，一身漆成银色的纸盔甲，他的宿敌土耳其骑士头上绑着方格桌布充当缠头巾。两人用木棍斗剑，一如在故国的每个圣诞节，挨家挨户表演，这出莽戏本身远比后来它据称庆祝的耶稣降生要古老得多。

莽戏的剧情如下：圣乔治与土耳其骑士打斗，最后圣乔治打倒土耳其骑士。接着医师提着黑包包上场，又把他救活——这对死亡与复活是多么令人震惊的取笑戏仿。（复活叫做resurrection，又可称为revivification，端视信仰程度如何而定，当然，也视对何者的信仰程度如何而定。）

船上这些欢庆表演的主子是“昏君大人”，他是旧圣诞的小丑王子，起源于时间的深深海底。他的脸用煤炭涂黑，松垮长裤屁股后缝着小牛尾巴，而裤子老是往下掉，让人惊鸿一瞥他毛乎乎的屁股再拉起来。他拿着一只充气的尿脬，高高兴兴用来打四周跳舞的人的头。他是真正的古董，远在圣诞节有半点踪迹之前便已出现，跟那早已存在的仲冬节庆一样古老，甚至更老。

他的后代整年活在马戏团里。他是欢笑、混乱与怖惧。圣诞老人是他的私生子，但他与之断绝关系，因为圣诞老人不够猥亵。

罗马人庆祝一年转变枢纽的冬至时，昏君大人便已在场了。罗马人叫它“土星节”，节庆期间由奴隶做主当家，一切都上下颠倒，一切在鬼船当时的麻州几乎都会被视为违法，说不定今日依然。

然而从俗丽装饰的甲板传来的是一则非常非常古老的讯息：圣诞节的十二天期间，百无禁忌，诸事皆宜。

快乐圣诞是卡顿·马瑟最可怕的梦魇。

就算村民的梦境感染了一点快乐，他们体验到的也不是乐趣。他们给蔬菜驱魔，杀死野兽，在此处他们不会容忍不理性的胡闹；以往，在彼处，这种欢闹标示着一年中的颠反季节，当夜晚比白昼长，河水不流动，太阳落下海平面之后好像再也不会升起。

村子发出沉默的叫喊：去！汝等速离此地！

胡闹之船打了一个转，两个转——三个转。然后沉没，整船酒神后裔一同消失。

但在即将没顶之际，昏君大人抓住了仍漂在水上的圣诞布丁。这个圣诞布丁上装饰着冬青，满肚子醋栗、葡萄干、杏仁、无花果，圆圆球体内塞满所有的圣诞违禁品。

昏君大人举起手臂，将布丁朝海岸抛去。

然后，他，也沉下去了。大西洋吞没了他。月亮西下，雪再度飘落，这一夜与寻常冬夜并无不同。

只不过，第二天一早，当太阳还没出来，所有人起床在黑暗中发抖祈祷时，小小孩们心不甘情不愿把脚套进冰冷鞋子，却发现有多汁的东西挡住脚趾，细看之下，讶异又偷偷欢欣地，每个小孩都发现了一枚大如拇指的葡萄干，又皱又甜，丰润得仿佛浸过白兰地，天知道来自何方，但很可能是飞过头顶的圣诞布丁解体之际从天而降。

1. [20] 译注：古时英国乡间有庆祝五朔节（五月一日）的习俗，村子广场中央立起木柱，上插山楂花，青年男女拉着柱上垂下的彩带，绕柱歌舞游戏。

2. [21] 译注：Cotton Mather（1663-1728），美国牧师。

3. [22] 译注：mumming play此处姑译为“莽戏”，是英格兰民间传统戏剧，兴起于十八世纪，戏文以口述方式流传，演员皆为男性，于圣诞节演出，剧情内容基本上代表冬季之死与春季之复活，如后文提及土耳其骑士死而复活便是一例。

4. [23] 译注：典出狄更斯《圣诞颂歌》，毫无圣诞精神的守财奴主角接连被“往昔圣诞”、“当下圣诞”及“未来圣诞”三个鬼魂造访。

5. [24] 译注：Druidism是公元前后二世纪欧洲一古老宗教，教徒称为德鲁伊（Druid），行使魔法，熟悉森林动植物，尤尊橡树及生于橡树上的槲寄生。

6. [25] 译注：Lord of Misrule，欧洲古代新年狂欢活动“愚人宴”（Feast of Fools，参见下一篇《在杂剧国度》）中玩笑选出的头头。

在杂剧国度

“看电视看得好无聊。”九重天之上，坐着安乐椅的当叽寡妇说着关掉“深夜秀”，调整一下他/她夸张红胸衣里的假衬垫。“我要再度下凡到杂剧国度！”

在杂剧国度里，

一切都堂皇富丽。

唔，咱们别太夸张——该说“算是有点堂皇富丽”。不如以前了，不过话说回来，什么东西不是这样。尽管如此，一切仍色彩鲜艳——事实上挺俗艳的，全是原色，红啦，黄啦，蓝啦。而且全都很过头，所以城堡会比一般城堡有更多塔楼，森林比一般森林更难穿越得多，此外也挺常见的是，乳牛的乳头和乳房也比正常的牛多。咱们这儿可是多重投影，大量的尖角、枝叶、奶子、屁股。杂剧国度是个头角峥嵘的世界，要不就很阳具化，要不就是非常庶民的、咄咄逼人的女性化，而这一切背后有着某种古老的意义，最糟糕的那种古老，根本就非常肮脏。

但一切也都是二度空间，因此玛莉安姑娘的家，在杂剧国度的虚构诺丁罕，扁平一如煎饼。虽然门可以打开让她进屋，但她摔上门时发出的是一声空洞声响，整个建筑正面都打起哆嗦。罗宾在楼下对她唱情歌，她打开窗户敏捷地反唇相讥，你看到她身后的卧房只有画出来的床头在画出来的墙上。

当然，这里真正的问题是，在如今这景气欠佳的年头，悭吝大殿的悭吝男爵，也就是灰姑娘的父亲，丑姐姐的继父，太常担任杂剧国度的财政部长了。不过即使时至今日，花起钱很大方的人物如芭得鲁芭嘟公主有时候还是会动手管事，于是出现一些很棒的舞台效果，比方一艘三桅大帆船鼓满帆穿过波涛汹涌的暴风雨，瞭望台边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伴随这勇敢船只将狄克·威丁顿和他的猫送出或送回伦敦，配上一连串怀旧的活人静物，呈现出英国的海上英雄（正在进行新发现或者保护英吉利海峡的英国船只）如雷利、德雷克、库克船长和纳尔逊，狄克则放声以女低音唱起“若我有把榔头”，一群戴面具穿紧身衣的老鼠在旁合唱，来自伊塔莉亚·康提学校。

幻象与转变，厨房藉由薄纱之助变成宫殿，等等、等等、等等。你也知道那种东西。那些都得花钱。而且，有时还掺进一点真的东西，仿佛那才是最大的幻觉；比方真的马，小跑一下，嘶叫两声，以实物大小在你眼前。然而“实物大小”是不适合的形容，完全，完全不适合。以观众的尺寸标准而言，他们或许是“实物大小”，但当前台拱架张开，大得像《杰克与魔豆》里吃人怪物的嘴，那四十匹拉着公主玻璃马车的马就显得跟白老鼠一样渺小而微不足道。他们是真的没错，但毫不重要，只有哪匹意外拉了坨屎才会引来一阵笑声或掌声。

有时会有一只狗，通常是那种沙色的短毛㹴犬。节目单上会写着：“汪汪，由自己饰演”，底下紧接着：“香烟，阿布杜拉饰演”。（阿布杜拉后来怎么了？）汪汪会做所有狗学校教的事——拿东西来，拿东西去，跳火圈——但他不时会忘记剧本，忘记自己活在杂剧国度，想起他是一只真的狗，被丢进一个有穿堂风、味道辛烈、窸窣作响的奇妙世界。他会跑向前台脚灯，看着抬起充满期待的脸有如一片雏菊原野的观众，呆愣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疑问的短吠。

托托掉进奥兹巫师的国度时可不是这样，唉，这比较像托托掉回了堪萨斯。汪汪不喜欢这样。汪汪觉得失望。

然后罗宾汉或白马王子或不管哪个在杂剧国度乃是——重点在于奶子的“奶”而非“乃”——汪汪名义上主子的人，便会将他一把抱在怀里，他就得救了，就回到了杂剧国度。在杂剧国度，他可以永生不死。

杂剧国度是未获承认事物的嘉年华会，被压抑事物的庆祝节日；在杂剧国度，一切过火，性别可变。

杂剧国度公民简略一览

大娘

双性而自给自足的大娘是杂剧国度的神圣变装癖者，以各式打扮现身。比方他/她可能会这样介绍自己：

“我叫当叽寡妇。”然后坚决告诫观众：“说的时候要带着微笑！”

因为“当叽”押的韵跟——歹势啦，牧师先生；然后，

在遥远的古早年头，

杂剧国度说话都押韵顺溜……

但现在他们说话则都语带双关，自成一套语言，表示强调时用的既非重音也非沉音，而是眉毛。双关语。也就是说，日常对话都被肮脏思想染上了一层丰富色彩。

她/他主演鹅妈妈。《灰姑娘》里则买一送一，扮演两个丑姐姐，若把灰姑娘的继母也加上去，一共三人就更是大赠送了。《杰克与魔豆》里杰克的母亲，一旁的乳牛和豆茎更加强了大娘“阳具母亲”的面向。红心皇后（偷了些水果馅饼）。《小红帽》的外婆，被狼——“啊～呜！”——大口吃掉。他/她在杂剧国度四处出现，一见到主男（参见后文）出现就吃吃窃笑，捏着嗓子叫：“女孩们，小心！那里有个男人！！！”

大顶假发，两颊画两片圆圆胭脂，眼睫毛之长更甚乳牛黛西。马鬃布裙又往下滑又左右晃，撑着一大蓬层层衬裙，里面跑出小狗汪汪咬着一串香肠，显然是从大娘的下盘拖出来的。

“出去总比进来好。”

他/她跨在舞台上，庞然脚步声回响着古老的过去。她/他带来了神祇化身的神圣怖惧，如阿博美神话中的雌雄同体神祇莉萨·马隆；尤鲁巴族的雷神，可男可女的闪戈大神；刚果穿着女装、被称为“奶奶”的祭祀僧侣。

大娘弯下腰，掀起裙子，她有三条长及膝盖的衬裤，随心情穿着。

一条衬裤是英国国旗花色，代表爱国。

第二条是纵横四分的红与黑，纪念乌托邦。

第三条也是最宽大的一条，猩红色，屁股上有个标靶，靶心是屁眼，这条衬裤完全是献给猥亵的。

哄堂大笑。大喊。叫嚣。

她转身行礼。而且她在裤子里还塞了根警棍哦，这你可不知道吧？

中古世纪，勃艮地在隆冬（根据古代北欧人的毛毛腿传说，太阳是被天狼吃掉）举办“愚人宴”，以度过那些死气沉沉的白昼，那些空白的时间缝隙，期间所有男孩帽子上都插着槲寄生；等到天狼重新吐出太阳，已有一个或一群不知名的人把新年肏回现实——肮脏的工作，但总得有人做吧。及至十四世纪，一点也不毛毛腿的勃艮地人当然已经忘记天狼，但他们是否也忘记冬至那段狂欢杂交、不算时间的日子，很久以前亦是“土星节”，是一切颠倒混乱的时间，是“十二月的放荡”，主人与奴隶互换地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古代勃艮地名为“愚人宴”的仲冬嘉年华，是由一个穿女装的男人风风光光统治君临，大家叫他Mère Folle，也就是“疯狂母亲”。

疯狂母亲转身行礼，抽出衬裤里的警棍，所有人全又怕又乐地尖叫，不敢看下去。但当他们再度敢看的时候，只见他/她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瞧！警棍变成了魔法棒。

当叽寡妇/红心皇后/鹅妈妈拿魔法棒一点乳牛黛西，乳牛黛西开口领着众人合唱“在那老公牛和灌木丛旁”。

野兽

一、《鹅妈妈》里的鹅是动物角色的哈姆雷特（至少人家是这么说），内向又闷闷不乐，只有便秘般用力生不出蛋的鸟才会这样。鹅这个角色充满各种情绪：对母亲全心忠诚；对自己做妈妈这件事感到欢喜开心；为失去一颗蛋而心碎；颤抖害怕各式各样可能发生的可怕结果，万一杂剧国度随时都在杂交的所有可能文本相互交错——一个故事轻易连上另一个故事，把鹅妈妈》跟《杰克与魔豆》或《罗宾汉》送做堆，前者有个拼命吃蛋的怪兽，后者有个爱吃鹅肉的诺丁罕警长。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鹅跟大娘一样，是通常（尽管并非总是）由男性反串的女角，但鹅代表的并不是当叽寡妇那种夸大戏仿的女性特质。鹅的女性特质是真实的，她完全是个女人，看看蛋在她人生中占多重要地位就知道了。因此鹅值得有一个细致又充满同理心的诠释者，就像日本歌舞伎中扮演女形的演员，颤抖着女性命运的压抑情绪，能让你为了和服衣袖天生蕴含的悲哀掉下眼泪。

因为如此，也因为她是所有注意力的最主要焦点，《鹅妈妈》的鹅是最首要的动物角色，甚至超过……

二、狄克·威丁顿的猫：狄克·威丁顿的猫是杂剧国度的史卡拉慕嘘，活泼敏捷，人立的时间多过四脚着地，强调他担任动物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的中介角色。他保留了身为不同存在模式间黑暗信差的那种古老暧昧氛围，却也是主人最完美的小厮，狄克叫他蹦就蹦，叫他跳就跳。因此他比较不像鹅是第一主角，不过他抓老鼠的动作是推动情节必不可缺的桥段，而且我们很难想象没有猫的狄克，一如无法想象没有怀斯的莫坎贝。

值得注意的是，这只猫雄性得几乎过火，毫无疑问是公猫，且由男人扮演：就算在杂剧国度，也有些事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公猫是雄性的化身，而……

三、乳牛黛西女性得之彻底，甚至需要两个男人来演，单单一人扮不成。杂剧中四脚角色的后腿传统上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前半身则有机会大玩各种把戏，调情咯，献媚咯，眨着那双长又长的睫毛咯；有时若前后两人协调合作得够好，黛西还会跳起踢踏舞，使得她巨大乳房和许许多多垂着晃荡的乳头又摇又摆好不猥亵，强调女性性欲特质中一种基础粗糙的生殖概念，是我们这些不分泌乳汁的人不想被提醒的。（杂剧国度无时无刻不想着泌乳和繁殖。）

如上所言，这粗鲁的女性特质需要两个男人来扮；所以黛西是大娘的平方。

这三者是杂剧国度最重要的三个动物主角，尽管赫巴大妈（这是个四处游走的大娘角色，可能出现于任何一剧）总是有狗陪着出场，但通常这狗都是由汪汪饰演，而真的动物不算数。人扮的假马随时可以出现，假老鼠也不只限于《狄克·威丁顿》，在灰姑娘的厨房亦占有一席之地，甚至帮她拉马车。此外还有小鼠和蜥蜴，还有鸟：《林中孩童》需要知更鸟来遮盖。有时也有鸸。鸭子。你想得到的应有尽有。

杂剧国度还年轻的时候，我指的是它真的很年轻、还没固定在舞台上的时候，在还有天狼的那个年头，冬至前后的空荡黑暗日子被繁衍庆典占满——那时候我们不觉得自己与动物有什么差别。布鲁诺熊和菲利猫都置身于我们之中，一同谈笑。我们跟动物生活在一起，我们爱他们，我们嫁给他们（《美女与野兽》）。鹅、猫和乳牛黛西来自小小孩——那时我们以为自己能跟动物交谈——记得的天堂，提醒我们：以前我们曾经知道动物与我们同样有人性，且知道这一点曾使我们更有人性。

主男

好样儿的！她是杂剧国度最堂皇富丽的一员。

看看那双手臂！看看那双大腿！就像树干，但是是性感的树干。她的大帽子插满羽毛，她那轻薄短小的丝绸灯笼裤缀饰亮片。扮演白马王子，她简直是纯粹华贵光彩的化身，不过若演杰克，她的服装一开始会稍微比较简单可亲，而狄克就需要先像个伦敦学徒，然后才会试穿市长大人那身狗屁衣服。扮罗宾汉，她会穿绿；扮阿拉丁，东方风味由缠头巾代表。

你看得出来，她反串男人靠的不是身材——因为她身材仍是传统的沙漏型——而是靠肢体语言。她走起路来踢着再军事不过的正步，双臂大幅挥舞，做出宽大、慷慨、涵括一切的父权手势，仿佛整个地球都是她的。她的男性特质有种古老魅力，时至今日甚至还带点爱德华时代式的怅然向往；毕竟，没有半个像样称职的主男会想扮演“新好男人”。她当初费那么大劲把自己变成主男，就是为了不想洗碗啊。

由于身材的丰腴曼妙历历在目，因此主男总是被称为“她”，不像更暧昧模棱的大娘。但她的声音是深沉暗棕，放声高歌更足以唤醒死人。只要听过她唱歌，谁，有谁能忘记旧派主男带领着众人合音，在令人热血沸腾的军乐声中，唱起，比方说，“昔日军旅的小伙子何在”？

说到这，昔日军旅的主男又到底何在？在这厌食时代，可供拍打的丰厚大腿愈来愈少。如今的女孩是大胸脯没错，因为有隆乳手术，但再也没有发自胸腔深处的嗓音了。以前的主男跟百货公司的圣诞老人一样，有着和气乐天的深沉浑厚男低中音，但杂剧国度现在再也听不到“呵！呵！呵！”的笑声。在这瘦巴巴的时代，主男一般看来更像彼得潘，但繁衍庆典要的可不是青春期之前的人物，尽管大量真正的孩童在场，看着并笑着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事，正是以往繁衍庆典成功的不可或缺要素。

一如大娘，主男是男/女的混合，但她绝非搞笑角色。不。她是令人兴奋的、冒险的、浪漫的角色。因此，经过无数冒险，最后她会与主女一同合唱，声音忽而高亢，忽而婉转，就像蒙特维蒂《波佩雅加冕典礼》那情欲流动令人难以承受的高潮咏叹调，该剧现在也都总是以两位女士主演，一饰尼罗，一饰波佩雅，因为如今尽管人口爆炸，却已经没什么男性阉伶了。当主男与主女展开二重唱，两人低胸露肩服装里的四只乳房争相竞得所有观众的注意力。这确实令人兴奋，但可生不出宝宝，除非她们冲去圣诞晚餐的厨房借来挤管。杂剧里有种与生俱来的电检审查制度。

但性别问题始终保持模糊，因为你必须记住主男完全是男孩同时也完全是女孩，是一扇两面可开的门，就像大娘是夏娃母亲和老亚当二合一。两者都是两面可开的门，是季节转换之际的杰努斯脸孔，同时向前看也向后看，埋葬过去，繁衍未来；因此这两者应相互归属，因为他们都既是亦非模棱暧昧，而主女（参不见后文）只不过是个漂亮道具，就算扮演《灰姑娘》和《白雪公主》的领衔主角也一样。

退休的当叽寡妇重出江湖，吃了满肚子人类学，落在杂剧国度的舞台上。

“我回到人间了，我感觉色迷心窍！”

他/她一个字也不用说。舞台装饰感受到她没说出的意思，四处景片都打了个哆嗦。

大娘和主男在中国人开的洗衣店巧遇。阿拉丁把衣服拿来洗。两人就衬裤和小件衣物交换了些揶揄玩笑，互相打量，知道这一次，打从电检审查制度开始以来第一次，剧本将有所改变。

“我感觉色迷心窍。”当叽寡妇说。

没有交配仪式，繁衍庆典还算繁衍庆典吗？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此刻，哦！此刻蹦蹦马被忘掉了。在现代的角色名单中，阳具母亲和大胸脯男孩只能排在第二，第一得让给某个板球选手，那人连拿球棒做些猥亵动作都不会，因为二十世纪末地球已经人口过多，生小孩不是要务，我们比较需要和谐的四只乳房，因此当叽寡妇应该闪一边去跟赫巴大妈来一下，别再烦阿拉丁了，真的。

人们是否仍相信杂剧国度？

如果你相信杂剧国度，就把两只手凑在一起鼓个掌给……

如果你真的相信杂剧国度，就把你的——歹势啦，牧师先生——

没有交配仪式的繁衍庆典是……只是杂剧。

当叽寡妇回到人间，要将杂剧重建为最初的状态。

但，鲜红衬裤和丝绸灯笼裤还来不及脱下，舞台上方便伸下一支钩子命中当叽寡妇双肩之间，紧紧钩住她的红绸胸衣，她大叫大喊，猛踢猛挣露出一双瘦巴巴小腿，被高高拖回原先的地方，尽管她吵闹抗议不休，仍被放回死去的星星之间，剩下主男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利落模仿起乔治·冯比，唱起：“哦，密司脱吴，且听我诉……”

翁伯托·艾柯说过：“永远持续的嘉年华是行不通的。”你没办法一直维持的，你知道；没人能。嘉年华、节庆、愚人宴，本质都在于短暂。今天有，明天就没了，是抒发紧绷压力而非重组秩序，是提神的点心……之后一切都可以继续，一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事情不会只因为女孩穿上长裤或男孩套上洋装就改变，你知道。土星节一结束，第二天主人又是主人了；性别的假日结束后，又该回去做苦工了……

何况，那些全都是好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还没有电视。

1. [26] 译注：英国的pantomime继承许多杂七杂八的表演传统及现代影响，很难归类，此处暂译为“杂剧”。基本上是相当庶民化的剧种，糅合奇幻情节与俚俗趣味，通常在圣诞节次日演出直到三月，内容多以童话故事为本，如文中所提的《阿拉丁》、《灰姑娘》、《杰克与魔豆》等都是传统戏码；后来受歌舞秀场兴起影响，也包括各式各样其他表演，如歌舞、喜谑闹剧、杂耍特技、男扮女/女扮男等等。

2. [27] 译注：当叽寡妇（Widow Twankey）是杂剧戏码中阿拉丁的母亲。

3. [28] 译注：Sir Walter Raleigh（1554-1618），英国作家、冒险家，活跃于伊丽莎白一世的宫廷。

4. [29] 译注：应是指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原为海盗，后改行做冒险家，曾航行世界一周。

5. [30] 译注：英国历史最悠久的表演艺术学校，由女演员伊塔莉亚·康提于一九一一年成立，尤强调歌舞训练。

6. [31] 译注：Dame，杂剧中的女角，通常由男性扮演，角色类型偏向喜谑的或年长的配角。

7. [32] 译注：这里叙事者本来要说粗话，半途打住。

8. [33] 译注：Principal Boy，杂剧的主角，传统上由女性反串，戴金假发，穿短衣、紧身裤、高跟鞋。

9. [34] 译注：贝宁南部一城。

10. [35] 译注：主要居于奈及利亚西南部及贝宁东部。

11. [36] 译注：“女形”（おんながた）汉字又写作“女方”，为旦角，由男性饰演。

12. [37] 译注：原文Scaramouche是法文称呼，源自意大利commedia dell'arte（参见《穿靴猫》注四）中的Scaramuccia此种角色，为夸大好吹唾的男丑。

13. [38] 译注：Morecambe & Wise是英国著名的喜剧双人搭档，以广播起家，后成功转至电视节目，自五〇到八〇年代初都有作品。

14. [39] 译注：参见《自由杀手挽歌》注四。

15. [40] 译注：一种不会飞的大鸟，类似鸵鸟，产于澳洲。

16. [41] 译注：Claudio Giovanni Antonio Monterverdi（1567—1643），意大利作曲家。

17. [42] 译注：Janus，罗马神话中的门神，有两张面对反方向的脸。

18. [43] 译注：George Formby（1904-1961），三〇年代英国广播明星，备受欢迎。

扫灰娘
又名：母亲的鬼魂一个故事的三种版本

一、残缺的女孩

尽管很容易可让故事重心脱离扫灰娘，转移到身体遭受摧残的继姐们——事实上，很容易可把这故事想成讲的是切除女人身体某部位，好让她们符合某些规范，某种类似割礼的切砍仪式，然而，故事开头讲的永远不是扫灰娘或她的继姐，而是扫灰娘的母亲，仿佛这其实是她母亲的故事，尽管故事一开始她就即将退出叙事，因为已离死不远：“一个有钱人的妻子生了病，感觉自己快死了，便将她的独生女唤来床边。”

注意丈夫/父亲的缺席。尽管这女人的身份定义来自与他的关系（“一个有钱人的妻子”），但女儿却清清楚楚是她的，仿佛只归她所有，整个剧情也只关系着女人，几乎完全发生在女人之间，是两组女人的争斗——擂台右边，是扫灰娘和她的母亲；擂台左边，是继母和她的女儿，这两个女儿的父亲没被提及，不过就文本脉络和生物需求而言，可以料想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在两个女性家庭为争夺男人（丈夫/父亲，丈夫/儿子）而对抗的剧情中，男人看似只是她们狂想的被动受害者，然而他们具有绝对意义，因为那是经济意义（“有钱人”，“国王的儿子”）。

扫灰娘的父亲，老男人，是她们第一个欲望以及争议的对象；尸骨未寒的亡母一撒手，继母便将他夺了过来。接着是年轻男人，那个可能的新郎、假定的女婿，两个母亲为了占有他而战，把女儿当做战争工具或择偶交配活动的代理人。

若说那些男人，及其代表的金钱，是这两名成年女子争夺的被动受害者，那么这些女孩，三个都一样，更完全只受母亲的意志推动。尽管扫灰娘的母亲在故事一开始就死了，但身为亡者只让她的地位更具权威。母亲的鬼魂占据了叙事，是真正的中心动机，使其他所有事件为之发生。

临终前，母亲向女儿保证：“我永远都会照顾你，陪在你身边。”故事将告诉你她如何做到这一点。

在母亲做出承诺的此刻，扫灰娘还没有名字，只是她母亲的女儿，我们只知道这样。是继母取笑地叫她扫灰娘，抹消了她原有的名字（不管那名字是什么），将她逐出家庭，赶离众人分享的餐桌，孤独一人与炉台灰烬为伴，除去她偶然得之的高尚女儿地位，代之以偶然失之的低下仆人地位。

母亲说会永远照顾扫灰娘，但她死了，父亲再娶，给了扫灰娘一个仿母，这母亲自己有女儿，爱她们激烈一如亡母生前——且我们将看到死后亦然——爱扫灰娘那样。

第二桩婚姻带来了恼人的问题：谁才是这个家的女儿？我的！继母宣布，把新命名为扫灰娘的非女儿赶去扫地，刷洗，睡炉台，她自己的女儿则睡在铺着干净床单的扫灰娘床上。扫灰娘不再被称为她母亲的女儿，也不是她父亲的，只剩下一个干枯、肮脏、余烬焦炭的外号，因为一切都已化为尘埃与灰烬。

此时假母亲睡在真母亲死去的床上，并且，据推想，在那张床上与丈夫/父亲交欢，除非这档事她并不喜欢。故事没有告诉我们这丈夫/父亲在家庭或婚姻中发挥什么功能，但我们大可推测他跟继母同睡一张床，因为已婚夫妇都是这样。

对此，真的母亲/妻子又能奈何？就算熊熊燃烧着爱、愤怒与嫉妒，她终归已经死了埋了。

这故事的父亲在我看来是个谜。他是否太迷恋新妻子，以至于看不见自己的女儿满身厨房污垢，睡炉台睡得灰头土脸，而且整天操劳干活？就算感觉到个中别有隐情，他也乐于把整出戏全交给女人去导去演，因为，尽管他总是缺席，别忘了扫灰娘睡的灰烬可是在他的房子里，他是看不见的环节，将两组母女连结成一道激烈冲突的算式。他是不移动的移动者，是不为人见的组织原则，就像上帝；也像上帝一样，某个黄道吉日突然冒出来，引进带动情节的最重要工具。

此外，若没有这缺席的父亲，就不会有这个故事，因为如此一来便没有冲突。

若她们能暂时抛开己见，友爱地讨论一切，一定会联合起来驱逐父亲，然后所有女人都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若她们决定留下父亲，可以叫他负责做家事。

父亲引进的带动情节的重要工具是，他说：“我即将出门出差，我的三个女儿想要什么礼物？”

注意：他的三个女儿。

我想到，继母的女儿可能根本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就像扫灰娘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她们都是他的——所谓的——“自然”女儿，仿佛合法性本身便不太自然。这样一来，故事里的各股势力可就得重新排列组合。若是如此，他默许另两个女儿占上风就比较说得通了，仓促的再婚和继母的敌意也更有理由。

但如此也会使故事变成另外的模样，因为提供了动机等等。这表示我得给这些人全提供一个过去，得让他们成为各有好恶与回忆的立体人物，还得想出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如此将使《扫灰娘》改头换面，把童话故事所需的最简单线条及典型联系公式：“然后……”变成资产阶级写实主义的复杂技巧。他们得学会思考。一切都会改变。

我还是固守原来知道的就好。

他的三个女儿想要什么礼物？

“我要一件真丝洋装。”大女儿说。“我要一条珍珠项链。”二女儿说。遭遗忘的三女儿要什么呢？被一时善心叫出来的她，在围裙上擦干因家务操劳磨破皮的双手，带来一身旧火烬余气味。

“我要你回家路上第一根碰着你帽子的树枝。”扫灰娘说。

她为什么要这样东西？她是否其来有自地猜着自己在他眼中多没价值？或者是否梦境要她使用这道未获承认欲望的随机公式，让盲目机率为她挑选礼物？除非是她母亲的鬼魂，难以瞑目，不停寻找回家的方式，藉女孩之口代她说出要求。

他带回一根榛树枝，她将树枝种在母亲坟上，以泪水浇灌。树枝长成榛树。当扫灰娘前来母亲坟上哭泣，斑鸠呢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于是扫灰娘知道那斑鸠是母亲的鬼魂，知道自己仍是母亲的女儿，而尽管先前她哭泣悲号，渴求母亲，但现在她的心稍稍一沉，因为发现母亲虽死犹存，此后得听命于母亲了。

时候到了，该国又要依例举办特殊舞会，国内所有处女都得前来，在国王的儿子面前跳舞，让他挑选想娶的对象。

斑鸠为此激动欲狂，一心要把女儿嫁给王子。你或许以为她自己的婚姻经验会教她心存警惕，但没有，该做的就是得做，一个女孩除了嫁人还能怎么办？激动欲狂的斑鸠一心要女儿嫁人，于是飞进屋里，叼起那件真丝新洋装，拉出窗外，丢给扫灰娘。接着是珍珠项链。扫灰娘用院子里的泵打水好好洗个澡，穿上偷来的新衣首饰，悄悄溜出后门，前往舞会场地，但继姐待在家里生闷气，因为她们没东西可穿。

斑鸠紧跟着扫灰娘，啄她的耳朵要她舞得更活泼，好让王子看见她，爱上她，跟在她身后，发现那只掉落的鞋作为线索，因为，若没有仪式性地羞辱另一个女人并摧残她两个女儿的身体，这故事就不算完整。

寻找穿得下这只鞋的脚，对于施行此一羞辱仪式是不可或缺的举动。

另一个女人不顾一切想得到这年轻男人，为了抓住他可以不择手段。不是少一个女儿，而是多一个儿子：她如此渴望儿子，让女儿跛脚也在所不惜。她拿起切肉刀，砍下大女儿的大脚趾，好让她的脚能穿进那只小鞋。

想象一下。

这女人挥舞着切肉刀逼近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张皇失措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而老女人想要的是比脚趾更重要的身体部位。“不要！”她大叫。“母亲！不要！不要动刀！不要！”但刀还是砍了下来，她把脚趾丢进火堆灰烬，之后扫灰娘发现了，为之惊奇，对母爱这种现象感到既敬畏又恐惧。

母爱像尸布围裹住这些女孩。

王子觉得这哭泣的年轻女子毫不面熟，她一脚穿鞋一脚没穿，被母亲胜利地展示在他面前，但他说：“我答应过要娶任何能穿下这只鞋的人，所以我会娶你。”于是他们双双骑马离去。

斑鸠飞来绕着这对新人转，没有呢喃或低鸣，而是唱着可怕的歌：“看！看！鞋里有血！”

王子立刻把冒牌前任未婚妻送回家，对这伎俩感到生气，但继母匆匆砍掉另一个女儿的脚跟，立刻把这只脚塞进空出来的染血鞋子，就这样，信守承诺的王子扶新的女孩上马，再度离去。

斑鸠又回来唠叨了：“看！”当然，鞋里再次满是鲜血。

“让扫灰娘试试。”急切的斑鸠说。

于是现在扫灰娘得把脚放进这惨不忍睹的容器，这绽开的伤口，仍然又黏又温热，因为这故事的许许多多文本从没提过王子在几次试穿之间洗过鞋。赤脚穿上血淋淋的鞋是件苦事，但她母亲，那斑鸠，以轻柔呢喃的低鸣催促她，无法违背。

如果不能毫无反感地投入这绽开的伤口，她便嫁不了人。斑鸠就是这么唱的，而另一个欲狂的母亲只能无力站在一旁。

扫灰娘的脚小如中国女子的缠足金莲，就像一截残株。几乎已形同截肢的她，将小脚穿进鞋里。

“看！看！”斑鸠胜利叫道，尽管在扫灰娘穿鞋站起、开始走动的同时，他暴露出自己的鬼魂身份，变得愈来愈虚幻不实。叽吱，残株般的脚在血淋淋鞋里踩出声音。叽吱。“看！”斑鸠唱道，“她的脚正合这只鞋，就像尸体正合棺材！”

“看我把你照顾得多好，亲爱的！”

二、烧伤的孩子

一个烧伤的孩子住在灰烬里。不，不是真的烧伤——比较算是灼黑，一点点灼黑，像根烧到一半从火里拣出的木柴。她看来像煤炭加灰烬，因为自从母亲死后她便住在灰烬里，被热灰烬烧伤，满身伤痂疤痕。烧伤的孩子住在炉台上，浑身是灰，仿佛仍在服丧。

亡母下葬后，她父亲便忘了母亲，忘了孩子，娶了以前负责耙扫灰烬的女人，因此现在这孩子住在未经耙扫的灰烬里。没人替她梳头，所以头发纠结乱翘像块毛毡，也没人替她擦去疤脸上的尘埃，她自己又无心梳洗，只是耙扫灰烬，跟只小猫睡在一起，分到的食物只有锅里烧焦刮下来的部分，吃时独自蹲在火炉前地板上，模样不成人形，因为她仍在服丧。

母亲虽死了埋了，但当她抬头看穿土地，看见这满身是灰的烧伤孩子，仍感觉满怀的母爱心疼。

“去给牛挤奶，烧伤的孩子，把牛奶全提回来。”继母说。以前她曾耙扫灰烬，负责挤奶，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这些事都归烧伤的孩子做。

母亲的鬼魂附在乳牛身上。

“喝下这牛奶，快快长胖。”母亲的鬼魂说。

烧伤的孩子拉过乳头饱喝一顿牛奶，然后才提着桶子回去，没人察觉，于是时间过去，她每天喝牛奶，长胖，长出乳房，长大。

继母有个想要的男人，她找那人来厨房吃饭，但叫烧伤的孩子下厨，尽管以前都是继母负责做饭。饭做好了，继母便赶烧伤的孩子去挤奶。

“我自己想要那个男人。”烧伤的孩子对乳牛说。

乳牛流出更多牛奶，更多又更多，足以让女孩喝饱，洗脸，洗手。牛奶洗去了她脸上的伤痂，现在她毫无烧伤痕迹，但乳牛的身体已空空如也。

“下次挤你自己的奶吧，”附在乳牛身上的母亲鬼魂说，“你已经把我榨干了。”

小猫走过。母亲鬼魂附在猫身上。

“你的头发需要整理。”猫说。“躺下。”

灵巧猫掌梳开她满头乱毛，直到烧伤孩子的头发直顺披垂，但她的发实在纠缠得太厉害，完工之际猫爪子已全被扯掉。

“下次自己梳头发吧，”猫说，“你已经把我变残废了。”

烧伤的孩子干净整洁，但赤身裸体。

苹果树上栖着一只鸟，母亲的鬼魂离开猫，附在鸟身上。鸟用喙啄破自己胸口，血源源流出，流在树下的烧伤孩子身上。鸟血流尽之际，烧伤的孩子有了一件真丝红洋装。

“下次自己做衣服吧，”鸟说，“我已经干够这些血淋淋的事了。”

烧伤的孩子走进厨房，现身在那男人眼前。烧伤尽除的她成了美女，男人不看继母了，改看女孩。

“跟我回家吧，让你继母留下耙扫灰烬。”他对她说，两人双双离去。他给她房子，给她钱，她过得挺好。

“现在我可以睡了。”母亲的鬼魂说。“现在一切都挺好。”

三、移动的衣裳

继母拿起烧红的拨火棒，灼烫在孤女的脸上，因为她没有耙扫灰烬。女孩去到母亲坟上。土里的母亲说：“一定是下雨了。不然就是下雪。否则就是今晚露水很重。”

“没有下雨，没有下雪，现在时间太早也没有露水。是我的眼泪落在你坟上，母亲。”

亡母等待夜色来临，然后爬出坟墓进屋去。继母睡在羽毛床上，但烧伤的孩子睡在炉台灰烬里。亡母亲吻她，伤疤消失了，女孩醒来，亡母给她一件红洋装。

“我穿这件衣服时，正是你这年纪。”

女孩穿上红洋装。亡母取出眼眶里的蠕虫，虫变成珠宝。女孩戴上钻石戒指。

“我戴这枚戒指时，正是你这年纪。”

她们一同来到坟前。

“踏进我的棺材。”

“不要。”女孩说着打了个哆嗦。

“我踏进我母亲的棺材时，正是你这年纪。”

尽管心想这是死路一条，女孩仍踏进了棺材。棺材变成马车和马匹，马匹踏着蹄子，急于奔驰离去。

“去闯荡你的人生吧，亲爱的。”

艾丽斯在布拉格

本文为赞颂布拉格动画大师杨·斯凡克梅耶

及其电影《艾丽斯》所作

曾经，在布拉格城，冬天。

奇妙房间外，门上挂着牌子写道“禁止进入”。房里，房里，哦，快来看哪！是那鼎鼎大名的迪博士。

迪博士双颊如苹果，长长白胡须，看来简直像圣诞老人。他正对着水晶球沉思观想，那令人畏惧的球体里包含了一切现在、过去和未来。

那是颗实心玻璃圆球，给人一种轻飘飘的假象，因为你可以一眼望穿它，而我们常误以为透明就等于轻盈，以为光能穿透的东西必不存在，因此必无重量。事实上，博士的水晶球重得足以造成相当伤势，而博士的助手，铁面人奈德·凯利，常一手托着球掂掂重量，然后两手交替抛接，思索着脆弱的中空颅骨，也就是他主人毫无警觉趴在某本古籍上研究的脑袋。

奈德·凯利可以把杀人的事推到天使头上。他会说是天使跑出了水晶球。每个人都知道球里住着天使。

水晶球看似：一种眼前房水，结了冻；

一只玻璃眼，尽管全无虹膜或瞳孔——事实上，正是能人异士可用以看见不可见之事物的那种透明眼睛。

一滴泪，圆形，含在眼中，因为眼泪只有落下的时候才会呈现梨形，也就是我们说的“泪滴”形；

闪亮的一滴，有时颤动在博士那非常老迈，倾向疲软，却仍能持续且看得出的早晨勃起的尖端，总让他联想到

一滴露水，

一滴露水颤巍巍、永无止境地即将从尚未绽放的玫瑰花瓣上坠落，因此，就像泪水，纯粹藉由拒绝成为自由落体而保持圆形，维持现状，因为它拒绝变成可能的模样，与形变恰成对反；

然而，在遥远的老英格兰，带着愉快双关语的“请务必下榻客栈”招牌上的图形永远都是椭圆球体，还装饰得金光闪闪，因为画招牌的人为了传达“下”的意思，必须表现出露水正在坠落的样子，因而在此不适用于比喻沉甸甸压在天使般博士伸出的掌心的神秘水晶球。

对迪博士而言，看不见的事物只是另一个没探索过的国度，一个美丽新世界。

十六世纪与十七世纪之交就像鬼屋的门，推起来吱嘎作响又抖动难开。穿过那扇门，望向远方，或许可以瞥见理性时代的遥远灯光，但布拉格这疑神疑鬼的妄想之都不会有什么改变，算命师住在黄金巷的小屋，屋子之小连大尺寸人偶都会嫌挤，而炼金术士巷有某栋房屋只在浓雾中才会显形。（阳光普照的日子，你看到的是一块石头。）但就算在浓雾中，还是只有出生于安息日的人才看得见那屋。

文艺复兴像一盏灯在住户刚迁出的房里闪烁不定，骤亮，渐暗，终于熄灭。在那时代，世界已突然显现出令人迷惑的无垠无涯，但由于人类的想像力毕竟仍然有限，我们的脑筋花了一点时间才跟上。弗朗西斯·培根将死于一六二六年，身殉实验科学，因为他在高门丘用雪塞进死鸡肚子看如此能否保鲜时受了风寒；但在浮士德博士曾居于查理广场的布拉格，旅居异乡的英国炼金术士迪博士在鲁道夫大公的奇妙房间等待天使现身，我们仍摸索着尚未走出前一世纪之尾。

鲁道夫大公将收藏的无价之宝存放在这奇妙房间，迪博士也是其中一项，于是不得不把博士的助手也算进去，那个不堪一提的、戴着铁面具的奈德·凯利。

鲁道夫大公有双疯狂的眼睛。这双眼睛是他灵魂的镜子。

今天下午很冷，是那种冷得让人想尿尿的天气。月亮已经升起，色如烛蜡，随着天空褪色，夜晚渐至，月亮也愈来愈白愈冷，白得像全世界寒冷的来源，直到那轮冬月升上寒冽天顶，一切都将结冻——不只是壶里的水和墨水池里的墨汁，还有血管里的血液和眼前房水。

形变。

厚窗外光秃树木的树枝杂乱交错，看似酒杯用了太多次而出现的微小磨痕，只有把杯子对着光才会看见。大公宅邸的杂乱屋顶和角楼上，厚厚积雪冻成一层硬霜，表面变得硬脆。雪中一只渡鸦：嘎！

迪博士懂得鸟语，有时自己也说，但鸟说的话多半都很陈腐无聊，渡鸦一再说的不过是：“苦汤姆好冷哪！”

博士头顶上，低矮天花板挂着一只飞龟标本。光线暗淡的房里杂物纷陈，随便堆在一起形成各种组合，看得见的有一把雨伞、一台缝纫机与一座解剖台，一只渡鸦与一张写字桌，还有一只老人鱼，皱巴巴可怜兮兮，成胎儿姿势挤在标本瓶内，灰发漂悬在黏黏的保存液里，脸上五官有点发绿，透过有瑕疵的玻璃看去显得些许扭曲。

迪博士希望能给人鱼找个伴——活的就关在笼里，死的就装进瓶子塞上盖——找个天使给她做伴。

那是深爱奇异事物的年代。

迪博士的助手，铁面人奈德·凯利，也在找天使。他正注视着以煤炭打磨滑亮做成的灵视盘那光可鉴人的表面。天使造访他的次数比造访博士多，但，不知为什么，迪博士看不见凯利这些访客，尽管他们挤在灵视盘表面，以又高又尖的声音叫着他们用以沟通的克里欧鸟语。看不见他们让他很难过。

然而凯利在这方面极具天分，在拍纸簿上记下他们的音调，尽管他自己不懂，博士却能兴奋地解读出来。

但是，今天，没门儿。

凯利打呵欠，伸懒腰，感觉天气压迫着他的膀胱。

位于塔顶的茅房只是木板门隔起地上一个洞。楼下是另一间茅房，另一个洞，底下是另一间茅房，另一个洞，以此类推，你的排泄物落下另七层茅房，另七个洞，最后掉进远远下方的化粪池。天冷使得臭味不太明显，谢天谢地。

永远孜孜不倦追寻知识的迪博士，计算出屎块飞落的速度。

尽管在茅房上吊是件简单轻松的事，只需把绳子在梁上绑好，朝下一跳让重力替你折断你脖子，但凯利不管大便还是小便，从来不让茅房使他联想到“长长一坠”，就连赞赏自己那话儿也一刻不敢放松，怕大“屌”会使他想起好不容易逃过的“吊”索，因为他在家乡英格兰的兰开斯特曾被判吊刑，罪名是诈欺；还有在拉兰郡，罪名是伪造文书；还有在艾许比德拉祖屈，罪名是信用诈欺骗局。

但在瓦顿勒达尔，他被上枷示众割掉耳朵，因为在教堂坟地挖尸体进行死灵法术，或者可能是盗墓，所以，为了掩饰缺耳，他永远戴着铁面具。三百年后，在一个如今还不存在的国家，将有人依样画葫芦戴起这种铁面具，像个倒扣的水桶挖出两条眼缝。

凯利解开裤裆纽扣，心想不知尿水是否洒落到一半就会结冻，不知布拉格今天是否冷得足以让他撒出一道尿弧。

没有。

他扣好纽扣。

女人恨死了这茅房。幸好鲜有女人来此，来到这魔法师之塔，鲁道夫大公收藏奇妙宝藏的地方，他的类博物馆，他的“奇异房”，他的“珍奇室”，也就是我们提到的奇妙房间。

有个理论我觉得颇具说服力，说追寻知识到头来其实是寻找一个答案，回答这个问题：“出生之前的我是什么？”

太初有……什么？

也许，太初有个奇妙房间，就像这一间，塞满奇异事物；现在房里的一切都与你禁绝，尽管那房间正是为你量身打造，从时间之初便为你准备好，而你会一辈子努力试图记起它。

有次凯利把大公拉到一旁，向他推销一小片太初，那可是善恶知识树所结果实的一片，凯利宣称从一个亚美尼亚人手上买来，而那人是在亚拉腊山上找到生长于方舟残骸阴影里的它。这小片因时日久远而变得干枯，看起来非常像一只脱了水的耳朵。

大公很快判定这是假货，认为凯利被耍了。大公可不是好骗的，他只是对一切都有无限求知欲，并且特别愿意相信别人。夜里他站在塔顶，与第谷和开普勒一同观星，然而白天他一举一动、任何决断，都得先征询头戴黄道十二宫帽的占星学家，但是那年头，占星学家和天文学家都很难描述这两门学问有什么不同。

他不是好骗的。但他有他的古怪习性。

大公卧房里用链子拴着一头狮子，类似看门狗，但因为狮子属于猫科而非犬科，或许我们该说他是一头巨大的守护猫。大公怕狮子的黄牙，便叫人拔光狮牙，现在那可怜的兽没法咀嚼，只能靠流质食物过活。狮子把头枕在脚掌上，做着梦；若此刻能打开他的脑，你会发现里面只有牛排的影像。

同时，在垂着帷帘的隐私床上，大公正拥抱着某样东西，天知道是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他办事的力道之猛，使床有节奏地又震又摇，颠得挂在床上方的钟乱晃不安，钟锤叮叮当当碰撞着钟壁。

玎玎玲！

这钟是以魔法合金铸造而成，帕拉瑟索斯说魔法合金铸的钟会招来鬼魂。若夜里有老鼠啃大公的脚趾，他不由自主的一颠会立刻晃动钟，叫来鬼魂把老鼠赶走；因为那狮子虽是自成一类的猫，却没有足够的猫精神，发挥不了一般捕鼠猫的家常功能，不像那只陪好博士做伴的花斑母猫，不时还会满怀好意把自己杀死的毛茸茸猎物带来送他。

尽管钟响不止——一开始轻声，然后随着大公接近旅途尾声而愈加激烈——却没有鬼魂前来。但也没有老鼠就是了。

一枚裂开的无花果从床上掉到大理石地板，发出筋疲力尽的轻声啪哒，然后是一串香蕉，软软平摊仿佛臣服。

“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用肉凑合就行了。”饥饿的狮子埋怨道。

难道大公与水果色拉进行性交？

还是卡门·米兰达的帽子？

更糟。

那串香蕉代表了大公对新发现的美洲的热衷。哦，美丽新世界！布拉格有条街就叫“新世界”（Novy Svet）。那串香蕉刚从百慕大送来，送的人是熟知他喜好的西班牙亲戚。他对怪异的植物特别热衷，每星期都来跟他那些毒参茄交合，那植物疙疙瘩瘩毛扎扎的根来自（大公一想到就爽得打哆嗦）被吊死之人洒漏的精液和尿液。

那些毒参茄舒舒服服住在一座专用的橱柜。凯利不太甘愿地必须负责每周一次用牛奶一一洗净它们的根，给它们套上新的亚麻睡袍。凯利不太甘愿，因为那些疙疙瘩瘩的根看似一堆坚挺阴茎，他不喜欢碰，想象那些根被清洗照料时吵闹刺耳地嘲笑他，相信它们夺去了他的男子气概。

大公的收藏也包括了若干精彩的海椰子样本，又叫双椰子，形状完全，完完全全像女人的私处，一英尺长，裂纹裂缝一应俱全，我没唬你。大公和麾下众园丁计划让这两种植物交配，在自家温室里养出后代——海毒茄或者参椰子。（大公本人打定主意要一辈子单身。）

钟声停，狮子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再度把头枕在沉重巨掌上：“这下我可以睡了！”

帷帘下，床的两侧开始淌下滚滚水流，很快在地上积成深暗、发黏、青黑色的一摊摊。

但先别急着指控大公做出不堪启齿的事，用手指沾点那液体舔一舔。

真美味！

因为这些黏答答的一摊摊是现挤的葡萄汁、苹果汁、桃子汁、李子汁、梨子汁，或者覆盆子、草莓、熟透的樱桃、黑莓、黑醋栗、白醋栗、红……房里充满夏日布丁的成熟美味香气，尽管室外冰封塔上，渡鸦仍哑声忧郁叫着：

“苦汤姆好冷哪！”

这时正值隆冬。

夜来了。夜是个服丧的老寡妇，有黑色大翅膀，前来敲打窗户，人们用油灯和蜡烛将她阻挡在外。

回到实验室，奈德·凯利发现迪博士已经打盹睡着，这老头常在一日将尽之际这样靠着黑橡木椅背睡去，水晶球已从掌心滚落膝上。此时他在梦中欠动身体，球又从膝上滚落至地，落在灯芯草堆上——没摔坏——发出低闷声响，那只小花斑猫立刻迅速伸出右掌挡住它，然后把球当成玩具，左拍右打，最后再施以致命一击。

凯利叹口大气，再度应付他的灵视盘，尽管今天他觉得脑袋空空，编不出什么来。他反讽地想道，就算哪天，就那么一次，单单一根天使羽毛溜出灵视盘飘进实验室，一定也会被猫逮住。

当然，凯利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若能看进凯利的脑子，你会发现一台计算的机器。

夜寡妇将窗户涂黑。

突然间，猫发出类似猛力揉纸的声音，那声音表示疑问和关注。有老鼠吗？凯利转头看。猫侧着头，认真仔细得连两只竖起的耳尖都快凑在一起，正在端详地上水晶球旁某样东西，乍看仿佛那只玻璃眼掉了滴泪。

但再看一眼。

凯利再看了一眼，一口气立刻哽住，变得语无伦次。

猫站起身退开，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嘶啐着，尾巴毛直竖，僵硬得像扫帚柄，吓得连攻击冲动都被压抑住，眼看一个约小指头大小的人形冒出水晶球，仿佛那球是个气泡。

但球并未因那东西穿过而裂开或瘪掉，立刻重新封住，仍然保持完整；而那个小之又小的小女孩突然脱离了突然的拘禁，此刻正试着伸展细小四肢，试探四周这新环境是否有看不见的界限。

凯利结结巴巴说：“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她刚长齐的恒齿仍显得有些透明，不甚平整，尽管那些牙小得他根本看不见；她一头淡金色长发，剪了个齐齐的刘海；她面有怒容，坐直身体环顾四周，显然不以为然。

猫狂喜地趴下身，撞倒一个蒸馏器，一些仙药之水浸透灯芯草堆流走。博士被这声响吵醒，看见她并不显得惊愕。

他以平原鹨的语言优雅地欢迎她。

她是怎么来的？

她跪在自家客厅壁炉架上，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无聊，便朝镜子呵气成一片雾，然后用手指画出一扇门。门开了。她跳进门里，先是有短暂片刻透过鱼眼镜头看见一间广大幽暗的房间，只有分岔烛台插的五根蜡烛发出微弱光线，房里塞满各式各样杂物，接着视线被一只巨猫伸出准备攻击的爪掌完全挡住，那猫掌愈靠愈近，也愈变愈大得恐怖，然后，啪！她就冒出“未来时间”进入了“往昔时间”，因为那围绕住她的透明物质像泡泡一样破掉，她由此出现，穿着粉红连身裙躺在一堆灯芯草上，被一个留着长长白胡子的温柔巨人注视，旁边还有个男人头上戴着煤斗。

她嘴唇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她把声音留在镜子里了。她气得大哭，双脚又挣又踢大发脾气。博士在遥远的很久以前曾抚养过小孩，便由她尽情哭闹，直到她累了，坐在灯芯草上揉着眼睛抽噎嘟囔，然后他才朝暗淡架子上一个大瓷碗内瞧瞧，从碗里拿出一颗草莓。

小女孩狐疑地接过草莓，因为它虽不大，却跟她的头一样大。她闻了闻，把它转来转去，然后咬了小小一口，在猩红果肉上留下小小一圈白色。她的牙齿完美整齐。

吃了一口，她便长大一点点。

凯利继续嘟哝着：“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小女孩比较有把握地咬了第二口，又长大一点点。穿白睡袍的毒参茄醒了，彼此咕囔私语。

她终于放心，大口吃掉整颗草莓，但她放心得太早了；此刻她浅金色的头顶着屋椽，远在烛光范围之外，因此他们看不见她的脸，但一滴巨大泪珠落在奈德·凯利的头盔上发出铿锵声响，然后又一滴。博士尚称沉着，在他们需要匆忙赶建方舟之前，将一小瓶仙药之水及时塞进她手里。她喝下，很快就缩得足以坐在他膝上，一双蓝眼惊奇地瞪着他白如冰淇淋又长如星期天的胡须。

但她没有翅膀。

成天造假的凯利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但他想不出来。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

“告诉我，”她说，“这个问题的答案：瞌锅基泥的总督想办一场很小的晚宴，便邀了他父亲的连襟、他兄弟的岳父、他岳父的兄弟，还有他连襟的父亲。请算出宾客的人数。”i

随着她清亮通透如镜的声音，奇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颤抖哆嗦，一时间仿佛全是画在薄纱上的舞台布景效果，若被亮光照射就会消失不见。迪博士摸着胡须思索。他可以提供许多问题的答案，或者知道去哪里找答案。他曾经捉住一颗坠落的星——有一片不就放在渡渡鸟标本旁吗？让阳具倾向咄咄逼人、雄性特质倍于常人的毒参茄怀孕，这任务他认为热衷于情色秘术的杂食大公或许办得到。至于诗人提出的另两个难解问题，答案一定也能透过天使找到，只要你灵视得够久。

他真的相信没有任何事物是不可知的。这使他现代。

但是，对这孩子的问题，他想象不出答案。

凯利被迫违反本性，开始怀疑有另一个会破坏他骗局的世界，因此陷入内省思考，根本没听见她发问。

然而，这个世界——相对于可以从字典里变出的那些世界——的魔法只有人为才可能真实，而迪博士自己当年，胡须还没这么白这么长的时候，在大学里是“剑桥剧团”的一员，曾在三一学院导演过亚里斯托芬尼斯《和平》的一场有名演出，让一个杂货店男孩骑着一只巨大甲虫高高飞上天，还拎着提篮仿佛要去送货。

阿尔希塔斯曾用木头做出一只飞鸽。据波特洛斯说，纽伦堡有个能人异士做出一只鹰和一只苍蝇，让它们在他实验室拍动翅膀飞来飞去，使众人惊愕不已。古时候，戴达勒斯刻的雕像在重量和水银流动的作用下会抬手移腿。有伟大智者之称的“伟哉阿博特斯”曾以黄铜铸造一个会说话的头。

这些挣动颤抖仿佛有生命的东西，是否真是活物？这些东西是否相信自己是人？如果是，那么要相信到何等纯粹而强烈的程度，才可能使它们真的变成人？

（在布拉格这泥像之城，形象是可以活过来的。）

博士常常想这些事，认为膝上这叽里咕噜胡扯另一个世界居民的小孩一定是自动机械装置，天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时，标着“禁止进入”的门再度开启。

它进来了。

它底下有小轮子，摇摇晃晃滑进来，时走时停，头重脚轻，有如一艘靠发条齿轮运转的陆行大帆船，桅杆高耸，速度不稳但模样堂皇，边前进边点头，招手，脱落不重要的表面零星碎片，枝叶窸窣，此刻被石板地一条裂缝卡住，轮子无法克服，整艘船晃动得摇摇欲坠，然后几乎失控地四散乱飞，摇摇晃晃、喀啦呼咻，惊人笨重的躯体显然几乎快崩溃：这天它过了一个辛苦的下午。

尽管它看似离奇地自我推动，但推它的其实是米兰人阿芹柏多。他一边捡起掉落的零零碎碎，一边啧啧感叹它的解体崩垮，又推又搡，偶尔还把它整个扛起来背着走。他全身沾满它渗漏的渍痕，只等将它放回奇妙房间之后好好洗个澡；房里的博士和助手会负责加以拆解，直到下次出动。

我们面前的这样东西，尽管不是，不曾是，也永远不会是活的，可是确实活动过，也将会再度活动，但不是此刻。现在被推了最后一把之后，它动也不动，轮子停住，机件放松，发出最终一声粗鲁的机械叹息。

一颗乳头掉下来。博士捡起递向小女孩。又是一颗草莓！她摇头。

这东西巨大明显的第二性征，显示它跟这小孩一样是女性。她住在博士取出第一颗草莓的水果碗里。大公要她的时候，负责设计的阿芹柏多便将她重新组合起来，把水果安插在藤编框架上，每一次都不太一样，视温室里有什么水果而定。今天，她头发主要是绿色的麝香葡萄，鼻子是梨，眼睛是欧洲榛果，脸颊是锈红色的苹果有点皱——没关系啦！反正大公比较喜欢年长的女人。画家把她准备好，她看来活像卡门·米兰达的帽子多了轮子，但她名叫“夏季”。

但现在，真是惨不忍睹！头发压烂了，鼻子压扁了，胸脯成了果泥，肚皮成了果汁。小女孩极感兴趣地观察这鬼东西，而后再度开口，认真问道：

“如果百分之七十少了一只眼，百分之七十五少了一只耳，百分之八十少了一条手臂，百分之八十五少了一条腿：那么，至少有百分之几是这四样全没？”ii

再一次，她难倒了他们。三个男人全努力思索，最后都慢慢摇头。仿佛小女孩的问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夏季”现在解体了——缩下，滑下，落下框架，掉进碗里，四散的水果有些还几乎完好，弹进她四周的灯芯草堆。米兰人一阵心痛，看着自己的设计解体。

倒不是说大公喜欢假装这怪模怪样的玩意是活的，因为非人的东西他都熟；而是他并不在乎她是不是活的，只想把自己的阴茎插进她那人造的陌生当中，也许边做边想象自己是个果园，而这场投身于丰美多汁肉体的拥抱（那肉体不是我们一般所知的肉体，可说是活生生的隐喻——“无花果”，阿芹柏多指着那孔穴解释）、这番与夏季肉体本身的性交，将使他寒冷的王国、窗外的冰雪郊野开花结果，那里有渡鸦不停嘎声哀叹着严寒的冬季。

“理性变成了敌人，阻挡我们许多乐趣的可能。”弗洛伊德说。

有一天，当河里的鱼冻死，在冰寒如月的中午，大公将会来找迪博士，疯狂的眼睛一只像黑莓一只像樱桃，对他说：把我变成一场丰收庆典！

于是他变了。但天气并未好转。

凯利有点饿，心不在焉吃掉一枚掉落的桃子，只顾着沉思出神，完全没注意到桃子上的紫色瘀痕；小猫拿桃核玩槌球，博士则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在遥远英格兰的孩子，摸摸小女孩浅黄的发。

“汝自何处来？”他问她。

这问题使她又开口说话。

“一年开始，甲和乙两人各只有一千镑。”她急切宣布。

三个男人转头看她，仿佛她即将发布某项神谕般的智慧。她一甩那头金发，继续说。

“他们没有借钱，也没有偷钱。到了第二年元旦，两人之间一共有六万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iii

他们想不出答案，只能继续盯着她看，字句在口中化为尘埃。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她又问一遍，这回语气几乎焦急绝望，仿佛只要他们凑巧猜对，她便能坚定又理性地被缩小抛回水晶球，然后由此穿透镜子回到“未来时间”，或者更好的是，回到她冒出来的那本书里。

“苦汤姆好冷哪。”渡鸦表示。之后，一片沉默。

原注：

艾丽斯难题的答案：

i．一。

ii．十。

iii．那天他们去到英格兰银行，甲站在银行前，乙绕过去站在银行后。

问题与答案出自刘易斯·卡罗尔《一则纠缠不清的故事》，伦敦，一八八五。

发明艾丽斯的是一个逻辑学家，因此她来自胡言（nonsense）的世界，也就是说，来自非识（non-sense）的世界——与常识（common sense）成对比；该世界被逻辑演绎法化约，由语言创造，尽管语言在其中缩减成抽象。

1. [44] 译注：原文Do Drop Inn音同“do drop in”，后者有“一定要进来坐坐”或“没事路过就来看看吧”之意。

2. [45] 译注：典出《李尔王》，第四幕第一景。

3. [46] 译注：指吊刑。参见《大屠杀圣母》注五。

4. [47] 译注：原文为德文。

5. [48] 译注：在今土耳其东部近亚美尼亚边界处，四周皆为高原，与世隔绝。《创世纪》八章四节：“方舟停在亚拉腊山上。”

6. [49] 译注：Tycho Brahe（1546-1601），丹麦天文学家。一五九七年接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之聘，至布拉格担任宫廷天文家，后并雇用开普勒为助手。

7. [50] 译注：原文为拉丁文。

8. [51] 译注：Carmen Miranda（1909-1955），生于葡萄牙的巴西歌舞明星，尤以其头戴水果帽的舞台装扮闻名。

9. [52] 译注：原栖息于模里西斯的一种鸟，身体大而笨重，翼小不能飞，现已绝种。

10. [53] 译注：典出邓恩诗作《捉住坠落的星》，开篇向读者提出若干不可能的任务，包括捉住坠落的星星、使毒参茄的根部怀孕、说出是谁使魔鬼的蹄分岔、教他听美人鱼唱歌等。

11. [54] 译注：Aristophanes（c.448-c.380 BC），古希腊著名的喜剧作家。

12. [55] 译注：Archytas（c.428-c.350BC），古希腊数学、哲学、物理学家。

13. [56] 译注：Albertus Magnus（c.1200-1280），中古世纪涉猎广博的学者、神学家，尤以引介希腊及阿拉伯科学、哲学知名。一九三一年获封圣，为自然科学研究者的守护圣人。

14. [57] 译注：泥像（golem）出自犹太传说，将写有上帝之名的纸卷放进其口中，它便会活过来任人指挥。

15. [58] 译注：Giuseppe Arcimboldo（1530？-1593），意大利画家，首创以水果、花叶、物品等组成人像画，启发了二十世纪的超现实主义者。

16. [59] 译注：原文为意大利文。

17. [60] 译注：英文中说两人“之间”（between the two of them）如何如何，表示两人加起来一共有多少东西，或者一共达成什么结果等等；这里的问答故意采字面直义，指两人之间的“空间”（也就是银行）里有六万英镑。

印象：
莱斯曼的抹大拉

若要一个女人既是处女又是母亲，你需要奇迹；当一个女人既非处女也非母亲，就没人谈奇迹了。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和圣约翰的母亲另一个玛利亚，还有悔罪妓女抹大拉的玛利亚，一起前往海边。一个名叫法蒂玛的女仆也跟去了。她们跨进一艘船，丢掉锚，任大海决定去向。海将她们冲上马赛附近的海滩。

别以为法国南部跟叙利亚沙漠，或埃及，或卡帕多齐亚相比是个轻松的选择，其他的早期圣人同样因为强烈需要独处而前去那些地方，躲进干枯贫瘠、不适人居的缝罅，沉思观想无法言诠的神圣事物。整个地中海沿岸到处都有干净方正的白色罗马城市，只有三位玛利亚带着女仆登陆的地方例外。她们登陆在一大片疟疾肆虐的沼泽，叫做卡马格。那里可不宜人，沙漠还比较有益健康。

但两位坚毅的母亲和法蒂玛——别忘了法蒂玛——建起一座小教堂，那地方我们如今称为“海之圣玛利亚”。她们留在那里。但另一个不是母亲的玛利亚停不下来。她受寂寞之魔的驱使，独自穿越卡马格，然后爬过一座又一座石灰岩山峦。燧石割破她的脚，太阳晒伤她的肤。她只吃自动落下树的水果和浆果，像个恪遵戒律的摩尼教徒。这黑眉毛的巴勒斯坦女人沉默行走，瘦削如饥荒，毛扎扎如狗。

她一直走到圣包姆森林，再一直走到森林中最偏远的角落。然后她找到一个山洞，停留下来，祈祷。她不曾再与别人交谈，不曾再看见另一个人，长达三十三年。那时候，她已经老了。

抹大拉的玛利亚，穿破布的维纳斯。乔治·拉图尔画中的女人不是穿破布，但她的宽松衬衣粗糙简朴，足以充当悔罪服，或至少足以显示穿这种衣服不是为了自我装饰。领口开得很低，但似乎并没暴露出肉体本色，反之，那肉体看似更接近烛蜡，被自己的火光照亮，散发光辉。因此可以说，腰部以上，这个抹大拉的玛利亚正走在悔罪大道上，但腰部以下向来是更麻烦的部分，而她穿着一条有问题的红色长裙。

是以前剩下的华服？还是她只有这么一条裙子，穿着它卖淫，穿着它悔罪，然后穿着它出海？她是否穿这红裙一路走到圣包姆？裙子看来不像风尘仆仆，也没有磨损扯破。那是条豪华的，甚至引人议论的裙子。赤红的裙子给赤红的女人。

圣母玛利亚穿蓝。她喜欢蓝，这颜色因此变得神圣，我们想到的是“天”蓝。但抹大拉的玛利亚穿红，这是激情的颜色。这两个女人是一对吊诡，互为对方所非。一个是处女，是母亲；另一个非处女，没有孩子。请注意：英文并没有一个特定的词可以形容性成熟而不是母亲的成年女人，除非这女人用她的性当职业。

抹大拉的玛利亚是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所以她前往荒野。另两个身为母亲的留下来建立教堂，供人前往。

但她为什么把珍珠项链也带去了？你看，就放在镜前。而且她的长发梳理得漂漂亮亮。她究竟彻底悔罪了没？

乔治·拉图尔的画作中，抹大拉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时抹大拉的头发乱糟糟、毛蓬蓬，像拉斯塔法里教徒一样。有时头发披散在她的毛毛衣上，与之纠缠得难分难解。毛扎扎的抹大拉玛利亚比较容易解读，在荒野里自愿穿着那粗粝外衣，仿佛过去的欲望变成这件毛衬衫，折磨她现今悔罪的肉体。

有时她身上只穿着自己的头发，这发多年不见梳子，又长又乱纠结成团，直垂到膝。她拿每夜用以鞭打自己的绳子将头发绑在腰间，就成了一件粗粝的罩衫。在这些时候，年轻貌美又淫逸的抹大拉玛利亚，原本是快活的非处女、派对女郎、通奸淫妇——在这些时候她的转变就大功告成了。她变得又老又怪，变成施洗者约翰的女性版，一个毛扎扎的隐士，穿衣服跟没穿一样，超越了性别，抹灭了性，赤裸也变得无关紧要。

现在她完全像柱顶圣人西蒙，也像其他那些能与野兽沟通的山洞独居者，如圣杰若。她吃香草，喝池水，变成比施洗者约翰更早版本的“林中野人”，看似毛扎扎的恩奇度，出自巴比伦《吉嘎梅许史诗》。这女人曾身穿华美红裳，一度是罪恶化身，现已退居到一个根本没有罪恶可能的存在处境，达到动物那种光辉的、获启的无罪境界。如今在这新成的饱满动物状态中，她已超越了选择。现在她除了美德别无选择。

但此外也有另一种看的方法。想想唐纳特罗的抹大拉，现存佛罗伦萨——她被荒野的太阳晒干，饱经风吹雨打，厌食，没了牙，躯体完全被灵魂歼灭。你几乎闻得到她身上散发出圣人的臭味——难闻、腥烈、可怖。她热切无比地拥抱悔罪的严格苦行，你看得出她多痛恨自己早期所谓的“欢”场生活。苦行禁欲对她而言是很自然的演变。虽然你听说唐纳特罗本打算将这黑色雕像镀金，但那也无法使它的氛围轻松一点。

然而，你可以明白两百年前某个正遍游欧洲的启蒙时代无名氏的那句话——他说唐纳特罗的抹大拉玛利亚让他“对悔罪倒尽胃口”。

悔罪变成了SM。自我惩罚本身就是奖赏。

但悔罪也能变成媚俗。想想伪经里埃及的玛利亚的故事：她原是美貌妓女，后来忏悔，剩下四十七年的人生都在沙漠里悔罪，身上只穿着自己的长发。她带去三条面包，每天早上吃一口，这三条面包一辈子都没吃完。埃及的玛利亚干净又清新，脸上奇迹般毫无皱纹，完全未受时间碰触，一如她的面包完全未受食欲碰触。她坐在沙漠里一块岩石上，梳着长发，像个以沙代水的莱茵河女妖。我们可以想象她露出微笑，也许还唱支歌。

显然，乔治·拉图尔的抹大拉玛利亚尚未达到悔罪的狂喜境界。事实上，也许他画的是就快要悔罪的她——早在她出海之前，不过我比较喜欢把这只有一面镜子装饰、光秃黯淡的空间想成她的林中山洞。但这是一个仍然打理照顾自己的女人，黑长发柔滑一如画轴上的日本女子——她一定刚梳完头，让我们想起她是美发师的守护圣人。她的头发是文化的产物，而非完全顺其自然。她的头发显示她刚把镜子用做俗世虚荣的工具。她的头发显示，尽管她对着烛火沉思观想，这个俗世对她仍有影响。

除非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她灵魂被吸引进烛火的画面。

我们在福音书里遇到抹大拉的玛利亚，用她的头发做了件不寻常的事。以珍贵油膏按摩了耶稣的脚之后，她用头发将那双脚擦干净，这惊人意象充满如此精准的情欲，艺术家很少画这场面实在令人意外，尤其是在十七世纪，当时宗教的过度虔诚常与情欲分不开。抹大拉，将她的发，那张她曾用以诱捕男人的美丽的网，当做——唔，当做拖把、抹布、毛巾。其中还有一点点变态的味道。总而言之，正是忏悔的妓女会做出的那种俗丽表示。

她梳好头发，或许是最后一次，也取下珍珠项链，亦是最后一次。现在她凝视烛火，火焰映在镜中成双。很久以前，那面镜子是她营生的家伙，她就是在镜中组合自己身上所有的女性元素，拿出去卖。但现在，镜子不映照她的脸，而是使纯粹火焰成双。

我生产的时候想着烛火。历时十九个小时。起初产痛来得缓慢，相对而言算是轻微，要克服还蛮简单；但之后产痛愈来愈密集，愈来愈强烈，我便开始集中心神想象一抹烛火。

看着那烛火，仿佛它是世上唯一的东西。看它多么白炽稳定。白色火焰中心有一团蓝色透明空气，要看的就是那个，要集中心神注意的就是那个。产痛变得密集又快速，我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火焰中心那团蓝色的空缺，仿佛那是火焰的秘密，仿佛只要我够专心集中，那也会变成我的秘密。

不久我就无暇再想任何其他东西。那时我已完全没入那片蓝色空间。就连他们终于切开远在下方的我的身体，让宝宝以最容易的方式出来时，我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那火焰之心。

火焰完成任务后，便自行熄灭；他们用大毛巾包住宝宝，交给我。

抹大拉的玛利亚沉思观想烛火，进入那蓝色核心，蓝色空缺。她不再是自己，变成了别的东西。

这是最为沉默的一幅画，画中散发的沉默不是来自镜中蜡烛背后的黑暗，而是来自与镜中倒影成双的蜡烛。两者一同散播光与沉默，使一个女人恍惚出神，获得启蒙。她不能说话，不肯说话。在沙漠，她或许会闷哼，但她将抛开话语，在这之后，在她沉思过烛火与镜子之后。她将抛开话语，一如她已抛开珍珠项链并将收起红裙。这个新的人，这个圣人，将会自这场烛火交合中诞生。

但这场烛火交合已产生了某样东西，你看，她已经带在身上。她把它抱在怀里，就在若她是童贞圣母而非神圣娼妓的话会抱着宝宝的位置，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份死之警告，一颗骷髅头。

1. [61] 译注：土耳其中部一地区，地形特殊，有早期基督徒避祸自成小小区的遗迹。

2. [62] 译注：Camargue，隆河（Rhône）出海口处的沼泽三角洲。

3. [63] 译注：Georges de la Tour（1593-1652），法国宗教画家。

4. [64] 译注：英文“赤红的女人”（scarlet woman）指妓女、荡妇。

5. [65] 译注：基督教传统中，悔罪者穿质地粗砺的毛扎扎刺人衣物。

6. [66] 译注：SimeonStylites（390？-459），叙利亚圣人，禁欲苦行，居于柱顶小台数十年不下地。

7. [67] 译注：Donatello（1386？-1466），意大利文艺复兴雕刻家，被誉为现代雕刻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