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湖

简约地生活

本书文字，或者说其中大半，写于数年之前。当时我孤身一人，在马塞诸塞州康科德密林深处的瓦尔登湖畔生活。我在那里亲手搭建小屋，营谋生计。我僻居其间两年有余(两年又两月)，最近的邻人也在一英里之外。此刻，我又重返文明世界，匆匆驻足，聊充过客。

关于我的生活方式，如果不是乡人着意垂询，我怎能以一己之私渎扰读者诸君？对于这样的打探，有人觉得唐突冒昧，但是，在我看来，不但不会感到丝毫的冒犯，而且，考虑到各种情况，恰好觉得自然而然，理属常情。有人曾问我何以果腹，是否寂寞，甚或是否恐惧，如此等等；也曾有人以我将多少收益奉献于慈善事业相责；间或有家口甚大者问我供养了多少穷孩子。因此，若诸君对此不甚关心，而我却就此在书中予以解答，则我恳请包涵与谅解。在不少书中，“我”，亦即第一人称，被隐去了，而本书则不循此例，予以保留，言必称我乃本书一点特色，我们常常忽视了，毕竟叙述者就是那个第一人称的“我”。如果我对别人知之如我之详，自然也就不必如此之多地谈及自身，遗憾的是，我有限的经历框定了本书的论旨。非但如此，我向同道衷心建言：用简约诚挚的讲述将自己的生命经历和盘托出，不只是听到的他人生活，一如他在遥远的地方会给自己亲人寄去话语，因为，如果他活得真诚，在我看来他肯定是在一个遥远的去处。或许，本书所述对那些穷学生更为相宜，至于其他读者，他们自会选择跟自己相关的内容。我相信，没有人会撕开衣缝去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只有对适宜的人，一切才会派上好的用场。

我意欲对本书读者，据说也生活在新英格兰的诸位谈谈感受，对中国人和桑维奇岛民则不置一词，谈谈诸位的生活状况，尤其是外在生活环境，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是否果真就那么糟，若然，这种状况能否得到改益等等。在康科德，我走过的地方不少，所到之处，似乎感到人们在进行苦修，店员官吏，农夫商贾，概莫能外，形式则五花八门，令人愕然。我曾听说过婆罗门的苦修：或是端坐凝眸，曝身于四围的烈火，望着天空的太阳；或倒悬于火焰之上，头颅低垂；或仰首苍穹，“直至无法恢复原状，将脖颈扭动一下也只有液体能进入胃囊”；或终生束缚着肉体，在大树下凝思寂虑；或是如爬虫那般，用他们的肉身之躯丈量广袤的帝国；或单腿独立于杆子的顶端——这些苦修已经让人难以置信，惊诧莫名，但较之我平素目睹却相形见绌，不值一提了。即便是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宗使命跟我邻人的诸般行止相比也算不得什么，因为他的任务只有十二项，并且有个终了，但是邻人则屠龙无望，漫无休止。赫拉克勒斯尚且有他的朋友伊奥拉斯相助得以斩草除根，而我的邻人则常常一事未了又生波澜，既未杀死过任何怪兽，也未完成过任何苦役。

我发现身旁年轻人的不幸乃是因为继承了田产屋舍，仓廪畜群以及农具等等，因为这些物什得之则易，弃之实难。他们倘若生在旷野由狼哺育反倒更好，因为那样他们或许会双眸明澈，得以洞悉他们受缚其中辛苦不辍的田野——是谁让他们桎梏于泥土？方寸土地足可给养，而人们何以要吞噬旷野平畴？人们何以在降生的那一刻就开始挖掘墓穴？他们必须过人的生活，推着这些东西前行，尽其所能谋求发展。我遇到了多少可怜的庸常灵魂，几乎在重重负累之下行将窒息，扭曲变形，他们在生活的道路上匍匐行进，身前推着一个巨型谷仓——长七十五英尺，宽四十英尺，那是奥吉亚斯从未清洁的牛棚，此外，还有上百英亩的田地需要耕耘芟夷，外加草场和林地!而那些没有遗产可以继承的生命，则无须为祖辈传下的这些一无必要的累赘打拼，尽管如此，在他们看来，获取尺许之大的肉块，也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

可是，人们却将精力消耗于一种错误的选择。相当一部分人旋即被翻入犁沟，化作膏沃的泥土。人们被一种徒有其表的命数——通常谓之“必需”——所奴役，因此聚敛财富，任凭蝼蚁咬啮，尘埃侵蚀，留待盗贼破门，挟裹而去，诚如《圣经》所记。这种生活何其愚鲁，如果生而不觉其非，行将就木之时必会翻然悔悟。据称丢卡利翁和皮拉就是通过向身后抛弃石块而创造人类的：

Inde genus durum sums, experiensque labarum,

Et documents damus qua sinus origins nati.

雷利将其译为醒目易懂的押韵诗句——

从此我们作为人类饱经痛苦，备尝艰辛

变得冷酷凉薄证明我们肉身的石头本性

盲目地遵从一个愚顽的训诫，向身后丢着石头，而不管它们落到了何处。只是因为蒙昧愚鲁，大多数人，即便生活在这片相对自由的土地上，也被虚妄的焦虑和过度的劳役湮没，双手因粗笨颤抖而无法采撷生命的华美果实。劳作不止的人们因为难得闲暇而无法呵护丰满完美的生命，在与他人的来往之中，他难以充满自信 ，果敢自如，他的劳动价值也因此大打折扣，终其一生，他只是充当了一架机器而已。这位经常运用着智识的人，何曾对自己的蒙昧了然于心？正是凭着这重愚昧，他的生命得以延续。可是，在我们对自己审视之前，有时不得不先为他提供衣食，补充给养。人类天性的精纯所在，一如娇美的果霜，它需要最无微不至的精心呵护。遗憾的是，我们从未对己，也未对人予以如此温柔的礼遇。

一些人固然身处窘境，深知治生之难，他们每每疲于奔命，步履维艰。我深知他们无力应付虽已下肚的果腹之食，也难以置办蔽体之衣，他们的鞋子和衣衫行将破旧或已经褴褛不堪，阅读本书，也只能背着雇主，忙里偷闲。如此偷偷摸摸 ，何其卑琐可怜，此情此境我经见已多，非常敏感；总是债务迫身，常常试图谋点生意或摆脱债务，债务啊，那个由来已久的泥潭，拉丁语称之为aes alienum，亦即“别人的铜板”，因为当时钱币都是铜质的；纵便如此，依然苟延残喘，而后被别人的黄白之物埋葬；每每承诺偿还，很快的，就明天，但今天人都死了尚未兑现；曲意逢迎，邀宠求赏，只图不违法犯禁而揽来生意；扯谎、阿谀、奉承献媚等等，无所不用，或卑身自降，渺小于无，或虚辞自高，慷慨大度，无非为了赢得他人的允诺让你替他做鞋子、帽子、外衣、车子，或是为他运送杂货；为了防备不时之虞存心囤积，却使自己心力交瘁，或是塞满古箱，或藏于袜筒置于密处，封以灰泥，甚至为了更加安全，密置于层砖叠瓦之中。总之，不管多少，总会藏于某处。

我有时感到纳闷儿，甚至可以断言：我们怎么能如此盲目草率地醉心于一种野蛮的、带有舶来意味，名之“黑奴制度”的奴役方式。雇主们无所不在，他们奴役了整个南方和北方，他们心狠狡诈。沦落于南方雇主的真够悲惨，委身于北方监工的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当你自己成为雇主，奴役自身时，境况之糟莫甚于此!神性，对芸芸众生谈何神性!且看奔走于商道上的车夫，他昼夜兼程，何曾有些微神性鼓荡于中？他的最高职责无非是给马匹填料饮水，除了在运输中谋利，终其一生，他还能做些什么？他难道不是在替一位名重一方的绅士赶车？庄严静穆，神圣不朽的神性与他何干？且看他怯懦卑琐、蝇营狗苟、张皇不安、徒然恐惧，他既非贤者，亦非圣徒，而是自我意识的枷锁让他沦为奴隶和囚徒——真可谓名至实归。跟自我意识这位霸主的肆虐相比，公众舆论这位暴君则显得虚弱无力了。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便昭示着，甚或决定了他的命数。甚至在西印度诸部这些驰骛想象的地方，如果不愿自我解放，纵然是威伯尔福斯又有什么办法？再则，想想那些为末日编制着闺房坐垫的妇女，对她们的命运可曾露出片刻的兴趣!好像浑浑噩噩不会折损来生的福祉。

芸芸众生在绝望中过活，所谓乐天知命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绝望。绝望弥漫于城市，遍及于乡村，我们只好身着麝皮和貂皮的华丽服装以求安慰自己。即便在人类谓之游戏和娱乐的行为背后也潜藏着那一成不变隐匿难察的绝望，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游戏，因为那是对操劳的一种补偿。当然了，不染指于绝望的事情，也算是智慧的一种表现。

当我们想及“人类的最终归宿”，生命之必需及生活的道路时，人们似乎着意选择了一种共同的生活模式，似乎较之其他，他们更加钟情于此，实则因为他们打心底觉得，除此以外，别无选择。然而，警醒健康的心灵却铭记在心：太阳依然灿烂明媚，任何时候捐弃偏见都不算太晚。任何思想和行为，无论多么古老，如果不加以验证，都不足为据。众人随声附和或默然许可的真理可能旋即就会被证明为谬误，对于此种荒谬的云烟，有人却深置信任，视为天际的阴云而会在他的田里降下甘霖。前人曾断言你不能做某事，而你一经尝试就发现并非如此。时易世变，代有异殊，因此人们会各适所需。古人怎会知道，他们在偶然之间才发现，只要添加一些燃料，火堆就会保持不熄，而今人则只需将些微柴薪置于釜底，就能以飞鸟的速度周游世界，仅此一举，足可令古人黯然失色。诚如俗谚所说：“年龄未必有更加明显的优势，足以成为教导后辈的资格。”因为它提供的教益还不及所致的损失，人们可以怀疑，即便是上智者，是否通过生活得到了绝对有价值的东西。实际上，年长者也未必有什么至为重要的教益留给后人，因为受限于个人经历，更不必说他们自己的生活也因为他人不知的原因而一败涂地。对此，他们自己也了然于心，还有就是，他们还有此生未了的心愿，但是，他们却来日无多了。我已经年过而立，尚未听到长辈曾给予什么热忱真挚深中肯綮的教诲。当下即是生活，它大不了是一场我尚未涉足的试验，他们既已尝试，于我又有何益？如果我已经体验了有价值的人生，我肯定在既往的岁月里我的“导师”们并未就此言及只言片语。

有农夫曾告诉我，“光吃菜你活不下去，因为菜里没有长骨头需要的东西”，因此，为了替骨头生长提供原料，他虔诚地将部分光阴奉献于此。就在他跟在牛的后面发此高论的当儿，猛地一下，那牛拽着他及粗笨的耕犁破土前行，而那头牛的骨骼就由草木滋养而成。诚然，某些东西对某些人不可或缺，比如那些难以自理和身陷沉疴的人，但对于其他人则只是用以奢侈的物什，而在另一些人那里，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之物。

在有些人看来，人类的生活已经被他们的祖先所穷尽，他们的足迹曾经踏遍高山巨壑，所有一切早由他们料理停当。伊弗林曾如是说：“智者所罗门曾就株距明示于人；罗马的政府早已规定，隔多长时间进入邻人的园中捡拾跌落在地的橡子不算盗窃，并且拾取所得有多少归于邻人。”关于如何修剪指甲，希波克拉底曾有吩咐，亦即，指甲应该跟指尖平齐，不宜过长，也不宜过短。这都是些让人昏昏欲睡，比亚当还老的陈言套语，然而，却被认为穷尽了生命的各种欢愉和可能。可是，人类的潜力不可限量，我们不可拿先例去决断他们的能力，直至目前，人类对此所知不多，尝之甚浅。不论迄今你经历过什么失败，“莫苦恼，吾儿，谁人能指派未竟事业于汝”。

我们可以通过无数简单的试验去尝试多样的生活，恰如哺育我豆田的太阳，它会在顷刻之间照彻跟我们相同的多少星球。我如果对此铭记在心，或可以免却一些错误，在锄草的时候，我并未沐浴在这样的光辉之中。这些星球多么神奇，而所有的星辰都在其顶点上闪耀着光辉，万物相距甚遥，品类殊异，它们遍及宇宙的各色宫宇之中，却在同一瞬间忖度着同一个对象!人类的天性和生命与这景象万千的宇宙毫无二致。谁能预言他人被赋予的未来光景？世间可曾有比双目对视的那一刻更加瑰丽的奇迹？只消个把钟头，我们就能经历世间的任何时代，不仅如此，还可以生活于任何时代的任何国度。历史、诗篇、神话——我还不知道阅读谁人的经验比它们更让人惊骇，更富于教益!

大部分为我邻人谓之为是的东西，在我心里却深以为非，如果我心存懊悔，那很可能是我谨守规矩，亦步亦趋，我到底着了什么魔而表现得如此规矩？你，年逾古稀的老者，不可不谓荣誉加身，你可能会说出智慧警醒的话语，可是，有一个声音却萦绕耳畔，它不可抗拒，诱掖我远离你的教诲。一代人会摈弃前代的梦想于不顾，一如船只搁浅，任其自处。

在我看来，我们大可以在既有生活之外相信更多的可能，我们能放下多少对一己的关注，便可以真切地给予别人多少，大自然充分地容纳我们的缺陷，一如对待我们的优点。漫无休止的焦虑和紧张真是不可疗救的顽疾，它夸大了我们手上活计的重要性——还有多少没有处理!如果病倒，那可怎么办？我们何其谨小慎微!只要没有信仰能够活着，我们决计如此。我们成天心惊胆战，夜里违心地默诵祷文，寄望于无可把握的前景。我们彻头彻尾在逼迫中生活，但又顽固死守，沉溺于当下的生活而排斥变化的可能，我们常说：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可是生活的方式丰富多样，一如从一个圆心可以射出无数条半径。在思忖的瞬间，生活会变幻出瑰丽的图景，但是，在生活中，每一刻都有奇迹正在发生。孔夫子曾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人们如果将幻设的生活图景简化为自己可以理解的情形，那么，我可以断言，他们最终会据此构筑自己的生活。

让我们花片刻时间就前言所及的大部分生活负累及焦灼忧虑做一点思考，并且看看我们有多大必要纠缠其中，或至少值得我们牵挂忧心。即便处身于这个表象文明的世界之中，去尝试一种朴野原始，富有拓荒意味的生活也大有裨益，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明白什么是生活的最基本需要，通过什么方式去满足它们；甚或，去翻翻商人的陈年账簿，看看人们常常都会买些什么，看看他们都在店里存些什么，亦即，最起码的杂货是什么样子。因为，尽管时代在进步发展，但是它对人们最基本的生活方式却影响甚微，之所以如此，可能是我们的肉身之躯跟前人无甚区别的缘故吧。

我所说的“生命之必需”，是指在人们付出努力所有获取中，那些不管一经使用抑或长期使用，而显得于生命关系甚大，以致成了没有人能离得开的物品，偶有例外，无非因为蒙昧、贫穷，或是哲学上的缘故。从上述意义而言，绝大部分生物只有一种需要，那就是食物；对大草原上的犎牛来说，在它已经觅得密林或山洞借以庇身之后，那就是让它餍足的方寸绿荫和解渴之水。由此而知，所有野外生命的需要不外乎食物和处所两个方面。而人类，精确言之，在现有的气候条件下，其生命需要归于如下几个方面，那就是食物、住所、衣物和燃料，因为只有这些方面得到保障，我们方能得以自由地思考真正的人生问题并有望获得结果。人们不仅创建了住房，并且学会了缝制衣服烹制食物，同时，或许在不经意之间发现了火可以释放热量，并因此开始加以利用，最初自然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最终却沉淀为一种围火而坐的需要，这种“第二天性”的获得在猫和狗身上也能看得出来。只要得到正常的住所和衣物，人便足以保持自身正常的体温，但是，当这些设施过度，或者所用燃料过多的时候，亦即，体外热量高于自身热量的时候，这岂不成了一种炙烤举动了？博物学家达尔文曾就火地岛居民的情况做过描述，他说，当他们一行人穿戴很好，近火而坐，依然感到很冷的时候，他们却极其惊讶地看到，那些赤裸身躯，离火很远的野蛮人“却汗流浃背，经受着炙烤” 。同样，据说欧洲人衣物加身尚且瑟瑟发抖之际，澳洲的土著新荷兰人却赤身裸体，泰然自若。难道野蛮人的韧性和文明人的智识就不可兼得？依照里比希的说法，人体好比火炉，而食物便是让肺中的火焰持续不熄的燃料，所以冷天我们吃得多而热天则吃得少。机体的热量由一个缓慢燃烧的过程所致，当燃烧过甚时，疾病和死亡便随之发生，而当燃料缺乏或通风不济时，火焰就会熄灭。当然，生命所需的热量跟火焰不可混为一谈，但两者却有很多可比之处，因此，综上所述，“机体热量”似乎是“机体生命”的代名，因为，食物可以被视为用以保持体内火焰的燃料——只是加工食物，或者通过外在手段增加机体热量的燃料——而住房和衣物则被用来保持由此产生并吸收的热量。

由此可见，对我们的肉体而言，最切身的需要是保暖，保持生命所需的热量。所以，我们为此付出艰辛的努力，不论是摄食、穿衣、营造房屋，还是设置床铺。床铺是我们夜间的衣物，人类为了搭建这窝中之窝而打劫了鸟儿的巢穴和毛羽，这跟鼹鼠在洞穴深处用草木和枝叶筑巢毫无异致。可怜的人类惯于抱怨这个世界的寒冷，至于寒冷，不管是身体感受还是处身社会的心理感受，都被我们直接认定为我们绝大部分人生痛苦的根源。在某些地方，夏天有可能让人们过一种如同乐园中的生活，在这种时候，燃料除了用以烹制食物皆非必需，因为太阳灼热的光芒足以“烤”熟大量的果实，食物常常更为多样，且更易获取，而衣物和屋舍全然或几乎没用。当今时代，就本人经历而言，凭国人所用的一些工具，诸如小刀、斧斤、铲子、手推车等物便足以生活，而好学之士所用的灯火、文具和翻阅少许书籍的特权等等，几非必需，所有这些耗资无多便可以获得。但是，偏有人愚不可及，他们为了谋生——其实，就是为了保持舒适和温暖——而跑到地球的另一面去，花上一二十年时间跟未开化和不健康的人做交易，到头来死在了新英格兰。恣意挥霍的富人岂止为了保持温暖舒适，主要是为了不正常的炙热，如前所言，他们是在用一种时尚的方式炙烤自己。

绝大部分奢侈品及不少所谓的舒适生活，非但没有必要，而且毫无疑问，是阻遏人类进步的一种障碍。就奢华和舒适而言，智者过着一种较贫者更益简约质朴的生活。古时的圣哲，不论来自中国和印度，还是来自波斯和希腊，就物质而言，没有人比他们更贫乏，但他们的精神却富足得无人可比。对他们，我们理解得不多，但是，让人讶然的是，我们了解得倒不少，当代大多改革家和人类的救星其情况亦复如此。人只有处在我们该称之为自甘贫穷的立场上，才会睿智明察无所偏倚地看待人类生活。奢侈生活必然会结出奢侈果子，不管你是农夫商贾，还是文人艺士。当今，只有哲学教授，而没有哲学家，做教授令人艳羡，因为它一度是一种颇得仰慕的生活方式。思想细腻，甚至开宗立派不足以成为哲人，哲人热爱智慧，以使生活成为思想的践履，从而坦易简朴、无复傍依、气度恢弘且饱含希冀。他们可以切实地解决生活中的若许问题，而非单纯的学理方面的拟想，伟大学人和思想者的成功绝非凌空横蹈，它是朝臣般的谦恭，而非帝王式的凌厉。他们试图不跟习俗扞格而生活，切切实实地像父辈们那样，而绝非为了打造出什么贵族。那么，人类何以自甘堕落？是什么致使家庭窘迫拮据？使国家举步维艰并归于倾覆的奢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能担保自己与奢侈毫无瓜葛？即便是外在生活，哲人也超前于他的时代，他不会像时人那样摄食、起居、穿衣和取暖。在满足生活的必需方面，一个人若不采取较常人优越的方式，他怎么会成为哲人？

当人们通过上述种种方式保有了体温之后，接着会希求什么？自然不会希图更多的热量，因此更为丰盛的饭食、宽敞阔绰的居室、满箱盈箧的华美服饰及不胜计数、经年不熄的炙热炉火等等，皆不在希求之列。当这些生活的必需既已满足，对奢侈品的需求便会被其他需要所代替：他要告别卑微的劳作而启动猎奇涉鲜的征程。泥土似乎于种子颇为相宜，因为它将根须向下纵深扎入后，会充满信心地向上冒出芽蕾。若非有可能向天空高高地伸展，人类何以深深地植根于大地？——原因莫非如此：那些备受青睐的植物所以见重于世人，是因为它们会让果实远离地面，高悬枝头，故而得享殊遇，不似那些专供烹制的微贱菜蔬，尽管它们也可能是两年生的植物，但一俟其根端长成便遭斫取，并且常常因此之故而割去顶端，乃至于它们如若开花也绝少有人能够认出。

我无意为那些勇敢强毅的人开列清规戒律，因为他们不论居于天堂还是身陷地狱，都会打理好自己的事务，甚或会一掷千金，营建广厦而令富豪相形见绌，尽管如此，还不会让他们身陷窘境，真不知道他们在如何料理——如果的确有这种梦寐以求的人物；也不是给另一些人，他们就在当前的环境和条件下汲取了灵感和勇气，并且像恋人那样热情以之，倍加呵护——在某种程度上，我将自己归于此类；也不是说给那些不论身处何境，依然勤勉处事的人们，他们知道自己如此行事有没有价值。我主要说给那些心怀不满、无所事事，但又抱怨自己命运和人生艰辛的人们，因为他们满可以自己改善境遇。就有人抑郁丧气，他们大肆抱怨，不遗余力，因为，如他们所说，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此外，我也说给那些人，它们看似腰缠万贯，实则赤贫如洗，他们聚敛了一堆废物，却不知道如何花销，或如何脱身，因此，用黄白之物替自己打造了一副枷锁。

我如果告诉诸位在既往的岁月里我曾希冀以何种方式生活的话，那些对我的情况略知一二的读者可能会感到惊讶，而那些对此全然不知的人则会深为震惊。我只是想就自己衷心以之的事业略谈一二而已。

无论天气如何，也不论是白昼还是黑夜，我都满怀焦灼：想让生命光景中的关键时刻富于意义，并记之于手杖；驻足于过去和未来之间，这两段流向无限，垂之永恒的光阴的交会点则是当刻，我就以此为起点开始生活。请原谅我似乎含混隐晦，因为较之众人，我的营生颇多难解之处，所以并非我刻意保密，而是其性质本然如此。对此我乐于和盘托出，我的大门上从无“切勿入内”的字样。

许久以前，我丢了一只猎犬、一匹红马和一只斑鸠，至今我没有放弃寻找的努力。我曾对不少路人谈到过它们的情况，描述过它们的踪迹，及它们曾对何种叫唤有过反应等。其中有一两个人曾听到过犬吠和马蹄，甚至目睹那只斑鸠隐入层云，辞色之间牵挂忧心，好像那失主就是他们。

为了欢迎日出和晨曦，并且，若有可能的话，想一睹大自然的真容，有多少个早晨，不管冬天和夏日，在邻人们尚未开始折腾之前，我就已经忙活了!不消说，在我结束早课返回之际才会遇到不少乡人，或是在微曦中赶往波士顿的农夫，或是前往劳作的伐木工人。当然了，旭日东升并非我个人助力的缘故，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只有当时我在场，这伟大的奇观才算圆满。

多少个秋天的日子，哎，还有冬日，我都在城外奔忙，努力打探正在发生的事情，加以捕捉并发布出去!奔忙之间，我几乎耗尽了所有钱财而难以为继，尽管如此，我依然矢志不移。如果所采消息涉及两党，那么以它为据的快讯就会出现在《盖瑟提报》。我有时会在山崖或是树颠守望，以将最新消息以电报发布出去，有时则会在山顶等候，从薄暮时分到暮色沉沉，间或偶有所得，尽管常常空手而归，即便是这些吗哪似的稀缺之物，也会在次日的阳光下蒸发殆尽。

好长时间，我曾替一家销路不广的杂志撰稿，编辑老觉得我所供稿件大部分不足征用。因此，尽管我费尽气力，但收获的只是我的劳作本身，这也是撰稿者的家常便饭。不管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我得到的酬劳是劳累和痛苦。

我曾自命为暴风雨雪的检测者，并兢兢业业地干了好些年，同时又充任巡视者，巡视的不是公路，而是林间小道和交叉路径，清除障碍以保畅通，还为沟壑搭建桥梁以使常年可行，路人曾用脚掌证明其可用。

我亦曾照料过镇上那些野性未泯的畜群，它们常常越过围栏，而让一位尽心竭力的牧人头痛不已。我熟知牧场上人迹罕至的幽僻拐角，尽管我不一定知道约拿斯或所罗门今天到底在哪块地里干活儿，这不关我的事。我曾浇灌过红橘、沙樱桃、荨麻、红松、黑梣、葡萄和紫罗兰，要不，它们会在旱季缺水枯萎。

总而言之，我一心一意，黾勉以之，干了好长时间(言语及此，我毫无自诩之意)，直到后来，事情越来越清楚，乡人们一点也不将我视为胥吏，也不把我之所为视作一份薄有薪酬的闲缺。我敢起誓，我的账目绝对可信，丝毫不苟，不过从未得到审查，也从未得到认可，支付结算也从未发生，好在我对此不以为意。

不久前，一位四处叫卖的印第安人到我的邻舍兜售篮子，对方是一位卓有声望的律师。他问道：“想要篮子吗？”“不买。”律师回答。“什么？”那印第安人在出门之际大声嚷道，“你这不明摆着是要饿死我们？”因为他看到自己这位勤奋的白人邻居如此有钱，他也只是编织一些说辞而已，然而财富和名利却像变戏法一样滚滚而来，而他自己呢，他是这么说的：我做的是生意，编的是篮子，能做的事情也就这些。在他看来，篮子编好之后，自己该做的事情也就完了，至于购买，那则是白人的事了。他压根儿就没有发觉，他应该让别人有这种购买的必要，至少，应该使对方有这种想法，或弄一些让别人有购买兴趣的玩意儿。我也曾编过一些做工精细的篮子，但我没有将它编成别人有意购买的样子，就我而言，我只是觉得编这只篮子有趣而已，我非但没有动用心思去琢磨如何激发别人的购买愿望，恰好相反，我考虑的是如何避免那种出售的必要。为人称道且谓之成功的生活也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我们又何必在褒扬一种的时候贬损另外一种呢？

看得出来，那些市民同胞们不可能在法院为我提供一席之位，同样，我也不可能获得助理牧师的教职，或者别的什么生计 。意识到这些情况后，我便决定自谋出路，较之既往，我更益坚定地选择了丛林生活，因为那里我更加熟悉。我决定立刻投入这种生活，不再等凑够通常的花销，因为手头尚有薄资可用。我立意移居湖畔并非节省开支，亦非怡悦性情，而是为了摆脱干扰做些私事，以免因为缺乏常识，又几无进取之心和商业才能而做些与其说惨，莫若说傻的事情。

我一直用心去培养训练有素的商业习惯，这对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如果你要跟天朝进行交易，那么，在类似塞勒姆海湾这样的地方，沿岸就得将记账房配备齐全，出港的货物应该是土产，并且是纯粹的土产，比如冰块、松木和少许花岗岩石料，还一定得由本地货船装载——这买卖绝对够刺激。事无巨细亲自过目；既是领航员，又是船长，既是货主又是保险商；买进卖出，经管账目，详阅每封来信，草拟审阅每封回复；监管发货，不分昼夜，几乎同时在好多港口露面——有时，大宗货物在泽西海岸便要卸下；充任自己的发报员，不知疲倦地在地平线上搜寻，跟所有驶向海岸的船只联系；为了抓住千里之遥但利润巨大的市场，得保持稳定供货；时时了解各地的市场行情，是战是和的前景，预见贸易和社会的动向；经常利用航海探险的最新成果，吸收航海方面的最新信息和技术；研究航海图纸，确定礁群、信号灯与浮标；对数表需要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地校正，因为计算方面的稍许偏差就会让本该安全抵达码头的船只在岩石上撞裂——这图表之中就藏着拉·贝鲁斯难究其详的劫数；得跟上浩如烟海的科学知识的发展，研究伟大航海家和探险家及富商巨贾的生平，从汉诺到迦太基人一直到当代；最后，时时地盘点库存，以确定自己处于何种状况。利润、亏损、利息、皮重和损耗，以及对这些项目的计算操控等问题，需要具备浩瀚磅礴的知识，这真是一桩挑战心智和官能的苦差。

我曾想过，瓦尔登湖应该是一处经营商业的理想场所，不仅那里临近铁路，可以做冰凌交易，它的诸多好处还是不说为妙。它是一个良港，也有很好的基础，尽管免不了要为出航添设桩基，但不会有涅瓦河畔那样的沼泽需要填塞，据说，当西风挟裹着冰块在涅瓦河上掀起了骇浪，甚至会将圣彼得堡席卷而去。

只因没有正常的启动资金，上哪里筹措这笔钱又无从想起，这种生意便无法付之行动。还是谈谈衣服的好，让我们直接触及问题的实质。我们在穿衣方面的诸多折腾，出于实用的考虑很少，更多地受制于对翻新出奇的热衷和对大众观念的迁就。让那些手头有事的人回忆一下人类着装的目的：一则为了保暖；二则，处身社会，用以遮羞。那么，他便可以据此判断，他有多少迫切的需要和重要的事务需要完成，何暇去置办衣物。帝王和王后拥有大批的裁缝装点他们的威仪，尽管如此，他们的御衣也只是偶穿一次而已，他们因此无法感受合身衣物的安泰舒适，他们跟挂着干净衣物的架子又有什么区别？常人的衣服穿之既久，就会变得日益合身，好像跟着装者融为一体，及至最终要将它们弃置不用，还会迟疑再三，好像舍弃了自己的躯体那样，不会不神色凝重地采取疗救。我从不鄙视一个身穿补丁衣服的人，但是我敢断言，如何穿着入时，或整洁干净，或至少没有补丁，会让不少人犯难，而至于神志是否清醒，精神可否正常则考虑不多。我想，即便是衣服上的破缝没有修补，所暴露的最大缺陷莫过于虑事不周。我有时会从如下视角审视熟人：有谁愿意穿着膝盖上落着补丁的裤子，或者只多出两道隆起的缝合线的裤子？照很多人的做法来看，似乎穿了补丁衣服就会毁了前程，对他们来说，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进城也没有穿着补丁裤子去那么难堪。假如一位绅士的腿偶遭意外，这不难医治，但如果同样的意外发生在那条腿所穿的裤子上，则会无法补救，因为他所考虑的不是真正值得尊敬，而是如何让自己体面。我们认识的人不多，但熟知的上衣和裤子却不少。脱下你的贴身衬衫给稻草人穿，在你无计可施站在旁侧的时候，有谁不会即刻对那个草人示意致敬？几天前，我经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由近处秆子上挂着的帽子和上衣，我认出了这块田地的主人，与上次相比，岁月的风霜在他身上又添了一些痕迹。我曾听说有那样一只狗，只要发现身着衣服的陌生人进入主人的领地便会狂吠不止，但是对一丝不挂的窃贼却默不作声。假如人们剥去衣服，他会在多大程度上保持他原有的地位，这是个值得玩味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你敢保证能够认出一群最风光体面的文明人？斐佛夫人曾自东往西做过一次冒险刺激的环球之旅，当她抵达近邻亚洲的俄罗斯而与官方人士会面时，她说自己觉得身着旅行装束颇为不妥，很有必要更换衣着，因为她“现在处身于一个文明国度，而该国会以服饰取人”。即便在我们民主的新英格兰，如果有人偶然一朝暴富，仅其衣着行头、车马仆从便足以赢得几乎倾国倾城的敬意。奉献这份礼敬的人为数众多，他们野蛮如许，真该委派一些教士去传教启蒙。此外，衣物免不了针线活计，这种活你或许会觉得漫无休止，至少，一个女人的衣服做起来可没完没了。

一个人，如果最终找到了一些可做的事情，就会觉得没有必要穿着新衣服去干活，对他来说，旧衣服就够了，它们还放在顶楼上面，落满了灰尘，不知放了多久。英雄人物较之他的仆从，会将旧鞋穿得时间更长——假定一位英雄曾经有过什么仆从——跟穿鞋的历史相比，赤脚更加悠久，英雄人物赤脚也照样可以。只有那些赶赴晚宴，或者前往市政大厅(立法院聚会的地方)的人一定得换上新装，他们频频更衣就像大厅中的人一拨又一拨地进进出出。但是，如果我的上衣和裤子，还有帽子和鞋子，都适合礼拜上帝，这不就行了，难道不是？究竟有谁会瞧一眼他的旧衣服——那旧上装，实在烂得不像样子，已经成了残麻败絮，以至于转赠给一位贫儿也算不得善举，而他呢，或许会再转给一位更加贫乏的人，或者，我们不妨说，一位更加富足的人，因为东西再少他也会照样能够过活。告诉你，一定要当心所有要求穿新衣服，而非穿旧衣服的新人的事业。如果没有全新的人，那些新衣服又是为谁而做？如果你有不少事业可供选择，那么穿着你的旧衣服去进行尝试吧。所有人需要的，不是去应对什么，而是去做什么，或者更重要的是，成为什么人。或许，我们就不该去求取新衣服，不管旧衣服多么褴褛破旧，直到我们以某种方式处事、进取，或者抵达目的，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身着旧衣的新人，觉得保有旧衣就像将新酒装入了旧瓶一样。我们换毛的阶段跟飞禽一样，是我们生命中的关键时期。潜鸟会退隐到孤寂的湖畔度过这个阶段，蛇类和蛆虫也会这样蜕去旧皮，这都是蓄积了内部力量潜心以之的结果。因为衣物是我们身外的一层表皮和尘世的负累，要不，我们将会被认为生活在虚伪和掩饰之中，终究会被自己和人类的见识所摒弃。

我们穿上层层叠加的衣服，好像野生植物那样，需要依靠外部的添加物去生长。我们的外衣，通常华而不实，是一层表皮，或者说人造的外皮，它跟我们的生命没有关涉，可以随地剥去而无生命之忧。我们厚厚的外套会不断地磨损掉，是我们机体的一重覆盖物，或者可以说像是树的皮层，而衬衫则是我们的韧皮，也就是真皮，如果它被剥去一圈则会伤及生命，我相信，所有的生物都会在某些阶段穿这样一件衬衫。如此多好，一个人穿得那么简单，他可以在黑暗之中就将手置于身体之上，他在各个方面都简易便当，如果敌人攻破了城池，他也会像古代哲人那样，两手空空，从容平静地步出大门。如果，在很多情况下，一件厚上衣抵得上三件薄外套，廉价的衣物能以相宜的价格为顾客购得；如果，买得一件能够穿数年之久的厚外衣需五美元，厚马裤需两美元，牛皮靴需一个半美元，夏日的帽子需四分之一美元，冬天的帽子得花六十二点五美分；但是，如果这些东西都能以象征性的成本自己在家做则更好，那么，一个身着这等通过自己劳动所获的衣装的人，怎么会穷到无法找到睿智之士向他礼敬的程度？

当我让裁缝给我做一件式样特别的上衣时，她郑重地告诉我：“人们现在都不这样穿。”她丝毫不动声色地提到“人们”，好像在引用如命运女神那样绝对的权威。我发现自己难以如愿，仅仅因为我非常随意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让她没有当真。听到这神谕一般的判决时，我沉吟了片刻，对这判决字斟句酌，以图领会个中意味，好让我搞明白“我”跟“人们”到底有多深的亲缘关系，他们如此切近地用以干涉我私事的权威到底是什么。最后，我想给她一个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回答，我压根儿没有强调那个“人们”，如此说“是的，人们近来不是这么穿的，但是，现在却如此。”她如果不度量我的情性，而一味地量我的肩宽，好像我仅仅是一个放置衣服的挂钩，那么，这种量法对我管什么用？我们膜拜的既非美惠女神，亦非命运女神，而是时尚女神，她是纺纱、编织和剪裁的绝对权威。巴黎的猴王把游客的帽子戴在了头上，全美国的猴子便群起效仿。有时候，我根本不指望在世人的帮助下，很简单率性地做成什么事情。人们愿意将自己交给一架强力的榨机，将他们原有的观念都给挤出去，以致短期之内他们都无法用双腿直立，接着，这帮人之中就会有人出来，他脑子里长了蛆，不知什么时候由寄居其中的那个卵孵化出来，这玩意儿纵便是烈火也无法烧死，那么，剩下的事你操心也会是枉然。但是，切莫忘了，有些埃及的麦种是由某个木乃伊传到我们手上的。

总体而言，我觉得不论在美国还是别国，将衣饰尊为一种代表尊严的艺术不该继续下去。时下，人们已经变得开始穿任何可以得到的东西，就像失事的水手，他们上岸后会将任何找到的东西挂在身上，待走上一阵，或是过上一会儿，就开始嘲笑对方的行头了。每一代人都会讥笑古代的风尚，而虔诚地追逐最新的潮流，我们看到亨利八世或伊丽莎白女王的御衣，会觉得非常好笑，就好像它们是食人族的大王和王后的衣物。所有离开肉身的衣物都显得可怜古怪，只有身着衣服的人有一双严肃的眼睛，曾经真诚地生活，他才会止住笑声，而将他人的衣饰视为圣物。如果一个小丑突然绞痛发作，则他那滑稽的行头会有助于我们体会这种感觉，当疆场之上的士兵被击成炮灰，那残破的衣服碎片也会变成华贵的紫袍。

那帮格调荒陋幼稚，追逐时尚的男男女女们，摇晃倾斜着无数万花筒，他们可能会发现今人所追逐的特定花样，而衣饰制作商很清楚，这都是些反复无常、荒诞至极的趣味。两种式样，只是因为几根丝线的细微差别，于是前者会热卖，而后者却滞销，但是，过上一个阶段，后者又会变成极端风行的时尚。相比之下，被人们视为丑陋习俗的文身倒真不是那么回事，不能仅凭那些纹饰被刺进了肌肤，因此根深蒂固，不可改易，而将其视为夷风蛮俗。

我认为，在为人们提供衣物方面，我们的工厂所采用的体制并非最佳模式，工人的工作环境日渐向英国靠近。就我耳闻目睹所及，因为生产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人们朴实得体的穿戴服务，毫无疑问的是，为了聚敛财富，所以，如此运行就不足为奇。但是，人们终究会瞄准自己追求的目标，因此，尽管一时之间会陷入挫折，他们最好选择更高的追求。

说到庇身之所，我并不否认现在它是生活的必需，尽管在比美国更冷的地方，就有人长期没有居所依然活了下去。撒缪尔·拉因说：“拉普兰人身着皮衣，头肩套在皮囊之内，睡在雪中，如此一夜又一夜下去，而那寒冷的程度足以会将身穿毛衣的人冻死。”而他看到，拉普兰人就这样陷入了沉睡。他同时提到，“他们并不比其他人更耐寒”。但是，人类很可能在地球上出现时间不长，就发现了房屋所能提供的舒适和室内的安逸，“室内的安逸”这个辞藻，最初或许指的是房屋给予的满足，而非家庭带来的惬意。尽管房屋基本上意味着御寒和避雨，这种舒适和安逸也必然非常有限，且偶一有之，并且，一年中三分之二的时间，除了一顶小阳伞之外，这些享受都非必需。在我们这种气候条件下，夏天的夜晚，起先只需盖个东西即可。在印第安人的文献之中，棚屋是一天行程的标志，他们在树皮上刻画的这一排排标志说明他们宿营了多少次。人类没有被赋予强健的肢体和体力，因此他必须用一个狭小的世界把自己隔离起来，置于一个适宜自己的墙垣之中。他们最初曝身旷野，赤身裸体，尽管在白天，有着温暖宜人的气候，这样已经相当舒服，但是，当雨季和寒冬来临，更不必提太阳的炙烤，如果他们尚未来得及构建屋舍用以遮蔽的话，这幼年的人类就要遭受寒冷的侵袭。据神话记载，在衣服发明之前，亚当和夏娃都在用枝叶蔽体。人类需要家园，那是一个温暖或安逸的去处，最初是为了保暖，随后满足的则是情感需要。

我们可以构拟，在人类的童年时代，有一些富有胆魄的人爬进了岩洞寻求庇护，在某种程度上，每一个孩子都会重历人类的历史，即便是在多雨寒冷的时候，也乐于待在户外，他们会做盖房子和骑马的游戏，因为其天性之中就有这种需求。谁能忘记自己小时候，曾意趣盎然地琢磨着棚架一样的岩体，或是通往洞穴的路径？他们在天性深处留恋着这些地方，那是依然活在我们内心深处的远祖曾经的去处。我们将岩穴改进为封顶的房屋，或用棕榈叶片，或用树皮树枝、编织铺排的亚麻、草芥麦秆、板材木瓦，直至石块瓦片。结果是，我们不知道露天而居是怎么回事，以至于我们意识不到自己沉溺于家居生活到了何种地步。从荒野到壁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每天每夜，没有什么东西将我们跟天体加以阻隔；如果诗人不在屋顶的遮蔽下吟咏；如果圣徒不在其中苦苦徘徊，这应该算是不错的生活。鸟儿无法在洞中展开歌喉，鸽子也难以在笼中呵护自己的清纯。

不管怎样，如果有人打算修建住所，他稍许尝试一下美国佬的精明还是不错，以免最终他发现自己住在了一个劳教所，一间没有提示的迷宫，一处博物馆、济贫院、监狱，或者一座豪华的陵墓。首先想想，庇身的绝对必要何其之小。我曾在镇上见到过佩诺布斯特河一带的印第安人，他们住在薄薄的棉布帐篷里面，而此时四周的雪几乎达一英尺之厚，我想，他们可能希望雪更厚些，以挡住寒风。以前，为了让我的正当生活不至于妨碍自由，如何真诚地生活曾经困扰过我，情况甚至比现在还要严重，因为遗憾的是，我现在多少有点粗钝麻木了。过去，我常常在铁路边看到一只很大的箱子，长六英尺，宽三英尺，是工人们晚上存放工具的地方。这个箱子倒让我想，那些为生计所迫的人可以花上一美元买一个来，用螺旋钻在上面打些孔以通风，晚上就可以在里面度过，也可以用来遮风挡雨，然后合上盖子，如此便能够获得挚爱的自由，心智也没有什么拘禁。这样生活真是不赖，无论如何也算不得下劣的选择。在里面，你想熬多晚就能多晚，在起身离去的时候，也没有地主或房东尾随于你纠缠租金。有多少住在更大更豪华箱子里的人简直要被租金给烦死，但是，如果他们住在那种箱子里也不见得会给冻死——这绝非戏言。节俭作为生活的一个方面，容有轻率处之的举动，但却不能等闲置之。有一个粗犷勇敢、吃苦耐劳的种族，几乎常常在室外活动，他们曾在这里建过一种舒适的房子，用的材料几乎都是大自然准备便当的东西。戈金，曾经出任马塞诸塞殖民地印第安人的总管，在1674年他这样写道：“这里最好的房屋用树皮遮顶，非常整洁优美，紧凑暖和，那些树皮都在水分流失的季节从树上剥下来的，当它们还绿着的时候，用重木压成很大的薄片……次一等的房子则用苇草编成的席子盖顶，然而也暖和紧凑，只是不像前者那么精致罢了……我看到的有些房子，长达六十到一百英尺，宽三十英尺……我常常在他们这些棚屋里借宿，发现它们跟英国最好的房子一样暖和。”他还写道，房子里，地板和四壁上都是做工精细，镶有外边的草席，陈设着各个式样的器具。这些印第安人在调节风向方面的技术非常先进，他们会在房顶的杆子上悬挂一张草席，用绳子牵拉以使移动。这种房子，最初只需一天，最多两天也就可以建成，拆卸安装只需个把钟头，这样的房屋家家都有，或者在一套之中拥有一间。

在原始状态下，每一个家庭都拥有尽可能好的住所，这足以满足他那粗陋单纯的需要，但是我想，可以毫不离谱地说，尽管空中的飞禽有它们的鸟巢，狐狸住在自己的洞穴，野蛮人拥有各自的棚屋，但是，在现代文明社会里，不到一半的人才拥有自己的住所。在文明普及的重镇和都市，拥有自己住所的人寥寥无几，其他人则为他们这身最表面的外衣支付年金，以适应难以免却的寒冬和酷暑，而这笔年金本可以买下整个村庄的印第安棚屋，现在却弄得他们终身受穷。我无意固执地拿租房的劣势跟拥有住房相比，但是很明显的事实是，野蛮人拥有住所因其价格非常低廉，而文明人常常租住却因为他无力购买，并且，长此以往，他连租住都成问题。但是，有人会这样辩解：可怜的文明人只要付了租金，他就一定可以得到住所，跟印第安棚屋相比，那简直是宫殿。一笔二十五到一百美元的租金(这是本地水平)就可以让他享受发展了几个世纪的文明成果：阔绰的公寓、洁净的绘饰和壁纸、拉姆福德壁炉、涂饰的后墙、宽敞的地窖、软百叶窗、铜质水泵、弹簧锁具等等便利。但是，为什么所谓享受这些便利的常常是贫穷的文明人，而野蛮人，他们没有这些，却是富足的野蛮人？如果断言文明就是对人类状况的一种推进——我想也是如此，尽管只有智者才利用了其优势——那就一定要表明，修建更好的住宅并没有耗费更高的成本。在我看来，物价，就是为了换取这些物品而需要的那部分生命，不管是现时支付，还是最终兑现。这附近的一套普通住房的价格差不多需要八百美金，即便一个劳力不受家庭的拖累，他要攒够这笔钱也得花上十到十五年的时间——将一个男人一天劳动的经济价值估为一美金，因为考虑到如果有些人挣得多，而其他人就会挣得少——因此，在他挣得自己的那间“棚屋”时，他势必已经耗掉了自己大半的生命。如果我们假定，他没有购房而去租住，这只是在两害之中做了一个糟糕的选择。一个野蛮人愿意如此聪明地以这种条件拿自己的棚屋去交换宫殿？

也许有人会推测，我几乎将拥有多余资财的好处归结成了一笔防患未然的积蓄，而就个人来说，主要指的是为了支付那笔丧葬费用罢了。但是，人死后或许不需要自我埋葬。然而，这却道出了文明人跟野蛮人之间的重要区别，并且，毫无疑问，出于对我们利益的考虑，文明人的生活被规范为一种制度，个人的生活在极大程度上被它吞噬，如此举措乃是为了保障族群利益完好无损。但是，我想指出，现今为了维持这种制度的便利而承受了多大损失，同时想表明，我们不必蒙受其害，可能也会确保这些便利而生活。你想说明什么，说那些穷人常常与你同在，或者父亲吃了酸葡萄，而孩子的牙齿也酸到了？

“主耶和华说：‘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你们在以色列中，必不再有用这俗语的因由。’

看哪，世人都是属于我的；为父的怎样属我，为子的也照样属我；犯罪的，他必死亡。”

我的邻人，那些康科德的农夫，他们的经济状况至少跟别的阶层一样好，当我对他们进行思考的时候，我发现，为了真正拥有自己的土地，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得苦上二十、三十，甚至四十年。为了得到这些农田，他们常常背上了包袱，要不就拿佣金去购买——我们可以将其劳苦的三分之一视为购房的代价——但是，他们常常却没有付清。很明显，他们承受的这些压力有时超过了农田的价值，因此，农田本身就成了一个极大的拖累，纵然如此，还是有人会去争取，照他的说法，他跟这片土地已经相当熟悉。经过询问土地估价员，我得悉他们对镇上的十二个人是否没有负债而拥有了土地也无法即刻说出，这一情况让我吃惊不小。如果你想了解土地转手的历史，得去询问他们抵押的银行。真正通过劳动而偿付了地价的人非常少，以致周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我都怀疑，这样的人在康科德是否有三个。关于商人的情况，据说绝大部分，乃至百分之九十七，肯定亏损，其处境跟农夫一样。说到商人，其中有一个中肯地说，他们大部分损失并非经济方面的实际亏空，仅仅因为手头不方便而没有履约守信，也就是说，真正垮塌的是道德水准，这就让事情的局面变得更加糟糕。此外，它意味着，甚至上述三个人恐怕也难以挽救自己的灵魂，与那些老老实实的破产者相比，他们陷入了更糟的境地。破产和拒付欠款是一方跳板，我们畸变的文明经此跃上并驱动着它的坐驾跛行，而野蛮人尽管遭受饥馑，却依旧在那块密实的厚木板上继续前行。然而，这里一年一度的米德尔赛克斯家畜展览会却大放光彩，好像农业这部器械上的每一个枢机都运转正常似的。

农夫们在费尽气力解决生计，但是他们采用的却是一种比问题本身更加复杂的模式。为了弄到鞋带，他们在牛身上打着主意；为了得到安逸和自由，他们以娴熟的技巧，用一根游丝设置了机关，但是，及至他们转身，却把自己的腿给夹陷了进去。这便是他们贫穷的根源，因为同样的原因，在野蛮人享受着种种舒适的方面，我们却都赤贫如洗，尽管我们置身于金山玉海之中。正如查普曼的吟咏——

世人奔竞于虚妄之途

汲汲于尘世的通显

而漠视了无上的幸福

农夫在占有房子的时候，他不但没有因之更富，相反却为之更穷，是房子占有了他。正如我所理解，这是摩穆斯对密涅瓦所造房子给予的强有力的质疑，因为她“没有将房子建造得可以移动，这样才有可能躲开糟糕的邻居”。他还可以继续质疑，因为我们的房屋是如此一宗笨重的财产，以至于不是我们住在里面，而总是被囚于其间，所能够躲开的恶邻也仅仅是我们卑劣的自身。在镇上，我至少知道那么一两个家庭，他们始终希望卖了郊区的房子移居乡间，但是，几乎费了一代人的气力，他们依然无法如愿，看来只有死神能解脱他们。

就算大部分人最终能够获得住房，或租房居住，得以领受与之相辅的文明进步，而文明的推进在改善着住房条件的同时，却没有提升那些意欲移居其中的人们，它营建了宫殿和园囿，却难以塑造出帝王和贵胄。如果文明人的追求并不比野蛮人高，如果他们将绝大部分生命只是耗于粗鄙的生活需要和逸乐的追求，那么，凭什么，他们应该拥有比野蛮人更加优越的住所？

但是，那些贫穷的少数人是如何料理生计的？或许，从外在生活条件看，生活水平位于野蛮人之上和之下的人恰好相等。一个阶层有多豪奢，另一个阶层就有多贫穷，一边是宫殿，另一边是救济院和“沉默的穷人”。无数以蒜头为生的人在替法老修建作为陵墓的金字塔，但是，他们自己却得不到体面的安葬；装修完殿宇飞檐的泥瓦匠在夜色中收工，很可能走进的那个陋室连棚屋都不如。切莫如此设想：在一个遍布文明成果的国度中，绝大部分居民的生活不可能沦落到野蛮人的水平，我此处所言乃是落魄的穷人，而非堕落的富人。要想理解这一情况，只消看看铁道两边随处可见、行将倾颓的陋室即可，那是文明进步最糟糕的一批成果。在每天散步的时候我总会看到，人们简直住在猪圈里，为了采光，即便是整个冬天屋门都始终敞开着；不见柴垛，它们经常只出现在想象中；因为寒冷和痛苦，蜷缩身子已经成了一种长期的习惯，以致无论老少，其形体就永远那样缩着，肢体和官能的发育早已被抑制了。对这个阶层给予关注绝对公正，正是有赖他们的劳动，赋予这个时代以特征的工作才得以完成。不论从哪个层面上说，这也是英国，这个最大的世界工场中，被赋予了各种名目的工人的处境。要不，我就让你看看爱尔兰，它在地图上被标为一方白人聚居的开化地区，拿他们的身体状况跟北美的印第安人，或南海岛民，或任何跟文明人接触之前尚未堕落的野蛮人相比。我毫不怀疑，这些野蛮人的头领跟文明的统治者一样聪明，他们的处境只是说明其贫困跟文明的发展水平相反相成。我几乎没有必要拿南方各州的那些劳力来说事，是他们为本国提供了大宗的出口产品，而他们本身也是南方的主要产品。然而，我只限于谈谈那些据说处在中等水平的人们。

绝大多数人好像从未思考过房子到底是什么，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必须拥有一套像邻人那样的房屋，所以终生受穷，尽管本不该如此。这种情况恰似有人接受了裁缝替他置办的任何外衣，或者渐渐地，不再以棕榈叶片为帽子，或扔掉了旱獭皮帽子，然后为自己无力购买一顶王冠而抱怨世事的艰辛!人们当然可以发明比目前更加舒适豪华，但世人都一致认可无人可以购买的屋舍。难道我们就该永远琢磨如何得到比眼前更多的东西，而不能有片刻之暇满足于少拿一些？难道那些可敬的市民，就该以古训和先例如此严峻地教导后辈，让他们在临终之前就该有生活的必需品，诸如尽管过剩但一定足量的套鞋、雨伞，已经为拟想的来客而建的空空如也的客房？为什么我们的家当就不该跟阿拉伯人或印第安人那样简单？为人类造福的那些人，早已被我们神化为来自天国的信使，他们以圣物作为馈赠给人类的礼品，当我想及他们之时，头脑中没有他们扈从如云，时尚家当满车而载的形象。如果我要认可——如此认可岂非怪事？——我们的家具应该比阿拉伯的更益繁复，如同我们在道德和智力方面优于他们!现在，我们的房屋被家具弄得凌乱不堪，寸步难行，一位出色的主妇宁愿将这些大部分货色扫入垃圾坑，也不愿将早上的工作撇在一旁。早上的工作啊!伴着奥罗拉撒向人间的曙光，以及门农乐声的悠扬，生在世间的人们该做哪些早上的工作？我的桌上曾有三颗石灰石，我发现，当我心里的家具尚未擦拭的时候，它们却需要我每天除尘，怀着恐怖，我满心嫌恶地将它们扔出了窗外。好了，我现在怎么会有一个陈设家具的房屋？我更想在露天就座，因为除非人们已经染指的地方，草叶上不会落满灰尘。

浮华狂浪之徒引领着时尚和潮流，群氓便会不遗余力地在后面跟风。投宿在所谓高档客房的旅客对此很快就有感受，因为店老板已经把他当成一个萨丹纳帕路斯了，如果他委身于这温柔乡之中，他很快就会彻底丧尽阳刚之气。我认为，人们在火车车厢里挥金所谋求的更多是奢华，而非安全和便利，在这样的车厢里，恐怕找到的不是安全和便利，倒会是什么时髦的客厅，什么咖啡馆、长软椅、遮阳伞，以及上百件从东方带来的器物，而这些物什专为天朝的嫔妃和娇客而设，乔纳森连听到这些名物都会害臊。与其拥挤在天鹅绒的坐垫上，我倒更愿意坐在一颗南瓜上，让它全然归我所有；与其心怀驶往天国的梦想，而在观光车梦幻般的车厢里一路呼吸瘴气，我还不如乘坐牛车，享受清新畅通的空气。

远古时代人们简约真率的生活就包含了这一优越，至少说明，这个时代依然让他是一位保有天性的过客。在餐饭和睡眠中恢复了精神之后，他就开始考虑下一个目标了。他羁留世间，生活在帐篷之中，既可以穿越峡谷，又可以跨越平原，还能够攀登山巅。但是，且看，人们已经遭受他们工具的奴役了，那个饥肠辘辘自由地采摘果子的人成了农夫，那位站在树下暂求荫庇的人成了户主。现今我们不再露营于夜晚，而是定居于大地遗忘了天空。我们接受基督教只是将它视为得到改益的农耕操作。我们已经为当今世界建了家族公馆，也已经替未来世界修好了坟冢。艺术的上品是对人们为摆脱现状而不懈努力的表达，但是我们从事的艺术只有一种效果，那就是用逸乐装点如此卑下的现状，而将超拔的境界置诸脑后。在我们这个村落里面，精雅的艺术实际上已经没有立锥之地，即便有什么艺术流传给我们，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屋舍和街巷也无法为它提供合适的基座，我们没有一枚钉子可以悬挂画幅，也没有板架可以放置英豪或圣人的胸像。当我想及我们的房子是如何修建，如何支付或尚未付清，家庭内部经济如何应付和维持的时候，看到来客对壁炉架之上低廉的货色称赏之际，我不禁纳闷儿，地板为什么不在他的脚下裂出一条缝，让他掉进地窖，好落在一块尽管是泥土，但也比较实在，比较可靠的地上。我能感受到的只是，这种所谓丰富雅致的生活为人们欣然接受，但我却无法领受由这种艺术所装点的乐趣，我全副身心完全被那个跳跃的动作所占据，因为我记得，真正跳跃只是跟人类的肌肉有关，而记载之中其极限由某些浪游的阿拉伯人所保持，据说他们能跳到距地面二十五英尺的高度。缺少了人为的支撑，人们一定会从那个高度再跌回地上。我想对占有如此不宜之物的人所提的第一个问题是，是谁在支撑着你？你是那九十七个失败者中的那个，还是三个成功者中的那个？给我答复，然后我或许会观察你那些说不上的名堂，然后领会其装饰意趣。将车子置于马前既不美观又不实用。我们在拿漂亮的材料装点房屋之前，墙面的浮尘得彻底铲除，我们的生活何独不然，应该以上乘的管理和优美的空间作为其始基。而现实却是，某种高雅的艺术几乎都在户外雕琢，而那里压根儿就没有房屋，也没有管家。

老约翰逊，曾在他的著作《神妙的天意》中谈及本镇的第一批移居者，也算是他的同人，他告诉我们，“他们在山坡上挖洞作为最初的庇身之所，将挖出的泥土撒在上方用以遮蔽的木料上，他们在高处就地举火”；“他们并不为自己置办房屋”。他还说，“他们耕种土地，多蒙主的恩赐，产出面包供养他们”，第一年的收成是那样微薄，以致“他们为了支撑很久，不得不将面包切得极薄。”新尼德兰省的秘书为了替前往该地开拓的荷兰人提供信息，于1650年用荷兰语做了非常详尽的描述，他说：“新尼德兰，尤其是新英格兰的居民，最初无法如愿修建农舍，只好在地上掘出一个四方的土坑，像地窖那样，有六七英尺深，长宽以自己满意为宜，然后用木料将四壁封上，在木料衔接的缝隙间堵上树皮或其他东西，以防泥土漏入。厚厚的木板既铺作地板，又覆盖上方充作天花板，然后用打理干净的原木撑起屋顶，上面覆以青草和树皮。如此，在这个干爽温暖的屋里，整个家族就可以住上两年、三年或者四年。当然，可以理解的是，这些地窖都根据家庭的大小被分成了相应的部分。在殖民初期，新英格兰有钱的头面人物所以采用这种样式的居所原因有二：第一，为了不在搭建房屋上浪费时间，而致使来年食物短缺；第二，他们说服了众多穷苦的劳力离乡别土，追随他们，因此不愿因悬殊的对比让他们失落。过上三四年，当土地适宜耕种之后，他们就斥资数千，盖起了阔绰的房屋。”

我们的先祖经历的这个过程至少说明他们在审慎行事，好像处事的原则是首先满足更为急迫的需要。但是，这些更为迫身的需要现在满足了吗？当我冒出意欲获得像目下那样豪奢居室的念头时，现状却不容我如此，因为，可以说，这块土地跟人类的文明还不相称，跟我们的先祖相比，我们依然被迫将精神面包切得更薄。这倒不是说即便在极其粗陋的发展阶段建筑装饰就可以全然忽略，而是意在指出，让我们的居室起初就留下美的线条，让它跟我们的生活融为一体，就像贝类的房屋，而不必过度修饰。可是，事实是遗憾的!因为我曾经去过一两个房屋，知道它们是怎么装饰的。

人类不无再次住进洞穴、棚屋，身着兽皮的可能，尽管这也算不上多大的堕落，但是人类用发明创造和勤奋劳作提供了若许便利，虽然也为此付出了高昂代价，我们接受这一切岂不更好？身处这样一个环境，板材、木瓦、石灰、砖块，以及整条的原木，充裕的树皮，甚至调制极佳的黏土和剖切成片的石料都更加廉价，且较之适宜的洞穴更容易求得。我对这些话题深有理解，因为不管是理论上还是实践上，我都相当熟悉。只要我们稍稍有点头脑，善加利用，这些材料就会让我们变得比当今的巨富还要富足，会让我们的文明升华为一桩幸事。真正的文明人是阅世深广，智慧更足的野蛮人。还是让我快点讲述自己的试验吧。

那是1845年，三月将尽，我借了一柄斧子，来到了瓦尔登湖畔的森林。我想在距离这水泊最近的地方搭建小屋，于是着手砍伐一些高大笔直的白松以做建材，它们还是小树。如果不借工具要想开始是非常困难的，不过，让你的同道对你的事业产生兴趣却是一桩美事。斧子的主人，在让渡他所有权的时候说，那可是他的宝物，但是，当我还给他的时候，却比借的时候更加锋利。我伐木的地方是一处宜人的山坡，那里长满了松树，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湖面，以及林间一方空地，松树和山胡桃在其间奋身挺立。尽管若许地方没有冰盖，湖面尚未消融，那些湖冰颜色深暗，浸满了湖水。那些天，在我劳动的地方微微有雪花飞舞，但是，当我走出林子，跨上铁道回家的时候，好多地方，黄色沙丘在氤氲的大气中闪着微光，伸向远方，铁轨在春天的阳光下耀着光亮，百灵、山鹬及其他鸟儿已经着手为我启动新的一年。那是宜人的春日，人们对冬天的牢骚跟大地一样在冰释消融，蛰伏的生命也开始舒展腰身。一天，我的斧柄掉了，我于是砍了一片葱绿的山胡桃做楔子，用石头打了进去，然后把斧子泡进湖中的冰洞让斧柄和楔子膨大，此时，我看到一条花蛇游进了水里，在水底停了下来。我在那里待着超过一刻钟，其间，它显得非常自如轻松，没有任何不便，很可能它没有完全脱离蛰伏状态。此情此景让我觉得，人类也基于相同的原因依然停留在目前卑下原始的状态之中，但是，如果他们能感到身边春意腾跃的气息，必然会跃身而起，走向更加崇高更为超拔的生活。此前的若干霜晨，我在路上已经见到蛇了，它们的部分身子依然麻木僵硬，在期待太阳前来消融。四月一日那天在下雨，雨水也溶蚀着残冰，早上的雾气很重，我听到一只失群的大雁在湖上摸索着前行，嘎嘎而鸣，似遭遗弃，宛若浓雾的精灵。

就这样，我连着好些天在砍伐栋木，还有墙柱和椽木，用的都是这把小小的斧子，劳作其间，我没有什么想表达的念头，也没有学究气的想法，只是自吟自唱——

人们自称洞悉天地；

且看，他们生有羽翼，

各种艺术和各门科学，

还有花样繁复的器械；

唯有春风吹起，

举世无人不知。

我将主要的材料砍成六英寸见方，大部分墙柱两面都加工过，而椽木和地板则只收拾了单面，另一面还留有树皮，因此比上锯过的那些更显得壮实天然，每一条木料的末端我都精心地凿出了榫头或者榫眼，因为这时我又借到了其他的工具。尽管我每天在林子里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我还是带了面包和黄油以为午餐，午间还会顺便看看包裹食物的报纸。我坐在砍下的绿色松枝丛中，因为我的双手沾上了厚厚的松脂，因此，面包也带上了一股松香。尽管我免不了要砍伐松树，但是我已经跟它们相当熟悉，所以，在完工之前我更像是它们的友人而非敌人。漫步者间或被我斧斤的丁丁之声引过来，我们便会在木屑旁边愉快地闲聊。

整个四月中旬，我都在搭建框架，准备就绪就筹建起来，其间我没有急于赶工，而是想把活做得细一点。为了使用板材，我买下了詹姆斯·柯林斯的棚屋，他是在菲奇堡铁路上的爱尔兰工人，那是一间被视为极其出色的屋子。当他们邀我前往验看的时候，他不在家。我在外面转悠了一阵，起初，里面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我，因为那窗户又深又高。那屋子很小，尖尖的屋顶，此外再也看不到什么，房子周围壅着五英尺的土，看上去像个脏兮兮的粪堆。房顶虽然被太阳晒得弯曲变形，脆弱不堪，但已算是这座房子的最好部分了。房子见不到门槛，门扇下面倒是给母鸡留了一道永远敞开的通道。柯林斯太太走出了房门，请我到屋内查看，我举步之间就把那些母鸡给撵了进去。屋内幽暗阴冷，脏脏的地板这儿一块，那儿一块，浸透了水，黏糊糊的，像是患有疟疾，根本经不起搬动。她点了一盏灯让我看屋顶的内里和墙壁，以及延伸到床下的地板，她提醒我不要跨进地窖那个有两英尺深，布满浮尘的洞。按她的话说，“顶上和四边的板子都不赖，窗子也蛮好”——最初那是两个四方的洞，后来也就只供猫进进出出了。房子里有一架炉子，一张床，一个坐人的地方，一个在这屋里生下的婴儿，一柄绸子阳伞，一面镶着金框的镜子，一架崭新别致的咖啡磨挂在一根粗糙的橡木杆子上——就这些。交易很快达成，因为在我打量的当儿詹姆斯就回来了。我当晚就付给他们四美元二十五美分，他须在次日早晨五点腾出，再不能售给他人，六点钟这房子就归我所有。他说早一点倒好，免得有人在地租和燃料花费上毫不公道地支吾其词，他向我保证，也就仅仅这么点麻烦而已。次日六点我在路上碰上了他和家人，所有的家当都弄成了一大捆，床、咖啡磨、镜子和母鸡，唯独不见那只猫。它钻进了林子变成了野猫，我后来得悉，它踩上了为旱獭设置的机关，而最终成了一只死猫。

当天早上我就拆了这间屋子，拔了钉子，用小车转运到了湖边，然后在草地上一一摆开，让太阳暴晒除去污垢，使弯曲的板子恢复原状。在我运送的途中，一只早起的画眉会许以三两声啼鸣。一个小爱尔兰人向我告密说，在转送的当儿，那些不错的，直端的，还可以用的小钉子、马钉和长钉统统被附近的爱尔兰人西里装进了腰包；而我却对此毫不在意，就在我回来满心欢悦，兴致勃勃地打理这堆废物的时候，他便站在一旁；那天他没有多少活可以干，他是这样说的。他以观众的身份出现在那里，在拿走雅典娜神像之际，努力让这件事情显得不足挂齿。

我在南面的山坡上挖了地窖，那里原先是旱獭的洞穴，我向下挖过了漆树和黑莓的根须，直到不见些微植物痕迹，到了七英尺的地方，那里是干净的沙子，冬天把土豆存在那里不会冻坏。地窖的开口有六平方英尺，四壁微斜，没有砌上石块，但是太阳却永远照不到那里，而沙子也溜不下去。我只花了两个小时就完工了，对于破土我有特别的兴趣，因为不论在任何纬度上，人们只要向下掘进，都能挖成温度相同的地窖。在城里最豪华的房屋下面，依然会发现这些地窖，即便上面的建筑归于消失，它们还会将窖藏之物保存得长久完好，会让后人对这些地上的坑洼痕迹感叹欷歔。房屋，说回来，也无非是洞穴入口处的一道门廊而已。

五月来了，我最终在一些熟人的帮助下撑起了屋子，让他们搭手并非出于实际需要，而是为了借机促进一下邻里关系，就盖房子的帮手而言，没有人比我享有更高的荣誉。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们会着意援手让更加崇高的建筑拔地而起。在七月四日那天，当房屋刚刚封顶我就立即住了进去。屋顶的木板边缘削得很薄，利于叠压铺设，因此会非常出色地防止漏雨。但是，在封顶之前，我在一端为烟囱砌了一个始基，为此，我在湖边抱了两车之多的石头到了山上。我是在秋天锄完豆子之后修砌的烟囱，那时取暖生火还没有必要，因此，清晨我便在门外的地上从事炊爨，我觉得比之通常的做法，这种方式在某些方面更加方便惬意。有时，面包还没有烤好就下起了暴雨，我便用少许的板子遮在火焰上方，蹲在下面照看着面包，就这样度过了不少愉快的时光。那些天，当手头很忙的时候，我很少阅读，不过地上、支架上或者桌布上放着的残篇断简就给我提供了莫大的乐趣，这些东西实际上满足了与阅读《伊利亚特》相同的需要。

在修建房屋时比我这样做更加用心也值得，比方说，思忖一番该将门窗、地窖和顶楼怎样安放才具有人情意味，甚至，间或因为临时需要之外，还没有为修房建屋找到更加充足的理由就压根儿不动手。人类在建房时候会考虑跟自己相宜恰切，这跟鸟儿筑巢时候的做法有点相似。有谁知道，人们用自己的双手搭建住所，除了非常简易，万分真诚地为自己及家人提供食物，人的诗性官能方能得到彻底的开发，一如鸟儿如此行事才会永远歌唱？可是，多么可惜!我们的处事方式跟燕八哥和布谷鸟有何区别!它们在其他鸟儿的巢中产卵，它们五音不全的喋喋饶舌不会让行客得到欢乐。难道我们永远要将结舍造屋的乐趣交给工匠？对绝大部分人而言，建筑穷其全部，对他们的一生有什么意义？我在漫步的时候，从未遇见任何人做诸如为自己建房这般简单，这般天经地义的工作。我们属于一个群体，不只是裁缝占据了你的九分之一，同样，还有教士、商贾和农夫。劳动的分工可曾有个终了？这种分工最终想达到什么目的？毫无疑问，其他人也会代我思考，但是，他如此行事如果跟我的自主思考相排斥则很不可取。

的确，本地就有这种建筑师，我曾听说有一位至少秉持这样的观念，他想让所有的装饰有一种真理的内核，具有一种必要性，也因此具有一种美，好像这一切都得之天启。从他的视角而言，如此或许非常相宜，但是，较之寻常的业余水平也好不到哪里。一位在建筑方面意气用事的革新者会从檐口着手，而非从地基考虑。他只考虑如何为装饰赋予一种真理内核，以使每一块糖果可能有一个杏仁或葛缕子籽——尽管我认为没有糖的杏仁最宜于健康——而非居民，也就是住户自己可以真切地从里到外操作，至于装饰则听其自便。一个理性的人如何能将装饰视为外物和纯粹的表皮？难道乌龟具有斑纹交错的甲壳，贝类具有珍珠一样的光彩，一如百老汇的居民仅凭一纸合同就获得三一教堂那样？但是，人类对建筑风格的热衷应该跟乌龟拥有自己甲壳那样必要适度，而不要像一个百无聊赖的战士，试图将自己勇气的色彩纤毫毕现地绘在战旗之上，情况如何，敌人自会知道，或许面对战场他将一脸苍白。在我看来，这位建筑师倚靠在檐口，底气不足地对粗莽的户主咕哝着他的半瓶子真理，而对方知道的实则比他还多。我现在所认为的建筑美是这样的，它应该基于实用，基于唯一配做建筑者的户主的个性，也基于某些直觉认定的真实和高贵，由内到外逐渐延展，而非基于任何对表象的考虑；意欲创造任何与此相似的美，应该依赖于一个质朴天成的美的灵魂。正如画家所知，本地最富意趣的住所，通常是穷人们那些绝少装腔作势，谦逊自敛的原木棚屋和小居，那是他们生活的外在体现，正是这种生活，而非其外在特征让它们显得别具意味。同样的美质属于镇上居民在远郊的小屋，一旦他们的生活如想象所及那样简单和惬意，而他们的居所风格也没有刻意营求的效果。绝大部分建筑装饰是彻头彻尾的虚妄之物，一场九月的风暴就会把它剥去，就好像吹走借来的毛羽，根本不会伤及实质。地窖中没有橄榄和美酒的人不需要建筑装饰会照样过活。如果同样的纷乱出现于文字风格的装点，如果我们经书的建筑师在檐口上耗费的时间一如教堂的建筑师那样，那可怎么办？纯文学和纯艺术及其教授们的情况也是如此。是啊，人们牵挂的是几根棒棍，它们到底斜向自己呢，还是斜向地面，那个箱子上到底该捣鼓些什么颜色。如果从最实在的意义上说，那多少意味着，是那个皮囊在斜移捣鼓，而灵魂早已飞出了这位过客而去，这多少像是在为自己做棺材，这是修建陵墓的艺术，而“木匠”只该称为“棺材制造者”。有一位厌世倦生的人曾说，在你脚下抓把土，就用那颜色抹房屋。他是在考虑自己最后的那个窄小的居所吗？还得为此抛掷一枚铜币。他一定是闲得快要疯了!你为什么要抓起一把脏土？最好还是用你的肤色去打理你的房屋，让它为你惨若尸色，或者赧颜泛红。这便是提升村舍棚屋建筑风格的一项事业!如果你已经替我完成了装饰，我将会采纳它们。

我在入冬之前修建了烟囱，给四面屋墙盖上了木瓦，尽管墙体本来防水就不错。我用的木瓦是原木上锯下的最外面那层，比较粗糙，我不得不用刨子把边沿刨齐。

于是，我住了一个木瓦覆盖，灰泥加身，密实紧凑的房子，宽十英尺，长十五英尺，柱子高八英尺，带有阁楼和壁橱，四壁都开了大窗子，装了两扇活板门，尽头还有一扇门，对面是砖砌的壁炉。除去我自己的劳力不算，精确的建筑费用就是以市场通行价格支付的建材，如下所示。我列出细目的原因在于，极少有人能够准确地说出他们建房的花费，而更少有人(如果曾经有这种人的话)能说出各种建材的单价。

板材 8. 035 大部分来自所购棚屋

用于屋顶和四墙的废弃木板 4. 00

木板条 1. 25

两扇带玻璃的二手窗户 2. 43

一千旧砖 4. 00

两桶石灰 2. 40 价格偏高

毛发 0. 31 超过所需

壁炉架所用钢铁 0. 15

钉子 3. 90

合叶跟螺丝 0. 14

插销 0. 10

白垩 0. 01

运费 1. 40 相当一部分由我自己背负

总计 $28. 125

这便是所有的材料，而木料、石料和沙子则不在其中，因为这是在公地上居住者有权使用的。我还在隔壁建了个盛放柴火的小棚，所用材料多为建房的余料。

我打算修建一处住所，其豪华与气派足以压倒康科德主干街道上的任何房子，只要它能为我提供目前这间房子的乐趣，而其花费又不超过它。

我因此发现，那些渴望住房的学生可以得到一所享用终生的住所，而其耗费又不会超过他每年支付的房租。如果算我言过其实的话，其理由在于我是从人性的方面，而非个人的角度上说话，而我个人的缺陷和矛盾并不妨碍我所陈述的事实，尽管自身有很多伪饰和隐匿——我发现麦壳很难从小麦上去除，但是我对此感到遗憾一如众人——在这方面，我还是会自如伸展，畅然呼吸，这对精神和肉体是多大的解放，而我也了然于心，自己不会经由谦卑而成为道德方面的审查者，我愿意就真理的表达进行一番努力。剑桥学院的一间学生公寓，比我这间小屋大不到哪里，而仅仅是年付的租金就得三十美元，就这，管理方还有权在一个屋顶下修上三十二间毗连相比的房屋，并且，学生们还得遭受相互间的喧嚣扰攘之苦，或许，你还得住到四楼上去。我不禁想，如果我们在这些方面拥有更多的智慧，不但可以免却不少的教育，说实话，反倒会因此接受更多的教育，并且教育方面的经济支出可以大幅省去。剑桥或其他院校的学生为了谋求这一便利而耗费的精力，较之他们和校方如果安排得当的耗费，达到十倍之巨。那些索价最高的东西从来不是学生最想要的，比如说，学费，这是账单上最重要的一笔，而那种远非学校可比的珍贵教育却不会收费，由他通过与境界最高的同人交流所获。创建某个学院的模式，通常是这样，得到大小不等的各种赞助，然后，盲目地遵循那种将劳动分工到极致的原则——这种原则应该永远没有必要遵从，只需审慎从事即可——接着召集某一位将这项事务视为牟利良机的承包者，然后由他雇佣爱尔兰人或其他工人，才开始实实在在地垫起了地基，而将要就读的学生被告知应该让自己适应这一原则，而累世万代则必须为这种疏漏失察支付代价。我想，即便让学生，或者那些渴望来学校受益的人，亲自去垫地基都比这样要好。那些学生，通过一种制度的保障而逃离了作为人应该从事的必要劳动，因此保有觊觎已久的闲逸和懒散，只是得到了一种可耻无益的逸乐，在自欺之中挥霍这段经历，而只有这段经历方能让闲暇的光阴结出累累果实。

有人会说：“但是，照你的意思，岂不是让学生用体力而非脑力劳动了？”我恰好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以那种方式做一番思考，他不应该游戏人生，也不应该单纯地研究人生，因为社会在支撑他这番代价高昂的游戏，所以他自始至终应该诚恳地生活。青年除了即刻投入生活的实践外，还能怎样更好地认识生活？我想，这种方式对大脑的锻炼毫不亚于数学的功效。打个比方，如果我想让一个男孩领略艺术和科学，我不会沿袭寻常的套路，那只会将他送入一群教授之中，在那里除了生命的艺术，什么都会传授，什么都会实践——通过望远镜和显微镜审察世界，从不使用他的双眼；研习化学或力学，而不知道面包如何烤制或由何挣得；发现海王星的某个新的卫星，但是难以发现自己眼中的尘埃，难以发现他自己绕着哪个浪荡鬼在旋转；自己淹没在怪物的浪涛之中遭到了吞噬，却沉潜于一粒醋滴以图发现怪物。一个月过后，下面两个孩子谁将获得最大的发展：一个挖掘矿物，通过冶炼，为自己制造了一把折叠刀，其间，为了这个目的尽可能进行了大量必要的阅读；与此同时，另一位则置身于学院，参加了关于炼金术的讲座，后来从他父亲那里接受了一把罗杰斯铅笔刀？哪一位又最有可能被刀子割破手指呢？……让我震惊的是，在离开学院之时他被告知已经精通航海术!什么!他只需向港口一转身，就已经对此收获良多了。即便是穷学生也在研习，接受政治经济学课程，而跟哲学等量齐观，事关生活的经济之道，甚至在我们的学院里都没有得到真正的传授。最终的结果是，就在他阅读亚当·斯密，阅读李嘉图，阅读萨伊的时候，他不可挽回地将自己的父亲拖入了债务。

跟我们的学院一样，上百项“新式改进”也是如此，人们对它寄托了某种幻想，而这方面真正的进步何曾有过？因为恶魔是原始股东，并且后来又大量地追加投资，因此，它会纠缠不休，强求复利。我们的创造发明常常成了精致的玩具，它们将我们的注意力从严肃的事务中拖出；它们只是改良的手段和方式，却指向一个迟滞陈旧、一成不变的目标；它们唾手可得，近在眼前，就像指向波士顿和纽约的铁路那样。为了架通缅因到得克萨斯的磁性电报，我们急不可待，但是，两地之间，或许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互通声气。如下尴尬亦复如此，有个男子万分火急地想被引荐给一位失聪的高贵女子，但是，当他遂心如愿，在对方将助听器的一端放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却没有什么可说。我们的首要目标好像是迅速地说话，而非明智地表达，我们急于在大西洋底凿通隧道，为了将旧世界缩短几周以跨入新世界，但是，很可能漏入美国人那双扇动的招风耳的第一条新闻是，阿德莱德公主患了百日咳。总之，那位一分钟疾驰一英里的骑手是不会捎来最关键的消息，他不是个福音的传播者，也不会绕道前来吃蝗虫和野蜜。我都怀疑“飞童”可曾将一粒玉米驮进过磨坊。

有人对我说：“我不可思议的是你不存钱，你喜欢旅游，你今天最好乘坐火车前往菲奇堡观赏田园景色。”但是，我却更聪明些，因为我知道，最迅速的旅客是步行者。我跟朋友说，让我们设想，谁会先到菲奇堡。路程是三十英里，车费是九十美分，那几乎相当于一天的工资，我记得当时那条铁路上工人的日工资是六十美分。好吧，我现在开始走了，天黑前就能走到，我曾经整个一星期以这样的速度走过。而此时，你先得挣到路费，然后会在明天某个时候到达，或者可能是在今晚，如果你交了好运即时地找到工作的话，今天你不是去菲奇堡，而是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花在这里干活了。同理，如果铁路环球通行，我想我还是会赶到你前面。至于谈什么经见世面，装点风雅的那种见识等等，我看我还是跟你彻底断交好了。

这是普遍的规律，没有人能例外，至于铁路，我们甚至可以说，它有多长就有多宽。修建一条全人类共用，环球而行的铁路无异于将这个星球的表面铲平。人们有一种含混的观念，只要他们能持续参股，始终手执铁铲，最终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几乎花不了多少时间，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尽管人们蜂拥而至，奔向站台，尽管乘务员也大声叫喊“都上车”，然而，当浓烟散尽，蒸气冷凝之后，人们发现走了的是个别，压死的是多数——这会被称做，的确也是“一起悲惨的事故”。毫无疑问，那些挣得车费的人最终能够乘车，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活得那么长久的话，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很可能已经活力丧尽，无意出游了。为了替人生最无价值的阶段争取某种不靠谱的权利，而将黄金时段挥霍在了金钱的营求之上，这种做法让我想起了英国人，他们起初前往印度，意在返回本土过诗人那样的生活。如果这样，他倒不如即刻就钻到阁楼上去。“什么？”百万爱尔兰人从他们地上的棚屋里跃身而起，厉声尖叫，“我们所修的铁路算不得好东西？”是的，我说，相对而言是好的，说白了，你们可能弄得更糟。但是，因为我们是兄弟，我期望你能更好地打发光阴。

为了满足不时之需，我希望通过真诚可取的方式挣上十到十二美元，因此，在房子修完之前，我在房子附近的两亩半沙土地上种了些东西，主要是大豆，还有少许的土豆、玉米、豌豆和蔓菁。整块地有十一英亩，基本上长着松树和山胡桃树，在前一个阶段以每亩八美元八美分的价格出售。有个农夫说，这块地“只宜于饲养唧唧吱吱的松鼠”。我没有施任何肥料，因为我不是地主，只是个临时占住者，此外，来年我也不打算再种如此多的地，因此也没有一次将它们全部锄完。在耕地的时候，我弄出了好多树桩，这让我好长时间不为燃料发愁，原来树桩的四周留下了好些小小的环状肥土，当夏天豆子更加茂盛的时候很容易辨出。我房后的枯树和没有商业价值的树木，还有湖上的浮木，都用来补充了燃料。为了耕地，我不得不雇佣一套耕犁耕畜和一个人力，尽管由我自己把犁。我在农田上初始阶段的开销在工具、种子和劳力等方面，共计1472.5美分。玉米籽是别人送的，这也花不了几个钱，除非你想种得超过正常需求。我收获了十二蒲式耳的大豆，十八蒲式耳土豆，外加一些豌豆和甜玉米，黄玉米和蔓菁种得太晚，没有长成。

我在土地上的所有收益 23. 44

扣除开销 14. 725

——

结余 $ 8. 715

除去自己所用和当时留在手头的产品，估计价值为450美分——手头所留物资，其价值远远超过了因我没有种莴苣而用以购买的花销。总体考虑，也就是说，考虑到人的灵魂生活与时下光阴的重要性，尽管有少许时间我花在了自己的生活试验上，不，不全如此，因为这种试验本身只需要极短的时间，我认为，我当年的收成比康科德的任何一位农夫都好。

第二年，我做得更出色，因为我用铁铲整出了自己需要的一块土地，大概有三分之一英亩。两年的经历让我明白，对治理生计的任何名著都无须心怀敬畏，亚瑟·扬格也不例外。并且我懂得，如果人们想活得简朴，只吃自己手植的粮食，种得粮食自己够吃即可，不拿它去交换永远无法餍足的奢侈用度和高价物品，那么，他只需垦殖几杆的土地即可，还有，用铁铲整地比使用牛耕要划算，随时耕种生地比为熟地施肥成本要低，而那些必要的农活只消动动双手，就可以在夏日的闲散时间完成，也因此不会像周围的人那样，被牛啊，马啊，猪啊什么的拴死。就此话题，作为一个对目前经济和社会管理的成败一无兴趣的人，我试图进行不偏不倚的陈述。我比任何康科德农夫都要自由得多，因为我没有被房屋和田地奴役，而一味遵从我的性情处事，它每时每刻都处于变化之中。另外，我比那些已经致富的人们还要富足，如果我的房子毁于火灾，我的庄稼歉收了的话，我富裕的经济状况几乎不会因之受损。

我常常在想，与其说是人在监管牲口，还莫如说是牲口在监管人，相形之下，牲口倒更加自由。人和牛在进行劳动交换，但是，如果我们只在意必要的劳动，牛就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因为牧场要大得多了。连续六个星期，人们用以交换的一部分工作就是收拾干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在各个方面都生活简单的国度，亦即，一个哲人的国度，断不会犯役使畜力这样的大错。诚然，世上从来没有，现在也没有任何民族即刻会成为一个哲人的国度，即令如此我也拿不准是否好事。不管怎样，我永远不会去制服牛马，饲养它们，以让它们为我干活，以免我变成一个纯粹的养马者或牧牛人。并且，如果人类通过这种方式成为受益方的话，试想，某人所获难道不是他人所失，马童难道会跟他的主人共享快乐？就算没有畜力，某些公共事业难以完成，那就让人类跟牛马共享这份荣耀？如果真的这样，我们不就可以推想，没有畜力人类就无法完成更富价值的事业？人们在畜力的辅助之下，不仅着手无益的事情，诸如艺术等等，还会去玩奢侈，求逸乐，明摆着，有个别人全然就在跟牛进行交换，换言之，成了体力最强者的仆役。因此，人类不只是在替内心的那个牲畜卖命，而且，外在的表征就是，他还在为身外的牲畜效力。虽然我们拥有砖石结构的坚实屋舍，但是，农夫借以衡量其兴旺发达的，依然是畜棚让房舍相形见绌的程度。康科德据说为耕牛、奶牛和马匹修建了阔大的棚厩，并且，这等公共设施的修建会毫不迟延，但是，此处绝少为自由的礼拜和无拘的言说提供什么广厦和殿堂。

一个民族不该通过建筑以寻求后世的纪念，那么，为什么不采用深奥的思想力量以达此目的？较之东方的废墟，《摩诃婆罗多》是多么让人艳羡向往!塔林和庙宇是王子们的奢侈，一个纯粹自由的灵魂不会在王子的挥斥指点下备尝辛苦。天才不是帝王的私产，什么金质雅玩、银质器物，及至雕刻物什莫不如此，除非在微不足道的意义上可以这样说。拜托了，这些锤敲斧凿的石头到底为了什么？我在阿卡迪亚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留有斧凿之痕的石块。有多少国家，心怀妄想，试图用身后留下的那些石块求取永垂后世的怀念。将同样的工夫耗费在派头的装点和风雅的把玩又复何益？草芥之微的理性思绪也比高达月亮的碑石更值得仰慕，栖身旷野的石块更让我钟情。底比斯的辉赫只显粗鄙低劣，它的百数门廊逶迤蜿蜒，却远离了生命的真正归宿，因此，任何老实人在庄田四周围起的石墙，纵便一杆之长，也比它更为睿智明断。野蛮人和异教徒所崇奉的宗教与文明，需要修建眩惑的殿宇，而你可能称之为基督教的却非如此。一个民族雕琢的石块，大部分只用来修筑坟墓，然后将自己活活埋葬。至于金字塔，那是如许之多的人们堕落的明证，他们挥霍着生命，在为少许野心膨胀的蠢货修建陵墓，除了这一事实，再没有什么堪称稀奇。那帮蠢货，如果让自己溺死在尼罗河里，然后抛尸喂狗，反倒显得更加聪明，更加勇武。

我或许能够替他们找出申辩的借口，但是，我怎么会无聊到这等程度？至于建筑家对建筑艺术的狂热和痴迷，举世皆然，不管那是埃及的庙宇还是美国的银行，它们耗资甚巨，而产出微薄。如此行径，导源于虚荣，又因为对大蒜、面包和黄油的热衷而被怂动。班科姆先生，一位前途无量的青年建筑师，他跟在自己祖师维特鲁维的后面亦步亦趋，手操坚挺的铅笔和尺子，然后将图纸交由杜伯逊父子采石公司去放大实施。当三十个世纪的岁月开始鄙弃它的时候，人类却开始尊崇它。关于他们的巍巍宝塔和墓碑，镇上一度有个疯子，他想把洞挖通到中国，他疯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如他所说，他都听到了中国那边坛罐和水壶烧开的咝咝声，可是我想，要我走在路上，我不会走开半步去观赏这个窟窿。多少人在关心西方和东方的碑石，为了知道它们出于何人之手，而我，我乐于知道在那些岁月里有谁不曾染指，有谁超越于这些鸡零狗碎。还是言归正传，继续我的统计学吧。

在这期间，我在镇上通过测量、做木工，以及各种各样的计日工(我从事的行业有我的手指头那么多)，我挣了13.34美元。八个月来，即从7月4日到3月1日，这是我算账的起讫日期，尽管我在湖边住了两年多，我在食物方面的花费——不计我自己种的土豆，少许青玉米和一些豌豆，也不算最后一天还在手边的东西——计有：

大米 1. 735

蜜糖 1. 73 最廉价的糖精

黑麦 1. 0475

玉米粉 0. 9975 比黑麦便宜

猪肉 0. 22

面粉 0. 88 费的工和钱都比玉米粉多

糖 0. 80

猪油 0. 65

苹果 0. 25 都是实验，但所有尝试均告失败

果干 0. 22

甘薯 0. 10

一个南瓜 0. 6

一个西瓜 0. 2

食盐 0. 3

我在食物方面，总共花了874美分，的确如此。要是我不知道大部分本书读者也会像我一样心怀忐忑，如果他们将相应情况如此列出比我好不到哪里的话，我就不该如此不顾廉耻地将自己的罪状公之于众。第二年，我有时会打一些鱼充作午餐，有一次，我甚至到了屠宰旱獭的地步，它糟蹋过我的豆田——替它超生，如果是鞑靼就会这么说——然后吞了它。如此行事，也有尝试的意思。尽管它给了我片刻的享受，虽然有一股麝香味，但是我发现，长期如此却不算好习惯，就算村中的屠户可能已经替你收拾好了一只。

同期衣物和其他意外开销

(至于具体花销则不易从中看出)

8.4075油料及其他家用器具 2. 00

洗衣和缝补大部分时候交到了镇上，并且账单尚未拿到，所以此外的现金支出如下所示——这些支出在人世间算是必须，甚至还超过了必须，共计：

住房 28. 125

一年种地 14. 725八个月口粮 8. 74八个月衣物及其他 8. 4075

八个月油料及其他 2. 00

_______

总计 $ 61. 9975

现在我将自己的情况告诉那些需要治生的读者

我卖了地上的产出以满足生活之需$23.44

计日工所得　13.34

_______

总计 $36.78

从花销总额中扣除这一部分，余额为$25.2175，这几乎就是我当初的本钱。一方面，我剩了这么多钱，另外，除了我的闲暇、自由和健康毫发无损之外，我还剩有一间舒适的屋子，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这份统计，不管显得多么随意而因此没有参考意义，但是，就因为它们有一定的完整性，没什么内容没有进入我的统计，相应的也具有一定的价值。就如上整理可见，仅食物一项，需要我每星期大概支出二十七美分，此后差不多两年内，我的食物包括黑麦、没有发酵的玉米粉、土豆、大米、少许腌猪肉、蜜糖、食盐，还有饮料，也就是水。对我这种笃爱印度哲学的人来说，主要以大米为生最为相宜。为了封上那些挑剔癖的嘴巴，我或许还得说，如果我间或外出用餐——过去如此，我相信将来依然会有——会屡屡扰乱我的家计安排，但是，我已经说过，外出就餐是免不了的，尽管如此，也不会对我如上意在比较的陈述打任何折扣。

两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获取必需食品所犯的周折是何其之小，简直不可思议，即便在我这种纬度的地方也是如此，还有，人可以像动物那样非常简单地进食，但依然会保持健康和气力。我曾经做过一顿令人满足的正餐，在好些方面都让人惬意，简单到了只用马齿苋(学名Portulaca oleracea)的地步，从玉米地采来，用水一煮，撒上盐即可。我之所以提供了拉丁语学名，乃是因为那俗名有一种食物气息。作为一个理性的人，在如此清平的时代，如此普通的午间，有几穗够吃的甜玉米，已经煮过，加了食盐，舍此，他还会要求更多吗？我在膳食方面的些微调整乃是迫于食欲要求，而非出自健康考虑。然而，人们却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常常濒于饿死的境地，并非缺乏必需物品，而是渴望奢侈用度。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妇女，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丧命是因为他只是一味喝水的缘故。

读者会认为，我是从经济角度而非膳食角度谈论这一话题，因此他不会斗胆去进行我这种节食尝试，除非他有耗之不竭的脂肪。

面包，我是在门外的火上烤制的，用的燃料则是盖房子时锯下的碎木片和余头。最初，我纯粹用玉米粉加点盐做面包，那是正宗的玉米饼，不过，它总会有点烟熏气和松脂味，我还尝试过用面粉，但是最后发现，将黑麦和玉米粉混合起来，既方便又好吃。天气寒冷的时候，接二连三地烤这些小小的面包真是兴味无穷，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时翻动一下，就好像埃及人照料正在孵化的鸡蛋那样。这是我催熟的地道的谷物果实，鼻舌口眼都感受着芳香，跟其他名贵的水果一样，为了尽可能长地得以保存，这些水果我都曾用衣物包起来过。我对古代那些珍贵的面包烤制工艺进行过研究，向能够得益的权威请教，追溯到古迈的洪荒，那时，人们从野生的坚果和果肉中受到启发，而懂得了制作这些温良精致的食品，得以发明了尚未发酵的面包；接着，我在研究中发现，想必从偶然变酸的面团，人们学会了发酵的程序，它一代又一代地流传；此后便有各种各样的发酵方法，直到我获得了“可口、香甜、有益健康的面包”，这种予生命以滋养的东西。有人把酵母视为面包的灵魂，它的生命气息充满了那些蜂窝一样的面团之中，被虔诚地保存着，像圣火一样——我想，有那么一些珍贵的火种，最初被带上了“五月花号”，开始了在美国的事业，它的影响依然在这大地之上的谷物浪涛中滋长、上升、扩散——这些种子我满怀虔诚地定期从村子里获得，直到后来的一个早上，我忘了规矩，把酵母给烫坏了。这偶然的变化让我发现，其实它并非必需之物——因为我经由分析而非综合得出这样的结论——于是从此我便欣然乐意地略而不用，尽管大多家庭妇女诚恳地告诫我，没有酵母，很可能就做不出营养丰富有益健康的面包，而年长者也保证，没有酵母的面包会让生命力很快衰退。然而我发现，它并非是一种必需的成分，并且，一年多来我没有用它，现在不是照样在这块地上活着，我轻松地摆脱了在口袋里揣个瓶子的琐屑做法，也免得有时候它会突然碎裂，里面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让我狼狈不堪。不用这些东西是一种创举，既简单又可敬，人之作为超越其他物类的生物，就在于他能够根据气候与环境调整自我。做面包的时候我既不用天然苏打，也不放其他酸或者碱，我好像采用的是马尔库斯·鲍尔修斯·加图在公元前两个世纪所提供的配方。“Panem depsticium sic facito. Manus mortariumque bene lavato. Farinam in mortarium indito, aquae paulatim addito, subigitoque pulchre. Ubi bene subegeris,defingito, coquitoque sub testu.”我的理解是——“如此揉面：把双手和面槽洗干净，把面粉倒进槽中，徐徐地加水，充分地揉捏，等到揉匀揉好，就做成面包的样子，然后盖起来烘烤。”其实就是放在盆罐中烤制。他根本没有提到发酵。但是我并不经常消耗这些生命的滋养品，有一个阶段，因为我囊中空空，有一个月没有见过它是什么模样。

每个新英格兰人都能轻易地种植黑麦和玉米粉用作面包原料，而用不着去遥远的市场上感受行情的波动。然而，康科德的人们远不会用简单的方式给自己自由，新鲜的面粉很少出现在商铺。尚未加工的粗糙玉米片和玉米他们也几乎不用，很多农民拿自己种的粮食喂牛喂猪，而付高价去商店里购买面粉，跟自己种的相比，这些东西至少没有那么卫生健康。我能保证自己可以轻松地种上一蒲式耳或两蒲式耳的黑麦和玉米粉，因为前者能在最贫瘠的地上生长，而后者也不需要最好的土地，然后用手磨加工一番，如此即可，而用不着大米和猪肉。如果我非用糖精不可，通过试验我发现，用南瓜或甜菜就能加工出品质极佳的产品，或者，我发现只需用少许糖槭则会更加简单，但是，如果这些东西还在生长而无法采用，我就会用其他各种各样的替代品。正如先辈所咏，因为——

我们能用南瓜、胡桃木碎屑和防风

加工出浆汁以甜润我们的双唇。

最后，关于食盐这种最粗糙的食品，为了得到它，可能也会是游历海滨的一次良机；或者，我如果完全不用它的话，或许还能少喝点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印第安人为了这东西曾经劳烦过自己。

这样，关于饮食，我就免去了各色各类的交易，于是，在已经有了庇身之所后，剩下的问题就是解决衣物和燃料。我现在所穿的马裤是在一个农民家里织的——感谢老天，这件东西上面还留有人的诸种美德，因为在我看来，从农夫到工人的堕落就其程度而言，跟人类降格为农夫一样巨大，一样让人难以忘却——至于燃料，在这种没有开发的乡野，是个麻烦。而栖身之地，如果不许我继续在此处居留，我可能会以为买下一英亩，交易价格跟这块由自己开辟的耕地相同——即八美元八美分。但情况是，我觉得是我居留在这块土地上才提升了它的价值。

总有那么一种持怀疑态度的人不时问我一些问题，比如我是否仅凭素食就可以生活。为了即刻直探本质——因为信仰才是根本——我惯于这样给予答复：凭木板上的钉子我也可以活下去。如果这话他们不明白的话，我再多说也是徒劳。就我而言，我乐于听到有人进行这种尝试，如一位青年男子，他花了两个星期体验一种艰苦的生活，吃尚未脱粒的玉米，用牙齿充当石臼。松鼠们也进行过这种尝试并获得了成功，人类对这种试验也充满兴趣，尽管年迈齿脱，或者拥有磨坊三分之一产权的老妇会深为吃惊。

我的家具部分由自己打造，其他则花费无多，因此我没有记账。屋内家具计有：餐桌和书桌各一张，三把椅子，一面直径三英寸的镜子，一个钳子，一副铁质炉架，水壶、煮锅、煎锅、柄勺、脸盆各一，小刀和叉子各两套，碟子三个，杯子和调羹各一，两个罐子，用以盛油和蜜糖，再就是一柄日本漆器灯盏。需要坐在南瓜上的人，并不显得那么贫穷，那是因为偷懒而已。在村中的阁楼上就有好多这种椅子，只要拿走便可拥有。什么家具!感谢上帝，无须家具货栈也不妨碍我坐下和站着。如果有人面对自己家具装上一辆车子，曝于天日和众人眼目向乡下走去，为这点可怜的空箱子，除了哲人，谁不会感到惭愧局促？那是斯波尔丁的家具。我无法通过审视这车子得以断定，它到底属于一个所谓富人还是一个穷人，不过，主人则始终是一副为穷困所迫的表现，确然如此，你拥有此物越多，你则越发贫穷。每一辆车子都似乎载着一打棚屋，如果棚屋就算贫穷，那么这种车子所载就穷到了十二分。老天，我们为何在移居的时候不扔掉这些家具，这些身外之物，最终得以从这个旧世界走向一个设置全新的去处，而将身后一切付之一炬？同样，这些家当好像拴在他的腰带上，而他如果不拖拖曳曳，就无法避开我们布满机关的山野——拖的岂止是家当，那是他的圈套。将自己尾巴留在圈套中的狐狸真算幸运，而麝鼠为了逃命，会自己咬断第三条腿而去。无怪乎人类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活力，会何其频繁地身陷绝境!“先生，冒昧地问一下，您所谓的‘绝境’是指什么？”如果你是个预言家，无论何时，你遇到一个人，都会发现，他身后带着自己的一切所有，哎，还有不少他矢口否认，乃至包括厨房用具及其他保留日久不愿毁弃的鸡零狗碎，他好像遭到了这些物什的扼制，不由径路，勉力前行。我想，那些自己通过了木板结眼或大门，而整雪橇的家什无法带过去的人就在绝境之中。

某些人洒脱干练，似乎无拘无束，一切准备就绪整装待发，他会谈及自己的“家具”是否投保，每每此时，我心中升起的只是怜悯。“但是，我的家具该怎么办？”——那么，我那艳丽的蝴蝶就粘在了蛛网上不得脱身了。有些人即便貌似长期空无一物，但是，只要你非常用心地查究，就会发现，他有好多东西存在别人的仓子之中。在我眼中，当今的英国像是一位老迈的绅士，他拖着大宗行李和琐屑的零碎前行，大箱子、小箱子、硬纸盒和包袱，那是他长期持家的积累所得，但是他缺乏勇气将它们焚毁，至少也该把前三件丢掉。时下，让健壮的人带着床铺前行或许都不堪其任，因此，我真该为那些患病者建言扔掉床铺轻装而行。曾有位侨民包里背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蹒跚而行，好像颈项上生出的巨大囊肿，看到他的样子，我深感同情，并非他仅有那些家当，乃是他要将一切背着。如果我要带上家当，我一定要着意让它很轻，并且不能夹住我身体的要害部位。但是，从不将手脚投进这个圈套恐怕才是上智之举。

附带提及，我不会为窗帘耗费什么，因为除了太阳和月亮，我没有什么窥视者需要拦在窗外，而我恰好甘愿日月照临。月亮既不会让牛奶变酸，又不会玷染肉食，而太阳也不会伤及我的家具，不会让我的地毯退色，这位朋友如果有时太过热情，我会退到大自然提供的那方帘子之后，而我发现，这比为家务管理再添加某个单项条目来得更加经济。一位夫人曾想送我一块席子，但是，我在房子里腾不出空间，也没有空闲室内或屋外地去抖弄，因此我谢绝了，而更乐意在门前的草皮上擦拭双脚，这是杜绝堕落苗头的最好方式。

不久前，我参加了一位教会执事的动产拍卖，因为他的一生算不得失败——

人所为恶事，会在身后流传。

照样，其中大部分东西是零碎杂物，这是从他父亲手上就开始积累的，其中有一件是绦虫的干尸。这些物什存放在阁楼或某个垃圾坑中达半个世纪之后，尚未烧去。而现在，那里既没有篝火，也不见捣毁后的精炼提纯，却是一场拍卖，或者让它们增值。邻人迫不及待地赶来审度打量，悉数买走，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转到他们的阁楼和垃圾坑之中，放在这里及至他们的产业需要清理，然后会再度拍卖。

或许，袭用某些野蛮民族的习俗于我们大有裨益，因为他们每年至少会举行蜕去死皮的仪式，不管是否果真如此，但其中寄托了他们的某种愿望。巴特拉姆曾就马克拉斯印第安人的风俗做过描绘，如果我们也举行这样的“典仪”，或者“开门红的欢庆”难道不好？巴特拉姆写道：“某个镇子要举行这种典仪的时候，事先为自己备好了新衣、新罐、新锅及其他家用器物和家具，然后将穿旧的衣物和破烂东西席卷一空，把家里、广场和全镇的秽物加以清理。接着，把它们跟剩余的谷物和其他旧的物品统统扔在一起，聚成一堆，放火焚弃。等服药斋戒三天后，全镇的火焰也归于熄灭。通过三天禁食，他们放弃了对任何欲望和激情的热衷，一场全面的大赦得以宣布，所有身犯罪孽的人得以归乡。

“第四天早晨，大祭司将干木柴摩擦一番，在广场上燃起一堆新火，这样，就替镇上每一个居民提供了全新的圣火。”

然后，他们会享用新产的玉米和果实，连续三天载歌载舞，“接下来的四天，他们接受来访，跟邻镇的友人同享欢乐，他们也举行了同样的仪式，净化了自己，面貌一新”。

墨西哥人每五十二年之末也会履行相同的净化仪式，因为他们相信，那是世界走向末日的时刻。

字典上对“圣礼”有如下解释：内心和灵魂领受了天惠而表现于外的征象。依照这个定义，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圣礼比上述种种更加真实了，我毫不怀疑他们最初是直接领受了天启而履行这种仪式的，尽管他们对这种启示没有笔之圣书。

五年多来，我就是这样独自一人，坚持用自己的双手劳作。我发现，每年只需大概六个星期的劳作，我就能够满足生活所需的开销。整个冬天，还有几乎整个夏天，我就可以无所牵挂地进行研究。我曾经全副身心地尝试过承办学校，最后发现，我收支平衡，甚或入不敷出，因为我不得不讲究着装和仪表，更不必说得调整思想和信仰，所以，在这笔交易中我丧失了不少时间。因为我并非出于对同人利益的考虑而从教，而仅仅为了解决生计，所以这种尝试以失败告终。我也尝试过从商，但是我发现这需要花十年时间去着手，而那时我也差不多已经跟恶魔结缘了，实际上，当时我担心的倒是自己可能从事那种世人谓之不错的事业。先前为了生计而四处寻觅的时候，出于对朋友衷愿的考虑而导致的惨痛感受历历在目，它迫使我另辟蹊径，因此，那个阶段，我始终在认真地考虑去捡越橘的事情。这事我的确能做，那些微薄的收入对我也足够了——因为我最出色的技能是所求甚少——我傻傻地想，所需资金如此之少，几乎不可能违背我的生活之道。当我身边的熟人们迫不及待地投身商业或曰职业，我思忖这份营生的做法跟他们也非常相似。于是，整个夏天我便搜遍了各处山坡，遇到越橘就捡，然后很率意地处理了它们，就这样，我替阿德墨特斯守候着群羊。我还曾梦想自己可能收集药草，或者将常青植物卖给某些村民，因为他们乐于被这些东西激发对丛林的回忆，甚至满车而载送进城市。但是，我从此明白了商业会诅咒它经营的任何东西，就算你出售的是天国的福音，也躲不开商业对它根深蒂固的诅咒。

因为我对某些东西有偏嗜，尤其珍爱我的自由，又因为我能艰辛以之而依然获得成功，所以，我至少现在不愿意耗费时间去换取华美的地毯和富丽的家具，或者精致的美食和希腊哥特式的居室。如果对某些人来说，求取如是物什不算一种打扰，并且在既已获得之后懂得如何支配，那好，就让他们继续吧。有人“勤勉刻苦”，似乎热爱的就是劳动本身，或者藉以免却可能更糟的危害，对这些人我此刻也无话可说。至于某些人，他拥有比当刻更多的闲暇而不知道如何去做，那么我可能的建议就是加倍地像现在这样干活，直至他们赎清自己，获得了自由的凭证。就我而言，我觉得打零工的工作是所有自由中最自由的一种，尤其因为，一年只需三四十天的劳作便足以供养自己。劳动者的一天在日落中结束，然后他便可以自如地致力于自己的选择，而走出劳作的束缚。但是，他的雇主，却在穷年累月地钻营，年复一年没有片刻的休憩。

总之，出于信仰，也基于经验，我深信，如果人们愿意单纯智慧地生活，在尘世间保全自我乃非苦差，而是乐事，正如崇奉简约的民族，他们从事自己的事务相当于繁复造作的民族在消遣娱乐。人没有必要为了营谋生计而汗流浃背，除非他比我更容易出汗。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他继承了若干亩的田产，曾经告诉我说，如果他有办法的话，他就打算像我那样去生活。我不想让任何人出于任何理由采取我的生活模式，因为，一方面，在他熟悉这种方式之前，我或许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另外的模式，此外，我渴望世人尽可能地各异其面，各适其性。我希望每个人审慎处之，觅得自己的道路并且去追求，而非蹈袭父母或者邻人。这位青年可以从事建筑、种植或者航海，只要他告诉我的那种自己乐于从事的事业不会受阻。只有从数学那样精确的视点判断才算智慧，一如水手和出逃的奴隶始终盯着天际的北斗，只有它足以指引我们的生活。我们可能无法准时地抵达自己的港湾，但是，应该始终保持正确的航向。

毋庸置疑，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人正确的，对众人更正确，如同一个大房子不可能依照比例而比小房子昂贵一样，因为上方同样是一个屋顶，下方同样是一个地窖，也是同一道墙隔出了若干房间。不过，就生活方式而言，我自己却更加钟情独居，更何况，比之竭力让别人认同合建一堵墙在经济方面的优势，自己完全独建通常更加划算。如果合伙修建，共用的墙体是耗资很低，但是绝对单薄，并且对方可能又是一个不怎么样的邻居，还可能不会修缮他那边的墙体。通常，仅有的合作如果可能，也会非常有限并且相当表面，而为数极少的真正合作，显得似有若无，其协调融洽世人难以察觉。如果一个人有信念，不论身处何地，他都会怀着这一信念与人共事；如果他缺乏信念，不论跟任何人合作，他也会像众人那样自行其道。不管是从最高，还是最低意义上说，合作就是结伴谋生。我听说最近有人提议，有两位青年能够结伴环球旅行，其中一位身无分文，为了挣取费用，像往昔或在船上打拼，或在地中劳顿，而另一位口袋里却揣着汇票。很显然，这两位不可能长久相处，或者合作，因为其中一位压根儿不愿意作为，只要一出现耐人寻味的危机，他们的征程便会分道扬镳。如我所示，最重要的是，能单独行动的人当下就能起程，结伴而行则一定会等待他人准备就绪，要他们动身可能会遥遥无期。

然而，我听到某些同乡如此评说，我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非常自私。我坦言，迄今为止，我绝少沉溺于慈善事业，在某种谓之义务的方面，我做了一些放弃，而在其他方面，我也牺牲过这种乐趣。有些人曾费尽心机奉劝我向镇上的穷苦家庭施助，如果我无事可做——因为魔鬼会役使闲汉——我或许会染指与此相类的乐事。然而，当我想及让自己沉湎于这种事情，受制于某种义务，让某些穷人的所有方面都荫庇在天堂之下，舒服得像我自谋供养那般，甚至于斗胆向他们建言，而他们却无一例外，不假思索地宁愿继续穷困。当我发现镇上不论男女，都通过不同方式向自己的同人施助的时候，我相信这一举动至少会让他们免于为恶。你定然有一种如同其他趋向一样乐善好施的天性，就为善而言，作为一种职业，它算是圆满自足了。再则，我亦曾尝试此事，尽管显得有点怪异，但是它跟我的天性不合也让我感到满意。或许，我不该如此自觉，如此刻意地放弃社会要求于我的召唤，它要求我奉行慈善，要求我从毁灭之中挽救宇宙，但是，我相信，某处有一种与慈善相似，但更益强大，无穷无尽的稳健力量，它此刻就支撑着宇宙。然而，我不会阻遏某些人遵从他好善的天性，尽管他们从事的这种工作我予以拒绝，但是，对那些全力以赴、衷心以之的人们，我愿意说，坚持下去!即便世人称其为恶事也不必顾惜，因为他们很可能会这样做。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怪异，要不，我的那么多读者也不会给予相同的申辩。关于做事——我不愿去做我的邻人名之为好的那些事情——我会毫不迟疑地说，如果需要雇佣，我愿意成为最好的那个，问题是，需要做的是什么，那需要我的雇主去寻觅。不管我做的是什么好事，就这个辞藻最寻常的意义上言之，一定会背离我主要的生活轨迹，并且，很大程度上我无意为之。人们几乎会说，从当下开始，就采用目前的方式，不必让做得更有价值的念想主宰，应该心怀善念着手善事。如果让我以此种腔调进行说教，我会说，与其如此，毋宁开始好好地过活。好像太阳要是点燃了自己的激情，将夺目的光彩照亮卫星或某颗第六光度星辰时，那么，他就该偃旗息鼓，然后像罗宾·戈德费罗那样游逛，窥探每一扇村舍的窗口，怂恿疯子，弄脏肉食，让黑暗显形，而不是稳稳地增加它和蔼的暖意和恩惠，直至它光艳四射，而让凡夫难以睹见它的真容，与此同时，让整个世界围它绕行，给予它们恩惠，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某个更加深刻的哲人所示，让整个世界在它的旁侧周流而变得很好。法厄同希望以自己的恩惠证明他神圣的诞辰，驱使着日神的车驾让它在一天走完全程，而将它驶离了既有的轨道，因此焚毁了凡间街巷的大批房舍，使大地化成焦土，泉水枯竭干涸，留下了恐怖的撒哈拉大沙漠，直到朱庇特最终用霹雳将他即刻毙于地上为止，而太阳，因他的死亡而深陷悲戚，韬却光彩达一年之久。

腐坏的慈善所散发的气味，其腥臭在世间罕有其匹，那里混杂着人性、神性和腐肉的气息。如果我得以确知，为了为善于我，有人明确地心怀此念来到我的房屋，我会为此而逃命，就像躲开非洲沙漠中名为西蒙风的那种干热焦枯，这种风会将尘土塞满你的眼、耳、鼻、口，直至让你窒息，我所以如此，以免他们将要施我以爱心——某些病毒混入我的血液。不，与其领受这种刻意的恩惠，我还倒不如安然地受罪。如果有人，因为我行将饿死而喂养于我，或行将冻毙而温暖于我，或身陷沟渎而施以援手，这种人算不得好人，我会找一条纽芬兰狗，它会和你做得同样多。从最宽泛的意义上讲，慈善并非是关爱你的同胞。霍华德，就其行状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位极度慈爱、非常可敬的人物，他的善举也得到了报偿。但是，相对而言，如果在我们最值得受助的最佳时期，慈善事业不予帮助，即便有一百位霍华德对我们有什么用？我从未听说曾有什么慈善会议真切地提议予我，或者跟我相同的人以助益。

尽管耶稣会士将印第安人送上了火刑柱，但是在对方建议施虐者以新的花样折腾的时候，他们就无计可施，一筹莫展了。这些受害者在肉体痛楚方面显示得相当强悍，间或，面对这些传教者提供的抚慰他们也同样显得卓越。如果你面对的人，就他的角度而言，对你采取的任何作为都毫不在意，他会以新的方式热爱自己的敌人，几乎一无保留地宽恕他们的所作所为，那么，任你翻新出奇，你所采用的那种“揣以己意，施之于人”的法则对他的耳朵没有丝毫的说服力，而最终会以失败收场。

一定要明白，给穷人以他们最需要的帮助，尽管是你的行为将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如果施对方以金钱，那么就跟他共同使用，而不是一扔了之。我们有时候会犯一些奇怪的错误，很多时候，穷人并不因为形容肮脏，衣衫累身，破败粗糙而饥饿寒冷，因为他们多少有那种趣味，并非完全由悲惨处境所致，如果你给他钱，他可能依然会买破布碎片。我对那些来湖上掘冰的粗笨爱尔兰工人一向心怀怜悯，他们穿得那样破烂寒酸，而我的衣着相对整齐，甚至还有点时髦，尽管如此，我依然冷得瑟缩打战。直到某一天，酷寒无比，有一位滑进了湖中，他跑到我的屋里暖身，我发现，他剥了三条裤子，两双袜子之后才显出了肉身，尽管这些东西的确已经非常肮脏，破败不堪，但是他依然可以拒绝我给他的额外的衣服，因为他还有那么多的里面的衣服。看来，扎入水中是他最需要的东西，于是我开始怜悯起自己来了，我由此明白，赠我一件法兰绒衬衫比给他一所成衣商店会是更伟大的施舍。有一千个人在斫去邪恶的枝条，而一个人却在根部下手，这差不多像是有人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花在了穷人身上，而正在通过他的方式制造着最大的不幸，但他又在徒然的折腾中试图抹平。正是那些道貌岸然的蓄奴者，将奴隶收益的十分之一拿出来，用以为其他奴隶提供一个礼拜日的自由。有人通过雇佣穷人到自己的厨房做工以显示慈悲，如果有人将自己雇佣在厨房里，算不算更加慈悲？你吹嘘什么将十分之一的收入献给了爱心，或许，你应该如此支配那其他的九分，然后收场。如此，社会只是挽回了十分之一的财富，这应该归功于因其占有而得以彰显的慷慨，还是政府对正义与公道的怠慢轻忽？

慈善几乎成了只有人类方能充分赞誉的美德，不，这是过高的估计，是我们的自私本性作祟的缘故。一天，阳光明媚，有一位身强力壮的康科德穷人向我称誉同镇的一位男子，因为，据他所说，那人对穷人宽厚仁慈，其实说的就是他本人。和蔼如许的伯伯婶婶得到了很高的评价，盖过我们真正灵魂的生父和生母。我曾经聆听过一位可敬的辞说家关于英格兰的演说，那是一位学识渊博、智慧丰足的人物，先是列举了他在科学、文学和政治方面的精英，诸如莎士比亚、培根、克伦威尔、弥尔顿、牛顿等等，接着谈及他教会方面的俊杰，像是出于职业所需，他将这些人物远远地拔高在其他人物之上，成为了众神中的宙斯。他们是佩恩、霍华德和弗利夫人。谁都能听出这是瞒天过海、欲盖弥彰的措辞，后面的那些不是英格兰最优秀的男人和女人，或许，他们只是该国最好的慈善家而已。

我不想减损慈善事业应得的赞誉，只是想为某些人求个公道，是他们用生命和劳作为人类提供了福泽；我所器重的主要不是人类的善良和正直，因为就其本身而言，它是人类的躯干和枝叶。我们将有些绿意退尽的植物做成了提供给患者的茶剂，如此，它只是派上了低级用场，并且基本为江湖游医所用。我期望于人的是花朵和果实，将那缕萦绕于他的芬芳传递给我，用那成熟的气息点化我们的交情。他的善意绝对不能是稍纵即逝的心血来潮之举，而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泉源，不需锱铢之费，纯然无意为之。而慈善家过于经常地满腹辛酸，悲悲戚戚，将人类裹在这种气氛之中，时时刺激着他们的酸涩回忆，这便是所谓同情和怜悯，如此善意却遮掩了无尽的罪孽。我们当以勇气感染他人，而非绝望，是健康与安泰，而非疾病，并且时时警醒不要让它扩散蔓延。从哪一个南方的平原上腾起了一片哀号？我们应该向聚居于何处的异教徒传播福音？需要我们救赎的那般蛮野放纵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某人受到折磨，他因之无法正常行动，如果他的疼痛在腹内——因为那是同情的渊薮——慈善者便要立马着手于疗救这个世界了。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个作为个案的微观世界，他发现——这是真切的发现，他就是那个发现者——全世界都在啃一枚酸涩的青果；实际上，在他眼中，这个地球就是一枚硕大的酸果，想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所有的孩童会在这枚果子成熟之前就啃咬；于是，慈善的飓风在内心咆哮，他即刻启程，前往寻找爱斯基摩人和巴塔戈尼亚人，去拥抱印度和中国人口稠密的小村；于是，通过几年的慈善行动，强势人物也借他之手实现了自己的目的，毫无疑问，他也治好了自己的腹痛，而地球也察觉了羞赧，一侧或双侧的面颊上泛出了红晕，好像终于要开始成熟了，而生命的僵化也就此消失，再次充满了健康和甘美而值得一渡。我无法想象有什么罪孽比我之所犯更加过火，我未曾，也永远不会知晓，还有什么人会比我更糟。

我相信，让救赎者如此黯然的并非是他对同人苦难的同情，而是他个人的一己之痛，尽管他是上帝的圣子。将这一切扶正，让春天走向他们，让晨光在他的睡榻之侧闪耀，那么他就会丢下自己乐善好施的同人而毫无歉意。我不对嗜烟者说三道四，其理由是，一则我自己从不抽烟，再则，戒烟者自会付出代价，尽管我也沾染了若许自己力加反对的劣行。如果你一朝使自己的慈善露出马脚，不要让左手知道右手之所为，因为不值得如此。挽救溺水者，系紧你的鞋带，从从容容地着手一些自由的劳作。

我们的观念因为跟圣人来往而受到玷染，我们的赞美诗中回响着一种悦耳的音调，那是对上帝无尽的诅咒，是对他的永恒忍受。有人会说，纵令先知和救世主也在采取抚慰恐惧，而非强化信心的行动。世间没有留下对因生命这份厚礼而纯粹、热忱和感恩的记录，也没有对上帝铭心刻骨的赞美。但凡是健康和成功，都会让我受惠而为善，不管它们多么遥远多么隐微；所有的疾病和失败都让我愁上添忧而使我作恶，也不管它们对我多么同情或我对它们给予认同。那么，如果我们真的能让人类复归，不管采用印第安人的方式，还是植物的、磁性的，抑或天然的途径，先让我们像大自然本身那样单纯美好，驱除悬在我们额头的阴云，给我们的毛孔注入些微生命气息。再不要监视穷人，当勉力而行让自己成为世间的精英。

记不清在舍拉兹的希克·萨迪的《果园》还是《蔷薇园》中我曾读道：“他们求教智者：在上帝所造的茁壮高大、绿荫婆娑的名贵花木中，人们说，除了柏树，没有什么算得上Azad，也就是没有什么树是自由的，尽管柏树从不结实，各种奥妙到底是什么？智者答复：凡是树木，皆有其相应的产出，有其天赋的节令，在它的生命行程中，它活力四射、绽放花朵，一旦生命离去，便萎谢凋零；而柏树从不呈现于这两重状态，它永远欣欣向荣，自由不就是这种状态，或者一种对自由的虔诚。——不要寄望于过眼云烟，因为Dijlah，或者说底格里斯河，在哈里发没世之后依然会流过巴格达：如果你手头充裕，就像那些有荣枯周期的树木那样大方慷慨，但是，如果你没有什么可以奉送，那么，就像柏树一样，做个Azad，或曰自由的人吧。”

补充诗篇

收场吧，贫穷!

托马斯·卡鲁

穷光蛋，你胆敢如此放肆

觊觎着宇宙间的一个位置

看，你那简陋的棚舍，或浴盆

纵容着怠惰迂腐的德性

在廉价的阳光下，或泉边的绿荫中

采食草根与野菜；你举起右手撕走了心灵的悲悯热情而那里绽放着美德的花卉你毁弃了天性，麻木着官能如戈耳工那样，将活人弄成石块的僵硬

我们不要你的圈子

那里是纠缠不放的中庸还有变态怪诞的愚蠢它怎知愁绪与欢欣；也不要你虚假勉强被迫无奈的坚韧凌驾于生机。你这卑下的一窝牢牢地盘踞在窝囊之中那里便是你奴性的灵魂；我们要飙扬

诸种操行诸如允许放纵勇毅、慷慨，还有帝王的恢弘以及锐敏的审慎和雍容它没有拘禁，此外还有英豪的美质

上古没有为它留下美名，却留下了

范本：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和忒修斯

钻进你龌龊的窝中

一朝启明星闪耀的时候再好好思忖他们是哪些精英

我居于何处，又因何而生

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对每一个可能居留的去处，我们会非常自然地详加考虑，所以，我曾对自己居所周边数十英里之内的乡野进行了探察。我在想象中接二连三地买过所有的田地，因为每一块都要买，并且我也知道它们的价格。我询遍了每一位农夫，尝过他们的野果，跟他们详尽地谈论田间的管理，以他的售价，或任何价格取得他的田地，甚至会许以更高的价格，再抵押给他——我获得了一切，唯独没有立契，只是将他的话视为契约而已，因为我非常痴迷交谈——培育土地，在一定程度上，也培养着他，我相信如此。在意想之中得到充分享受之后，我便离去，而让他继续拥有自己的土地。这段经历让朋友们将我视为某种地产经纪者。我不论在哪里坐下，就有可能在那里生活，而周围的风光便因此以我为中心绵延开去。房屋，除了是一块坐席还能是什么？如果在乡村之中当然更好。我发现好些可供建房的地方不可能很快就整好，有人或许会认为这种地方距村子太远，而在我看来，则是村子离这里很远。好吧，我告诉自己，就住那里得了，于是我真的住了下来，住上一个钟头，一个夏季，整个冬天，目睹时光如何逸去，彻底击败寒冬，看着春光入驻。这片土地上的未来居民，不论他们将屋子修在哪里，都肯定知道有人早已在此占了先机。一个下午便足以把土地整为果园，变成草场，或者当做林地，然后决定，应该留下哪棵漂亮的橡树或松树，让它立在门前，并让每一棵凋零萎谢的树木都得以显出自己的最大优势；接着，我放下了它们，让土地得到休息，因为人的富裕程度恰好跟他能将多少东西弃置不用相应相辅。

我的想象漫游得如此之远，以致好些庄田都难以让我中意——这种抗拒我正求之不得呢——不过，我从不会因真实的占有而烧了我的指头。差点成行的一次实际置业经历是，我买了豪勒威尔的一块地，已经开始了选种，并备办了材料，打算做一辆用以运载的手推车。但是，还没有跟对方签订契约，他的妻子(哪个男人没有这样的妻子？)改变了主意，希望留下她的田产，因此他为毁约要偿付我十美元。那时，老实说，我周身只有十美分，但是，我到底只有十美分，一块地，十美元，还是都有？这对我的算术形成了挑战。然而，我让他收回了十美元，也放回了他的土地，因为就这块地来说，我已经是很大的赢家，更确切地说，我很大方地用自己支付的价格又卖给了他，同时，因为他并不富足，我因此又赠送了十美元给他，我仍然留着我的十美分、种子，还有打算做手推车的材料。因此，我发现，我成了一个富人，什么灾祸能奈何我的贫困？我反倒获得了那片风景，从此，不用手推车，我每年也会将其收获悉数拿走。关于风景——

涉足所及我为君王

我之权威无人相抗

我屡屡发现，有个诗人从田庄上退隐而去，他享尽了其中的精髓，而愚执的农夫却认为他只是带走了几枚野果而已。为啥？因为这些农田主人始终都不知道，多少年来，当他们的田庄被诗人写进诗行时，那道令人艳羡却又无形的篱笆已经将它分明围了起来，它被采乳脱脂，掳走奶油，而留给他们的只是那些脱脂的乳品。

豪勒威尔田庄真正的魅力，于我，是它十足的宁静和幽僻，它离村子大概两英里，最近的邻居也在半英里之外，有一方宽阔的田野把它跟公路隔开；它的一面延伸到河边，主人说，河上的雾气恰好可以让庄田免遭早春的霜冻，不过对此我并不在乎；房舍与谷仓显出灰白，一派荒圮，还有倾颓的篱笆，正好可以在我跟先前的主人之间隔开距离；已经长空且苔痕遍身的苹果树，遭到野兔的咬啮，表明我将有何种类型的邻居。不过，最重要的是，有这样一段回忆，当我早年在河中泛舟而上之时，火红的枫叶丛中，藏着这所房子，点缀着声声犬吠。我急于购买，趁户主还没有把上面的岩石搬完，还没有砍去那棵长空的果树，尚未将草场上已经破土的桦苗掘出，或者，一言蔽之，在他还没有做大的改进之前把它买下。为了享受如许好处，我准备让它们一任其旧，学阿特拉斯，用我的双肩扛着世界——我从未听说阿特拉斯从中得到了什么报偿——我如此从事，没有什么动机和托词，只求付清款子然后安心地拥有。因为我始终明白，只要我放手不管，它就会提供我想要的那种收成，并且极端丰足。但是结果呢？却如上文所说。

我以前一直在侍弄一块菜园子，就耕植大片土地来说，当时，我能说的也就是，我已经备好了种子。不少人会认为，种子的改良需要时间，我不怀疑时间会区分出优劣，如果我终究要开始播种，绝少可能会让自己失望。但是，我想告诉同人的是，也就仅此一回，尽其可能远离约束，活得自如，囚禁于庄田和桎梏在牢狱无甚区别。

老加图的《农书》就是我的《农家》，不过该书的唯一译本把原作弄得兴味寡淡，索然无趣，他曾经说：“如果你打算获得一片农田，那就把它藏在心里，而不要贪婪地购买，也不要吝惜你的精力去照看于它，不要觉得每次绕田一周就够了。如果这片农田不错，你去得越勤，则喜悦越多。”我想，我不会心怀贪念去购买，但是，只要我活着，就会去反反复复照看，如果我死后就葬在那里，那么它会为我生命的尽头提供更多的乐趣。

我目前的这片田地是这种类型的又一次试验，关于它，我要特意详加交代，为了叙述方便起见，我将两年的经历压缩在一年之中。如我前言所说，我无意去写那种丧气的诗篇，而是打算像居于栖木的报晓晨鸡，昂奋傲然地进行自我道白，冀以唤醒我的邻人。

我首次来到林间居住，也就是说，不管白天还是夜晚都在那里度过，恰好是独立日，也就是7月4日，那是1845年。当时，我过冬的房子尚未完工，只是个避雨的框架，既没有粉治，也没有装上烟囱，四壁是经风吹日晒、雨雪侵蚀而斑斑驳驳的毛板，到处是宽宽的缝隙，晚上不免感到寒冷。壁间端立的白色柱子，还有刚刚刨制的门扇和窗框，让屋内显得整洁敞亮，尤其是早晨，当板材上浸满了露水的时候，我就幻想，到中午时分，里面就会渗出芬芳的树胶来。在我心里，它整天都隐隐约约弥散着阳光的瑰丽，让我想起数年之前造访过的一处山间房屋。这是一间尚未粉治，壁间漏风的小屋，宜于款待行脚的男神，而女神居于其中可能会裙裾飘扬屋顶上拂过款款的清风，跟掠过山脊那样滋润和畅，它捎来若断似连的曲调，那是将大地之音滤过之后剩下的天籁之响。早晨的风儿永不停息，造化的诗篇永不间断，但是却鲜有耳朵去聆听。对世人而言，奥林匹斯只在天外，举世皆然。

如果不算小舟，我此前拥有的唯一房屋就是一顶帐篷，就这，我也是在夏日远足的时候偶尔用一下，现在依然卷起来放在阁楼上面；至于那艘小船，因为几经转手，早已沉入了时光的洪流。现在，这坚实的庇身之所，已经让我向定居世间向前跨进了几步。这个框架，因为用金属做了些微包裹，使我好像置身于某种晶体之中，同时也给我着上了这种色彩，好像绘画中的一幅素描。我无须去户外呼吸空气，因为室内空气的清新没有丝毫减损，我与其说置身屋内，倒不如说坐在门后，暴雨如注的天气也是如此。《哈里梵萨》中写道：“没有鸟鸣的居所就像少了作料的肉食。”我的房子可不这样，因为我会意外地发现自己身边就是鸟儿，我并非囚禁了一只，而是将自己投到了它们近旁。我不只是跟频频造访于花圃和果园的鸟儿很亲近，而且，也亲近林中那些更有野性、更激动人心的歌手，它们从不，或者很少会向哪位村民唱小夜曲——各种画眉、猩红的唐纳雀、田间的麻雀、北美夜鹰及其他等等。

我住在一方小小湖泊的岸边，向北一英里半，地势略低的地方是康科德镇，而这方湖泊就位于康科德和林肯之间绵延而去的丛林之中，再向北两英里是此地唯一闻名遐迩的原野，那就是当年的康科德之战的沙场。我在林中住所的地势很低，以致半英里之外，林木葱茏一如他处的对岸，构成了我视界的极限。第一个星期，无论我何时从室内望去，都觉得这小湖似乎高居于山坡之上，其湖底比其他湖泊都高出很多，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看到它在卸去雾的夜装，渐渐地，湖中各处，露出了微微的涟漪和镜平的湖面，而雾气则像是幽灵，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向林中退去，恰似夜间的秘密聚会被终止了一样。因为是在山里，树上的那些露滴，好像比平素挂的时间更久，一如漫行山间目之所见。

到了八月，一场轻柔的阵雨之后，这方小小的水泊成了我最值得珍惜的邻居，此时，空中和水面都极安静，而天空则浓云密布，午后不久就像夜晚那样沉静，林间的画眉在四周歌唱，到处是美悦的歌声。这种时候，任何湖面都会平静得非同寻常，湖面上方间阴间晴，明丽的天空被周边的乌云映衬得更为黯淡，湖水则一片光明，满是倒影，成了下界的一方天空，较之顶上的天宇，它显得格外珍贵。近处小山顶上，树木新近才被采伐，从那里望去，在湖的对面，有一脉宜人的风景向南延伸，横贯山间有一处阔大开口，而其入口处也正是湖岸，在那里两处相对的山坡相向而下，在林木丛生的沟壑之中，宛如一道溪涧奔泻而去，而那里实则并无流水。我从近处翠绿的山间和山巅望开去，遥远的地平线上，但见小山点点，蓝色微染。的确如此，当我踮起脚尖，在西北方向更远的地方，若许小山之巅映入了眼帘，还有巍巍的山脉，颜色更蓝，这些蓝色的分币是天国的出品。此外，村庄的一角也会收入眼底。但是，就在这个视点上，逆向而望则视界有限，因为我处在丛林的包围之中。周边有水真是一桩好事，是它为大地提供了浮力，而让它游弋漂浮。水井，哪怕是最小的水井也有其独特价值，当你向井底张望的时候就会发现，大地并非连绵的大陆，而是孤立的岛屿，水井的这重功能毫不亚于它冷却黄油的重要作用。在洪水泛滥的时候，我从这个山顶越过湖面张望萨德伯利的草场，或许因为海市蜃景的幻境，那个沸腾的山谷好像升了起来，像处在盆地中的一枚分币。我因此发现，湖面上的大地，好像是一层被隔绝的表皮，漂浮在一片横亘的水波之上。我于是悟到，我居留的这块地方原来只是一块干涸的陆地。

尽管我门前的视野根本不算开阔，但我丝毫不感到局促和压抑，那里有草地足以供我驰骛想象，湖岸的对面是地势略低的高地，其间橡木丛生，它向西绵延，穿过了大草原，指向了当年鞑靼纵横的北亚荒原，为游浪的部族提供了充裕的空间。“除了享受开阔视界之外，世上再无什么幸福。”面对牧群对更大鲜嫩草场的要求，达摩达拉如是说。

时间和空间都不同往昔，我栖息在宇宙永恒不变的角隅，那里距我心驰神往的历史时代更近，它飘忽渺杳，天文学家只能在暗夜看到。我们倾向于拟想一个充满快乐的去处，它万里之遥，纤尘不染，在浩渺天穹的某一个角落，比仙后座更益遥远，远离扰攘和喧嚣。我发现，我的小屋就坐落在天地间这样一个幽僻之处，它永远不染尘垢，新鲜如初。如果与昴宿星、毕宿星、天鹰星或牵牛星比邻而居确有意义，那么我真的就会去那儿，要不就会居于同样遥远的地方，远离我置于身后的那种生活，对我最近的邻人，放射出悦目的光线，只能让他们在没有月色的夜间获得一睹。这就是我在造化之中的一席之地——

从前，世上有位牧人

他思虑超拔高远

像时时养着他的羊群

点缀撒布的高山

如果他的羊群一直攀爬，总是移动在比他思想更高的草场，那这位牧人的生活我们会如何想象？

每个清晨都是对我欣悦的召唤，让我像它那样真朴简约地生活，或许，会像大自然本身那样圣洁。我像希腊人那样，也虔诚地膜拜着黎明女神。我很早就起身，在湖中沐浴，这成了一桩有宗教意味的修身早课，也是我人生所为中最富价值的举动之一。人们说成汤的浴盆所铸文字有这样的意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能领会其中的意蕴。清晨再现了英雄时代，当拂晓尚早，我开启屋门和窗户，在屋内端坐之际，有一只蚊子便前来造访，那隐约难查不可思议的游历伴着微微的嗡嗡声，我为之深深触动，恰似聆听献给英名的永恒号角。它唱着一曲荷马的挽歌，它就是空中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吟咏着各自的愤怒和游浪，其中大有宇宙本体之感，这是对弥漫于天地之间永恒活力和滋养的宣告，一种垂之永久的告示。在一天之中，清晨最值得怀恋和纪念，是一段让万物醒悟的光阴，其时，我们身上略无睡意，至少，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一个钟头之内，我们身上其他时候沉睡的东西此时苏醒了。如果清晨时分，唤醒我们的不是自己的性灵，而是仆从那种机械刻板的推搡，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这也能称做日子？如果唤醒我们的，不是我们自己新生的力量和灵感，它伴随着圣乐的悠扬，而非工厂的响铃；它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馨香，指向一种更高的境界，而非我们沉入酣睡的状态，这种时候，连黑夜都会结出丰腴的果实，美不胜收，跟光明毫无二致。如果有人不相信每天之中，有那么一个钟头，比他依旧糟蹋的光阴更早，更神圣，更富光彩的话，那么他的生活就已经陷入了绝望，过着一种日渐沉沦走向黑暗的生活。在单纯的感官生活片刻停止之后，人的灵魂，乃至官能，会重获生机，其性灵也会重新尝试就其所能的卓越生活。我可以说，人生中所有值得纪念的转折，都出现在清晨时光，都会在清晨的氛围之中发生。《吠陀经》中说：“所有的慧性都会在清晨苏醒。”诗歌和艺术，以及人类最纯洁、最富有纪念意义的举措，都植根于这样一个钟点之中。所有的诗人和英豪，像门农那样，都是黎明女神的宠儿，都在旭日冉冉之际奏出美妙的乐声。那些敏锐活跃，奔腾昂扬的灵魂会永远跟太阳并驾齐驱，对他们，每一天都灌注着黎明的气息，这跟钟铃的鸣叫没有关系，也与世人的观念及劳作毫不相干。对我而言，只要清醒，只要醒悟，就是黎明。精神的重塑就是鄙弃沉睡的努力。如果人们不在浑浑噩噩中度日，那么，为什么他们会对自己的时光给予如此可怜的说明？他们并非拙于计算，如果没有被睡意征服，他们已经做过一些事情。数百万人会为了体力劳作彻底苏醒，而百万之中只有一人会为有效的心智劳作彻底苏醒，而对于诗意和神性的生活，一亿人中只有一人会因此彻底苏醒。保持清醒就是保持活力，我从来就没有遇到非常清醒的人，又怎会注视那张面孔？

我们一定记住，要让自己重新觉醒并保持清醒，不要采用机械的手段，而要心怀一种对黎明的无限向往，即便我们沉入酣睡，这种黎明的光彩也不会弃我们而去。就我所知，在诸种让人振奋的行为里面，没有什么能够跟一个人明确地付出努力，为了让自己的生命升华的那种确凿无疑的作为相比。能精确地绘画和雕刻，因此能创作些许精致优美的作品是不错，但是，更卓越壮丽的则是，雕琢出一种氛围，描摹出一种方式、介质，可以让我们审视，让我们能够进行精神的实践，切实地升华每天的价值，这才是最高境界的艺术。每个人都身负使命，让自己的生活，乃至其细节富有价值，值得我们花生命中最崇高、最重要的时光去沉思品味。如果我们对既有的那些琐碎见识加以抛弃，或者说已经厌倦，那么，神使就会无比清楚地给我们启示，让我们如何有效地行动。

我走近丛林，是因为我想带着明确的目的去生活，只是直面生命的本质，以验证我是否无法领会它给予的启示，以免在我弥留之际，发现自己没有真正地生活过。我无意过那种缺乏意义的生活，生活何其美妙!我也无意顺从天命，除非十分必要。我想深切地活着，吸纳生命所有的精髓，活得像斯巴达人那样刚劲强毅，以彻底革除并非生命本质的一切，披荆斩棘，斩草除根似的开拓出一条道路，将生命逼入死角，滤去其他，只剩下最基本的要素。如果生命注定卑琐，那么，如何将其中所有的劣根清除殆尽，然后将它公之于世；如果生命是崇高的，那么用自己的经历去给予验证，能够让它在我下次的游历中得以显现。因为在我看来，绝大多数人对此生疏无知，将信将疑，不问它是恶魔的地狱，还是上帝的天国，他们程度不同，得出草率的结论：“永远彰显主的荣耀，永远享受他的赐予”是人类此生的要务。

我们依然生活得像蝼蚁一样卑贱，尽管那寓言告诉我们，好久以前我们早已变成了人类；我们是跟仙鹤打斗的俾格米人，这真是错误上加错误，补丁上落补丁，那么，我们的至上美德就会滔滔而至，然而可以避免的顽劣秉性留下了空隙，生活也被鸡零狗碎的一切弄得支离破碎。一个诚朴的人很少用超过十个手指去数数，如果实在不得已，他或许会加上十个脚趾，其余则会笼统视之。简朴，再简朴，还是简朴!告诉你，让事情剩下三件两件，而非成百上千，何须操心百万，半打足矣，将账目记在拇指盖上便可。在文明生活波涛汹涌的中心，一个人得领受阴云、风暴、流沙的洗礼，考虑一千零一项事务，如果他尚未溺水沉入海底，而完全通过航位推测法觅得港湾而获得了成功，便绝对够得上一个杰出的计算能手。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依然简单一点!为什么要一日三餐，如果可能的话就只吃一顿；为什么要杯盘碟盏放满桌子，五个就够了；其他事情也可以相应地简化。

我们的生活跟德国由弹丸之邦杂凑在一起一样，其边界永远在变化，以致连德国人也搞不清在某一刻疆界划分的情况。这个国家，就算将其所谓内在的改进考虑在内——什么“内在的”，顺便说一下，都是些浮皮潦草的东西——充其量也就是个笨拙畸形的组织，摆设叠床架屋，杂沓混乱，贪多务全，跋前疐后，毁于奢侈挥霍，不计成本，虑事不周，鼠目寸光，跟遍及全国的家家户户完全一样。疗救的唯一良方是严格地厉行节约，生活俭朴乃至苛刻甚于斯巴达人，而其追求也应该更加高远。生活太过于放纵了，人们认为国家有商业，能出口冰块，能使用电报，一小时能奔上三十英里，且不管他们是否需要，对其重要性他们却毫不怀疑；而对于我们应该生活得像人，还是像狒狒，他们倒有点拿不准了。如果我们不搬来枕木，不铸造铁轨，不日日夜夜地做工，而只是对我们的生活做一些修补，以求改善它们，那还有谁愿意去修筑铁路？如果没有修建铁路，我们怎能及时步入天堂？但是，如果我们都待在家里，沉浸于自己的事情，有谁会想到铁路？事实上不是我们跨在铁路上，而是铁路骑在了我们身上。你可否想过置于铁轨下方的那些枕木都是些什么？每一根都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爱尔兰人，就是一个美国人，铁轨就压在他们身上，他们埋没在黄沙之中，火车就在他们身上疾驰。我敢跟你说，他们是睡得很死的人，每隔几年，就有一批新的卧在下面，任机车在上面碾过。因此，如果有人奔驰在铁轨上而获得乐趣的话，那么另一些人就会在遭受碾压中沦入了不幸。当他们驶过一个在梦中漫游者——一根摆错了位置的多余枕木，而把他弄醒，他们就会突然停车，围着他发出咄咄谴责，好像这是意想之外的事情。我欣然地得知，有一帮家伙被召在一起，每五英里安置一个，让他们确保那些沉睡者躺倒，把他们整回原有的位置，因为有迹象表明他们可能会随时苏醒。

为什么我们要活得如此匆忙，如此浪费？我们决意要在饥饿之前挨饿，常言道，一针即时，可省九针，因此，他们今天就在忙着缝上千针，为了省出明天的九千针了。工作无甚意义，劳而无果，我们都患了舞蹈症，没有可能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平静。如果教堂起火，我只是轻轻地拉一下教堂的钟绳，像报火警那样，说实话，还不等那钟回复原位，康科德郊外庄田里的男人(尽管早晨他还以事情缠身为由进行过反复的推诿)，还有其他地方的孩童、妇女等，我敢保证，都不会不放下手里的事情而循着铃声拥来。他们拥来主要不是为了从火中挽救财物，如果容我直言的话，主要是为了看燃烧的场面，因为火是免不了的。而我们(须知，并不是我们纵火)，则会看火怎样被扑灭，并且，如果我们精于其道，也会参与其中，的确如此，哪怕起火的是个教区的教堂。在餐后打了半个钟点的盹儿醒来之后，很少有人不在抬头的那一刻问“有什么新鲜事”，好像其他人是守候在他身旁的哨兵，他告知别人每半个小时叫醒他一次，很显然并没有其他用意，那么，作为偿还，他会告诉对方自己的梦境。经过一夜的睡眠，那些新闻就好像早餐一样不可或缺。“求你告诉我在地球上某处关于某人发生的新鲜事”——于是，在消耗咖啡和面包的时候，他就知悉了情况：今天早晨，有个男子在华奇多河上被掏去了双眼。而此刻，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深不可测、漆黑巨大的深渊，在那里面，他自己也仅仅有一只发育不全的独眼。

对我来说，少了邮局我照样好好的，我想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向它求助。严格地说，我这一生所收信件不枉费邮资的也不过一两封而已，这话我几年前就说过。便士投递，这种制度通常是为了让你获得某人思想，而你为此郑重地支付了一个便士，而得到的回复却是油腔滑调的东西。我敢说，我从未在报纸上读到过什么有价值的新闻，如果我们曾经在报上看到过一桩抢劫，一宗谋杀，一次误杀，一场火灾，一次船舶失事，一次汽船爆炸，一头牛在西部铁路上被碾死，一条疯狗被杀，一群蝗虫出现在冬天，等等，我们永远没有必要再看其他，只一条就足够了。如果我们知道了它的套路，还为什么要在乎成千上万的情况和填料？在一位哲人的眼里，新闻就是人们常说的流言飞语，从事编辑和阅读的都是些老太太，这都是她们在喝茶时候摆弄的事情而已，然而，对这些飞短流长津津乐道的人却不在少数。我听说几天前，为了打探刚到的海外消息，一股狂潮涌进了某个办公室，以致挤碎了那房子上好几块厚玻璃板——我认真地想过，一个头脑灵活的人很可能在十二个月前，或者十二年前就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新闻，并且准确到位，纤尘不遗。关于西班牙，比方说，如果你知道，只消将唐·卡洛斯及其公主，还有唐·彼得罗以及塞维利亚和格林纳达的信息添加进去，反反复复，分寸适度——跟我先前看过的相比，他们的名字或许稍有改头换面而已——然后，如果其他的作料已经过时，那就把斗牛给端出来，这样，报道就会显得真实，就能给人们一些关于西班牙的现状及灾变什么的信息，会跟同样标题之下扼要明晰的报道毫无异致。那么关于英国，新闻方面最后有点意义的残羹冷炙就是1649年的革命了，因此，即便你了解那里平常年份的粮食产量，也不必在上面费心，除非你做的勾当单纯是为了金钱的投机。如果让一位极少阅读报纸的人判断的话，国外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新鲜事，法国的大革命也不例外。

什么新闻!去了解那些永不过时的事情才更加重要!“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布道者，不应该在周末的休息日——因为星期天往往顺理成章地成了被虚掷的一星期的结束，而非另一星期饱含生气的开端——用他那裹脚布一样冗长的说教，去折腾昏昏欲睡的农夫的耳朵，他应该像雷霆一样厉声断喝:“停下!且慢!为何貌似很快，实则极慢!”

装腔作势和过眼云烟被奉为圭臬，而事实却难获信任。如果人们只恪守真实，而拒绝蛊惑，那么，较之我们已知的诸般事相，生命就会像《天方夜谭》那样充满奇幻的魅力；如果我们只是对所有不言而喻、天经地义的一切心怀敬意，那么，诗歌和音乐会弥漫在大街小巷；当我们不再匆忙，不再诡诈，我们就会深知只有伟大卓越的一切才会万古不废，永不改易，而卑琐的恐惧和乐趣不过是真相的一重幻影而已。这才是永恒的快乐和崇高的壮丽。人们常常会在双眼紧闭、陷于昏睡之际，甘心被幻影所迷，而选定了他们的生活之路，并且垂为习惯，谨守奉行，而这一切，依然是建立在十足泡沫之上的空中楼阁。游耍的孩童，他们对真实的生活之道与关系看得比成人清楚；而成人，则生活得一无价值，他们反倒认为自己阅世较深，因此智慧丰足，而那些阅历，说白了，就是一塌糊涂。

我曾读过的一本印度古书谈道：“从前，有个国王的儿子，他在幼年时被逐出了父母之邦，而被一位林中人抚养长大。在这种环境中成年之后，他自认为自己就是与之相处的野蛮人的苗裔。父亲的一位朝臣发现他之后，告诉了他的身份，因此驱除了他对自己性情认识的假象，明白了自己是个王子。”这位印度哲人接着说，“因为他置身其中的环境，灵魂也迷失了自我，直至一位仙师道出真相，方始明白了自己应该成为婆罗门。”我发现，我们这些居住在新英格兰的人们之所以活得如此猥琐，主要是我们没有透过表象进行透视，我们认为，凡事看上去就是那样。但凡有人肯穿过镇子去查看唯一靠得住的东西，那么，试想，“磨坊水池” 将会被置于何处？如果他给我们讲述一番自己外出探得的真实，我们会发现他所描述的地方对我们何其生疏。先查看一番会议室、法庭、监狱、商铺或是民居，然后说说，在一双锐利的眼睛前面，它们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它们都会分崩离析，经不起你的描述。人们尊奉遥远的真理，它们在宇宙之外，隐匿在最远星辰之后，在亚当出生之前，也在世间最后一个人死去之后，只有到来世，才会有一些崇高卓越可置信任的东西。但是，所有这些时段和地方就在此刻和此地，上帝只有在此刻才最伟大，流逝的时光永远不能让他更加高大，我们只有像春雨润物那样永远浸润在身边的真实之中，才能够彻底领会崇高伟大，把握卓越高贵。上天永远会忠顺地给我们的观念以回应，不管我们快步疾走，还是漫步而行，前方的路已经筑就。就让我们用毕生之力去感悟它吧。诗人和艺匠的构思并不会永远那么和谐高贵，但是，至少还有他的某些子孙会让事业臻于极致。

让我们像大自然那样从容地度过每一天，在前行的途中，不要因一片果壳和蚊子的翅膀而改变了形迹；让我们早早起床，不要迟延，用或者不用早餐，都优雅从容而无丝毫不安；任熙熙攘攘，人往人来，由钟声鸣响，孩子哭喊，决意过好每一天。我们为什么要随波逐流，让步屈从？我们切勿栖身在日中的滩涂之上，为一种名之正餐的可怕旋涡和激流弄得栖迟彷徨，颓然崩溃，历经这些艰险之后，你就会安然无恙，因为前路都是康庄坦途。不要松弛了你的胆气，要充满清晨的朝气，去远航，去寻找另一条道路，像尤利西斯那样将自己缚在桅杆之上。如果火车的汽笛响了，就让它响吧，直到声嘶力竭；如果车站的铃声响了，我们为什么要跑起来？我们该作出判断那到底是什么音乐。让我们镇定下来，行动起来，将双脚坚实地踩入那片观念、偏见、传统、幻觉和表象的泥淖之中，它泛滥于整个世界，穿过巴黎和伦敦，穿过纽约、波士顿和康科德，从教堂到政府，从诗歌到哲学再到宗教，无处不在，无所不有，直到我们发现了一块地方，那里有岩石和坚实的底部，那就是我们可以称之为真实的所在，然后就可以说，没错，就是这里；有了这样一个基点，我们就可以居于洪流、寒冰和烈火的下方，在这里建一处墙垣或一个邦国，或稳妥地放置一个灯柱，树立一个标杆，并非尼罗河上的标尺，而是真实世界的标尺，如此，后世就能知道，屡屡泛起的虚假和幻象的浊流到底有多深。如果你端庄正立，直面逼真的事实，你就会看到太阳的两面都在放光，像一柄月形的东方短刀，在它将你从心脏到髓脑分做两半的时候，感受它那华美的锋刃，此时，你就会欣然地结束尘世的旅程了。不管是生是死，我们只求真实，如果我们正处在弥留之际，就让我们谛听喉头急促的喘息，感受大限来临的幽冷；如果我们活着，好，继续我们的事业吧。

时间只是我垂钓其中的一条溪流，我也在里面取饮，但是，当我饮水的时候，我发现了它的沙底，也探得它是何其之浅，那纤纤的细流消失了，但留下的却是永恒。我想去更深处取饮，想垂钓于天穹，它的底部是卵石似的群星，我无法数得清楚，那里，字母表上第一个是什么我也全然不知。我常常感到惋惜，为什么不像初生之时富于智慧，智力是一位刀客，他会洞见万物的隐秘，从中犀利地辟出一条道路。我再也不愿一无必要地让自己的双手忙碌，我的头颅就是手足，我感受到自己最优的官能都集中在那里。直觉告诉我，我的头颅就是用来挖掘的器官，正如有些动物用它们的前爪或长吻，我会用它在这些山丘之间掘进，开辟自己的道路。我想，最丰厚的矿脉就在这附近，凭着神杖和丝丝升起的蒸气，我作出了判断，我就在此处开始掘进了。

阅读

只要在面对毕生追求进行抉择之时略作沉思，所有的人可能都会打心底里愿意成为学习者和观察者，因为两者就其性质和趋向而言都非常有趣地归于一致。我们固然会为自己和子孙积累财富，也会创造家园建设国家，甚至会猎取名誉，就这些方面来说，我们都是凡夫。但是我们又会探索真理，就此而言，我们又是不朽的，我们无须担心任何的变故和意外。天命之神曾被一袭袍衫所蔽，是古埃及和印度的哲人撩起了其中的一角，那方衣角微微颤抖高高揭起，这一景象至今依然如初。我满目艳羡注视着这份壮丽，它冲击视觉依旧鲜活，一如前贤当刻的感受，因为当刻那样果敢冒失的是他身上的那个“我”，而此刻重睹这道风景的是我身上的那个“他”。自那一角被揭开之时，再无灰尘蒙蔽，时光也就此驻足而永不流逝，因为时光一经探索点化或为探索占据，它就归于永恒，从此再不属于将来，也不再属于现在和过去。

较之大学，我的住处不仅更宜于思考，也更宜于认真严肃的阅读。尽管我无法利用通常意义上的图书馆，但是较之往昔，我却更易于沉浸于那些著作，它们传遍了世界，最初被写在树皮上，而今只是在精美的亚麻纸上被一次又一次地印制。波斯诗人卡玛·乌丁·玛斯特曾如是说：“只消坐下，我便能够在精神的王国里驰骛在书中我拥有这种便利。一杯酒可以使人陶醉，但满饮这秘传的琼浆同样能够让我如醉如痴。”整个夏天，我的桌上都放着荷马的《伊利亚特》，尽管我只是偶尔看看，因为手上的活太多，一开始我就得修建房屋，同时还得种好豆子，所以也就仅此而已，但是我知道往后我肯定能展卷细读。我曾在劳作的间歇读过一两本浅陋的旅游书，直到后来我因此感到羞耻，我不禁自问我生活在何处？

那些用希腊语阅读荷马和埃斯库罗斯的学生或可免却挥霍与奢侈之虞，因为这说明一定程度上他是在见贤思齐，是把尊贵的晨光献给了这些圣书。这些充满英雄气质的书籍，即便他们被印成母语，在堕落的时代终究难以放射出夺目的光彩。面对这些书籍，我们必须努力地从字里行间揣摩其奥义，用我们的智慧、慷慨和勇毅从中开拓出较之寻常更为深广的含义。时下那些廉价又泛滥的读物及其译作，丝毫不能让我们离古代的英雄作家更近一步，这些英雄之作永远是那么孤寂，连印在其上的字母都一如既往地罕见稀奇。即便是一门古老语言的少许文字，也值得花费青春年华和宝贵时光去学习，因为这些语言是经过升华的街谈巷语，它永远饱含深意，催人深思，即便是农夫将自己听来的个把拉丁警句记在心里反复诵读也并非毫无益处。人们有时会透露一种想法，似乎是对古籍与经典的攻读最终会让位于更为现代和实用的研究。但真正富有胆气的学子会始终研读原典，不管它们由何种文字写定，也不管它们多么古老，因为除了人类最高贵思想的记录，还有什么堪当经典的美誉？他们是永不磨灭的圣谕，其中就为最具现代意味的质询提供了答复，这些答复连特尔菲与多多那神庙都无法给予，我们还可能因为觉得上苍古老而疏忽了对它的解读。

有质量的阅读，亦即对那些真正的书籍发乎至情真意的阅读，是一项高贵的练习，它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远甚于被时流所认可的其他练习，因为它所需要的是运动员所经受的那种训练——对认定的目标拿毕生之力予以永不改易的关注。书籍的阅读必须像它被写作之时那般宁静内敛深思熟虑，即便会说该书写定时候的语言也还不够，因为口语跟书面语，即用来听的语言跟用来说的语言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别。前者通常稍纵即逝，只是一个声响、一个动作、一个调子而已，朴野如斯甚而粗鄙，我们可以如同动物一般，无意之间便能从母亲那里得到；后者则是前者的成熟和积累。若前者是我们的母语，则后者是我们的“父语”——一种富于内涵倍加锤炼的语言，它如此重要，单纯留给耳朵真算是奢侈，因此我们为了能够说它必须再出生一次。中世纪的希腊人和罗马人真不走运，他们被生错了时机，对于那些用来写就天才著作的语言，他们能说却不会读，因为这些著作采用的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希腊或拉丁语，而是加以精选的文献用语。他们学过的不是高贵的希腊与罗马方言，那些用这种语言写就的作品在他们看来是对纸张的浪费，于是他们只好转而钟情低劣的“当代”文学。但是，当欧洲诸国拥有了自己依旧粗鄙，但特色自居的书面语言之后，文艺繁荣的追求便获得了充足的支持。于是，首批学术得以拯救，学者们也能够从渺杳的历史云烟背后发现古代的宝藏。大多数罗马和希腊人未曾耳闻的一切，历经沧桑之后有少数学者能够阅读，时至今日仍有个别学者在阅读。

不管演说家偶一表现的雄辩辞令让我们多么仰慕，我们也需明白，最高雅的书面语言通常远在转瞬即逝的口语之后或之上，如繁星点点的苍穹隐匿于层云之后。星辰就在那里，有能力解读的人或许会进行阅读，天文学家则会永远进行观察和评注。书面语言不会像我们日常道白和呼吸那样，转眼既成云烟散去，而我们称之为雄辩的东西在研究中通常都被视为巧言浮词。演说家会乞灵于稍纵即逝的状态，面对乌合之徒他也依然慷慨，只要对方有耳朵他便照样陈词。而作家则大不然，他一生都在状态之中，那些激发演说家灵感的事件与群氓恰恰是他的干扰，他的受众是心智健全的人，他对任何时代的人说话，只要他们能够理解。

无怪乎亚历山大大帝在远征之际，依然会将《伊利亚特》盛之锦囊随时携带，因为书面语汇是时间淘洗出的精品，在诸多艺术之中，它更具有普泛价值，能在瞬乎之间让我们倍感亲密。它是最切近生命本身的艺术，能够被译为任何语言，不仅用以阅读，活着的人还可以用双唇把它说出；它不仅可以镌刻在石块，抄录于帆布，还可以由激越的生命气息随时将它雕刻而出。古人思想的记录变成了今人口中的说辞。两千个春秋为希腊文学的丰碑，只是赋予了一重光彩四溢的金黄和富丽堂皇的秋色，仅仅为其大理石碑身增添了一些装饰而已，因为这伟大的文学本身已使自己的和谐静穆与天堂气息广被大地而免于时光的侵蚀。书是人类的珍藏，它是留给所有时代和国度的最好遗产，在每个别墅的书架上，免不了那些最古老最优秀的书籍，这自是理属必然天经地义。他们无须替自己的存在寻求什么辩护，因为当读者得到启示而被牢牢抓住的时候，只要心智正常，又有谁能够抗拒？其作者在任何圈子里都是贵族，由上天加封，地位牢固，他们享有无冕之尊，将影响施于全部人类，远甚于任何帝王与国君。目不识丁甚或鄙弃知识的商贾，通过奋力打拼可以得到艳羡已久的闲暇与独立，并让自己跻身财富与时尚的圈子，但是最后，他仍旧会不可避免地转向依然崇高，但高不可攀的智者与天才的圈子。他会铭感于自身文化的欠缺和自己财富的匮乏空虚，接下来他的明断会发挥作用，会让他又来一番努力，以确保自己的孩子获得他曾如此缺乏而痛感在心的教育，至此，他方可以称得上是自己家族的前驱。

那些无法用古代经典本身的语言进行阅读的人，对人类历史的了解势必支离破碎，因为众所周知的事实是，这些著作的抄本迄今尚未置换成现行的口语，除非我们现今的文明本身作为副本聊充此数。荷马、埃斯库罗斯的著作尚无英文版本，甚至还包括维吉尔，他们的作品是那样雅致精纯、谨严缜密，美得几乎跟清晨那样赏心悦目；至于后辈作家，不管我们对他们的天才予以何种褒扬，也难以抗衡于古代典籍：精雕细琢的优美、苦心孤诣的完满、永垂不朽富于英雄气息的文艺耕耘。这些经典之作只是在告诉世人应该将对它们一无所知的那些人忘却，而一旦我们获得足以关注与欣赏它们的才识，就很容易将这些人置诸脑后。当那些被称为经典的遗产，以及各个民族较之这些经典更加古老，更为丰富然而尚不知名的圣书进一步得到收集之时，当梵蒂冈充盈着《吠陀经》《阿维斯陀经》《圣经》荷马、但丁和莎士比亚之时，当未来的时代能够相沿不替地将他们的成果齐集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论坛之时，一个丰富殷实的时代来临了，凭着这些库藏我们就可以期望最终达到天的高度。

伟大诗人的杰作尚未得到世人真正的阅读，因为也只有伟大诗人能够领略他们。众人翻阅这些诗作一如他们观察群星，只从占星的方面而非天文的角度。在很多人眼里，阅读只是为了自己能求得些微方便而已，正像他们认识数字仅仅为了记账，或是做买卖时不会上当一样，至于阅读作为一种高贵的智力训练，他们则知之甚少乃或一无所知。然而，在更高的意义上，只有这样才算是阅读：并非借助奢华的幻象暂求抚慰，或让高贵的智性昏昏欲睡遭受折磨，而是那种需要我们踮起脚尖屏气凝神，需要我们无比警觉时刻清醒的方式。

我认为我们识字之后就应该阅读最好的文学书籍，一生之中再不要像坐在第一排座位上的四五年级学生那样，永无休止地重复着字母表和最简单的词。大多人只消读一读或听一听，或偶然之际因一本好书的智慧而验证了自己如《圣经》便浅尝辄止获得满足，然后昏昏然地将官能挥霍于一种所谓的休闲阅读而了却余生。我们的流通图书馆里就有为数不少的书籍归为“初级读本”，我还以为它指的是我未曾去过的某个镇子的名字。有人简直就是鸵鸟和鸬鹚，遇到这类东西会照单全收，似乎酒足饭饱依然无法餍足，因为造成浪费会使他们痛苦。如果有些人算是制造这些饲料的机器，那么他们就是消耗这些饲料的角色。他们在阅读关于泽波伦和瑟弗洛尼亚故事的第九千个版本，他们的爱情旷古所无，他们真挚的爱情之路布满荆棘云云，无论怎样，这些内容少不了：他们如何相爱然后便遭遇磨难，接着他们重新起身又毅然前行!某些可怜虫是如何攀上了尖塔，我看他们最好连钟楼那里都不要上去；然后呢，小说家毫无必要地把他送到那里之后，便陶醉不已地摇起铃铛，召集全世界前来聆听。哦，天哪!他该怎么下来啊!在我看来，小说家最好还是把这些畅销故事中勇于进取的男子汉都变成肉质风标，就好像惯于将英雄捧到群星之中那样，然后让他永远在空中旋转直到锈迹斑斑，再不要让他们下来用闹剧欺负老实人了。如果小说家下次再摇铃的时候，即便是教堂起火，我也丝毫不会为之所动。“《脚指尖跳的跳法》，中世纪传奇嘞，著名的《踢倒捣蛋》作者的又一力作，本月起逐月连载，快!欲购从速!!”所有这些，他们读的时候，挺着身子，眼睛瞪成了碟子，原始的好奇被高高吊起，无法餍足的嗉囊永不疲倦，恐怕这嗉囊功能超强的皱襞永远用不着打理吧？这情况就像有些四岁的小鬼，坐在凳子上，捧着两分钱烫金封面的《灰姑娘》一样。能看得出来，这书没有一点改进，读法、声腔、强调的方式一仍其旧，提炼和嵌入道德说教的套路都没有一点变化。其结果是双眼昏花，气血不畅，倦怠嗜睡，最终丧失心智的官能。比上纯麦饼和印第安黑麦饼来，每个烤炉里每天都在烤制这些麦饼，并且会更加得到市场的青睐。

最好的书无人问津，甚至包括那些被称为优秀读者的人。我们整个康科德的文化又能算得了什么？这里根本不存在对好书的鉴赏，即使那些没有读写障碍的英国文学作品也遭此下场，这种情况极少例外。即便是科班出身或身受文科教育的人对英文经典也了解甚少，或者说一片空白，这种情况俯拾即是。至于那些记录着人类智慧的书籍，亦即古代的经典和圣书，只要想了解就可以找到，但是这里的人却不愿做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努力。我认识一位中年樵夫，他是个加拿大后裔，常常手捧一份法文报纸，据他说并非为了看新闻，因为他对此没有兴趣，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至陌生”。当我问及在他看来这世上他最愿意做的事情时，他说除此以外就是保持并提高他的英语——那些科班出身手捧英语书报的学生所做和想做的也大致如此。某人刚读过差不多算是最好的英文书籍，他又能找到几个人就此进行探讨？或者，设想他读了希腊和拉丁的原典——他们的品质连所谓文盲都一清二楚，他会发现压根儿就没有人可以跟他交流心得，因此他只能保持沉默。的确如此，我们的学院里几乎没有这样的教授，能在多大程度上攻克希腊文法的难点，就能在相应程度上把握希腊智慧及其诗作，同时也会基于共鸣而将其传授给警醒勇武的读者。至于那些神圣的典籍，或曰人类的圣经，在这里有谁甚至能说出他们的名字？很多人不知道，除了希伯来之外，其他民族也都拥有自己的经典。有人，或者说所有人，会非常情愿地去拾取银币而不惮其烦，但是又如何面对那些金质的词句？他们是最特出的古代智者的创造，又得到了后来每一个充满智慧的时代的检验。然而，我们读的却永远是简易读物，先是初级读本和课本，离开学校后便是“小读本”和写给孩童与入门者的故事书。我们的阅读，我们的谈话，还有我们的思想都处于非常低下的水平，只抵得上侏儒和俾格米人的程度。

我渴望结识比土生土长的康科德人更富智慧的那些人，他们的名字在这里几乎无人知道。难道说我会听说过柏拉图的名字而压根儿不读他的著作？这恰如柏拉图是一位我未曾谋面的同乡：他是我的近邻，我却从未听过他的言谈或留意过他言辞中的智慧。但实际情况如何呢？那本蕴涵着他不朽思想的《对话篇》就在我近旁的书架上，而我却从未翻开过。我们真是教养欠缺、粗鄙浅陋的苟且之辈!就这方面而言，我可以坦白地说，本乡目不识丁的文盲跟那些尽管识字但一味阅读低幼弱智书籍的文盲之间没什么明显的区别。我们应该向前贤看齐，但我们首先要去了解他们有多出色。我们是侏儒，我们也翱翔——但我们心智的遨游却从未超过日报专栏的那个高度。

并非所有的书籍如同其读者那样乏味无趣。世上就有些书恰如其分地反应了我们的处境，如果我们能够悉心领教的话，他们会为我们的生命带来比清晨和春天更加健康的气息，或许还会让我们周围的一切焕发出新的光彩，有多少人就因为读过一本书后便为生命翻开了新的一页!书籍在等着我们，有时候它会在为我们解密奇迹的同时展示出另一番奇迹；我们会发现某些在眼下难以言说的现象却早已在别处获得了表达；那些折腾我们，让我们迷惘困惑的问题无一例外地访问过所有智者，这些问题在他们那里一个都没有遗漏，他们都根据自己的才能，用自己的语言，结合自己的人生给予了解答。此外，书中的智慧会让我们变得开放豁达，当然，康科德郊外农庄上孤独的雇工可能不会认同，因为他有过奇幻的宗教体验而经历了重生，最终是信仰把他逼进了默然的凝重和自我封闭之中。虽然数千年前的琐罗亚斯德也走过跟这位雇工同样的道路，有过相似的经历，但是因为他具有智慧，因此他追求普泛的一切并以此教化他的邻人，甚至据说还在他们中间确立了信仰。但愿这位雇工当初能谦恭地与琐罗亚斯德交流，并在所有圣者追求自由的精神光芒的照耀下，也跟耶稣基督直接交流，然后让“我们的教堂”被永远废弃。

我们自诩处身十九世纪，在全世界我们以最迅疾的速度阔步前行。但是想想，我们这个村庄在自己的文化事业方面又做了多少？我无意阿谀邻人，也无意得到他们的阿谀，因为那样两相无益。我们的热情需要被点燃，就好像棒棍一挥，慢腾腾的牛群立马开始撒腿奔跑一样。康科德公立学校的体制还算说得过去，但那也仅限于学前教育，此外，除了在冬日生存维艰的拉希姆讲堂，以及新近由州政府提议而草创伊始的图书馆外，我们根本没有为大众提供接受教育的场所，我们在肉体滋养和小病关注方面的耗费远甚于在精神方面的投入。我们该为大众提供一些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学校，以使他们走向成年时不致脱离了教育；让所有的村庄都成为大学，让所有的年长者都成为其中的一员，让他们在晚年将那样富裕的闲暇时光(如果他们有闲暇的话，而实际上，他们闲得很)都倾注在自由的探索之中——我想，该是时候了!我们还要让那个巴黎和牛津笼罩多长时间？难道本地学子就不能在康科德的这方天空之下启动他们的游学航程？难道我们不能聘请阿伯拉尔们来这里授课？唉!我们只管喂牛开店，我们离开学校太久了，我们的教育被可悲地遗忘了!这个国家的这个村庄在某些方面应该取代欧洲的贵族，它应该成为高雅艺术的天堂，它已经足够富裕，只缺少恢弘壮丽和精巧雅致，它有余力更像农夫和商贾那样进行投资，但是，智识者所认定的更富价值的投资提议却被视作乌托邦。

拜财富和政治所赐，本镇斥资一万七千元兴建市政厅，但是，很可能在未来百年内，他们也不会在生活的智慧方面如此慷慨，为那个智慧脑袋提供一点真正的肉食。在本镇，为冬日的拉希姆论坛捐助的年金是一百二十五元，其价值远甚于其他的等值投资，我们既然生在十九世纪，又为什么不该享受它的赏赐？为什么我们在很多方面是如此的可怜卑琐？如果我们要读报，为什么不扔掉来自波士顿的飞短流长而拿起世上最好的报纸，却一味咬紧新英格兰的《中立之家》或《橄榄枝》的奶头不放？让所有的学术团体为我们作报告，然后让我们鉴别他们是否拥有真知。为什么我们要让哈勃兄弟图书公司和里丁图书公司替我们选择读物？只因为那趣味高雅旨趣不俗的人生活在一个塑造他的环境之中：天才、学识、智慧、书籍、绘画、雕塑、音乐及其他富有智慧的方式，所以，我们的村子不要满足于一位教师、一位牧师，一个教堂、一个教区图书馆，或三两个官员，因为我们朝圣的先驱在走出严冬之前就经历了这片荒寒。集体行动就是依照制度的精神行事，我坚信，只要我们的生活日渐繁荣昌盛、欣欣向荣，我们就会比贵族拥有更丰厚的财力。这样，新英格兰就会恭请世间的智者前来垂教，提供食宿让他们巡回传道而不限于一隅，让我们不再狭隘鄙陋，这就是我们热望的非同寻常的学校。我们需要的不是贵族，我们要让这个村庄无比尊贵。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在河上少搭一座桥，哪怕为此而多绕一点弯路。但必须让至少一个拱形飞跨在包围着我们的愚昧深渊之上。

声音

可是，如果我们只局限于书本，哪怕是最精粹的经典，而一味地阅读书面气息十足的语言——其实他们也无非是方言土语——那么，我们就会面临着忘掉万事万物本身拥有的语言的危险，它是那样本然天成，质白真率，在所有语言中唯有它垂为标准，丰富无比。这些语言大部分已获“出版”，但却绝少得以“印刷”，透过百叶窗的阳光，在百叶窗被移去之后，便会被人们忘却，但是没有什么方式或律法可以取代让心灵永远机敏的必要。有什么能够跟双目对眼前一切永恒的凝视相比？不管它是精心选定的课程如历史、哲学，还是诗歌，也不管它是出色的交游，或者令人倾慕不已的人生信条。你只是打算做一个学生、一个读者，还是一个观察者？阅读你的命数吧，看看前方有些什么，然后再走进你的未来。

第一个夏天我没有读书，因为我在种豆。不，我常常在做比这更好的事情，我不能因为忙于其他——不管忙的是大脑还是双手——而辜负了眼下芬芳四溢的花季。有时候，在夏日的清晨我例行沐浴之后，从日出到日中，我一直坐在洒满阳光的门口，沉湎在幻想世界。四面是松树、漆树和山胡桃，鸟儿在周围歌唱，不时悄悄地掠过房顶，幽静和僻远笼罩着这里，直到太阳斜倾西窗，或遥远的大路上传来旅人马车的辚辚，我才会意识到光阴的推移。好似玉米成长于暗夜，我在夏季得到了滋养，这远胜于双手所操持的任何工作，这段时光并没有从我的生命中扣除，相反，它恰恰在上天施予的光阴上又增添了不少，我因此领会了东方人放下劳作，沉思默想的用意。很大程度上，我并未存意于时光的游走，那推移的时日似乎在点化我的工作。黎明来了，啊，现在又到黄昏，并没有做任何值得回忆的事情。我没有像鸟儿那样歌唱，只是在这一贯的好运中默然微笑。麻雀在我门口的山胡桃树上唧唧喳喳，我则在屋内吃吃应着，或窃窃而笑，它或许会因此探进我栖身的巢穴。我的日子里没有星期的概念，它没有打上化外的神性烙印，也没有被切割成钟点的碎屑，或是熬煎于时钟的滴答，因为我就像普利印第安人，据说他们“为‘昨天’、‘今天’和‘明天’只造了一个词，向后指算是昨天，前面是明天，指向头顶则是当刻，用这种方式表示意思的区分”。毫无疑问，在乡人眼里我纯粹是无所事事，但是如果鸟儿和花儿用他们的标准衡量我的话，我不会不合格。人必须找到自己的立命之所，的确如此，自然的光阴无比宁静，它不会苛责你的懒散。

有人不得不奔走在交际场，出入于大戏院，被迫以此来求得娱乐；就我的生活方式而言，我至少比他们更为便利，因为生活本身就是我的欢乐，它永远充满了新奇，是一出没有终场的多幕戏剧。真的，如果我们能始终如一地把握住生活，依照我们熟知的永久卓越的生活准则加以调整的话，我们就永远不会被倦怠所纠缠。只要充分地依从真知，它每时每刻都会向你昭示鲜活的前景。从事家务可真是一种令人欣悦的消遣，当小屋地面脏了的时候，我会早早起床，把家具搬到屋外的草地上，将床和床架摞在一起，然后在地板上洒上水，撒上湖中洁净的沙子，最后再用扫帚清扫出一方干净的白色来。就在村中的人们用过早餐之后，东升的太阳已经使我的屋子干干爽爽，可以让我进去了，其间，我的沉思也几乎没有受到片刻的干扰。看着我那些放在草地上的全部家当真是一桩乐事，他们聚成一个小堆，就像吉普赛人的行囊，那张三腿桌掩映在松树和山胡桃木之中，上面依然放着书本、笔和墨水，他们自己也好像乐于出来而不愿被搬进去，有时候，我真想在它们头顶支个帐篷，然后就坐在那儿。阳光洒在这些小物什之上，风儿在上面轻抚，这真是值得玩味的美妙时刻!与室内观看相比，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物品在屋外看上去更是一道兴味盎然的景致。一只鸟儿就落在近处的树丫上，常春藤在桌下舒腰，黑莓的藤蔓在桌腿上缠绕，松球、栗果和草莓的叶子散落在四周——这个布局好像是他们要变成家具、桌子和床架的一个部分，就因为这些家具曾置身于它们中间的缘故。

我的小屋建在山坡上，紧挨着密林的边缘，周围是脂松和山胡桃树的幼苗，距瓦尔登湖有六杆远，就在那儿，一脉小道蜿蜒到山下。屋前的院子里，长有草莓、黑莓、常春藤、圣约翰草、一枝黄花、丛生橡木、沙樱桃、越橘和落花生。五月将尽，沙樱桃的短茎撑起一柄柄小伞，用它迷人的花朵点缀着小道的两侧，到了秋天，待饱满丰腴的樱桃压弯了枝条的时候，他们纷纷散落，好比光芒向四方散射，绕着树干形成一个樱桃花柱。尽管他们根本谈不上是什么美味，但怀着对自然恩德的感戴，我还是品尝了几枚。漆树在小屋旁边疯狂地生长，冒过了我手筑的堤防，在第一个季节就长高了五六英尺，那宽大的翼状叶片尽管相貌古怪，却让人深感惬意。它硕大的芽蕾像垂于死亡的干刺，但在暮春时分突然苏醒，变戏法般地生成一丛优雅的碧绿，那柔嫩的树干，直径约有寸许。它常常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振作一下，给孱弱的枝干再添些负担，有时，当我依窗而坐，我会听到鲜嫩的枝干因不堪其负，像一面巨扇那样突然之间垮倒在地，而其时空气宁静依然，未尝有一丝颤动。它葱茏的花朵常常招惹大群的野蜂，及至八月来临，那丛聚的浆果开始悄悄地穿上鲜亮深红的天鹅绒外衣，越来越重，又一次压弯树身，最后压断柔嫩的枝条。

这个夏日的午后，我凭轩而坐。鹰在我身旁空地的上方盘旋；野鸽疾飞，偶尔有三两只闯进视野又复飞去，或在我屋后的白松上不安地休憩，时而把一声鸣叫传进空气；鱼鹰从湖中掠走鱼儿，给湖面镜子般的宁静留下些微涟漪；水貂从我门前的湿地中摸出来，在岸边叼走一只青蛙；食米鸟飞来飞去，弄弯了莎草；连续半个小时，火车咔嗒咔嗒的声音传了过来，时而沉寂时而复苏，好似鹌鹑拍打着翅翼，拉着乘客驶离波士顿往乡下而去。我并不像那个男孩那样觉得自己遭到了“遗弃”，据说他被送给了镇子东边的一位农夫，但是由于想家心切，于是不久他便一身褴褛地逃回到家里。因为他不曾见过那样沉闷乏味的地方，那里人迹罕至、荒寂僻远——什么？连一声哨音也没有!我都怀疑现在的马塞诸塞是否还有这样的去处：

的确，我们的村庄成了一个靶子

并行而驰的两支利箭向它射去

在宁静的平原上，大寂之声萦绕

那慰人的和谐——就是康科德

菲奇堡铁路就在我栖身的瓦尔登湖南边一百杆的地方，我常常沿着铁道去村里，它成了我跟外界联系的纽带。货车上的司机们长年在这条线上跑车，自然经常会碰到我，每次遇面，他们总会像见到熟人那样对我鞠躬致意，我也会向他们还礼。很明显，他们是把我当成养路工了。我呢，自然也非常乐意在某处充当我们这个世界运行轨道的养护者。

无论冬夏，机车的汽笛都会刺进我所在的丛林，就像鹰在农人院子上空凄厉的呼啸，他们是在告诉我一些躁动不安的城里商人就要进入镇子，或是蠢蠢欲动的乡下商人从另外一边也赶了过来。他们在同一方天空下行动，大声吆喝着让对方替自己让道，这声音两地之间都可以互相听到。乡下人，你们的杂货来啦，这是你们的口粮!已经没有哪个乡下人能独守农庄无须外物而敢对他们说个“不”字。这下好了，付出代价了吧：机车的汽笛厉声尖叫，成了乡下的音哨；原木像攻城的巨锤，以二十里的时速冲向城墙，加工成椅子，完全够所有疲劳不已、不堪重负的城里人坐。乡下采用这种宏大隆重而又呆拙的礼数，将一把椅子交给了城市。所有的印第安越橘被扫荡一空，蔓越橘连同草皮都被搜刮殆尽，统统进了城市。送走了棉花，送来了布料；去了丝绸，来了衣物；送走的是书，送来的是聪明的写作者。

当机头拖着车厢像行星那样驶离之际——不，更像是彗星那样行进，因为目睹此景的人深知，照它那样的速度，沿着那样的方向前行的话，它是回不来的。因为它的运行轨道看上去并非一个封闭的曲线，它将一串串金色银色的浓烟扔在了后面，像是一连串的旗帜，又像是我曾见过的絮状云彩，高悬在天空，在光线中渐渐散开；好像这隆隆行进，半人半神，专事吞吐云雾的玩意儿，不久便会让霞光的晚照变成它车身的号衣；当这铁马打着它那雷鸣般的鼻息震响群山，迈着步幅使得地动山摇，鼻孔里喷着浓烟烈火之际(他们会对未来神话中的飞马和火龙有哪些启示我则不得而知)，好像现在地球获得了一个配得上居于其中的族类。如果真的像看上去那样，那么人类可真让万物变成了他高贵追求的奴仆!如果机头高悬的浓烟是英雄壮举排出的汗液，如果让它像云彩一样飘荡在农夫田畴之上是一桩善行，那么世间万物和自然本身将乐于追随着人类的事业而充任扈从。

火车行进在清晨的情景，会让我升起跟观看日出时相同的感受，不过，日出的景象几乎不再很有规律地出现了。那一连串的浓烟长长地拖在后面，渐拖渐升，越来越高，在火车抵达波士顿时，它也散入了苍穹，将太阳遮上片刻，同时也给遥在下方的豆田投上一方阴影。跟这列遥挂天际的火车相比，可怜的火车爬在地上成了一杆长矛上的倒钩。这个冬天，在星辰的微光依然映照着群山的时候，这铁马的主人早早就起床了，替他的宝马喂料披挂。火焰也因此早早地腾跃起来，为它注入奔腾的热量并送它起程。这奋发有为的进取之心如果不失它萌生之初的清白该多好啊!假如积雪很厚，它便紧系雪鞋，用那硕大无比的铁铧从山间到海滨开出一道犁沟来，此时的火车就好像一长列条播机，像播撒种子一样将躁动的人们和流动的商品遍撒在大地上。这匹火马整日里在大地上飞奔，只有它的主人休息时它才安闲片刻。当大地银装素裹，它奔驰在丛林密布的荒僻峡谷时，总会用它狂烈的步伐和满含挑衅的鼻息将我从午夜的酣睡中叫醒。它会在黎明的星光中进圈，不经休息也无须睡眠又会再次上路。我间或会在晚上听到它在圈里释放白天过剩的能量，通过少许钟点的“钢铁”睡眠，以求神经松弛、肝火下降，或者头脑清醒。如果这英武豪迈，睥睨万物的进取作为没有停歇、无所倦怠该多好啊!

与镇子毗连的密林人迹罕至，以前，只有猎人间或会在白天穿行其中，而今，在沉沉的黑夜，突然会抛过来一片灯火辉煌的客厅，而诸位宾客却对此浑然无觉。此刻这些客厅还停靠在镇子或城里的车站，那里人头攒动、富丽堂皇；紧接着造访的则是迪斯摩尔湿地，让那里的猫头鹰和狐狸惊魂不定。每日火车的启动和抵达成了乡村生活中的大事，它们来来去去，有条不紊，准确守时，毫厘不爽；汽笛长鸣声闻数里，因此农夫以之为据用来对时，于是，从此便有一个训练有素的机构开始了对整个国家的管制。自火车问世以来，人们在守时方面难道没有些许改进？难道与驿站相比，他们在车站的谈话和思考不是更加迅捷？的确，车站弥漫着一股电气化的气息。它制造的奇迹让我惊讶不已，我曾经断言，我那些邻人断不会图如此快捷的便利而去波士顿，孰知，铃声一响，他们早已候在站台。以“火车模式”处事已经成了现行的口头禅，现在，权力部门就为火车让道而进行反复严正的警告，这些都值得听取。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专门宣读取缔暴动的法令，也无须朝暴徒头顶鸣枪示警了。我们已经塑成了命运之神，一个阿特洛波斯，这将永远无法逆转。(让这位神祇来做你们机车的名字吧!)人们被告知，在某时某分，这些飞矢就会被射向罗盘所标的特定方位，当然，这并没有侵扰他们的正常生活，孩子们照旧沿着另一条路去上学。我们成了箭靶的支架，我们都受教而成为了退尔的儿子，空气中充满着无形的箭镞。你如果自己不选择道路，则会被命运所支配，那么，还是继续走在你自己原先的路上吧。

我认同于商业的是其勇敢的进取精神，因为它并不祈求神灵而袖手无为。我看到这些人几乎总是心怀满足无畏无惧地投入工作，比自己的预想干得更多，有时候，甚至比可能的精心规划做得还要出色。在布维纳维斯塔前线能巍然屹立半个钟头的英雄固然使我心生敬畏，但是这些在冰天雪地中手把雪铲坚守岗位，且欣然乐意的壮举却让我由衷感动。他们有在凌晨三点迎风斗雪的勇气，这让拿破仑都深感不可思议，不特如此，他们的勇气不会就此消歇，只有风暴卸下严妆，或是他们的铁骑被冻坏之时他们才会暂得休息。那场大暴雪，现今依然会让人们闻之色变，寒彻肌骨，就在这样的清晨，我有时会听到机车喑哑的呼叫伴着冷硬的呼吸穿过冷雾密结的云层。它是在宣告自己已经来临：我不会迟延许久，肆虐于新英格兰东北的狂风暴雪也不能奈何于我。那些铲雪者们周身被冰雪包裹，他们的头颅若隐若现，手执雪铲，将雏菊与田鼠洞穴之外的一切尽行扫除，他们好似内华达山上封堵了水流的巨石一样，只有他们能辟开且占据着这个冰雪天地的唯一出路。

商业活动居然是那样地自信沉着、敏锐警醒，它冒险敢为不知疲倦，就其运行方式而言，它远较幻想的奋进与心血来潮的尝试来得务实自然，无怪乎它常常独享成功。当列车从我身旁骇然驶过时，总会让我脑袋膨胀，怵然戒惧，货厢的气味扑鼻而来，它从勒昂码头到珊普莱恩湖一线散去，将我的思绪带到了异域地带：珊瑚礁、印度洋、热带气候，以及整个地球。看到眼前的吕宋麻、椰子壳、老旧舢板、麻布袋、废铁、锈钉子，还有来年夏天将要盖着如许之多新英格兰亚麻色脑袋的棕榈叶，我觉得自己更像个世界公民。

眼前是整车的破旧帆布，它们显得清晰可辨，意趣盎然，一俟加工为纸张和书本，就会隐约朦胧，索然无趣，而除了这些碎片，还有什么能如此生动地记录它们所经历的海上风暴？它们就是无须修订的校样。缅因森林中的木材到了，上次的洪水让它们尚未出海，因为前一批已经运走，或者它们被加工为板材，所以一千根的价格上涨了四美元。松树、云杉和雪松——一等品、二等品、三等品和四等品，然而，先前它们都是同一个等次，都在熊、驼鹿和驯鹿的顶上摇曳着枝干。接着隆隆而至的是托马斯顿的石灰，上等品，它们尚未熟化就被运往遥远的山区。这些是成包的破布，各种花色，不同质地，都是棉花和亚麻的最可悲结局，又是作为衣物的最终归宿——其式样现在已经过时，无人问津，除非是在密尔沃基那里，这些花花绿绿的物什，是英格兰、法兰西或美利坚的花布、格子布、平纹布，林林总总，如此等等，都被凑集到了一起。或来自上流社会，或来自贫困阶层，它们都会被加工成同一颜色，或微有差别的纸张，在那上面，当然了，肯定会记录人生的故事，不管是显贵名要，还是走卒贩夫，都会忠实记录，据实讲述!

密闭的车厢里，混杂着咸鱼味和新英格兰刺鼻的商业气息，让我想起了大浅滩渔场和那里的渔夫。谁没有见过咸鱼？为我们腌制得那么彻底，因此，它坚不可摧，休想让它腐化变质，它让励志自警、坚守节操的圣徒都为之脸红，自叹弗如。你可以拿它扫街铺路，也能够用以劈柴；车夫可以用它庇身，也可以藏货，足以抵挡日晒、风吹和雨雪；而商人，就有康科德的商人曾经如此，在开业的时候把它悬挂在门旁作为店招，以至于到了最后，他的老主顾都认不出这到底是动物，是植物，还是矿物，然而，它依然晶莹如雪，安然无恙，如果丢进锅里烹制，就会为周末的宴会提供漂亮的美味咸鱼。

下一批是西班牙的牛皮，那尾巴还保持着激越昂奋时的扭动和角度，当时，这披着皮草的牛群正疾速地在西班牙的潘帕斯草原上奔驰——何其执拗的部类，分明显示出种群的劣质，几乎到了救治无望的程度。让我坦白地说，并且实实在在如此，我熟知了人类骨子里的脾性时，总感到让它改变目前的情状，不管是升华，还是堕落，终归徒然。正如一位东方人所说：“恶犬的尾巴你可以烫，可以压，可以绑，花上十二年的工夫去对付，但它依然是老样子。”像这些尾巴所呈露的根深蒂固的习气，根治它的唯一有效办法就是将它们熬成胶，我想，这通常是有效的措施，这样它们才会给死死地定住。还有一大桶糖蜜，或者白兰地，要发给佛蒙特州卡丁斯威尔的约翰·史密斯，反正是格林山中的某个商户，他为自己空地附近的农夫进货，这会儿，他可能正在地下仓库的入口处，心里盘算着上批到港的货物，怎么能让它们的价格为他带来好处？此刻，他正在告诉顾客，如同今天早晨之前跟他们说了二十多次那样，他觉得，下一班火车运来的应该是优等品，《卡丁斯威尔时报》的广告上已经这样说过。

这些货物刚运走，那批货物就到了。这些嗖嗖作响的声音倒提醒了我，我从书本上面抬眼望去，那里是高大的松树，它们伐自遥远的北方山区，一路飞过了格林山和康涅狄格河，像一支离弦的箭，不到十分钟就穿过了镇子，路人尚未打量清楚，就去——

做旗舰的桅杆

上面载有海军上将

听!开来的是运牛的列车，群山万壑被搜罗殆尽，现在将羊圈、牛棚和马厩建在了空中，贩子手持棍棒和牧童混在其中，除了山间的牧场，全都来了，像九月的大风卷集的树叶那样闹闹哄哄。空中弥漫着小牛的哞哞，绵羊的咩咩和群牛的扰攘，面前过去的简直就是吟唱着牧歌的山谷。当头羊摇响了脖子上的铃铛，大山震动如同公羊，小丘响应好似羊羔。成车的牧者杂在中间，混迹于畜群，他们现在无事可做，但依然紧握着无用的牧杖作为其营生的凭证。他们的狗，他们的狗哪去了？它们恐怕被吓傻了，现在已经出局，嗅觉也不再管用。我看，我是听到它们在彼得博罗山后吠叫，或者在气喘吁吁地攀爬格林山的西坡，它们无法目睹宰杀的场面，它们也失业了。其忠诚和睿敏现在也打了折扣，很没面子地溜回了犬舍，或者最终发疯，置身于野狼和狐狸之列。它的牧歌生活就此一阵风般地消逝。但是，铃响了，我必须腾开位子让列车过去——

铁路关我何事

我根本看不到

它会在哪里停息

它塞进了一些山谷

又给燕子提供了岸堤

它让沙土飞扬

又使黑莓生长

于是我跨过了它，沿着一条小路进入了森林，我不想打扰自己双眼的清静，也不想那些烟雾、蒸气和嘶鸣让自己的耳朵受损。

现在，火车离去了，也带走了扰攘的世界，湖中的鱼儿也不再被隆隆的轰鸣打扰，比之平素，我更加寂然清静，整个漫长的下午，遥远的公路一线传来车马的辚辚，也只有这微弱的声响偶尔会打断我的沉思。

有时，在礼拜天，宜人的清风会带来阵阵钟声，从林肯、安科顿、柏得福特或康科德传来，那旋律缥缈、甜美，融入茫茫旷野，浑然天成。这乐音在远方林间的上空，地平线上一脉松针像是竖琴的丝弦，这乐音在上面静静地流淌。极远地方传来的声音，会产生一种相同的效果，那就是宇宙的里拉琴鸣响了真正的天籁之音，就像遥远的群山，因为居间的大气层，而着上了苍穹的蔚蓝，让人悦目赏心。这种时候，我就感到，空气中奏响了一曲旋律，它会跟林中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枚松针喁喁倾谈，而大自然奏出的那个声部则在千山万壑间回响，调整着音效。某种程度上，这回音也是一种原声，它有一种磁性和魔力，它不只是值得回应的钟声，也是林子本身的一份吟唱，每一个字眼，每一个音调，都是林间仙子的歌咏。

傍晚，林子远方的地平线上就会传来悠远低沉的牛叫声，甜蜜亲切，曲调优美，我起先误认为是行吟歌手的作品，他们会在溪涧山谷漫游，有时我会沉浸于他们的小夜曲之中。但是，当他们绵长宽广的吟唱混入了牛群那天然免费的乐曲之际，我很快就会升起一种宁静的怅然。当我坦言，我分明感到青年的吟唱跟牛群的乐曲亦属同类，两者实质上都是天籁之音，我无意讽刺，那只是在表达自己对青春歌唱的钟情。

在夏天的某段时间，到了七点半钟，夜间的列车远去之后，夜鹰就会非常守时地吟诵，开始它半个钟头的晚祷，有时蹲在我门前的树桩上，有时则在小屋伸出的梁脊之上。每天晚上，它们几乎像钟表那样准时，会在特定的五分钟内开始歌唱，那是唱给落日的晚歌，我因此获得良机熟悉了它们的习性。有时，林中不同的地方会即刻传来四五位歌手的声音，那些歌声很巧合地会顿开一个音节。它们离我那样近，我不仅可以分辨出每一声咯咯的尾音，而且听出那特别的声响如苍蝇粘在蛛网上的嗡嗡，音量只是相应的大了一点儿。有时，当我在林子中的时候，有夜鹰会在我头顶上方只有数英尺的空中回旋，好像拴在一根线上那样，很可能那时是我站在鹰蛋旁边的缘故。整个夜晚，它们的歌声会时断时续，同样，就在黎明将至的时候它们又会准时地唱响晨曲。

其他鸟儿安静下来之后，猫头鹰就用尖厉的叫声续写乐曲，那古老的呜—呜噜—呜噜之声像是服丧女人的哀恸，阴郁凄凉的喊叫是活脱脱的本·琼生。它就是午夜的狡黠巫婆!它是那种缺乏诚意、迟钝呆拙的诗人所唱的嘟噜—嘟噜的谣曲，但是，正经地说，这也是忧郁的墓园小曲，自戕的恋人在相互抚慰，在阴森地府的林间追忆着超尘拔俗的创痛与欣悦。然而，我喜欢它们的哀号，它们的应答，这些颤动在林边的声音，有时候会让我想起音乐与鸣禽，好像它们用这种幽暗含泪的音乐风格，唱着自己的追悔和叹息。它们是精灵，是消沉的精灵在传递阴郁的兆头，也是沉沦的灵魂，一度有着肉身之躯，暗夜中走在人间，从事着黑暗中的勾当，现在，回想着当时的罪恶，用凄厉悲恸的圣歌和挽曲偿赎着它们的孽债。它们让我对我们共同栖身的自然，就其多样和丰富有了新的感受。“哎哟—哦—哦—哦—哦，我要是从未投生—生—生—生—嗯!”湖岸这边有一只在叹气，满怀躁动的绝望盘旋而去，落上了一根灰白橡树的枝条。“我要是从未投生—生—生—生—嗯!”这是更远处颤抖恳切的回应，于是，“生—生—生—生—嗯!”林肯那边的林子里也传来了这微弱的叹息之声。

一只吼叫的猫头鹰也会给我唱小夜曲，它就在身边，能让你将它视为大自然最阴郁的声音，好像通过这种方式，它要把人类临终的呻吟在歌唱中沉淀为永久的范式——含恨而终的人类在弥留之际可怜无助的征象，像兽类那样吼叫，然而又间有人声的吞泣，在进入漆黑幽谷之时，那咕噜的曲调益发显得森严恐怖——我发现自己在模仿这种声音的时候总会以g-l这样的字母组合开头——让人有那种情绪，那是近乎黏糊糊的胶状，好像健康勇敢的心灵处于溃烂状态的霉变阶段，它让我想起了盗尸者、白痴和疯人的号叫。但是，这会儿远处林间传来了回应，长长的距离倒真让它悦耳动听——吽吽吽，吽呃吽，的确，很大程度上，它只是让人产生愉悦的联想，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夜晚听到，也不论是夏日还是冬天。

林中的猫头鹰让我欣然，就让它们对人类像白痴一样地狂叫。这声音跟沼泽和拂晓之际没有光亮的森林非常般配，它意味着人类对自身某种深邃蒙昧的天性尚未察觉，它成了荒寒昏暗的象征，也是人类共有的不满思想的说明。太阳整日都会照临某个荒寂的沼泽，其中独生着一棵云杉，枝条上挂满了松萝和苔藓，小鹰在上方盘旋，山雀在经年不息的绿色中饶舌，鹌鹑和野兔隐匿在树下。而现在，一个与此相宜的黎明来了，显得更加凄冷，各色各类的生命也开始苏醒，在那里要表现大自然的意蕴。

夜色渐沉，我听到远处的辘辘声从桥上驶过——在夜间显得更加遥远——还会传来犬吠声，间或远处的牛棚会再次传来母牛的叫声，沉闷忧郁，苍老疲惫。与此同时，牛蛙会环湖聚集，喇叭高鸣，这些古已有之的醉鬼和豪饮之徒，冥顽不化，至今不思悔改，进行着轮唱，试探在它们的冥河入口——但愿瓦尔登的女神原谅这个比方，因为，尽管湖边几乎没有丛草，但是那里却有青蛙——它们乐于恪守节日盛宴上欢闹的旧俗，尽管它们的声腔更加沙哑，调子更加阴沉，形成了对欢乐的一种嘲讽。酒已经跑了味，仅仅成了胀破肚皮的液体，美妙的沉醉从未淹没既往的回忆，只是一味地灌满、泡透和膨胀。那个地位最尊显的头蛙，将下巴撑在心叶草上，权当垫在那涂满口涎的皮嘴下方的餐巾，它在北岸的下边，面对原来不屑一提的白水，它来了个一气痛饮，嘴里一面蹦着啜—啜—啜——荣客，啜—啜—啜——荣客，啜—啜—啜——荣客，一面把酒杯传了过去；接着，这重复的口令从远处水湾里径直传了过来，那里是资历和腰身稍欠一等的饮者，它也尽其所能狂饮一气。当这一程序沿湖走了一圈之后，这让司仪非常满意，它突然叫出：啜—啜—啜——荣客，于是，这口令便被顺次传了下去，直到那个肚皮最瘪，漏水最多，皮肉最松的家伙那里；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接着，又一轮开始了，周而复始，直到太阳驱散了晨间的雾气，这时只有头领意犹未尽，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干吼着啜—啜—啜——荣客，最后，停下来等候着回复。

我不能确认，我是否在自己的林间空地上方听到过晨鸡报晓，因此曾经想过，为了这晨间音乐养个小公鸡也或许值得，让它充任唱歌的角色。这音符，由一度野性未泯的印第安野鸡唱出，在众鸟的鸣唱中它绝对最出色。如果它们天然如此而未经驯化，那么它很快就会是我们林中最知名的歌手，会压倒鹅声的铿锵，超过鸱鸮的呜呜，再想想母鸡的聒噪吧，它们的先生休息的时候，它总会趁机填塞那段空白!难怪人类将这种鸟儿加入了家禽的编制——更不必说鸡蛋和鸡腿了。冬天的早晨，在这种鸟儿很多的林中散步，这才是它们的家园，听这些野生的小公鸡在树上打鸣，清楚明了，大地回响，声闻数里，湮没了其他鸟雀孱弱的曲调——想想这些!它们会让所有的国度保持警惕。有谁不愿意早起，再早起，天天如此，持续下去，直到获得绝对的健康、财富和智慧？在所有的国度，对这种鸟儿天外来客般的啼鸣和本土歌手的吟唱，诗人们都不会吝啬赞词。所有的水土都适合这勇敢的雄鸡，与原住居民相比，它们显得更加正宗道地，它永远健壮，有完美的肺叶，它的精神永远不会低迷，即便是航行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水手，都会被他唤醒。可是，它尖亮的啼鸣从未把我从睡梦中拖出。我没有养狗，养猫，养牛，也没有养猪和母鸡，因此你或许会说，我少了家畜和家禽的声音；也没有搅拌的铿锵，纺车的嗡嗡，器皿的叮当，水壶的咝咝，抑或是孩子的啼哭，我没有这些满足和享受，如果换做恋旧的人面对此情此境会闷死或发疯。我的墙缝里甚至没有家鼠，因为它们会饿死，或者更准确地说，就不曾被引到这里过——我只有屋顶和地板下方的松鼠，蹲在梁脊余头的夜鹰，窗子下面啼鸣的蓝色松鸦，屋子下面穴居的旱獭或者野兔，小屋背后的猫头鹰和鸮，湖面上的大雁和朗声大笑的潜鸟，以及夜里鸣叫的狐狸。甚至是百灵和黄鹂，那种农场上温驯的鸟儿，也未曾造访过我的空地。院子里没有公鸡的鸣叫，也没有母鸡的咕咕。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院子!只有那没有藩篱的自然一直伸进我的门槛。一方新生的树林从草场生起，野生的漆树和黑莓的藤蔓获得突破，爬进了我的地窖，健壮的油松因为空间狭小，蹭着屋顶和侧墙的木瓦吱吱作响，定然将根须伸入了屋子底下。我并非为了气窗或者被狂风卷走的百叶窗而蚕食了屋后的松树，耗尽了它的根须，而是为了燃料之需；并非没有路在暴风雪中可以通向前院的大门，而是通向文明世界——事实上，我既无大门，又无前院，更无出路。

远离尘嚣

这是一个迷人的傍晚，整个身心被一种感觉收摄，每个毛孔都充盈着怡悦。一种奇妙的释然荡漾在心田，任我在造化之中随意去来，跟她融为一体。我身着衬衫在湖畔的岩石上漫步，凉风习习阴云低垂，天气清瑟寒冷，但是周遭一切依然无比熟悉亲近，大自然的一切令人快意，深契我心。牛蛙在夜色中高唱，发出阵阵召唤，夜鹰的歌声在湖面回旋，和着习习晚风。我聆听着桤木和白杨树叶的瑟瑟，屏息寂虑，沉浸在心头的宁静一如这泓湖水，涟漪微漾，似动未动。微风阵阵，细纹粼粼，了无风暴气息。夜色渐深，晚风依旧，林涛声声，呼啸不已，有些生命奏响夜曲，呵护着其他物类的酣眠与宁静。但生命的律动却永远鼓噪于这和谐与寂静：兽类变得警醒，四处觅食，狐狸、臭鼬和野兔在林间旷野任情徜徉，了无恐惧，他们是大自然的守夜者，在沉沉的黑暗中延续着白日里生命的喧腾。

待我回到屋内，发现曾有客人来访并留下了他们的“名片”——或一束鲜花，或一个常春藤花冠，或是用铅笔在核桃木树叶或树皮上留下的签名。那些很少来到林中的人们总爱随意采撷林中的小玩意儿以为把玩，又信手撒去，任意东西。有人就曾扯下柳条编成花环，放在我的桌上而去。每每我外出而归，就会知道有客来访，或是歪斜的嫩芽丛草，或是一串足迹，并且我常常可以根据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而知悉他们的性别、年龄和脾性，诸如撒落的花瓣，揪下又复扔去的野草，即便它们躺在半英里之外的铁道那里，或雪茄与烟斗的气息——非但如此，凭着烟斗的气味，我曾多次留意到六十杆之遥铁道旁侧的旅人踪迹。

应该说，我们的天地非常广阔：地平线并非触手可及，密林和湖泊亦非近在咫尺，中间总是隔着一块空地。但是，我们却要整治它、驯服它、侵蚀它，围上篱笆据为己有，从大自然手里将它夺取。我何以据有如此大片的“领地”，为什么数平方英里的密林遭到冷遇而人迹罕至供我独处？我的近邻在里许之外，除非登上方圆半里的小山之巅，四周望去，不见房舍。我的视线被密林所遮，瓦尔登湖的一侧是逶迤绵延的铁路，另一侧则是围绕林地的篱笆，我僻居于此恍若置身大草原之中，虽说我是在新英格兰，但跟生活在千里之遥的亚非有何区别？这是我个人的一方天地，这里有我自己的日月星辰。从未有人夜间途经小屋，更不会有人深夜敲门，我遗世独立，好似来自太古走向洪荒的唯一的人。除非春天到来，间或有村人为了大头鱼而垂钓溪畔——毋宁说他们是在通过黑暗施钓，在湖中钓取自己的天性——所幸他们很快离去，常常提走了轻轻的篮子，“把世界留给黑暗和我”，故而夜的灵魂尚未遭到邻人的亵渎。我由此相信，人们对黑暗依然心存恐惧，尽管基督的福音和烛火的光明早已驱走邪恶的女巫。

我有时获得如下感悟：在真朴的自然世界，人能得到最甜美温柔，最纯净欢欣的交流，这一点即便对那些可怜的厌世者和悲观者也不例外。设若栖身自然真知未泯，怎会有忧郁的袭击和折腾，又有什么能将质朴勇敢的心灵驱向低俗的伤悲？对健康无邪的耳朵，沮丧的风暴会永远消失，唯有埃俄罗斯的歌咏。每每想到四季如同与我有约，定时轮回，我便享受着怡然的喜悦，生命的旅程又怎会成为一种负累？绵绵细雨任情播撒，滋润着我的豆田，也让我整日待在室内，它不会给我的心灵染上灰暗和忧伤，我同样因之深感欣慰；尽管它让我无法劳作，但它沾溉万物岂不更加重要？即便是连日阴雨，泡烂了种子也损坏了洼地的土豆，可它依然在滋润高处的草木，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为之欢欣？有时，我拿自己跟众人暗自比较，我好像格外受到诸神的眷顾，因为它并没有让我受困于我所熟知的诸种烦恼，因为它似乎单独授权与我且给予担保，并特意赐我指引与庇佑。我无意自诩，如果真的这样，倒是因为上苍对我的垂青。我未曾体验过孤独，一刻也没有品尝过寂寞，只是有一次，那是初到湖畔数周之后，我曾怀疑邻人可否真的与我健康静谧的生活无关紧要？不过那也只持续了一小时而已。诚然，孤独会令人不快，但是，旋即我便意识到自己心绪的些许悖谬并预见到不时而愈的希望。孤独蔓延之时，适逢细雨绵绵，我聆听着滴滴答答，小屋之外的每一丝声响每一方景致都与我启示，顷刻之间我敏感于跟自然交流的美悦和裨益，一种博大无涯难以名状的亲密之感瞬间笼罩周身，使虚幻的人间友情顿然显得无足轻重——于是，寂寞孤独便与我永远绝缘。每一枚松针的幼芽无不向我示爱，它悄然拔节，渐次长大，这一切无不感应在心惬意于情，我对自己族类的存在如此敏感——即便置身被世人目为荒蛮乏味之境，我也能铭感至仁之爱、至亲之情，但这既非得自路人，亦非源于村民——以致让我觉得乐土在此无复他求：

悲恸不时而至销蚀着忧伤的心灵；

在生的国度，他们来日无多，

托斯卡的美丽女儿。

春秋两季的暴风雨也曾为我增添了不少乐趣，它把我自午前到午后都关在了屋内，当晨曦的微光呼唤着又一个黎明，经过一夜的酝酿，很多思想最终生根并渐次丰富，而此时，屋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它漫无休止狂烈威猛，抚慰着我的心灵。自西北而至的瓢泼大雨也考验着农舍，女仆们总要手持扫帚提桶站在各个门口，准备阻拦积水，而我却稳坐在小屋的门后，这是它唯一的门户惬意地享受着它提供的保护。有一次大雨倾盆，雷电击中了湖对岸一棵高大的油松，留下了一道醒目规则的螺旋形伤痕，自下而上盘旋，一英寸多深，四到五英寸之宽，恰似你会在手杖上这样刻槽。前日我又经过此处，审视之下，那道伤痕更加显豁，让人触目惊心，八年前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它不怀成意，狂暴凌厉磅礴万钧。人们多次这样说：“我想你在那儿会感到孤单，渴望离人们近一点，雨雪天更应该是这样。”我想如此应对：我们栖身的地球无非是茫茫天宇中的一个小点，想一想，两颗相距最远，茫无际涯的星球上的人又相隔多远？连这两颗星球本身有多大我们凭仪器也难以知晓，我为何会感到孤单？难道地球不属于银河家族？你所询问的对我而言无关紧要。是什么距离能将两人分开并导致孤独？我早已发现，双腿不论做出何种努力也无法使两颗心灵更近。——我们渴望比邻而居又复何求？大部分人真不该邻近蚁聚纷至的场所，如车站、邮局、酒吧、教堂、校舍、商店、比肯山、五点区，而应该靠近为生命源源不断输送供养的源泉，我们通过经验知道它来自何处，一如垂柳仅傍水而居将根系向水边伸展一样。当然这也因物而异，但是智者却会在这种地方挖掘他的地窖……一次我在瓦尔登旁近的马路上赶上了一位同乡，他积累了“大笔财富”(对此，我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正赶着一对牛前往集市，他问我为何移心旁骛而置人间的富乐于不顾。我说自己也非常清楚自己有点喜欢这些，我并非戏言。然后，我回了家憩身在床，他则在黑暗和泥泞中前行，不知是向布莱顿还是布莱特镇而去——拂晓时分他也就该到那儿了吧。

对死者而言，任何复活的希望均会使一切时间和地点显得无关紧要，这种重获生机的情况通常是一样的，它会让我们的官能获得难以言状的愉悦。很多时候，我们却将那些无关紧要或稍纵即逝的东西视为人生的要事，而这一切实则会让我们迷失自我。环境有一种使置于其中的事物随俗迁化的力量，在我们身边的是无所不在周流不息的崇高天道，是塑成我们的造化之手，而不是我们雇来并乐于跟他交谈的工匠。

“神鬼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我们充当着一个试验的受试者，对该试验我兴趣甚浓。当我们愿意过一种从精神中获取愉悦的生活时，难道没有亲密的友伴我们就一无所获吗？孔夫子可谓一语中的：“德不孤，必有邻。”

思想可以让我们神定气闲地置身于自我之外，心智的自觉努力便可以让我们超越事象及结果的纷扰，此时，世间万象无论优劣皆滔滔而过，我们并未全然投入自然的怀抱。我可以是随波俯仰的浮木，也可以是俯瞰众生的印德拉；我既可以被戏剧性的景观所迷，同时也可以对跟自己利害攸关的诸事无所挂心。我只知道自己是一个被称为“人”的存在，是一道思想和感情的风景，我敏感于自己的双重身份，它可以让我超脱于自我也超脱于众人。不管我之经历对我冲击多甚，我依然会清醒于那个进行批评的自我，似乎可以说，他同时又不算是我，他是一个旁观者，他置身事外，他只从事点评，正如对你而言他并非是你，对我而言他也不再是我。当生命的戏剧——即便是一出悲剧——已然落幕，作为观众的他便起身离去。这出戏只要与他相干，那便是一种虚构，只是由想象幻化的一场缥缈云烟。这种双重性有时会让我们难以觅得邻人和友伴。

我发现大多时间孤身独处有益身心，与朋友在一起，即便最要好的朋友，很快就会让人感到乏味倦怠身心散逸。我喜欢离群独处，从未觉得有什么伙伴比独处更让我体验到友情的美悦。很大程度上，我们觉得置身异邦比独处室内更加孤独。一个思索或劳作的人总是孤独的，那就由他待在他自己中意的地方吧。孤独并不取决于将人跟他的同伴分隔开来的空间距离，一位在剑桥学院拥塞的斗室中埋头发奋的学子跟沙漠中的苦行者一样孤独。农夫会独自在田间耕作或是林间砍伐，他不会觉得孤独，因为他没有闲着，然而一旦傍晚收工回家他便难以独自安坐，他被一种必须到“有人”的地方去找些快乐的想法所支配，他准会觉得这是在补偿他白日的孤独，因此他会诧异于那位学子何以能整日整夜地独自坐着而一无倦怠和忧郁。他又怎会明白，尽管这位学子独处室内，但依然是在他自己的田地耕种，在他自己的林间劳作，跟他这位农夫并没有区别，对方同样也会寻找人群寻找快乐，只是方式简短略有差别而已。

交际通常非常廉价，我们匆匆谋面，无暇获得对方新的价值。我们在三餐时候相互碰面，彼此拿那些霉变的奶酪相互交换以求换点花样，我们必须认同一套被称为仪范和礼节的规矩，必须让自己容忍这种频频会面，以免引发冲突导致事端。我们互传信笺，相逢在交际场，每晚围坐在炉火旁。我们拥挤不堪，相互之间碍手碍脚跌跌绊绊，因此我想，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尊敬可言？即便对重要的沟通和衷心的交流来说，这种反复再少一点也绝对无妨。看那些工厂里的女工——她们从不独处，即便在梦里也几乎如此。一平方里只有一个人或许更好，就像我这样。人的价值并不在于我们可能会碰触的皮肤。

我曾听说有人在林间迷路，并最终因为饥饿而精疲力竭倒在树旁，他曾拿稀奇怪异的想象抚慰孤独，因为体质虚弱，他病中的幻象在四周萦绕但他信以为真。如此说来，只要我们心智健康体魄强健，我们就可以在近乎病态，但更加正常更加自然的社会中依然快乐，并且最终明白我们永远不会孤独。

我在屋内有很多伴侣，尤其是早晨尚未有人来访之时。且听我略作一番比喻，或许可以借此传递一下我对目下生活的一点感念 。我完全跟湖中朗声大笑的潜鸟一样远离孤独，跟瓦尔登湖一样不会感到寂寞，这人迹罕至的湖泊到底有什么伙伴？在那水天一色的湛蓝之中有的不是忧郁的魔鬼乃是优美的天使。当天空出现幻日的时候，似乎有两个太阳，此时的太阳深陷孤独，除非它居于密云深处。上帝是孤独的，但是魔鬼则不，他永远不会孤单，他呼朋引类，结交甚广。我毫不孤单，像草场上的一枝毛蕊花，像一朵蒲公英，像一株酢浆草，像一瓣豆叶，像一只马蝇和大黄蜂。我绝不孤独，一如潺潺的密尔河，如一只风信标，如北极星，如南方的阵风，如四月的阵雨，如一月的融雪，如初临新居的蜘蛛。

在风啸林间，大雪狂飞的漫漫冬夜，间或有位老者前来拜访，他是这里古老的居民和最初的主人。据说是他开掘了瓦尔登湖，替它砌上了石岸还围上了密林。他会为我讲述远古的传闻和全新的永生，我们会设法用得体的欢乐及对万物的欣赏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尽管没有苹果也没有果酒；他是我深爱的挚友，最智慧最幽默，但他隐身而居，连戈菲跟怀利都难以相比。尽管人们觉得他已经故世，但无人知道他长眠何处。还有一位年长的婆婆，她就住在我的邻人之中，但对很多人来说她又无影无形。我喜欢到她草香四溢的园子里漫步，聆听神话又采撷药草。她天性多产罕有其匹，她的记忆远比神话古老，她会告诉我所有神话的起源，也会告诉我她们的始基，因为这都发生在她童年时期。她虽然年事已高但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她喜欢所有的天气和季节，并且她似乎比她所有的孩子都长寿呢。

造化啊，你的纯净和恩惠无法言喻——太阳、惠风、雨露、夏天、冬日——你永远奉献着健康，奉献着快乐!如果人们因正当的理由而悲恸，你也会因之满怀悲悯，深深动容：太阳韬却光彩，风儿慈悲地叹息，云朵垂泪，草木也换上丧服而黯然凋零。我难道不该跟大地共享智慧？我难道不也是滋养绿叶和菜蔬的一部分沃土？

什么是能让我们保持宁静和快意的良药？并非你我曾祖的遗留，而是自然母亲的赐予，它是绿色丰产的万应灵丹，自然母亲用它使自己青春永驻，使自己远比潘斯更加高寿，因为她用那些腐化的膏脂供养着自己。我的万应灵丹——当然绝非江湖游医从冥河和死海中蘸取，加以混合然后贴上标签，再由那些我们不时而遇的装有瓶子，像长形浅舱帆船那样的车子上所兜售的药水——为了它，让我吸一口原汁原味的清晨空气。这清晨的空气啊!人们如果不愿在白天伊始之际畅饮？那我们只有将它们装瓶后陈列在店铺里出售了，为使那些丢了进入清晨的票证而无法依方拿药的人们得到实惠。但是须知，这服药剂即便在最冷的藏窖中也难以存放至正午，因为此前它已破瓶逸出追随黎明女神奥罗拉的脚步西向而去。我并非健康女神海基亚的崇拜者，她是古老的草药医生埃斯克拉比耶斯的女儿，她在纪念碑上被描画为一手持蛇，一手操杯供蛇饮用的形象；我真正膜拜的是赫柏，她是天后朱诺吃了野生莴苣后生的女儿，她替朱庇特掌杯，她有让诸神与众生保持青春朝气的法力，她或许是唯一完美健康活力四射的青春女性，她永远在大地上漫步，所到之处一派春光。

访客

我觉得我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交际，只要遇到血气旺盛的人，我随时会像水蛭那样咬住不放，我并非生来就是隐士，若有必要，我可能会安座在酒吧间，并且比那些常客坐得还久。

我的小屋里有三把椅子：独处用一把，朋友来用两把，需要交际则全派上用场。当访客很多或超过预期时，三把椅子全归他们了，不过他们常常为了节省空间而站着。小屋能盛这么多男男女女真是让人吃惊，曾有二十五或是三十条灵魂并他们的肉体顷刻间填在了屋内，但告别之时我们从未觉得太过于拥挤。很多房子——不论是公房还是私宅——通常有几乎难以数计的房间，宏大的厅堂，还有巨大的地窖，藏着酒类与和平时期的军需品，他们高大宽敞气势恢弘，跟里面的人相比似乎大得太过于夸张了，以至于人像是寄生其中的虫子一样。我曾目睹一个场景让我吃惊不小：一次，当报晓者在什么特雷蒙特酒店——或是阿斯特还是密道尔赛克斯来着——前面例行公事的时候，在房客阔步的走廊上溜出了一只滑稽的耗子，觅得一个窟窿后旋即溜得无影无踪。

有时候，这小小斗室让我感受的不便是：当我跟客人高谈阔论的时候总觉得无法获得充裕的空间，因为在思想的航舟出港之前，总需要在扬帆起程的空间走上一两圈，正如思想的子弹在射入听者的耳朵之前，先要克除上下和两侧的运动方能进入最后的稳定飞射，要不它可能会从另一侧的耳朵穿过去。同理，我们的话语也需要空间得以展示，并且依靠停顿形成完整的段落。国家之间必须留出适宜的宽阔地段作为理所当然的疆界，有时甚至会是一大片中立的地带，个人何尝不是如此？我早就觉得隔着湖水跟自己的聊伴谈话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在我那小屋内，我们近得几乎到了无法听的地步——声音再小都无法听见，好比在静水之中投入两块石子，当非常近的时候，它们的波纹立马就相互碰得紊乱不堪。如果我们只是喜欢饶舌或喧哗的人，那好，这小屋便可以满足我们并肩而立、促膝密谈、互闻声息的愿望，但是，当我们在沉思默想中交谈的时候，我们希望距离再远一些，那样也好让体温与汗液有机会散去。如果我们愿意享受最为默契的交流，它通常只可意会难以言传，此时，我们不只是一定要沉默，并且要相距甚远以使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听到双方的声响。依照这个标准，言说只是为了让那些双耳失聪者图个方便而已，世上有那么多精妙的存在，凭着聒噪扰攘断无可能道出个中妙谛。因此，当谈话渐入佳境，愈益宏伟高迈之时，我们的椅子便会悄然向后挪移直至顶墙壁为止，当然了，这种情况下再也没有空间可以开发了。

我的“雅”居，同时也是我的栖心之所，是我屋后的那片松林，那块地毯上太阳很少光顾，它时时恭候鸿雁来仪。夏日来临，高朋云集，我便引领他们来到此处，尊贵的仆人在那里清扫地板擦拭器具，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齐整有序。

如果有一位客人来访，有时他可以分享一顿我的便饭，我可以捣鼓一份玉米粥，或是照看着面包在炉火中渐渐鼓起慢慢变熟，这根本不影响我们说话。但是，如果有二十个人纷至沓来，尽管有时面包可能够两人享用，不过，这时午餐则根本无从说起，跟放弃进食没有什么区别。于是，自然而然的禁食便开始了，我们从不觉得这有损于东道之谊，反而认为这是本然若此、虑事周全的程序。每每此时，那常常需要补给，专事挥霍终将腐朽的肉身就不可思议地跌入了怠惰懵懂，而英锐勃发的生命活力却依然忠于职守履行义务。二十人这样招待，一千人依然如此。如果我在家里而让客人满怀失望空腹而归的话，他们至少相信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如此说来，让全新佳美的风俗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得以树立并非难事，尽管很多管家对此表示怀疑。人啊，不必将自己的声望系于自己所提供的饭食。在拜访某人的时候，我从未像那样深感受挫，与其说是因为各色各类的刻耳柏洛斯，毋宁说是招待我的庞大阵容与辉赫仪式，在我看来，他所以采用这种方式，无非是想很隐微曲折，但又不失礼貌地告知我再不要骚扰他，因此就我自己来说，我决计不再显身于这种场面。我应该为自己屋内有这样的座右铭而深感荣耀，它由一位来客誊录在一枚权作卡片的核桃木黄叶上，那是斯宾塞的诗行：

去那里吧，他们栖身的那间小屋，

何须寻觅？此地没有佳肴，没有欢娱；

他们的盛宴是宁静，万物皆归他们驱逐，

自满自足者啊，卓越和高贵是你的伴侣。

日后成为普利茅斯总督的温斯洛曾经率领随从出席过玛萨索伊特酋长的一个仪式，他们横穿密林徒步而行，待抵达酋长的木屋时他们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他们得到了酋长本人的接待，但关于用餐，一天下来对方却只字未提。关于此事，还是引证他们自己的说法吧：夜幕降临后，他请我们跟他一起上床休息，同时还有他的夫人，他们睡一头，我们睡另一头。那床只不过是离地面一英尺架设起来，上面铺了块薄垫子的木板而已。其他两位头人因为地方不够，也挤在我们身旁并压着我们，因此晚上睡觉倒比白天跋涉更让我们困倦。次日一点钟，玛萨索伊特带来了他猎捕的两条鱼，那鱼差不多有鳊鱼的三倍大，鱼煮上了，至少有四十双眼睛饱含期待地盯着，希望能分得一份，后来大多数人都吃到了，这就是我们一天两夜间唯一的膳食。所幸我们有人买了只鹌鹑，要不我们此行就得禁食了。因为睡眠不足——“这些野人们野蛮地唱歌(他们用歌声助眠)”也因为饮食不够，他们担心自己会因此而头晕眼花，同时也想趁自己还能有点力气走得动的时候能回到家里，他们告辞了。至于住宿，很明显是对方招待不周，尽管此举使他们深为不便，但毫无疑问，其本意却是为了给予很高的礼遇。至于说到吃，我无法想象这些印第安人怎么做还能更好，因为连他们自己都没得吃。他们倒很明智，深晓用道歉弥补饮食方面的缺憾于事无补，因此他们能做的只有勒紧腰带保持沉默了。后来，温斯洛再度造访之时，适逢对方物资充盈，这一次在食物方面再没有出现短缺。

对人们来说，在任何地方找个人都非难事，我在湖畔之时的交游就远较此生其他时候为多，我是说当时我的确有那么几位，我们在良好的气氛中畅意叙谈，此情此景在别处怕是难以复现。但是绝少有人因无关紧要的琐事来访，说起来，还是湖畔到镇子上的那么一小段距离替我筛选了朋友。我僻居于茫茫的寂寞之海，交际之河流至此已经干涸，很大程度上，由于我个人所需之故，只有那些极其精纯的东西得以沉淀于我的身边。此外，彼岸的风带来阵阵信息，告诉我在那里尚有领地未获开发与探索。

除了一位真正有荷马气质，或曰帕菲拉戈尼亚意味的加拿大人外，今晨还会有谁来我的小屋？他有一个富于诗意的名字，跟他的气质非常相宜，此处我就不打算写下来了。他是一位伐柱子的樵夫，一天能做出五十条柱子，他上一顿午餐是他的狗捕捉的一只旱獭。他也曾听说过荷马，觉得“如果不是书”真“不知道在雨天该干什么”。尽管在雨季他可能没有完整地读过一本。曾有会讲希腊语的教士教他诵读他的诗篇，那诗篇出自跟他相距甚遥但真正属于他的教区的圣约。因为他现在就带着这本书，那我必须要翻译给他了，那是阿喀琉斯对普特洛克勒斯满面愁容的批评：

普特洛克勒斯，你何以如姑娘般哭哭啼啼，

或是你独获来自菲斯亚的消息？

有人说，赫克托耳之子，墨诺提俄斯犹然在世，

而裴琉斯，伊阿科斯的儿子，也在慕尔弥顿人那里。

倘若他俩亡故，我们才该伤痛悲戚。

他说：“很棒!”他腋下挟着一捆替某个病人采集的白橡树皮，那是这个星期天收拾的。“我想今天采集这些东西会有些好处的吧。”他接着说。在他看来，荷马是个伟大的作家，尽管荷马为什么写诗他未曾知晓。比他更单纯质朴的人很难遇到了，那些给人间着上黯淡的道德色彩的颓风陋习在他身上绝少痕迹。他二十八岁上下，十二年前便告别父亲离开加拿大来到这里，打算挣了钱后置办田产，或许会就在加拿大买。他是最粗质黏土的作品，厚实健壮略显迟缓，但是动作却优雅有致，他头发深密，脖子粗短，阳光在上面留下了痕迹，那双蔚蓝的眼睛显得惺忪，但偶尔会因为谈吐而光彩四溢。他头戴一顶灰色的扁平帽子，身着一件邋遢的羊毛色大衣，脚上穿着牛皮靴。他吃起肉来胃口很大，因为整个夏天，总是在离我房子两里之外的地方伐木，所以他在经过我的小屋去劳动的时候，总是带着午餐，那是一个锡质提桶，里面盛的是冷肉，通常是用旱獭做的。一个陶罐在他腰带上晃晃悠悠，那里装的是咖啡，有时他会让我来上几口。他一大早前去工作，穿过我的豆田，不紧不慢，不像美国人那样拿出一副匆忙急躁的姿态。他劳动但从不作践自己，只要能挣到饭钱他就不会着急。他常会把午饭放在树丛中，当他的狗捕到了旱獭的时候，然后会带着旱獭走上一里半的路去清洗处理，再放到板房的地窖里。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思忖半晌：是否该把洗好的旱獭沉在湖里保存等傍晚时候再拿？他总喜欢在这种事情上踌躇。早上他走过的时候总会这么说：“鸽子这么多啊!如果天天不用伐木的话，我想吃什么准能搞到什么，鸽子、旱獭、野兔和鹌鹑都行。准能!一周的吃的一天就搞定。”

他的伐木手艺娴熟，并且常常沉浸在如何弄点新方法新花样之中。他会把树沿着地面水平地砍下，那样新生的芽蕾更会茁壮成长，同时也利于雪橇在上面滑行。伐木的时候，他并不是用绳子把砍得差不多的树拉倒，而是砍得断茬很细很薄，最后只需用手轻轻一推就可以了。

他如此宁静孤独同时又那样陶醉幸福，这让我十分着迷，满足与喜悦溢漫在他的双眼，他的欢乐天真单纯没有杂质。我间或会看到他在林中伐树，这时他准会用笑声问候于我，那笑声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满足，同时会用加拿大式的法语跟我打招呼，虽然他也会讲英语。当我走近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手里的活，笑声有所克制，然后顺着他伐倒的松木躺下，随手撕下内层的树皮，绕成小团，一边咀嚼一边说笑。他的生气灌注活力四射，如果遇到那些促他思索但又逗弄了他的东西，他就会笑倒在地还翻着滚。干活的时候，他绕着树干向上环视一圈后准会大叫：“好家伙!在这里挥斧可真够带劲，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闲暇之时，他会带着手枪整天在林子里找乐，每走几步便放一枪，算是向自己鸣枪致意。冬天来了，他会在林中燃起篝火，好在午间拿水壶热咖啡喝，当他坐在原木上用餐的时候，有山雀时不时地前来造访，落在臂上啄食他手中的土豆，他说他“喜欢这些小樵夫随在身旁”。

在他身上，首先是原始的生命得到了发展，就肉体的耐力和满足而言，他可算是树木和岩石的兄弟。有一天我问他，整日的劳作有时候可否会让他在晚上感到疲乏，这时他会真挚又一本正经地回答：“老天!活到今天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疲乏。”而那个智力的，或所谓精神的人却依然像一个婴孩那样沉睡在他身体里。他只是受教于一种天真无邪而效用甚微的方式，一如天主教士对土著居民的教谕，这种方式永远无法让学生获得对自我的充分自觉，只能开发出有限的信仰和崇拜，也无法让一个孩童长大成人，只会使他们保持天真不凿的状态。上天让他来到人间的时候，令他体魄强健，安分知足，也赋予他尊严和信心作为生命的支撑，以使他年逾古稀依然童心不泯。他是那般诚恳真挚不谙世故，对任何人介绍他都无必要，正如你不必为邻人介绍什么是旱獭一样。他必须由你本人亲自去了解，从不造作，只是拿劳动跟别人交换，获得薪酬以谋生计，从不与他们进行交流。他的谦卑是那样的纯粹自然——如果胸无大志也算谦卑——以致他身上似乎全然没有这种品质，他自己对此也一无所知。在他看来智者简直就是仙人，若有人告诉他智者就要来临，他表现得好像是如此崇高的事情就别在他身上指望什么，事情会自行得到解决，人们最好还是将他遗忘，一如既往。他从未听到过什么赞扬他的话，而自己却对作家和教士礼敬有加，因为他认为他们简直就是在创造奇迹。当我告诉他我也写了不少的时候，他想了许久，觉得我说的只是写字而已，因为他自己也写得一手好字。我曾经在铁道旁的雪地上见过他出生地教区的名字，书写优美，重音正确，我便知道他曾经到过那里。我曾问他是否有过把自己的思想记录下来的愿望，他说尽管他也曾为不识字的人念过信写过信，但从未想过什么把思想写下来。他说他做不了，连怎么开头也搞不清楚——那简直是在要他的命，何况同时还得注意拼写什么的。

我曾听说一位智慧超群的改革家问过他是否愿意眼下的一切发生改变，他满是惊讶，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问题由来已久，咯咯地笑着，操着加拿大口音回答：“不会啊，眼前的一切不是很好吗？”哲学家如果对他琢磨一番的话定然会得到若许启示。他给陌生人的感觉是基本上一无所知，但我有时却觉得他身上有一个我未曾见过的人，因此我不知道他到底算是一个如莎士比亚那样的智者，还是一个混沌未凿的孩童，也难以断定他身上到底该是出色的诗性的颖悟，还是茫然的空白的愚钝。有乡人曾告诉我，有一次见他扣着紧紧的帽子，吹着口哨在村子里漫步，这让他想起了乔装打扮的王子。

他仅有的两本书是年鉴和算术书，对算术他尤为内行，年鉴在他简直就是百科全书，因为他觉得这是人类知识的精华，不过历书也的确所涉极广。对于当前的各种改革，我总乐于试探他的看法，但他对此始终如一地保持着简单实用的态度，此前他对此未曾耳闻。我曾问他，没有工厂他能否生活？他穿的是佛蒙特式的家纺布，他说，这就很好啊!离了茶叶和咖啡他行不行？除了水以外，乡下还能有什么饮料？他摘了铁杉的叶子泡水喝，因为他觉得在酷热时候这比水要好喝。当我问及他能否离得了钱的时候，他谈到了钱的诸多便利，其说法恰恰暗合了对货币这个词起源的纯哲学解释：如果他有一头牛作为财产，而同时他又需要针线，怎么办呢？总不能三天两头地跑到商店拿牛的一部分作为抵押来换取，这既不可能又很麻烦吧？——而拉丁语中“钱”这个字起初也是跟“牛”有关系的。对其他的社会产物，他给予的辩解比某些哲学家还要出色，因为在谈论那些跟他自己有关联的东西时，他列出的是它们得以畅行的真正原因，而非穷智究虑式的思索，因为这不会给他提供什么东西。有一回，当他得知柏拉图给人的定义是“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后，有人拿出一只拔了毛的公鸡并称其为“柏拉图的人”时，他说两者的关键区别是膝盖弯曲的方向不一样。有时候他会感叹：“我太喜欢谈话了，太喜欢了，我能谈上一整天呢!”一次我们数月不见，我因此问他一个夏天可否有些新的感受，他说：“老天啊，像我这样整天劳动的人，如果没有忘记曾有的感受的话，那就不错了。如果跟你一同锄草的人想跟你比赛的话，老天作证，你的心思就会放在比谁做得更快上，这时候，你想的也是杂草了。”在这种情况下，有时他会先问我，我可否取得了一些进展。有一个冬日我问他是否总是对自己感到满意，因为我想给他提供一种以取代牧师地位的东西，希望他的生活有更高的追求。他说：“绝对满意!有人因这个获得满足，有人则因那个获得满足。如果有人什么都不缺，或许会满足于面对桌子背靠炉火坐上一天呢，绝对这样!”尽管我想尽办法，却依然难以让他从精神的角度看待万物，似乎，他想象的极致就是一种简约的便利，如同你所能指望动物理解的那种程度。不过也的确如此，这是很多人的真实写照。如果我建议他改进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仅仅回答说“那太晚了”，但言谈之间丝毫没有什么缺憾。不过，他对诚实及类似美德却怀有绝对的信仰。

在他身上绝对有一种富于创造性的东西值得探究，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有时我会捕捉到他思考自我表达己见的瞬间，这种情况非常罕有，因此一旦出现，我甘愿跑上十来里路去观察，因为将它们加以综合，就会看到人类社会诸多机制起源的一次再现。尽管有时候他踌躇再三，甚至无法给予清晰的表述，但是那思考本身却颇具价值。他的思索尽管比专事治学的学者更有意味，但是非常朦胧原始，且常常被那种纯生物的生活所掩蔽，因此很难整理为成熟的、可资报告的东西。他有这样的看法：可能在社会的最底层也不乏天才人物，尽管他们永远目不识丁、卑微不显，但是他们始终有自己的看法，或者说在认识方面绝不装腔作势，他们像人们认为的瓦尔登湖那样深不可测，尽管遍布湖底的只是黯黑和淤泥。

有些旅人特意前来，就是为了“参观”我和小屋的里面，他们通常会以喝水作为借口，此时我会告诉他们我喝的是湖水并指给他们看，还乐意借瓢给他们一用。尽管我离群索居，但依然难以免却遭受一年一度的探巡，我想那大概出现在四月一日前后，正是人们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虽然来访者中免不了一些存意猎鲜的多事之徒，但我仍旧能得享好运。曾有些傻瓜从救济院或别处跑到我这里来，我则竭力让他们充分发挥他们仅有的那点才智，让他们跟我坦诚相处，让智慧成为这种情况下我们交谈的话题——一番努力也算没有白费过。的确，我发现其中有人就比所谓穷人的监管者和市政管理者聪明些，并由此觉得游戏规则调整的时刻是到了。至于才智，我认为拙劣与高明之间差别甚微。这不，有一天有个穷人前来拜访，他头脑简单也并不令人生厌，我常见他跟其他人一起在田野里被当做篱笆使用，或站或立于蒲式耳之上，为的是不要让牛群也不要让他本人乱窜。那次，他表达了也想如我那样生活的愿望。他的谈吐非常质朴，极富诚意，较之所谓谦卑显得优越，不，毋宁说是更加谦卑。他说自己“智力低下”——这是他的原话，他说自己生来如此，不过同时觉得上帝也会像眷顾别人那样施爱于他。他说“打童年起我就一向如此，我生来就智力低下，我无法跟其他孩子相比，我是个弱智儿——这恐怕是命吧，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接着他便开始证明自己的话了。他给我留下了一个纷然难解的困惑：我几乎没有在如此令人欢欣的情况下遇到过一个人，他是如此质朴诚恳，话又那样真实可靠。但这真实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使得他好像越是自贬却越让自己显得更加尊贵。起初我并没感觉到这是明智之举的一个结果，看来经由这可怜弱智的穷人奠定了真率和坦诚的基础之后，我俩的交流会臻于让圣贤难以企及的境界。

我的有些客人也来自镇上，他们通常不被认为是穷人，而实际上他们应该很穷，无论如何，他们也该属于世间至贫者之列。他们并非为享受盛情而来，而是专为求得赈济而至。他们诚恳地求助，但一张嘴就透露出他们首先决计不愿自助的意思来。我需要那些并非真正挨饿的访客，尽管他可能属于世上那种胃口极佳的人，且不管他这种胃口何由而得，因为客人并非施舍的对象。有人意识不到来访已经结束，尽管我已开始忙活起来，应付他们的问题也越来越有一搭没一搭的。候鸟迁返的时节总是有人来访，他们从上智到下愚分布有差，其中有人的智力水平足以让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逃出庄园的农奴依然如故，他们的耳朵有时如寓言中的那只狐狸一样，似乎捕捉到猎犬已尾随而至的吠叫，他们看我的那双眼睛溢满恳求，几乎是在说：

基督徒呀，你是想打发我回去？

这其中就有一位真正出逃的农奴，他在向北逃匿的时候我曾经提供过帮助。念头单一的人就像只有一只雏鸡的母鸡，小家伙是那么可爱；而心思繁杂，头脑凌乱的人则像另外一些母鸡，它们得照看上百只小鸡，那些小鸡都在为同一条虫子而奔忙，并且每天都有二十来只在晨露中走丢，因此到头来落得个羽毛凌乱、污秽肮脏的模样；而那些有思想而无双腿的人，就像一条聪明的蜈蚣，令人发指。有人建议我备一个册子，以使来访者签名，就像在怀特山上那样密密麻麻地刻画。我的老天!我记忆很好，根本用不着。

面对我的那些看客，除了观察他们的癖性我又能如何：少男少女及少妇常常为来到林中欢畅不已，他们在湖畔匆匆而过，他们赏花观景，好使他们的游玩富有意义；商贾，甚至是农夫，放在心上的无非是如何进行消遣，打发孤独，他们在想我的栖身之地距某些物什的遥远距离，他们尽管会说上一两句喜欢来此处漫步的话，但很显然只是应付两下而已；身心俱役没有终了的人，考虑的是如何营谋生计；无法忍受其他观点的，则是那些将上帝挂在嘴上并视其为自己专享的教士；医生和律师，还有心神不宁的家庭主妇，在我走出门外的时候视察我的食橱和床铺——要不，某某夫人怎么会觉得我的床单没有她的那么干净？青春不再、意气顿消的青年则得出结论：依循旧例找个事做，只要风险最小便是坦途——这些人普遍认为，在我这样的处境里不可能有多大好处。哎，难就难在这里!年长者、体弱者和胆小者，不论年龄和性别，萦绕在心的多是疾病、意外和死亡，在他们眼里，生命中有个充满风险的玩意儿(若非庸人自扰何来伤害与威胁？)，因此，人应该更加谨慎一些，最好找个安全的去处，让医生守护在旁，以应不时之需，故而“村落” 这个词在他们那里恰好获得了字面解释，那是一个共同防御的团体。不难想象，如果没有药匣的话，他们断不会去采摘越橘——总而言之，他们认为人生在世，危险重重时时会死，尽管自打开头他们就处于半生半死的状态而使得危险性因此降低；坐和跑同样危险，没有差别。最后一拨人是这些看客中最烦人最无聊的，他们以革新者自居，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唱着：

这是我亲自修建的房屋

就是这个人住着我亲自修建的房屋

但是，他们怎会知道接下去的那第三句：

正是这些人在骚扰着那个人

他住着我自己修建的房屋

我怕的不是掠食鸡崽的鹞鹰，因为我没有养鸡，但我怕的却是捕人的鹞子。

跟最后这些看客相比，有不少来客让我怡然欣悦：手持浆果的孩童；身着干净衬衫，在礼拜日清晨散步的铁路职工；还有渔夫、猎人、诗人和哲人。总之，他们都是诚实的朝圣者，为了自由的缘故，他们走出来投身密林，真正把村落抛在了身后。我时时准备高声欢呼：“欢迎你们，英国人!欢迎你们，英国人!”因为我跟他们有过来往。

豆田

我的豆田，其田垄总共有七英里长，早已种上，这个时候，它就迫不及待地等我去锄草了，因为最早的那批已经长得很高，而最后那批还没有破土，这事的确再不容拖延了。我不知道，这份赫拉克勒斯的小小劳役，需要如此持续进行，且自重自珍，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开始喜欢自己的田垄，我的豆苗，尽管种得远远超过了我的需要，它们让我依附在大地上，我因此获得了类似于安泰的巨大力量。但是，我为什么要种它们呢？答案在上天那里。整个夏天我的奇妙工作是：大地之表的这方土地，原来生长的只是委陵菜、黑莓、约翰草等物，以及甜美的野果和芬芳的花朵，现在，要让它开始提供豆子。我会对豆子有些什么了解，或者豆子又能知道我一些什么？我呵护它们，替它们锄草，不论早晚，我都看着它们，这便是我一天的工作。那宽大的叶片看上去赏心悦目。滋润着干渴泥土的雨露会给我搭手，而肥料就是土壤自己，不过大部分泥土已耗尽肥力，归于贫瘠。我的敌人是蛆虫和寒冷，最大的对手则是旱獭，它将四分之一英亩的豆苗啃了个精光。至于约翰草和其他同类，我有什么权利除去它们，而破坏它们古已有之的百草之园？不过，剩下的豆苗很快就会变得粗壮，有了抵抗它们的能力，可以应对新的敌人。

我记得很清楚，在四岁那年，我被带离波士顿，穿过了这些丛林和这片土地，来到了湖边，来到了镇上安家落户，这是矗立在我记忆深处的古老景象之一。此刻，是静静的夜晚，我的笛音在那方湖水上唤醒了记忆，比我年长的松树依然挺立，如果其中有几棵倒下，我会用树桩加工晚餐，而新的一批则会在四周拔地生起，为新的稚嫩的眼睛准备另一重景象。在这片草地上，几乎还是当年的约翰草依然从当时多年生的根部长了起来，而即便是我，也终于前来，努力为萦绕在童年梦幻中神话般的景观给予呵护和荫庇，我移居此地产生的影响则见之于这些豆苗叶片、玉米叶子和马铃薯藤蔓。

山坡上这片土地被开辟出来也就大概十五年的光景，我清除了其中两三考德的树桩，种了其中大约两亩半的地方，我没有施肥。但是，我在夏天锄草的时候刨出了一些箭镞，看来，在白人前来开拓这片土地之前，已经有一个灭绝的古老民族曾在这里生息，种过玉米和豆子，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正是这些作物耗尽了土壤的肥力。

早晨，我就开始清除一行行顽固的杂草，并把它们埋在土里，而此时，旱獭和松鼠还没有穿过大路，太阳尚未在橡树丛之上冉冉升起，地皮上的露水依旧，尽管农夫告诫我要提防露水，但是，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在露水未干的时候开始你的劳作。清晨早一点的时候，我在赤脚干活，好像一个雕塑艺术家摆弄洒上露水的松散沙土，但是，稍后，太阳就开始烫脚了。我在太阳的照耀下锄草，在这布满碎石的土黄山坡上，它时而随在我身后，时而迎在我身前，在长长的绿色田垄间走上十五杆的距离，田垄的一头是橡木丛生的杂木林，我可以在浓荫中休憩，另一头长着一片黑莓，在我开始新一轮来回的时候，它绿色浆果的色彩总会越加浓郁。除去杂草，给豆茎壅上新鲜的泥土，让这些我播下的这种“杂草”获得生气与活力，让这些黄色的泥土在豆叶和豆花中抒发自己的夏日情怀，而非在苦艾、蠕虫和狗尾草那里，让地上呈现为豆田而非草皮——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因为我没有牛马，绝少雇佣短工或男仆，也很少用先进的工具进行管理，因此，我做得很慢，正因为这样，我跟豆子比通常情况下更加亲密。但是，依靠双手的劳作，即便是从事那些近乎苦差的事情，或许也不算是懒散的最糟方式，因为它包含着一种垂之久远、永不磨灭的含义，这种劳作可以让学者获得一种富于古典品味的成就。在那些经过林肯和维兰德，向西而行不知所终的旅客眼里，我是一个艰辛的农夫；他们悠闲地坐在马车里，两肘撑在双膝上，缰绳松弛下垂，挽着花结；我却是一个被土地所限，从事苦力的土著。不过，很快，我的家园就淡出了他们的视野和脑际。在马路上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之内，这片豆田是两侧唯一视野开阔，得到开辟的田地，因此，他们要充分利用一番了。有时候，旅人间随意的高谈阔论和比画指点会飘进地里那个男人的耳朵：“豆子，那么晚!豌豆，那么晚!”——因为在其他人已经锄草的时候，我还在播种——地里忙活的那个庄稼人则没有想到这些。“那是玉米，我的孩子，当饲料用的，那是当饲料的玉米。”“他住在这里吗？”灰色上衣黑色帽檐的这样问。满面沧桑的农夫停了下来，他那驾车的马儿也愉快地休息了一下，他看到这块田没有任何肥力，而我却在犁沟中折腾什么，于是开始询问，然后向我推荐一些肥土，或者垃圾，要不就是灰烬或泥皮。但是，这里只有两亩半的犁沟，没有大车，有的只是一柄锄头和两只手，而我又讨厌那些大车和马匹，并且，肥土也在好远的地方。旅伴们驶过的时候，会拿他们所见的其他田地跟我的豆田大声对比，我因此才知道自己在农业天地中的地位。这是一片不会进入科尔曼先生农业报告的土地，另外，顺便带一句，对于一片荒蛮依旧，未得开发的土地上所产的庄稼，有谁会评估其价值？对英国的干草会认真地称重，得考虑其潮湿程度，以及其中硅酸盐和碳酸钾的含量，但是，在树林里、草地上、沼泽中的沟壑谷地上照样生长着肥硕丰富的作物，只是人类没有去收获而已。我的豆田，就其实际而言，介于荒地与农田之间，恰如有些国度已经开化，有些则是半开化，而其他的依然处于蒙昧和野蛮之中，所以我的豆田，如果不把它说得很糟，算是一块半开发的农田，那里是我栽培的豆子，它们欣然地重返自己野性和原始的状态，而我的锄头在为它们吟唱着牧民的谣曲。

一棵桦树近在咫尺，在其树冠铺开的顶端，吟唱着的一只鸫鸟——或者叫红画眉，正如有人乐于这样称呼——整个早上都乐意与你结伴，如果这里没有你的田地，它也会在另一个农夫那里找到地方。就在你播种的时候，它唱道：“丢下，丢下——埋上，埋上——拔起，拔起，拔起。”但这并不是玉米，因此，在像它这样的敌人面前会安然无恙。你也许会诧异，它的喋喋不休，它这位业余帕格尼尼在独弦或二十根弦上的表演，跟你的耕种有什么关系，然而还是觉得它比加工过的灰烬和泥皮要好，这是获得我全意信任，价格低廉的顶级肥料。

当我用锄头在垄间掘起生土的时候，我会钩出一些没有见诸史册的先民的遗物，他们在原始时代也生活在这一方天空之下，他们作战和狩猎的小小工具也在今天暴露于天日。这些器物跟其他石块混在一起，有些刻上了印第安人烈火煅烧的印记，有些则烙上了阳光的痕迹，还有这片土地新近开拓者在这里留下的些许陶器和玻璃制品。锄头碰到石块就会铿锵作响，这悦耳的声音就在林中和天空回荡，也算是给我工作的伴奏，因此让我在顷刻之间便生出了无穷的干劲。我锄的不再是豆田，锄豆田的也不再是我，想起一些熟人跑到城里去看宗教剧，我又是怜悯，又是自豪，如果我能记得所有这一切的话。下午阳光明媚，夜鹰在顶上盘旋——我有时会整天都在豆田中劳作——在我的眼里，苍穹之中悬浮着一粒微尘，它不时会伴着尖叫迅猛地俯冲下来，天空好似被撕裂了一般，直到撕成碎屑和残片，然而，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浑整宁静的清朗。空中满是小小的精灵，它们在小山之巅的地上、沙上和岩石上产卵，在那里很少有人发现它们；那舞姿像湖上的涟漪般优雅纤细，又似随风而起，在空中轻飏的树叶，它们都是血缘上的近亲。鹰俯瞰着波涛，翱翔其上，它们是一对兄弟，它的双翼鼓满了空气，呼应着大海中那些毛羽未丰的天然翅翼。有时，我看着空中盘旋的一对雌鹰，时而攀升，时而下降，两相飞近，然后飞离，如此往复交替，诸般举动好似我思想的外现。有时，野鸽在林间飞来飞去，它们划出的轨迹吸引了我的注意，空中微颤着声响，疾驶而过。有时，我会从枯朽的树桩下面刨出一条蝾螈来，呆钝古怪，布满了异域格调的斑纹，有埃及和尼罗河的遗风，然而却是当代的作品。我停下来倚着锄柄的时候，在田垄间不论何处，都能听到如此声响，看到这般情景，这是乡村给我的一份款待，真是兴味无穷。

遇到节庆，镇上就会燃放礼炮，会在林中激起玩具枪那样的回响，零星的军乐偶尔也会远远地飘来。我在镇子另一端的豆田里面，那些大炮的声响对我来说像是马勃菌爆裂了一般，当那边有我一无所知的军事集结时，我整天都会处在一种朦胧的感觉之中，眼前晃动着类似疥疮和疾病的影子，好像在那边随时都会发作一样，不管是猩红热还是溃疡，直到最后，一阵宜人的清风扑面吹来，匆匆掠过原野和威尔兰大道，给我带来“操练者” 的讯息。远处传来了一阵嗡嗡，像是谁家的蜜蜂倾巢而出，而那边的邻人，便遵照维吉尔的建议，会选个音量最大的家什，敲出微弱的叮叮当当，努力地召唤它们重返巢穴。当敲击的声响在远处沉寂，嗡嗡嘤嘤也不再传来，宜人的清风不再讲述故事，我想它们收起了最后一声嗡嗡回到了米德尔赛克斯的蜂房，此刻，一头栽进了那个涂满蜂蜜的巢穴之中。

我满怀骄傲地得知，马塞诸塞和我们祖国的自由得到如此安全的维护，于是，我又开始锄起草来，难以言状的自信溢满我的心田，我对未来笃信不疑，伴随这一念想，我愉快地干着手头的活儿。

当那边传来乐队的演奏，整个村子听上去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风箱，所有的房屋在吵嚷和喧嚣中时而膨胀起来，又时而瘪塌下去。但是，有时传来的的确是庄严昂扬的乐曲，喇叭歌颂着英名，我深为所动，好像我可以浩气满怀地射杀一个墨西哥人——我们为何永远要成为蝇营狗苟之辈？——我于是环顾四周，找一只旱獭或者臭鼬来表现自己的骑士精神。这些军乐像巴勒斯坦那样遥远，它让我想起了遥在天际列队行进的十字军，给高悬在村中的榆树尖梢也带来了些微的急速摇摆和颤动。这又是个伟大的日子，尽管我豆田之上的天空一如往昔，依然是永恒的崇高和庄严，我从未看出其中有任何的变化和动静。

通过播种、锄草、收割、脱粒、择选和出售——这最后一道工序最头痛——我培养了跟豆子的长久交情，这真是一桩让人难忘的经历，或许，我还得加上品尝，因为我决意要认识豆子，所以我的确尝过。它们还在生长的时候，从早上五点到中午我一般都在锄草，而把一天剩下的时间留给了其他事情。想想我跟各色杂草之间那种深刻而又奇怪的交情——它在我叙述中反复出现，因为在我的劳作中情况也是如此——毫不留情地破坏它们精巧的组织，用锄头做出极不公平的区分，把其他同类的杂草整行铲去，而不遗余力地培养着另外一种。那是罗马苦艾——那是苋藜——那是酢浆草——那是狗尾草——收拾它，铲断它，把它的根翻给太阳，连它的须根也不要留在阴凉之中，若非如此，一两天之内，它就会凭着这些根须反身而起，像韭叶那样绿意葱葱了。这是一场持久战，不是跟苍鹭，而是跟杂草，这些特洛伊人得到了阳光和雨露的支持。每天，这些豆苗都会看着我用锄头给它们提供援救，使敌方的阵营减少，让杂草在沟行之中陈尸累累。有不少结实健壮、盔缨飘舞的赫克托耳，像巍巍高塔，超出同类整整一英尺，也在我的兵刃前面颓然倒下，滚入土中。

那些夏天，我的同人部分去波士顿和罗马致力于精致的艺术，部分去印度参悟冥想，还有去伦敦和纽约从事商贸，而我，则跟其他新英格兰的农民一样，致力于农事活动。我种植豆子并非为了食用，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毕达哥拉斯主义者，说到豆子，不管用它充食，还是用以投票，我都拿它去换米。不过，有时候，为了可能的比喻和辞令以供未来的寓言作家之用，也必须有人在田间劳动。总体来说，这是一桩难得的消遣，若是长时间如此，或许就成了一种挥霍。尽管我没有施肥，每次锄草也不可能全部过上一遍，但是每次却都尽自己所能，锄得异常认真，因此我的劳作也最终得到了回报，正如伊弗林所言：“确乎如此，没有任何混合肥料或粪肥可以跟挥动锄铲，坚持不辍地翻土相比。”他在别处还补充道：“土壤，尤其是生土，比如有一种磁力，用它可以吸纳盐分、能量或是效力(随你怎么叫它)，以供给它生命。为了供养生命，我们不停地劳作翻腾合乎常理。所有施加的粪肥和用以改良土质的秽物，无非是这种可以改进土壤的劳作的替代行为。”此外，这也是一块“耗尽肥力，不堪任用，享受着安息日的土地”。正如科耐尔姆·狄格比爵士所说，它从空气中吸收了“生命气息”。我最终收获了十二蒲式耳豆子。

不过，我还是提供些更加详尽的信息，因为人们责难，在科尔曼先生的报告中，主要涉及的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农夫进行的代价高昂的试验，我的支出有：

一把锄头. . . . . . . . . . . . . . . . .　0 .54

耕地、耙地、开沟. . . . . . . . . .　7. 50 过分了

豆种. . . . . . . . . . . . . . . . . . . . .　3.125

土豆种. . . . . . . . . . . . . . . . . . . 1.33

豌豆种. . . . . . . . . . . . . . . . . .　0.40

芜菁种. . . . . . . . . . . . . . . . . .　0.06

防乌鸦设篱用的白绳. . . . . . . . .　0.02

耕马和三小时人工. . . . . . . . 1.00

收割所用车马. . . . . . . . . . . . . . 0.75

总计. . . . . . . . . $14.725

我的收入(户主应该是卖方而非买方)

所售九蒲式耳及十二夸脱豆子. . . 16. 94

五蒲式耳大土豆. . . . . . 2.50

九蒲式耳小土豆. . . . . . . . . . . . . .　2.25

豆草. . . . . . . . . . . . . . . . . . . . 1.00

豆茎. . . . . . . . . . . . . . . . . . . .　0.75

总计. . . . . . . . . . . . . . . $23. 44

[刨除开销，所得盈余(我在别处已经提及)] $8.715

我种豆子的经验如下：普通的小粒白色豆种，六月一日前后下种，行距当为三英尺十八英寸，豆种应该精心挑选，以新鲜饱满没有混杂者为宜；首先留心虫害，然后补种空缺；其次，如果田地没有遮拦，就应该留心旱獭，因为只要它出动，就会把最早生出的嫩苗几乎全部啃光，此外，当茎须初生时，这会引起它们的注意，它们会像松鼠那样直立起来，连芽蕾带初生的荚角尽行咬去；最重要的是，如果想躲过霜冻，让豆子看来漂亮宜于出售，那就得尽早收割，如此就会避免许多损失。

我所获的更多经验是：我告诉自己，来年夏天，我不会如此辛苦地种植豆子和玉米，但是会播下这些种子(如果这些种子尚未遗失)，那就是诚实、正直、朴素、坚定、清白等，以验证它们能否在这样的土地上存活，即便投入更少的辛劳和肥料，也足以支撑我的生活，因为，它们的确没有贫瘠到不足以供养这些作物。哎!这些话我是跟自己说过，然而，现在，一个夏天过去了，又一个，又是一个过去了，我必须告诉你，读者诸君，我播下的那些种子，结果它们的确具有诸般美德，已经遭到虫嗜或者失去了生机，因此没有发芽。通常，人们只会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勇敢，或者一样怯懦，在新的一年，这一代人一定会播种玉米和豆子，跟印第安人几个世纪以前所做和教给第一位移民的做法完全一样，毫厘不爽，好像受到天命的操纵一样。前些天，我曾见到一位老人，让我惊讶的是，他用锄头挖洞至少挖过七十次了，这样挖掘却不是为了让自己躺在里面!我们新英格兰人为什么不尝试一种冒险意味的生活，而不要再将如许之多的努力放在他的谷物、土豆、草料和果园之上——而去种其他与此不同的作物？为什么如此关心用来播种的豆子，却对新的一代人类全然不放在心上？如果我们能遇到一个人，得以确证，我所提及的诸种特征，我们较之其他产品更为珍爱的种性，然而很大程度上播撒漂浮无所依凭的品质，所有这些在他身上已经扎根并且生长，我们将会真切地为之欣然，为之喜悦。现在，有一种隐约微妙，难言其详的品质，诸如真理和正义，尽管它们数量甚微，尚待成熟，却正沿着大道向我们走来。我们的使节应该被告知给家中送来这样的种子，我们的国会应该协助把它们传遍全国。如果世上有精纯的价值和友谊，那么，我们就永远不要对真诚还以虚礼，我们绝对不要鄙陋卑琐，相互之间待以欺罔、凌辱和排斥。我们不应该只是匆匆打个照面，很多人我压根儿就未曾谋面，因为他们看上去没有时间，而在为自己的豆子奔忙。我们不必搭理那种永远忙碌的人，他们在做工间隙倚着锄头和铁铲，把它们当做支柱，虽然看上去不像是蘑菇，但一部分从地里拔出，而更多部分挺立着，像是落地的燕子在地上走着——

在呢喃之时，它不时舒展着双翼

打算要飞翔，它却将其重新敛起

因此，我们会怀疑在跟自己谈话的是不是个天使。面包或许不会永远滋养我们，但是它却对我们永远有益，当我们遭受无名痛苦的时候，它甚至可以去除我们关节中僵硬的东西，而使之变得柔顺轻捷，使我们重获人类生而有之，或者上天赋予的宏大气象，以分享纯粹的，英豪式的快乐。

古代的诗歌与神话至少表明，农事曾一度是一门神圣的艺术，但是，我们却做得满怀不敬、匆忙草率、掉以轻心，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大片的田地和更多的庄稼，仅此而已。我们丢掉了节日，没有了游行，丧失了庆典，就连我们的家畜展览和所谓的感恩祈祷也不例外，本来，农夫是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一种对其职业的神圣感受，或者激发他们对农事活动神圣起源的一种回忆。他们所以从事农工，乃是因为奖金和盛宴的刺激，他们不会为克瑞斯和土地上的朱庇特献祭，而只是供养着恶魔式的普路托斯。出于无人能够摆脱的贪婪、自私和卑琐的习性，他们将土壤视为一宗财产，或是获取财富的主要途径，美丽的田园风景变得如此不堪，农事活动趋于堕落，农夫过着一种卑微至极的生活，他只是通过劫匪的眼睛打量大自然。加图说过，农业的收益天经地义、圣洁庄重，古罗马的长者瓦罗曾说：“赋大地母亲及克瑞斯以同名，当如是想：耕种其上者活得有益且虔诚，唯有其人乃撒杜恩之苗裔。”

我们想当然地忘了，太阳毫无分别地照临农田、草场和森林，它们都吸收着热量、反射着光辉，在它每日的行程中，农田只不过是那辉煌瑰美画幅中极小的一个部分，在它看来，大地同样应该被耕作得像是一方园囿，因此，我们在领受其光华的嘉惠和温暖之际，应该像它赐予我们之时那样恢弘大器，饱含真诚。尽管我珍爱那些豆种，在当年秋天收获，又能如何？面对这方宽阔的豆田，我沉思良久，它并不指望我这个首要的耕作者对它如何，而是不理会于我，期待那浇灌它，让它绿意葱绿，亲切友善的化育力量。这些豆子的果实并非由我收获，难道它们不也为旱獭而生？麦子的叶穗不该只寄托着农夫的希望，它的精核或曰麦粒并非它全部的产出，由此观之，我们怎会无所收获？我不也从丰裕的杂草之中获得了乐趣？因为它们是鸟儿的谷仓。相对而言，土地能否让农人的谷仓充盈就显得无足轻重了。真正的农人会熄灭焦虑，像松鼠那样，无论今年森林里可否会有栗子，它都显得很无所谓，他每天完成自己的劳作，而不将田中所产据为己有，在他心中，从播种到收获，果实自始至终都是神圣的祭品。

镇子

上午，在完成了锄草工作，或者结束了阅读与写作之后，我一般会在湖中再次洗浴，横穿某个水湾，轻松游上片刻，涤洗身上因劳作而沾染的尘垢，或是抚平因思考而留下的最后一抹皱纹，如此，整个下午就彻底自由了。每一两天，我都会溜达到村中去听一些街谈巷议，它们源源不断地流入村子，从这两片嘴唇传到那两片嘴唇，或者由这一份报纸转载到那一份报纸，这些情形好像服用了顺势疗法的制剂，其方式确如树叶的窸窣和青蛙的鸣叫，会让人耳目一新。

跟我步入林中去看鸟儿和松鼠一样，我走到村里是去看男人和孩童；在林间我没有听到风声，却传来了车马的辚辚。从小屋的某个方向望去，在河边的草地上，有一群麝鼠，在另一个方向，是一片榆树和桐树丛生的小树林，小树林的下方，则住着忙忙碌碌的村民。他们怪异的表现就像是草原上的土拨鼠，一个个或是待在洞口，或是溜到近旁的洞口捣鼓上几句，我常常会溜达到村里留意他们的习性。村子在我看来是个巨大的新闻中心，一侧经营着干果和葡萄干，或是食盐、粗粉及其他杂货以维持它的生存，像是以前在国务大街上的雷丁公司一样。有人对上述那些日用品，亦即新闻，有那么大的胃口，同时也有一具功能不错的消化器官，以致使他们可以永远坐在公共大道上纹丝不动，将那些东西煨炖加工，窃窃而谈，如地中海上燥热的季风那样，或者像是吸入了乙醚，只是麻痹钝化了疼痛——要不，得常常经受痛苦——而对意识浑无影响。每次散步穿过村子，我几乎都会看到这些名流，他们排列成行，或者坐在梯子上享受太阳，此时向前探着身子，双眼在路上扫视，一遍又一遍地，从这条路到那条道，一张期盼的面孔，寻找着刺激；要不就靠着谷仓，背墙而立，两手插在兜中，像宫殿走廊上的女像柱，似乎在撑着墙壁。他们通常都在户外，在风中捕捉任何蛛丝马迹。他们是加工粗料的磨坊，所有的流言飞语先在这里经过第一道程序，草草吞下，弄碎，再倾倒给屋内设计精巧、更加灵敏的料斗。我发现，村里的核心是杂货铺、酒吧间、邮局和银行，不过，作为这部机器上所需的部件，他们又在方便的地方添加了大钟、大炮、消防车等物什。村子如此设计，以便大部分村人可以鱼贯而列，那么，每一个进入村中的过客就必须领受双向夹击的待遇，村里的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可以给他送上一鞭子。自然，那些靠在排头的人，视野最开阔，也最容易进入视界，他们会最先领教鞭子，要为自己的显赫位置付出最高的代价。

至于郊区那些零散的村民，因为那里两队之间出现了很大的距离，因此，过客便有机会越墙而出，或者转向羊肠小道，因此逃过一劫，只是象征性地支付一些地皮税和窗口税。招牌挂得到处都是，为了诱他上钩，有的因为他的胃口而被俘，比如在小酒馆和食品窖；有些因为好奇心而遭劫，比如在干货铺或珠宝店；其余的则因为头发、双脚或衣衫受难，比如在理发屋、鞋匠铺或者裁缝店里。非但如此，还有一些更为恐怖的长期性诱惑，让他们去走访上述每一个屋子，和在这种时候充满期待的人们。很多时候，我会巧妙地逃脱这些困局，有时候非常干脆地贸然行动，而不考虑后果，这经验该推荐给那些经受过夹道攻击的人们，有时候则会让自己想那些更崇高的事情，像奥菲俄斯那样，他“在竖琴的伴奏下，高声吟唱着对诸神的赞美，将塞壬的声音湮没，然后得以从危局脱身”。有时候，我会突然逃走，没人知道我的下落，因为受不了优雅的举止，遇到篱笆的缺口便会毫不犹豫，我甚至习惯了贸然闯入某些房屋，在那里我可以得到款待，等到得知了精髓和经过筛选的消息之后——哪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战争与和平的前景，或者世界的合作是否会持续更久——我从后街得以脱身，因此逃回了森林。

当我在镇子上逗留得晚了，将自己投进黑夜之中是非常令人惬意的，尤其遇到漆黑的夜晚并风雨大作时，我从村中某个亮着灯的客厅，或是报告厅举帆起航，肩扛一袋黑麦或玉米粉，朝着密林深处的温暖港湾驶去。诸事收拾停当，欣悦的念头纷至沓来充满了心灵，我撤到舱口之下，将掌舵的事情交给我的那个躯壳，甚至，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会固定住舵盘。当我行进时，在舱中的炉火边，我会生出许多温馨的思绪。无论任何天气状况下，我从未失事，也从未受困，尽管我遇到过一些猛烈的暴风大雨。林子里会更加漆黑，远在常人想象之外，即便是正常情况下也是如此。我不得不屡次仰首观望小路之上树木间的罅隙，以确定自己的路径，在没有车路可走的情况下，我便用双脚摸索自己踩出的些微路径，或者双手触摸那些特定的树木，根据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给自己提示，比如，穿过两棵松树的时候，其间距离就不超过十八英寸，我在极黑的夜晚总是如此。有时，很晚回家，周围一团燥热漆黑，在眼睛不管用的时候，我就用双脚探路，一路上心不在焉、浮想联翩，直到抬手抽去门上的插销我才回过神来。这种时候，我连走过的任何一步都想不起来，我于是想，或许我的身体，就算是我抛弃了它，它自己也会找到回家的路，就好像双手无须任何协助都能找到嘴一样。

好些时候，当来客偶尔逗留得很晚，而夜色又实在很黑，我不得不带他走上屋后的车路，然后指给他前行的方位，而他要想不迷路，就得靠他的双脚而非两眼。一个极黑的夜晚，我就这样替两位来到瓦尔登垂钓的男子带路，他们的家就在林子那边一英里之远的地方，对路也相当熟悉。一两天之后，其中一位告诉我，当天晚上，他俩就在自己家附近的林子里摸索了大半个夜晚，直到将近黎明，才回到家里。就在他们徘徊的时候，下了几场倾盆大雨，林中的草木全都湿淋淋的，他们当然也被浇了个透。在漆黑如墨，如俗语所说，几乎可以用刀子切开的夜晚，我听说有人在村中的街巷都能迷路。郊区有些人，会赶着货车到镇上来购物，有时因为天黑，也不得不在那里留宿。无论是绅士还是淑女，晚上访客，出门半英里之后，便不得不用两脚在地上探路，也不知道该在何处拐弯。在林中迷路，会让人惊恐而留下难忘的印象，同时也是难得的经历。常常在暴风雪中，即便是在白天，也会有人偏离平素非常熟悉的路，而无法搞清楚回到村中的路到底是哪一条，尽管他也心里明白，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但却无法认出其特征，情况陌生得好像那是一条西伯利亚的路似的。要是在夜里，当然了，那复杂状况更是难尽其详。在大多数悠闲散步的情况下，我们就像领航员一样，经常会无意识地被自己熟悉的灯塔，或者岸上的某一块陆地引导，好像偏离了熟悉的航道，我们头脑里面依然有就近岬角的印象。直到我们彻底迷了路，或者转了一下身子——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你只要闭上眼睛转一下身就会迷路——这时，我们才会感受到自然界的无穷与奇妙。不管是刚醒来，还是从愣神状态中回来，每个人都必须再次识别罗盘上的方位。直到我们走失之后，或者说，迷失了这个世界，我们才会开始认识自己，意识到我们身在何处，意识到我们跟外物的联系是何其地无穷无尽。

在第一年夏天将尽之时，那是下午，我到村中鞋匠那里去拿修补的鞋，遭到逮捕并被投进了监狱，原因我在别处已经提及，就因为我没有为一个将男人、女人和孩子像牲口那样在参议院议事厅大门口进行买卖的政府纳税，就因为我不认可他们的这种权力。我进入丛林生活是出于别的目的，但是，一个人，不论你走到哪里，人们总会利用那肮脏的机构，盯上你，并伸出爪子揪住你，同时，只要可能，他们会强迫你，让你归属于他们那令人绝望的兄弟共济的社会。诚然，当时我本该进行不无影响的强硬抵制，或者进行疯狂的反抗，但是，我宁愿这个社会疯狂地反对我，因为，真正绝望的才是他们。不管怎样，第二天我就被释放了，我拿了修好的鞋，又回到了林中，抓紧时间去享受丽津山上的越橘为我提供的午餐。除了这帮代表着政府的人们，我从来没有遭受过什么人的骚扰——若不是为了我的文稿，我的桌子不会上锁也不会加闩，除此，没有哪怕一颗钉子在我的窗户和门闩上；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从不扣紧屋门，即便我要连着离开好几天也是如此；甚至，在第二年的秋天，我去缅因的森林中待了两个星期，情况依然这样——然而，跟派遣士兵四围列队，严加看守相比，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小屋会得到人们更多的尊重。疲惫的旅人在其中得以休憩，或者在炉火旁能够暖身，文学之士可以从桌子上的些许书本中获得消遣，好奇的人，则会打开橱柜的门扇，看看我剩了些什么午餐，寻思我会怎么打理晚餐。然而，尽管各色各类的人经此取道来过湖边，也并没有因此给我带来极大的不便，其间，我也没有丢过任何东西，除了一本小书，那是一册荷马的作品，或许因为很不相宜地进行了镀金处理的缘故(这本书，我确信是此地驻营的某个军士拿走的)。我深信，如果每个人都会像我彼时那样简约地生活，盗窃和抢劫便会在世界上消失，因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一个贪者不知餍足，而贫者无所依凭的社会里。如此，蒲伯所译的荷马就会很快理所当然地风行于天下。

Nec bella fuerunt,

Faginus astabat dum scyphus ante dapes.

干戈自会平息

在人们只需榉木碗之日。

“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湖

社交往来和闲言碎语让我生厌，而乡间的交游又使我腻烦，每每此时，我会悠然信步，向小屋的更西处走去，行至镇上人们绝少涉足的地方，“至鲜活的密林和鲜嫩的草场” ；或是在夕阳斜倾之际，在丽津山上采浆果和越橘以为晚餐，然后储存数日之粮。这些野果可不会向求购者展示它的本然美味，专事养殖以供交易亦属枉然，只有一种方法可取，只是很少有人尝试——若想知道它的滋味，去问问牧童和鹧鸪即可。你若从未亲自采摘越橘而轻言曾经品尝，那就大谬其然了，真正的越橘断不会在波士顿显身，那里的人从来不知道越橘为何物，因为“她”只能活在三山之上。那袭淡淡的霜衣，那可是野果芬芳馥郁的美质，会在市场推车的晃荡中丧失殆尽，最终沦落为纯粹的果腹之物。只要不朽的正义女神君临天下，这些天真无邪的浆果连一颗也休想从乡野山间运送到通衢大邑。

当一天的锄草任务既已完成，我偶尔会与湖滨的一位钓客为伴。他稍许显得焦躁，自早晨起便于湖畔端坐，一言不发、似动未动，好似孤鹜，又如轻飏的叶片，沉思着各种哲学，待我到来之际，他似乎已经获得结果，得以跻身那些古老的修士之列了。有一位老者，他钓技非凡，且精于木工，他很乐意将我的小居视作为渔人提供的便利，我也同样欢迎他端居门口打理钓线。我们间或会同舟共泛，然而各居两端，他因为年迈失聪，所以我们之间很少攀谈，但他偶尔会哼起一曲圣咏，跟我的生活旨趣与人生哲学却那样契合无间。因此，我们的神交浑然合一，未尝间断，回想起来，那种和谐较之见于言辞更益美妙。通常，当我无人可以交流之时，便会以桨板叩击船舷激起回响，那声响在四围的林木间扩散回旋，好似管理员捣鼓栏中兽群一样，它唤醒了山林，于是它们便回以咆哮，遍布于茂林密布的沟壑山巅。

在暖怡的夏夜，我常常会泛舟弄笛，河鲈似为我的笛音所醉，在我身边畅意悠游。月亮在细纹粼粼的湖底潜行，树木也投影其中，斑斑驳驳。往昔我常常会携伴而至，在漆黑的夏夜猎奇弄险，我们把火湖滨，意在吸引鱼群，用一束蚯蚓系于钓钩捕得鳕鱼或鲶鱼，诸事既毕，夜极深沉，我们便将熊熊而燃的木棍高高抛起掷于湖中，它在空中如射向天际的火箭，落入湖水咝咝作响而后熄灭，我们顿然被漆黑包围，只好摸索前行，最后，哼着小调，又回到了人类的喧嚣和鼎沸之中。而眼下，我已在湖滨结庐而居了。

有时，我在村人家中造访，看到对方显出倦意，我便起身告辞返回林中，当然了，也是为了打点次日的餐饭。于是我便在子夜时分沐着月色泛舟而钓，享受着鸱鸮和狐狸的小夜曲，时不时，还有一些不知名目的鸟雀就在身边嘎嘎弄响。往事弥足珍贵、难以忘怀：我沉锚于四十英尺的湖底，去湖岸二三十杆。有时，河鲈和银鱼在周边巡游，难以计数，鱼尾在月色中荡出涟漪，经由一道亚麻线，我与深居湖底四十英尺的神秘夜游鱼类互通声息；有时小船在习习晚风中轻漾，将钓线拖出六十英尺之远，那钓线不时会微微颤动，表明有生命在钓钩近旁晃悠——呆钝、迟疑、冒失莽撞，慢慢便作出了决断。最终你会缓缓欠身，两手交替，牵拉钓线，一条长角的鳕鱼便会伴着尖叫，扑腾出水面。当你的思虑驰骛于另一星域广渺浩瀚的天体问题之际，尤其在沉沉的寂夜，这微弱挣扎会让人感到无可名状，它打断了漫游的思绪，而让你跟大自然再次建立了联系，这种感觉非常怪特。看来下次我倒应该将钓钩向上抛入天空，又该向下抛入这方并不算太密实的去处，如此便可获得一钩双鱼之效了。

瓦尔登的山光水色富有含蓄之致，尽管它美丽无比，却也算不得宏伟壮丽，偶一来临的访客，或者不在湖滨的居民，对它并不十分措意。但是，这方湖泊非常幽深、极其纯净，值得特意描摹。它澄澈凝翠，似一泓深井，长半英里，周长一点七英里，占地六十一英亩半；又如一眼清泉，经年不枯，掩映于松林和橡木之中，除非阴雨和蒸发，湖水不见任何明显的补给与泻出。四围群山林木葱茏，自水滨突兀而起，高达四十至八十英尺，唯有东南方向和东边分别达一百和一百五十英尺，各自去湖岸四分之一和三分之一英里。康科德的水至少有两种颜色，远观是一种效果，近观则更显本色，是另一番景致。前者取决于光线且随天色而变，若夏日天气晴好，稍远一点看去，呈现为一片蔚蓝，尤其波澜激荡之时，更远一点看，则浑然一色，遇到暴雨倾注，有时就成了黯淡的灰蓝。但是海水则不然，据说这一天发蓝，那一天变绿，看不出天气因素的明显影响。我曾观察过这里的河流，当大地银装素裹的时候，河水和冰块却一派碧绿，与草色相差无几。有人认为，蓝色“乃纯净的水色，不论它呈现为液态还是固态”，但是我们这里的水流，于船中俯首直视时，却会呈现出非常丰富的色彩。瓦尔登湖，即便是从同一视点观察，也时而呈蓝，时而泛绿。它居于天地之间，在色彩上兼有二者之致。自山巅观望，它映照着天空的颜色，行至水边，湖岸细沙历历，湖水微微泛黄，然后变为淡绿，渐远渐深，最后融入了浑然一色的墨绿。在有的天色下，从山巅看去，近岸的湖水却显出绿色，让人心动，有人归因于草木的青翠和葱茏，但是，映衬着铁道砂石路基的水色依然如此。春天来了，枝叶尚未长大，满眼的深蓝跟堤岸的黄色交相叠印，在湖水中形成了一道彩虹。春日照临，大地升温，也正是这块地方，冰块感受着湖底的温暖，渐渐消融，在依然坚冰封冻的湖心周围消融出一条狭长的水道。每当天宇澄清，波澜激荡，瓦尔登湖跟本地的其他水域一样，湖面波浪涌动，湖面垂直照映着天空的蔚蓝，或是在这个角度混杂了其他光色的缘故，稍远一点望去，它较之天空更显深蓝。此时泛舟湖上，从不同的角度望去，借以观察这种倒影，我曾捕捉到一种明艳的蔚蓝，蓝得无可比拟、难以言状，恰如浸水的丝绸色彩多变，又如寒栗的剑锋变幻莫测，连天宇的蔚蓝也相形见绌了，在浪涛翻滚之际，它与浪峰另一面本然的墨绿交相变换，较之前者，这墨绿缺少了些许明丽。那是一种微微泛绿的玻璃质蔚蓝，就记忆所及，冬天日暮时分，透过西天云彩的罅隙便可以见到与之相似的色彩。然而，将盛满水的玻璃杯置于阳光之下，其色彩跟装满空气没有什么区别。众所周知，一大块玻璃会呈现出浅淡的绿色，据制造者说，那是因为体积的缘故，而同样的玻璃体积变小则会失去颜色；瓦尔登的湖水要多少方能呈现为绿色，我无法求证。本地的河水在垂直俯视时，则呈现出黑色或是深棕，一如大部分湖水一样，它会给处身其中的浴者着上淡淡的黄色。但是瓦尔登的湖水纯净得如同水晶，它会给沐浴者敷上一层石膏般的白色，显得非同寻常，而随着肢体在水中被放大变形，让沐浴者似乎变成了一个怪物，这可是供米开朗琪罗研究的绝佳对象。

湖水清澈如许，二十五到三十英尺的湖底历历在目。泛舟之上，但见数英尺之下，河鲈和银鱼结伴而游，尽管长仅寸许，但是河鲈尾部的横纹清晰可见，据此可以将两者辨出。在水底深处，它们安恬于生活的给养，让你觉得它们定然是苦行的水族。数年前的某个冬日，为了捕捞狗鱼，我在冰上凿眼，上岸后，我便把斧子向身后抛去，它溜了四五杆远，鬼使神差般地滑入了冰眼，那里水深足有二十五英尺。出于好奇，我趴在那个窟窿旁仔细搜寻，终于在一个方向看到了那小小的斧子，它微斜着立在水中，斧柄随着湖水的涌流微微晃动，看来我不去打捞的话，直到斧柄腐烂，它会永远保持原样留在湖底。我用冰凿在斧子的正上方凿了一个冰眼，在就近处用小刀砍了一棵最长的桦树，又打了一个活结绳套，把它系在桦木杆子的一端，然后小心翼翼地伸进了冰眼，把绳套穿进了斧柄上隆起的节瘤，顺着杆子一拉绳子便系牢了绳套，就这样，把斧子拖了上来。

湖岸一带，除了一两处短短的沙滩，其他地方都是滑溜光圆的石块，像铺路石那样。湖岸的不少地方无比陡峭，只需轻轻一纵便可淹没头顶，若非湖水的出奇清澈，这边没入水中的湖岸便是最后可见的湖底，直到它在对岸又渐渐升起，因此有人觉得它是个无底之渊。湖中绝无泥泞，以致一位粗疏的游客觉得其中断无杂草生长。近来湖水泛溢，淹没了岸际的小块草地，这算是湖中的醒目植物了，其实，它本来算不得湖中植物。除此而外，再精心搜寻也收获甚微，不见鸢尾，也不见芦草，甚至没有百合的身影，不管它是黄色还是白色，只有依稀可见的心瓣叶和眼子菜，甚或会有一两缕水眼草，即便是这些水草，也可能会被湖中浴者忽略。这些水草洁净光艳，如同置身其中的湖水一般。岸边的石块向湖心延伸一两杆后，湖底便成了干净的细沙，通常只有极深处略有沉淀，或许是经历了多少个秋天之后，枝叶陨落腐烂，渐次堆积的结果。即便是在深冬，起锚之际，锚钩也会带出些许鲜亮的绿色来。

向西约莫两英里半，有一个湖跟瓦尔登极为相像，那就是位于九亩角那边的怀特湖。方圆十二英里之内湖泊不少，其中多数我非常熟悉，但未曾发现有第三个湖泊，它能如瓦尔登这般纯净剔透、深幽如井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在其中汲水取饮，他们膜拜艳羡、探测丈量，然后又悄然离去，而这湖水依旧翠色不减、纯净如初。这永不消歇的春色，这经年不枯的甘泉!恐怕，就在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的那个春晨，瓦尔登就已然存在，甚或也就在那时，甘霖悄然而降，水汽氤氲，南风漫吹，雁鹜来仪，群集于斯，它们陶醉于这春日的琼浆，何曾知道什么是人类的堕落。也就在那时，它开始涨落，澄清了水质，着上了现在的光彩，从而获得了造化的特许，充任天国甘露的净化者，成为唯一不二的瓦尔登湖。谁曾知道，在多少遗落于洪荒的诗篇之中，它便是阿波罗和缪斯的施惠之泉？就在鸿蒙初开之时，又有多少仙子和精灵曾栖居于此？它是由第一滴甘霖凝成的明珠，镶在了康科德花冠的顶部。

湖区的首批居民间或会留下他们的足迹，我惊讶地发现，湖畔一带的密林曾被伐去，环湖有一条格架般的小道，在险峻的山脚下蜿蜒盘曲，时而攀升，时而下降，一会儿靠近湖岸，一会儿又远离而去，它应该跟这里的居民有同样久远的历史，此地的土著猎手曾时时走过，现在的居民也常常涉足，只是他们不去深究罢了。这条小道在冬天更益分明，小雪过后，如果置身湖心，一条清晰的白色线条就在眼前绵延起伏，没有丛草和嫩枝的遮蔽，它更加醒目。如果在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看去，有些地方会非常明显，而在夏天，即便在近处也很难辨认，是雪凸显了它的轮廓，清晰乳白如同浮雕。将来在这里若要修建别墅，但愿在修整庭院的时候，这些遗迹能够保留一二。

瓦尔登的湖水有涨有落，但这种涨落可否规律，又发生在何时，却无从得知，尽管免不了会有人佯装知晓。通常，冬天的水位高，夏天的水位低，这又跟平素的旱涝没有什么对应关系。我曾记得，跟我栖居湖畔的时候相比，水位何时下降了一两英尺，何时它又上涨了至少五英尺。去主岸有六杆远，有一道狭长的沙洲，它的一侧水很深，大概是1824年，我曾搭手在上面煮过杂烩，但是近二十五年来，却无法旧梦重温了。另外，有一处地方距湖岸十五杆远，它曾是湖水退去后形成的草地，我曾就此对朋友说，数年之后，这里便会成为林中的一处幽僻水湾，那时我会经常在此泛舟垂钓。他却对此难以置信。可是，近两年来，湖水节节上涨，现在是1852年的夏季，它较之我栖居之时刚好高出五英尺，跟三十年前的情形完全一样，现在钓鱼的地方正是起先的草场。水位上涨最多也在五六英尺之间，而四周群山补给的水量又可以忽略，那么，湖水的上涨势必跟影响深处泉源的因素相关。同样，这个夏天水面又开始下降，水位的这种显著波动，不管有无周期，需要经年累月才能完成。我曾目睹过一次上涨和两次下降，因此料想，十二年或是十五年之后，瓦尔登的水面会再次回落到我先前所知的最低情况。东去一英里的弗林特湖，虑及其湖水常常会有补给和泻出，且算是中等偏小的湖泊，其情形跟瓦尔登湖相若，近来也涨到了最高水位。就经见所及，怀特湖的情况也如出一辙。

瓦尔登湖间隔时间很长的涨落，至少形成了这样的结果：水位保持在高线一年有余，让人环湖而行困难重重倒是小事，只是，上次水涨之后不少树木在湖畔拔地而起，诸如北美油松、桦树、桤木、白杨等等，这下都遭了殃，水退之后，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湖岸。瓦尔登湖跟那些每日都会有规则涨落的湖泊和水域不同，当它的水位降到下限的时候，湖岸就成了不毛之地。靠近我小屋那一侧的湖边有一排脂松，已经长到了十五英尺之高，被湖水淹毙之后倒落在地，好像被撬棍掀翻了那样，此后，这湖岸算是免于侵凌了。从十五英尺的树身可以看出，自从上次水涨以来，有多少岁月已经默默流逝!瓦尔登湖借着涨落宣告着对岸际的霸权，因之湖岸得到护理，湖畔树木因此难以获得居民资格。两岸就是瓦尔登的双唇，髭须休想在这里生长，它不时还会光顾面颊舔舐一番。每当湖水上涨到极限，桤木、柳树和枫树为了存活，会滋生出若许红色的根须，从浸在水中的树干四周，向距地面三四英尺的地方努力攀升；我还记得湖畔高处的越橘通常不会挂果，每当此时却果实累累，缀满枝头。

湖岸规整如砌，常常令听者不胜疑惑。关于此，乡民中流行着一个传说，年长者告诉我，他们小的时候就亦曾如此听说：据说，古老的印第安人曾在本地的山上举行过一次狂欢，耸入天空的高度恰好跟瓦尔登湖沉陷地下的深度一样。传闻说，他们曾做了亵神的事情，尽管此事他们平素未曾染指，因此，正当事情进行之际，脚下隆隆震撼，山体突然塌陷，众人顿然无影无踪，只有一个叫做瓦尔登的老妇得以幸免，于是出现的湖泊便由她而得名了。有人由此推断，也就在山体震陷之际，山石顺势滚落，因此形成了现今的湖岸。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的是，先前这里没有湖泊，瓦尔登湖是后来才出现的。我曾提及的那位古老居民，他也曾就此作过解释，方才的印第安传说跟他的说法在各方面都没有冲突，他很清楚地记得，当他手执魔杖初临此地时，曾看到烟气冉冉自草皮腾起，而那根榛木手杖也就牢牢地指向了下方，他于是决定就在此处掘地凿井。至于那些湖岸的石块，说它是山岳震撼之际滚落所致，很多人对此难以置信。但是我发现，四周群山上到处是同样的石头，这是很明显的事实，因此，沿湖筑路的时候，免不了会在铁道两侧用这些石块垒墙成垣；另外，湖岸陡峭的地方石头也最多，所以呢，很可惜，这个秘密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了。我曾经深究过那位修砌湖岸的“人”，因此得知，瓦尔登的名字若非采自英国的地名，比方说，萨福隆·瓦尔登的话，人们也有理由猜测，它最初名字应该叫“围尔得湖”了。

瓦尔登湖，这眼深井，乃是为我而备。湖水终年晶莹清透，而彻骨沁凉则达四个月之久，我想此时，就全镇而言，它纵非最好，但较之其他也并不逊色。冬天的水，如果裸露在野，总会比加以遮盖的井水泉水要更冷。1846年的3月6日，自午后五点到次日中午，我坐在屋内，因为太阳对屋顶的照射，室温间或会升到华氏65度或华氏70度，但是此刻置于屋内的湖水却仅有华氏42度，比村中刚打出的最冷的井水还要低出华氏1度。同一天，我还量过其他地方的水温，要数宝林泉最高，达到了华氏45度，就我所知，宝林泉的水到了夏天，又是最为寒冷的水，那是因为这种时候，地表浅滩的死水尚且没有注入其中。另外，瓦尔登湖由于它的深度，即便到了夏天，也绝不会比其他暴晒于日光的水要热。最热的时候，我常常会打一桶湖水放在地窖中，到了晚上，它就会变得清凉，整个一天都是这样，虽然我有时也会去打一点就近的泉水。瓦尔登的水放上一周也会清凉如初，还不会有水泵的那种气味。无论谁倘若去湖畔宿营一周的话，只需汲桶湖水埋于帐下一英尺来深，就可以不用依赖奢侈的冰块了。

瓦尔登湖中可捕捞的鱼儿很多，有梭鱼、河鲈、鳕鱼、银鱼、齐文鱼、欧鲤、鳗鲡，甚至还有乌鲂。曾经打到的一条梭鱼，足有七磅重，更别提另外一条了，当时它迅疾地挣脱，带走了一卷钓线，渔人因此没有见到它的影子，但保证它有八磅重；还有一对鳗鲡，其中一条重达四磅——我对其重量如此留意，那是因为对有些鱼类来说，某些重量会非常罕见，它自然会因此显得特别，方才提及的那对鳗鲡，除此以外我在本地闻所未闻。我还依稀记得有一种小鱼，长约五英寸，两侧银色，脊背发绿，状似鲦鱼，我之所以特加提及，主要是想让我的经历有点传奇的意味。总的来说，瓦尔登湖中的鱼儿并不算多，梭鱼则是它的骄傲，尽管这种鱼儿也并不丰产。有一次，我趴在冰上，看到了至少三种梭鱼：一种扁平修长，铁灰色，与河中捕捞上来的那种相似；另一种深居水底，略呈金色，反射出绿色光彩，算是本地最常见的一类；第三种满身金黄，形状与前一类相若，但两侧呈现深棕或是黑色斑点，间或杂以猩红，极像鲑鱼，其学名“reticulatus”(网状)实在有些名实不副，倒不如称为“guttatus”(斑点)更合适些。这些梭鱼相当结实，比它们身子所呈现的要重。湖中的银鱼、鳕鱼与河鲈比在河里和其他大部分湖里更显干净、优美且健壮，其实，寄居在瓦尔登湖中的鱼类莫不如此。由于水极清澈，因此各色鱼类极易辨认，鱼类专家或许能在其中发现新的品种。湖里的蛙类和乌龟也显得干净，也有少许的蛤贝生活其中。麝鼠和水貂在周围出没，有时也会有淡水龟暂驻行程，前来造访，有些早晨，在我推船离岸的时候，就会惊扰一只巨龟，它是在晚上匿身船底的。春秋两季，野鸭和大雁则是瓦尔登的常客，白腹燕也会轻盈地从湖面掠过，整个夏天，斑鹬则会在布满硬石的湖岸上呆拙地“晃荡”。湖畔白松交柯，鱼鹰藏身其中，不时被我打搅；不过，我拿不准海鸥是否翅翼带风玷污过这里，就像在丽津山上一样；但是，一年一度的潜鸟是一定会来的。瓦尔登湖的重要来客就是这些。

在东边的沙岸附近，湖水有八到十英尺深，在天气晴好的日子，荡舟此处，湖底就会显出一些圆形的石堆，高一英尺，底径六英尺，由小于鸡蛋的石子垒成，石堆四周除了河沙别无他物，湖中其他地方也间或有这种现象。起初，你会猜想，这或许是印第安人的作为：他们出于某种目的，在冰面上垒成此物，及至冰层消融，然后沉陷湖底的。但是，这种揣测似乎不太可靠，因为这些石堆非常规则，并且很明显，有些看来才垒成不久。河中也发现过这样的石堆，但是本地既无胭脂鱼，又无七腮鳗，那么这些石堆又是哪些鱼儿筑成的呢？或许它们是齐文鱼的巢穴也未可知？这为湖底平添了一份令人怡悦的神秘。

湖岸极不规则，因此毫无单调之感，闭上眼睛“望”去：那边是西岸犬牙交错的深幽水湾；接着是巉岩林立北岸；然后是充满魅力的扇贝形南岸，层层岬角交相叠印，使人不禁联想到那儿有着人们尚未涉足的小水湾。群山自水滨负势而起，合围着一方小小的水泊，从湖心望去，四面林木美丽如许，摆布停当，断无其他可能。湖水映照着林木，不仅描出了最为相宜的前景，也因其涯岸蜿蜒迤逦，又勾出了赏心悦目的天然界线。湖岸一线，巧夺天工，尽善尽美，不似斧斤辟出的一方天地，也绝非湖边所垦出的一片田园。湖畔空阔宽敞，树木得以向水边扩展领地，恣意地舒展着劲柯虬枝。上苍在替瓦尔登率意地镶边，目之所及，层次井然，自湖滨矮树逐渐延至山巅林木，浑然天成，毫无斧凿之痕。湖水涤洗涯岸，一如千年之前。

湖，凝聚着山光水色最美丽、最动人的特质，它是大地的明眸，旁观者只消凝眸俯视，便可以从中映照出他天性深处的幽微。岸际的水生树木是它纤细的睫毛，四围群山苍苍，林壑深幽，则是它隆起的浓眉。

九月的一个午后，静谧安恬，我站在东端的平滑沙岸上，但见一缕薄烟罩着湖面，使对面的湖岸朦胧隐约，似有若无，此刻，我才领略了“湖面镜平”这种说法的来由。勾着头倒看上去，山谷间好似张开了一袭轻盈的蛛网，在远方松林的背景之上熠熠闪光，将湖岸上方的天空隔成了两层。面对此景，你会觉得依凭这袭薄纱，不沾滴水，便可以走到对面山上，而掠飞其上的燕子也似乎能够据以栖身。有时，燕子因为冒失，突破了这层薄雾而穿到了下面，从此便再也不受蒙蔽。你若想沿湖面西向望去，那就得用两手搭在双眼上方，遮住阳光和湖面的反射，因为两者同样炫目。在湖光和阳光之间仔细地察看湖面，但见小虫滑行嬉戏，它们间隔匀称地遍布湖中，每当在湖面滑行跳跃之际，便会在日光下激起想象所及的晶亮闪光；或有野鸭不时打理羽翮，抖擞腰身；或是燕子低空掠飞，偶尔点水，如前所言——除此而外，湖面光洁明艳，微波不惊，几乎就是一面镜子。远方或有鱼儿向空中跃起，划出一条三四英尺的圆弧，腾跃出一道亮光，又击落出一片闪烁。鱼儿腾跃，有时空中银弧毕现，有时则因为湖面蓟冠漂浮，它奋力投去，弄出一圈涟漪。这番情景好似玻璃溶液已经消融，但尚未凝固之际，其中的少许尘埃纯净瑰丽，一如玻璃中的砂眼。湖面有时会显得更加宁静，更加幽深，你或许常常会探究一番，那水面似被隐形的纱网同其他隔开，而晶宫仙子的栅防呈现其上。从山巅俯瞰，会看到湖中随时会有鱼儿跃起，梭鱼或银鱼在水平似镜的湖面捕食昆虫，势必会打破全湖的宁静。我身居山巅遥望湖面，发现圆形的水波向外漾去，直径足有六杆——这桩鱼类的谋杀案终究暴露出来——如此简单的行动可以这样精致地展示，真是耐人寻味。你甚至可以去研究水黾，它不停地在平滑的水面向前游进四分之一英里，破出一道淡淡的沟痕，向两旁荡开，界限分明，但是行于其上的滑虫却激不起明显的波痕。水面激荡的时候，水黾和滑虫逃得无影无踪，只有在晴朗宁静的时候，它们才会离巢弄险，自岸边向前方滑行，短短的，一节又一节，直到游完全程。秋日的晴空何其美妙，这又是一桩怎样的乐事——阳光暖怡，普照大地，置身高山之巅，寻株而坐，俯瞰湖中，谛视下方：湖水映照着蓝天和绿树，宁静至极，若非涟漪微泛，波纹稍起，一道接着一道在湖中漾去，则湖面晶亮剔透，几近于无。在这方开阔的天地上，纵便偶有波动也旋即被轻轻抚平，淡淡抹去，好似瓶水震荡，那颤动的波纹会向外推衍，寻找它的岸际，终究复归于宁静。游鱼腾跃，昆虫掉落，无不见于波纹，它浑圆规则，线条优美，像经年不息的泉涌，那是生命微弱的悸动，也是心潮轻轻的澎湃。那到底是欢欣的悸动还是痛苦的抽搐，无法分清。瓦尔登是何其恬静!春天，人类的劳作又多么明媚!啊!每一瓣叶片，每一束嫩枝，每一颗石子，每一张蛛网，在这秋日的午后都光彩熠熠，好似春日早晨托着玲珑晶莹的露珠。桨板在激扬之间，昆虫在推水之际，都闪耀着光的炫丽，听啊，桨板落下了，那回声又是多么甜蜜!

九月十月之际，每当遇上这样的天气，瓦尔登映照着四周的森林，宛若一面十全十美的镜子，它用精美的石子镶边，在我眼中，美轮美奂，无与伦比。此时的瓦尔登美丽、纯洁、庄严，它躺在大地的怀抱中，世上还有什么能跟它相比？这是天界的圣水，不需要藩篱。一代又一代的人轮番更替，但是它依旧清洁如故；这是一方宝镜，坚不可摧；它流光溢彩，永不失色；大自然永远呵护着它黄金般的美质，任何风暴，任何尘埃都休想遮蔽它万古长青的亮丽。在这方宝镜上，所有不洁之物落在上面都会彻底绝迹，因为它得到太阳的清洗和打理，用那块由缥缈透亮的光线织就的擦布；所有呵在上面的气息都不会留下印迹，都被送上云霄，变成云彩高悬在天，然后又映照在自己的深处。

空中的精灵在大片的水上也无处遁形，它随时静候来自空中新的造访和陌生客人。它介乎天地之间，在地上能够翩跹的只有草木，但是水流却能够接受天风的吹拂而鼓荡起涟漪，从光影的闪烁晃动，我便能逮住微风的踪影。谁都知道我们可以俯视水面，或许，我们还可以同样对天空静观默察，而发现其中会掠过更加隐微的精灵。

十月将终，严霜渐至，水上的滑虫和水黾也最后敛迹匿形，到了十一月，在寂然清朗的日子，没有什么来打扰湖面的宁静。绵绵秋雨归于消歇，秋日的午后悄然沉静，天空阴云遍布，空中雾气蒙蒙，湖水出奇的静，湖面则难以辨认。这时的湖水，尽管见不出十月天光的明媚，但却染上了十一月群山的萧瑟。此时荡舟湖中，虽然我尽量款款前行，但是船儿荡起的微波却推衍开去，静静地蔓延到视线所及之处，映出微微晃动倒影。但是，放眼湖面，远方不时有微弱的耀动，好似被寒霜赶走的那些滑行小虫群集在那里；偶尔之间，湖面的平滑会显出泉水在湖底的涌动。此时，小船徐徐前行，我惊讶地发现周围满是小小的河鲈，也就五六英寸长，在浓绿的湖水中嬉戏着古铜色的腰身，时时跃动，鼓动涟漪，随意地吹出一两个泡泡来；这清澈深幽的湖水映出了层云，我好似乘着气球在天空沉浮，下方小河鲈翩翩的泳姿映带于左右，好像群鸟的盘旋和滑翔，那灵动的鱼鳍便是轻捷的翼帆。湖中同类的鱼群不少，很显然，它们在抓紧机会游玩，因为冬天将至，冰盖会封上那扇宽敞的天窗。它们时时冒出水面，使湖面好像掠过了一缕清风，又好像落下零星的雨点。当我冒失地靠近它们的时候，它们在惊恐之余，溅着水花潜入了水中，用尾巴在身后摆出涟漪，似乎有人用茸茸的树枝击打着湖面。秋风吹起，雾气渐浓，湖上波涛阵阵，河鲈窜得更高，半条身子冒出了水面，湖面上满是三英寸的黑色的小点。有一年，尽管已经到了十二月十五日，湖面上有很多涡纹，空中满是湿气，我以为大雨会顷刻而至，于是匆匆归座划桨向小屋赶去。眼看雨势更紧，尽管我面颊上丝毫没有落上一个雨点，可我心想这下肯定会被淋个透湿。但是，突然之间，水面的涡纹没有了踪影，原来那是一群河鲈的躁动，是我的桨声惊到了它们。它们在水中隐隐逝去，这样，我清清爽爽地在湖上消磨了整个下午。

有一位老人告诉我，大概六十年前，湖畔林木茂密，使湖面无比幽深，那时他常来这里，成群的野鸭和其他水禽使这里热闹非凡，鹰隼也会常常出没。他来到这里是为了钓鱼，湖边的一艘旧独木舟恰好可以供他使用，它由两棵白松凿成，然后钉在一起，又把两端削平。尽管样子粗陋笨拙，但是却用了很多年，最后可能是吸饱了湖水，沉入了湖底。他不知道这船归谁所有，它的主人应该就是瓦尔登。他曾把山胡桃树皮系在一起，当做缆索来使用。独立之前，湖畔也有一位老人，他是个陶工，这位老人曾经说起，湖底有一个铁柜子，他亲眼见过，这柜子有时会浮到岸边，但是人一走近，它就会沉入水底消失了踪影。我倒是对独木古舟的说法很有兴趣，它取代了另一个同类的位置，那是印第安人的作品。尽管两者材质相同，但是前者却造得更加精美：起先那只是倒落在湖畔的一棵树，后来，落入了湖中，漂浮在那里，陪走了一代人，这可是瓦尔登湖上最相宜的工具了。我记得，当第一次向湖底张望之际，依稀曾见到不少巨大的树干，摆放在其中，这要么是以前狂风吹折，倒在湖里，要么是砍伐之后横在冰上，因为那时的木材很便宜。但是现在，这些树干是很难找到了。

记得首次在瓦尔登湖上划船的时候，它全然掩映在浓密高大的松林和橡树之中，有些水湾被近岸的枝杈遮蔽，葡萄藤蔓攀缘其上，搭成了一座凉亭，凭船儿在下面穿行。夹岸而起的山峰如此峻峭，山上的林木当时又那样挺耸，因此，从西岸望下去，眼前呈现的则是一处圆形剧场，那是山林水泽仙子的舞台。年轻的时候，我消磨了许多光阴，和着清风在湖上漂游，当船儿晃至湖心，我便仰面横躺于舱中，在夏日上午，惺忪蒙眬，直到船抵沙岸将我摇醒，我就起身打量，看看命运把我推向了什么彼岸。闲散的光阴极富魅力，收获颇丰。有多少个日子，我忙中偷闲，因为我宁愿在这宝贵的晨光中享受生命。因为我富有，我可以尽情地挥霍，尽管那不是钱，但却是夏天的日子与美景良辰，我未曾将更多的时光浪掷于工场和讲台，我不会为之懊悔。但是，那湖畔，自从我离开之后，伐木工人们依然挥动斧斤，恣意砍伐，往后许多年里，再也不可能有悠然信步的林间小路了，那条小路上，再也没有林木稀疏的罅隙得以看到瓦尔登的风景。我的缪斯，今后你若陷入缄默我还能说什么？那方小小的树林已遭芟夷，你怎能希冀鸟儿的歌唱？

而今，那沉落湖底的巨木，那独木古舟，还有那环湖丛生的密林，都已经湮没不闻，附近的村民难得知道它们遗落在何处。这些人们，非但不是去湖中沐浴取饮，反而设法用水管导流，用以洗濯他们的残羹冷炙，他们只消旋转水龙头或者拔去塞子，就可以得到瓦尔登的湖水——那可是世间的珍稀，比之神圣的恒河也毫不逊色。那该死的铁马狂暴地咆哮，那震破耳鼓的嘶鸣声闻全城，它的铁蹄弄脏了宝林湖水，也是它啃光了瓦尔登湖畔的森林；这匹特洛伊之马，肚子里装着成百上千的人，它是唯利是图的希腊人的发明。摩尔宫的摩尔人，你这位国家的斗士，你在哪里？当那祸害驶过“抵破卡它” 的时候，截住它，举起你复仇的利矛，插向那祸害的肋间。

尽管如此，就我所知的诸种品质，或许你——瓦尔登——尽皆拥有，你恪守着自己的纤尘不染的美质。你曾被用做对其他人的赞词，但绝少有人堪当此美誉。尽管伐木者先将这片湖畔摧毁殆尽而后去别处光顾，尽管爱尔兰人在湖畔建起了猪圈般的住所，尽管铁路已侵进瓦尔登的领地，也尽管贩卖冰块的商人曾经染指，但是当年留住我青春眼神的那泓湖水却依然如故，你分毫未改，而我却今非昔比。湖面的波痕未曾在你的容颜上刻下永久的皱纹，你青春永驻，我可以伫立湖畔，目睹一只燕子分明在点水之际将一只小虫从湖面掠去，宛如昨日。今夜，你又来我的心田叩击，好像二十多年来我并没有日日夜夜跟你相守似的——啊!眼前不就是你，瓦尔登湖，依然是那么多年前我在林中觅得的样子。这儿，去年冬天倒下了一片树林，但是另一片林子却在湖畔茁壮而起，一如往昔。同样的思潮，跟那时候一样，又涌上来了；同样的欢欣和愉悦，透亮清澈，满带水汽，你归于你自己，归于你的造物者，啊，你或许也归于我。你无疑是大勇者的手笔，磊落坦荡、诚朴无欺!是勇者亲手镶嵌湖岸，在心底里将你点化，予你深邃，予你清澈，他满怀衷愿，要把你传给康科德。你的容颜溢满了那不曾更换的记忆，我认出来了，我几乎可以说，瓦尔登，那不就是你？

我未曾梦想，

去装点一句诗行；

若非在瓦尔登久居，

我不曾靠近天堂和天主。

我便是你镶石的涯岸，

也是那缕清风，拂过湖畔。

我的手中别无其他，

除非湖水与细沙。

你幽邃深寂的嘉美去处，

在我的心中久久地呵护。

湖畔行驶的火车从来不会驻留片刻向那边投去一瞥，但在我看来，那些机手、司炉、轫手，还有那些手持季票常常能看到它的乘客们，应该是瓦尔登风光很合适的看客。机手在夜间总不会忘却，或他的天性不会这样，在白日行车的时候，那安恬纯净的场面曾经闯入过他的眼睑。尽管也就匆匆一瞥，但它却对涤荡国务大街和机车煤尘有所助益。有人曾提议，瓦尔登应该取名为“天宫甘露”。

我在前文曾经提到，瓦尔登没有明显的补给和泻出的开口，但是它有一段却曲曲折折地跟弗林特湖遥遥相接。弗林特湖的地势更高，中间是一带长长的水洼，另一端则很明显地直接跟康科德河相连。康科德河则地势较低，中间也逶迤着相同的水洼，在另一个地质时代，瓦尔登的湖水曾流淌在这里，现在如果略加疏浚，它还能够改回原道——千万别这样!如果说，瓦尔登所以拥有那惊人的清澈，应该归于它长期的自矜内敛，好像一位幽居林间的隐者，那么，如果任由弗林特湖那相当之脏的水混入其中，或者任它的甜美甘洌白白地挥霍在滔滔海波之中，有谁不会因之深感痛惜？

弗林特湖，又称沙湖，属于林肯，算是我们这里最大的湖泊或者说内海。它位于瓦尔登湖东边约一英里之处，面积比瓦尔登要大，据说有一百九十七英亩，其中也更加盛产鱼类，只是水比较浅，也算不上干净。沿着向弗林特的方向在林中漫步常常是我的消遣，就算单纯为了感受拂面的清风，观看波涛的运作，或是回味水手的生活，也值得如此。在秋风吹起的日子，我会去那里捡栗子，因为这时栗子会跌落水中，然后又被波涛送到我的脚下。一次，我在莎草茂密的岸际摸索，清凉的浪花不时掠上脸庞，我突然遇到了一只毁坏的船体，破败腐朽，不见两侧舷板，充其量也就是毁弃在灯芯草丛中的一具甲板，但是其形制却清晰可辨，好似一片早已腐烂的巨型浮叶，只留下了纹路和叶脉。这具残骸如此触目惊心，置身海滨想象所及也莫过于此，因此其中所蕴涵的教训也更加深刻。现在，它已经成了腐殖质，与湖岸混为一体，上面长着灯芯草和鸢尾花。我对北端沙堤上那些波纹般的印痕情有独钟，因为长期水压的结果，给涉水者的双脚以坚硬实在的感觉。那些灯芯草则单列成行，沿着这些纹路蜿蜒而生，一行跟着一行，好像是波浪栽种而成似的。在岸边，我还发现了奇异的圆球，相当地多，很明显是草叶或者根须弄成的，好像是谷精草。这些草球直径从一到四英寸不等，个个圆得非常规则，它们在沙质湖底的浅水中前后颠簸，有时就会被推到岸上，它们要么是密实的草团，要么就混以少许的细沙。起初，你会觉得那是波涛涌动的结果，就好像卵石那样，可是，其中最小的草球也同样由这些粗劣的草叶做成，只有半英寸大小，并且只在一年中的某个季节得以成形。再则我想，波浪对已成形的东西与其说是建构，还不如说是破坏。这些草球干了以后，会长久地保持原状。

弗林特的湖!我们的命名艺术何其贫乏!一个肮脏且愚蠢的农夫，他的农田与这方“天之水”相接，他已经残忍地将湖岸弄成了一片不毛之地，他有什么资格拿自己的名字替这湖取名？好一个肤吝特!他更喜欢大洋表面的泛光，或是铜板的闪闪光亮，因为在那里他可以窥见自己的那张厚脸。野鸭栖息于湖中在他眼中也是入侵，看他那双手，因为长期习惯于像妖婆那样攫取紧握，都成了一副老鹰爪子。因此，这个名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那里并不是为了看到他，也不是为了听到他。他从不看这湖泊一眼，从不在其中沐浴，从不爱它，从不护它，从不对它称赞一个字，对那成就此湖的伟大造物从不心存感激。它本该用湖中的游鱼命名，本该用常涉此处的飞禽走兽命名，本该用湖畔的野花命名，也本该用生息于此，世世代代跟它水乳交融的野人和孩子命名，唯独不能用他的名字命名，他，除了凭一纸沆瀣邻人或立法机关的文书之外，他拿不出将这湖据为己有的凭证。他只是喜欢它的金钱价值，他的出现就是对湖的蹂躏，湖岸已经被他掠夺殆尽，他恨不得把湖水排空，他唯一的遗憾是这并非英吉利的干草和蔓越橘的牧场——在他眼中，什么都无法弥补这个遗憾——如果可行的话，为了买湖底的烂泥，他早就把湖水抽干了。这水不能驱动磨盘，观赏湖景在他不算是一种恩遇。我藐视他的劳动，也不在意他的农庄，在那里所有一切都标上了价码。如果能得到好处的话，他甚至会将满眼的风光，还有他的上帝，挟裹到市场，老实说，他奔向市场就是为了他那个孔方大仙。在他的田庄上，没有什么能自由地生长，那片地里长的不是庄稼，草场上开的不是花朵，树上结的不是果实，除了美元，什么都不是。他爱的不是果实的亮泽，这些果子在变成美元之前永远不会成熟。给我贫穷吧，那样我才能享受真正的财富。农人的贫穷程度跟我给予他们的礼敬和关切相当。好一个标准的田庄：那房子是长在粪堆上的伞菌，人居、牛栏、马厩、猪圈，脏的、净的，毗邻而处，彼此不分!人就像畜生一样挨挨挤挤!好一个高贵的膏脂肉团，浑身散发着畜生粪便混合着白脱牛奶的香气。在高度文明的栽培下，人心人脑居然都充作了沃田的肥料!好一个标准的田庄，好似人们要将土豆种植在坟场!

不，决不!如果湖光山色最美妙的特征要用人的名字来命名的话，除非他们是极其高贵，极其卓越的人物。若让我们的湖泊拥有名至实归的名字，至少应该像伊卡洛斯海一样，在那里，海岸上至今还传颂着那次英勇的尝试。

古斯湖，算是最小的一个，在我前往弗林特湖的途中；丽津湖，位于西南一英里处，据说差不多有七十来亩，它是康科德河的一个延伸；怀特湖，大概有四十来亩，还在丽津那边一英里半处。这就是我的湖泊故乡，它们与康科德河，都是上天用水给予我的恩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碾压着我捎去的米粮。

或许是伐木者、铁路，还有我本人已经亵渎了瓦尔登湖，因此，在群湖之中，怀特湖尽管算不得最美，但就魅力而论，则非他莫属，它是森林中的宝石。不过这名字实在普通得有点可怜，或许因为它远近闻名的清纯，也或许因为湖中沙粒的颜色。不过，在这点上，怀特湖与瓦尔登湖像一对双生兄弟，只是小一点而已，它们如此相似，以致有人说它们在地下一定相通。相同的石岸，一样的水色。跟瓦尔登相同的是，在酷热难耐的三伏天气，从水湾之上的丛林望下去，尽管湖水不深，但是湖底的反射却让它着上了一重微微的色彩，此时绿色的湖水泛出蒙蒙的蓝意，或者呈现一种灰绿的颜色，同瓦尔登如出一辙。多年之前，为了做砂纸，我曾经用小推车去那里拉沙，自那以后，我便开始频频游览。一位曾经多次去那里游玩的人建议称它为维里德湖(青绿色的湖)，因为如下情况，或许叫它黄松湖更为相宜：大概十五年前，可以看到一棵油松(周边的人们都管它叫“黄松”，尽管它并非什么特别的树种)，其树冠从深幽的湖水冒出湖面，距湖岸数杆之远。有人甚至猜测，怀特湖是因为地形沉降所致，湖址原来是一片原始森林，眼前这棵油松却留到了今天。我发现这些情况甚至远在1792年就有记载，“马塞诸塞历史学会文集”中收有《康科德地形特征记》一书，作者是本地人，他在谈及瓦尔登湖与怀特湖之后，接着这样写道：“当水位降得很低的时候，就会看到，在怀特湖的湖心有一棵树，尽管树根距水面达五十英尺，但是它好像就是从湖心长出似的。此树树冠早已折断，断茬的直径达十四英寸。”1849年春天，在我跟一位距湖很近的萨伯里人谈话时，他告诉我，正是他在十年或是十五年前把那棵树弄走的，他努力回忆说，那株油松距离湖岸大致在十二到十五杆之间，水深则是三十到四十英尺的样子。当时是冬天，上午他在湖上打冰的时候，就决定到了下午请邻人帮忙，把那棵黄松弄出来。他先用斧子在冰面上切出一道水路通向湖岸，然后用牛把树干拖出水面置于冰上。但是，弄了没多久他便吃惊地发现，向上直立的那头竟是树的根端，而有树枝的那头却在下方，树干的枝梢则死死地插在湖心的沙底之中。根端的直径大概有一英尺，他本想得到一副很棒的锯木材料，但是它早已朽坏，只配拿来当柴烧，如果可以烧的话。那时他的杂物棚里堆了不少，那上面还留有斧斫的印迹和啄木鸟的啄痕。他觉得那本是岸边的一棵枯树，但是后来被风掀翻倒在了湖里，等水里的梢端被泡透之后，岸上的根端依然干燥因此很轻，最终滑入水中而使根端立在上方。他的父亲已年届八旬，记不起来这棵树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几根横陈湖底的巨大原木依稀可辨，因为湖面波浪的起伏，它们好似巨大的水蛇在游动。

怀特湖绝少舟船的骚扰，因为其中几无诱惑渔人的东西。湖中没有白色的百合，因为没有它置身的泞泥，也没有寻常的水菖蒲，唯有蓝色的鸢尾散见于纯净的湖水之中，它们环着湖岸从水底的石丛中伸出了腰肢。时值六月，蜂鸟便会前来光顾。鸢尾蓝色的叶片与花朵，尤其连同它们的水中倒影，跟灰绿的湖水形成了绝配。

怀特湖和瓦尔登湖是大地之表的巨大水晶，它们是光芒之湖。它们如若永久凝结，精致得足以抓取，那么或许会像精美的石头，被奴隶运走，用以装点帝王的冠冕；但是，因为它们以流动的形态存在，又那么丰足，并且让我们和后人永远感到踏实，所以我们便漠然置之，而跟在科依诺尔钻石的后面奔竞趋鹜。它们的纯净臻于极致，休想拿市场的套路估量它们的价值，因为它们不藏污纳垢。天地之间有一种存在，它较之我们的生命更益奇伟，较之我们的品德更益透明，那就是瓦尔登和怀特湖!在它们那里，我们永远不会察觉到卑微和鄙俗。较之农夫门前的塘水，它何其美丽，因为那里他的鸭子在嬉戏，而此处，则有圣洁的野鸭前来光顾。大自然从未得到它尘世居民的欣赏。鸟儿的毛羽，鸟儿的吟唱，同花朵和谐般配，但是任凭怎样的少年或少女，能跟大自然率意雄浑的美灵犀相通，惺惺相惜？它孤寂地绽放馨香，远离他们的城市和居处。还奢谈什么天堂，你们玷污了大地!

柏克田庄

有时候，我会到松林里漫步，那里的松树如庄严的殿宇，又如海上列队待命的舰只，松枝随风绵绵起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蓬松的绿色如此深幽，纵是德鲁伊特也会丢下橡树转而礼敬膜拜；有时则去弗林特湖那边的林子，那里的雪松挂满了灰白和蓝色的浆果，长得越来越高，即便植于瓦尔哈拉圣殿也毫无愧色，林间的杜松婆娑蔓延，藤萝遍地，缀着累累果实；有时我会走到沼泽地，松萝、地衣交织出各种花朵，自黑云杉上款款垂坠下，毒菌撑开了一柄柄小伞，站了一地，那是沼泽诸神的圆桌，其他的蘑菇则更加漂亮，它们点缀着树桩，如蝴蝶和贝壳，又像丛生的滨螺。沼泽中生着石竹花和山茱萸，桤木上红红的果子眨着精灵似的眼睛，南蛇藤缠着材质坚硬的树木，勒出了一道道深槽，使之扭曲变形，野冬青的浆果光艳美丽，令观者流连栖止，其他不知名目的果子则会使人眼花缭乱，跃跃欲试，但对于尘世的口腹来说，这些禁果的美丽和丰腴太过于奢侈。我不会向专家求教，而是去垂询那些特别的树木。有些树在周围非常难得一见，它们或远远挺立在草场中间，或隐匿于密林与沼泽深处，有时则伫立在高山之巅。比如黑杉，这里只有几株，如同样本，非常漂亮，直径有两英尺；黑杉的近亲，也就是黄杉，它身着宽大的金黄上衣，芬芳四溢一如它的同类；山毛榉轻抹着青苔的淡妆，亭亭玉立，完美得一丝不苟，除了零零散散的几株堪作标本之外，只知道镇区有一小块儿林子，但树却很茁壮，有人猜测，就是这片林子也是鸽子所植，因为它们受到过山毛榉坚果的诱惑(剖开山毛榉树身，观察其中闪烁的银色也意味别致)；一棵高似桅杆的松树；一棵树可以加工木瓦，那是一株完美得不同凡俗的铁杉，它像宝塔一样端立在林子深处。林林总总还有其他，无论冬夏我都会去朝拜这些圣物。

一次，一束彩虹挂在天空的低处，给周围的草木着上了迷幻的色彩，其时我恰巧站在彩虹的墩座上，好像透过一块斑斓的水晶，看到了一片令人目眩的瑰异光彩。这是一方布满虹光的湖水，沐浴其中，片刻之间我好像成了一只海豚，如果这束彩虹再持续一阵，它或许会让我的事业和生命为之生色。当我在铁道旁侧行走的时候，那身影周围的光晕每每让我感到奇妙，我因此乐于将自己视作上帝的选民。有一位客人曾对我断言，他前面的爱尔兰人的影子就没有这种光晕，只有本地人身上这种现象才非常分明。班文纽托·切利尼在其回忆录中曾经提到，在他被囚于圣安捷洛城堡期间，曾经历过一次骇人的梦境或是幻觉，而后，他头部的影子就被一片灿烂的光彩所笼罩，早晚均是如此，也不管他是在意大利还是在法国，当草丛被露水带湿的时候这种现象尤为显明。这种现象跟我方才言及的经历可能同属一类，早上的时候会看得更清楚，不过其他时候也会出现，甚至在月色中。尽管这一现象早已有之，却常常被人们忽视，并且，类似于切利尼遇到的这种让人兴奋的幻象，足以成为迷信的根源。此外，他还提及，他曾将这种景象呈示给极个别的人。然而，那些明知道自己已获得世人充分肯定的人，难道真的就不算卓越特出吗？

一天下午，为了弥补我蔬菜的不足，我穿过林子前往丽津那边钓鱼，途经欣乐草场，它也算是柏克田庄的一个部分。柏克田庄是个幽僻的去处，一位诗人曾经吟咏过它，如此开篇：

田野，在你门前欣然延展，

绿树苔痕斑斑，硕果磊然

树旁小溪流舟，

麝鼠弄巧，尽情嬉玩，

一片银光上下跃动，

那是鳟鱼的欢腾。

我在移居瓦尔登湖畔之前，曾想到去那里生活，在那里我曾经“钩”过苹果，跃过溪水，也曾吓唬过麝鼠和鳟鱼。有好多午后显得无比漫长，可能会发生好多事情，这个下午也是如此，不过，就在我开始真正的生活之前，我一半的生命光阴已经过去了。就在路上，一场大雨倾盆而至，我被逼到了一棵松树下面站了半小时。我在上方垒了些松枝，把手巾裹在头上用以遮挡。最后，我索性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在一片梭鱼草中开始垂钓。正在此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块阴云的下方，而雷霆开始了狂暴的轰鸣，而我除了恭听还能怎样？当劈叉的闪电在摆弄我这个无所防备的可怜渔夫时，我心想，天神一定是神气活现的样子。我于是连忙向最近的一处小屋跑去寻求暂避，这小屋从哪条道上走都得半英里，但是比返回瓦尔登则近了很多。它荒弃已久，无人居住：

这间小屋为诗人所建，

其时他已届风烛之年。

且看，这荒僻的小居

摇摇欲坠，衰朽不堪。

这便是缪斯的倾诉。但是，我却发现，现在里面住着人，约翰·菲尔德，一个爱尔兰人，还有他的妻子和几个孩子。最大的一个脸颊阔大，已经是父亲的帮手，他扔下手头的活儿正从沼泽地向屋子跑来；最小的一个还是婴儿，满脸皮皱，像个女巫，尖峭的头颅，他坐在父亲的膝头好似坐在贵族的宫中，从潮湿困顿的家中向外张望，以婴孩的特权满眼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好像他只知道，自己是显贵之家的最后一脉，是世人注目的焦点和希望的中心，而非约翰·菲尔德饥寒交迫的幼子。

外面暴雨如注、雷电交加，我们一起缩在屋顶裂缝最小的下方，在他们一家远涉重洋，前往美国的船尚未造好之前的那些岁月里，我也常常如此。看得出来，菲尔德是个敦厚笃实，吃苦耐劳，但拙于谋生的人。墙上的一块地方掏了进去，里面高高地放着炉灶，在那里，菲尔德勇敢的妻子不知一顿接着一顿，做过多少顿饭了!她油乎乎的圆脸，敞着胸部，始终巴望着没准哪一天日子会好起来，她拖把从未离手，但又见不出它曾在哪里发挥过作用。几只小鸡也被雨追进了屋里，它们在地上大大咧咧地走着，好像也是家中的一员，它们那样通人情，我想，把它们抓来烤了真不忍心。它们站在那儿盯着我的眼睛，不时别具意味地啄两下我的鞋子。与此同时，我的主人在跟我讲述他的境况，他如何拼命地在沼泽中为邻近的一位农民挣扎；如何用铁锨或者头翻地，换得一亩地十元的酬劳和连同肥料耕种一年土地的权利；他那脸颊阔大，身材矮小的孩子如何欣然乐意地在身旁搭手，而对于父亲如此不划算的交易却浑然不知。我则现身说法，试图开导于他，告诉他，他也是我最近的一位邻居，我是到这儿来钓鱼的，尽管看上去像个流浪者，但是和他一样自己在料理生计。我还告诉他，我的房子密实亮堂，干干净净，造价几乎不会高于他这么间烂屋一年的租金，如果他愿意的话，如何不出一两个月也会打造一所属于自己的宫殿；我呢，不喝茶和咖啡，也不用黄油、牛奶和鲜肉，因此就不必为了这些用度去干活；同样，因为我不必卖力地劳作，吃得自然也不多，生活开销也就是为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果腹之物；而他呢，要想喝茶和咖啡，用牛肉、黄油和牛奶，就必须努力去挣，而一旦没命地干活，就必须起劲地吃喝以补充身体的耗损——豆腐跟肉等价了，其实，甚至超过了肉价，因为他不知足而在这重交易中搭上了性命；最后，我还告诉他，他依旧会认为没有白来美国，因为在这里每天都有咖啡和茶，每天都有肉可吃。但是，唯一真实的美国却应该是那样一个国家，在那里，你有权选择没有这些物什可以照样过活的生活方式；在那里，政府不会设法迫使你去支撑蓄奴、战争，以及其他没有必要的开支，而这些开支直接间接地都源于对这些物什的需求。因此，我在谈话时有意把他视为一个哲人，或者他自己期望如此。

我热望大地上所有的草场都是原始的状态，好像它便是世人走向自我救赎的一个结果。人类没有必要研究历史以寻找适合于自己的理想文化。可是天哪!爱尔兰人的文化竟是一种在沼泽中挥动道德之锄，以充塞攫取之需的欲望。我告诉他，因为翻地的劳动是那样粗笨，所以他需要厚实的靴子和密实的衣物，而这些穿着却会很快弄脏而后破损，而我则穿轻巧的靴子和薄薄的衣服，花的钱还不及他的一半，尽管在他眼中，我的穿着可能像个绅士(而实则不然)；只要我愿意，只消一两个小时，就好像休闲一样，不必劳顿，就会钓够我两日内所缺的鱼，或是挣得足够一周之需的钱。我接着说，如果他愿意跟他的妻子生活得简单一些，他们便可以在夏日去采食越橘作为消遣。闻听此言，约翰叹了一口气，而他的妻子则双手叉腰盯着我，他俩好像在思忖，是否有足够的钱开始这种生活，或者，他们的算术知识能否足以保证这样顺利地生活。这对他们而言是一次需要采用陆标定位法的航程，如何驶向彼岸自己心里也没底，因此我想，他们依然会不改初衷，勇敢地直面生活，拼尽全力地去做，但终究缺乏技巧，无法将一枚尖利的楔子插进那根硕大的柱子之中，把它弄得破碎——一味采用粗笨的方式去对待，好像有人徒手收拾刺蓟一般，何况他们要跟天大的困难挑战——生活啊，约翰·菲尔德，没有算术知识，会一败涂地到这种境地。

“你也钓鱼吗？”我问道。“嗯，休息的时候我会钓一点，那些河鲈真好。”“那你用什么做诱饵呢？”“我先用蚯蚓钓梭鱼，然后再拿梭鱼做诱饵去钓河鲈。”“最好现在就去，约翰!”他的妻子说道，脸上焕发着希望的光芒，但是约翰却在那儿犯踌躇。

暴雨过去了，东边树林的上方挂着一道彩虹，表明今晚月朗风清，我因此起身告辞。就在走出门的时候，我问他们要点喝的，是想顺便看看他们的井底，以结束我对菲尔德家产的调查。那井啊，哎，水浅不说，还满是流沙，井绳断了，水桶也破得无法修补了。就在这时，他的妻子终于找到了个像样的喝水家什，而壶里的水也几乎被蒸干了，经过一番商量和迟延之后，终于递到我这个口渴的人手里——水还没有变凉，杂质也没有沉淀下来。我暗自想，就用这种混浊的东西来维持生命？我于是闭上了眼睛，用杯底的潜流把那些浮渣巧妙地晃到了一边，领了主人的这番好客热情而畅饮了一番，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我是不会拘泥于什么所谓的礼仪的。

就在雨后我走出爱尔兰人屋子的时候，我便一心想着重回湖边，快点儿去钓我的梭鱼，于是匆匆涉水穿过歇耕的草场，越过沼泽地和烂泥塘，又踏进被废弃的荒野，对于我这个已经上过中学，又读过大学的人来说，这未免有点为鸡零狗碎的小事张皇失措的意味。不过，当我走下山冈，向着漫天云霞的西天奔去时，一道彩虹挂在了我的肩上，就在这时候，清爽的空气中微微回荡着一些清脆的声响，萦绕在耳畔，至于从何处来我却不得而知。那好像是我全能的真知在说话——去吧，每天出去垂钓采猎，随处而行——更远些，更广阔些——就在溪畔或者炉旁憩息，不要心存疑虑。你趁着年幼，当纪念造你的主。黎明即起，无所牵挂，而后起身闯荡，午间你当在另一个溪畔，晚上你当随处为家，安分而眠。世间再无如此阔大之天地，如许有益之消遣。当顺遂天性自如生长，视彼莎草及欧蕨，何曾会变成英格兰的干草。任雷霆咆哮，即令它要将农人的庄稼全部毁坏又复如何？它无意传此等讯息于你。世人皆攒集于车内或是棚下，你当借阴云以庇身。切勿视生活为差事，当视作游乐。享用田地，但勿占有。世人以缺乏雄心，没有信仰而堕入了目下之境，买进卖出，此种生活与奴隶何异？

哦，柏克田庄!

只消一抹纯净的阳光

就足以将风景中最美的一切点亮。……

你的草场被篱笆所限

有谁愿意去那里纵情狂欢？……

何须跟世人相争，

没有什么问题搞不清楚，

永远像当初那样温良恭顺，

如你此刻身穿朴素赭黄的工服。……

来吧，不管你善意融融，

还是仇恨萦心，

这些鸽子一样圣洁的孩童，

又复政府中的盖伊·福克斯，

将你们的图谋收起

把它吊死在粗壮的高枝!……

傍晚时分，人们无精打采地挨进了家门，他们准是从近处的田地或是街巷回来的，那些地方也被家计艰辛的阴影所笼罩，他们心力交瘁，因为永远呼吸着自己呼出的那缕气息，不论是拂晓还是傍晚，他们的脚步终究难以跨出自己的身影。我们每天本该来自远方，来自奇遇，来自冒险，来自探索，回家的时候带着新的人生体验，新的人格进益。

就在我回到湖畔之前，一种全新的冲动占据了约翰·菲尔德，他改变了主意，日暮之前不再去翻地了。可是他啊，这可怜的人儿，当我钓上来一连串儿的鱼时，正在为自己钓到的两条小鱼而苦恼，他把这归为他的运气，可是，当我们调换了座位，运气也因之换位了。可怜的菲尔德——我知道他肯定不会看到这些，除非他愿意因此得到进步——他一心念想，依然采用在一种从旧世界习得的生活模式，来面对这个朴野全新的天地——拿梭鱼做诱饵捕河鲈，尽管我承认，有时候这的确算是不错的诱饵。菲尔德，即便他拥有自己所见的一切，他还是一个穷人，一个天生的穷人；凭着渗入爱尔兰人骨髓的贫乏和穷困，凭着他的始祖在泥淖中挣扎的生活方式，他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兴旺发达，他不可能，子孙后代也休想，除非有一天，他们那长有蹼板，在泥淖中奔走的双脚装上了飞翼。

更高的法则

当我提着一串鱼，拖着钓竿穿过森林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我突然看到一只土拨鼠正鬼鬼祟祟从前方的路上穿过，心里当刻萌生出一种强烈莫名的野蛮冲动：我想逮住它生吞下去。那时，我并不感到饿，只是那土拨鼠身上的野性气息使然。我在湖畔生活的时候，有那么一两次，我发觉自己在林中广泛搜寻，就好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猎犬，受到一种莫名放纵念头的驱使，找一点不管哪种兽肉以让我狂吞，我一点儿也不会觉得那样做有多野蛮，不知为什么，那种极其野蛮的场面反倒显得莫名其妙地自然。我当时察觉，现在依然如此，在我身上有一重本能趋向一种更高的方向，或曰一种被名为精神生活的方向，如同绝大多数人那样，另一重本能则指向原始和野蛮的方面，对两者我都给予珍视，并且对后者的热衷丝毫不亚于前者。钓鱼时候的那种野性和冒险依然受我欢迎，有时，我更钟情于动物那样的生活，富于野性，颇具冒险意味。或许，我应该将自己对大自然的无比熟悉归因于少年时代的渔猎活动，那些场景在幼年时期便进入我们的生活，并在我们身上刻下印迹，要不，在那个年龄阶段，我们会对大自然几乎一无所知。渔人、猎手和伐木者等人，终生在旷野和森林中生活，从某种角度特别的意义上说，他们已经是大自然的一个部分，因此，他们常常会在从事自己工作之际，满怀欣赏地观察自然，这种感受较之哲人和诗人更加强烈，因为后者接近自然，心有所图。大自然会毫不吝啬地向他们展示自己。旅人置身草原自然成了猎手，在密苏里尔河和哥伦比亚河的上游显身就是捕猎手，而当他出现在圣马丽瀑布就成了渔人。但单纯的旅人只会得到一些一知半解的二手知识，自然没有什么可信度。科学报告的内容如果是这些人的实际经历和切身感受，便会激发我们极大的兴趣，因为只有这样的知识才算真正的人性，或者说，讲述的是真正的人的体验和经历。

有人断言，美国佬的消遣和娱乐很少，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公共假日，并且大人和孩子所从事的游乐活动较之英国要少，此言差矣，因为美国人独自享受的那些野趣盎然的娱乐，诸如狩猎和垂钓等，尚未被英国人的那种东西所取代。在新英格兰，我的同龄人中，几乎每个人在十到十四岁之间都会肩扛猎枪，并且他们渔猎的天地不像英国贵族专享的保护区那样圈定了范围，恰好相反，这方天地广阔无垠，甚至连原始人类都无法相比，无怪乎他们更多时候不愿意耗在公共娱乐上。但是现在情况却变了，并非人们变得慈善悲悯，而是因为猎物越来越少，或许，猎人现在成了猎物最好的朋友，这种情况动物保护协会也不例外。

另外，在湖边生活的时候，有时候我钓鱼是为了改变膳食的花样，我打鱼的需要跟第一位渔夫完全一样，不管我用何种人道的原因来克制自己钓鱼，都显得矫揉造作，都是出于哲学的考虑而非切身的感受。我现在仅就打鱼谈谈感受，因为好长时间以来我对捕鸟就有不同的看法，并且在来到林中之前就已经卖了猎枪。并非我比其他人要冷血，而是我意识不到自己在感情上有所触动。我对鱼类和作诱饵的爬虫都没有怜悯，这只是个习惯而已。至于捕鸟，我为自己最后几年带枪所找的理由是为了钻研鸟类学知识，因此会寻找新鲜罕见的鸟雀。但是，我得承认，我现在倾向于认为，可以通过另一种更好的方式达到这一目的，因为研究鸟类需要更为仔细地留意它们的习性，因此，仅仅出于上述原因，我欣然地丢开了猎枪。然而，尽管对捕鸟有基于人道的反对，我还是不得不怀疑，是否还有什么同等价值的娱乐活动能够取代它的位置；还有，如果朋友就他们的孩子是否应该出去打猎而急切地征求看法，我会告诉他：可以!(因为我记得，这是我所受教育之中最好的一个方面。)让他们成为猎手，尽管最初只是个运动者，但是，最终可能会成长为一个很棒的猎手，因此他们会发现，草木丛生的荒野再也无法给他们提供更大的猎物——成为人类的猎手和渔夫。迄今，我依然认同乔叟那位修女的观点，她这样说：

切勿相信那拔了毛的母鸡的说辞

说什么打猎的男人并非圣洁之士

在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阶段，去打猎就算是“最出色的人”，人类的历史上也曾经如此，就像阿尔冈琴人所称呼的那样。对于不会开枪的男孩子，我们只有同情的份，他不见得比别人更人道，而与此同时他所接受的教育又严重地缺失了一个方面。对那些沉溺于此的年轻人我也是这种看法，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越过这个阶段。只要过了无知的童蒙时期，没有人会放肆地滥杀任何动物，因为那些动物也同他一样拥有自己的生命权利。野兔濒于绝境的竭力嘶叫会跟孩子一样。不过，做妈妈的，我忠告你们，我的怜悯一般不会基于寻常之见而区分对象是否人类。

青年男子初入森林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开始的，对他而言，这也是最初始的阶段，他们起先是个猎手和渔者，那么最后，如果他心灵深处具有向往更优生活的种子，他就会选择合适的对象，然后，他或许会成为诗人与博物学家，将枪支和钓竿放在身后。但是在这方面，多数人依然，或者永远停留在青年阶段。在好多地方，狩猎的牧师并不多见，这种人也许会成为一条不错的牧羊犬，但是，却永远算不上伟大的牧者。想及如下情况让我感到吃惊，除了伐木、打冰及其他类似劳动，就我所知，唯一能让我们镇子上的那些乡民，不管老少，在瓦尔登湖畔待上整整半天的劳作，那就是钓鱼。并且，除了满载而归之外，他们通常会觉得不够走运，或者白白浪费了光阴，尽管如此长的时间足以让他们有机会观赏湖景。或许，待他们垂钓千数次之后，才会将关于钓鱼的俗见加以捐弃而让自己的动机得到净化，但是，毫无疑问，这个澄清的过程会始终存在，永远如斯。本地的长官和他的班子们依稀记得这片湖水，因为小的时候他们也曾去那里钓过鱼，但是现在呢，去钓鱼一方面因为年龄太大，另外面子上也下不去，于是，关于如何钓鱼他们早就生疏了。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奢求最终能够进入天堂。如果立法部门对此事能够给予关注，首要任务就是对前往湖畔钓鱼者进行限制，然而，他们却将立法权力也视为一种牟利的钓饵，因此对于钓客之中何人身带钓钩，却意在占有瓦尔登湖则浑然不知。因此，即便处身于文明社会，人们在幼年时期也需经过一个培养发展渔猎技能的阶段。

近年来，我屡屡发现，每次钓鱼我的自尊总会丢掉那么一点，对此我反复做过验证。我精于钓艺，跟我的同乡一样，也颇有本能的热衷，并且每每会被它怂动，但是，每次垂钓之后，我总觉得我还是丢开钓竿为好。我觉得萌发此想并没有错，那是一种隐微的告诫，好似垂于东方天空的第一缕云彩。不容置疑的是，我所具有的这种施钓本能是低等生物的特征，然而，随着岁月的推移，我却钓得越来越少，这并非因于人道的发现或智慧的提升；而此刻，我压根儿就不是渔者了，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如果让我生活在旷野，那种渔猎的念头会再次强烈地怂动于我。此外，充作膳食的鱼类和其他兽类从根本上而言是不洁之物，我同时也意识到，一旦涉入家务就会尽力而为，而那需要很大的耗费，比如，每天需要穿戴得整洁体面，消除那些刺激耳鼻的气味，有碍观瞻的景象，让家里清爽宜人。我曾亲自在厨间屠牲、打杂、烹饪，也是享用膳食的绅士，事无巨细都曾经历，这非同一般的体验能让我就此说话。在我，实实在在地拒绝荤食乃是因为它们属污秽之物，同时，就鱼而言，从捕捉到清洗到烹饪到进食，我看不出来它们从实质上为我提供了什么滋养，而实际上，这些东西显得毫无必要、无足轻重，所失多于所得，一点面包和稍许土豆不照样满足了摄食之需，并且少了若许麻烦和污秽。我跟不少同辈人一样，好多年来，绝少吃肉、饮茶、喝咖啡等等，如此作为，与其说因为我所推知的那些不良效用，不如说是这些东西让想象不适，对肉食的拒绝并非实际的感受，乃是本能的驱使。在我看来，就各方面而言，粗劣的生活与朴野的用度显得很美，虽然对此我从未践履，但在想象中让自己称心适意却远过于此。我相信，每一个对呵护高度智性和诗意资质心存热望的人，都会不由自主、格外倾向于禁绝食肉，及其他林林总总的食品。昆虫学家曾如是说(这是我从柯尔比与斯班塞的书中看到的)，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有些发育到理想状态的昆虫，尽管配备了摄食器官，但从不使用它们”；这两位学者总结出“一条普遍的规律，那就是很多发育到这种状态的成虫，吃得远比幼虫少，如狂吞滥咽的毛虫蜕变为蝴蝶之后”……“等到饕餮而食的蛆发育为苍蝇”，一两滴蜜汁或是其他甘甜的液体就足以支撑生命。蝴蝶双翼下面的腹身依然显露出它的幼虫特征，正是这块美食成为了它被天敌吞噬的祸殃。饕餮食客则是处于幼虫形态的人类，世间不少的国度和族类都处于这种状态，他们想象贫乏，一无幻想，那个便便阔腹显出了这些特征。

要想配备一顿简易干净，同时又惬意于心、不致干涉想象的饭食，绝非易事。但是，我期望的是在满足口腹之需的时候，也能让想象得到满足，两者应该兼得，或许可以做得到。适度地吃点水果，不让自己的胃口蒙羞，也不会阻碍我们极富价值的追求。但是，如果在杯盘碟盏中放入过量的作料，则对你的影响好似投毒，因此依赖烹龙庖凤的厨艺生活有何价值？有不少人，每日的饮食都由别人供养，若自己亲自操刀置办这样的饭食，而恰好被别人看到，不管是荤是素，他会引为羞耻。然而，除非这种情况不复存在，要不我们根本谈不上文明，所谓绅士和淑女连真正的男人和女人都够不上。这一现象恰如其分地说明我们需要怎样的改变。想象力何以跟鲜肉肥脂相冲突，如此发问可能会被目为愚蠢之举，但是我却不这样认为，并因之感到满意，难道这重质疑不是针对人类食肉动物身份的谴责？诚然，很大程度上，人们可以通过捕食其他动物而生活，事实也如此，但这是一种可悲的方式——但凡诱捕过野兔，或者宰杀过羔羊的人或许明白——因此，若是有人告诫人类，应该将自己的膳食限定在清白无辜、有益健康的范围之内，他就会被目为人类的施惠者。不管我本人的实际情况怎样，但我坚信在人类归宿中，必然有这样一种表现：随着逐渐的进步，放弃捕食动物，一如野蛮部落一旦跟比自己文明的对象来往之后，便会彻底放弃相吞相食。

人的性灵深处有一种幽微，然而持久的暗示，它可靠真实，即便有人能够聆听于它，他也无法预见自己会被导向何种极端的状态，甚至是精神狂乱的地步，然而随着他成长得信念更加坚定，这种启示便会为他铸就人生道路。一颗健康灵魂所感触的那种隐微确凿的抵制，最终会战胜人类的雄辩和习俗。人们在步入歧途之前，从来不会遵从心灵的指示，尽管这一切会导致肉体的软弱，但可能没有人会说这种结果令人遗憾，因为这种生命状态与更高的原则相吻合。如果你满怀欣悦地恭候每一个白昼黑夜，如果生命散发出花草那样的芬芳馥郁，那么你就获得了成功，它会更为灵动浑厚、灿烂悦目、神圣不朽，整个天地会为你喝彩，你也有理由时时刻刻为自己祈福。伟大的成功和不朽的价值从来得不到认可赏识，人们易于怀疑它是否真实，也会很快将它们忘却。它们是最高境界的真实，或许，那最为骇异、最为切实的真相从未在人们之间交流。在我的生命中，真正的收获有点像晨光和暮色那样难以名状、不可触摸，它空幻缥缈，有点像触入眼睑的星尘，又好似我曾手把的一段彩虹。

然而，就我而言，我从不会有离奇的洁癖，若情非得已，我可能会津津有味地吃一只油炸的老鼠。长期以来，我已经乐于饮水，恰如我喜欢头顶的苍穹甚于瘾君子的天国。我乐于始终保持僻静淡定的状态，尽管世间放逸沉醉的方式无穷无尽。我相信，只有水是智者的独钟，而酒则算不上高贵的汁液，试想那种情况：或是用一杯滚烫的咖啡将黎明的缅想浇得一干二净，或是拿一盏茶水把晚间的希望冲得无影无踪。哎，我若受制于此，将会堕落到何种天地!音乐甚至于都会让人沉湎堕落，很明显，就是这纤尘之微的原因导致了希腊和罗马的毁灭，现在轮到了英格兰和美利坚。就所有令人忘情的东西而言，有谁不愿意在呼吸空气的时候如痴如醉？我发现，我抵触最甚的莫过于持久粗笨的体力劳动，因为这种劳作也会迫使我大吃大喝。但老实说，我本人现在这方面多少淡了下来，我现在很少将经文带上餐桌，也绝不祈祷，并非我较之既往更加智慧，而是——我不得不满怀遗憾地承认——岁月的流逝让我变得粗鄙冷淡的缘故。或许，此类问题会让年轻人意趣盎然，就好像他们钟情于诗歌一样。我是主张在胸，但绝少躬行。然而，我绝不将自己视为《吠陀经》所指的那种特权者，经文这样说，“谁确信无所不在的上帝，谁就什么都可以吃”。亦即，对食物种类的要求没有限制，对其来源亦复如此。然而，这种情况下尚需提及的是，一如印度经师曾经的论说，《吠檀多》将这一特权限定于“危难时期”。

有谁除了口腹之欢而在食物中得到过难以言说的满足？一顿寻常的粗劣饭食会给我精神启示；口中的余味能激发我的灵感；我在山上采食的浆果哺育着我的智性——思念及此，总会让我兴奋不已。“心不在焉，”曾子如是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那些能够辨知食物真滋味的人绝对不会暴饮暴食，反之亦然。一个清教徒吃起黑面包皮来或许会大嚼大咽，就好像市政官员面对甲鱼总会那样。玷染人的并非那入口的食物，而是促使他咀嚼吞咽的欲望；既非食物的数量，亦非其质量，乃是对感官滋味的热衷；所食之物既非为了肉体的给养，亦非为了智性的激发，而是为了提供给寄生于我们身上的蛆虫。如果猎手对麝鼠、淡水龟等类似的野味有口腹之需，如果风姿绰约的女士纵容自己对小牛蹄所做的冻子，或是漂洋过海而来的沙丁鱼的欲望，那么她跟前者不相上下——一个摆弄钓竿，一个折腾肉坛。让人困惑的是，他们，还有你、我，怎么能够面对稀拉黏糊的肉食，狂吞滥咽，像禽兽那样生活？

我们全部生命的道德意味到了令人惊愕的程度，善恶的纷争未尝片刻停息，善良成了唯一不会亏本的投资。竖琴悠扬的歌唱传遍了世界，它永远吟唱那个让我们兴奋昂扬的主题，竖琴是宇宙保险公司游走四方的代言者，替它推销着公司的章程，我们各自也拿出了那份善良作为一份小小的资产抵押其中。尽管青年人最终会变得世故，但是宇宙的法则却永远不会，恰好相反，它永远会欣赏选择最敏感的灵魂。聆听西风吧，它不就在那里，每一缕风丝都含有呵责，迟钝的耳朵真够不幸。只要拨动琴弦、拉动音栓，寄寓其中的道德魔力总会让我们震颤。有不少聒噪耳鼓的噪音，它们传之久远，也被充作音乐来听，那是对我们卑琐生活傲慢甜腻的讽刺。

我们都很清楚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有一头野兽，我们卓越的天性酣睡多深它就有多活跃，它卑鄙狡诈、下流龌龊，可能很难全然驱逐出去，就像蛆虫寄生于我们的体内，即便是健康的躯体也难以免却。我们间或可以避开它，但是无法改变它那副德性，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它自身可能拥有一定程度的生命力量，因此，我们好像是没有问题，但并不完美纯洁。不久前，我捡到一枚公猪的下颌骨，白色的獠牙和其他牙齿完好齐全，这说明曾有一份兽性的要素，它壮实有力，迥异于那份精神的要素，这份兽性每每凭借温良纯正之外的其他手段得逞凶蛮。孟子云：“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稀，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有谁知道，如若我们获得了性情的真纯，生命又将会呈现为什么状态？我若知悉世间有能够教我以真纯的智者，我会即刻前往寻访。“那驾驭我们的色欲，制约肉体的外在官能，支配我们善举的因素，依照吠陀的开示，是灵魂中不可或缺，并接近于神的东西。”然而，灵魂能够在瞬乎之间遍及于肉体的每个部位和官能，且操控它们，并且，它会将最卑下情欲的各种表现升华为高尚的特征和信仰的虔诚。那种制造生命的能量，如果恣意放纵，便会让我们放荡不羁，而一旦加以克制，则会让我们欢欣鼓舞生气奔腾。贞洁是人类的花朵，我们常说的天才、勇者和圣人等等，只是这些花朵成就的各种果实。当趋向纯洁的门径敞开之时，人们会即刻皈依于上帝。我们被纯洁的天性所鼓舞，时而又为不洁之物所毁弃，周而复始、往复交替。一个人如果能够确信，自己身上的野兽日渐死去，与此同时，另一个神圣的存在得以确立，那么他就会得到庇佑；或许，只有那些与下劣兽性有扯不断干系的人，才会因此蒙受羞耻。我担心，我们只是些如农神和林神那样的小角色或半人半神之物，神性和兽性参半，一种充斥着欲望的动物，如此，在一定程度上，我们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幸福归于你，因你有自己的领地

得以驱遣兽群，又能斩断烦恼丝!

……

尽情役使各种牲畜

唯独那愚笨的蠢驴

要不你不仅是猪倌

甚且，会发疯狂癫

使他们更任性野蛮

所有的淫欲其性质都一样，尽管它表现得五花八门，恰如贞洁也有唯一的品质。一个人，不论他是吃、喝、同居，还是享受床笫欢乐，骨子里总是一样，只是受制于同一种欲望，我们只需了解其中某一方面的举动，便能知晓他在多大程度上是个官能主义者。污秽跟纯洁从不并肩而立，也不比邻而坐。当那条可怜虫在洞穴的一个开口受到攻击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开口。如果你想保持贞洁，那就必须节制有度。什么是贞洁？人何以知之自己可否贞洁？他是无法知道的。对这种美德我们都有耳闻，但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我们只是附和有关于此的道听途说。智慧和美德源于力行，无知与放纵出自懈怠。肉体的享受在学生那里表现为一种心智涣散的习气，一个不洁的人在各个方面都懒散无度：拥炉而坐，在太阳烘烤下佝偻着腰身，没有疲乏照样休息。如果你想远离污秽，洗刷罪孽，那就勤恳地劳作，尽管可能是清扫马厩。天性很难被降服，但一定要将其制伏。如果你不及异教徒纯洁，如果你不再克己自警，如果你不再持身严谨，那你身为基督徒又复何益？我曾了解一些被目为异教的宗教体系，其教规会让读者感到自惭形秽，以激励他趋向新的努力，哪怕这只是些程式性的举止。

涉笔于此，我颇费踌躇，倒并非我所讨论的话题——对于猥亵辞藻我也毫不在意——乃是因为我若不透露自身的不洁就无法论说。我们可以无所拘禁，毫无愧色地谈论某一种形式的性欲，但对另外的方式则缄口不言，我们退化到了无法就人类天性中正常的功能随意言说的地步。在人类的早期，很多国家均会以庄重的态度谈及于此，并且专门立法加以调节。在古印度的立法者眼中，没有什么是微贱琐碎的，尽管它可能会妨碍现代人的胃口，举凡吃喝、同居、大便、小便等等，无不在指导之列，替它们在更高的层面上赋予意义，并没有错误地以琐碎为由避而不谈。

每一个人都是神殿的建造者，他完全依照自己的形体为膜拜的神祇塑型，即便是正在雕琢的大理石也无法改变其中人的气息。我们都是雕塑家和画师，所用的材质是我们自己的肌肤、血液和骨骼。高贵的追求顷刻之间就会升华人类的特征，而卑微粗鄙、耽于肉欲则会让他们沉沦。

这是九月的一个夜晚，农夫约翰坐在自家门口。他刚干完苦活回来，脑子里还盘旋着劳作的点点滴滴。沐浴之后，他又坐下来重塑那个精神的自己，天已相当的冷，好多邻人都畏惧严霜闭户不出。他尚未沉浸于自己的思索，就听到有人吹奏的笛声，那乐音跟自己此刻的心绪和谐恰切。他依旧在思量着自己的劳作，那份思想的负累尽管盘桓在脑际，但在思虑谋划之际，他发现这一切有违于他的心志；然而这份负累若有似无，这算得了什么？跟皮屑又有什么区别？可以随时弹去。但是，那清晰的笛音却来自别处，跟他劳作的地方迥然相异，隐隐地唤醒了他身上曾经沉睡的那重官能。那些轻曼的音符吹走了街巷、村落和他生息其中的国度，一个声音对他说：既然你可能拥有瑰丽的人生，为什么要固守在这里，过这种卑微劳苦的生活？这里的星星同样可以闪耀在别处的天空——但是，问题是如何走出目前的境地，实实在在地走向那里？他的思虑所及也只能是去经受一种新的苦行，让自己的心灵降到肉体的层面，承受苦难加以赎救，用日渐积累的敬意来对待自己。

禽兽比邻

在我钓鱼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个同伴，他在镇子的另一边，每次总穿过村子来到我这里，捕鱼和吃饭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社交活动。

隐者：真搞不明白世间万物都在做些什么？三个小时了，我没有听到蕨叶上的蝉鸣，鸽子也都在巢中安歇，懒得鼓动它们的双翼。刚刚打林子那边飘来的，莫非是农人的午间号角？雇工们开始回家享受煮熟的咸牛肉、果酒和印第安面包了。他们为何要那样折腾自己？不吃不喝的人就没有必要干活。他们到底又能收获多少？谁愿意住在一个让犬吠打搅得无法思考的地方？还有，哎，还有操持家务!这么好的天气，见鬼，却要把门把手擦得铮亮，还要把浴盆冲洗干净!看来还是没有家的好，比如，住进一棵掏空的大树，如此，便没有早晨的拜访和夜间的宴会，只有啄木鸟的“笃笃”。看啊，他们蜂拥而集，太阳又是那么的热，对我而言，他们生来就那样执著地沉溺于生活。我可以在泉里打水，架子上有一两片黑面包。——听!林中好像传来沙沙沙的声音，那是村中羸弱的猎犬受制于追捕的本能，还是我曾在雨后目睹其踪迹，据说在林中走失的猪猡？这声音如此急促，连我的漆树和夜蔷薇都在晃动。——那么，诗人先生，是你吧？你对眼下的世界有何高见？

诗人：看看那些云彩吧，它们如何垂悬在天际!那才是我今日所目睹的最壮丽的景象，古典油画中没有这样的场面，域外风情也罕有其匹——除非咱们现在就去西班牙海岸。不折不扣的地中海苍穹!我有生计需要营谋，而今日尚未进餐，因此，我想，现在该去钓鱼了，这才是我诗人真正的工作，也是我学到的唯一手艺。来，一起走!

隐者：我无法反对，我的黑面包也快完了。我自然乐意奉陪，可是方才我正沉浸在一个重大问题的思考之中，我想，很快就会有答案的。先让我独自待着，就片刻工夫。可是咱们可以两不耽误，因此呢，趁这会儿工夫，你先在地里翻一点鱼饵。不过鱼饵在这些地方已很难找到了，因为地里从来没有上过肥，虫饵早就差不多绝迹了。只要肚子没意见，翻挖虫饵的营生跟钓鱼有得一拼，这活你可能得干上一整天。建议你带着铁锨去那边有花生的地里找找，就是约翰草随风摆动的地方，我可以担保只消三锨你准能挖到一条蚯蚓，但你得在草根里仔细找，得像锄草那样。或者，你再走得远点儿，也不失为明智的选择，因为我发现好鱼饵的多少，恰好跟距离的平方相当。

隐者独白：让我看看，我刚才想到什么地方了？应该差不多沉入了这种状态；周围的世界也从这个角度得以显现。我该是去天堂还是去垂钓？如果我很快结束冥想，同样迷人的机会还有可能再次出现吗？我几乎前所未有地彻底进入了与万物冥合的状态，因此担心无法回到既有的思考。如果这种思考有益的话，我宁愿吹口哨将它们召回。当这些思考浮现出某些建议的时候，我们这样说算是明智吗？我们得想一想，我的思考没有留下痕迹，再找不到任何线索。我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呢？天色又是如此晦暗朦胧。我还是试试孔夫子的那三句话，或许会让我回到起先的状态。我不知道，当刻到底是一种忧郁压抑还是萌发着狂喜的状态。立此存照：某些事情常常只有一次机会!

诗人：怎么样，隐者，差不多了吧？我已经搞到了十三条整的，还不算已经断了的或者不中意的，不过钓小鱼还行，它们不会把钓钩完全遮住。乡间的蚯蚓块头真大，银鱼叼走一口还显不出钩子。

隐者：那好吧，走。去康科德？水如果没有涨的话那里算是个好去处。

为什么恰好是我们眼中所见的一切构成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人类只跟动物这种生物比邻而处？好像这道缝隙只有老鼠才可以填满。我不禁想，皮尔佩公司利用动物真算到家了，因为它们都是些负重的兽类，从某种意义上说，就让它们承载着我们的某些思想。

在我屋内出入的老鼠，不是那种常见的家鼠——据说这种家鼠是从外地引进的——而是土生土长的野鼠，村子里见不到它们的踪迹。我曾把一只交给了一位出色的博物学家，这让他非常着迷。在我盖房子的时候，就发现有一只在地基下面垫了窝，我还没有铺好地板，理清刨花的时候，它就在午餐时间准时出来，在我的脚下找面包屑吃。它以前或许没有见过人，但是很快就变得非常自在了，还会跑上我的鞋子，爬上我的衣服。它只要稍许一纵，就能轻松地爬上屋子的四壁，像松鼠一样，两者的动作很相似。后来，有一天，我在长椅上依着肘子，它溜上了我的衣服，顺着袖子，在我放有午餐的纸张旁边转悠，我于是收起了纸包，躲开它，跟它玩起了藏猫猫的游戏。最后，我会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一片奶酪，它就会溜上来，蹲在我的手上开始啃食，接着，会像苍蝇那样抹抹脸和爪子，然后才会离去。

不久，一只东菲比霸鹟就在我小屋上筑了巢，一只知更鸟也在屋后的松树上找到了庇身之处。到了六月，鹌鹑，这种羞答答的鸟儿，会领着雏儿走过我的窗前，它们从屋后的森林里出来，然后来到我的屋前。母鸟一边走一边咯咯地叫个不停，像母鸡那样呼唤着雏儿，它的举止无不证明它就是森林中的母鸡。待我走近，它们的妈妈会给个信号，那些小鸟就会一下子散去，好像被一阵旋风卷走似的。它们是那样像枯叶和嫩枝，以致游人会一不留神踏到它们中间，此时母鸟会呼的一声飞起，焦躁急促地喊着自己的孩子，然后会在地上拖着翅膀以引开你的注意，使你不去留心身旁的小邻居。母鸟有时会在你面前滚动、旋转，折腾得衣冠不整，因此，一时之间，难以看清它们到底是什么鸟儿，而小家伙则会静静地贴着地皮缩在那里，不时会在一枚叶子下面转两下头，一心留意着妈妈在远处发出的提示，你即便再走近它们也不会跑起来，以免暴露了自己。甚至当你踩到它们，或者将目光停留在它们之上的当儿，你都发现不了它们。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曾把几只放在了掌心，它们遵从着妈妈和天性的指示，而一味地缩着身子，没有惊颤也没有畏惧。它们的生性是如此纯然完满，以至于一次，我把它们再次放回到叶子上，其中一只不小心歪倒过去，过了整整十分钟，它和同伴依然在老地方保持着原样。它们并不像其他的幼鸟那样发育迟缓，甚至比小鸡还要发育得完美早熟，它们的眼睛大方安静，那种极其成熟，然而无比纯净的神态让人难以忘怀。所有的灵慧都似乎写在那双眼睛里面，其中不只是童蒙的纯真，也是生命经过历练得以升华的智慧，这样的眼睛并非它们作为鸟儿与生俱有，而是它们所映照出的天空的作品。大森林再不会呵护出这样的珍珠，游人也不会经常有机会审读如此明澈的水井。愚昧鲁莽的捕猎者常常会在这种情况下射杀它们的妈妈，这些天真纯洁的遗孤就会沦为那些四处觅食的野兽或禽鸟的口中食，或者，它们会渐渐混同于跟自己如此相似的枯枝败叶之中。据说，即使它们由母鸡孵化出来，听到告警也会四散而去，那么它们便会就此走失，因为它们再也听不到妈妈让它们归来的传呼。它们是我的鸡妈妈和鸡娃娃。

有那么多动物让人感到吃惊，它们在森林中无所拘禁，却又秘密地舒展着自己的天性，它们还在镇子的周边觅食生存，只有猎人才能发现它们。那只水獭怎么会生活得如此僻静，它四英尺长，小孩那么大小，或许还从来没有什么人见过它的形容。我起先曾在屋前的林子中见到过浣熊，现在依然可能会听到它在夜间的嘶鸣。干完农活，我常常会在午间的阴凉里休息上一两个小时，然后吃午饭，接着会在泉边看书，那眼泉是一处沼泽和溪水的源头，从距我小屋半英里远的布里斯特山下涌出。到泉边去得穿过一条缓缓下降的山谷，那里绿草丛生，长满了脂松的幼苗，然后便到了一方沼泽环绕的大森林里。那是一个深幽僻静去处，在一棵白松的荫庇之下，有一块干净硬实的草皮可以坐下。我曾在这里挖过山泉，然后将那清洁银灰的水流砌成了一眼井，我可以从中汲水但不致搅混井水，盛夏时分，当湖水最热的时候，我每天来这里打水。山鹬有时也会带着雏儿去那里，在泥土中找蛆虫吃，小崽子们在下面奔跑，而妈妈则在一英尺上方，沿着泉旁翻飞，但是后来，它一旦发现我，就会抛下它的雏儿们绕着我盘旋，越来越近，到了四五英尺的范围，装出羽翼和腿脚折断的样子以吸引我的注意，让它的孩子免遭伤害，小家伙们早已尖声尖气地唧唧叫着，依照妈妈的指示，排成一列穿过了沼泽。有时，我能听到小山鹬的唧唧喳喳，但是却看不到它们的父母。有时候斑鸠会蹲在山泉的上方，或者在我头顶上白松蓬松的枝杈间飞来飞去。红色的松鼠也会出现，在最近的松枝下飞跑，显得格外亲近又好奇。你只需在林中挑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然后静静地久坐，那么，林子里的居民们就会轮番出场展示自己。

我曾目睹过一些缺乏和平性质的事件。一天，当我出去到木材垛，或者毋宁说堆码的树桩边的时候，我看到两只巨大的蚂蚁在拼死殴斗，其中一只红色，另外一只更大，身子将近半英寸长，呈现黑色。它们一经交手就各不相让，在一块木片上撕扯扭打，搅成一团，漫无休止。远处看去，遍布木片的这些战士让我吃了一惊，那是战争，并非决斗。战争在两个阵营之间展开，红方常常发起攻击，往往还是二对一。在我码放木材的院子里，这些密尔米多涅军团遍布于山巅沟壑，红黑两方在地上早已尸首横陈，或行将死去。

这是我唯一亲历的一场战争，也是在激战正酣之时我唯一涉足的战场。这也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一方是红色的共和党人，另一方是黑色的帝国主义者。投入战斗的双方在酣杀之时，听不出任何声响，人类的战士绝对不会如此决绝地战斗。我看到有一对相互死死地钳着对方，在木片之间阳光明媚的小小谷底展开决杀，现在是正午，看来要杀到太阳西沉，或者直到搭上性命。块头较小的红方斗士像钳子一样死死咬住对方的头部，在战场上一刻不停地摔打，要把对方的触须连根咬断，而另一根则早被撕下丢在一旁，与此同时，强悍有加的黑方斗士则将它来回狂摔，待我走近看的时候，它已经撕掉了对方的好几片肉。它们纠缠于厮斗连牛头犬都无法相比，从未显示出丝毫后退的意思，很显然，它们的口号是“不成功则成仁”。此时，山谷一侧的山脚下过来了一位红方将士，一看就是意气昂扬的势头，它或者已经打发了敌人，或者尚未参战，看来是后一种情况，因为它还没有断臂残肢，母亲命它，要么身携盾牌载誉归来，要么躺在盾牌上回来。或者，它恐怕有点像阿喀琉斯，在一旁怒火盈胸，现在要为帕特克勒斯出场，或是营救或是复仇。它远远地看出这并非一场均势的角斗——因为黑方的块头将近红方的两倍——它迅疾地冲向敌人，突然又警觉地在离交战双方不到半英寸的地方刹住，接着，瞅准了机会，便向黑方战士猛扑了过去，向对方右侧前肢的根部发动了攻势，将自己的身子暴露给对方任由攻击。因此，三条蚂蚁为了活命扭在一起，好像一种新发明的吸引力量起了作用，它足以使所有的锁具和黏合剂并在一起都相形见绌。

此时，如果我发现双方都有各自的军乐队在一片醒目的木片上轮流上岗，演奏着它们的国歌，激励漫无斗志、行动迟缓的战士，同时又在为行将死去的战士大唱赞歌，我不该因此感到奇怪。我自己也好像身受激荡，仿佛它们也是人类似的，的确，想得越深，就会觉得两者之间的差别越小。不管就参战人数而言，还是就其中彰显的爱国情操和英雄豪气来说，至少，在康科德的交战记录中，即使在美国历史上，没有哪一场战争可以跟眼前的大战相比于万一。就参战兵员和惨烈程度来说，这不啻一场奥斯特里茨或德累斯顿之战。康科德之战!只有两人为国捐躯，路德·勃兰查得也只是身负重伤!且看，眼前的每一只蚂蚁都是巴特提克——“开枪，绝对开枪!”——成千上万都跟戴维斯与豪斯默同一个下场。战场上没有一个是雇佣兵，我不怀疑它们是为了道义而战，跟我们的先祖如出一辙，并非为了免除三个便士的茶叶税。对参战者来说，这场战争的结果就其重要性和纪念意义至少与本克山之战不相上下。

我捡起了那块木片，特加交代的那三位还在上面激战，拿进屋子之后，用玻璃杯罩在窗台上，来关注这起事件。我将显微镜对准了第一次提到的那只红蚂蚁之后发现，尽管它结结实实地咬着敌方靠近前部的腿，使它的触角遭受了重创，但是它自己的胸部却全部被撕去，将自己最致命的部位暴露给黑色的斗士，而后者的胸甲很明显非常厚，它根本无法戳穿。这位罹难者眼中射出只有战争才能激发的凶光。它们在瓶底继续战斗了半个小时，当我再次观察的时候，黑方已经让敌方的头颅搬了家，那两颗依然活着的头垂在它的两侧，好似挂在鞍桥上惨无血色的战利品，但是依然如同起先那样死死地咬着它不放，它的触须全被咬光，只剩下一条腿，我不知道它身上还有多少创伤，它还在拼力做着虚弱的挣扎，以甩掉它们。终于，半个多小时后，它成功了。我拿起了杯子，它拖着那面目全非的身子爬离了窗台，它终究是否能够幸存，得以在巴黎的老兵医院了却余生，我则不得而知，但是我想，它往后再怎么样努力也于事无补了。我最终不知道哪一派是胜方，也不知道战争因何爆发，但是整个后半天，我时时遭受着痛苦的煎熬和刺激，好像在我的门前目睹了一场人类的恶战，看着他们搏击、厮杀和流血。

柯尔比和斯班塞告诉我们，蚁群之间的战争早就有所记载并且连日期都没有遗漏，尽管他们说，休伯好像是第一位见证这种场面的当代作家。他们说：“依尼斯·萨尔维俄斯对发生在李树上的一场大、小蚂蚁之间殊死拼杀进行了详尽的描述。”又补充道：“‘这场争战发生在教皇尤金四世在位时期，当时尼古拉斯·皮斯托里安西斯也在场，他是一位著名的律师，他极度可信地叙述了整个战争的过程。’奥拉乌斯·马格纳斯记载了另一场大小蚂蚁之间的冲突，这场纷争的胜者是小蚂蚁，据说掩埋了己方战士的尸身，但是将敌方死者的硕大躯体留作鸟类的美食。此事恰好发生在暴君克里斯蒂安二世被逐出瑞典之前。”我目睹的这场战争发生在波尔克在任期间，恰好在韦伯斯特《逃亡奴隶法案》通过前的五年。

不少村中的猎犬，本来只配到藏物的地窖里去追淡水龟，却拖着笨重的四肢，瞒着主人，来到丛林展示技艺：它们会毫无意义地在狐狸或旱獭早已废弃的洞口嗅上一会儿，有时甚至由一条瘦弱的劣等狗给它们引路，这些狗倒会机敏地穿过林子，甚至还会引发林中其他居民的由衷惶恐——看，它们远远地跟在向导的后面，像一头长有犬牙的牛那样对着溜上树进行观望的小松鼠叫上两声，然后，慢腾腾地走开，笨重的身子压弯灌木丛，还心想它们正跟上了某些从群中走失的沙鼠的行踪了呢。一次，我惊讶地看到一只猫顺着镶石的湖岸在走动，因为它们绝少像这样离家远行，而这种惊讶于我们是互相的。尽管大部分家猫在家里成天卧在垫子上，然而来到林子里却显得满不在乎，用它那狡诈诡异的举止来证明，自己较之这里的常住户更显得正宗。有一次，我采野果的时候，在林中遇到一只猫带着小崽崽，那些小崽崽们样子十分凶悍，都像自己的妈妈那样，腰背弓起，对我气势汹汹地喷着鼻息。就在我移居湖畔前数年，基利·柏克先生在林肯离瓦尔登湖最近的农舍里，据说有一只所谓的“翼猫”，当我于1842年的6月要求去见识一下的时候，她像往常那样到林中出猎去了(我不知道它是雌是雄，因此就用通常的那个代词了)，但是她的女主人告诉我，她是一年多前的四月，跑到这周边来的，最后被他们收留到家里的。还有就是，她是深棕灰色的身子，脖子下面有一块白斑，四足也呈现白色，有一条狐狸那样浓密的大尾巴。另外她还说，一到冬天，她的毛就变得浓密，并且沿着身子向两边摊开，像一条长十到十二英寸、宽两英寸半的带子，下巴像个皮手笼，上面蓬蓬的，而下面则结得像毡块一样，这个附加的“装置”到了春天就会蜕去。他们给我赠了一对她的“飞翼”，我直到现在还保存着，这对“飞翼”的外边并没有膜状的皮层。有人认为她应该有鼯鼠或者其他的野生动物的血统，这并非没有可能，因为据博物学家所说，大量的混血种就是貂鼠和家猫杂交的结果。如果我要养猫的话，这应该算是最理想的品种了——为什么诗人的猫就不能像他的马那样长有双翼呢？

秋天，潜鸟就会如约前来，在湖中换毛洗浴，我尚在床上未起身的时候，它就会用无拘的朗笑为山林鸣响晨钟。它来到湖畔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闸坝一带的运动家们便会两眼放光，他们或是乘车或是徒步，三三两两，带着特许的步枪、锥形的弹丸，还有望远镜。他们像秋叶一样簌簌作响摸入森林，至少十个人对付一只潜鸟，有些待在湖的这一头，有些在那一头，因为这可怜的鸟儿并非随处可以见到，若它在此处潜入水中，必定会在另外一处出现。但是，现在是十月，款款的秋风吹起来了，林中沙沙作响，水面涟漪微荡，因此，听不到潜鸟的鸣叫，也看不见它的身影，尽管它的杀手们用望远镜把湖上扫了个尽光，用枪声使得林子四处回荡。湖水与水禽结盟，它掀起阔大的浪涛，向前方愤怒地闪拍，我们的运动家们也只有撤回镇子和店铺，去做他们没有终了的事情去了。我在早上提桶汲水的时候，常常会看到这尊贵的鸟儿会从水湾里出来，离我只有几杆远。如果我在船中想努力超过它，以看看它的招数，它准会潜入水中彻底消失，我于是再也发现不了它，有时候，直到下午它才会显身。但是，在湖面上，它绝非我的对手。通常，它会在雨中飞去。

一个秋日的午后，天气疏朗，我正沿着北岸泛舟，在这种日子里，它们尤其会来到湖上，像乳草盈盈的细绒那样轻轻降临。就在我的寻找归于徒劳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只，它从岸边探出了身子，向湖心游去，就在我前方几杆远的地方，它无拘的朗笑暴露了自己。我加紧划桨赶了上去，它潜没了，但是，当它出现的时候，却离我更近了，于是它又钻入了水中，可我搞错了它在水底游动的方向，因此，当它这次探出水面的时候，我们的距离拉开了五十杆之远，这么大的间距可是我自己造成的。于是，这次它的笑声更高更久，与上次相比，这样做的理由自然更加充足。它的部署如此机敏巧黠，因此，我根本无法将距离拉近到六杆之内。它每一次钻出水面，总会左顾右盼，冷静地审度着湖水和湖岸，很明显，它是在确定自己的航向，以向水面最开阔同时离船又最远的地方游动。它作出判断并且立即行动，其速度之快让我惊讶不已。它诱着我当即向湖面最开阔的地方划去，但又无法赶走它。当它在那里琢磨对策，我则在这边努力揣度它的想法。多么机巧的弈局，在平滑的湖面上，一个男人，一只潜鸟。突然，对手的棋子在棋盘下方消失了，现在留给你的问题就是，如何把你的棋子布在它将要露面的最近地方。有时，它会出乎意料地在我正对面出现，很明显是从我船儿的正下方溜过去的。它能够长长地吸上一口气，并且不会轻易耗尽，因此，即便它潜到了极限，在浮出水面之后依然可以即刻扎进去，因此，至于在这宁静深幽的水中，它会像鱼儿那样游向何处，任是最聪明的人也无法预言，因为它既有时间，又有本领看清最深处的湖底。据说有人在纽约湖水下八十英尺的地方捕得过潜鸟，那是用捕捞鲑鱼的钩子挂住的——而瓦尔登比这还要深。水底的游鱼目睹这位古怪的天外来客畅游其间的时候，该会是多么惊奇!然而，它在水中跟岸上一样对自己的路径了然于心，并且会游得更快。有一两次，我看到了它浮出水面的波纹，只是为了探视一番，旋即沉潜其中。我发现，为了尽可能算出它将在何处显身，我最好还是放下桨板恭候它，费一番心思推测它会在何处再次出现。然而，接二连三地，当我在水面上某个方向挥霍视力的时候，我总会被突然吓得一跳——后面传来了诡异的笑声。但是，为什么在展示自己如许之多的巧诈之后，它总是在探出水面之际要用笑声暴露自己？难道它雪白的胸脯不足以如此？我想，这鸟儿真是个傻蛋，我总会听到它浮出之际哗哗作响的水声，然后据此察觉它的行踪。但是，一个小时之后，它看上去神采依旧，恣意沉潜，游得比第一次还要远。它悠悠地浮出水面的姿态让人讶然，胸部的羽毛整洁光滑，而所有这一切，都由它那双水下的蹼脚完成。它常用的信号是那恶魔一样的笑声，其中又不无水鸟的特征，但是，有些时候，当它成功地愚弄了我然后又在远处显身的时候，会发出拖得很长，让人发怵的嘶鸣，可能更近于狼而不像鸟，大有野兽把口鼻置于地上有意嗥叫的意味。它总会这样“潜鸟一下”——可能是这一带最狂野的声响，激起了林子久远的回声。我后来认定，它是自矜于自己的聪明而嘲笑我的百般努力。尽管此刻天空满是阴云，但是湖面却相当宁静，因此，虽然它没有鸣叫，我也可以从水面动荡的地方发现它。白色的胸脯、沉寂的空气、光洁的水面，都于它不利。最后，它在五十杆之外的地方浮了出来，发出拖得长长的一声嗥叫，好像在祈求它的庇护神的辅佐。随即，东风乍起，吹皱了湖水，空气中迷蒙着雨水，我在想，是否是这潜鸟的祈求有了回应，它的庇护神因此迁怒于我的缘故。我只好任它在浪涛激荡的湖面久久消逝。

秋日，我会盯着野鸭一连几个钟头，看它们机敏地掉头转向，占据着湖心的一方天地，使那帮运动者和冒险家鞭长莫及，它们很少在路易斯安娜那边的水湾玩弄这些伎俩。当它们被迫飞起之后，有时会在瓦尔登上方极高的天空回环盘旋，就像天宇中的一粒微尘，在那个高度，它们能轻松地发现其他的湖泊与水流。当我猜度它们早已飞向那里的时候，它们却会以四分之一英里的时速俯冲下来，落在远处没有干扰的地方。那么，它们飞临瓦尔登，除了安全之外，还能得到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除非它们喜欢的也是湖水，一如我那样。

室内取暖

十月来了，我去河边的草地上采葡萄，我满载而归，那一串一簇的美丽芬芳何止是诱人的美味。那里的酸果蔓也使我欢欣，尽管我没有采集，它们像一颗颗覆着蜡质的宝石，又如红色的珍珠，挂在蓝草之上。农夫却用丑陋的耙具搜刮，使平缓的草场满目狼藉，他们只是粗率地拿蒲式耳和美元衡量其价值，然后将这些草场上的掠夺送往波士顿和纽约，注定被加工成果酱，以满足那些大自然崇拜者的口舌之需。屠夫们也像这样，在草地上耙拾野牛的舌头，从不在乎将其他植物折腾得一塌糊涂。小檗璀璨的果实只是供给双眼的美味，不过我会采集一些野果来煮食，而那些恩主和游客却对此视而不见。栗子成熟的时候，我会为过冬备上半蒲式耳。这个季节，去林肯那边漫无边际的栗子林里漫游真是件乐事——它们现在已经长眠在了铁轨之下——肩挎背包，手握木棍，用以敲开坚果，因为我通常等不到霜降就行动了，听着簌簌的秋叶，和红松鼠与松鸦唧唧喳喳的谴责，有时我会偷一些它们吃剩的坚果，因为在它们已经挑选过的果子中，确实还有些完好无损。我偶尔还会爬到栗树上去摇落果子，我的屋后就长有栗树，其中一棵很大，几乎掩蔽了我的小屋，每到花季，满树的花朵会用芬芳弥漫四周，但是，上面的果子大部分却成了松鼠和松鸦的专享。每天清晨好早的时候，松鸦便结队而来，它们在钩刺中间啄食尚未跌落的果子，我只好把这棵树留给它们，自己则到更远处栗树丛生的林中寻觅。这些栗子，就其本身而言，便是面包最理想的代用品，其他可以代用物或许也能找到。一天，我在挖鱼饵的时候，挖出了野豆，缀成一串，它们是土著人的马铃薯——一种神话般的果实，我曾经拿不准，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我到底是在童年时代曾经挖过吃过呢，而或只是在梦中如此。我常常见到它皱皱的花朵，像天鹅绒一样托在其他植物的上面，因此还以为它是另一种植物。垦荒种植几乎要让它灭绝了。它略带甜味，很像遭到霜杀的马铃薯，我发现煮食较烧烤更好吃。那块茎像是大自然的一个含蓄允诺，在未来岁月哺育自己的儿女，在此地为他们提供质朴的给养。在人们执著于小牛长膘，麦浪翻滚的时代，这卑微的块茎——它一度是印第安部落的图腾——几乎被遗忘得干干净净，或许只有它那开花的藤蔓还能唤醒一点记忆。但愿那野性的大自然再度统治这里，那些娇嫩精贵的英格兰作物可能就会在一群仇敌面前消失，如果没有人类的照管，乌鸦都会把甚至最后一粒玉米种子带回西南一带印第安上帝的大玉米田里，据说原本就是由它打那儿捎来的；那么，这些目前行将消失的野豆子或许会在严霜和荒野中存活下来甚至生机盎然，以证明自己在此地的本然地位，最终重获它在狩猎部落里充作饭食的古老地位和尊严。印第安自己的色里斯和密涅瓦一定是它的始创者和赠予者，如果交由诗歌来统管这里，那么它的叶子和丝须上的果实可能会在艺术品上刻下印迹。

九月一日，我就发现湖上的两三株小枫树显出了猩红，围拢在下方三株白色杨树枝杈之间，它们长在瓦尔登的一处岬角之上，紧靠着湖水。啊，这些色彩讲述着多少动人的童话!一星期过去了，又是一星期，它们都成就了各自的独特本真的面貌，在镜面一般的湖水中欣赏着自己的身影。每天早上，画廊的经理总要用新画换去旧作，他会挑选那些更为绚丽奔放与搭配协调的色彩。

数以千计的黄蜂到了十月都拥进了我的小屋，把它当成了冬天的居所，它们居留在窗户的内壁和头顶上方的墙上，有时候连客人都因之受阻无法进屋。每天早晨，当它们因寒冷而麻木呆钝的时候，我会把一些扫到外边，当然我是不会犯周折清除它们的，它们能把我的小屋当做理想的庇身之处，我已经因此感到荣耀了。它们从不过分地骚扰我，尽管我们同居一室。后来它们渐渐散去，为了躲避严冬和酷寒，不知藏身于何处的缝隙之中了。

我跟黄蜂一样，到了十一月份，也最终要过冬了。此前，我常常会求助于瓦尔登的东北边，因为那里除了太阳的照射，还接受着脂松树林和石岸对阳光的反射，所以成了瓦尔登的一盆炉火。接受着太阳的烘烤，是那么惬意，又那么健康，当条件允许的时候，这自然比生火取暖感觉更佳。因此，当夏天像猎人那样离去之后，我依然在用它那炽热的余烬取暖。

在我着手修建烟囱之前，我先研究琢磨了一下砌筑的知识。我用的都是些旧砖，因此需要用瓦刀修整一番，所以关于砖块和瓦刀的特点，我了解得比普通情况下要多。砖块上的灰泥已经有五十年了，据说会变得更加硬实，然而这只是人们不加辨别老生常谈的套话而已，随着岁月的递增，这种说法也会沉淀得更加顽固不化，因此，很有必要用瓦刀将里面的那位百事通给清除掉。美索不达米亚好多村落，都是用质量极好的旧砖建成的，它们来自巴比伦的废墟，砖块上的灰浆年深日久，那就更加坚硬了不成？不管怎样，瓦刀作为钢铁的特殊韧性却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它能承受剧烈的敲打而不会磨损。我用的砖块也是从烟囱上拆下来的，尽管上面没有发现尼布甲尼撒的名字，但我还是尽量把砌过壁炉的那些砖拣了出来，为了省工省料，我在壁炉周围的砖块之间填塞了湖岸上搬来的石头，也用那里弄来的白沙拌了灰浆。我在壁炉上花的时间很多，因为那是房子上最要害的部位。我的确干得非常用心，打早晨从地面开始砌，到了晚上，砖层离地面也就几英寸而已，我就拿它当枕头用了，不过印象中我并没有因此落枕，我脖子僵硬是老早前的毛病了。这期间我请了一位诗人来我这里吃饭，待了两个星期，这得让我想办法腾些地方出来。他带了自己的刀子，虽然我自己就有两把，我们擦刀子的方法是将它们猛插进土里，然后再抽出来，我们一起做饭。我满怀欣悦地看着我的烟囱渐渐地越建越高，并且显得端正、结实，同时也想起，只要把进度放慢，它就可以更加耐久。这烟囱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个独立的建筑，它拔地而起，顺着屋子指向天空，即使房子被火烧毁，它依然会立在那里，它的重要性和独立性显而易见。当时将到夏末，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北风已经着手要把湖水吹凉了，尽管它为了达此目的已锲而不舍地刮了好几个星期，但是，湖水太深了。我在镘墙之前，先在晚上试了第一把火，烟囱通风效果极佳，因为壁板之间还留有好些缝隙。房间尽管寒冷，四处漏风，我却满心愉快地在里面住了好几个晚上，四周是布满结眼的毛板，椽子高高地横在上方，没有剐除树皮。房子经过镘治粉刷之后很不入眼，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住起来却更加舒适了。难道供人居住的房舍不应该是这样：它高高耸起，足以在头顶上方创造出一方朦胧幽深的风景，在那里，夜间时分，摇曳的光影在椽子上玩耍嬉闹？这些景象对于驰骛想象来说无比惬意，壁间绘饰的画幅和豪奢昂贵的家具也休想有这种效果。当我首次用它来取暖和庇身的时候，我可以说，现在我开始要住进我的房子里啦。我又找来一对旧的柴架，把柴火高高架起，这也让我方便查看积在烟囱后壁的烟灰，如此，较之平常让我能更加随意地拨弄炉火，获得更大的满足。我的房子是小，里面甚至连回声也无法享受，但是作为一个单间，同时远离邻人来说，它已经够大了。一所房子所有的引人之处都汇集在了同一个空间之中，它是厨房、卧室，又是会客厅和储藏室，不管是父母、孩子、主人还是仆人，他们在一所房子里所获取的满足，我全享受到了。加图说过，一家之主的乡间别墅里得有，“cellam oleariam, vinariam, dolia multa, uti lubeat caritatem expectare, et rei, et virtuti, et gloriae erit ” 意思是说：“放油储酒的地窖，备上若干桶，以期轻松地面对不时之虞，如此设计乃是出于对利益、德行和荣誉的考虑。”我的地窖里放了一小桶马铃薯，两夸脱生了虫的豌豆，架子上有一点大米，一罐蜜糖，还有各一配克的黑麦与印第安粗粉。

我有时也会向往一所更加宏伟，住人更多的房屋，它屹立在一个黄金般的时代，由耐久的材料建成，而没有费花里胡哨的功夫，但它依然只是一间房子，一间宽敞、粗犷、坚固、朴野的大厅，没有天花板，也没有粉饰，椽子和檩条历历在目，支撑着头顶上方低矮的天穹——用以遮蔽雨雪；当你在膜拜了被黜的撒杜恩迈过门槛的时候，高悬在顶的中柱和双柱架豁然在目，领受着你的敬意。那该是一间穴状的屋子，你只有将火把置于长杆之端才能看到顶部，那里面，有的坐于炉旁，有的在窗台上，有的靠在长凳上，有的在大厅的这一头，有的则在另一头，而有的呢，如果他乐意，就可以跟蜘蛛一起高居在梁间。只需打开房门，你就进了屋子，仪式就如此简单。疲惫的旅人可以在这里洗濯、吃喝、交谈、休憩，而无须继续旅行之苦；这是你在暴雨之夜乐于挨近的庇身之所，作为房子，它设施俱全，而无须操持和打理，只消一瞥，屋内所有的财富历历在目，一切用得着的东西都挂在钉栓之上；它既是阁楼、厨房，又是卧室、客厅，还是食品室和储藏间，睁眼便能见到必需之物，那儿是桶子，这儿是梯子等等，还有像橱柜那样顺手方便的用具；你听到壶水在沸腾，炉火在为你烹制餐饭，烘箱在替你烤制面包，你满怀感激，必要的家具和器物是室内的主要装饰；在这里，洗好的衣服不必晾到外面，炉火保持经年不熄，女主人也不会发作生气，你呢，或许会时不时被请求移步让开地板上的滑门，因为厨子要到地窖去烹饪食物，这样，你用不着跺脚也会知道脚下的地面是虚是实；这是一间像鸟巢那样看上去一目了然的房子，自前后门出入之间，不可能见不到一个人的影子；来这里做客，所有的便利都属于你，而不会是经过小心的忖度，只把很有限的方便留给你，而将你限制在一间斗室之中，告诉你，在那里，在那间孤零零的囚室之中，你大可宾至如归，方便行事。现今，主人不会允许你到他家里去，他会找些泥水匠为你弄个去处，就在他花园小路的某个地方，所有的主人之谊就是将你隔离在极远之外的一门艺术，为你做饭则是重重机密，好像他在谋划给你下毒。我经常觉得我只是在某个人房屋的地基上，他也可以合法地将我轰走，而不会觉得自己就在某人家里。我认为自己或许可以衣衫破旧，前去拜谒居于前述广厦之中的生活简朴的帝王和帝后，如果我有朝一日也能够这样居住，但是，设若将我投于一幢现代的宫殿之中，我唯一想拥有的本领就是如何转身离去。

看来，我们客厅中的谈吐好像要丧失它本有的力量，而要全然降格为废话和闲扯了，而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地背离了它的本义，其价值和意义需要刻板地赋予，好像非得动用运输滑板和升降机不可，换言之，那间客厅已远非厨房和干活的地方。用餐通常已经不再是用餐，而是一种用饭食方式表达的比喻，好像只有切近大自然和上天的野蛮人才会从中得到一种真意。那些僻居于西北边陲和马恩岛的学者，你们怎能知道厨房里那种雍容雅致和得体审慎的谈风？

然而，我的客人中只有一两个斗胆留下来吃了一顿玉米粥，但是，当他们发现危机逼近时，便立刻起身落荒而逃，好像这危机连地基也要撼动似的。可是，煮了这么多玉米粥之后，它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直到天非常冷的时候，我才开始镘我小屋的墙壁。为了拌灰浆，我用小船去对岸运了些沙子，它们更洁白更干净。拿小船运载真带劲，如果有必要的话，再远一点我也乐意。这期间，我把四壁都用木板覆盖了一番，装修的时候，每一枚钉子都能一锤到位这让我满心的愉悦，我心怀野心，要把白色的灰浆麻利而又漂亮地从灰泥板抹到墙上。这让我想起一位牛人的趣事，他衣着整洁，曾有在村中转悠的习惯，顺便对匠人们指指点点。一天，他以行代言，动了真格，卷起袖子，绰起了一块石膏匠使的木板，用瓦刀铲满泥浆，用一副行家的目光盯着上方的木条儿，用潇洒的姿势朝那个方向挥去，立刻，他就彻底倒霉了，那些泥浆全部掉了下来，给他打着褶边的胸口灌了个满怀。我呢，还是对方便简省的抹法心怀好感，它彻底将寒冷关在外边不说，还有个干净漂亮的结尾，我也由此领教了装修人员易于遭到的各种工伤。砖头简直干透了，在我把灰泥抹开以前，它就吸光了里面的水分，让我瞠目结舌，而将一个新壁炉催生施洗，不知得用多少桶水!前一个冬天，为了试验，我试着烧了一点点石灰，用的是我们这里河中的蚌壳，因此就知道了我的建材可以从哪里得来。我大可以自己烧制石灰，就近一两英里的地方就有不错的石灰石，如果当时愿意这么做的话。

就在这时候，湖上最阴最浅的水湾里微微出现了一层薄冰，此时距天寒地冻正式结冰还有些日子，乃至还有好几星期。湖上的初冰格外完美，良多意趣，坚硬、黯淡、透亮，这也为探视浅水之下的湖底提供了良机，因为你可以尽情伏在仅有一英寸厚的冰上，像滑虫停在水面上那样，很悠闲地研究湖底，只有两三英寸的距离，那简直是玻璃背面的一幅图画，而此时的水也一定很平很静。湖底的沙上有不少沟痕，好多小东西在上面走过，又替它描了一道复线，至于湖中的遗骸，则是由白色石英微粒形成的石蚕壳，散见于湖底。这些沟痕有可能就是石蚕的作品，因为相当多的遗骸就出现在那里，尽管让它们来加工，这些沟壑实在显得又深又宽了。当然，最有趣味的事情是观察冰块，只是你得尽早抓住这样的审读良机。如果你在结冰的次日就去考察，就会看到很多水泡，其中大多数初看上去好像含在冰里，而其实它们被托在冰块的下方，有好多在不断地向上漂起，当然，此时的冰块还相对硬实，尽管也比较黯淡，也就是说，透过它还能看到湖水。这些水泡直径从八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英寸不等，非常明澈瑰丽，你都可以透过冰层看到自己映照在其中的脸庞。湖上大概每平方英寸就有三十到四十个水泡。在冰层的夹缝中还有一些规则的椭圆形水泡，大概半英寸见长，有些则呈锥形，锐利的锥尖指向上方。更多的时候，如果是新结的冰块，那么就会有滚圆的水泡层层垒叠，浑似一串珠子。但是，与冰下的水泡相比，嵌在冰中的水泡却不多，并且也不太醒目。有时，为了试冰层的强度，我常常会扔一块石头过去，而砸破冰盖的石头就会带些空气进去，于是，冰下面就会出现巨大醒目的白色水泡来。有一天，那已经是两昼夜之后了，我又去了老地方，从冰块缝隙的边缘我清楚地看到，那些硕大的水泡依然保持原样，尽管上面已经结了一英寸多厚的冰。但是，因为近两天变得很热，像是小阳春，这时的冰块就不晶亮，染上了湖水的那重深绿，而湖底却显出了灰白的混沌，虽然冰层加厚了两倍，但是却没有先前那样硬实坚固，因为在日光的照射下，那些气泡膨胀得厉害，最终连在了一起，而失去了原来的秩序，不再规则地垒叠，更像是从袋子里倒出的银币，一枚压着一枚，又好像一层一层的薄片，挤在细小的裂缝里面。冰块卸下了艳妆，此时探视湖底就为时过晚了。我所弄的那些水泡在新结的冰块中到底占了怎样的位置，对此我深感好奇，于是砸了一块，里面有一个中等大小的水泡，并把它翻了过来，我发现，新冰都结在水泡的周围和下方，因此它是被夹在新旧冰块的中间。这水泡几乎全含在下面的冰中，但又紧贴着上面的冰块，显得扁平，略似透镜，有一个圆滑的边缘，四分之一英寸厚，而直径则有四英寸。我惊奇地发现，就在水泡的正下方，冰块规则地消融出了一个倒置的碟子，高有八分之五英寸，使得水泡和湖水之间出现了一个隔离层，薄得不到八分之一英寸。在这些隔离层中有一些小小的气泡已经向下破裂了，很可能在最大气泡下面已经没有冰了，这种气泡其直径往往长达一英尺。我料想，我最初在冰块下方看到的那些数目极多的小小水泡，现在照样冻结了，并且，每一个水泡，根据自身的大小，像一面凸透镜那样从下面融化侵蚀着冰块，它们个个像小小的气枪，让冰块断裂噼啪作响。

冬天终于郑重其事地来了，此时我也刚镘好了房子，狂风开始在屋子四周咆哮，好像刚刚被解除了拘禁一样。一夜，又是一夜，纵便雪落大地，天地茫茫，野雁拍打着翅膀，发出铿锵有力的呼啸声，它们在黑暗中笨拙地降临，或是栖息在瓦尔登之畔，或是低低地越过丛林朝丽津山的方位向墨西哥飞去。有好多次，我从村中返回已是晚上十点或十一点的光景，总会听到一些声响从我屋后靠近水塘深处的林中传出，满地的枯枝败叶，那里雁群，或者鸭群在逡巡，它们在其间觅食，不时会传来惊飞之际头鸟微微的鸣叫，像雁鸣又似鸭声。在1845年的12月22号的夜晚，瓦尔登湖首次全部封冻，而弗林特湖及其他浅水湖泊与河流已经封冻十多天了。同样的情况在其他年份则是：1846年的16号，1849年大概是31号，1850年大概是27号，都在12月份，1852年却在元月5号，到了1853年依然是12月的31号。自11月25日起，大雪早已覆盖了大地，冰天雪地顿然将我包围了起来。我在甲壳里缩得更深了，努力呵护着耀眼的炉火不让熄灭，它燃烧在我的屋内，也跃动在我的心中。我现在的户外工作就是去林中搜寻枯木，或抱或扛，有时则在双腋下各自拖着一棵枯松回到木屋。那里有一带篱笆，它早已度过了盛年而朽坏，拖它回来真够费劲，我把它进献给了瓦奥干，而原来它却是忒米讷斯的专享。这种事情何其有趣，一个男子被迫走向雪地，不为其他，只是为了搜些柴火——不，简直就是偷，你或许会说——加工晚饭!他的面包和肉食吃起来可口。我们绝大多数村镇附近的林中，有好多的柴火与枯树足以充当燃料，但是现在却弃置不用，有人反倒觉得它们妨碍了小树的生长。湖中还有一些浮木，夏天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张油松筏子，树皮也没有剥去，那是爱尔兰人在修铁路的时候钉的，筏子的一部分已经被我拖到了岸上。这筏子在水中泡了两年，又在岸上放了六个月，依旧完好无损，尽管被水浸透而难以晾干。冬季的某一天，我就在冰上把这些残损的东西溜回来以自娱自乐，路程近乎半英里长，这些木头十五英尺，我把一端扛在肩上，另一端则拖在冰上，或者我先用一根桦木藤条把它们捆在一起，中间则插上一条更长的桦木或桤木，钩着它末端的倒杈拖回来。尽管这些浸水的木头沉得像铅一样，但是，烧起来不但耐久，而且更旺。对了!我想它们烧得更好就是因为浸过水的缘故，就好像松脂一经水泡，加入灯烛之中会燃得更加长久。

吉尔平在他关于英国林边居民的说明中曾经提及，“任何人的侵蚀所得，以及在林边地带筑起的屋舍和围篱”，都“会被目为严重的妨害，依据古老的丛林法则，会以侵害公产的名义予以严惩，因为此行有涉ad terrorem ferarum—ad nocumentum forestae，等等”。亦即，危害禽类，危害森林。但是我，较之那些狩猎者和伐木工，对于保护林中的动物和植被更加关注，就好像我本人就是英国履行该项职责的官员一样；如果有林子被焚烧了，跟它的所有者相比，我会更加悲戚而难以平复，哪怕是我自己的失误造成的。不!如果树木被它的主人亲手砍倒，我会伤心不已!我倒是很希望我们的农夫在砍去一片林子之后，应该有一种敬畏和负罪之感，一如古罗马人为求一片阳光而砍伐一方圣林之后的那种惶恐，也就是说，他们应该相信，这是给某些神灵的供养和祭品。罗马人为了赎罪，先是献祭，然后祈祷——且不论您是何方尊神，这片林子都是奉献于您的圣物，降福于我吧，荫庇我的家庭，施惠于我的子孙。

即便在这样一个时代，在这样一个全新的国度，人们依然赋予森林某种价值，它永恒而普遍，远甚于黄金，这真是非凡的事功。在获得如许之多的创造和发明之后，没有人会走过木垛而无动于衷。森林之于我们，一如对我们撒克逊和诺尔曼先祖一样珍贵，但是，如果他们用林木打造弓箭，而我们则用来生产枪支。三十多年前，米肖便说过，在纽约和费城，作为燃料的木材价格“几乎跟巴黎最好木材的售价持平，有时甚至会超过。即便如此，巴黎每年对木材的需求量都超过了三十万考德，其周边三百英里的范围之内都已经夷为耕地了”。在康科德，木材的价格在持续上涨，人们唯一关心的是，今年较之去年会涨多少。机械师和商人会亲自来到林中，他们别无所图，只是为了参加木材的拍卖活动，乃至会为了获权捡拾伐木人员的遗留而付以高价。人们将燃料和装饰品的需要靠在了森林之上，这种情况持续了多少个岁月，现在依然如此，从新英格兰人、新荷兰人、巴黎人、凯尔特人，到村野农夫、绿林好汉，以及戈蒂·布莱克和哈里·吉尔情况均是如此。世界上绝大部分地方，不论是王子还是农夫，学者还是野人，他们同样依然需要林中的那么一小捆木棍，借以取暖或是爨炊。我也离不了它们。

每个人都会心怀暖意注视他的柴垛。我喜欢将我的柴垛码在窗前，那里劈柴越多，就越能让我想起我欢欣的劳作。我有一把谁都不稀罕的斧子，冬天，我会时不时地用一下它，小屋旁侧阳光暖怡，我便在这里劈那些从豆田里扒出来的木桩。犁地的时候，恰如扶犁人所预言的那样，这些残桩断株会带给我双重的温暖——一次是劈开它们的时候，另一次则是它们燃烧的时候，因此，没有其他任何燃料可以释放出比它们更充裕的热量。至于斧子，有人曾建议我去找村中的铁匠收拾一下，但我还是自己动手拾掇了一番，然后从林中找了一段山胡桃木装了把柄，就用上了，纵然它的刃口迟钝，但斧柄却安得很稳当。

有些富含树脂的松树片段真算是无上的宝物，一想起还有多少供养火焰的美餐掩埋在大地深处就让人感到意趣盎然。前些年，我常常去童山秃岭寻觅探视，因为原来这里有过一棵脂松，我是去挖那丰肥的树根，它们真难对付，几乎难以挖出。这残株留在那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但是，树心部分充作柴火依然非常棒，尽管周边的部分早已全部朽坏，好像是厚实的树皮在周围的泥土中，从距树心四五英寸的地方形成的一个圈。挥动斧子和铁铲，便可以探出这些矿藏，掘取那丰赡如黄色牛脂的储藏，你好像触到了黄金矿脉，向地下纵深掘进。但我常常用来引火的却是林中的干枯树叶，这些东西下雪之前我就会在屋子里面存好。伐木者野营的时候，常常会将翠绿的山胡桃树劈得很细用以引火，偶尔，我也会用一点这样的东西。当村民们爨炊的烟火向天际袅袅的时候，我也会向野居于瓦尔登山坳的诸生灵宣告：我并没有睡着。此时，一脉烟带就会从我的烟囱飘出——

身长蝉翼的轻烟，你这伊卡洛斯之鸟

袅袅直上，渐渐消融了羽翼

无言的百灵，黎明的信使

在小村之上盘桓，留恋着你的巢儿

而或，午夜的记忆在收拾行装

隐约了梦境，朦胧着形象

黎明，你为星星遮上了面纱，而黄昏

你涂黑了天光，送走了太阳

轻飏吧，我的熏香，从这炉膛向上

为这明亮的火苗祈求诸神的原谅

我刚砍了些硬挺的青枝绿叶，它们烧起来比其他的木材要好，尽管我用得很少。冬日午后散步的时候，我有时会让炉火着得很旺，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它依然在蓬勃燃烧，火爆炽热。即便在我离开的时候，我的小屋依然不是空的，家里好像留了一个活跃乐天的看家婆——我跟炉火生活在一起，我的这位女管家通常总会尽职尽责的。然而，有一天，我在外面劈柴的时候，我想，我最好还是向窗内看上一眼，看看我的房子是否着了火，这是记忆中仅有的一次因此而特别焦躁的情况。于是，我向窗内望去，发现床被一粒火星给燃着了，等进去扑灭的时候，已经烧出了巴掌大的一块。想到我的房子屋顶那么低矮，又坐落在如此阳光明媚、避风挡雨的地方，因此，差不多在所有冬天的正午，我都会把火熄灭。

有鼹鼠在我的地窖里搭了窝，啃掉了我三分之一的土豆，甚至用我镘墙所剩的毛发和牛皮纸做了暖和的床铺，因为即使最原始的动物都像人类一样喜欢舒适温暖，就因为它们如此小心的保护着自己，所以躲过了冬天。我的有些朋友说，我去湖畔生活好像成心是想冻死自己。动物仅仅寻个庇身之处搭个窝，用自己的体温让它变热。但是，人呢，在发明了火之后，建个阔大的房子装上空气，然后烘暖，当然他不会使用自己的体温；然后铺上床，在这房子里，他可以剥去那些多余的累赘衣物走来走去，在严冬获得盛夏的感觉，还可以用窗户得到光线，靠灯火延长白昼。因此，他算是跨出了本能一两步，为精美的艺术腾出了少许时间。尽管，当我长时间置身于狂风之下的时候，我感到整个身子都变得呆钝麻痹，然而，一进到我那弥散着温情的小屋，我便即刻恢复了官能，生命的质量也得以提升。但是，那些极端奢华的豪宅广厦休想拥有这些，我们也因此不必劳烦自己去进行猜度，人类最终会怎样走向毁灭——只消一丝冷峭的北风便足以斩断那缕生命气息。“寒冷的星期五”和“暴风雪”成了我们据以标划时间的两个辞藻，殊不知，只要再来一个稍冷一点的星期五，或者更猛一点的风雪，便能够给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存活画上一个句号。

第二个冬天，考虑到那片林子并不归我所有，为了经济起见，我换了一个小火炉，但炉火没有开阔的壁炉那样旺。很多时候，做饭不再富有诗意，而只是一个化学过程。在使用火炉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学印第安人那样经常用炉灰烤土豆的事情很快变成了回忆。火炉不仅占了房屋的空间，让房子有一种其他气味，同时囚禁了火焰，让我觉得丢掉了一个伙伴，因为总是能够从那火中凝望出一张面孔来。那些劳动了一天的人，到了晚上守着炉子注视炉火，让白天淤积在他们思想中的粗鄙浅陋得到净化涤荡。但是，我不能再端坐炉旁注视着火焰了，一位诗人几句与此相关的诗句在我心中重现，予我以新的力量——求你，明亮的火焰，不要拒绝于我

你那温馨的生命气息和切近的呵护。

你一度升腾着我绚丽的希望，而如今

暗夜沉沉，我只能领受这无底的失望。

你，万众景仰，举世膜拜，又何以

冷落我们的壁炉，疏远我们的厅堂？

而或，对我们卑微苍白的生命光焰

你显得太过于奇幻缥缈，难于捉摸？

你闪烁飘忽，窃窃密语，可曾认同

我们声气相投的灵魂？这秘密太过显豁？俱往矣，我们已经呆钝健壮，此刻端坐炉旁，再没有失意彷徨，

远离了欢欣，告别了失望，只有一息火苗暖足烤手——也没有更多的缅想；贪恋功利的世人，燃起苟且的炉火端坐在蜗居之中，而后沉沉睡去

不再担心既往的忧伤前来造访，我们则谈论着那非凡的古老柴火的光芒。

往日的居民和冬天的访客

我满心欢悦地领教过好多场暴风雪，冬天的夜晚，好多时候我都在炉旁享受着欢欣。屋外风雪在粗犷地翻卷，连猫头鹰的号叫都被压了下去。一连好几个星期，我在散步的途中都没有遇到什么人，除了偶尔出现的伐木者，他们砍伐之后就将木材用雪橇送往村里。然而，造化会为我指点迷津，在林中极深的雪上造出一脉小径。因为我穿过林子的时候，风会将橡叶吹落在我的脚印之中，然后它们便积了下来，待吸收了太阳的热量之后就融化了下面的雪，于是，不只是在雪上为我提供了干燥的路径，并且，斑斑脚印连成了一道黑色的线条，成了我夜行的指引。至于同人们的来往，我不由得想起了这林中往日的居民。在镇上同乡的记忆深处，我小屋所在的那条路上回响着他们的笑声和闲谈，路边的林中斑斑点点地散落着小小的园子和居所，跟现在相比，当初这些房舍几乎处在林木的幽闭之中。在我的记忆中，有不少地方，当马车通过的时候，车厢两侧立即会被松枝刮出声响，因此，那些不得不只身前往林肯去的妇女和孩童，经过这里的时候不免胆战心惊，所以，大多路程常常会一气狂奔。尽管这仅是一条通往邻村的荒僻小径，或者，它本身就是樵夫马车的通道，但是，它那比之现在更加变化多姿的风光，曾带给旅人多少乐趣，并久久萦绕在他们的记忆里。现在自村里绵延到林中的地带已经是一览无余的旷野，而当初，那里却是枫树丛生的沼泽，经由其中垫上的原木可以通过。现在，有一条公路从农村救济院，即原来的斯特拉顿，通往布里斯特山，毫无疑问，下面依然掩埋着那些枫树的残桩断株。

在我豆田的东边，公路对面，曾住着加图·英格拉姆，他是康科德乡绅邓肯·英格拉姆先生的奴隶，邓肯先生给他盖了一所房子，也允许他前往瓦尔登的森林居住。这位加图当然不是尤蒂卡的那位，他是康科德人。有人说他是个几内亚黑人，还有人记得他在胡桃林租得的那一小块地，他让那些树一直长着，兴许老了的时候能派上用场，然而最终却被一位更年轻更白的投机者给搞走了。不过呢，他现在也仅仅占据着跟别人同样大小的一块墓穴。加图行将湮没的地窖口至今依然存在，但人们绝少知道，因为边沿的松枝遮住了游客的视线。现在那里除了满地光滑的漆树，还有一种古老的秋麒麟在放纵地生长。

斯尔发，一位黑人妇女，她的小房子也在离镇子很近的地方，正好处在我豆田的一角。她以给镇上的居民织亚麻布为生，她尖声的歌唱时时弥散在瓦尔登的森林之中，因为她有一副特色鲜明的大嗓门儿。在1812年的那场战争中，她的房子最终给一帮假释的英国士兵焚毁了，当时她不在家，她的猫、狗和母鸡全被烧了。她活得很艰难，过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日子。一位常来林中转悠的老人记得，一天中午当他路过她家门的时候，听到她面对咕嘟的水壶对自己咕哝着：“都成骨头了，都是骨头!”那边是一片低矮的橡树林，我曾看到有些砖头散落其中。

就在向下通往布里斯特山公路的右首，是布里斯特·弗里曼住过的地方。他是一位“招之即来的黑人”，一度是乡绅卡明斯的奴隶。那里现在还长着布里斯特种植看护的苹果树，现在已经是一棵粗壮的老树，但在我尝来，那果子，依然野味十足，颇有点苹果酒的味道。不久前我还看到过他在老林肯公墓的坟墓，靠在边上，紧挨着从康科德撤退时阵亡的英军精锐部队的无名公墓，在碑文中他被称做“斯基比奥·布里斯特”——“一个有色男子”，好像他不是有色人种似的。碑文上还赫然强调了一些信息，我由此知道了他死于何时，这无非是间接地告诉我此人曾经活过。跟他在一起的是芬达，他的贤妻，一位算命婆，还算让人愉快，她肥硕、滚圆且黝黑，连黑夜的子孙在她面前都感到逊色，如此幽暗的圆球在康科德真算空前绝后了。

继续向山下，左边是林中的旧路，这里留有斯特拉顿家族的遗迹，他们的果园曾经遍及布里斯特山的所有坡面，不过早已被油松给侵吞了，现在只剩些许树桩而已，那些枯朽的树根依然在滋养其他茂密存活的树木。

再向镇子靠近，就是布里德的地盘了，在路的另一边，刚好出了密林，有一位恶魔搞的恶作剧使此地非常有名，不过，他的名字在古老神话中尚未明确提及。他在我们新英格兰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非同一般、令人骇然的角色，他真配享有那些神话人物的待遇，将来得替他树碑立传。这个新英格兰的怪物，他最初以友人和雇工为幌子，然后开始打劫继而灭绝门户。但历史还是不要将这里上演的悲剧记录在案，劳驾时间去尽量抚平受害者的创伤，并予他们一方蔚蓝宁静的天空吧。根据隐约朦胧、难以置信的传言，这里原来曾是一家小客栈，不过水井依旧，它会稀释一下路人的饮料，给他的马匹注入活力。人们在此处相互致意，交换新闻，然后又复各奔前程。

布里德的那间棚子十二年前尚在，尽管长期以来空无人居，其大小跟我的小屋相像。后来，被一群小淘气鬼给付之一炬了，那是选举的当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我还住在村边，记得我正俯倒在戴夫南特的《冈蒂伯特》之上睡去，那个冬天我要么在跟嗜睡作辛苦的斗争，或是为了一字不漏地阅读查尔莫斯的《英国诗选》的缘故——这种毛病，顺便说一下，我从来不知道是否将它列为家族的遗传。因为我有一个叔叔，他即使在刮胡须的时候也会睡着，那个星期天，他被指定在地窖里掐土豆芽，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以守安息日——我的内尔维被征服了，就在我刚倒在书上去的时候，火警的铃声响了，救火车在一群乱哄哄的男人和孩子的引领之下，向事发地狂驰而去，我也是最早到达现场的一个，因为我是跳过溪水跑去的。我们这些先前曾救过火的人都认为，火情发生在森林那边更远的南边——可能是粮仓，商铺，民居，或者都着了。“是柏克田庄的谷仓!”有人喊道。“在考得曼那边!”另一个强调。接着鲜亮的火星从林子上方蹿了起来，好像是房顶塌了下来，我们大叫：“康科德来救火了!”荷载极重的车辆火速地驶了过去，恐怕车上的人里少不了保险公司的职员，不论现场多远他们都肯定要去的。一阵又一阵，救火车的警铃从后面传来，不过和缓稳定多了。最后出现的那批，人们随后私下议论，就是他们先纵火后报警的。我们则像正宗的理想主义者，摒弃了所有捕风捉影的信息，直到我们转过大路听到了噼啪声，同时也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从墙那边涌过来的热浪，这时，我们才得以确认，是的，我们是在现场。离现场如此近，却让我们的热情受挫了，因为最初我们想的是如何用池塘的水来灭火，但后来认定只能由它去烧，因为火烧了很久，并且抢救价值不大。因此，我们只是站在救火车的四周，推推搡搡的，高声尖叫发表着看法和感受，或者悄声谈及举世闻名的火灾，比如巴斯康姆商店的那次；还有，我们悄悄地想，如果当初我们就提上“水桶”，旁边又有蓄满水的池塘，我们准能把那人人恐怖的最后大火浇成另一片汪洋。然而我们最终还是没能帮上忙，就这样给撤走了，他们回去睡觉，我又回到了《冈蒂伯特》。但是，至于《冈蒂伯特》，我对序言中谈及智慧是灵魂的火药的那段颇不以为然，说什么“绝大多数人对智慧陌然不知，一如印第安人之于火药”。

碰巧，次日晚上我又路过了火场，也差不多是相同的时间。我听到那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呻吟，摸到跟前，我发现那是就我所知该家族最后一位在世者，是他们美德与恶行滋育的后裔，只有他一人对这场大火有特别感受，俯卧在余烬尚温的灰中，在地窖缘墙上搜寻着什么，跟往日一样口中念念有词。他平素一直在离此很远的河边草场上干活，一获空闲，他就前来探望父兄的家园和自己度过少年时光的地方。他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地窖的每个角落，时时因此俯倒在地，好像石头缝中藏有记忆之中的宝藏一般，而其实那里除了破砖烂瓦和灰烬的狼藉之外一无所有。房子是完了，他看着劫余的惨相。他从我的出现中感受到了一种同情，因之获得了抚慰。借着暗夜的微光，我看到他指给我那口既已封堵的水井——谢天谢地，这东西从来不会烧着的。他顺墙摸索着，看到了汲水井架，那是父亲凿出并架起的；他在寻摸那个铁钩，要不就是桶上的提梁，沉沉的水桶就牢牢地系在那一端——此刻，他能抓得住的也就这些了——好让我明白那可不是个普通的“提梁” 。我摸了摸它，并且，几乎在每天散步的时候都会留意它，毕竟那上面悬着一个家族的历史。

在左首，原来可以看到墙根下的水井和丁香花丛，现在则是一片旷野，这里曾一度住着纳丁和李·格罗斯，不过他们回林肯去了。

比这些地方更远的林子里面，在最靠近瓦尔登的公路边，老陶工魏曼占了一块地方，镇上的瓷器都由他供应，子孙们也继承了他的手艺。他们也用度紧缺地生活在这里，咬着牙守着这方土地，而镇上收税的胥吏也常常会空手而归，只能象征性地“挂上一块警示”而去，因为我从他的账本上看到，那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让他搭手。盛夏的某一天，正当我锄地的时候，有人在地的那头勒住了马，他是驮着瓷器去集市的。他向我打听小魏曼的情况，原来好早以前他从那里买了一个陶土转盘，想打听一下他的近况。我曾在《圣经》中了解过陶土和转盘的情况，但从没想到，我们所用的瓷器并非从那个时候完好无缺地传下来的，好像葫芦本来就挂在某个地方。听到近旁就有人会这种手艺，这真让我高兴。

在我到来之前，林子里面的最后一位居民是一个爱尔兰人，休·阔尔奥，他用的是魏曼租住的那间房子——阔尔奥上校，人们这样叫他。据传，他曾是一位在滑铁卢参战的士兵。如果他还活着，我会让他再展示一番当年的勇武。他来这里干的是挖沟的活，拿破仑去了圣赫勒拿岛，而阔尔奥则来了瓦尔登林。他的情况就我所知，都很悲惨。他的举止很有派头，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辞说风雅让你如坠云雾。因为震颤性谵妄症的缘故，他在仲夏时分也穿一件厚重的大衣，面色潮红。在我移居林间后不久，他便死在了布里斯特山脚下的公路上，因此在我的记忆里他不在邻居之列。就在他的房子被拆除前夕，我还去看过一次，他的同事们则称其为“不详之堡”而躲得老远。他的衣物被穿得皱皱巴巴，丢在高高的板床之上，好像阔尔奥还躺在那里似的，断掉的烟斗摆在炉边，而不是破裂的碗弃置在泉旁。那泉绝非他临终的见证，因为他曾经向我坦言，尽管他对布里斯特泉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目睹。脏乱的扑克散了一地，方块K，黑桃K，红桃K什么的。有一只黑色的小鸡，黑得像沉寂漆黑的午夜，连一声吱吱嘎嘎也没有，遗产执行者想逮住它，它依旧去邻屋栖息，专候列那狐的光临。后面是一个看不出边界的园子，尽管已经播了种，但因为那恐怖的痉挛，从未动过一锄头，虽然现在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园子里罗马苦艾与叫花子草泛滥蔓延，那些草籽最后在我身上也挂了个遍。房子的后墙上新近绷了一张旱獭皮，这是他最后一次滑铁卢的战果，但是暖和帽子和手套的奖励却再也不能指望了。

现在，地上只有一处坑洼证明那里曾是人的住所，下面埋着荒圮地窖的石块，草莓、覆盆子、糙莓、榛子、漆树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滋长；原来烟囱所在的角落长着油松和浑身节瘤的橡树，芬芳的黑桦迎风招展的地方，或许是曾经砌有阶石的门廊。偶尔，可以见到水井原来的坑洼，那里曾有泉水渗出，现在则是干燥枯败的蓬草；或者，当最后一位族人辞世而去，一块扁平板石盖在草皮之上，它被深深地遮盖，直到来日才有可能被发现，多么哀恸的举止——把井口彻底封死!同时揭开了眼泪的井盖。那些地窖的坑凹，像是荒弃的狐狸洞穴，又像年深日久的窟窿，那里原来曾有人类来来往往、攘攘熙熙，而今却全遭遗弃，在那里，“天命、自由意志和绝对预知”以不同方式、各种声腔被人们轮番论及；但是，他们探讨的结果，就我所知，全部相加刚好是：“加图和布里斯特拉放了烟幕弹。”这其中的训诫意味与更为著名的哲学流派的发展历史几乎相似。

门板、门楣和门槛早已荡然无存，而活泼的丁香又送走了一代人，它们依然会在每一个春天绽开芬芳四溢的花蕾，耽于冥想的路人会摘去一些。这曾是孩子稚嫩小手的作品，他们栽植，他们呵护，当初在院子的前庭，现在则退到了休耕草场的垣墙旁侧，给那些后起的林木腾出了地方。这丁香，成了当年花簇中的唯一余香，也成了该家族仅有的孑遗。那面皮黝黑的孩子何曾想到，那株只有两片叶瓣的幼芽，是他插在院子里房屋的阴凉之中，也是他每天给它浇的水，它怎么会就此扎根，活得比他们长久，也送走了身后那曾经予它荫庇的房屋，冒出了大人们的花圃和果园。在半个世纪之后，当他们既已长大又离开人世之后，它会隐隐地向那位孤独的漫游者述说他们的往事。它美丽地开花，芬芳地传香，依然跟它在第一个春天那样，让我铭记着它那娇嫩、温婉、欢欣的花色和芳香。

但是，这小小的村庄，它本该是一个大的村落的雏形，何以会在康科德依旧存活的情况下消失？难道是那里缺乏天然的优势——没有水的滋育，难道？啊!那里有深幽的瓦尔登湖和清凉的布里斯特泉，这天赐的佳酿足以长久地满足那健康的一啜，但是，所有这些并没有被人们好好加以利用，仅仅是用来调制他们的杯中之物，他们永远是焦渴一族。为何不让编织篮子，绑扎笤帚，织造席子，烤烙蒸煮，绩麻纺纱以及烧陶制瓷等等这些统统在这里繁荣兴旺，让茫茫荒野能像玫瑰花一样绚烂怒放，让若许之众的后继者继承他们父辈的土地？若然，则这片贫瘠的土壤也至少会顶住每况愈下的颓势。哎，这些人类的居民给这方风景留下的点缀之痕何其微茫!或许，反过来，大自然会进行尝试，她会将我视为初民，会让我去年春天建起的小屋在这村子中长久保留。

我不了解我现在占据的这块地方是否有人曾经修造房屋。有一座城市，它建在一座更古老城市的遗址之上，把我从其中解救出来吧，因为它的材料来自废墟，它的园囿曾是坟墓，那里的土地已饱受诅咒，遭到漂洗，所有这些不可逆转之时，也是大地的毁灭之日。我满腹的怀古幽思，因此重新居于丛林，用睡眠暂得片刻的宁静和休憩。

在这个季节，我很少访客。在大雪深积之时，有一段时间，一两星期之内都没人涉险走近我的小屋，不过，那房子里面的我，却像田鼠一样暖和安逸，又像是家禽和家畜，据说它们长期被埋于雪下也会安然无恙，甚至没有东西可吃的时候也能如此。我又有点像本州萨顿镇的那家早期移民，1717年的那场大雪将他那间小屋全部吞没，当时他出门在外，一个印第安人在雪中看到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那原来是他的房子烟囱在雪上消融出的一个洞，这才发现了情况，挽救了这个家庭。不过，可没有这样热心的印第安人关心于我，再说我也不需要，因为那间房子的主人就在家里。威猛的暴雪!静静地聆听何其美妙!此时农夫的车子无法进入森林和沼泽，不得不砍翻屋前洒下浓荫的树木，而当大地冻结得更深更硬的时候，他们就会斩断沼泽中的树木，来年春天的时候，地面上就显出了十多英尺的残桩断株。

在极深的雪中，我从公路到小屋的那条路大约有半英里长，它呈现为一条蜿蜒而伸的点状小路，两点之间有宽宽的间隔。有一个星期，天气平和，我准确地迈着固定不变的步数，跨出距离相等的步幅，走进来，走出去，就这样从容不迫地在我自己深深的脚印上走着，准确地如同圆规那样——是冬天让我走在这条路上——尽管这些脚印里面不时会显出苍天的蔚蓝。没有任何天气能够绝对搅扰我走出丛林，或是在其中漫步，因为我常常会在厚厚的积雪中嘎吱上八到十英里，如约面见一棵山毛榉，或一棵黄桦，或者是松林之中的老相识，冰雪使它们垂下四肢，削尖它们的梢端，这样，就把松树扮成了杉树。在大雪积到近乎两英尺厚的时候，我在林间向最高的小山费力穿去，每跨一步就会给头上摇落另一场暴雪。遇到猎手也窝在了家里的天气，我有时就双手双膝并用，向目标挣扎匍匐。一天下午，我兴致盎然地前去看望一只猫头鹰，它满身斑纹，在光天化日之下蹲在白松低矮的枯枝上，紧靠着树干，距我不足一杆之远。它能听到我移动和跺去脚上残雪的声音，但它却看不清楚我。当我弄出很大的声响，它就会伸长脖颈，上面的毛顿然竖起，睁大眼睛，但是，眼睑旋即会再次合上，接着开始打盹儿。在观察了半小时之后，我感染了它的昏昏睡意，因为它总那样半闭着眼睛，像猫那样，那是猫长翅膀的兄弟。它的眼睑眯成了一道窄缝，通过它跟我保持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关系，它在梦境之中注视着外界，也在努力辨认我——那是一个什么朦胧的玩意儿？或者那是一个搅扰着它视界的黑点？最后，或是因为哪里弄出的更大声响，或者因为我走得更近，它显出了不安，在栖身枝条上面懒洋洋地挪动了一下腰身，好像被搅扰了梦境而失去了耐心。最后，它耸起腰身，在松林间振翼而去，将两翼舒展到意想难及的宽度，而此时，我却听不到些微来自于它的声响。因此，它依凭羽翼的锐敏感触在松树的巨枝之间穿梭，而非眼睛。它在微茫朦胧的世界里用敏感的双翅探寻着前路，发现了另一棵栖身之木，或许会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它一天之中黎明的到来。

一条长长的铁路人行辅道穿过草地，当我走在上面的时候，一股股威猛刺骨的寒风劈面而来，也只有在这种地方它才能够自如地施展身手，严霜痛击着我一侧的面颊，这时候，尽管我是个异教徒，却会将脸的另一侧伸给它。沿着自布里斯特山过来的公路行走就了无意趣了，瓦尔登路像墙垣一样夹着的旷野，开阔无垠、一片茫茫，只消半个小时，先前行人的痕迹就会被遮盖得荡然无存，在这种时候，我像友善的印第安人一样，还是会去镇上。回来的时候，又一重新雪会积在上面，我便在那里挣扎前行，西北风刮个不停，会在路上的急转弯处堆起纷纷扬扬的雪花，没有野兔的踪迹，即使田鼠那隐微依稀的印迹也根本不见。但是，纵然是深冬，我也能看到，在那些有泉涌的温暖沼泽中，野草和臭菘依然会抽出四季常青的绿色，强悍的鸟儿也不时可见，在那里等候春天的回归。

有时，尽管雪花飘扬，我在晚间散步回来的时候，依然会在门前看到一位樵夫留下的深深脚印，炉边有他砍好的柴堆，屋子里还弥散着他的烟斗气息。或者某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碰巧在家，外面就能传来一位精明的农夫跺去脚上积雪的声音，他打老远穿过林子赶来，为了一场“唠嗑”；他是为数不多的那种“农庄人物”，身着工装，不像教授穿着长衫，他会随意地从教堂和政府中引申出一番道理，就像从畜棚里拉出一车粪肥那样随便。我们谈到朴拙率真的时代，那时候，人们在寒冷飕凉的天气中围坐在火旁，头脑是那样的清晰冷静。说着话，甜点就没了，我们会拿些坚果来磨牙，那是精明的松鼠丢掉好久的东西，因为这种东西通常外壳越厚，里面越是没有内容。

有一个客人离得最远，他冒着狂风暴雪跋涉而至，那是一位诗人。农夫、猎人、战士、记者，甚至是哲人，都可能会压抑沮丧，但没有什么能妨碍诗人，因为他心中鼓荡的只是爱意。有谁能预知他的来去？即便医生沉入酣睡的时候，他的事业也让他随时警醒。小屋内时而激荡着高声朗笑，时而回响着冷静低语，给沉寂已久的瓦尔登山谷带来一些点缀，跟我们相比，百老汇也显得清冷荒寂。我们在谈话中会适时地间入以笑声代替的问候致意，这种情况可能是声色不露的俏皮话即将收尾或行将开始。我们会用一碗稀粥创造些关于生活的“全新糟糠”之论，这可融汇了哲学所需的畅然心灵与冷静头脑之优势。

我不该忘却，在第二年的冬天里，我那位受欢迎的客人奥尔科特，他曾经穿过村庄，穿过雨雪，穿过黑暗，直到透过树丛看到我的灯光为止。他与我度过了好多漫长的冬夜。他是最后那批哲学家中的一个，是康涅狄格把他赠给了世界。他先推销商品，后来，如他所说，又开始传播他的智慧。他依然在从事这项工作，参赞天道，贬斥堕落，头脑中唯有磊磊果实，好像坚果唯有果核。在我看来，他是现今最有信仰的人物之一，他在言谈和态度之中每每设想着关于外物更为理想的状态，那是他人未曾熟知的一切，纵然到地老天荒，他也不会沮丧悲观。目前他尚无展开的事业，尽管他不为世人所重，而一旦他的时代来临，那铁定无疑的律法便会显出威力，那时，从一家之长到一国之主，都会向他请益。——

不识宁静者何其短视!

他是人类一位真正的朋友，几乎是人类旅程中唯一的朋友。与其说他是一位“老凡人” ，毋宁说是一位不朽者，他心怀永不消歇的耐心和信念，擦拭着镌刻于人类心灵中的那个形象，那些人们只是羞辱他们的上帝，成了一块歪斜的纪念碑。他用春风化雨般的智识，拥抱着孩童、乞丐、愚者和学人，满足着他们的心智所需，使其常常得以拓展，显得雅致。我想，他应该在世界大道上经营一处馆舍，以供所有民族和国度的哲人投宿，店招应该这样设计：恭迎来人，禽兽莫入；凡心志坦易平和，一心求道者敬请入内。就经见所及，他或许是最为健全，几无心机的人物，昨日如此，明天亦然。好久以前，我们漫步交谈，将世界全然置诸脑后，因为他不会受制于处身其中的制度习俗的约束，生而自由，机杼自出。不管我们转向哪条路，苍天和大地都好像浑然归一，只因他点化了所有景观的美质。他身着蓝色的长衫，于他最为相宜的屋顶是遥遥在上的苍穹，那里映照着他的宁静。我看不出他怎会终有一死，上苍怎会忍心割爱？

等到思想的每一片木瓦彻底脱水，我们便坐下来进行修理，一边试着我们的刀具，一边欣赏着五叶松断面上清晰泛黄的纹理。我们在水中那般优雅虔诚地涉行，有时又那样自如地携手并进，以致思想的群鱼不会为这涌流所惊动，也不会因岸上的渔夫而忧心，只是一味地去去来来，堂皇而行，一如飘浮在西天珍珠母般的云朵，泛出的光彩，在那里时而集结时而消散。我们在那里忙着，审订着神话，完善着寓言，构建着空中城堡，只因大地没有提供堪为基础的方寸之地。伟大的观察家!卓越的预言家!跟他倾谈就是新英格兰的天方之谭。多么畅然!我们的谈话，隐者和哲人，还有那位已经提及的老居民，一共我们三个，这谈话看来要撑破我的小屋让它不堪承受。我不敢斗胆说这种气氛给小屋的顶上每个方寸带来了多少磅的压力，那里已经露出了缝隙，因此必需好多废物加以充塞，以免渗漏之虞，不过，我早已精心挑选，备足了残麻败絮。

还有一位，我跟他曾经共度过“美好的时光”，那是在他村中的屋内，对此，我会铭记在心。他多次前来探视于我，不过，林中再也没有这种来往了。

我有时也会期待那位从未临幸的“来客”，这种缅想哪里没有？《毗瑟挐往世书》如是说：“黄昏时分，主人留在庭院中的时间应该跟挤牛奶所花的相若，甚至应更长一些，如果他乐意，这样做是为了迎候客人的莅临。”我常常践行这好客的职责，等待的时间足以打理完一整群奶牛，但从未见到那个人从镇上向我这里走来。

冬日的动物

当湖泊冻得很实的时候，结实的冰面不只是提供了新路和捷径，同时也映出了周遭熟悉的景观，增添了新的意趣。尽管我时常在弗林特湖上荡舟、溜冰，但是，当大雪封盖之后，有一次我穿过时，发觉它宽阔得料想不及，连同那种奇异，让我不由得想到了巴芬湾。林肯的群山环绕着我，耸立在茫茫雪原，记忆之中从未涉足于此。在冰面上不知多远的地方，渔夫跟他贪婪的猎犬在缓缓游走，会被当成猎捕海豹者，或爱斯基摩人，或者，他们会像神话形象那样在漫天雾气中若隐若现，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巨人还是侏儒。我在夜间常常从这里取道前往林肯听演讲，因此在小屋和目的地之间，从不会走上现成的路，也不会经过屋舍。我途经古斯湖，那里住了一群麝鼠，在冰面上高高地垒起了它们的小居，不过在我往来之间，从未见过它们到户外活动。瓦尔登湖，跟其他湖泊类似，也绝少有雪，除了偶见一些稀薄断续被风吹积的残雪。它就是我的庭院，当别处的雪厚达近两英尺时，村人被限在街巷之中，我却可以在上面悠然信步。这里，远离村人的街巷，也远离偶尔传来的一声半声的雪橇铃声的叮当，宽敞密实得像驼鹿场，由我在上面滑溜穿行，头顶悬着橡树枝丫，松树上挂满了积雪和冰凌，庄重地弯着腰身。

冬日的夜晚，更多时候在白天，我听到猫头鹰在难辨远近的地方啼鸣，那是一种凄凉的哀号，但是曲调却优美动听。这种好像是寒冷大地发出的声响，似乎间以适宜的拨奏，那是瓦尔登林的方音，这声音我后来听得耳熟，尽管从未目睹那歌唱的鸟儿。冬夜，我只要打开房门，几乎都能听到这声音，吽—吽—吽，吽呃—吽，洪明响亮，朗朗而出，那前面的三个音节听起来有点像how der do(你好吗？)，而有的时候则只剩吽—吽。初冬的一个晚上，湖面还没有上冻，大概九点的样子，我被高声的雁叫惊了一跳，走到门口，它们拍着翅膀好像林中的一场风暴，掠过屋顶而去。它们越过湖面向丽津那边飞去，似乎是我的灯火搅扰了它们的栖息，其间，头雁始终发出规则的鸣叫。突然，距我很近的地方分明传来了猫头鹰的号叫，声音之刺耳洪大，超过了曾经耳闻的林中其他居民。它间隔均匀地和着远去的雁鸣，好像决意要将这来自哈德逊湾的入侵者曝光，然后加以羞辱，用音域更宽广声音更刺耳的大嗓门儿吆喝着土话，把它给吽—吽出康科德的地界。在对我如此神圣的夜晚，它对整个森林发出警告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曾在这种时候瞌睡打盹儿？或是我没有像它那样的双肺和嗓门儿？吥—吽，吥—吽，吥—吽!这是我的耳朵领教过的最毛骨悚然、噪乱杂沓的声音。不过，你如果有一双敏锐的耳朵，就会听出，那里其实有一种在平原上不曾目睹，亦不曾耳闻的和谐要素。

我还听到过湖上的冰层发出的嘭嘭响声，那可是我在康科德一带不同寻常的伙伴。它像是被腹胀折腾，频频做梦，因此难于安寝而在徒然地翻身。我也曾被林边地上的破裂声响从梦中惊醒，好像有人赶着一架马车撞上了我的门，清晨我就发现地上有一道裂缝，长达四分之一英里，宽有三分之一英寸。

有时，当月色明朗，我会听到狐狸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游逛，那是它们在搜寻鹌鹑，或是其他的猎物，它们像林中恶犬那样发出粗劣鬼魅般的叫声，好像在满怀焦虑地折腾，寻求着一种表白，或是在苦苦寻找光明，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家犬，得以在街巷里自由奔走。因为，我们如果将时代纳入思考，就会发现，难道在兽群里面就没有文明的演进，一如在人群之中？这些狐狸在我眼中是些尚在学步，掘穴而居的人，它们依然满怀戒备，等候着自己的变化演进。有时它会被灯光吸引，靠近我的窗户，对我来上一声诡诈的咒骂，然后掉头而去。

拂晓时分，我常常会被红松鼠弄醒，它蹿上屋顶上上下下，好像专为此事蹦出了森林。冬天，我会在门前的雪地上扔半蒲式耳尚未成熟的玉米棒子，观察各色各类受到诱惑的动物，看着它们的举止消遣取乐。黎明和黄昏，兔子会准时赶来享受这顿丰盛的美餐，红松鼠则会整日来来往往，百般表现，趣味良多。有一只会这样靠近，先警觉地溜出橡树丛，像是风中的叶子一样时断时续地跳过雪地；这不，向这边跑了几步，用一阵令人愕然的速度耗费着它的体能，爪子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奔跑，好像在跟谁打赌似的，向那边又跑了同样几步，但是，每一次跑的路不超过半杆；突然又停了下来，面相滑稽，无谓地翻了一个筋斗，好像全世界的眼睛都在关注着它，松鼠的所有举止，即使在森林最深处的幽僻地带，好像一位舞女那样表明有观众在场；它在迟疑和张望之际浪费的时间，足以保证提前走完全程，不过，我从未见它们如此走过；突然，转眼之间，它就已经在一棵小油松的树顶了，上着时钟的发条，骂着假想的观众，口中念念有词，也在向全世界道白，它何以如此，我无从得知，我想，或许它自己也未必了然于心；终于，它到了玉米跟前，拣了一穗中意的棒子，用那同样莫名其妙的三角法路数溜上了窗前柴堆的最高杆子，尽管在那个地方能看见我。它会在那地方待上几个小时，上上下下弃旧换新，起初啃得非常上心，把咬了一半的棒子扔在旁边，到了后来就变得十分挑剔，乃至开始边吃边玩，只是享用棒子里面的玉米粒了。在高高的杆上，它一只爪子稳稳地抓着玉米棒子，大大咧咧地戏玩，不料，玉米棒子给掉在了地上，此时它便在上面细细地端详，表情怪诞，满面狐疑，好像在忖度那掉下去的棒子是否有命，在犹豫不定是否捡回来，还是另拿一个，或者就此离去。一会儿面对玉米思量，一会儿又在风中捕捉什么响动。就这样，一个早上，这放肆的小家伙会糟蹋掉好些玉米，直到最后，它会抓起一个相对粗壮饱满的棒子，那可比它大得多了，娴熟地保持着平衡，然后向森林跳去，就像老虎逮着野牛；它依然走着Z字形的线路，时跳时停，断断续续，在地上拖着的那玉米棒子，好像对它来说显得太沉，且不时掉落在地，在水平和垂直方向上沿着对角线掉下去，不过，看来它决意要把东西带回去——真是个轻佻捣蛋、滑稽怪诞、匪夷所思的家伙——因此，它会把货拖到自己的住处，或许会拖到四五十杆之外，到某棵松树的上面，往后我会发现林子中到处都会有扔下的玉米芯子。

松鸦也终于来了，它那五音不全的尖叫老早就开始聒噪耳朵，它们在八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警觉地推进，鬼鬼祟祟，小里小气，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越来越近，然后啄起松鼠掉在地上的玉米。它们停在油松枝头，试着匆匆吞下那比它们喉咙要大，会把它卡住的东西，艰难地摆弄了一番之后，只好又吐出来，用尖尖的嘴头费力地啄上个把小时以图弄破。它们是不折不扣的贼，我对它们没有多少好感，不像松鼠，尽管起先羞羞答答，但是接下来就好像在加工自己的东西。

这时候，山雀也会成群而至，它们会叼起松鼠撒下的碎粒，飞向就近的枝条，用那双爪子踩着，开始用它小小的尖嘴啄食，好像那玉米碎粒是生在树皮之中的虫子，直到最后把它化解得适于自己嫩嫩的喉咙。一小群这样的山雀成天都来我这里讨生活，或者在柴垛上，或者是门口的碎粒残渣，一边含糊莫辨地咬舌，像是草间冰凌的叮当，有时则发出轻快的嘚—嘚—嘚，更加难得的是，在暖如春光的时候，间或会从林子边传出它们的叫声，菲—比，尖细响亮，似有夏意。它们是那样自如随便，乃至有一只曾飞进屋内，落在我正搬的一包木柴上，随意啄食浑无恐惧。记得一次，我在村中的园子里锄草的时候，一只麻雀落在我肩上停了片刻，我想，即便我身佩肩章，也难以享受如此情形下的荣耀。松鼠到后来也变得十分随便，有时候，它们为了抄近道会踩上我的鞋子。

当大地尚未全被飞雪遮盖，或者又到了残冬，我的柴垛和南边山坡上的积雪已经融化，这时候，鹌鹑会在早晚来这里觅食。这坚强的鸟儿从不会被严冬吓退，不论你行在林间哪个方位，它们都会突然飞起呼啸而过，震下枯枝败叶和细枝末梢上的积雪，轻盈地飘在太阳的光束之中，像是金色的飞尘。它们好多时候都被积雪掩埋，据说“有时它们会展翅没入松软的积雪，可以藏上一两天之久。”我常常会把它们从旷野里惊走，因为它们会在日落时分从林中飞到那里，去“催生”野苹果的幼芽。它们每晚都会去特定的树上栖息，狡猾的猎人早就伏在那里守候着，因此，紧挨林子那头的果园就会遭受不小的祸殃。不论如何，鹌鹑能觅得食物总是让我高兴，它们是大自然的宠爱，依靠蓓蕾和水为生。

在冬日微明的晨曦或者短暂的午后，我有时会听到一群猎狗的嗥叫和狂吠，它们在林间穿梭，无法遏制追捕的冲动，狩猎号角时有耳闻，那说明猎人就紧跟在后面。林间又喧腾了起来，但是既不见狐狸狂奔到湖上开阔的冰面，也不见咬住不放的那群猎狗追击它们的亚克托安。或许，晚上看到的就是它们，猎人在雪橇上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狐尾收场了，在寻找投宿之所。他们告诉我，如果狐狸在天寒地冻的时候待在温暖的窝里，它肯定没事，或者，如果它沿直线逃窜，就没有猎狗能赶得上它；但是，当它把对手甩得很远的时候，总要停下来休息探听，直到它们逼近才又动身，在它兜着圈子返回窝里时，猎人正在那里候着。尽管如此，有时它也会在墙上跑几杆远，然后向旁侧远远地纵身一跃，看来它似乎知道在水里留不下它的气味。其中一个说，一次他看到一只狐狸被逼得跳上了瓦尔登的冰面，那是冰上有浅浅的积水，它先是向前跑了一截，然后又退回到了原来的岸边，不久猎狗追了上来，但是，它们在这里找不到狐狸气味了。有时，一群猎狗自己出来捕猎，会冲过我的门前，然后绕着屋子兜圈，嗥叫奔走，压根儿不把我放在眼里，好像它们被狂怒给控制了，没有什么能把它们从执著的搜捕里面拽出来。它们就那样兜着圈子，直到揪住了狐狸新近的行踪，因为聪明的猎犬会丢开所有的无关因素。一天，有个人打莱克星顿来到我的小屋，他向我打听他的猎犬，这条狗留下了明显的印痕，而它擅自出门寻猎已有一周之久。不过，我担心即便我提供了什么情况，他也会稀里糊涂，因为每次我试图给他答复的时候，他总会打断我而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来着”？他丢了条狗，却找到了个人。

有一位老猎人，他的谈吐乏味，每年最热的时候会来湖里洗一次澡，也顺便来看看我。他告诉我，几年前的某个下午，他带着猎枪来到瓦尔登林中巡游，正走在威尔兰马路的时候，他听到猎犬的嗥叫传了过来，很快，一只狐狸越过垣墙跳到了路上，转眼又跳过另一侧的墙跑出了马路，他迅疾的射击根本没碰到它。一条老狗和它的三只全力以赴的崽子随后从别处追了过来，它们完全是在独自行动，旋即又消失在了森林里面。后半晌，他正在瓦尔登南边的密林里休息的时候，一阵狂吠远远地打丽津那边传了过来，追捕还在进行；它们逼过来了，那猎捕的吠声震响了林子，越来越近，一会儿在崴奥草场那边，一会儿又在柏克田庄那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久久地聆听着这美妙的歌唱，那是最能取悦猎人耳朵的音乐，突然，那狐狸出现了，它从幽暗的林间小道穿了出来，跨着轻松的步子，林间枝叶对它也好像表现出了同情，用窸窸窣窣的声响掩盖了它的声音，它敏捷安静，绕着圈子在跑，将追捕者远远抛在身后。然后，它跳上林中的一块岩石，竖起了身子探听，而把自己的脊背递给了猎人。刹那之间，一种恻隐让他难以下手，然而，那只是瞬间的感受，旋即他的来福枪便瞄准了——砰——那狐狸滚下了岩石，倒地而死。他依然站在原地，聆听着那边的吠声。它们终究是来了，恶魔般的狂叫通过各条小路传了过来，在近处的林子里振荡。突然，那条母狗闯入眼帘，它嘴头着地，着魔般狂吠，然后径直向岩石那儿奔去，但是，当发现那狐狸尸体的时候，它顿然停止了搜捕，好像被惊诧吓得失了声，一声不吭地围着那尸体打转转；那些小崽子一个接着一个到了，它们也跟自己的妈妈一样，面对谜团，一头雾水，不声不响。接着，他走了过去，站在它们中间，谜团这才解开了。他开始剥皮，它们悄然守候，无声无息。离开的时候，它们随着狐狸尾巴跟了好一阵子，最后又没入了森林。当晚，一位维斯顿乡绅来到这位康科德猎人的住处打听他的猎狗，告诉他说，它们自个离开维斯顿森林去捕猎已经一个星期了。他告诉了自己了解的情况并拿出狐皮要送给对方，但对方谢绝了他的好意，转身走了。他当晚没有找到自己的猎犬，但是次日得知，它们是去了河对岸在一家农舍里过的夜，就在那里，它们饱餐了一顿，一大早就走了。

告诉我这些情况的老猎人记得一位叫山姆·纳丁的人，他常常会去丽津山脊猎熊，然后拿熊皮来康科德的村子里换浪姆酒。纳丁跟他说过，他甚至在那一带见过驼鹿。纳丁有一条猎狐犬很有名，叫扒格因，却被他给念成了布井，我的聊伴就经常借用它。镇上有一个老商人，曾经是个村上的头，也当过镇上的文书和代表，我翻过他的流水账簿，看到了如下记录：“时间：截止1743年1月18日；贷方：约翰·迈尔温；物品：灰狐狸一只；价格：0元2角3分。”现在这里没有这种事了。在他1743年2月7日的分类账中，海兹卡亚·斯特拉顿借款用了“猫皮半张； 0元1角4.5分”。当然，那指的肯定是猞猁了，因为，斯特拉顿曾经在法兰西旧战中当过军官，他应该不会用低劣的猎物前来贷款的。拿鹿皮贷款也可行，当天便可以售出。有人还保留着最后一次在附近猎捕所得的鹿角，还有人给我讲述了他叔叔在捕猎中的一些细节。以前，猎人在本地是一个人数众多、积极活跃的阶层，我记得很清，有一位形容枯槁的宁录，他在路上顺手摘一片叶子，就能吹出一段曲子，粗犷遒劲，动听悠扬，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比任何号角都好听。

有时在洒满月光的子夜，我会在途中遇到猎犬，它们来回在林子里巡游，好像是因为害怕，它们会悄悄地躲在灌木丛中给我让路，等我过去。

松鼠和野鼠会因我储藏的坚果引发冲突。我的小屋周围有很多油松，直径从一到四英寸不等，前一个冬天，它们都被老鼠啃过——对它们来说，那真算是挪威的冬天了，因为积雪很深而且时间很长，除了其他食物，它们还被迫啃食大量的树皮。但这些树依然活着，夏天的时候显然非常茂盛，有好多树还长高了一英尺，尽管树皮被整整啃去了一圈；但是，第二年冬天之后，这些树无一例外地都死了。让人惊讶的是，一棵好好的油松，竟任由一只老鼠以如此的方式来充作果腹之物，它是转着圈地而不是从上到下地顺着啃；不过，为了让林子里的树稀疏一点，或许这样是有必要的，要不它们总会越长越密。

野兔十分温驯，有一只整个冬天都在我屋子下面的洞里活动，跟我只是隔着一层地板而已。每天早上，当我着手起床的时候，它都会仓皇离去让我吃惊一番——砰—砰—砰，因为慌乱它的头撞在了我的地板上。薄暮时分，它们常常会围在我的门前，吃我扔掉的土豆皮，它们的颜色跟土色是那么接近，一动不动的时候，几乎无法辨出。有时候，如果它在晨曦的微明之中蹲在窗下，让我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会如此交替上一阵子。晚上，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它们就会发出尖叫，蹦蹦跳跳地跑开。它们近在身旁，只能让我心生怜悯。某天晚上，有一只蹲在我的门前，只有两步的距离，起初因为恐惧瑟瑟发抖，却又不想离去。多么可怜的小生命，羸弱不堪、瘦骨嶙峋，蓬乱的双耳，尖尖的鼻子，孱弱的爪子，秃秃的尾巴。看来上天不再保有更加高贵的种群，它自己也无计可施了。它那双大大的眼睛显得年轻，但又缺乏健康，几乎像是患了水肿。我向前移了一步，瞧，它立即迅速地跑开了，在雪地上蹦着富有弹性的步子，让身子和四肢舒展成了一道修长优美的线条，很快就跳到森林的那头去了——野性自由的肉团，它宣告着上苍的力量与尊严。难怪它是那样地娇弱，那是它的天性。

没有野兔和鹌鹑的田野算是什么？野兔和鹌鹑在最质朴、最本色的生灵之列，自来便有这古老可敬的部类，情况一如现代，它们最能反映大自然的本色和本质，跟草叶和黄土最为贴近——它们彼此之间也是如此，它们或是生翼，或是有足。如果看到野兔或鹌鹑四散而去，你几乎不会认为自己见到了什么野居的生灵，在你看来，一切那么自然，一如叶子的窸窣那样。纵便沧海桑田，鹌鹑和野兔绝对会再次繁荣兴旺，就像真正土生土长的一样。如果森林被砍伐殆尽，那些萌发的芽蕾和腾起的树丛也足以让它们安身，会让它们较之往昔更为兴盛。如果连一只野兔也无法供养，那样的田野可真够贫瘠可怜。瓦尔登林里到处是它们的身影，在沼泽侧畔，随处可以见到漫步的鹌鹑和野兔，到处都有用嫩枝编就的藩篱和马鬃织成的罗网，那可是小牛仔们的钟情。

冬日的湖泊

一个宁静的冬夜过去了，我从梦中醒来，印象之中有些问题推给了我，我在梦中竭力寻求解答，但终归徒劳。我被问道：为何——如何——何时——何地？但窗外是黎明渐至的大自然，所有的生灵都存活其间，她向我宽宽的窗口探望，面容宁静，饱含满足，她的唇上没有任何疑问。我顿然领悟了那个有解的问题，领悟了大自然，也领悟了白昼。雪厚厚地覆盖着大地，大地上幼松斑斑点点，正是在小山的那个斜坡上，我的小屋坐落其间，它们都好像在说：向前!大自然没有提任何问题，也不会回答我们凡夫的任何质疑，好早以前，她就下定了决心。“噢，我的王子，我们的双眼饱含沉思，满溢艳羡，它将宇宙间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景象传给了灵魂。毫无疑问，黑夜遮蔽了它的一部分瑰丽创造，但是，白天会为我们呈示这伟大的造化，这卓越的天工甚至会从大地延及浩渺的天宇。”

接着我便开始了早上的工作。首先带上斧子提着桶子前往寻水，如果这不算是一个梦的话，过了一个飞雪飘零的寒夜，是需要一柄魔杖去找它的。湖水对每一缕气息都那么敏感，它会反射每一束光线，每一方阴影，每到冬天，那液晶微晃的水面就变得坚硬，一直向下到了一英尺乃至一英尺半的程度，因此，它可以承受分量最沉的畜力大车行进。有时，雪也会落到同样的厚度，以致它就会跟其他平坦的旷野一无区别。正如旱獭在周边的山上做的那样，它也会紧闭双眼，沉入酣睡达三个月，甚至更久。站在这白雪盖身的平原之上，好像置身于群山环围的草场之中，我先切除了一英尺厚的雪以开道，接着又是一英尺厚的冰，脚下便开启了一扇窗户，我跪下喝水，向下看去，那寂静的客厅里满是游鱼，柔和的光线照彻水面，好似透过一扇毛玻璃窗户，沙质地板明亮堂皇，如同夏日。那里笼罩着微波不兴、四季如一的宁静，好似朦胧微明的琥珀色天空，它回应着外界的寒冷，甚至还有居民的脾性。天国既在我们的脚下，又在我们的头顶。

一大早，当寒霜依然让万物料峭清峻，人们带着钓线轴盘和些微午餐就赶来了，他们把细细的钓线布在雪上，就这样钓取梭鱼与河鲈。这帮野人，他们本能地遵照别的方式，笃信别的权威，不同于那些镇上的人们；他们来来去去，把散落的镇子缝了起来，要不它们就会支离破碎。他们身穿厚厚的粗呢大衣，坐在湖边枯干的橡树叶子上吃着午餐，他们直接了解自然，而城里人则学习二手知识，他们在这方面的智慧不相上下。他们从不请教书本，他们做了不少，但是对此却知之甚少也无法言说，他们从事的一切，据说还不为人知晓。这不有一位用河鲈为饵在钓梭鱼，看着他的桶子真让人诧异，好像那就是一方夏日的池塘，他像是把夏天锁在了家里，要不就是他知道夏天藏在了哪里。拜托，时届严冬，这些东西他是怎么搞到手的？哦，大地封冻的时候，他就从朽木里找到蛆虫，这不就把鱼给捉住了。他的生命本身就深深地扎根在自然之中，较之博物学家的洞察更益深入，他自己就值得博物学家加以研究。这些博物学家常常握着小刀，轻轻地挑开苔藓和树皮，希图找到虫子，而他们则手操利斧将圆木挥做两段，苔藓和树皮给飞得老远。他们以剥树皮为生，这种人有资格去钓鱼，我喜欢看到自然在他们身上得以呈现。河鲈吃蛆虫，梭鱼吃河鲈，渔夫吃梭鱼，生命等级链条中所有的缺口就是这样给填满的。

在雾气弥漫的天气，当我环湖闲步的时候，时而会开心地看到，某些粗率的渔人在采用一种原始方式垂钓。冰面上有若干相距四五杆远的小小冰眼，它们离湖岸也都这么远，他多半会在每个冰眼上放上一根桤木枝条，松弛的钓线搭在这些桤木的嫩枝上垂入冰眼，去冰面有一英尺多高，也在这个地方系上一片枯橡叶，钓线外面的一端则固定在杆子上以防滑落。那片橡叶被拽下去的时候，就说明有鱼儿上钩了。当绕行到湖岸一半的时候，但见这些桤木枝条等距分布，在雾中若隐若现。

啊，瓦尔登的梭鱼!它们躺在冰上，或者渔人在冰面上凿了小井，下面穿了小洞以涌入湖水，它们便游在其中，当我看到此情此景，为它们罕有的美丽所震动，它们好似寓言中的水族。它们跟街巷毫无瓜葛，甚至也与丛林异质，康科德的人们怎么会知道它们，那种邈远跟阿拉伯半岛有何不同？惨如尸色的大西洋鳕鱼和黑线鳕，在镇子上被炒得闻名遐迩，但是，与这光彩四射、高贵超凡的美丽相比，两者相去何止天壤。它们不似松树的苍绿，也不像石头的灰色，跟天空的湛蓝又不同，在我的眼里，如果能够描述的话，它们呈现出那种稀有的色彩，如鲜花，又似宝石，它们好像是珍珠，是瓦尔登能游会动的精核，又是这湖水的结晶。当然，它们便是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瓦尔登，也是生物王国里的瓦尔登，如许之多，精巧玲珑。能在这里捕到它们，真让人吃惊——在这泓幽深寥廓的泉水之中。瓦尔登大道上车马辚辚，雪橇叮当，远在这扰攘的下方，一条条黄金和翡翠却泳嬉其中。我从未在集市上瞥见这样的品类，在那里，它们会成为万众瞩目、醒目鲜亮的北极星。轻轻地，一阵痉挛式的扭动，它们放开了那丝水质的幽魂，好似凡夫过早地从此岸世界升向了微邈浩瀚的天穹。

瓦尔登的湖底丢失已年深日久，因此，我急于重新把它找回来。早在1846年，在湖冰融化之前，我用罗盘、测链和探测绳进行了认真的测量。关于湖底，或者它压根儿就没底有好多传言，当然，这种说法肯定没有根据。奇怪的是，人们不动手测量一下，而始终相信一个湖深而无底，我在一次散步的时候就曾寻访过两个这种无底之湖。有不少人相信，瓦尔登湖水深到了地球的那一面。有人曾平趴在冰上，透过那飘忽迷离的媒质向下张望，此外，那双眼睛中也可能充水了，因为惧怕胸部着凉而感冒，所以草草得出结论：他看到了无数“可以容下一满车干草的”洞。当然了，如果那里有人下去赶这辆车子的话，毫无疑问，那是冥河的源头，从这些地方可以通到冥界的入口。还有人从村子里赶来，带着56磅的重锤，一车之多，粗达一英寸的绳索，但是也没有探得任何湖底。因为，在他们松绳子的过程中，重锤已经落到了湖底，但是，他们还在松手里的绳索，徒然地测量在他们心中那神妙非凡，确实无法测量的深度。但是，我敢向诸位读者保证，瓦尔登湖也有个分寸适当、密不漏水的湖底，它就在一个并非不可思议，然而也相当罕见的深度。我很轻松地就测出了水深，工具是一些船上用的麻绳和重约一磅半的石头，只要石头沉到湖底，我就可以准确地测出深度，因为在石头到达湖底而让我觉得轻松之前，牵拉会显得格外吃力。我测出最深处刚好102英尺，或许还得算上已经上涨的5英尺，那就是107英尺。对如此之小的面积而言，这个深度让人愕然。即便如此，也不能用任何想象略去哪怕一英寸，若然，如果所有的湖泊都很浅那该怎么办？人们难道不该想想这个问题？瓦尔登能作为深邃和纯净的代名，这让我非常感激。当人们信仰无限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湖泊会被认为深而无底。

有个工厂主，得悉我所测的深度之后，觉得并不可靠，因为据他对堤坝了如指掌的情况推断，沙子在如此陡峭的角度是无法停留的。但是，最深的湖也不像大多数人所猜想的那样，其深度跟面积成正比，并且，假如能将水排干，湖床不会呈现为非常明显的山谷状态，它并不像是一口置于两山之间的杯子。至于瓦尔登湖，对其面积而言，这个深度显得非常不可思议，但是，如果从湖心取一个纵断面，它也不会比一个浅浅的盘子深到哪里。绝大多数湖泊，如果干涸的话，会像是一片草场，其低洼程度跟我们屡屡所见的草场的情形毫无二致。威廉·吉尔平，只要他言及关于风景的情况，无不让人折服，通常也非常准确。关于苏格兰的菲因湖，他有这样的描述：“一个咸水海湾，深达六十到七十英寻，四英里宽”，大概五十英里长，为群山所围。一次，面对这方湖泊，他评论道：“如果在大洪水的冲击，或者其他不论何种大自然的激变刚刚结束，水还没有涌入之前，我们能立即观察的话，眼前必然会呈现出一个令人骇异的深渊!”

高峻乎!诸峰巍巍其横空而出，

荡荡哉!谷底空廓其塌陷沉降，

阔大深幽，好一张水的卧榻。

但是，如果我们从菲因湖取湖面最小的一段距离，然后拿它跟瓦尔登加以比照，我们已经说过，瓦尔登就其纵断面来看，只是一个浅浅的碟子，比照的结果是它比瓦尔登要浅上四倍。因此，如果将菲因湖的水腾空的话，吉尔平所描绘的那个“令人骇异的深渊”只会让我们更加骇异。无怪乎在好多阳光明媚的山谷之中，延展其间的玉米田占去的恰好是这么一个“骇异的深渊”，只是水已经从中消退而去，尽管，要替生活于其中不知此情的居民肯定这一事实，需要地质学家的洞察和卓识。从低于水平线的山间，一双善于质疑的眼睛常常会洞见到一方古湖泊的湖岸线，随后隆起的平原也无法掩盖这段历史。但是，正如在公路上工作的人所了解的那样，暴雨之后通过泥淖就能见出地上的坑洼，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意谓，只需予想象力少许的发挥，超越于大自然的实际状况，而将高的地方想象得更高，低的地方想象得更低即可。如此，或许可以发现，跟辽阔的洋面相比，海洋的深度几乎微不足道了。

我在冰面上既已探测了湖水，就可以确定湖底的形状，跟通过测量尚未封冻的水湾相比，这样得出的结果精度更高。湖底总体显得规则，这让我吃惊不小。湖底的最深处，有那么几英亩，其平坦几乎让阳光之下、风儿吹拂、犁铧翻破的农田都为之逊色。在一次测量中，我随意取了一条线，在三十杆的范围里，其深度的变化在一英尺之内；并且，通常情况下，在靠近湖心的地方，我能就湖底在任何方向上，每一百英尺在三到四英寸范围之内的变化事先推算出来。有人惯于谈论湖中深而险的洞，甚至对于诸如瓦尔登这样宁静，以沙为底的湖泊也不例外，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湖水的运动会抹平那些坑坑洼洼。湖底相当规则，又与湖岸和周围山脉的走势十分一致，这一切显得那样完美圆润，以至于远处的岬角在测量其正对面的时候得以显形，并且其走向也可以通过观察对岸得以确定。因此，这边是岬角，对岸就是沙洲；这边是平地，对岸就是浅滩；沟壑峡谷的对岸则是深槽与水道。

我以一英寸比十杆的比例为瓦尔登湖绘了一幅地图，并且标出了测量点，总数超过了一百，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出奇的一致。我注意到，标出湖底最深点的数字非常明显地处在地图的中心位置。我在纵横两个方向各做了一条线，接着惊讶地发现，两条最长的线恰好在最深处相交，尽管湖底的中央是那样平坦，但是湖岸线却极不规则，纵横两条最长的线是从相对的两个水湾量取的。我暗自思忖，有谁知道，这一提示可以用以探测海洋、湖泊和水潭的最深处？这一规则不也可以用来确定山脉的最高处，将它视为一个倒置的山谷不就可以？我们知道，山的至高点不在其最窄处。

就已经测量过的五个水湾中的三个，甚至全部，能看到正好在其开口处有一处沙洲，其中的湖水更深，因此，可以将这些水湾视为湖水向陆地不仅在水平方向，也在垂直方向上的延伸，于是形成了一个盆地，或者说一个独立的小湖，环抱水湾的岬角表明了沙洲的走向。海岸上的港口也在入口处有一个沙洲。因为相比其长度而言，水湾的入口距离要大，依照此比例，那么沙洲之上的水也较盆地之中的为深。如此说来，假如水湾的长度和宽度，以及沿岸的特点已经获知，那么已经掌握了的要素几乎足以为所有的类似情况总结出一个公式了。

为了验证上述经验对于猜定一个湖的最深点到底有多可靠，即只需通过观察湖面的轮廓线和湖岸的特征即可，我给怀特湖绘了一张图。怀特湖面积大概四十一英亩，跟瓦尔登湖一样，湖中没有小岛，也没有可见的补给和泻出的通道。从图上可见，就湖面宽度而言，最长和最短的两条线靠得非常近，对岸的岬角在此相接，两个伸入陆上的水湾也遥遥相对，我于是大胆地在距最短的线很近处标了一个点，而这个点刚好落在了最长的那条线上，以此假定为最深点。我发现距这个点不到一百英尺果然是湖底的最深处，并且就在我看好的那个方向上不远处，水也仅仅比预想深了一英尺而已，亦即六十英尺。当然了，如果湖里有水在流动，或者其中有小岛，情况就会更加复杂。

我们如果了解了大自然的所有规律，那么，关于某一点，我们只需知道一方面的情况，或者关于这一情况的描述，就可以推断出它所有详尽的状况。而实际上，我们知之甚少，因此我们的推断就打了折扣，当然，这并非因为大自然本身的混乱和无序，而在于我们对推理所需的基本要素的无知。我们关于规律与一致的观念，常常限于所探索的那些个案之中，实际上，那些由我们尚未发现，看似相悖实则相符的规律所致的和谐状态，才显得更加不可思议。某些特殊的规律其实是我们视角的产物，好似山体的轮廓对一位游客那样，每走一步就会显得不同，尽管它依旧是它本身，但是其外观形象却多得难以计数，即使把它逐一劈开或钻取采样，也难以穷尽其全部可能。

我对瓦尔登湖的观察同样适于对人伦道德的分析，因为那是典型的法则。那提取两段距离的规则，不仅可以引导我们对太阳系和人类心灵的认识，而且，在个人所有的日常举止汇集处和生命波动的港湾与入口处，照样可以描上一条纵线和横线，两者的交点便会是他人格发展的深度或高度。或许，我们只需知道了他的岸际走向、比邻区域，或置身环境，就可以推知其深度和藏匿得很深的渊奥。如果他处身于群山环围的场景之中，如阿喀琉斯海岸一带，其群山之巅荫蔽天日，且其雄姿被映照在他的心灵深处，那么这样的环境就说明了他身上那种相应的深度，反之，一片低洼平坦的海岸则证明着他的浮浅。在我们身上，一个突出前倾的额头意味着思想同样的深度。同样，在心灵港湾的入口处，也有一方沙洲，或某种倾向分明的斜坡，每一处都是我们某一个阶段的港湾，我们被限于其中，一定程度上被大陆包围。这处斜坡的分明倾向并非心血来潮的产物，其相状、程度、方向等通常决定于岸边的岬角，即古代地壳上升的轴线。如果这小洲因风暴、潮汐或湍流而渐趋扩大，或者周边的水域沉降，因此它露出了水面，起初只是供思想栖息的那处岸边斜坡，此时会变成一方独立的湖泊，从海洋中分离出来，思想因之获得了自己的条件——它会变异，或许，由咸水变成淡水，形成一个淡水湖，或者死海，或成为沼泽。当每个人来到人间的时候，难道我们不可以设想这样的一方小洲早已从某个地方升出了水面？的确如此，我们是如此蹩脚的水手，以致很多时候，我们的思想时时徘徊在一个没有港口的海岸，只是靠近一个诗意水湾的某个角落，或者驶向公用港湾的入口，进入那个干涸的科学码头，他们在那里只是比照这个世界修整自己，却没有天然的潮流赋予他们以真正的自我。

关于瓦尔登湖水的补给和泻出，除了雨雪和蒸发之外我再没看到有其他因素，尽管，用一个温度计和绳子，就有可能找到湖水补给的入口，因为在外流注入湖中的地方，其水温会夏天最凉冬天最暖。在1846到1847年间，有采冰者在这里干活，那些冰块本该运到岸上，但是有一天，堆码者却将它们扔在了湖上，因这些冰块厚度不足而无法逐一码起来，采冰者由此发现，湖中有一个地方，其上方的冰较其他地方的要薄出两三英寸，他们因此觉得那里应该是补给湖水的一个入口。同时他们指给我一个地方，觉得那是一个沥滤洞，湖水是从这个洞中自山下渗漏到近处一个草场上的，他们让我待在一块冰上并推过去看看情况。实际上那是水下十英尺处一个小小的空穴而已，但我敢保证，在他们能找到比这一处更厉害的漏洞之前，目前这个漏洞是不必封上的。有人建议，如果能找到这么一个沥滤洞的话，那么湖水跟草场之间的关联，若的确如此，则可以用一些有色的粉末或者锯末加以验证：将它们放在这个洞口，然后在草场那边溢水的出口放上一张滤网，只要水流通过，那些粉末就会滞留在网上。

就在我测量的时候，一阵微风过来，那些十六英寸厚的冰也会波动起伏。水平仪无法在冰上使用，这谁都知道。将水平仪置于岸上，直接对准冰上的一根标杆进行观察，就会发现，距湖岸一杆远的地方，冰面波动的最大幅度达四分之三英寸，尽管看上去它跟湖岸冻结得很紧。湖心一带的波动起伏可能会更大。谁人曾想过，如果我们有足够精确的仪器，地球在地壳深处的波动都可能探测得到？当把水平仪的两脚撑在岸上，第三只脚撑在冰上，沿着第三只脚的方向看过去，则在对岸的一棵树上，湖冰隐微晃动的幅度被放大到数英尺之多。当我为了测量在冰上凿眼的时候发现，冰上厚厚的积雪下边，有三四英寸的积水，是这些积雪让冰面下陷到了这个程度。然而这些积水立即流入了冰眼，深深的水流会持续上两天，销蚀着两侧的冰层，湖面因此能保持干爽，这一因素很重要，即便它可能不是主要因素，因为水流注入之后，它会让冰面上升浮起。这一情况与在船底凿眼将水放出有点相像。这些冰眼上冻之后，冰面上的水便会流向这里，最终，另一次封冻会在上面形成另一重平滑的冰层，两层之间点缀着斑斑驳驳的黑色图案，略如蛛网，亦可以称之冰晶蔷薇，那是由各个方向流向冰眼的水流销蚀而成的凹槽所致。有时候，当冰面上有浅浅的积水，我会看到自己的重影，两个影子头脚相接，其中一个映在冰上，另一个则映在水坑中树或山的倒影上。

在依然寒冷的一月，积雪尚厚，层冰尤坚，那些精于治生的农场主便会走出村子，为了冷却他们夏日的饮料来到湖边打冰。他们藏在厚厚的衣物之中，手套肥硕笨重好似拳套，依然短缺如许之多的物什——身在一月就为炎夏的焦渴酷热预备，这份谨慎和洞察，让人印象至深，又叫人叹惋太息!也许他还在此生没有积聚财货，以供他来生冷却夏日的饮料。他向坚硬的湖水挥动斧凿和锯子，毁坏了水族的屋顶，运走了它们的天空和世界，用链条和树桩将它们紧紧捆绑，像是绑着一捆木头，经由呵护着它们的冬日世界，运到阴森寒冷的地窖，在那里等着夏天的来临。这些凝固的苍穹，渐渐远去，穿过了街巷。这些采冰者是欢乐一族，活跃奔放，幽默俏皮，当我凑过去的时候，他们常常会邀我一起拉锯，他们在上方，我在下方。

在1846至1847年的冬天，极北族人的后裔，百人之众，某天早上扑向了瓦尔登，拉着满车丑陋的农具：雪橇、耕犁、滚筒播种机、头、铁锨、锯子、耙子，人人配了一把两股叉，《新英格兰农民》和《农人》杂志尚未替他们画像。我不知道他们是来播种冬天的黑麦，还是新近引自冰岛的谷物，我没有见到肥料，又想及土层很厚且休耕已久，因此断定他们也会像我那样，在地上蜻蜓点水一番。他们说，在后台指挥的是一个富裕的乡绅，他想让自己的银子翻番，尽管如我所知，他已经累积到了五十万之多。但是，为了让那银圆一枚压着一枚，在这寒冷的冬天，他剥去了瓦尔登仅有的一件外衣，啊，那可是皮肉本身啊!他们立马投入了工作，翻地、装车、推驶、耕犁，井井有条，让人羡慕，好像为了整出一块示范农田而全然投入。但是，当我迫不及待地了解他们究竟在犁沟间撒播什么种子的时候，身边的一帮家伙突然开始钩取那纯洁的土壤，猛然拽拉，触到沙底，或曰湖水——因为那是松软的土质——的确，瓦尔登都是这样的土地——然后用雪橇拉走，我于是猜测，他们一定是在沼泽中挖泥炭。每天，他们就如此来来去去，在车头上大喊大叫，回环往复于极地的某个地方，我眼前似乎扰攘着一群北极的雪鸟。不过，瓦尔登，这个印第安女子间或会采取报复：有一个在队伍中掉尾的雇工，从缝隙里滑向了冥界，他先前还那般勇猛，这下突然只剩了人样，几乎丢尽了自己的体温，能够在我的屋里避难，这让他高兴万分，也明白了火炉这东西也有诸般优点；有时候，那封冻的土块会掀去犁头上的一片铁块，或者那耕犁会卡在犁沟之中难以拿出，必须刨挖才行。

照实说吧，每天有一百个爱尔兰人和美国佬监工，从剑桥来到这里采冰。这些冰块被众所周知，不劳描述的方式弄碎，然后用雪橇送到岸上，即刻拖到运冰的站台，由马匹作动力，用钢缆铁钩和滑轮装置垒上冰垛，就好像堆码的面粉桶那样稳妥。站台上的冰垛匀称地分布，一个连着一个，一行挨着一行，好似一个被设计为刺破云霄的方尖石塔的坚实基座。他们告诉我，情况好的话，每天他们可以掘得一千吨，这些冰需要一英亩的冰面。冰上是深深的车辙和支架晃荡出来的窟窿，那是雪橇往返于同一条路径留在坚实土地上的痕迹，冰上照桶的样子挖了个坑，马匹则总是在其中吃燕麦。他们把冰块在露天码放成冰垛，高三十五英尺，面积有六七平方杆，在外面的一层中间则夹上干草以隔离空气，因为风尽管空前地冷，但也会在冰垛之中穿过而蚀出巨大的空隙，使冰层之间的支撑变得脆弱，最终导致坍塌。初看上去，那冰垛像一个巨大的蓝色城堡，像是瓦尔哈拉之殿，而一旦缝隙间塞上粗劣的干草，草上又盖满寒霜和冰凌，此时看去就成了古老破旧，苔痕遍布的灰白遗迹，由微泛蓝色的大理石筑成，那府第属于司冬之神，就那位我们曾在历书中见过的老人，好像他打定主意要跟我们一起度夏。他们估计，运达目的地的冰块不足百分之二十五，四分之三的冰块则会消耗在路上。不管怎样，大部分冰块的命运跟最初的设想迥然不同，因为一方面，冰里的空气较之平常情况要多，所以它们并不会像预期的那样得以完好地保存，另外，因为其他原因，它们不会进入市场。这个冰垛采自1846至1847年间，估计重达万吨，最后用木板和干草封存。尽管在随后而至的七月会拆封，其中一部分也会被运走，但是，剩下的那些则曝于天日，历夏经冬，直到1848年的9月才完全融化。因此，瓦尔登还是收回了它的大半。

瓦尔登的冰块跟其湖水一样，近看泛出绿色，远看则是美丽的蓝色，一眼就可以把它跟白色的河冰区别开来，而在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也可以看出它跟其他湖泊单纯绿色的冰块不同。有时候，这些冰块会从采冰者的雪橇上滑落在村子的街巷之中，它会在那里给放上数周之久，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也成了路人好奇的对象。我发现，瓦尔登的部分湖水在某一个角度看去，常常呈现为绿色，而封冻之后，在同一个角度却成了蓝色。因此，在冬日，湖上的冰眼充溢着绿色的湖水，而到了次日，则会结成蓝色的冰面。或许，湖水和湖冰的蓝色是因为其中包含的光线和空气所致，越透亮则越蓝。冰是一种非常富有意趣，耐人沉思的东西。他们告诉我，在弗莱诗湖的冰窖里他们藏了一些冰块，已经五年之久，但是它们依然晶亮如初。为什么桶里的水很快就会腐变，而冻结之后就会永远新鲜宜人？这就是常言所说的感情和理智的不同。

如此，十六天来，我都会从窗户望见一百个人像庄稼人那样忙忙碌碌，赶着马车和马匹，手中各色各类的农具清晰可见，这一场景就像历书扉页所绘那样。只要从窗口投去一瞥，我便会想起百灵和收割者的寓言，或是关于播种者的训诫，如是等等。现在，他们走了，或许，过上三十来天，就在那个窗口，我会将目光停在瓦尔登那纯净海绿的湖面之上，那里映照着层云和树木，那里有水汽在悄然地蒸腾，曾有人涉足其间，而今却了然无痕。或许，我可以听到孤寂的潜鸟在其中凫水，梳理羽毛时的大笑，或者看到小船上孤独的渔人，像一片飘零的叶子，注视着自己在波浪里晃动的身影，正是那里，新近曾有上百的人马在忙碌折腾。

在我的井里，好似有那么多燥热难耐的人在取饮，这些居民来自查尔斯顿、新奥尔良，也来自马德拉斯、加尔各答和孟买。早上，我沐浴在《摩诃婆罗多》那宏伟深远，关于宇宙演化的哲学中涤洗着自己的心智，在这部著作撰述之后，诸神的岁月湮灭已久，跟它相比，我们的现代世界及其文艺显得何其渺小琐碎；我曾怀疑，这一哲学是否在论说一个先于我们的世界，因此，其凝重庄严与我们的思想观念何其遥远。我放下了书本前往我的井中汲水，瞧，我遇上了婆罗门的弟子，他是梵天、毗瑟挐印德拉的司祭者，他依旧端坐在恒河之畔的神庙里诵读着《吠陀经》，或手持干粮和水罐端坐在一棵树下，他的弟子前来为他汲水，我们遇上了，我们的水桶在同一眼井中碰在了一起，瓦尔登纯净的湖水跟神圣的恒河之水汇在了一起。伴着阵阵惠风，它流过了亚特兰蒂斯寓言之岛的旧址，流过了金苹果园的美丽，重历了汉诺的旅行，它又流过了德纳第和蒂达尔之岛，又流经波斯湾，融入了印度洋的热带风暴，在唯有亚历山大曾经耳闻的港埠着陆。

春

采冰者的大片开掘常常会使湖泊提前解冻，因为即便在寒冷的天气，在风的鼓荡下，湖水会销蚀周边的冰块。但是，瓦尔登湖当年的情形却非如此，因为它即刻用厚厚的新装换去了旧衣，它从未像周边的其他湖泊那样迅然解冻，一方面因为湖水幽深，另外则因于其中没有流水消融或销蚀冰块。除了1852到1853年间，我从未听说它会在冬天解冻，那算是对所有湖泊的一次严峻考验。瓦尔登一般在四月一日解冻，常常会在弗林特和丽津湖解冻之后的一周或十天发生，先是从北端和水浅的地方开始，那里也是首先封冻的区域。较之周边其他的水域，瓦尔登更能反映出节候变迁的大势，因为气温的急剧变化对它影响甚微。三月间持续数日的酷寒会大大地延缓前述湖泊的解冻进程，但瓦尔登水温的上升却几乎不会中断。1847年3月6日那天，置于瓦尔登湖水中央的温度计显示为华氏32度，或者说在冰点位置，近岸处是华氏33度。同一天，弗林特湖中则是华氏32.5度，在距岸十二杆之远是厚达一英尺的冰块，其下方浅水是华氏36度。弗林特湖中深水和浅水处华氏3.5度的温差，以及其大部分地方相对较浅的事实，都说明它何以会比瓦尔登湖解冻要早出很多。这时候，最浅处的冰层要比中间薄出好几英寸，而在寒冬时分，中央的水温最高，其冰层也最薄。因此，不论是谁，只要夏日涉足湖中，肯定会觉得，近岸水深只有三四英寸地方的水温要比稍远处高，而深水区域，湖面温度较湖底温度要高。在春天，太阳的影响不只是通过让空气和大地升温体现出来，而且，它自身的热量会透入冰层一英尺甚至更深，同时，在浅水区域会从湖底得到反射，因此，它会使湖水升温，融化冰盖的底部，与此同时，它会从上方更为直接地消融冰层，把它变得薄厚不均，使得冰层之中的气泡从上下两个方向膨胀，直到在冰上彻底显现为蜂窝状，最终，会在一场春雨中突然消失。冰块跟木头一样也有纹理，当它开始融化，或曰“蜂窝化”，也就是说，显现出蜂巢式的外观，此时，不论它在什么地方，里面的气泡都会垂直地跟上方的水面相连。当水中的岩石或是升起的木头靠近了水面，其上方的冰层肯定更薄，并且，常常会因为反射的热量而迅速消融。有人曾告诉我剑桥所做的一个试验，让一个浅浅的木槽之中的水冻结，尽管冷空气在下方循环，以使它达到木槽的两侧，但是来自槽底的太阳反射却抵消了这一影响。当寒冬的一场暖雨销蚀了瓦尔登湖上的冰雪，使湖中只剩下一层或坚硬深厚或剔透晶莹的冰块，而在近岸一带，湖底反射的热量会显现出来，它会在湖面更厚的白色冰体上融出一条长长的松软痕迹，约莫一杆，甚至更宽。同时，如前所言，冰中的气泡也会像凸透镜那样从下方销蚀冰层。

一年的特征每天都会在湖上小规模地表现出来。一般而言，每天早上，浅水会比深水升温更快，尽管也不会升到多高，到了夜晚，它会速度更快地降温，直到次日早上才会结束。一日是一年的微缩表现，夜晚是冬季，早晨和傍晚是春秋，正午则是夏日。湖冰破裂作响反映着气温的变化。1850年2月24日，那是一个寒冷之夜过后的宜人早晨，我去弗林特湖消闲，当我用斧斤敲击冰面的时候，吃惊地发现，发出的声音像锣声一般在好几杆之远的地方回响，好像我敲的是绷得很紧的鼓面。日出之后一个小时，湖上开始隆隆作响，那是周围山上斜射的日光发挥了作用。持续作响的扰攘让湖像刚醒的人那样，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这一状态要持续三四小时。中午的时候它会休息，然后，薄暮时分又开始隆隆作响，因为太阳在收敛它的锋芒。只要气候提供合适的舞台，湖泊都会非常规律地鸣响降旗的号炮，而到了日中，它的爆裂声已经充分地响过，同时空气也不再那么富于弹性，所以它的回响便彻底消失，而此时，水中的游鱼和麝鼠大概也不用被上面的击打弄懵了。渔人说过，“湖上的雷霆”会惊到鱼儿，而阻止它们上钩。这湖，并不是每天晚上都会轰响，我也无法准确预知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尽管我无法获知天气的变化，可湖泊却能做到。谁会想到，如此巨大，如此冰冷，且皮肤厚钝的东西居然会如此敏感？然而，湖泊自有规律，雷鸣应之而发，恰如芽蕾在春天必然绽放。大地充满着生机，它周身布满了触角，即便是最大的湖泊，它对大气的敏感反应一如温度计中小小的水银球儿。

我移居林中的一个诱因是，我能有闲暇和机会目睹春天的来临。湖冰终于出现了蜂巢，走到上面，我可以把脚后跟投入其中。雾气、春雨和暖意更足的太阳渐渐消融着积雪；日子明显地长了起来；我也很清楚，不用再添加柴垛就可以走出冬天，因为室内的大火不再成为必需。我警觉地关注着春天的每一丝讯息，聆听着正在前来的鸟儿偶一的啼鸣，或是满身斑纹的松鼠的唧唧之声，因为它的藏品行将耗尽，或者，看到旱獭斗胆离开了它越冬的安乐窝。3月13日，在知更鸟、歌雀和红翼鸫已经放歌之后，湖上的冰层依然有一英尺之厚。天气越来越暖，水对冰层的销蚀变得不那么明显，冰块也不会像河中的那样解冻然后漂走，尽管湖边有半杆宽的冰块已全部融化，但是，湖心一带依然层冰覆盖，满是积水，遍布蜂巢，因此，当冰层还有六寸厚的时候，脚踩上去，会一下贯通。然而，到了次日晚上，或许经过一场暖雨及尾随的大雾，这些冰面就会全部消失，好像受到了诱拐，随雾而逝。有一年，在冰块彻底消失前五天，我还踏冰横穿过湖面一次。1845年，瓦尔登全面解冻是在4月1日；1846年是3月25日；1847年，4月8日；1851年，3月28日；1852年，4月18日；1853年，3月23日；到了1854年，大概是4月7日。

河流和湖泊的解冻及节候的到来，与之相随的一切动静，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气候特征极其悬殊的人来说，都有一种特别的意趣。当天气变暖时，滨河而居的人们就会听到冰块在夜间的破裂，那令人吃惊的巨大声响好似炮声的轰鸣，好像冰的桎梏从头到尾被彻底打破，这些冰块只消几天便会很快消失，因此，伴着地动山摇，鳄鱼从泥淖里爬了出来。有一位老者，他对大自然有相当贴近的观察，事关它的运行他都了如指掌，好像在他的童蒙时代大自然才被置于船台上开始打造，而他也曾帮助装上它的龙骨一样——他已进入了垂垂暮年，即便让他活到马氏萨拉的寿数，大自然也没有多少知识供他探取了——我满怀惊讶地听他讲述对大自然运行的神奇之感，因为在我看来，他跟自然之间再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他说，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他带上猎枪，摇着船儿，心想会猎取几只野鸭。草地上依然结有冰凌，但是河上早已荡然无存，他顺利地漂过了自己居住的萨德波利，前往丽津湖。赶到以后，他压根儿没有料到，大部分湖面依然坚冰覆盖，那是个暖和的日子，依然盘亘的硕大冰块让他吃惊。他没有见到野鸭，于是将小船藏在了湖的北端，在一个小岛的背后，自己则伏在了南边的灌木丛里面，等候它们出现。距岸三四杆的地方冰已消融，暖怡的湖水平滑安静，湖底的泥泞，那是野鸭的钟爱，他因此想，它们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他伏在那里个把小时之后，远远地传来了沉沉的声响，那声音特别洪大，他前所未闻，难以忘怀，它渐渐膨大，越来越高，伴随着阴郁的冲击和咆哮，似乎要推向一个遍及宇宙，永生难忘的尾声，他即刻觉得那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飞禽即将降落弄出的声音，于是，他捏紧了猎枪，倏然站起，满怀激昂。然而，他再次惊讶地发现，就在他伏倒在灌木丛的时候，那块巨大的浮冰开始移动，漂向了湖岸，那声响是冰块的边缘撞在岸上发出的：最初是边沿轻轻的磕碰，被蹭成碎末，但是最后整个冰块扬了起来，冲上湖岸，冰花碎屑沿着小岛一线喷射出去，飞向不可思议的高处，然后才归于消歇。

太阳终于开始直射了，暖风驱散了雾霾和阴雨，消融着岸上的残雪，太阳驱散了雾气，播洒着柔柔的光线，大地气象万千，黄白相杂的蒸气像熏香一般缭绕飘荡，游人取道其间，从一个小岛到另一个小岛，心田激荡着溪水与小河的淙淙欢唱，它们脉管中的冬天血液正在奔向远方。

我前往村中的路经过铁道，消融的沙土泥流沿着铁道旁侧挖出的深沟下泄，再没有什么比观察这一现象让我更加欣喜了。这种现象规模之大实属罕见，尽管自铁路兴建以来，新近完工的路基绝对为它提供了数量翻倍的相宜材料。这材料就是精细无比、色彩斑斓的沙子，通常混入了少许的黏土。当寒霜走出了春天的森林，甚至在解冻的冬日，沙子便像熔岩一样从斜坡上下泄，有时在雪地上奔涌，泛溢在此前没有沙子的地带。无数的细流交相叠印，呈现为一种混合之物，一半遵循着流体的规律，一半又依从植物的原则。它流动之时，像是饱含汁液的叶片或藤条，如松软的果肉四向飞溅，宽达一英尺或更多，如果向下望去，则像是各种式样叶状的苔藓，如锯齿、如裂片、如鱼鳞，会让你联想到珊瑚、豹掌、鸟足，或脑髓、双肺和肠道，及各种各样的排泄物。它的确是奇异的植物，其外观和色彩在青铜器上得到模仿，又是一种建筑纹饰，比任何叶饰板上的图案，如菊苣、藤萝、常春藤及其他叶片，更加古雅，更为典型。此情此景，好像注定要为难将来的地质学家。整个崖坎好像曝于阳光之下，布满钟乳石的溶洞，让我印象至深。沙粒色彩的细微差别相当丰富，极为悦目，包括各种不同的铁色、褐色、灰色、黄色和红色。这奔流的混合物溅落在路基下的排水沟里不能流动时，就摊成一片，此时，这些独自涌流的泥流就失去了原来半圆柱的外形，渐次变得更加平坦宽阔，因为它们更加潮湿便并在一起，最终形成几乎平展的沙地，依旧丰富多彩、美丽悦目，从中尚能看出它当初的植物外观。直到最后，进入水中，就变成了沙堤，像远在江河入海口处那样，原来的植物外观消失在河底的道道波痕之中。

整个的路基，有二十到四十英尺高，有时会被这一簇叶片，或曰沙粒裂痕所覆盖，在一侧或是两侧绵延上四分之一英里长，这便是某个春日的作品。这些沙粒叶簇之所以奇异非凡，乃在于它由奔流突然形成。当我观察路基尚未解冻的一侧——因为太阳最初只照到一侧——然后再看那侧富丽斑斓的叶簇，那是一个钟点的创造，我深为触动，好像在某种极其特别的意义上，我是站在那塑造世界和我本人的伟大艺术家的画室之中——到了他依然在劳作的地方，在这段沙堤上游乐，满怀不竭的精力，四处挥洒着他新颖的设计。我觉得自己好像离大地的命脉更加贴近，因为这奔涌的沙流形成了如此丰富叶簇，就好像生命机体上的血脉。你因此会心怀期望，在这眼前的沙堤上找到植物的叶片，无怪乎大地会将自己外化为叶子的世界，而在内心又会心怀此念进行劳作。原子早已领会了这一定律，也由这一定律所孕育创造，此处高悬的叶片就显出了它的原型。自内言之，不论是大地还是生命体，它是一个潮湿丰厚的圆裂片，“圆裂片”(lobe)这个词于肝、肺和脂肪团格外相宜自外言之，是干燥单薄的叶子，正如f和v也是被挤干了水分的b音，“圆”(lobe)的根音是lb，富于弹性的b(b是单瓣叶形，而B则是双瓣叶形)由流音l推送出去，“地球”(globe)这个词，其根音是glb，那个喉音g给它的词义赋予了一种喉部容量的意味。鸟类的羽毛和翅膀依然是更干更薄的叶子，因此，你可以经见泥土中蠢笨的幼虫演化为轻盈振翼的蝴蝶。大地本身也在持续地演化超越着自己，而在自己的轨道上鼓动着两翼。即便是冰块，最初也以剔透的晶体叶片开始封冻，好像它曾流成了一个模型，那是水生植物将其外形印在了这方流质镜面上的结果。整个树身并非他物，乃是一个叶子；江河依然是一片巨大的叶子，大地是间入叶脉之间的叶质，而村镇城市都是寄生在其叶腋间的虫卵。

太阳西沉之后，沙子便停止了流动，但是，早晨到来时，这川流会再次启动，一支又一支地分离出好多。你在此处或许可以看到血管是怎样形成的。如果你能近观，就会发现，刚开始，在消融的沙土之中，会有一支沙流淌出，像水滴那样，浑如指肚，向下方迟缓盲目地探着前路，直到最后，因为升高的太阳带来了更多热量和湿气，所以，最易流淌的那部分，努力地遵从着连最迟钝怠惰的那部分也得屈从的规律，从后者之中分离了出来，在沙土之中为自己开辟了一条蜿蜒的渠道或是要津，这小小的银色川流如同闪电，从肥硕的叶子和枝条的这一端闪到另一端，并不时地被沙地吞没。沙流涌动时，能够迅速但完美地组织自己，用其中最好的材料构成航道清晰的外沿，真是奇妙无穷。江河的发源也是如此的：水流沉积的硅酸盐物质或许是它的骨骼系统，更加精细的土壤和有机物质则是其肉质纤维和细胞组织。人，除了是一团消融的黏土，还能是什么？指肚无非是冻结的一滴而已，而手指和脚趾则是从肢体这团消融的物质中向各自方向的流淌。谁人能知，如果生活在更为相宜的天地之中，人类的肢体会怎样延展流淌？难道手掌不是一片分布叶器和脉理的棕榈叶？放纵一下想象，双耳可以视为地衣，像是下垂的叶片挂在头的两侧。两唇是洞穴式的嘴巴上下的悬垂之物，鼻子很明显是滴落之际的凝冻，或是钟乳石；下巴依然是，并且是最大的下滴，是脸部所有滴落的汇合，面颊是从额头向面部峡谷的滑落，受颊骨所阻而一分为二，且摊散开来。在植物的叶片上，每一枚溜圆的裂片，是肥厚且迟缓的垂落，或更大，或更小，那裂片就是这枚叶子上的手指。因为这枚叶子有如此之多的裂片，那就意味着它有如许之多的流动方向，所以，更多的热量或其他有益的影响就会使它流得更远。

因此，这一面的山坡似乎生动地呈示了大自然所有运行的原理，造化之手无非发明了一枚叶子而已。哪一位商博良能替我们解读眼前这些象形文字，得以让我们最终翻开新的一页？与葡萄园的兴盛繁荣相比，这一场景更让我欢欣鼓舞。诚然，它的特点之中不无排泄物的意味，肝肠这些脏腑累累堆积不会有一个终了，好像大地糟糕的一面被翻了出来一样；但是，这说明，大自然至少也有一种肠道，而那里又会是整个人类的根源所在。这是来自地下的寒霜，这不是春天，它先于春天的绿色与花香，如同神话走在整齐诗行的前面，对于冬天的烟瘴和滞涩，我从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具有净化的效力。我深信大地依旧处在襁褓里面，他婴孩的手指向四处伸展，新生的卷曲毛发从光光的额顶冒出，世间一切生机勃勃。这沿着路基一线铺去的如许叶簇，像火炉中的熔渣，说明了大自然内里那“全力以赴”的运行。大地并非只是一段零碎残片堆积的僵死历史，像书页那样连篇累牍，主要供地质学家和沉醉古物的人们研究，它是勃发着生气的诗行，像繁茂的叶子，昭示着鲜花和果实——并非陈腐的大地，而是鲜活的大地；与它伟大的枢机生命力量相比，所有动物和植物的生命只是一种寄生的形式。它每一次阵痛会从我们的墓穴之上掀去一层老皮，你得以消融自己的金属，然后浇在自己能及的最美的模范之中；与此相比，这消融大地的泛溢更让我兴奋不已，非但如此，那衍生其上的机构和制度，无不像陶工手中的黏土那样柔软可塑。

没多久，不只是在这些路基上，而且在每座小山、平原和每处山洞里，霜气从地下逸出，好像冬眠的爬兽钻出了洞门，开始寻找躁动喧嚣的海洋，或是移向阴云密布的界域。悄无声息的缓缓融化比托尔的铁锤富于威力，一个是在悄然消解，另一个却击为齑粉。

当大地上的残雪依然斑斑驳驳，裸露的地皮间或会在一两个暖和的日子里变得干爽，此时，初生的年景刚刚露出端倪，拿新春的第一缕柔嫩征象与耐寒植物的堂皇之美比照，会让人心生喜悦——永生草、一枝黄花、针尖草及其他优美的野草，比之夏日，它们更加醒目，更富意趣，好似直到冬天，它们的美丽才能成熟。即便是羊胡子草、香蒲、毛蕊花、圣约翰草、绒毛菊和绣线菊，以及其他茎柄强壮的草木，成了永不匮乏的谷仓，招呼着第一只春鸟——至少，这是寡居的大自然得体的丧服 。绒草拱起的顶端像是谷束，它格外吸引了我的关注，是它将夏天带入了我们冬日的记忆，它也跻身于艺人乐于仿效的形象之列，也是它，在植物王国中，跟早已映入人类心灵的天文图案同出一源，那是上古的风格，早于希腊，也先于埃及。冬日的好多现象，都显示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娇嫩和脆弱的精巧，这位冬日帝王我们早已耳熟能详，他被描述成乖戾残虐的暴君，但是，他却满怀情人的温情，装扮着夏的浓阴。

随着春天的来临，红松鼠也钻到了我的屋子下面，每次总结伴而至。我阅读或者写作的时候，它们会钻到我的脚下，怪怪地叫着，哧哧地笑着，像是踮着脚尖，又似流水潺潺，这是我未曾耳闻的声音。我跺脚的时候，它们会吵闹得更凶，好像见惯了恐吓依然由着性子放纵嬉闹，挑衅着人类的制止。拜托你，不要咯吱咯吱了，我的红松鼠!它们对我的抗议充耳不闻，或者对抗议的力量浑然不觉，而一味沉溺于滔滔不绝的谩骂，聒噪耳鼓，挥之不去。

春天飞来了第一只麻雀!一年就这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冀!在斑驳潮湿的田野上，传来了孱弱的银铃般的歌唱，那是知更鸟、歌雀和红翼鸫，好像冬天最后的雪花落下时，一片清脆悦耳的叮当!历史学、编年学、习俗传统以及所有的启示文字，在这种时候都算得了什么？溪流为春天唱响了颂歌，汇成了合唱，沼泽的苍鹰低回在草地的上空，已经开始搜寻最早苏醒的孱弱生命，所有山谷间，都传来积雪消融而下陷的声音，湖上的冰层也迅疾散去，没有了踪影。草叶在山间像一团春火那样腾跃着火苗——春雨浇醒了一派新绿——大地好像由衷放射出热量欢迎着太阳的回归；那是绿色的火苗，而非黄色——那永恒青春的征象，那是草叶，一条绿色的缎带，从草地飘向夏日，虽曾受挫于严霜，但是顷刻又向上推进，下方新生的鲜活生命举着去年干枯的矛尖。它持续生长，就像溪流溢出了地表，两者何其相似，它在六月渐长渐高，此时溪流干涸，草叶就流满了河道，年复一年，畜群便在这经年不息的绿流中畅饮，刈草者也抓紧时机在这里收取着他们的冬藏。因此，我们人类的生命，除非根本绝灭，依然会向不朽和永恒亮出他的绿色剑锋。

瓦尔登湖在迅速地消融，湖的西侧和北侧出现了两杆之宽的水道，东侧也一样，但是更宽，冰盖的主体上裂下了一块硕大的冰块。我听到有一只歌雀在岸际的灌木丛中鸣唱——吽哩，吽哩，吽哩——唧，唧，唧，唧呀——唧喂咝，喂咝，喂咝——它也在为冰块的碎裂加油。冰块边缘一条巨大的曲线横扫而过，何其俊美，它相应着盘曲的湖岸，但是更加规则!因为最近的酷寒一扫而过，因此这冰块无比坚硬，波纹遍布，像是宫殿的地板。东向而去的风徒然地掠过这晦暗的湖面，直至远处已经流动的活水，这条水质缎带在日光下真够美轮美奂，瓦尔登清洁的面庞溢满了青春的快意，好像诉说着湖中鱼儿和岸边沙粒的欢欣——那闪烁的银光好似来自白鲑的细鳞，整个瓦尔登像是一条戏水的游鱼。冬天和春天便在这里相形比照，瓦尔登曾一度死去，又得以重生，但是，如我所言，这个春天更为稳健地从事着消融。

节候从风暴和寒冬转向静谧与温和，时光由阴郁笨拙变为明丽轻快，这是万物歌颂的关键和枢机，而最后，一切好像在瞬间完成。顷刻之间，一片光明充满了我的小屋，尽管冬云低垂，夜晚将至，屋檐上霰雪和雨，悄然下滴。从窗外望去，瞧，昨晚一片灰白，寒冰横亘的地方，已经是透亮清楚的湖水，宁静安详，盛满了希望，浑如夏夜，湖心映照着夏夜的天光，尽管天空中无一物，但瓦尔登好像已经获得了遥在天际的讯息。远远的地方传来知更鸟的啼鸣，那是我久违了数千年的第一声啼鸣，我暗自思忖，即便再过几千年，这初鸣的音调我也会永远铭记在心——那甜美有力的歌唱会光艳如昔。哦，这夏夜的知更鸟，在这新英格兰夏日的傍晚。但愿我能找到它栖身的那条嫩枝!我指的是它，那条嫩枝，它至少不是旅鸫鸟。小屋周围的油松与橡木丛，萎谢低垂了如许之久，突然又重获了若许情性，更加光艳，更加苍绿，更加挺拔富有活力，好像得到了春雨彻底的清洗而全然找到了自己。我知道再不会下雨，看看林中的幼枝，呀，向我的柴垛投上一瞥，便可以知道它们的冬天是否已经过去。天色渐暗，大雁低低掠过丛林的鸣叫惊了我一下，它们像是疲惫的旅人，很晚才从南方的湖边赶来，终于可以肆意抱怨，相互宽慰，漫无休止。我立在门口，禁受着它们双翼的鼓荡。当它们向小屋这边飞来之时，会突然见到屋中的灯光，停下吵嚷盘旋一番，然后栖息在湖上。我这才迈步进屋，关上门户，在林中度过我的第一个春天的夜晚。

次日清晨，我推开房门，透过迷雾欣赏那些大雁。它们在五十杆之遥湖心泳戏，湖中满是高声的喧嚷，以致瓦尔登好像由人工凿成，供它们嬉乐的一方水泊。但是，当我站在岸上，它们便即刻腾起，一共二十九只，遵从着头雁的信号，竭力鼓动着两翼，排好了队列在我头顶盘旋后，径直向加拿大的方向飞去，头雁的规则鸣叫不时传来，它们心怀期望在沼泽中用早餐。一群野鸭也同时飞起，效仿着它们吵嚷不已的堂兄，北向命驾而去。

一周以来，一只失群的孤雁在蒙蒙的清晨回旋，探寻摸索，发出哀号和悲唳，在寻找自己的伴侣，但它依旧会栖息在林中，穷喊极嘶，让林子都难以承受。四月时分，鸽子会在空中重现，结成小群疾速翻飞，雨燕如时而至，在我的空地上喋喋交谈，尽管也并非镇子上容纳不了如许之多才给我分了几只。我时时会驰骛幻想：它们是极其古老的品类，早在白人到来之前就栖息在树洞里。几乎是在任何地方，乌龟和青蛙总会跻身于春天的先驱和信使；群鸟奋飞，伴着歌唱，毛羽闪闪；草木奋身而起，花儿绽放；春风吹起——它们调整着节候的隐微变迁，保持着大自然的平衡。

每一个季节的转换对我们最为有益，因此，春天的到来好似混沌中宇宙的开辟那样，又使黄金时代得以重现——

"Eurus ad Auroram Nabathaeaque regna recessit,

Persidaque, et radijs juga subdita matutinis."

东风缩到了奥罗拉和纳巴泰王国的界域，

还有波斯，山梁，挺耸在晨曦的光辉里。

………………人类诞生了，不管那万有的缔造者，

为了一个嘉美世界的源起，是否赋予了他神圣的种子；

或者大地，此时和往后会笼罩于悠远的

太空，依然保留了若许同样世界的种子。

一场蒙蒙的春雨过后，青草增添不少绿意，我们的前景亦然，它会因为卓越思想的熏陶而增添光辉。如果我们能始终生活在当刻，将落在我们身上的一切善加利用，像草叶一样，尽显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露珠给予沾润；对于既已因疏忽而失去的良机，我们不花现在的时光去追悔弥补，放下这种所谓的尽责，那么，我们应该得到祝福。就在我们徘徊在冬日的时候，春天早已降临于大地。在一个欢欣的春晨，所有人的罪孽都能获得宽恕，这是一个丢弃恶行的日子，当春日的阳光持续明媚，最邪僻的罪人也会回头。我们返回了真朴，因此也能看出邻人的真朴，或许在你眼中，昨日的邻人是一个盗贼，一个醉鬼，或者一个好色之徒，你对他只是同情，甚或鄙弃，也因此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但是，当艳阳高照，温暖了初春的第一个早晨，重塑了这个世界，你遇见他在恬静地劳作，看到在他往昔挥霍放纵的血管中，充溢着宁静的快乐和对新日子的祝福，满怀婴孩的纯真感触着春天的浸润，瞬乎之间，他所有的错误都会被忘却。不只是一重善良的愿望充溢于周身，乃至有一种圣洁的气息寻求着表达，尽管可能会茫然无效，像初生的直觉那样，片刻工夫，连南边的山麓都不会对粗鄙的谈笑给予附和。你会发现，纯洁美丽的嫩芽准备着从自己粗糙的束缚中脱出，以体验另一年的生活，娇嫩鲜活，如最幼小的植物。即便是他，也融入了他的上帝的欢欣。狱卒何以不打开牢门——法官何以不遣散官司——牧师何以不取消布道!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遵从上帝的启示，没有接受他自由地施予万物的宽恕。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效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孽之生焉。牛羊之从而牧之，是以若彼之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

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

黄金时代初创之日，世间没有复仇者

也无须律令，世人自然崇尚淳风雅俗。

没有了惩罚和恐惧，更无威慑的文字

铸在高悬的铜版，匍匐的大众无须畏惧

法官的讼词；世间清平，没有复仇者。

也没有苍松，身影倾斜，伏倒在地

自汹涌的波涛望去，可见全新的国度，

除非属于自己，世人不知还有何岸渚。

………………那里是永恒的春天，和煦的西风阵阵送暖

它款款抚摩着，无须种子依然怒放的花朵。

4月29日那天，我在距离九亩角桥近处的河边钓鱼，当时站在垂柳下起伏的草丛中，那是麝鼠的藏身之所。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咔嚓声，有点像孩子们在指间把弄的小木棍的声响。当我仰首望去，天空飞着一只异常小巧优美的鹰，好似夜鹰，它时而像水波那样攀升，时而又会翻落一两杆，如此反复再三，使双翼的内侧得以显现，像光滑的缎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又如孕育珍珠的蚌壳内壁。这一景象让我想起了驯鹰术及与此相关的崇高之感和诗意色彩。在我看来，它好像是灰背隼，不过它叫什么名字我倒不在乎。这是我所目睹的最轻捷的飞翔，它不像蝴蝶那样一味振翼，也不像巨鹰那般扶摇攀升，它只是依凭豪纵的自信在天宇翱翔，伴着怪诞的咯咯声，攀升，攀升，然后重复着自如而优美的跌落，像风筝那样反复翻滚，旋即又从高高的筋斗中恢复原来的姿态，好像它从未涉足于大地一般。看上去它在宇宙间罕有其匹——独一无二，翱翔天际——除了清晨和它翱翔其中的苍天，它无须别的伙伴。它并不孤独，却反倒使下方的大地显得落寞孤寂。苍穹之中，哪里有孵化它的双亲，它的家族，和它的先祖？它是天宇的居民，好像除了某一时段在峭壁的缝隙中孵化之外，它跟大地再无任何关系——而或，它将家安在了云朵的一角，用一段彩虹和晚霞编制而成，茸茸地衬上了从大地获取的仲夏薄雾？此刻，它的巢穴筑在云端的峭壁之上。

此外，当天我打了一串罕见的鱼，金色、银色和鲜亮的铜色，像是一长串宝石。啊!在如许之多早春的清晨，我穿行在那些草场之中，越过了一个又一个山丘，走过了一棵又一棵的柳树，荒郊的河谷与森林沐浴在如此清纯明媚的阳光里面，那阳光几乎能唤醒亡灵，若是如常人所想，他们是在墓穴里面沉睡。再无须多么雄辩的证据替不朽说话，在这种光影之中万物便获得了永生。哦，死亡，你将在何处肆虐那些刺痛？又复坟墓，你会从哪里赢得你的光荣？

若非周围尚未涉足的森林与草场，我们的乡村生活要陷入一片死寂。我们需要野性为我们注入活力——不时涉入沼泽，那是麻鸦和秧鸡的隐身之所，去感受莎草的窸窣，其中只有更野的禽鸟搭建了僻远的巢穴，而水貂的下腹紧贴着地面匍匐其间。一方面，我们满怀热忱去探究自然，了解万物，另一方面，我们又需要万物笼罩着神秘色彩，显得无法探知，大陆与海洋处于永久的荒蛮状态，因为深不可测，所以我们尚未丈量，尚未探测。我们永远不可能厌弃自然：无尽的生命活力，寥廓浩瀚的地貌，残骸横陈的海岸，密林丛生、枯树杂凑的荒原，阴云间的雷鸣电闪，持续数周的滂沱大雨，及因此所致的洪流泛滥——我们必须由这些场景加以刺激，注入活力。我们需要打破自己那重藩篱，在自己尚未涉足的地方开辟生命领地。当目睹秃鹫啄食那些让我们恶心呕吐、大倒胃口的腐尸，并从中汲取了生命的给养与活力，我们能够为之欢呼。在我回家途中的坑里，撇着一具马的死尸，有好多次，它都迫使我绕道远行，尤其夜间空气凝滞的时候，但是，我却由此获得了补偿，那就是我铭感于大自然极大的胃口和难以摧垮的健康。我热爱大自然活跃的各色生命，如许之多的生命充作其他生命的牺牲和供品，温良的物群像果肉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成为苍鹭饕餮大餐的蝌蚪，在路上被碾过的乌龟和蟾蜍，有时，天空乃至会弥漫血雨腥风!我们需应对一切意外和变故，但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对此却几乎没有什么考虑。一位智者对世界和万物的感知是：那是一种弥散天地、包罗宇宙的天真无为，毒药压根儿没有毒性，也不会有什么伤害足以致命，怜悯与恻隐只是一种没有根基，靠不住的东西，它会稍纵即逝——恻隐的呼告不会成为四海皆准、垂之永恒的范式。

早在五月初，橡树、山胡桃、枫树和其他的树木，便从环湖丛生的松树中间奋发了出来，给周遭的风景抹上了一重类似阳光的亮丽，尤其阴云沉沉的天气，好像是太阳从雾气中奋身而出，在山间各处布下了斑斑点点的些微光辉。五月的三日或四日，我在湖上见到了潜鸟。在本月的第一个星期，北美夜鹰、褐色的鸫鸟、夜鸫、美洲小燕和其他鸟儿开始了鸣叫。画眉鸟的叫声早就出现了，比霸鹟也已多次显身，向我的门户之中探视，查看我的小屋是否足以适宜它的岩穴之需。当它查看地基的时候，用嗡嗡扑腾的翅膀撑着身子，缩着掌上的利钩，好像是空气在托着它。浑如硫磺的油松花粉很快就撒满了湖面、岸石和沿岸一带腐烂的草木，因此可以满满地收集上一桶，这就是我们曾经听说过的“硫磺雨”。即便在迦梨陀娑的剧作《沙恭达罗》中，我们也可以读到“莲花散蕊，金尘铺地，溪流着黄”。季节就这样轮转到了夏日，漫游者开始在渐长渐高的草丛中巡游。

我第一年在林中的生活就此结束，次年的情况与此相同。1847年的9月6日我最终告别了瓦尔登湖。

结语

对于病人，医生会明智地建议调剂一下生活的场景，诸如空气、自然风景等等。感谢老天，瓦尔登并非是整个世界，七叶树不会在新英格兰存活，这里也绝少听到嘲鸟的鸣叫。野雁比我们更有世界公民的特征，它会在加拿大进早餐，在俄亥俄用午餐，夜间则会在南方的池沼梳理毛羽。即便是野牛，在一定程度上，它也会赶上季节，先在科罗拉多收割牧草，直到黄石那边更加葱绿肥嫩的草地开始等它。然而，我们会想，假如把我们农田周围的篱笆拆去，而垒起高高的石墙，往后我们的领地便被圈定，我们的前程就会有了着落。如果你选择了做个镇上的文员，这个夏天你非但不可能去火地岛度假，还很可能会去领受地狱之火了。宇宙比我们眼目所及的要更为阔大。

然而，我们应该像好奇的乘客那样，频繁地从船尾的栏杆张望，而不应像愚蠢的水手一味撕捡着麻絮那样出航。地球的那端只是跟我们对应的居民的家园而已，我们是在兜着一个巨大的圈子航行，而医生为病员开列的只是一张治标不治本的方子。有人匆匆赶往南非，为了猎取长颈鹿，但是，可以确知，那并非他应该求取的运动，请问，即便一个人能够猎取长颈鹿，那么，又有多少时间供他如此开销？山鹬和旱獭照样可以提供不错的游乐。然而，我相信，将自己作为猎险的对象应该是更加高尚的消遣——

让你的眼睛向内关注，那么你将发现

在你的心灵中有领地成千上万

尚未开发，在其间浏览，然后成为

在家中研究宇宙学的权威

非洲算得了什么？西部又说明了什么？我们自己内心的航图上还不是一片空白？纵然它可能会被打上标记，像海岸被发现之后一样。那不是尼罗河，或者尼日尔河、密西西比河的源头，以及环绕美洲大陆的西北航道？我们应该去探索的就是这些？难道这些就是人类最该关注的问题？难道就只有富兰克林一人失踪，难道就只有他的妻子才那么牵肠挂肚，想去寻找？难道格林奈尔先生会知道他本人在什么地方？还是做你自己溪涧和海洋上的蒙哥·帕克、路易斯、克拉克和弗洛毕舍吧，在你自己高纬度的地方探险——若有必要，满载着罐头作为给养，然后将空罐子摞得天高当做信号。难道发明罐头就是为了储存肉食？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自身这块大陆和世界的哥伦布，为思想，而非贸易，开辟新的航道。每个人都主宰着自身世界，与之相比，沙皇的俗世帝国也只是一方弹丸之地，只是冰雪遗漏的一处山丘。然而，有人就会成为一个漠视自我的爱国者，去做一些因小失大的牺牲。他们挚爱将成为自己坟墓的土地，而对于依然让他们的肉身充满生机的精神却没有感触，爱国主义是盘在他们头颅里的一条蛆。南海探险，及其炫惑的仪式和耗费的巨资有什么意义？无非是间接地认定了这一事实，即，在那个人人都是其地峡和入口，而人人都没有加以探究的精神世界里，有着大陆与海域；无非说明了，与孤身探究那片隐秘的海域，探究自己的大西洋和太平洋相比，那种乘着政府资助的航船，得到五百男子与孩童的辅助，穿过寒冷与风暴，经历食人族考验，长达数千英里的探险倒显得轻而易举了。

Erret, et extremos alter scrutetur Iberos.

Plus habet hic vitae, plus habet ille viae.

由他们去海外游逛，去审视异域的澳大利亚土著，

我有自己无上的道，他们在无休止地跑。

环球航行去桑给巴尔岛清点那里的野猫有何必要？但是，在你无力做得更好之前，不妨先这样去做，或许，你会发现一些“西姆斯洞”，最终得以入其堂奥。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还有黄金海岸和奴隶海岸等等，都面向这方隐秘的海域，但他们没有派出哪怕一艘三桅船向茫无陆地的方向行进，纵然那个方位毫无疑问就是印度。假如你会讲所有民族的语言，又奉行他们的习俗；又假如你的航程之远同辈难及，你熟谙所有的天气，能让斯芬克斯将头撞向巨石，你还得遵照古代哲人的遗训，向你自身探索，这种探索需要识断和胆气。只有败者和逃兵才去参战，也只有懦夫才会前往应征。现在起程吧，向最西边取道，不要在密西西比和太平洋停止，也不要驶向垂老衰朽的中国和日本，而要径直沿着航线的指引，沿着这地球的切线朝向灵魂一往无前，经年累月，日夜相继，太阳西沉，月亮落下，最后，直至地球也消失。

据称米拉波曾对拦路行劫很有兴趣，“为了确定需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使一个人把自己置于跟最神圣的社会秩序根本对抗的位置”，他声称“一个作战士兵所需的勇气也不及拦路抢劫者的一半”，“荣誉和宗教也不抵周密而坚定的决心”。其中有一股豪气，正如世人所见，然而，若非出于绝望，则显得毫无意义。心智成熟的人会发现，因为他遵从一个更为神圣的律令，他时时会发现自己跟一个被认定为“最神圣的社会秩序”“处在根本对抗的位置上”，因此，无须刻意为之，他的意志与决心就得到了验证。一个人无须用这种态度对待社会，但是他可以坚持自我，坚持自己因恪守生活之道而习得的任何观点，这绝非一种跟正义政府相违抗的态度，如果他有幸处身其中。

我离开丛林的原因一如进入其中那样合理，或许，我似乎还有多种生活可以选择，也无法腾出时间去过本书所描述的生活。让人吃惊的是，人们常常会轻易盲目地陷于一种生活方式，而成为一种惯例。不到一星期，我就从门口到湖边踩出了一条小路，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六年，它依然清晰可辨。我想，恐怕也有人在这小道上行走，因此使它得以留存，确实如此。对人的双脚来说，松软的大地表面易于留下脚印，思想之旅亦复如此。那被踩得坑坑洼洼、布满浮尘的，定然是世间的大路，而人们谨守奉行的习俗和惯例又是何其的深刻!我不愿挤在狭小的船舱里面，而宁愿置身于世界之甲板，在桅杆之前行进，因为在这里我才能清楚地看到映照在群山之间的月色。现在，我不想走下甲板去。

通过试验，我至少明白：如果有人能够满怀自信地在梦想之路上前行，努力去践履他构想的生活，那么，他将会收获一种寻常方式难以预期的成功，他会将一些东西置诸身后，他会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那些新颖、普泛，也更加自由的法则会在他身边形成，在他内心生根，或者，旧的那些规矩会获得延展，在一种更加自由的意义上，获得于他有利的内涵，他的生活会因此得到一种更高境界规则的眷顾。他的生活越是简约，宇宙的法则会显得越发单纯，而孤独不再是孤独，贫穷不再是贫穷，软弱也不再成其为软弱。如果你将城堡建于空中，你的一切努力便不会白费，这其实也是它的理想所在。那么，现在就在那里铺垫地基吧。

英国人和美国人真够荒唐，他们要求你说得能让他们听懂，人不会这样，蘑菇也不会如此吧？好像他们的要求很重要，少了他们，就不足以让人理解你似的；好像上天只允许一种理解方式，而对众鸟和群兽，凡是飞翔和爬行之物都不支持，好像只有“哈嘘”和“呼儿”，这些布莱特能听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英语；好像只有愚蠢才能保证被理解。反过来，我主要担心的倒是我的表达还不够泼辣，离我个人狭隘的日常生活还不够远，惟其如此，方足以透彻地说出我所确信的真理。过火？它取决于你如何将自己定位。那些在南北方向上逐水草而居的水牛，就不会像哺乳期间的家牛一样过火，踢翻奶桶，跃过牛栏，跟在幼崽的后面逐跑。我渴望在某个没有限制的地方说话，作为一个清醒的人，向一群清醒的人说话，因为我很清楚，我还没有过火到足以给真切的表达奠定始基的程度。但凡聆听过音乐的人，有谁会常常顾忌他可能言之过多，言辞发露？着眼于未来和可能，我们应该面向前方，心智自由，为自己留下各种可能，让我们的形象像罩着雾气那样不要确定，一如面向太阳的身影，因难以察觉的排汗现象而显得模糊朦胧。我们言语之中的真理一旦逸去，就会使言辞显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真理随时会转化为其他形态，而保持不变的则只是一块徒有其表的语言碑石。表达虔诚信仰的文字形式多变，难以确定，但是，对卓越的心灵，它们却意味深远，馨若乳香。

为什么我们的理解被降低到跟最痴呆的东西等量齐观，并且将其推许为常识的程度？俗见是睡眠的一项官能，是人们在鼾声中的呓语。我们常常倾向于将偶尔犯傻的人与十足的蠢人归为一类，因为在他那里只有三分之一的才智可取。有人只要早起哪怕一次，就会对朝霞吹毛求疵。我曾听人说，“他们妄称迦比尔的作品有四个方面不同的意思，即，幻想、精神、智慧，以及《吠陀经》的通俗教义”。但是，在我们的世界上，只要某人的作品容有多种诠释，那么肯定会给责难留下口实。英国人不是在努力于土豆腐烂的防治，何以不致力于心智腐变的疗救？这才是蔓延甚广，足以致命的病症。

我并不认定自己的表述晦涩含混，但是，就阐发的主旨而言，如果我作品的致命缺陷不比瓦尔登湖冰的缺陷更多，那我会引以为荣。南方的消费者拒绝其蓝色，好像将其视为晦暗混浊，而那恰好是它纯净的凭证；他们喜欢剑桥的冰块，它们是呈现白色，但却是杂草的气息。人们钟情的纯洁如覆盖着大地的雾气，而非头顶上方蔚蓝的天空。

有人会常常这样聒噪我们，说什么跟古人，甚至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人相比，我们美国人，主要是现代人，在心智方面是侏儒。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活狗总比死狮子要强。难道一个人就因为他是俾格米人就要去上吊，为什么不就其所能去做俾格米人中的巨人？还是请每个人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勉力而为，成为本然的自己吧。

我们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匆忙于成功，不顾一切地沉湎于所谓进取？如果一个人无法跟自己的同人并驾齐驱，或许是他听到了另一种鼓声。他还是随着自己早已听到的鼓点前进，不管是什么节奏，也不管它在多远的地方。他能否如橡树和苹果树那样成熟并不重要，难道要他把自己的春天变为夏天不成？如果对我们有利的条件尚未成熟，那么，即便有些状况我们能力可及又能如何？我们没有必要在幻境之上翻船沉舟。费力地在头顶树起一方蓝色玻璃的天空，尽管完工之后，我们仍然肯定会凝视它上方那个更加高远的真实天空，而让前者相形失色——我们会这样吗？

在科鲁城里，有一位艺术家，他执著于完美的追求。一天，他突发奇想，要做一柄手杖。在他看来，未臻圆满的作品属于时间，而已臻圆满的作品则超越时间，于是，他告诉自己，它无论在任何方面都应该完美，尽管一生可能因此而无暇其他。他立即进入森林选材，为了这件艺术品，他决意选取最相宜的材料。他在林中选了又丢，丢了又选，反反复复，极意寻觅，而他的朋友则渐渐离他远去，因为他们在工作中走向衰老，然后逝去，但他本人却没有丝毫老态。是他一心的专注和意志，以及得到升华的虔诚，赋予了他永久的青春，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因为他没有向时间低头，而时间只好为他让道，无计可施，只好站在一旁徒自叹息。等到他终于觅得了一棵在各方面都称心的材质，科鲁城早已成了一片灰白的废墟，于是，他坐在城垛上开始修治那块木材。再等到他的作品终于成形之后，坎达哈王朝也早已覆灭，于是，他拿起那柄打理好的手杖尖端，在沙上写下了城中最后一个人的名字，然后继续他的工作。就在他打磨修饰手杖的当儿，尘劫也不再有天际北斗那样的意义，在他尚未给杖头装上宝石之前，梵天也经历了几度梦醒和睡眠。我为什么要特意讲述这些？就在他完成最后一笔之际，突然，在这位惊恐万状的艺术家面前，他的作品升华而成为梵天诸作中臻于极致的美丽。他通过制作这柄手杖，而最终确立了一个全新的秩序，一个充满和谐、完美均衡的世界，在这里，尽管城市烟飞，王朝灰灭，但是更瑰美辉煌的城市和王国却代之而起。现在，身旁是那堆削去的废料，在脚下光鲜如初，他由此领悟到，对于他和自己的作品，先前逝去的时光成了一个幻象；时间何曾逝去？如同梵天的脑际闪出创造的火花，顷刻便点亮凡人的心灵，腾起了光焰。他选取了至纯的材料，因此作品达到了极致，除了精致和神奇，还能有什么结果？

我们对世间万物表象的关注，最终都不及对真理的关注让我们受益，只有真理经得起考验和磨砺。很大程度上，我们不在自己处身其中的地方，而在另一个错误的位置。因为与生俱来的缺陷，我们构拟了另一种情形，而将自己置于其中，因此，在同一时刻，我们处在两个场景之中，也因此有双重的困难阻碍我们从中脱身。在心智正常的瞬间，我们只认定实情，即那个现存的场景。只是言说必须言说的一切，而非应该言说的内容，任何真理总比虚构优越。汤姆·海德，那位白铁匠，站在绞架旁，当问及是否有什么遗言的时候，他说，“告诉裁缝，不要忘了在缝第一针的时候，在线头上打个结”。而近旁随行者的祈祷则早已被世人忘却。

不管你的生活有多简陋，面对它，去生活，不要逃避，不要恣意地诅咒，你并没有沦落到那么差的地步。你最富有的时候，也是最贫穷的时候，挑剔的人纵便是在天堂也会吹毛求疵。热爱你的生活，尽管它那么窘迫，即使处身寒舍，你或许也能享受欢乐、兴奋和荣耀。济贫院的窗口折射出了美丽的余晖，跟富人轩窗之上的折射毫无差别，门口的积雪也同样会在春天即时消融。我确信，除了宁静的心灵，没有什么人能够在其中获得满足，如同在宫殿之中满怀欢欣。镇上的穷人在我眼中过着一种最独立的生活，或许是他们漠然到了面对眼前的一切，一味认命而无所质疑的程度。很多人觉得他们不屑于接受政府的救助，实则不然，更多时候，他们恰恰免不了用那种缺乏诚意的方式借以营谋，这是更加声名狼藉的行径。像料理园中的花草那样打理贫困，如同圣人那样。不要为了新东西而过多地劳心费神，不管是衣物还是友朋，去找旧的，翻出他们。一切都不会变化，变化的是我们自己。卖了你的衣物，但留下你的思想。上帝会清楚你不需要社交来往。如果我被成日关在阁楼的一角，像蜘蛛那样，只要思想随我，对我而言，天地照样开阔。有位哲人曾说：“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也。”不要为寻求发达而满心焦虑，也不要委身于既有的各种影响，因为那照样是一种放纵。谦卑像暗夜，它会展现出天国的光辉。贫穷和悭吝的影子在我们身边晃荡，“瞧，从事创造会拓展我们的视野”。我们当时时警醒，假若我们被给予像克罗伊斯那样的巨额财富，我们也必须坚守初衷，矢志不移，连手段和方式也不要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此外，如果你受贫穷制约难以超拔，比如，难以购书，无法买报，那么，你只是被局限在最紧要、最关键的体验之中，被迫应付那些能够提供糖分最多、淀粉最多的东西。只有切近熨帖心灵的真理，那才算是生活，因为你将得到保护而不会堕落为不务正业之徒，身居高位者的怜悯和慷慨无损于微贱者什么。过量的财富只能购买奢侈物品，对满足灵魂的需求，金钱没有用武之地。

我住在沿墙的一隅，其中混入了稍许的钟铜。常常，在我午间休息的时候，屋外就会传来聒噪耳鼓的叮叮当当，那是我同人的扰攘。我的邻人告诉我，他们是去跟达人名媛征逐，那是他们在餐桌上邂逅的显要和名流；但是我对如许之类事情的冷漠毫不亚于对《每日时报》内容的感受，其旨趣与谈吐大凡不出衣饰和仪态，但是，任你装扮吧，母鸡是变不成凤凰的。他们告诉我什么加利福尼亚啊，得克萨斯啊，英格兰啊，印度啊，还有什么来自佐治亚或马塞诸塞的尊敬的——什么先生来着，都是些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直到我耐不住性子，准备着像马穆鲁克大人那样越墙而去。我乐于回归自己的方式——不愿在盛典宏仪中列队行进，不愿在显赫醒目的地方显身，如果可能，我倒愿意跟宇宙的匠师同行——不愿意生活在这琐碎、扰攘、紧张、难得安宁的十九世纪，而愿意在此情景中伫立凝神，端坐沉思。他们都庆祝些啥啊？他们都是主管统筹谋划的委员会成员，每个小时都在恭候某人的训话。只有上帝是时光的主宰，而韦伯斯特是它的发言人。我乐于估量、整理、趋向对我富于强烈正直感召的一切——不是挂秤杆上，试图称得少一点——不会设想一种场景，而是认定眼下的一切，走在我唯一可行，任何力量也休想阻拦的道上。我不会在获得了牢靠的基础之前，就着手撑起拱门，这不会给我任何满足。我们还是不必把玩那种踩着薄冰的小儿科游戏吧，每一处都有坚实的基础。我们曾读过，旅人问男孩他面前沼泽的底部是否硬实，男孩给予了肯定的回答，然而，旅人的马匹却陷入其中达及腹部，他于是对男孩如此比画，“我以为你是说那沼泽底下是坚实的”。“是啊”，后者回答，“那是因为你尚未行及一半的缘故。”社交圈里的沼泽和流沙亦复如此，但知悉详情的却是一个心智成熟的人，只有预想、听闻和亲自操作这三者，罕见地保持一致才算可取可行。有人愚蠢地在既已上灰的板子上敲入钉子以固定板条，我不会与此辈为伍，如此行事会让我无法在夜间安眠。给我一把锤子，然后让我摸索着钉上板条，不要指望那油灰吧。将钉子敲到位然后钉得牢靠结实，让你半夜醒来，还会满意地回味自己的工作——一件不会让你羞于请缪斯过目的工作。上帝因此会为你助力，也只有如此他才肯帮忙。每一枚钉好的钉子都应该跟宇宙这部机器上的其他铆钉相似，如此，你继续了造化之手的工作。

我不要眷顾，不要金钱，也不要声誉，给我真理。我坐在桌旁，上面摆满了佳肴和美酒，旁边有逢迎曲意的陪侍，但是没有诚意和真情，我饥肠辘辘，离开冷漠的桌板而去。这份盛情寒冷似冰，我想，再无须拿冰去冷冻这里的食品。他们告知我那酒的年份，还有用以酿制的葡萄的名头，但我想的却是一种更古老、更新颖、更纯净的酒，它由更漂亮、更尊贵的葡萄酿成，这种酒他们没有，也无从购买。在我眼里，那派头、屋舍、场所和款待，都一文不值。我曾拜访一位帝王，但他让我在大厅等候，就处事方式看，他好像是一个不谙东道之意的人。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他住在树洞之中，他有地道的帝王仪范，我如果前往拜谒，效果想必更好。

我们坐在门廊里，履行那种无所事事、陈腐霉变的美德还要多久？做任何什么事都会使它显得荒谬不经。恰如某人在饱受折磨中开始一天的事情，雇个人去为土豆锄草，到了下午，揣着预备已久的衷怀去履行一个基督徒的恭顺和慈爱!试想人类的那种中国式自傲，和垂老僵死的自满。我们这一代人似乎微有倾向，庆幸于自己是杰出人类的单传余绪，波士顿、伦敦、巴黎和罗马，浸淫于自己的悠久血统，沾沾自喜，诉说着自己在艺术、科学和文学方面的进步。在哲学学会的档案里，充溢着对伟人的公开赞词!优越的亚当沉湎于他本人的美德，“是啊，我们躬行壮举，吟诵圣歌，它永垂不朽”。是的，只要我们还记得它们的话。亚述帝国那些博识的学会和伟大的人物，而今安在？我们是何等年轻的哲人和实验者啊!我的读者中尚未有人体验过完整的人生，他们只占据了人类生命中春天的那段光阴而已。纵然我们经历了七年之痒，然而尚未经见康科德的十七年蝉对我们生活的地球，我们只是了解其一层薄膜而已，多数人连地下六英尺都没有做过钻研，也没有向上跃起同样的高度。我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非但如此，终其一生，我们有一半时间沉于酣睡，然而，我们自命智慧，为地球设定规矩。我们真是沉潜至深的思想者，我们的确是抱负非凡的精灵!当我俯视林地上松针叶丛中蠕动的虫子时，它费尽气力藏匿自己，我深自纳闷儿：它们何以会执著于卑微如许的念头，自许自珍，而对我藏头掖尾？或许我还会成为它的施惠者，而能给予它的同类一些令其振奋的喜讯。此刻，我想起了那俯瞰人类这帮爬虫的伟大智者和恩主。

新奇之物正在源源不断地拥入这个世界，然而，我们还在容忍那些不可思议的陈腐。我只需提及，即便在极其开化的国度，人们依然在聆听何种训导。那里不无欢欣的诉说，忧郁的陈述，然而，它们只是圣歌中的叠句，用鼻音哼哼，而心里依然放不下庸常和鄙俗。我们认为，自己只能换一换衣服而已。据说，大英帝国无比强大，荣耀加身，美利坚也荣列头号霸主。每个人身后都有一股汹涌升降的潮汐，如果对此他了然于心，那么足以使不列颠帝国像草芥那样逐流浮沉，但是我们却不会相信。谁人能知，从地下涌出的下一拨十七年蝉会是哪种类别？我生活其中的那个世界中，其政府的建构不像英国，只需宴后以酒佐谈即可。

我们内在的生命像河中之水，就在今年，它可能会泛滥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将焦枯的高地浸入汪洋，而在我们眼中，吞没所有麝鼠的年份已经算是多事之秋了。我们所居之处并非总是干爽之地，我在遥远的内陆就看到，在科学加以记录之前，那里就经历过沧海横流。每个人都曾听过那个传遍了新英格兰的故事，说的是一条硕大漂亮的爬虫，它从农夫家一张果木餐桌早已干透的桌面上钻了出来，而这餐桌摆在厨房中已有六十年之久了，当初是在康涅狄格，后来到了马塞诸塞。好多年前，果树活着的时候，那虫卵就寄居其中，根据上面的年轮就可以知道这一情况。当时，人们听到桌子里面咬啮的声音达数周之久，可能是就近盆罐中的热量孵化了它。有谁不会觉得，听了这故事之后，他的信仰会得到鼓舞，而渐渐复苏走向不朽？又有谁知道，有一个何其美丽、身带羽翼的生命，在一个干枯衰朽的社会里，其虫卵长年处在层层围裹的木头之中？起初，它居于绿意葱茏的边材里面，而这木头逐渐变化，最终显出了于它非常相宜的墓冢的外表特征——就在家人欢度节庆，围坐桌旁的时候，那咬啮多年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传入了他们惊恐万状的耳朵——可能，不期而然，这个生命会从最繁琐的社交行头和庆贺陈设中脱身飞出，最终享受它夏日生命的圆熟完美!

我并不是说约翰跟乔纳森会理解这些，但是，这是明天的特征，然而仅凭时光的流逝却无法促成它的黎明。困扰我们双眼的光线是横在前面的黑暗，只有在我们苏醒的时候才会有黎明，然后黎明会接踵而至，太阳，无非是一颗在早晨升起的星星。

译者后记

众所周知的事实是，梭罗拥有百科全书式的学养，就他的生活时代而言，举凡自然和社会科学的几乎所有门类他均有涉猎；关于哲学，他更加服膺于古代希腊和东方学派；另外，梭罗对语言文字几乎拥有语言学者的专业敏感，本书大量采用了谐音、双关、原始义、典故活用等等辞令的技巧。上述种种，在翻译中无法尽行传递，因此，为了读者理解的方便，本书尽最大可能给予了解释。

本书的翻译得到了翎舟女士的大力协助，另外，我的老师，兰州大学外语学院的老教授张舒平先生也给予了耐心的指教，在此一并致谢。

梭罗文字翻译之难众所周知，译文错误悖谬在所难免，敬请读者不吝赐教。译者联系方式：chkfsh@126.com.

译者?2009年2月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