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抄 (重现经典)
Author: （日）冈本加乃子
Date: 2012-05-31T16:00:00+00:00
Publisher: 重庆出版集团,重庆出版社

老妓抄

（日）冈本加乃子◎著

萧云菁◎译

重庆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老妓抄／（日）冈本加乃子　著；萧云菁　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12.4

ISBN 978-7-229-05081-8

Ⅰ．①老…　Ⅱ．①冈…②萧…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76209号

老妓抄

Laoji Chao

［日］冈本加乃子　著

萧云菁　译

出 版 人：罗小卫

策　　划：
华章同人

出版统筹：陈建军

策划编辑：游晓青

责任编辑：刘学琴

责任印制：杨　宁

营销编辑：魏依云

封面设计：尚世视觉

出版

（重庆长江二路205号）

北京联兴盛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　发行

邮购电话：010-85869375/76/77转810

E-mail：bjhztr@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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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50mm×1168mm　1/32　印张：9　字数：130千

2012年6月第1版　2012年8月第2次印刷

定价：32.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23-68706683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冈本加乃子

1889年生于日本东京，著名小说家。与同时代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等作家相交往，以其成熟名作《老妓抄》闻名于世，被称为日本明治以来首屈一指的名作；《家灵》一篇入选日本教科书，为日本国民必读作品。

她拥有复杂传奇的人生，与丈夫、情人三人同居生活，作品里的人物得益于她缭乱的人生经历，充满了生命力，更充满了一种即使在哀伤中也不放弃的绚烂生气，备受川端康成等作家的推崇。著名翻译家文洁若先生认为她“用非常华丽绚烂的笔触，表达了女性对生命的渴望与热情”。

目录

导读

老妓抄

寿司

东海道五十三次

家灵

过年

长春藤之门

鲤鱼

愚人与妻

食魔

导读

提起冈本加乃子，中国的读者可能会有点陌生，即使是关注她的人，也许更加在意的是她复杂传奇的人生而非她的作品。日本近代以来，从樋口一叶（1872-1896）到明治、大正、昭和之前，女性作家辈出，引人注目，冈本加乃子也是其中比较闪耀的一位。

在川端康成的眼里，冈本加乃子是位“高贵而丰润的美女”，并且声称像冈本这样的文学奇女今后将不再出现，他“不禁感到身边的温暖都消逝了”，川端这样毫不溢美的赞赏，或许正是代表了冈本与他的美学是相通的。冈本作为女性作家，也许并没有像川端那样感受到“死亡是唯一的静美”，她笔下的人物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一种即使在哀伤中也不放弃的绚烂的生气，就如她借年老艺妓之口所表达的那样：“衰老一年年增加了我的伤感，而我的生命却更加繁华璀璨。”冈本的美学贯穿了她的作品，这种美学的形成应该说主要来自于两方面，一个是她的家庭，一个是身为女性对于情爱的观感，这两者微妙地夹杂在一起，最终步入了华丽却又缭乱的深渊。

冈本加乃子1889（明治22）年3月1日出生于东京赤坂青山南町的大贯家，大贯家是日本神奈川县持续了三百多年的大地主。生长在富裕之家的冈本，算得上多才多艺，不乏教养且知识丰富，通晓和诗又擅写小说，同时也深谙佛理。在迹见女校的交友会志《汲泉》上发表短歌时，她不过13岁；16岁时，即以大贯野蔷薇的笔名，在著名报刊的文艺栏投稿。她的哥哥雪之助，对妹妹的成长助力甚多；而加乃子亦曾暗自爱慕哥哥的好友——著名文学家谷崎润一郎。不过，谷崎对这位花枝招展的小妹妹并无兴趣，在他眼里冈本加乃子不仅是“丑女”，甚至称她是当时她所在的“迹见女子学校的第一丑女”。

加乃子毕业后，即刻与文学青年伏屋龙彦恋爱甚至发展到私奔。但这样的激情并不持久，两人过于年轻，萌生的爱情昙花一现。其后，加乃子变得有些神经衰弱，在养病且避暑期间，又结识冈本一平，受到一平热烈的追求。两年后两人结婚，其时加乃子19岁，一平24岁。加乃子缭乱而不幸的人生就此展开。

加乃子从小娇生惯养，不谙家务，也不擅经营人际关系，夫妻俩无法与家人交往，只好搬出去独住，此后生下长男冈本太郎。此时一平进入《朝日新闻》，开始连载漫画并风靡一时。事业蒸蒸日上，收入也愈发丰厚，一平过上了花天酒地的放荡生活，加乃子的婚姻亮起了红灯。与此同时，加乃子的娘家却随着哥哥雪之助的去世而中落，在年仅8个月的女儿早夭后，遭受连续打击的加乃子终于精神崩溃，向死亡迈进了一步。

如果冈本就此死去，恐怕我们现在也无法读到她那些绚丽的文字了。冈本加乃子自杀未遂，终日痛苦不堪，丈夫一平幡然悔悟，决心守护加乃子；得知加乃子与早稻田的大学生堀切茂雄堕入情网，他甚至同意加乃子将堀切茂雄带回家里同居，一场奇特的三人行生活就此展开。当时加乃子又重新怀孕，心里大为困扰，却依然与两个男人，共同生活在一起。而堀切茂雄也同样因此大为困扰，甚至移情恋上加乃子的妹妹，终于离开冈本家回到故乡。祸不单行，加乃子的次子健二郎也在6个月大时死去。加乃子频受打击，开始隐遁于宗教，一心研究佛理。一平一直陪着她，且坚持禁欲，直到加乃子去世亦未曾再碰过她。

加乃子34岁时，与丈夫去镰仓避暑，结识了芥川龙之介，开始深交；然而时值关东大地震，她只好离开东京。一年后返回东京，因病住院时又与比自己小9岁的外科医生新田堕入爱河。后来，丈夫一平以《朝日新闻》特派员参加伦敦裁军会议，加乃子带着儿子冈本太郎和情人新田一同前往，行遍欧洲。返回日本后，加乃子发表《西欧纪行文》，并在丈夫一平的协助以及川端康成等人的指导下，朝向小说家的道路前进。在发表小说《病鹤》之后，她持续倾力于小说创作，也就是在此时，她写下了像《老妓抄》这样被称为“明治以来文学史上首屈一指的短篇作品”。

49岁时，加乃子在神奈川县的一个旅馆因脑溢血病倒。据说当时，有一位年轻男性与她同行。丈夫一平和情人新田得知消息后，前往病榻前悉心照料，直到这位经历了传奇一生的女人离开世界。

这位富裕家庭的千金小姐，一生在感情的漩涡里沉浮，她的这一生也被日本作家濑户内晴美写成小说《加乃子缭乱》。人们对她特立独行的生活津津乐道，也蜚短流长。在川端的回忆中，加乃子是刻苦而勤奋的，仿佛永远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究其原因，是加乃子有着一种从未脱去的少女的天真与生气，道德伦常、人情世故是她所竭力要避开的，而她自己虽然经历了自杀的痛苦，但从那以后，丈夫与情人的关爱很好地保护了她的这种天真。据说，加乃子的生活越往后是越加奢侈的，然而丈夫一平不但不加以约束，反而越发地纵容。这些都使加乃子对女性的情爱产生了奇妙的观感，并在其文学作品里言之凿凿地表现出来，这也形成了她鲜明的特色。

《老妓抄》里的主人公平出园子是一位富裕的老艺妓，看中了入自家的电器行青年，在保障青年生活不虞匮乏下，把青年接到家中让他尽情从事自己所喜欢的发明工作，将自己对生命的渴望、对纯洁爱情的向往都完全寄托给他。老艺妓的这种执拗的期许与少女般的天真结合在一起，毋宁说是对自己年轻时荒废了的青春的哀叹，也是一种补偿。这对于作者冈本加乃子来说，也是因自己缭乱的一生产生的寂寥之感吧。冈本加乃子相当重视寂寥这种情绪，这种情绪在《东海岛五十三次》与《食魔》里尤为透彻。她说：

东海道乃日本古代上京的重要路途，曾经有几百万个旅人在这之中饱尝寂寞、或是得以解闷；因此那古人的心情已深深沁入泥土里、松树里、以及所有的屋舍里……而今，走在道上仍然给人一种上京的意识。

经常往来东海道的人总是被孤独的心情驱策着不断向前走，而且总是以一种离开这个驿站之后、此生将不会再度踏入的心情前进，将前端的驿站当成自己为一个目的地所在。五十三个驿站之中，途中安排恰到好处的山川大海，并非如中国诗人感受的“淡月疏星共寂寥”，而是召唤起追寻者心中强大的力量，“遭这种寂寥的气息，很想让人将所有灵魂全部掏出来，任由人去处置的感觉呢”，这是冈本异于中国式寂寥的表态，令人觉得非常清爽。《食魔》中也以主人翁深夜散步京都的偏僻石径讲述寂寥的情绪：

在这一段路程里，总能让他完全忘记自己的命运坎坷、熊熊不灭的野心、不如意的人生、令人愤恨的眼前际遇等等，产生一股平静的心情。或许这是因为早已处在无从堕落的谷底人生的己身，以及远离现实的高贵灵魂，在这样的风景里得到调和的缘故。难道这就叫寂寥？

这一次冈本加乃子的作品在国内引进，包括《老妓抄》、《东海道五十三次》、《食魔》等代表作。当时就这本书的引进问题特意去请教了著名的翻译家文洁若先生，老先生很热情地给我们留下了关于《老妓抄》的题词，认为“冈本加乃子以非常华丽绚烂的笔触，表达了女性对生命的渴望与热情”，也足见作者其人及其作品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的地位。这样的译作能出版，对我们全面认识了解日本文学、文化大有裨益，也为繁荣我们的文化出版市场聊尽绵薄之力。

本书使用的是台译本，编辑中尽量保留原译文富于文采的风格，只对明显的错漏略做校正。

老妓抄

衰老一年年加深了我的伤感

而我的生命却一天天更繁华璀璨

平出园子是老艺妓的本名，听起来很像歌舞伎演员户籍上的名字，这让她本人觉得有些无法融入，不过若用她职业上所用的小名──小园来称呼她，似乎又不符合她今日已渐渐回归一般女性纯朴心情的气质。

所以我想，在此还是用老艺妓一词来表现她比较恰当。

人们常常会在大白天的百货公司里看见她。

她总是将头发梳成西式发型，端正地穿着市乐的和服，脸上露出忧郁的表情，并带着一名少女在店内闲逛。她的双手直直地垂在修长身体两旁，走起路来就像在轻甩脚踝一般。有时她会一直逛回同一个地方，有时又像风筝线一样，突然飘到远处的卖场里伫足。除了大白天的空虚感之外，对于其他事物，她似乎毫无知觉。

就连她将己身托付给白天的空虚感，想要借此获得慰藉一事，她也毫无知觉。唯有当醒目的商品映入眼帘时，才能突然唤醒她，让她慢慢张开微蓝的细长眼眸，像在梦里凝视牡丹似的看着对象商品。她的嘴唇，有如年轻女孩般微卷，当嘴唇分别往两边靠拢时，就会露出微笑来，然后再度回到忧郁的表情。

但是当她来到职业场所，看见强劲对手时，一开始她会先流露出傻相来，之后便开始爽朗地聊起来。

在新喜乐前一任老板娘还在世时，这位老板娘和她以及新桥里一位名叫久子的女人，只要她们三人坐下来开始闲聊，一场社会人的耳朵经常听到的充满机智与前卫的对话，就会被展开。就连一些已经上了年纪的艺妓们，都纷纷表示“要向她们学习谈话技巧”，顾不得身旁的客人，全都围到她们身边来。

即使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时，她也常常提起自己的经验谈，给那些她看得顺眼的同业年轻女子们分享。

她说着自己在雏妓时代，因为听到坐席上的客人和前辈艺妓们之间的露骨笑话而笑过头，让自己在榻榻米上出洋相，最后更因此无法继续服务客人而哭泣的经验，一直到她成为红牌艺妓，却和情人私奔，逼得老板将她母亲抓去当人质的事，以及即使自己已经成为旗下拥有二三位艺妓的老板娘，还是得为了借五块钱现金，专程搭车往返横滨，即使那来回一趟的车资要十二块钱，并得在月底付款等等。为了让年轻艺妓们笑到精疲力竭，尽管话题内容相同，她也会改变表达方式，而此时她所展现出来的魄力，犹如被附身似的，看起来就像她将充满魅力的魔爪伸向听她谈话的女性们，就像她在忌妒眼前艺妓们的青春，而巧妙使出她老到的狡猾手法，来折磨这些年轻艺妓们。

年轻艺妓们，最后总是笑到头发散乱，并按着自己的肚子喘气。

“大姐，我求求你，别再说了，不然我真的会笑破肚皮的。”

老艺妓绝不谈论还活着的人的话题，只会拿自己曾经熟悉的故人当话题来谈论，将她对故人的独特观察披露出来。在这些故人当中，有些是令人意外的非此道的外行人，当然也有艺人。

听说中国名伶梅兰芳到帝国剧场来演出时，老艺妓还特地去恳求安排梅兰芳来日演出的某富豪，对该富豪表示“不管要多少费用都没有关系，让我私下见他一面”，结果被该富豪婉拒。

虽然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并不得而知，不过倒也成为她所津津乐道的一件逸事。

有一位笑到肚子很难受的艺妓，大概是为了反击吧，开口问了她：

“大姐，听说那时候你从和服衣带里拿出银行存折来给对方看，让她知道你总共有多少钱，这是真的吗？”

结果她立刻回答：

“这是什么蠢话，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从和服衣带里拿出存折来啊！”

当时的她，像个小孩似的发怒着。虽然这件事是真是假亦不得知，不过为了看她这般纯真的模样，年轻女子们还是常常会追问她这件事。

“我说你们啊……”小园在述说完之后，总会对着这些年轻女子们如此说道，“一个接一个换了这么多个男人，其实为的就是追求一个理想的男人。当我回顾以往时，发现不论是现在这个男人、还是以前的某个男人，我会被他们所吸引的地方，都只有某个部分，而这些部分，就是我不断在追求的理想男人身上的某个部分呢。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办法和某个男人长久下去呢。”

“那大姐所追求的理想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呢？”当年轻艺妓们如此问她时，她总是如此回答：

“如果能够清楚明白的话，还需要这么辛苦吗？”她总是会说，这个男人也许是初恋的那个男人，也有可能是今后将会邂逅的男人，而且最后一定还会将她对日常生活里的忧郁美的看法说出来。

“我很羡慕一般的女性呢，她们不但能够遵从父母的决定，一生只伺奉一个男人，还能够毫不犹豫地为这个男人生子，然后照顾孩子一辈子，直到死去为止。”

听到这里时，年轻艺妓们总会认为，大姐的谈话内容虽然不错，但是会让艺妓沉沦。

长年辛苦下来，小园终于有了一项资本，那就是从十年前开始，她已经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进场服务客人，也是从这时开始，她冀望能过健康又有常识的生活。例如艺妓屋和她所住的仓库之间有相隔，而且仓库的出入口设计得像一般住家的出入口，从这个出入口可以直接通到外面的马路。又例如她从远亲那里收养了一名女孩，还让女孩去上女校。就连她所学习的舞艺茶道花道等内容，也开始转向新时代的内容、知识性的内容。她在老街某位熟人的介绍下，来跟写下本故事的作者学习和歌时，就曾经如此说过：

“艺妓就像料理用菜刀一样，虽然不需磨得特别利，但也必须具备能够切开所有基本食材的功能。所以请你以这个标准来指导我，因为到了这个年纪，我所服务的客人，都是一些比较高格调的客人呢。”

作者花了一年的时间，试着找出这位年纪足以当自己母亲的老艺妓的才能，虽然这位老艺妓并非完全没有创作和歌的素质，但作者了解老艺妓的个性更适合创作俳句，因此将老艺妓介绍给另一位女性俳人。后来老艺妓为了向作者表示谢意，特地差遣一个石匠到作者家里来，帮忙在庭院里设计了一个充满老街韵味的小小喷水池。

她会将自己的屋子改建成日式与西洋式的折中型，并加装上电气化设备，主要还是因为在工作场所的料亭里，看见料亭是如此装潢，为了输人不输阵，才奋而仿效的。不过当她看着这些电气设备时，立刻被文明利器所展现的力量给慑服，对它感到既健康又神秘。

只要将水倒进去，立刻能从水龙头流出热水的热水锅炉，只要按下烟斗前端，就能马上主动点火的电动烟斗，每次只要使用这些文明的器具，总是能让她感到一阵新鲜。

“这些东西好像都是活的呢，嗯……看样子万事万物都应该这样才对呢……”

这种新鲜的感觉，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一阵阵的想象，而极端快速变化的世界，更让她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来。

“我们所过的人生，根本就是一个非常迟钝的人生，就像在反复点亮与熄灭纸灯笼一般。”

虽然她对装置这些电气设备所花的高额费用感到有些咋舌，不过她还是很期待能够亲手操作这些电气设备，因此有一段时间她像个小孩似的，每天都很早起床。

操作这些电气设备的开关处，常常会发生故障，每次只好请附近电器行的老板莳田来修理，而每次当莳田在修理时，她总会跟在旁边看着，像在看着一个稀有宝物似的，渐渐地她也拥有了一些电气的基本知识。

“原来阴极和阳极两个电极合而为一时，就会产生许多作用啊，嗯……这倒是很像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情形呢。”

这件事情让她对文明文化，越发感到惊叹。

只有女人的家庭里，常常发生一些需要男性帮忙的事情，也因此莳田常常出入她家里。某一日，莳田带了一个年轻人来，并告诉她今后有关电气方面的修缮事情，将由这个年轻人负责。

年轻人姓柚木，是一个开朗又凡事看起来毫不在意的人，他环顾四周之后开了口。

“这里不是艺妓屋吗？怎么好像没看到三味线咧？”

在他来过几次之后，受到他凡事不在乎般的态度以及宛如在挫人锐气似的潇洒态度影响，终于让老艺妓的措辞也跟着改变。

“柚木，我看你工作这么随便，我敢打赌你这个工作一定维持不了一个礼拜咧！”她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比较粗俗。

“这也没办法啊，谁叫这种工作这么无聊，害我根本没办法提起我的热情咧。”

“什么热情？”

“你问我什么热情哦？哈哈哈，如果用你们的术语来说的话，嗯……那就好像你们失去了女性魅力一样。”

不意间，老艺妓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悲怜，不论是她坐台坐了一辈子的榻榻米，还是她所服务过的无数位客人，几乎没有一样让她涌现过热情来。

“喔，是吗？那什么工作才能让你提起热情来呢？”

年轻人回答：“唯有发明出东西来，然后取得专利赚大钱这个梦想，才能激发出我的热情来。”

“那你就赶快着手发明东西啊。”

柚木抬起头来看着老艺妓。

“那你就赶快着手发明？说的容易咧……（柚木咋舌了一下），你们就是这样，才会被人叫做风尘女郎咧。”

“我不是随口说说的啦，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看看，或许我可以负责供你吃住，让你尽情去发明东西看看啊。”

就这样地，柚木从莳田的店里搬进了老艺妓小园的住处。不仅如此，老艺妓还顺应了柚木的要求，将住家的一部分改建成他所需要的工作室，甚至帮他买了一些研究所需的机械类器具。

柚木从小就独自苦学，才终于从电气学校毕业。但是因为他怀有理想，不想被固定工作束缚住，因此他始终从事如同临时工般的工作，几乎待遍了市内所有电器行。后来因为中学时的同乡学长莳田，是一个很喜欢照顾人的人，才开始在莳田的店里住下，帮忙当莳田的助手。不过由于莳田生了不少小孩，加上琐碎的工作不断，让他开始觉得有些厌烦，因此听到老艺妓的提议时，他立刻接受了老艺妓的资助。不过其实他对于老艺妓的这个资助，事实上并没有充满感激的心，因为他认为像老艺妓这种毫不费力就从男人身上榨取金钱、然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风尘女郎，一定是因为年老之后突然良心发现，为了弥补才会有这种举动，至于对象是谁根本不重要。虽然柚木还不至于认为自己其实是在施恩给老艺妓，不过在这样的想法下，对于老艺妓的好意，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有负担。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必为三餐的温饱而烦恼，不但能够尽情埋首在书籍当中，还可以一边对照实验室里的成果，将书本里能够拿来应用的部分，通过自己的双手加工，进而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所没有的东西，实现自己的理想，这种平静又富足的生活，对柚木来说实在是太幸福了。柚木看着挂在柱子上的镜子，里面映照的是瘦长身体上穿着麻布衬衫、头上夹着烫发钳、正斜靠在椅子上抽着香烟的自己，看起来完全变了另一个人，完全是一个符合年轻发明家形象的人。工作室外面有一个走廊，走廊外面还有一个矩形的细长庭院，种有些许树木。当他工作疲累时，他总会躺在走廊上，眺望有些混浊的都会天空，然后将各种空想带进梦乡里。

每隔四五天，小园总会来探望他一下，并且仔细检视一下屋内，确认他在生活上有哪些不足，再让家里的人帮他送来。

“虽然你还很年轻，不过你倒是和一般年轻人不同喔，不怎么需要别人操心，总是把家里整理得很干净，也不会累积一大堆脏衣服喔。”

“那是当然啦，因为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所以我从婴儿时期开始，就自己换尿布、自己洗尿布呢。”

老艺妓虽然笑着回答“哪有可能”，但是下一秒钟立刻露出悲伤的神情，继续开口说着：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男人家如果太注意这些小地方的话，不是会成不了大器的吗？”

“我也不是天生就是这种性格啦，只是自然而然习惯了这些事而已，所以只要看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很邋遢时，就会觉得很不舒服呢。”

“我好像不是听得很明白，不过无论如何，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不用客气，尽量告诉我。”

二月第一个午日
(1) 时，老艺妓甚至还特地叫外送的稻荷豆皮寿司来，两人像母子般轻松地一起吃着寿司。

老艺妓的养女道子，是一个很情绪化的女孩，自从来过柚木的住处之后，就天天来找柚木，希望柚木能陪她玩。由于她从小就生长在这种男女之间的情事被当成商品一样对待的社会里，即使养母努力不让她接触太多、了解太多，她仍然耳濡目染地早就清楚这种被商品化的男女间情事。她不仅很早就对这种事情麻痹，还认为这种事情都是一种形式。青春在她身上，似乎没有任何驻足，只是单纯地经过，因此她的内心世界还保持小孩的模样，只是外表上多了一层大人的色彩而已。柚木对这种男女间的游戏并不热衷，使得道子也提不起劲来，后来甚至不再来找柚木，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又懒洋洋地出现，因为道子认为，这个年轻男子平白无故受到家里的照顾，如果不去找他玩的话，就亏大了。另外，对于养母无缘无故捡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回来养，这件事似乎也让道子感到不服气。

道子完全不加思索就坐在柚木腿上，看起来就跟女人在对男人送秋波一样。

“你称称看我有多重。”

柚木将自己的大腿往上抬了两三次。

“就一个适婚年龄的女孩来说，情操一点也不足呢。”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在学校里的操行成绩，可都是A呢。”

对于柚木所说的情操两字的真正含义，不知道道子是故意装做不懂，还是她真的不懂……

柚木开始从衣服上面，确认女孩的身材体格。当他发现眼前的女孩，活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孩拥有女性娇态时，他觉得非常可笑，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很没有礼貌耶。”

“我是没有你强壮啦！”道子愤怒地站了起来。

“我看你就多做一点运动，以你母亲的身材体格为榜样吧。”

在这之后，道子开始对柚木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恨意。

柚木的幸福生活，持续了大约半年的时间，之后他开始常常发起呆来，因为在空想有目的的发明期间里，生活确实非常充实，但是当他实际开始进入调查与研究的阶段时，才发现自己所想到的创意物品，已经有许多得到专利的类似物品；即使是自己所创作出来的物品功能更强，为了不抵触已经取得专利的物品，只得大大改变自己的创作物品模样。再说，自己所发明出来的物品，是否真能被社会大众接受，也是一大疑问。虽然可以请专家帮忙鉴定看看，不过通常有许多很费工夫才发明出来的物品，根本不被这个社会接受，反而有一些临时起意所创作出来的物品，才在社会上造成一股潮流。“发明”本来就常常伴随投机，这个道理柚木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每次想要多加一些投机要素时，总是无法随心所欲地着手进行，这一点在每次的实际试验中，总是让柚木深有感叹。

不过比起这个因素来，实际上让柚木对这种生活失去热情的更大因素，在于他自己的心境转变。以前被人雇用时，常常梦想着如果能够有一天不用担心三餐温饱，整天埋首在研究里，会是多么愉快，也是因为有这一个憧憬，所以当时才能够忍受每天打杂似的工作。如今真的实现这个梦想，每天过着随心所欲的研究生活之后，才发现这种生活其实非常枯燥无味。有时候因为太过安静，完全没有任何人能够商量，只是独自埋首在自己的思考世界里时，就会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做着一个错误的事情，陷自己朝向错误的方向前进，导致自己被整个社会遗留在这个世界上似的，让他觉得有些害怕。

对于赚钱一事，也开始让他产生疑惑。这一阵子以来，生活上毫无虞虑，有时候为了转换一下心情，虽然也会出去走走，但只要看个电影、或是到酒吧里去喝个小酒，然后微醺地搭出租车回来，对他而言也就足够了。再说这一点点小钱，只要跟老艺妓开口，她都会很爽快立刻拿出来。对于柚木而言，这样的娱乐生活也足够了。虽然同行的伙伴，也曾经两三次找柚木去寻花问柳，但是柚木与女人之间除了保持买卖关系之外，也从来没有兴起过其他的念头，反倒是每次都会很想早点回去那个能够让他随心所欲的住处，好慵懒地尽情躺在床上安眠。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柚木即使外出游玩，也从来不会在外过夜。他将住处里的寝具，设计得非常豪华，还到卖鸟的店里去买回羽毛，巧手地亲自做成羽毛棉被等。整个屋子里，也唯有寝具与他的身份不相符而已。

不论柚木如何思索，就是无法想到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的欲望。而当柚木发现自己已经在无形中成为一个如此无欲的人时，心里不禁打了一阵寒战。

就自己的这个年龄来说，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太变态了一些？柚木忍不住如此思考。

反观这样的自己，那个老艺妓又是怎么回事？带着一脸的忧郁神情，却有一股令人无法理解的坚强意志，即使是学习各种技能，她都能够一项接一项，贪婪似的不断吸收着未知领域里的学问。一股夹杂满足与不满足的欲望，不断推动着她往前进。

当小园又来到柚木住处，巡视他生活上的不足时，柚木立刻将这个疑问拿来作为与她闲聊的话题。

“法国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大牌明星，名叫蜜丝婷瑰（Mistinguett）。”

“啊，我知道她，她有灌唱片……她唱得很不错呢。”

“听说她全身的皱纹都被集中到脚底去了，我想你应该还不至于有办法像她那样吧。”

听到柚木这句话，老艺妓的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光亮，接着微笑了起来。

“你说我吗？我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恐怕是没有办法像年轻时一样，不过我可以试试看。”

老艺妓说完这句话后，立刻卷起左手的袖子，然后将手臂伸到柚木面前。

“你用大拇指和食指抓起我手臂上的肌肉，然后用力捏捏看。”

柚木照她所说的做了。老艺妓等柚木抓起自己左手臂上的肌肉之后，立刻用右手的两根手指头抓起与柚木相反方向上的肌肉，只见柚木原本抓在手指上的肌肉，立即从他手指头上滑落而下，弹回到老艺妓的手臂上。柚木不可置信地再度用力抓起老艺妓手臂上的肌肉，但是一旦老艺妓抓起反方向的肌肉时，柚木手指头上所抓的肌肉就会再度滑落而下。残留在柚木手指头上的，只有如同鳗鱼肚般的滑溜触感，以及如羊皮纸般的神秘白皙肤色而已。

“感觉好恐怖喔……不过，这倒是令人吃惊。”

老艺妓用绉绸内衣的袖口，轻轻地将被手指头捏出血红色来的手臂肌肉搓揉一下之后，立刻将左手臂上的袖子放下来。

“这是从小练跳舞，还有被打出来的，锻炼得还不错吧。”

大概是因为说着说着就想起了幼年时代的辛劳吧，只见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起来。

“你最近怎么样了？”

老艺妓不断凝视着柚木，同时开了口。

“我并不是在要求你要好好用功，或是要求你赶快成功喔，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就像失去新鲜度的鱼儿一样。有什么事吗？像你这种年纪的年轻男孩，通常光是思考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分身乏术了，但是你却还有多余的精力在我这种老女人面前，在意年龄这种事，可见你已经失去原有的斗志了喔。”

柚木对老艺妓的敏锐洞察力感到咋舌，只好老实向老艺妓承认。

“没办法，我已经对这个世界失去热情了，说不定我根本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热情呢。”

“才没有这回事呢。不过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原有的热情，那还真的是很棘手呢。你看你现在，整个人都胖起来了呢。”

柚木原本是一个体格不错的年轻人，现在却胖了一圈，脂肪也多了起来，完全是一个有钱人家小少爷的样子，就连带有茶褐色瞳孔的眼皮上方，都臃肿了起来，下巴也变成了双下巴，甚至还显得很有光泽。

“嗯，身体状况倒是还满不错的，只是因为这种生活让我觉得很舒服，所以如果没有随时紧绷自己精神的话，就会连一些必须记住的事情都会不知不觉地忘掉呢。也只有这件事让我一直觉得不安，毕竟这种生活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呢。”

“会不会是山药泥饭吃太多了？”附近有一家以山药泥饭闻名的店，老艺妓知道柚木常常叫那家店的外送服务，所以才会故意这样调侃柚木，不过她随即正经地接着说：“这种时候，你不妨试着去找找看有什么可以让你吃苦的事情做，适度的吃苦对你还是有用的。”

两三天后，老艺妓找柚木一起出游，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道子和两名年轻艺妓。这两名年轻艺妓并不是老艺妓旗下的女孩，所以柚木并不认识她们。年轻艺妓们打扮得很隆重，并恭恭敬敬地对老艺妓道谢：

“大姐，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老艺妓对柚木解释着：

“今天主要是要慰劳你的，慰劳你平常无趣的生活，所以还找了她们来，我已经付给她们出场伴游的费用了。所以你今天可是一个老板喔，你就好好地享受一下吧。”

原来如此，难怪这两名年轻艺妓会这么努力地伺候柚木。在竹屋渡船口要上船时，比较年轻的艺妓对柚木说：“小哥，麻烦你牵一下我的手呀。”然后在上船的那一瞬间，还故意踉跄了一下，拥抱似的抓住了柚木。柚木的鼻子里瞬间飘来一阵香味，胸前则浮现着年轻艺妓红色衣领下丰腴又白皙的脖子。不仅是脖子，就连脖子上凹陷的地方里所生长的头发带有些微蓝色，都清清楚楚地映入柚木的眼帘。由于年轻艺妓的脸稍微转向旁边，在阳光的照射下，涂上一层厚厚化妆粉的脸颊，看起来仿佛白色珐琅一样，而犹如被雕刻出来的略高鼻子轮廓，也清清楚楚地被映照着。

老艺妓进到船舱里坐下，然后从和服腰带里取出香烟盒和打火机来，一边还说着：

“这景色还真是不错呀。”

偶尔搭出租车、偶尔步行，一行人沿着荒川渠道附近散步，欣赏初夏的景色。这一带工厂越盖越多，公司行号的宿舍也不断增建着，昔日的钟渊和绫濑所拥有的面貌已不复见，只能从地上的煤渣里寻找当日景象。就连绫濑川上的名产合欢树，也只残留些许，而对岸的芦洲里，也只剩下造船工人而已。

“我曾经住在向岛的宿舍里，当时的老板是一个很爱忌妒的人，从来都不准我离开向岛一步，所以我都会找借口说要来这一带散步，借机离开宿舍；另一方面我男朋友也会找借口说要去钓鲤鱼，然后把船系在这个堤防下的合欢树旁，我们就在这附近碰面，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到这里来幽会呢。”

到了黄昏时，合欢树上的花朵会开始长出花苞来，造船工人的铁锤敲声也会主动消失，此时河川上面就会开始蒙上一片青白色的霭雾来。

“我们还曾经考虑过一起殉情呢，当时只要我们往船外跨出一步，就可以一了百了的，所以现在想想，当时还真是危险呢。”

“后来为什么打消了殉情的念头？”柚木在狭窄的船舱里一边踱步一边问着。

“我们每次见面时，其实都会讨论什么时候要一起殉情的，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在我们还没决定好什么时候殉情时，有一天河川的对岸里，突然漂来了因殉情而死的尸体，我男朋友也跑进人群堆中去看尸体，然后就对我说：没想到殉情后的尸体会是那么凄惨，我看还是不要殉情了吧。

“当时我就想到，如果我死了，对我男朋友来说或许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对我老板来说就太可怜了，毕竟不管我老板如何让人感到畏惧，他会对我抱持如此的忌妒心，多少还是叫我感动的。”

听到老艺妓的这段话，年轻艺妓们立刻回应：

“听到大姐这一段无欲的陈年往事，会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似乎太过贪婪了，真令人丧气呢。”

老艺妓立刻挥挥手回答：“没有这回事的，这个时代也有这个时代的优点呀，何况现在这个时代凡事都很好商量的，就像电气一样，有各种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样不是很好吗？”

在这一段缓和气氛的谈话之后，年轻的艺妓开始从旁协助年纪较长的艺妓，不断向柚木散发妖艳魅力，并大献殷勤。

艺妓们的举动，似乎开始让道子内心大受动摇。

刚开始道子带着一种轻视的态度、超然的态度面对大家，甚至独自一人拿着相机在拍摄周遭的景色，但是在看到艺妓们的举止之后，她开始和柚木亲近起来，甚至为了赢得柚木的欢心，露骨地表现出一定要赢过艺妓们的态度来。

带有些稚气的年轻女孩道子，使出浑身解数挤出身上仅存的一股不服输的力气来，一股宛如瘦弱病鸡身上的肉感味道，轻轻飘散在柚木面前，让柚木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只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一刹那间而已，并没有真正打动柚木的心。

年轻艺妓们对于道子的这种挑衅行为，似乎很不悦，但碍于道子是大姐的养女，加上自己是因工作而来到这里的，因此两人极力避免无谓的竞赛。当道子努力在取悦柚木时，两人就尽量不对柚木献殷勤，而当道子稍微松懈时，才又尽情服务柚木。对于道子而言，这两个艺妓就跟打死不退的苍蝇一样，令人厌烦。

大概是为了抒发这一股不满的情绪，道子开始将气出在老艺妓身上。

不过老艺妓并不在意，不是悠哉地在堤防上摘金丝雀的饲料繁缕
(2) ，就是到菖蒲园里喝啤酒，配带皮的小芋头。

黄昏时，一行人来到了水神的八百松，打算在这里吃晚餐。正当大家要进入店里时，道子死死地盯着柚木看，然后开口说着：

“我不想吃日本料理，我要先回家。”年轻艺妓们虽然吓了一大跳，仍然主动表示要送道子回去，没想到被老艺妓拦了下来。

“让她自己搭出租车回去就行了，不会有事的。”接着老艺妓立刻拦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老艺妓看着远去的出租车，轻轻说了一句：

“看样子这孩子也学会了一些怪异的行为呢。”

柚木越来越不懂老艺妓到底在想什么了，原本以为老艺妓是为了向昔日的男人们赎罪，才会想要照顾年轻男子的生活起居，借此获取心灵上的安慰，但是看样子老艺妓的动机并非如此。最近这一带开始在谣传老艺妓在倒贴年轻小白脸，问题是老艺妓对柚木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究竟老艺妓为何要如此大胆供养一个大男人呢？柚木最近根本没踏入工作室一步，表面上似乎完全放弃了发明，而老艺妓明明知道这件事，却完全不提起，这让柚木越发怀疑老艺妓为何要充当他的资助人。面向阳台的玻璃窗上，可以看见工作室里的样子，但是柚木却尽量将视线避开，只是走到阳台上去慵懒地躺下来。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庭院里的老树也齐声长出绿叶来，就连将水池填起来的海滩石上，也长满了鸢尾花和杜鹃花，而且正在呼唤着虻。清澈的蓝天里，带有些微水气，犹如大陆的微黯云朵，正慢慢地飘过去。隔壁所晒的衣服阴暗处里，正在盛开着梧桐花。

柚木从前因为工作的关系，出入过不少人的家里，不但曾埋首在放有酱油坛的霉味橱柜一隅里，做着无趣的工作，也曾从主妇和女服务生手上接过炖煮菜，做成午餐便当盒。当时觉得非常厌烦的工作，如今回想起来，反倒觉得有些怀念。住在莳田家狭窄二楼里时，曾经受客户委托，努力制作着设计的预算表，结果莳田家的小孩一个接一个来找他玩，害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累到红肿起来，莳田家的小孩甚至将含在小小嘴巴里的糖果拿出来，也不管上面还拉着一条长长的口水丝，就将糖果往柚木嘴里塞。

柚木开始思索起来，会不会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发明东西，而是只想追求平凡的生活。突然间，柚木想起了道子来。虽然老艺妓高高在上，还表现得一副没事的样子，但是在她大剌剌的态度之下，说不定其实是想撮合自己和道子两人在一起，好让他们两人将来照顾年老的老艺妓。只是这样的判断，似乎又不容易下，因为柚木心里其实非常清楚，拥有不服输个性的老艺妓，是不可能采取如此粗俗的手段，来取悦别人的。

再说道子这个女孩，虽然外表非常端正，但其实她是一个没有什么内涵的女孩。柚木不禁联想起只有壳没有肉的水煮栗子来，里面空有一堆水而已。想到这里，柚木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同时立刻想到，虽然最近道子对自己似乎充满了憎恨与反感，但是却也越来越黏了。

道子最近来找柚木时，已经不再是以往那种看心情而定的情形了，她开始会每隔一天或两天就来找柚木，变成一种定期性的寻访。

道子从后门走了进来，然后从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里，拉开客厅与设有工作室在内的十二张榻榻米大小的营业用宽敞客厅中间的纸拉门，并站到榻榻米上去。她将一手扶靠在柱子上，然后微微扭转自己的身体，展现出妩媚的一面来，接着再将另一手伸进扩展开来的和服衣袖里，摆出拍照时的姿势来。在她微微往下垂看的眼睛里，露出了一股不悦的神情，只见她淡淡说了一句：

“我来了。”

躺在阳台上休息的柚木，也只回应了一个字“嗯”。

道子再度说了一次相同的话，柚木也同样再度只回应了一个嗯字，使得道子顿时怒火中烧。

“你干吗这样对我爱理不理的啊？你这样我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你还真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呀。”柚木撑起了上半身来，然后盘腿而坐。

“哦，今天梳了一个日本式的头发啊。”柚木仔细盯着道子看。

“不知道！”道子说完立刻转身向后，和服背影上充分展现出闹别扭的韵味来。和服腰带上的华丽蝴蝶结上方，可以看见和服后面直挺的衣领，上面露出了道子的白皙脖子，而白皙脖子上的头发，更呈现出富士山的形状来，充分展现出女性的娇媚模样。从腰带下方一直到和服下面的衣摆为止，又如同一枝单薄的花一般地，显得非常瘦削又无味，充分展现出少女的纯真感来。柚木上下打量着散发出如此不同韵味的道子背影，一边想象着道子成为自己妻子时，凡事都听从自己的意思、依赖自己，同时唠唠叨叨地照顾着自己生活起居时的情景来。或许那种生活对自己而言，会是一个很平凡的生活，虽然如此一来，生活将显得有些平淡无味，不过在此同时，也许也会有一些要实际生活在一起之后，才能明白某些无法事先想像的独特未来，这种想法有些吸引目前心境上有些转变的柚木。

道子为了让自己的额头看起来娇小一些，特地突显出刘海和鬓发来，而且形状整理得非常美丽，甚至是有些过头，脸上还化了妆，看起来非常漂亮。看着娇小脸庞的道子，柚木忍不住想从道子身上挖掘出能让自己更加感受到魅力的部分来。

“你再转过来让我看一下，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喔。”

道子虽然耸了耸右肩，还是立刻转过身来，然后用手拨弄了一下胸前和鬓发。“你很烦哎，这样你满意了吗？”道子非常满足柚木正认真地看她看得入迷，因此故意拨弄着发簪上的穗须，并开口说着：

“我带好吃的东西来给你了，你猜猜看是什么。”

柚木心想，或许自己对她的态度，已经被她看穿，所以她才会这样捉弄自己，因此柚木只是淡淡地说：

“我才不要猜咧，无聊透了。既然你带好吃的来了，就赶快拿出来。”

道子看到柚木如此霸道的态度，一股反抗心油然而生，忿忿地转过脸去说着：“我可是好心拿东西来慰劳你的，你还这种态度，不给你了。”

“快拿出来。”柚木说完立刻站了起来，刹那间，柚木对自己现在所采取的态度感到震惊，不过他仍然像个威权者般地，继续说着：“叫你拿出来你就给我拿出来！”并用他高大的身体，慢慢地逼向道子。

自己的一生很可能会被这个小小陷阱所毁灭的心情、一股莫名的牵动力迫使自己明知危险却忍不住要往前走，如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般的心情，赶走了他有生以来首次尝到的极度紧张感。为了挥走一股自我厌恶感，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大量的油汗来。

道子以为柚木还在开玩笑，继续在她面前展现霸道的一面，因此道子也用轻蔑的态度看着柚木，但是中途开始，她终于发现柚木的样子不同寻常，因此开始感到一阵害怕。

道子稍微往起居室的方向退了几步。

“我才不给你呢。”道子低低说了一句，但是柚木仍直直地盯着道子的眼睛看，如同要喷出火来一般，并且慢慢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抽出来，放在道子肩膀上。道子因为过度惊恐，轻轻叫了两声“啊”，毫无做作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恐惧的表情来，使得眼睛和口鼻看起来有些扭曲。“给我拿出来”、“快点拿出来”，这些话的意义显得有些空虚，因为从柚木手臂上传来的，是一阵阵的战栗。道子甚至能够从柚木的喉结上，感受到他正在咽着口水。

道子宛如要撑破眼皮似的大大睁开着眼睛，呜咽地说着“对不起”，但是柚木却只像个被电击到的人般，不仅表情呆滞，脸上一阵苍白，眼睛也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唯有带给道子战栗似的恐惧感越发强烈，并且透过他的双手，加剧地传达到道子身上。

道子突然从柚木身上感受到某种情绪，因为她无意间想起了养母常说的一句话：“男人其实很胆小的。”

道子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大男人，正在抗拒某种恐惧感，忽然觉得他就像一只大宠物一样，非常地可爱。

道子重新整理了一番扭曲掉的面部五官，挤出一个充满妩媚娇姿的笑容来。

“傻瓜，你不用这么凶嘛，我当然会拿给你吃呀。”

柚木用手掌快速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我放在这边呢，过来吃吧，快点。”

道子转过去看了一下庭院里因风而响起沙沙声的树木，然后再度转过身来，拉起柚木结实的手腕。

因为下雨而显得一片迷蒙的黄昏时分里，老艺妓撑着雨伞，从玄关旁的竹门走进庭院里来。

身穿朴素却也高雅和服的老艺妓，走进榻榻米客厅里后，坐了下来。

“我正要出场去工作呢，不过在那之前，有点事想跟你说一下，所以就顺道过来了。”

老艺妓拿出香烟盒来，并随手用烟斗将一枚西式餐盘勾过来，替代烟灰缸用。

“最近我们家的道子好像常常跑来找你，不过对于这件事，我并没有要质问你的意思。”

老艺妓只提到，毕竟两个人都很年轻，说不定之间会发生什么事。

“我要说的是这件事。”

如果两人是真的打从心底对对方有意，而且两人也合得来的话，自己绝对是举双手赞成的。

“不过如果你们两人只是逢场作戏，却因为某些突发状况而在一起的话，那这种剧情到处都有，泛滥得很，一点意思也没有呢。我是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对象不是道子也没什么差别。我个人这一辈子就是因为一直遇到这种事情，所以才会这么辛苦的，如果只是玩玩而已的话，那么不论尝试几次，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男女之情，我真心想看到你真诚而没有一丝虚假的认真模样。我只想近距离地看见这种奇迹发生，这样我才能安心死去。我并没有要你为此焦急或立刻做给我看，我只是希望看见你不管在工作上还是感情上，都能够不白费力气、徒劳无功，而是毫无遗憾地专心追求，最后有好结果。”

听到老艺妓的这番话，柚木大方地笑着回答：“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怎么可能发生这种纯真无邪的事情，再说根本也不存在呢。”听到柚木的回答，老艺妓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管什么时代，很少有人能够一生都不留遗憾的，所以你也不用急，不妨去吃吃你最喜欢的山药泥饭，然后好好看清楚你的命运宝签如何，再来做决定也不迟的，反正你还身强力壮，而且看起来应该也很有毅力才是。”

车子来到外面迎接老艺妓，因此老艺妓说到这里就出去了。

当晚柚木漫无目的地外出了。

以前一直不知道老艺妓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现在总算有些明白了，原来老艺妓是希望柚木帮她完成她这一生所无法完成的梦想。只是她这一生所无法完成的梦想，要柚木替她实现，这种事不论是对她还是对柚木，又或者是对抽到命运上上签的人来说，都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根本办不到的事。现实生活这种东西，虽然会给予人们一些梦想，却总是只将所有看似能够实现梦想的蛛丝马迹稍微亮给人们看而已，借此操控人们。

这种事情，自己随时都可以放弃，但是老艺妓这个人偏偏不知道什么叫放弃，这让老艺妓显得有些令人不忍，不过有些时候，令人觉得不忍的人，反而才是坚强的人。

柚木感到很震惊，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老女人，简直就像已经千万岁的老乌龟幻化成人一样，让柚木觉得姜还是老的辣。虽然柚木对她同时感到一股悲壮的气氛，却也同时觉得自己竟然无知到被卷入她的计谋里，顿时感到愤怒。真希望自己能够逃离已经被老艺妓推进去的电梯里，因为这部电梯将通往何处，自己完全不知。真希望能够安静地躲在自己亲手所做的羽毛棉被里，过着平凡的日子。柚木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从东京搭了两小时的电车，来到海岸边的一所旅馆。这所旅馆是莳田的哥哥所经营的旅馆，柚木曾经到这里来帮忙确认电气设备的装置事宜。

这里还有一座面对宽广大海的山，山顶上不断有云朵飘散而去。有史以来，柚木第一次想在这样的大自然怀抱里，安静整理自己的思绪。

大概是因为身体状况还不错的缘故吧，来到这里之后，不仅觉得新鲜的鱼很美味，就连海风都觉得闻起来很舒服，更因此经常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呢。

首先让柚木觉得可笑的是，对不着边际充满憧憬的老艺妓，竟然浑然不知自己的憧憬是毫无边际的，还每天过得这么认真平凡。再者是柚木自己本身，就像某种不具智慧的动物一样，只知道在被人圈住的范围内行动、打转，永远也不懂得要跨出这个范围，所以即使来到了这里，还是无法从老艺妓的束缚中解脱自己，这也是让柚木感到可笑的地方。当身处在老艺妓为他所设的笼中时，会觉得非常郁闷、无趣，但是一旦离开了这个笼子时，却又觉得有些寂寥。内心深处虽然很想出来寻找大自然，但是结果却只落得一个形式上的脱逃，选择了一个非常容易被找到的地方，这一点也让柚木对自己感到可笑。

跟道子之间的关系，同样很可笑。在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情况下，曾经一度和道子之间擦出火花来，如同闪电般地急速又短暂。

待了一星期左右，电器行老板莳田就因为受老艺妓之托，带着钱要来迎接柚木回去。“或许有些事情会让你觉得不甚愉快，不过你还是赶紧努力设法赚钱，好早日独立。”莳田如此鼓励柚木。

就这样，柚木随着莳田回去了，但是在这之后，他开始经常离家出走。

“妈，柚木又不见了啦。”

穿着运动服的养女道子，站在仓库门口说着。事实上，道子正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带着一种讽刺的态度，只想看看老艺妓听到这句话时所受的冲击与震撼。“他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都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喔。”

教授新日本音乐的老师早已回去，但是老艺妓仍然独自留下来，在被用来作为练习场地的仓库里的小小榻榻米房间中，继续练习刚刚所学的。听到道子这句话，老艺妓放下手中的三味线，即使内心里涌上一股不可言喻的懊恼，她仍然淡淡地转过身来看着养女道子。

“看样子这个男人，老毛病又犯了。”

老艺妓拿起长长的烟斗吸了一口烟，然后用左手抓起并撑开和服的袖口，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适合穿这种大岛直纹和服。

“你也不用管他了，反正我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任他予取予求的。”

老艺妓说完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然后慢慢地收拾起乐谱来。原以为老艺妓会立刻站起身来有所行动的道子，没想到老艺妓的态度竟然如此泰然，只好带着一脸无趣的表情，拿起网球拍来，往附近的网球场去。道子一离开后，老艺妓随即打电话到电器行去，依照惯例地拜托莳田帮忙找回柚木。老艺妓对着莳田，一点也不顾忌地述说起，自己所照顾的青年所表现出来的各种任性行为，不满的尖锐语气，透过听筒回传到自己手中，让老艺妓内心里的不安，渐渐发酵成一股微醺的寂寥，促使她的精神越来越亢奋。挂上电话之后，老艺妓只是喃喃地自语了一句：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呢，年轻人就应该这样才对。”老艺妓一边喃喃自语，同时拉起和服袖口压在眼角上。每次柚木离家出走后，老艺妓总会对他产生一股敬意来，同时也会想象着万一柚木真的不再回来时的情景，就会觉得自己似乎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盛夏时节里，写下这个故事的作者，难得地收到了早已通过作者介绍而拜师某女学习俳句的老艺妓所寄来的和歌草稿，上面还有修改过的痕迹。由于作者正好用完餐，在露台上休息，同时眺望着当初将老艺妓介绍给某位和歌老师时，老艺妓为了答谢而派石匠到作者家里来帮忙设计的喷水池，因此作者接下了和歌，一边听着喷水池里的水流声，一边因为强烈的好奇心，开始吟咏起老艺妓所写的和歌来。在此介绍其中一首，足以窥见老艺妓目前心境的和歌。原作当中多少会加入增删修改，与其说是师徒之间的指导做法，其实是因为想提高吟咏诗词时的读者，使之更能够感受到诗词意境的缘故。再说只是在修辞上略作修改而已，保证不会损及原作的内容。

衰老一年年加深了我的伤感，

而我的生命却一天天更繁华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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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稻荷神社的祭典日。

(2)
石竹科植物，又称为娥肠菜。

寿司

老师大概搬到某个地方去了吧，他现在大概在那边的寿司店里吧……反正寿司店到处都有呢……

东京里有一条街上布满了陡峭的斜坡和山壁，这条街位于靠近东京湾的工商业集中区以及高冈地带的住宅区之间。

从繁华的大马路转进来之后，立刻给人一种有如天地之别的感觉。

换句话说，对大马路和新道路的繁华刺激感到厌倦的人，如果偶尔想要转换一下心情，获取心灵上的慰藉时，就会转进这条街来……

店名为“福寿司”的这家店，位于这个城市里最低洼的地方。两层楼建筑的红砖店，只有外表是在三四年前重新整修过，店后面则是以山壁所支撑的柱子为主梁，架构上仍为古老的住宅。

这家寿司店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普通寿司店，但是因为生意不兴隆，前一代主人就将整个家连同招牌，一起让渡给智世的父母，直到最近寿司店的生意才开始渐渐好转。

福寿司的新老板，不愧是曾经在东京首屈一指的寿司店里学习过，不仅对客人的观察非常细微，对于提高寿司的质量也不遗余力。以前的福寿司，几乎都以外送为主，但是自从换了新老板之后，开始有客人在柜台或店里坐下来享用。刚开始时，只有老板夫妇和女儿智世三个人一起经营，后来又请了厨师，甚至又请了女服务生一起来帮忙，否则根本忙不过来。

来店里吃寿司的客人，虽然是三教九流都有，不过这些客人之间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这些客人都被现实里的生活追赶，只想在这里转换一下心情，稍微喘一口气。

每个人来到这里，都能够尽情地要求老板，还能够小小地享受一下奢侈，而且待在这里的这一段时间内，甚至可以完全当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完全随自己的喜好，想要赤裸裸地坦承自己也行，想要化身为另一个人也可以。在这里即使说了或做了什么毫无价值的事，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轻蔑。每个人都想从现实生活里躲进来，在这里大家都是有志一同的人，一种亲近感充斥在所有人之间。每个人都用着一种互相包庇似的眼神凝视对方，凝视正用手抓起寿司享用、拿起茶来喝的对方。偶尔也有像石头一样毫无感情的客人，不仅和他人没有任何交谈，也显得毫无关心，只是默默地吃着寿司，之后又安静地离开。

寿司所孕育出来的勤奋、诚恳的气氛，让人们不论如何耽溺在它的怀抱里，也不会有紊乱不堪的情形出现，凡事都能轻松、不带痕迹地过去。

到福寿司来用餐的常客，有原为狩猎枪械店的老板、百货公司跑业务的业务组长、牙科医师、榻榻米店的老板儿子、电话掮客、石膏模型的技术专业人员、儿童用品的推销员、贩卖兔肉的推销员、曾负责过证券商会的退休人士……还有一个八成住在这附近的剧场方面的演艺人员，因为每当剧场闲暇时，这个男人大概就会从事什么家庭代工的工作，经常都穿着沾上油的绢丝衣物来到福寿司，用他苍白的手指灵巧地抓着寿司吃。

常客当中，住在这附近的人，有时会在闲暇要去剪头发前顺道过来，住在远方的客人则是有事到这一带来时，会在办完事情后，顺道过来吃寿司。依据季节的不同，日长夜短时，通常都是在下午四点左右，也就是福寿司刚开店时，客人会来得最多。

每个客人总是挑他自己喜欢的位置坐。有的人会先光点寿司上的食材生鱼片吃，并且一边喝酒，再配点醋拌小菜；有的人则是一来就马上点寿司吃。

智世的父亲，也就是寿司店老板，有时候会从里面出来，将盛装有带点暗灰色押寿司的盘子，放在一群常客所坐的桌子中央。

“这是什么？”

一张张好奇的脸，从四面八方凑过来。

“吃吃看再说，这可是我睡前酒所配的小菜喔。”

老板用着像在对朋友说话的口吻说着。

“味道这么浓，又不像是旗鱼……”

抓起一个吃进嘴里的常客如此说着。

“会不会是竹筴鱼？”

听到这句话时，坐在里面靠近柱子旁的老板娘──也就是智世的母亲──立刻晃动起她的赘肉，哈哈大笑起来：“你们都被老爹给骗了啦。”

其实这是加盐秋刀鱼所做出来的押寿司，用豆腐渣将盐巴和秋刀鱼的油脂稍微去除一些，再做成押寿司的。

“老爹你太贼了啦，竟然自己一个人独享这么好吃的美食……”

“哦，原来秋刀鱼还可以有这种吃法，真是好吃极了，一点也不像秋刀鱼呢。”

客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了起来。

“毕竟我们也没多少钱可以这么奢侈享受呢。”

“老爹，为什么不把这个拿出来卖呢？”

“开什么玩笑！那怎么行！如果把这个拿出来卖的话，店里的其他寿司可就会卖不出去了，再说秋刀鱼再怎么卖也卖不了多少钱啊。”

“老爹，看不出来你对做生意还真有一套啊。”

除了这个秋刀鱼的押寿司之外，老板还会巧妙地料理被用为寿司食材以外的其他部分，如鲣鱼中间的骨头背脊部分、鲍鱼的内脏、鲷鱼的精囊等，并偶尔拿出来只给常客们享用。智世看着这一幕幕，不禁皱起眉头。

“我看了就饱了，实在是很难吃呢。”

不过即使常客们主动表示要吃这些东西，老板也不会轻易地拿出来，总是在常客们没有想到的时候，出其不意地端出来分享。渐渐地常客们也开始明白，对于这件事，老板是既固执又善变，因此也不再强求老板。

如果真的很想吃时，就会偷偷地拜托老板女儿智世帮忙，然后就会看到智世一脸很不耐烦地去找出来。

智世从小就看惯了这一类的男性客人，并透过这些男客们，明白人活在这个世上，其实不必太拘泥，凡事差不多就行，因为这个世界，原本就带有些微的稚气。

在读女校时，寿司店老板女儿的身份，让她感到有些羞涩，因此每次在进出家里时，她总是费尽心思地努力不让同学们接近家里，更因此感到有些孤独。不过要说到孤独，除此之外，就连父母两人在家里的关系，也给她一种孤独感。父母之间虽然不会吵架，但是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冷却，只是为了生活所需，而本能地发挥着双方之间的协调与怜悯之情，久而久之，甚至发展到反射性似的行为举止，使得一般人莫不以为他们是一对沉默寡言的和睦夫妇。父亲始终拥有一股热情，想在某栋大楼里开家分店，同时也是一个很喜欢养鸟的人。母亲从来不会想去游山玩水，就连衣服也不太买，只是每个月从店里的营业额中，定期存一笔属于自己的存款。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父母，唯独对女儿有一个一致的想法，那就是说什么也要让女儿好好受教育。夫妻俩感受到一股从四面八方不断吹过来的知性空气，就这一点来说，夫妻俩完全不需讨论，也能同时一致地对这个社会产生一股竞争心来：

“我自己是一个粗人，至少要让女儿受好教育。”

虽然心里如此想望，但是对于今后实际该怎么做，却是非常地茫然。

天真无邪，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懂世事，个性上开朗却也孤独，这就是智世。像她这样的女孩，既不会碍他人的眼，也不会妨碍到他人，只是她对男人的态度，同样非常豪爽，一点也没有女孩子家该有的羞态或娇态，因此在女校的教职员之间，还曾被视为一大问题，不过后来当大家明白她的个性是来自家里在做生意的缘故时，自然而然地不再对她产生疑虑。

智世曾经因为学校的远足，到过多摩川。在窥视初春小河川里的淤积处时，看到许多鲫鱼游了过来，在宛如新茶般的青绿水中闪动它的尾鳍，然后在吃完草梗上的青苔之后又立刻游走。

接着又游来了另一批鲫鱼，同样闪动着它们的尾鳍。这些来来去去的鲫鱼们，用着人们的眼睛所来不及追随的速度，快速地交替作业着，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有一部分鱼儿始终混在里头游玩。除了鲫鱼之外，偶尔还能看见懒散的鲶鱼游过来。

对于自家店里的那些客人，智世觉得某些部分就像这条春天小河川里的鱼儿们一样（即使有一群称为常客的人存在，总有一天他们每个人都会被某个人所取代），而自己就像是草梗上的青苔一般，每个人总是在轻轻地碰触她之后、从她身上得到慰藉之后，立刻离去。智世对于自己在店里的服务，既不认为是义务，也不认为是在忍耐。身穿不突显胸部或腰部的少女式羊毛制服、脚踩男人穿的木屐拖鞋，还一路发出喀啦声地端茶到客人面前。当客人稍开黄腔寻她开心时，她就会马上噘起嘴来，耸耸一边的肩膀回应。

“你这样我很困扰耶，我没办法回应你喔。”

不愧是智世，在她的这句回应里，总是带有淡淡的娇媚声，让客人能够感受到些微的开朗情绪，因而笑出来。智世可说是福寿司店里的活招牌。

客人当中有一位叫做阿凑的五十多岁绅士，浓眉的脸上总带着一丝忧愁。有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有时候又像一个充满热情的壮年人。不过无论如何，一股敏锐理智所带来的坚定意志，让他的人格更形发光，也使得他的忧愁脸庞看起来柔和许多。

浓密的卷发分得恰到好处，脸上则留着一口法国式的胡须，脚上的红色短靴上尽是灰尘。

有时他会穿手工织的衣服，有时又会穿稍微老旧的结城和服。虽然知道他还是单身，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职业为何，曾几何时店里的人都习惯称他为老师。他非常精通寿司的吃法，但也绝不会因此强行矫正别人的错误吃法。

他习惯将已经生锈的柺杖拄在地板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后，会将身体斜向老板在捏寿司的寿司台方向，再慵懒地确认玻璃箱内所放的寿司食材。

“哦，今天种类还真不少喔。”

说完之后，他立刻接下智世刚好奉上来的茶。

“红鰤鱼看起来油脂很肥厚喔，而且今天的蛤蛎好像也……”

智世的父亲，也就是福寿司的老板，不知不觉中早已记住这位客人的洁癖个性，所以每当这位名叫阿凑的客人来时，就会下意识地不断用抹布擦拭砧板和盘子，然后一边与他交谈。

“那就麻烦你捏一盘来吧。”

“好的。”

此时老板的回答，也总是自然地会与回应其他客人的措辞有些不同。阿凑所要点的寿司套餐，就算他不开口，智世的父亲也都会明白。通常总是从鲔鱼的中肚肉开始，接着是用酱汁卤过的食材所捏的寿司，然后渐渐转向清淡口味的寿司，如蓝色鱼鳞类的食材，最后再吃蛋卷寿司和海苔卷寿司。另外，只要当天负责帮他捏寿司的师傅，针对当天所进的特别食材，适当地帮他加入他的寿司套餐里即可。

在阿凑享用美味的寿司和茶时，他不是习惯性地将一手托在脸颊上，就是低下头来，将下巴托在握住拐杖的双手上，然后静静地凝视着。而他所凝视的，不是位于后面从来不拉门的和室另一边的后山树丛中的水池，就是洒有水的大马路另一端里的墙壁上所垂下来的茂密椎木叶。

刚开始时，智世觉得这位客人很无趣，但是渐渐地也明白了这位客人谜样的视线前端所凝视的东西，甚至对于从自己端茶给他开始，直到他吃完所有寿司为止，他除了看着这两处之外，从来不曾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事，开始觉得有些不满足。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的视线真的转向自己，而且与自己对看的时间稍长一点的话，又觉得支撑自己的力量似乎会被他打散，非常地危险。

偶尔刚好四目相望时，他总会露出一种令人拥有好感的微笑来，这种时候，智世总是与父母不同地，能从这位年老的客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似乎要解放自己的一种莫名刺激感。也是因此之故，当阿凑一直凝视着其他地方时，坐在和室角落里的热水瓶前，正在刺绣的智世，就会停下手来，故意咳嗽，或是弄出一点声音来，不知不觉中只想吸引阿凑的注意力，让他看向自己。这种时候阿凑也果真会吓一跳地看向智世的方向，然后对她露出微笑。他的上下牙齿咬合得非常好，紧致的嘴巴棱线看起来非常光滑，法国式胡须的一端也会随着眼睛往上扬……父亲一边捏着寿司，一边抬起眼来看了一下，他以为这又是智世在闹着玩而已，再度面无表情地专注在他的工作上。

阿凑和常来这家店的常客之间，也会很大方地交谈起来。不论是赛马、股票、时事、围棋、象棋，还是盆栽话题等等，基本上就和来这里的常客们常常谈论的话题差不多，只是阿凑喜欢让对方讲八分，自己只开口说二分。不过他的这种沉默态度，并不是在轻视对方，也不是在忍耐对方的无聊话题，这一点可以从别人向他敬酒时得以证明。

“谢谢你呀，我因为身体不好，早就被禁止喝酒了，不过既然你都向我敬酒了，那我怎么可以辜负你的好意呢。”说完后，他总是用他纤细的双手不断向对方致意，然后以一副非常尊敬对方的态度接下酒杯，再豪爽地喝下酒之后，将酒杯还给对方，接着他会立刻灵巧地拿起酒瓶来，帮对方斟酒回礼。在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充分展现他受到别人的亲切好意时，会立刻加倍甚至是好几倍回礼给对方的性格来，也因此在常客之间，大家都认为这位老师是一位好好先生。

智世其实并不喜欢看到这样的阿凑，因为她认为就阿凑来说，这样的态度似乎太轻浮了一些。对于其他客人只是客套性对他亲切时，他还是如此认真恭敬地回报他的情感，这一点让智世觉得有损阿凑所拥有的特质。平常看起来明明是一副很忧郁的样子，一旦被人亲切对待时，立刻表现出一副宛如非常饥渴于肤浅人情世故的老头样来。智世就连阿凑中指上戴着刻有古埃及甲虫模样的银戒指，都觉得看起来很讨厌。

对于阿凑的回应兴奋不已的客人，继续不断地向阿凑敬酒，而阿凑也跟着不断地回敬，甚至开心地发出笑声来。看到这里，智世忍不住立刻走上前去：

“你不是说你身体不好，不太能喝酒的吗？你就别再喝了。”

说完立刻从阿凑手上抢下酒杯，然后替阿凑将酒杯还给敬酒的客人，再二话不说地走开。

其实并非真如智世所说，她只是为了阿凑的身体着想才会这么做，事实上是因为莫名的忌妒促使她采取这种行为的。

“智世还真像个唠叨的老婆呢。”

敬酒的客人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说下去了。阿凑也只是苦笑地向对方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来坐好，伸手去碰有些沉重的茶杯。

智世渐渐地对阿凑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开始有点在意起他来，但是有时也会反而表现得完全不在乎。有时当阿凑进到店里来时，智世甚至会立刻站起来走开。看到智世这种态度，阿凑有时候反而会表现得更开朗，甚至淡淡微笑，但是在完全看不到智世的身影时，有时又会表现出一副比平常更加落寞的神情来，然后深深地眺望着大马路或后山的景色。

有一日，智世拿着笼子到大马路上的一家昆虫店去，要买金袄子
(1) 回来，因为智世的父亲虽然很喜欢饲养这种小动物，也很懂得如何饲养这种小动物，不过偶尔还是会失败，导致数量越来越少，加上又到了初夏的季节，非常适合聆听金袄子之类的清脆鸣叫声，因此要智世去帮忙买回来。

智世快来到马路上的这家昆虫店时，正好看见阿凑拿着一个玻璃盆从店里走出来。阿凑并没有注意到智世，只是一边玩赏着玻璃盆，一边往另一个方向慢慢地踏步而去。

智世进到店里后，快速地吩咐店家自己所要的东西，然后利用店家将物品装进笼子里的这一段时间，立刻走出店外，注意阿凑所行进的方向。

等店家将金袄子装进笼子里之后，智世立刻抓起笼子，冲出去找阿凑。

“老师，等我一下！”

“哦，原来是小智啊，真是稀奇呢，会在外面遇到你。”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互看着对方所买的东西。原来阿凑买了西洋的观赏鱼鬼鱼，它的肉像寒天似的透明，能够看到骨头，肠子则在鱼腮下面，非常的小。

“老师住在这附近吗？”

“我目前就住在前面的公寓里，不过什么时候会搬家也不一定呢。”

阿凑表示难得能在外面遇到智世，要请智世喝个茶，但是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这一带有什么比较喜欢的店。

“又不方便拿着这些东西跑到银座去。”

“没关系的，不用到银座去啦，我们就到附近的哪个空地上去休息一下就行了。”

阿凑看着四处充满新绿的树木，感受夏季的来临，然后对着天空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这样好像也不错。”

从大马路转进去之后，没多久就来到了山壁旁的一片空地，这里是被烧毁的医院空地，砖瓦墙这一侧看起来很像罗马时代的古迹。智世和阿凑将他们手上的东西放在草丛上，然后直直地伸长两腿。

原本智世心里有好多事情想要问阿凑，但是等到两人这样并排而坐之后，又觉得一切都已显得毫无必要，只要能够像这样被一阵如雾的气氛包围住，安静坐在一起也就够了。倒是阿凑显得比较兴奋。

“今天的小智，看起来很成熟喔。”

阿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智世想了一下该怎么回话才好，但是没想到还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问了一个似乎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的问题。

“你真的那么喜欢吃寿司吗？”

“不知道呢。”

“那不然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店里吃寿司呢？”

“我并没有不喜欢呀，只是有时候就算没有很想吃，我还是会去吃，因为吃寿司是我唯一的慰藉呢。”

“怎么说？”

对于为什么就算没有很想吃寿司时，还是会去吃寿司，而且这是自己的唯一慰藉，阿凑开始述说了起来……

“……该说是因为太过老旧随时都有可能崩坏的家里，生了一个奇特的小孩？还是该说对于一个大宅子即将崩坏的危机感，其实是小孩比大人还敏锐？总之从小孩还在娘胎里时，或许就已经被这种威胁侵蚀着生命，而当这种危机感越来越强烈时，情形自然会更严重……”阿凑一开头就讲了这一堆话。

这个小孩从小就不喜欢吃甜食，平常吃点心也总是挑盐巴口味的仙贝饼干吃，而且吃的时候，都会仔细地先将上下牙齿排列整齐，然后有规矩地从圆形仙贝饼干的一端开始吃起。只要不是受潮太严重的仙贝饼干，咬起来总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个小孩总是充分地咀嚼自己所咬下来的仙贝饼干碎片，并在全部咽下喉咙之后，再继续咬下一口。这个小孩总是习惯先将上下牙齿排列整齐，然后再稍微开口，将仙贝饼干的一角塞进上下牙齿之间的缝隙……当牙齿要咬破仙贝饼干的那一刹那，这个小孩就会微微闭上眼睛，然后竖起耳朵来。

咔嚓！

即使是同样的咔嚓声，也有各种不同的韵味，这个小孩因为已经听习惯了，所以很懂得分辨其中的不同。

在这当中，每次只要响起某一种声音时，这个小孩就会全身颤抖，然后将握有仙贝饼干的手暂时放下，并沉入思考，甚至眼里会浮上一层薄薄的泪水。

这个家里有父母和哥哥、姊姊以及佣人，每个人都说他是一个怪小孩。除了仙贝饼干之外，这个小孩对其他食物同样也有偏执的一面，例如他不喜欢吃鱼，也不怎么喜欢吃蔬菜，对于肉类则是绝对不靠近。

外表看起来很豪迈、但事实上很神经质的父亲，有时候会来巡视这个小孩的吃饭情形。

“你这孩子这样还有办法活下去呀！”

虽然知道家道中落，一部分是时势所造成的，不过因为父亲是一个明明很胆小、却偏偏爱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因此他总是一边仔细盯着自己没落的家，一边逞强地说着“还早、还早”。小孩的小小餐盘里，总是会有炒蛋加浅草海苔，当父母亲跑来巡视时，他都会赶紧用衣袖将这些食物遮住，然后对着父母亲说：

“别来凑热闹啦，不然我连这些都会吃不下去啦。”

事实上，这个小孩在吃三餐的时候都是很痛苦的，因为只要吃进有色、香、味的有形食物，就会让他觉得身体好像被玷污了，他非常希望能够有像空气一般的食物可以食用。一旦空腹时，他也是会有饥饿感，但就是无法涌出食欲来。地板上放有一个冰冷透明的水晶制装饰品，他总是用舌头去碰这个装饰品，或是将脸颊贴在这个装饰品上。然后因为太过饥饿的缘故，心神变得越来越模糊，虽然他的头脑非常地清晰。这种情形，即使是他在眺望隔着谷地水池另一端的……山丘后面即将西沉的夕阳时也一样（阿凑所出生的家，也是位于很像这里的都会一隅）。

此时，这个孩子甚至觉得，即使就这么往前倒下并死去也无所谓，不过他只是勉强将双手插进绑得紧紧的腰带下那稍有凹陷的肚子上，然后身体微微向前倾，只将脖子往上扬，接着喊了一声：

“母亲！”

这个小孩嘴里所喊的母亲，并非他现在的亲生母亲。虽然在整个家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他总觉得除了这个亲生母亲之外，一定还有另一个可以让他称为“母亲”的女性存在，而自己现在如此呼喊时，如果这个女性真的能够现身，并回应他“我来了”时，他一定会因为惊吓不已而昏厥的。虽然如此，他还是很喜欢如此呼喊，因为光是如此呼喊，就能让他觉得既悲伤又快乐。

“母亲、母亲！”

如同风中的一张薄纸，他的呼喊声持续飘散着。

“什么事？”

出声回应的，是他的亲生母亲。

“咦？你这个孩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呀？”

母亲摇了摇他的肩膀，并注视着他。他看着误以为被他所呼喊的亲生母亲，突然觉得很害臊，顿时脸上一阵潮红。

“真是的你看看你，所以我不是要你好好吃三餐的吗，真是不听话。”

母亲的呜咽声里充满了不舍，也是在如此担心的情况下，终于发现唯有鸡蛋和浅草海苔最适合这个小孩吃。不过老吃这些东西，对这个小孩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一点，母亲甚至觉得，这个孩子的尊严被玷污了。

这个孩子有时候还会感受到一股来自身体某处的莫名悲伤情感，并被这股悲伤情感整个占据住。这种时候，他就会想吃一些有酸味又较软的东西，不管是生的乌梅还是柑橘类果实，他都会去拿来咬。梅雨季时，他甚至知道都会当中的哪个山丘和溪谷里，会有这些果实，宛如专程来啄食这些果实的鸟儿一样。

小孩读小学时，成绩还非常优秀，只要看过、听过的，他都能够立刻理解，并像感光玻璃板一样，立刻将内容烙印在脑子里。他甚至对于课业的简单程度，感到很无趣，而由无趣感所衍生出来的冷淡态度，反而使得他的学业成绩更加出色。

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所有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当父亲与母亲在别室里争执过后，母亲来到他的地方，惆怅地恳求着：

“因为你实在是太瘦了，而且越来越瘦，学校的老师和学务委员们，都在谈论是不是我们家里不够卫生，才会造成你这样。你父亲听到这件事之后，就拿我当出气筒了，你也知道你父亲的个性。”

说到这里，母亲将双手贴在榻榻米上，然后对着自己的小孩深深低下了头来。

“我求求你，求你再多吃一点，最好把自己吃胖一点，不然我每天日子都不好过，我每天都会如坐针毡呀。”

这个小孩其实也明白自己的畸形体质，更有预感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特殊体质而犯下罪恶，在听到母亲这番话的现在，他更有一股真的犯下罪行的感觉。这样太坏了，竟然让自己的母亲对着自己叩头，他感到自己脸上一阵潮红，整个身体更顿时颤抖起来。不可思议的是，在此同时，他内心里竟然反而感到一股安详。原来自己已经变成如此不孝的罪人，既然是一个罪人，那么就算用自己的双手将这个罪人消灭掉，也不会觉得可惜的。好吧，那就开始吃吧，什么都吃，不习惯的东西也要去吃它，就让自己的身体去颤抖好了，就算吃到吐，吃到整个身体都浑浊、腐烂甚至死掉，也无所谓。与其活在这个世上，随时都得在意喜欢或讨厌的食物，造成别人和自己的困扰，倒不如这样来得好……

这个小孩开始装做没事的样子，开始和家人吃相同的食物，但是当然立刻吐了出来。虽然他非常努力克制自己的嘴巴和喉咙，想要让它们没有任何感觉，但是不论他咽下什么食物，只要想到这个食物是母亲以外的女性所碰过的东西，整个胃立刻不自觉地翻搅上来……女佣人衣摆下所露出来的红色斑白衬衣、以及煮饭老妪侧脸上的黑色鬓发所给他的印象，都像是在他内心里施暴一般，令他非常难受。

哥哥和姊姊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父亲只是冷眼看了他一下之后，立刻又装做没事般地独自喝起酒来，母亲则是一边擦拭着他所吐出来的秽物，一边忿恨地看着父亲。

“你看到了吧，别把所有过错都怪到我身上来，这个孩子本来就是这种体质。”

母亲虽然如此叹了气，但是对于父亲，她还是很畏惧的。

翌日，母亲在绿叶浓浓映照进来的走廊上，铺上了一层新的凉席，然后拿来了砧板和菜刀、水桶、防蝇纱罩等，而且全都是刚买回来的新品。

母亲让小孩坐在自己和砧板的另一边，然后在小孩面前放上一个餐盘。

母亲卷起了袖子，然后伸出粉红色的手掌，像在变魔术般地将双手反复摊给小孩看。接着母亲再双手摩擦，并同时开口说了话：

“你仔细看好了，我用的工具都是刚买回的新品喔，而且动手做的不是别人，是你的亲生母亲喔，手也已经洗得这么干净了，看到了吗？明白了吗？你仔细看喔……”

母亲将煮好的白饭放进钵里，然后再倒入醋搅拌，一阵酸味，逼得母亲和小孩同时咳嗽了起来。接着母亲将钵拿到自己身边，从中抓出一部分的醋饭，再用双手将醋饭握成小小的长方形。

防蝇纱罩中，放有早已被调理好的寿司食材。母亲快速地从中拿出一块食材轻轻地压了一下，然后放在小小的长方形醋饭上面，再放在小孩面前的餐盘上。原来是蛋卷寿司。

“你看，这是寿司喔，赶快吃，你可以直接用手抓起来吃，没关系的。”

小孩听从母亲的指示，直接用手抓起来吃。一种如同在触摸光滑肌肤般且恰到好处的酸味，加上白饭和蛋卷的甜味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正好形成一种对舌头触感最舒服的感觉……小孩吃了一个之后，涌上了一股很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摩擦母亲身体的感动。寿司的美味程度，加上一股亲近感，犹如一阵温暖热流，充满了小孩全身。

小孩虽然很想告诉母亲这个寿司很好吃，但是却说不出口，只能淡淡地笑着，然后抬头看着母亲。

“我可以再吃一个吗？”

只见母亲像个魔术师一样地，再度摊开自己的手让小孩看，然后再握起醋饭，同样从防蝇纱罩里拿出一片食材稍微压一下，再放在小孩的餐盘上。

小孩这一次没有立刻拿起来吃，只是看着长方形白饭上所放的一片令人看来有些恶心的食材。看到小孩的举动，母亲用着不至于令人害怕的威严声音，开口说了话：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喔，你只要当它是蛋卷就行了，吃吧。”

这是小孩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墨鱼。象牙般的光滑触感，咬起来感觉比年糕还棒。当小孩在吃墨鱼寿司时、也就是正在冒险的当中，一股原本紧迫似的空气，突然扩散开来，并解放开原本紧绷的脸庞。寿司的美味程度，完全转化成一股笑容，呈现在小孩的脸上。

母亲接着再将一片白色的食材放在醋饭上，然后同样放在小孩的餐盘上。小孩伸手拿起了寿司，却在要放入嘴里之前，被一股令人害怕的味道震慑住，不过害怕的神情只是淡淡掠过小孩的脸上，他立刻屏住气息地勇敢将寿司塞进嘴里。

白色透明的食材，随着小孩的咀嚼，一股高雅的甜美味道立刻扩散开来，并混合着恰到好处的一股弹力，往小孩纤细的喉咙里流动而去。

“我刚刚吃的绝对是鱼肉没有错，原来我还是能吃鱼肉的……”

发现到这一点时，小孩首次有了一种咬死活的东西的征服感，更涌上了一股新鲜感。他突然有一股冲动，很想好好地看看四周，感受他的这种欢欣。他的两边侧腹，开始感到一阵痒，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只好用手指头去抓痒。

“嘻……”

小孩忍不住地高声笑了出来，母亲看了这一幕之后，终于能够确信自己的胜利，缓缓地将自己手上的饭粒，一粒一粒地拂落，然后故作镇静，像是不愿让小孩看见防蝇纱罩里的东西似的，挡住小孩的视线，自己窥视了一下，再接着开口说话：

“接下来要捏哪一个好呢……不过……还有东西可以捏吗……”

听到母亲这句话，小孩焦急地大叫了起来：

“寿司！寿司！”

母亲极力忍住不表现出喜悦之情来，而是故意露出恍然的表情来……这也是小孩最喜欢的母亲表情，也是一辈子无法忘怀的美丽表情。

“那么接下来就依客官的吩咐，为您捏您所喜欢的寿司好了。”

一开始，母亲仍然像个魔术师般地，先将自己粉红色的双手凑到小孩面前，然后同样反复地摊了一下，之后再开始握起寿司来。这一次同样是一个白色鱼肉的寿司。

原来母亲为了尝试，一开始都先小心翼翼地挑选没有什么颜色和腥味的鱼肉来捏寿司，也就是鲷鱼和比目鱼。

小孩持续吃着美味寿司，每当母亲将捏好的寿司放在餐盘上，小孩立刻伸手拿起来吃，不知不觉中，变成母子俩在比快。一股热衷的情绪，让母子俩完全不假思索，同时将母子俩带进一种宛如精神麻痹的世界里。五六个寿司就这样地被捏着、被抓着，然后被吃下去……游戏似乎也越来越有趣。非专家的母亲所捏出来的寿司，大小都不一样，就连形状也称不上好看。

寿司躺在餐盘上，不是呈现倒塌状，就是食材从饭上面掉落下来。小孩对于这样的寿司，反而拥有一种亲近感，而当他用自己的双手，将寿司形状稍微整理一下再享用时，就觉得分外美味。小孩突然觉得，平常他私底下偷偷呼唤的另一个幻想中的母亲，已经和眼前这个捏着寿司的母亲开始重叠在一起，虽然分不清这种感觉是影像上的感觉，还是他脑海中的感觉。虽然内心里很希望这两个母亲能够更合而为一，但同时一种太过一致的恐惧感也顿时油然而生。

难道说平常自己私底下所偷偷呼喊的母亲，其实就是眼前的这个母亲？如果那个秘密的母亲，就是这个提供如此美味食物给自己吃的母亲，那么平常自己偷偷将心转移给外面那一个秘密母亲的行为，未免就太恶劣了。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好了，谢谢你今天吃这么多喔。”

眼前的母亲一边如此说着，一边在小孩面前拍拍自己沾上饭粒的粉红色双手，看起来心情非常愉悦。

这一日之后，母亲又亲手捏了五六次寿司给小孩吃，让他渐渐习惯。

不论是石榴花般颜色的赤贝，还是身上有两条银色条纹的针鱼，小孩已经都能够吃进肚里了。不仅如此，渐渐地小孩连平常吃饭时，也能够开始将鱼当成配菜吃下去。他的身体越来越健康，完全不同以往了。当他开始进入国中就读时，已经成长为一个令人不禁要回过头来多瞥一眼的强壮美少年了。

不可思议的是，原本对少年非常冷淡的父亲，突然开始对他产生兴趣。不仅吃晚餐时，会让他坐在自己前面，与他一起喝起酒来，还会带他去打撞球，甚至会带他到茶店里去喝酒。不过在这一段期间当中，家道越来越中落，只是父亲看着自己俊俏的儿子身穿藏青底碎白花的棉布和服、嘴里含着酒杯时，就觉得非常陶醉，尤其是当儿子被其他女人们高高捧在手心里时，他更觉得自己功不可没。不过当儿子长到十六七岁时，终于变成一个只知道沉溺酒色的人。

由于母亲对这个儿子，可说是花尽了心思好不容易才养育成如此健康又俊秀，因此她几近疯狂地怒斥儿子的父亲，认为他毁了自己常年来辛苦栽培出来的儿子。面对如此愤怒的母亲，父亲只是淡淡地苦笑，完全不与她争执。而儿子只是淡淡地觉得，父母之间不过是透过这种争吵，在发泄他们对于家道中落的郁闷心情而已。

儿子即使在学校，对于课业看起来还是一派轻松的样子，虽然已经是国中生了，他仍然不念书也能得到好成绩。之后从高中到大学，他都一路轻松地念上去，一点也没为课业苦过。不过他总觉得内心深处里，似乎有一股无以言喻的莫名感伤，为了赶走这股莫名感伤，他尝试过各种方法，却总是无法如愿。在一段很长的忧郁又无聊的生活之后，他终于从大学毕业，同时也得到了一份工作。

至此他的家完全衰落，父母与兄姊也相继去世，虽然他非常聪明，不论走到哪里都能被录用，不过他似乎对于长期落脚在同一个工作上或是高升一事，都不感兴趣。当他第二任妻子过世，也就是在他将近五十岁时，因为一个小小的投机而致富，从此他即使不再工作，也能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因此他将工作辞去，开始展开一下子住这里、一下子又搬到那里的居无定所的租屋生活。

“刚刚所说的这一个故事里，一开始我称为小孩、后来又称为儿子的这个人，其实就是我。”

阿凑在讲完所有故事之后，清楚地如此告诉智世。

“我明白了，难怪老师会这么喜欢吃寿司呢。”

“其实我长大之后，就没有那么喜欢吃寿司了，只是最近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吧，开始常常想起我的母亲来，连带也开始怀念起寿司来呢。”

两人坐在医院曾经烧毁的痕迹里，那里有一个已经腐朽的藤架，如荆棘般的藤蔓从上往下伸展，攀爬在地面上，尖端处里仍可看到满满的嫩叶，而嫩叶当中还能窥见瘦削的淡紫色花房，如水滴般地盛开而下。庭园景石旁的浓郁杜鹃花，一半满布在石子被搬走后的空穴上，一半还带着因为火苗而被烧黑的枯萎痕迹，但是上面仍长着白色的花朵。

庭院一端的断崖下面，是电车所行走的路线，有时还会传来一阵电车经过时的轰隆响声。龙须中的紫色鸢尾花，随着夕阳摇曳着身影，俩人身旁的一棵粗壮棕榈树影，渐渐倾斜在草丛上。智世所买的金袄子，从草丛上的笼子里传来了叫声，二声、三声地，金袄子开始鸣叫起来。

俩人相视而笑，淡淡的微笑。

“都已经这么晚了，小智，再不回去可就不好了。”

智世提起装有金袄子的笼子，然后站了起来。阿凑将自己所买鱼骨清澈可见的鬼鱼，直接递给了智世之后就走了。

在那之后，阿凑再也没有出现在福寿司店里。

“最近怎么都没看到老师来呢？”

常客之间虽然有些人觉得很纳闷，不过没多久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起这件事来了。

智世对于当时和阿凑分手时，自己竟然忘了问他到底住在哪里一事，始终觉得很遗憾，也因此无法主动去找他，只能到烧毁的医院旧地里去伫足，环视周遭的一切，然后坐在石头上想着阿凑，偶尔眼里还会浮现出淡淡的泪水，接着再茫然地回到店里来。不过没多久，智世也就不再有如此的举动了。

至于最近，即使智世想起了阿凑，也只是茫然地如此想着。

“老师大概搬到某个地方去了吧，他现在大概在那边的寿司店里吧……反正寿司店到处都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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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鸣声清脆的夏季稀有蛙类。

东海道五十三次
(1)

我们所拥有的不同时代，随着电车缓缓地朝向桑名晃动而去。外子在一旁舒服地打着盹，头上开始露出的白发正在闪耀着白光。

专门研究风俗民情的外子，对于古老的旅行风俗及习惯特别感兴趣。他开始外出探访东海道，展开东海道之旅的是在大正初期
(2) ，也就是他还在就读高中时的事情。

虽然这件事情我并不清楚，不过就读大学时的外子很喜欢到东海道去，我倒是经常目睹，甚至还曾经和他去过一次。在此先说明一下我与外子之间的关系。我父亲在我年幼时历经过明治维新的骚动，是一个业余研究家，又因为热衷此道，所以从小就让独生女的我学绘画，打算让我成为他的助手，帮忙做研究。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我就已经能够在刷有矾水的薄美浓纸上，描绘出片段的画卷，也能从残存的盔甲护颈上，照样描绘出来，而不必比对。唯独要我自行发挥画下一幅画时，我却没有办法。

当时外子可说是唯一进出我父亲宅子的青年，因为我父亲虽然也和其他人来往，但是对象不是中年人就是老年人。当时非常流行“成功”一词，女孩子们总是顶着一头很时髦的西式发型，所以像外子一样只知道贪婪读着被虫啃的旧图书的青年，实在是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怪人。

但是父亲却非常赞赏他。

“最近已经找不到这种令人佩服的青年了。”

外子是地方上已经家道中落的某望族三男，虽然读到了大学，但是一大半的学费却得由他自行想办法筹措。外子活用他所喜欢的研究路线，充当歌舞伎里负责准备小道具人员的咨询老师，有时还帮忙考证百货公司里所摆设的人偶衣裳，然后从这些地方收取微薄的费用，来充当他的学费。虽然他的生活非常清苦，不过他始终穿得很得体。

“难得你拥有如此学问，怎能让这些学问只用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地方里……”

由于拥有这层想法，也难怪始终在提醒外子的父亲，会在他要过世之前，将外子收为养子，然后将他常年所苦心搜集而来的物品以及身为助手的我，全部送给了外子。

外子带我到东海道去探访，就是在我们决定要结婚之后没多久的事。

之前只是一个朋友，现在却突然要变成丈夫，当我眺望着身边的这个青年时，虽然会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也有几分难为情，不过事实上在这之前，我并非完全没有预感也许事情会发展至这个地步，因为在狭隘的工作领域与社交领域中，呼吸着同样空气的一对年轻男女，迟早会成为一对的事实，就像池水中的鱼一样，让我本能地察觉到。我既没有感到腼腆，也没有改变我的说话方式，甚至在这趟旅行当中，除了照顾他起居方面多少不再那么避嫌之外，我与他之间的相处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我们在静冈下了夜车之后，立刻雇用车站前的人力车到城里去观光。在微亮清晨里，写有芥末酱菜和鲷鱼鱼松的大招牌，突然出现在我们额头上面。不习惯外出旅行的我，心里感到一阵雀跃。

当我们经过两家还没开门的安倍川糯米店后，立刻看到笼罩在雾里，并发出湍急水流声的安倍川。经过了在车轮践踏下跟着晃动的木板桥之后，原本因为搭夜车而睡眠不足的眼睑，突然感受到一阵如同被凉爽轻风吹拂过似的快感，心情非常舒畅。

既非城市亦非村落的乡间屋舍并排而立，这里是重衡
(3) 要到镰仓去时，曾经在镰仓被重衡所爱的艺妓千手
(4) 所出生的故乡手越。在重衡被处死之后，千手也出家为尼进入善光寺，死时才二十四岁。坐在前面那一辆人力车上的外子，简单地向我说明这一些历史缘由。

听到外子的这一番说明，我开始觉得难怪正门相对、挂有名牌的寺院等，看起来会那么古典雅致。车夫体贴地将两辆车的距离缩短，并放慢速度行走，我从车上问着外子：

“没想到当时的艺妓，还有这么一段坚贞的爱呀。”

“也不是每个艺妓都如此啦，在当时能够出现在贵宾面前的艺妓，基本生活上都能拥有相当大的独立性，再说这种浪漫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年纪轻的艺妓身上呢。”

“这么说，千手也是刚好到了那种拥有浪漫情绪的年龄，才会对重衡的不幸命运产生同情啰。”

“加上当时的镰仓虽然是一个新兴城市，不过毕竟还是一个乡村都市，就文化层面来说，还是很向往当时的京城──京都的，即使到了三代的实朝时
(5) ，都还是如此，所以当年当很有都会风格的优雅达官贵人出现在镰仓人千手面前时，我想千手一定也或多或少将这些达官贵人列为谈恋爱的对象，借此感受自己的骄傲吧。”

我不自觉地再度回首望了一眼这个名为手越的乡里。

我与外子之间，别说是这种有关爱情的话题，就连今日社会上所发生的种种事件，也从来不谈论。因为对于像我们这种常年在呼吸望族家里的传统空气的人来说，这些事情未免太过真实，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会让我们觉得有些反胃。所以我们之间也只会针对历史上的事情，像这般地谈论着，而这种闲聊不但能让我们觉得温暖，也能拉近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

路上并排着许多古老的松树，看起来就是一条街道的感觉，而当这些松树的身影接近尾声时，周围也开始明亮了起来，人力车开始在许多圆圆山丘当中所开辟出来的田中道路上急速奔跑。在一条小溪流上的木板桥桥墩右侧里，有一间很像茶店的稻草屋，人力车就在稻草屋前放下了车把。

“我们已经到丸子
(6) 了。”

原来如此，难怪纸拉门上写着：名产山药泥汤。

“你肚子也饿了吧，再忍耐一下。”

外子说完后，立刻拉开纸拉门走进店里。

印象中我记得当时是四月底还是五月初的时候，总之是距今没有多久前的事。

由于听说静冈一带很温暖，所以我只穿薄薄的棉质上衣，另外手拿着写生用画册和外套。

路边长满鲜艳的杜鹃花，圆圆的山丘上被一面茶色树木所覆盖，如同并排的樱饼
(7) 一般，上面还点缀有黄绿色的新芽，就连空气里都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新芽味道。

我们坐在里面的和式房间，房间内有淡米黄色的榻榻米，以及破旧不堪的纸拉门。我们等了很久，就是不见山药泥汤被端上来。从微开的纸拉门缝隙上，可以看见田地另一端里非常平凡可见的后山，老黄莺正在歌唱着。这家店虽说在卖丸子的名产山药泥汤，不过会吃山药泥汤的人已经很少了，所以这家店似乎也只是挂着招牌而已，实际上好像已经变成一家专卖饭食的店，只见店内有三四位带着类似测量耕地用机械的人们、以及将马系在店门口的马夫，坐在还未熄灭的电灯下，高声谈笑地正在用着餐。

外子怕我觉得无趣，特地从怀中拿出东海道分间绘图
(8) 来，一面翻阅着，一面对我解说。这种绘图宛如将地图与鸟瞰图合而为一，只要记住平面上所写的里程数与距离，就能从自己所在的位置看到左右两旁所列的山、神社、寺院、城堡等，上面甚至还绘有它们的侧面简图。虽然这是使用改良过美浓纸的复本图，倒也品尝得到菱川师宣
(9) 原图笔下的那种鲜艳又素雅的风味，不过品尝不到大自然的实际感受就是了。

“以前的人是因为有需要，才发明出这种既方便又有趣的东西来，换句话说，以前的人并不是为了观念上的理论或义理而创作的。如果现在的人也能创作出这种东西来，那该有多方便。”

一开始外子是为了体贴我，才开始谈论这个话题的，但是渐渐地他开始进入自己的世界，谈论起他对古典作品的思慕之情来。对于他这种望族学者们经常会有的习惯，由于我从小就从父亲身上看到，因此我并不觉得讶异；不过这毕竟是我们两人首次单独外出的旅行，尤其又在这种等待名产这么久的时候，面对他这种态度，还是不免让我觉得寂寥。为了排遣无聊，我把纸拉门再拉开了一些。

上午的阳光果然耀眼又美丽。一位老妇终于端来了料理，并开口说着“山药泥汤来了”。煮法上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刚煮好的热腾腾的麦饭香气，飘散出一股如同神仙之土般的味道来，使得山药显得格外美味。为了不让这股香味流失，我没有把海苔加进山药泥汤里就直接享用，还吃了几碗饭。

外子向老妇不断询问着奇怪的问题“皆川老先生呢”、“富士乃家呢”、“刷牙店呢”、“彦七呢”，只见老妇有的回答知道在哪里、有的回答不清楚。从他们的谈话内容中，大致可以推敲出来，这些人都是经常出现在这条街上的各种行业的旅客。接着又听到外子问着“作乐井先生呢”。

“哎呀，他刚刚才经过我们店门前呢，如果你们也是往山峰方向走的话，应该会在中途遇到他吧。”

听到老妇的这番回答，外子立刻回应：

“我们是会往山峰方向去没错，不过我们会绕道过去。没关系的，反正也不是非得见到他不可呢。”

两人的对话也到此结束了。

当我们从店里出来后，外子赶紧对我解释：“在这个东海道上，有许多非常有趣的人们呢，基本上我觉得都可以称他们为东海道人了。”

狭窄道路的左右两旁长满了竹林，没多久终于看到两个小小的山峰耸立在眼前。外子对我说明，它们分别是天柱山和吐月峰。我父亲是一个洁癖家，每天早上要让我帮忙清扫烟盘上弹烟灰用的竹筒
(10) 时，都会先用磨刀石和清水，反复将竹筒口磨到看得见里面的一层新皮为止。早起的父亲会坐在榻榻米上，拿着烟管放在膝盖前，静静地等着睡眼惺忪的我，将磨刀石所磨好的竹筒拿过去。如果我过于急忙将竹筒拿过去给他时，他会皱起眉头将竹筒还给我，要我重新好好地将竹筒磨好。这种时候，我都会看着前后方向相反的竹筒上，靠近手指头所按的地方，有着被磨灭的痕迹，上面还印有吐月峰的字眼。看着有如春天阳光和煦地扩散在天空里似的蔚蓝色竹筒，以及上面书写的意义不明的字眼，心情坏到极点的我，甚至觉得这个竹筒很令人厌。

竹筒口若磨拭得很漂亮，使得父亲心情愉悦时，父亲也会对我说一声谢谢，然后将竹筒插进烟灰盘里，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多亏你了，我才能享受到早上的这一管烟。”

此时父亲会很难得地对我露出微笑。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就雇用家政妇和奶妈等，将我抚养长大。对于这样的父亲，我以为他生活中的唯一乐趣，就是考证和研究。不过看样子他还是很孤独的，只是对于一个不知道如何发泄自己情感的旧时代的人，或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坐在早晨洁净的榻榻米上，沉浸在幽寂娴雅的气氛里，这是他唯一敞开自己心扉的时候，也唯有此时，才能借由微笑来表达对女儿的坦率爱情。自从我懂事以来，我始终很怜悯父亲，也因此我总是尽可能地将竹筒擦拭干净，对于竹筒上所烙印的吐月峰三个字，也开始渐渐地觉得那或许代表了可以让可怜的父亲放松心情的意思。

父亲在我和外子的婚事敲定之后，就将清理竹筒的工作交给寄宿家里的学生去负责，即使我因为觉得很无趣而对父亲说“我来清理就好啦”，父亲也只是回答“不用啦”，说什么也不让我做。就连工作上参考用的写生工作和缩小临摹工作，他都不再让我碰触。或许在他心里，他已经认定他将女儿交给养子了，已经是养子的人了吧。对于父亲这种因为旧式思想而过于耿直的顽固做法，事实上我曾经暗自落泪过。

由于周围稍带圆形的平凡地形，使得天柱山和吐月峰显得特别突出，不过这种突出并非峻峭或高耸，而是如同垂肩似的无止尽的温和棱线。这种不自然的感觉，让这两座山峰看起来仿佛是人工庭院里的假山，山峰下还有一间间用稻草砌成屋顶的房子，整个景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并且离我们越来越近。

踏进柴门之后，可以看见一个雅致的庭院，而介于寺庙和茶室之间样式的大门入口处，贴有一张门联，上面写有如此的诗句：

初生嫩叶庭园竹

彩霞宛如美山樱

外子似乎认识这里的人，只见他擅自推开竹门，带我走进中庭，然后一边对着里面呼唤，一边继续往草屋里前进。有一室里散乱着制作了一半的竹筒道具和竹材，但是不见半个人。外子一点也不介意地继续往里面走，然后站在并排放着宝物的柜子前，指示我将宝物描绘下来。原来这些宝物是一休和尚
(11) 所拥有的金属钵，以及据说是顿阿弥所做的人丸木像。

当我正在动着画笔时，外子去拿了毫无章法地躺在那里、还未被完成的新竹筒来，然后卷起烟草来吞云吐雾，同时慢慢地对我叙说起来。

这座草屋的创始者宗长，曾经跟着宗祇
(12) 学习连歌
(13) ，也曾跟着一休和尚学禅，不过以连歌师的身份闻名。他出生在离这里往前三个驿站的岛田，晚年因为受到斋藤加贺守的庇护，才从京都移住到东边来，最后定居在这里。庭院虽然不是很大，却是模仿银阁寺的庭院而来。

“在室町时代末期时，虽然乱世里卖弄文字吟咏连歌是一件还算有趣的事，不过更令人觉得有趣的是，连歌竟然流行在关东的武士之间呢。依据某连歌师所写的旅记内容记载，当时连歌师从京都而来的时候，每一个连歌师所经的城镇，都想邀请连歌师过去吟咏一首，而且是在翌日就要上战场的时候，从城内传来这种渴望的声音呢。或许日本人对于风雅一事，拥有特别的感觉吧。”

据说连歌师当中，还有人利用职业之便，特地从京都到关东，从事间谍或传递讯息的工作，因此在吟咏连歌之余，还身负不同的任务。不过由于太田道灌以及关东的各城主们，都是风雅的热诚拥护者，所以当时东海道上的许多风景，都透过连歌师的文章被流传下来。外子不断地向我如此说明着。

听着外子的这番说明，我比较在意的是宗长这位连歌师，竟然能在关东的广大自然里，仍不忘没落的京都文化，找到很像京都大自然的两座小山峰，并在小山峰麓下过着如同蜗牛般的生活。我开始对宗长的这种生活，感到一股如同楚楚可怜少女般的爱怜。我突然觉得，等一下当我们要离开时，我一定要再次站在仿银阁寺的庭院里，好好眺望天柱山和吐月峰两座小山。

外子为了聊表心意，特地将一点点小钱放进新的竹筒里，再将竹筒放在工作室入口处的门槛上。

“凡事都利用这种竹筒来帮忙解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禅和风雅吧。”外子笑笑地对我说。

“走吧，接下来我们要到宇津山峰去了，也就是昔日业平
(14) 所吟咏的诗句‘我在险峻的骏河宇津山里，不论是现实还是梦中，我都见不到你’里的那个宇津山呢。上去时可能会累一点，所以你把行李给我吧，我来拿。”

火车隧道有通过这里，刚好一辆蒸汽火车通过，吐出了一阵现代的烟，过后就全是一些与现代无缘的山峰旧道。山崖峭壁间的弯曲道路两旁，长满茂密的树木，偶尔前方还会因为左右两旁浓密的叶梢而显得昏暗。这种地方里的空气，总是有些冷冽，就连右边潺流而去的濑川水声，都突然变得高亢。不知名的鸟，发出了一阵阵尖锐的鸣叫声，如同陶瓷器破片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一般。

我想起了以前看过默阿弥
(15) 所写的《茑红叶宇都谷山峰》
(16) 一剧里，文弥被杀的那一幕，对于即将结婚的我们两人首次单独出游，外子就选了这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舞台，我不禁捏着一把冷汗地跟在外子后面走。

外子偶尔会停下脚步，用洋伞拨开障碍物对我说“小心别去碰到这个了”，原来是一只大蟾蜍蹲在前面，腹部上还黏着已经枯萎的树叶。我战战兢兢地走着，同时注意到外子自从走进这条旧山路之后，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似的非常开朗，就连表情也越来越生动。他挥动洋伞、大大地展开着双臂，并将碰触到身上的山白竹叶一一拨掉。他的动作不但非常轻快，更活像是一个园主在自己土地上，尽情享受拨叶的乐趣一般。他时常转过来寻求我的共鸣。

“东海道很不错吧？”

“是啊。”

我也只能如此回答他。

我突然觉得，或许沉浸在古典里的人，似乎都有一种本能，想在古典当中寻求某一种浪漫的感觉。由于踏进这种宛如另一个天地里的感觉，是这么地突如其来，让我甚至连疲惫为何物都忘了，只是紧紧地跟在外子身后行走。也不知经过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山谷里的平地，附近还有二三间民宅。

“许六
(17) 所写‘十丸子已成小粒，秋风已然吹起’
(18) 一词里所说的十丸子，本来是在这一带里卖的。”

外子一边说着，一边带我到一家门前摆着许多粗制点心、还吊着草鞋等物品的店门口休息。当我们喝着店铺老板娘递给我们的茶水时，老旧纸拉门被拉了开来，一位披着羊毛外套的中老年男子走出来与我们打招呼。

“难得会在这里遇见你。”

“作乐井先生，原来你还没走远，刚刚在丸子那里，我听说你已经往山峰方向去了。”

外子如此回应他。

“我爬坡爬了一半，才想到我在江尻还有一些工作没处理完，不赶紧回去不行，所以刚刚在里面一边喝酒一边想着这件事呢。”

中老年男子不断打量着我，外子只好将我正式介绍给他，只见中老年男子客气地对我说：

“我也有在涂涂画画的，而且基本上对于凡事都有点涉猎。”

男人稍微抬头看看天空，接着又对我们说话：

“怎么样啊，反正时间还早，要不要和我到里面去喝一杯，你们也可以顺便吃个午饭。”

男人说完就要往里面走。外子虽然还是一个青年，不过因为习惯和我父亲在晚餐时小酌一番，因此他看了我一眼。我看着这位名叫作乐井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久不见故友的怀旧模样，觉得自己若拒绝似乎说不过去，因此我只是淡淡地对外子说了一句：

“我是无所谓啦。”

在没有粉刷的低灰墙乡村屋舍里，外子与中老年男子坐在屋内开始喝起酒来。里面的纸拉门被打开着，外面是一片重叠山峰的悬崖峭壁，其间应该能够远眺远州的平原，却因为一片黯淡的彩霞而不可见，看得见的只有前面略显金黄色的油菜花田，而老板娘正在一边斥责着跑来看油菜花田的小孩，一边帮忙斡旋着。我一边沉浸在旧时代的气氛里，一边对这种气氛不知要浓郁到什么程度感到不安，同时深深被这种无可比拟的沉静氛围吸引，而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剥着水煮蛋。

“上一次我在岛田看到有一户人家，拥有渡大井川所用的莲台
(19) 呢，那时我就在想，如果遇到你，一定要告诉你这件事。”

男人继续对外子说着，什么石部那里还有一间旅馆，屋檐下吊着很有古风的圆形杉叶，好彰显它是酒店；还有如果想知道有关伊势神宫的参拜习俗、或是与旅程有关的俗谣，不妨去问关町里的老人家，他们都会详细告诉你的。男人不断给外子建议着他认为能够成为外子研究资料的事情，后来大概是怕坐在一旁的我感到无趣吧，就转过来对着我说：

“夫人，东海道很值得来看个一次两次的，不但会有珍贵的体验，也很能够养眼，不过如果太过深入的话，可就会无法自拔了喔，请千万要小心。”

男人还说，一旦陷进去无法自拔时，就会像发现糖果并被糖果黏住的蚂蚁一样，再也无法离开。

“恕我直言，您先生就是一个已经被黏住脚的人呢。”

男人似乎是一个很爱喝酒，却不是很能喝酒的人，只见他潮红着脸，声音里也越来越流露出真情。

“这个东海道上，不但拥有所在位置恰到好处的山川大海，还有距离非常适当的许多驿站，不论就景色还是旅程的趣味来说，这里都是绝无仅有的好地方呢。不仅如此，自从这五十三个驿站被建立以来，也就是庆长时代
(20) 到现在为止的这二百七十年当中，已经有几百万人走过这个东海道，他们在这段旅程中饱尝寂寞、或是得以解闷，而这些古人们的心情，已经深深地沁入泥土里、松树里以及所有的屋舍里了。我想就是这些味道，让我们这些对人情味很脆弱的人们陶醉不已呢。”

他的语气不像是要强烈获得我的共鸣，所以正好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的我，只是微笑地对他点点头。没想到看到我的这种反应，作乐井开始像是进入自己的世界似的，一边摇摇头，一边开始述说起他个人的事来。

“您先生很清楚，其实有时候想一想，我这个人……”

他的老家位于小田原，在经营谷物店。他已娶妻，也有三四个小孩，在三十四岁那一年，因为生意上的缘故踏上东海道，之后就再也无法自拔，经常在东海道上旅行，因此很少回家，经常过着早上离开这个驿站，晚上就到另一个驿站住宿的日子。在这当中的孤独心情，总是驱使着他不断向前行走，而且他总是以一种离开这个驿站之后，此生将不会再度踏入的心情前进，将前端的驿站当成自己唯一的目的地所在。他还说，或许旅程这种东西，难免会伴随如此的心情，不过没有任何一地，能像东海道这般深深打动人心，因为不论他走过几次东海道，总是能够感受到新的风景与感概，就以这里为例来说，往东行会有几处特别能够让他深受感动的地方：

程谷与户冢之间的烧饼坂和权太坂

箱根旧街道

铃川、两旁都是松树的左富士

这个宇津之谷

他还说往西行时，这种令人感动的地方更多。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东海道到现在仍然给旅人一种要上京城去的目的意识，在夜夜住宿驿站中，总是会让人带有一种紧张又喜悦的心情，直到大津为止。反过来说，一旦到了大津时，就会让人觉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浑身无劲了。至于像我们这种根本毫无目的的人，即使一路上京城直到京都，又能如何？

所以我们常常会搭火车回品川，再从品川往京城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宛如在玩道中双六
(21) 一般。这又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拥有目的。若用现代语言来形容，这该怎么说？憧憬。对了，没有错，就是为了憧憬。

由于自己经常不在家，也难怪妻子会反感，最后甚至带着小孩回娘家去。妻子的娘家在热田附近，家境还可以，所以自己并不是那么担心，只是偶尔还是得寄个小孩的学费去给妻子。

作乐井是一个手巧的男人，所以不论是裱褙，还是门窗拉门的装修，或是泥水匠工作，他都能够胜任。他还会自己糊纸拉门，甚至在上面写书法或画图。以此为业的他，自从在这条东海道上的驿站认识许多人之后，就更无法离开这条街道，就这样，离家至今已经约二十年了，始终以东海道为家，不断重复着上京离京的生活。

“会做这种事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喔，我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伙伴呢。”

“我很想和你们一起走到大井川，好为夫人介绍一下沿途的风景，不过因为我不小心给忘掉的那个工作，是和粉刷墙壁有关的工作，得配合墙壁干燥的状况施工，所以不得不立刻回去。不过既然您先生跟您在一起，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因为他也蛮熟悉的。”

我们简单地用完餐之后，就和作乐井各分东西，我突然想起昏暗的隧道就在前面的某处。

我们开始从山峰往下走，然后来到并排着面宽低矮房舍的冈部驿站。大概是因为到了产茶的时节，只见街上到处都有晒干的茶叶，整个城镇更飘散出一股如制茶师红铜色身体般的黯淡颜色。我们在藤枝看到了昔日熊谷莲生坊为了抵押而念经
(22) 的对象，亦即长者的宅邸，如今已成为一片稻田，在温柔的和风下摇曳着；也在岛田里找到了作乐井所说的，拥有渡大井川所用莲台的人家，还央求对方让我们写生该莲台。之后我们来到了大井川的堤防，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广大的河床上，尽是石子和沙子，宛如就连初夏的晴朗阳光也无法消除般的无尽人间忧愁，而远处的堤防看起来仿佛一根细发般地横躺着。此地有名的是朝颜之松
(23) ，总共有两棵。

我们在那一夜里，从岛田搭火车回到了东京。

婚后外子仍然常常到东海道去，我也曾跟着他去过两次。

而且每次我都不再有所顾忌，抛开一切地只是沉浸在街道上微醺的冰冷空气里。或许我也已经成为这条街道的俘虏了，除了寂寥之外，我总觉得这条街道上，还潜藏着一种热闹的气氛。

我们曾经从藤川出发，在冈崎参观了藤吉郎的矢矧桥
(24) ，到池鲤附郊外去探访八桥古迹，当时是萝卜花已经长成豆荚的时节。

那是一片稍带湿气的平原，到处混杂着农地与高低不匀的湿洼地，田埂中潺流着小溪，浑浊的溪水上只架着一片木板桥，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的景物，让人觉得美中不足。一旁的河流似乎比土地高一些，因此唯有稍高的堤防上，才偶有已被剪掉枝叶的松树并排而列。由于外子对我说“你就将这里写生捕捉下来吧”，因此我拿出了画笔来；但是我已习惯描绘有标本的景物，对于这种大自然，怎么画都像是在漆器上描绘一般，所以中途我还是放弃了。

当我们渡过三河和美浓交界的境桥后，开始渐渐进入丘陵地，之后又经过昔日的桶狭间古战场，这里已经幻化成一片田地，虽说是当年的战场，但其实并不大。

目前还有在贩卖鸣海绞染
(25) 的店，只剩一二家。车夫表示，并排而列的豪宅式屋舍，都是昔日贩卖鸣海绞染成为有钱人的人家。我也发现从池鲤附一带开始，屋舍的屋顶两侧墙上呈现“∧”形，这种房屋造型，对于生长在东京的我而言，宛如将房子横向建造似的。

“从这一带开始，都是伊势造型。”

外子如此对我说明。当天我们就从热田回到东京。

寒风中吟诗漫步踱行　我有如竹斋

十一月末时，外子要离开东京前，口中吟咏着如此诗句。当我问他这是什么诗句时，他立刻向我解释：

“东海道体验记式的小说中，有一个名为竹斋物语的古老故事，竹斋是小说里的主角名，也是一名庸医，芭蕉将这名庸医拿来吟唱，我记得应该是芭蕉没错。”

“那我们不就是男竹斋和女竹斋了吗？”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吧。”

我们结婚后，并没有进入所谓的蜜月期，就直接进入平平淡淡的夫妻生活，而父亲早已过世。

这一次我们的目标是去穿越铃鹿。我们先搭火车来到龟山，然后再依照惯例坐上人力车。

在枯桑之中，龟山城的石墙耸立在前，而来到寂寥的关町城镇时，外子立刻去探访去年作乐井所说的老人家，一边听取老人家的种种介绍，同时让我描绘了那里刚好有的参拜伊势神宫时所用的绑腿布、旅行时佩带的短刀等。福藏寺里有小万的坟墓。

关町小万的淘米声　一里外即可听见　二里外仍响亮

据说以报父仇为己志的美女小万
(26) ，是一个很有力气的女性，才会被人留传下这样的歌曲。

在参拜过关町的地藏王之后，我们开始往山峰前进。

在满是萧瑟的秋意里，我深深感受到这趟旅程充满寂寥。

“那是野生猿猴的鸣叫声呢。”

外子笑容满面地对我说着，我又看到来到这种地方时，外子所流露出来的那种蓬勃朝气，让我好生羡慕。

“周遭的这种寂寥气息，很想让人将所有灵魂全部掏出来，任由人去处置的感觉呢。”

“在我们内心深处里，有一股很强的力量呢，不过毕竟你是女人家。”

我们来到了出现在歌曲里的间土山，看见有一面用金色字体写着感冒药的招牌，上面还盖有雨蓬。这里虽然是一个小城镇，不过不同于先前的寒山枯树，我兴奋地期待能够遇见有血有肉的人们。

我们的人力车行走在风中的三上山山麓，然后从水无口一路通向石部。在这里有某家酒店，果真如作乐井所说，屋檐下吊着一团杉叶，下面还露出一面布旗招牌。外子抬头仰望说着：“原来这个就是酒店标志喔！”

琵琶湖的湖水成为一条高高在上的河川，在通过它下面的隧道之后，我们来到了草津一家专卖乳母糯米糕的店家。玻璃门的里面，炉灶上正在煮着茶，柴火发出了温暖的火光。玻璃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使得鱼缸里的金鱼鳞片闪闪发光，它们在光芒中悠哉地游着。我窥视了一下外面，发现比良山和比叡山上都笼罩着一片雷云。

“下一站是大津，再下一站是京都，若依照作乐井的说法，都是东海道上前往京城时，最没有魅力的驿站呢。”

外子一边吃着糯米糕，一边笑着对我说。

“作乐井先生现在是否一样在某个地方行走呢？即使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

我问着外子，并试着想象流浪者目前的情况。

时光匆匆，转眼间过了二十多年，我随着外子来到了名古屋，因为外子受邀在这里的博物馆任职。另外，外子的某弟子的年轻教师，刚好到这里的学校来任职，所以我顺便到这里来庆祝他的新居落成。

若要叙述我们夫妻之后的生活，实在是非常平淡无奇。外子自从大学毕业之后，立刻就有美术工艺学校以及其他二三处单位来找他任职，加上他的所学属于比较少人研究的领域，因此坊间总是不断会有人来找他咨询。这种繁忙的生活下，外子只好暂时中止到东海道去旅行，只能在嘴巴上念念：好想越过小夜的中山，到日坂去吃蕨饼，或是说他想去走一走御油和赤阪之间两旁有松树并列的街道。不过最近他这种梦呓般的话语，也越来越少说了，顶多是因故必须到东海道去调查某些资料时，才会到蒲郡的旅馆去住上一星期或十天，而在这当中，他也只会为了搜集齐必要品，急急忙忙赶到丰桥去而已。

至于我，自从有了小孩之后，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东海道的种种，就连标本的写生工作，也是雇请女子美术学校毕业的人来帮忙，我完全投身在主妇的工作里。不过我至今仍觉得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只顾着描绘风景，完全没有描绘出我自己的真正心情。幸好在我的孩子当中，有一个很喜欢音乐的男孩，所以我日夜埋没在培养他，希望他能成为一个作曲家，不论作品是优是劣，只要能够毫无保留地尽情表达他胸中的思绪，我也就觉得满足了。

话说回来，正因为这种种原因，外子和我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东海道上的一切，两人都只顾着埋首在自己的工作领域里。当名古屋的工作差不多告一个段落时，那一晚我们夫妻两人坐在饭店里喝茶闲聊，无意间外子突然提起了这样的事来。

“我们两人也很少外出旅行，要不要将归程延后一天，到附近的东海道上去走走看看呢？”

原本我并不想多问，为什么在如此忙碌的生活里，还会想去东海道闲晃，但是后来仔细想一想，今后何时还能再来一趟这样的旅程，根本已经是一个未知数了，因此对外子的提议，开始感动有些动摇。

“说的也是喔，那我们就去走走看看吧，真的很久没去了呢。”

当我如此回答外子时，突然觉得身体一阵热，宛如在谈论我的初恋一般。事实上现在的我，当然不是处于初恋中，竟然还会想着也不是我初恋的地方，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非常奇妙。我们决定翌日早上，立刻搭火车到桑名去。

一早当我们打算从饭店出发时，外子突然有了访客。看着对方名片上写着小松的姓氏，外子表示一点也没有印象，还麻烦服务生再去帮忙确认一次，没想到服务生却如此回答：

“对方说只要告知您，他是昔日在东海道上经常与您见面的作乐井的儿子，您就会知道了。”

外子让服务生去请对方进来，同时对我说：

“你以前在宇津也有见过作乐井吧，说是那个作乐井的儿子呢，不过姓氏怎么不一样呢？”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整齐西服的壮年绅士，由于事隔已久，我几乎记不起作乐井的脸来，不过从眼前的绅士眼睛上，还是微微感觉到很像作乐井的眼睛。绅士非常有礼貌地行了礼，然后简洁地说明自己是在这里的铁道相关公司里担任技师工作，以及昨晚因为到酒店去时，刚好听到父亲生前经常提起的人，就住宿在N饭店里，所以才会立刻赶过来拜访的事情始末。他说小松是从母姓的缘故，加上自己是次男，母亲娘家那边又没有子嗣，所以才会一直从母姓，延续母亲娘家那边的香火。

“您的意思是，作乐井先生已经辞世了？真是遗憾，不过若以年龄来说，他应该也上了年纪了。”

“是的，如果还在世的话，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因为神经痛的缘故，后来终于受不了，就放下身段住到我家里来了。”

小松技师的家就在热田附近，所以当作乐井的腰痛不是很严重时，他会拄着柺杖，从笠寺观音附近，走上两旁还断断续续残留着低矮屋舍以及松树的旧街道，寻找当年的影子。这也是作乐井会选择投靠住在热田的次男家，而不是选择投靠从小田原搬到横滨去住的长男家的原因。

“我有时候也会陪着父亲一起走，渐渐地也开始喜欢上东海道。近年来，我只要有休假，也会尽量到东海道上的某个街道上来行走。”

小松技师接着还谈论了许多作乐井先生的事。例如作乐井先生晚年成为一位东海道上稍具名气的画家，开始不再从事裱褙和装修门窗拉门等工作；以及作乐井先生为了日后见到外子时，能够让外子当成参考资料用，只要在街道上发现任何派得上用场的事物，他都会将它记下来，还打算总有一天要将这记事本寄到东京来给外子。另外，当作乐井先生因为腰痛加剧而躺在床上时，他还会不断回忆起同为街道上漂泊人的那些伙伴来，还说这些伙伴都没有什么很好的发展，唯独外子例外，因为狡猾的外子中途就脱离了漂泊人的行列，所以才能出人头地。听到小松技师的转述，外子不禁苦笑连连。而在这一番怀旧的话题当中，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点。

当小松技师要离去之前，又露出了恭敬的态度来。

“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求您。”

说完之后，小松技师突然沉默下来，但是看到外子的表情非常爽朗，一副很乐意帮忙似的样子，他才放心地继续说：

“我也稍微研究了一下东海道，诚如您所知的，我想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东海道一般，不管是大自然的变化还是都会和乡镇的生活，也不管是名胜还是古迹，都搭配得如此巧妙、如此适当。所以我在想，如果能够将该保留下来的东西保留下来，然后为了让这条道路更方便行走，该加的就加进去的话，总有一天，这条东海道会是日本最大的观光道路。只是这个工作对我来说，负担实在是很大，所以我打算在适当的时机里，和公司谈一谈，然后专心地着手这项计划，将这个工作当成我的终身事业。”

他的意思是要外子看在与他亡父之间的情谊份上，且同样身为东海道爱好者之人，届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当外子爽快地回答他“只要我能力所及”时，他立刻露出了亲昵又闪闪发光的眼神，还不断向外子道谢。当他听到我们接着就要到桑名去时，立刻如此回答：

“那里有我很熟的人，我会马上打电话过去打个招呼，请他们多多协助。”

说完之后，他立刻离去。

等小松技师回去之后，外子抱着胳膊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对我说：

“憧憬的东西虽然没变，但是父亲和儿子之间，对于追求憧憬的方式却如此不同，看样子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听到外子的这几句话，我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作乐井先生曾说过，为了让自己随时拥有希望，为了让自己重新拥有憧憬，他会特地在东海道上一路行走到大津，然后再回到出发点重新走过一遍。

“难道说父子身上果然流着相同的血液？还是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我如此回答外子。

火车窗外，已经开始可以看见伊势路上的山群了。冬天已近的农家屋檐下以及田埂上，晒满了一根根的萝卜。天空宛如琉璃一般的清澈，太阳也闪亮地散发着光芒。

我随着火车的摇晃，想到如同我一般平凡的人，在我这半生中，即使经过了如此平凡的二十年生活，心中似乎仍有一丝丝的悸动，而这一丝丝的悸动，正在某处与一个不是很熟悉的人的悸动相触。我缓缓地想着作乐井和他儿子之间、以及我的父亲和我们之间、甚至是我们和我们的小孩之间，所拥有的不同时代，并随着电车缓缓地朝向桑名晃动而去。外子在一旁舒服地打着盹，头上开始露出的白发正在闪耀着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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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户时期从东京至京都之间的，东海道上的五十三个驿站。

(2)
大正时期为1912-1926。

(3)
平重衡（1138-1179），为平家的一大武将，为平家出征并胜战连连，却在最后一役中被源赖朝所俘虏。

(4)
源赖朝所宠爱的艺妓，因源赖朝敬重自己所俘虏的重衡，为安慰牢中的重衡，特地差遣千手去慰劳他。

(5)
指镰仓幕府第三代征夷大将军源实朝（1192-1219），亦即源赖朝之子。

(6)
东海道五十三个驿站中的一站。

(7)
用薄皮包小豆馅，上面再洒绿色豆粉的甜点。

(8)
将实测地图加上绘图方式表现的绘图地图，江户时代时，主要作为旅行时所用的地图，其中尤以1690年所出刊的《东海道分间绘图》最为有名。

(9)
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师，生年不详，一般认为约在1618年左右生，1694年殁。

(10)
日文里又称为“吐月峰”。

(11)
一休宗纯（1394-1481），日本室町时代禅宗临济宗的著名奇僧，也是著名的诗人、书法家和画家。

(12)
室町时代后期的连歌师，1421-1502。

(13)
日本古诗歌的一种，由二人以问答唱和的方式吟咏诗句，诗句有五—七—五的长句，以及七—七的短句，通常以一百句为一首。

(14)
在原业平（825-880），平安时代初期的和歌作者，也是和歌三十六名人中的其中一位。

(15)
活跃于幕府末期到明治时代的歌舞伎作者，1816-1893。

(16)
歌舞伎故事，原本好心护送差点被抢的主人文弥，伊丹屋十兵卫最终也因为文弥的百两银子起了歹念，把文弥杀害在宇都谷山峰里。

(17)
森川许六（1656-1715），江户时代前期的俳人，拥有五老井、风狂堂、碌碌庵、菊阿佛等别号。

(18)
宇津谷庆龙寺所流传下来的故事。传说从前有一位住持因为患病，身上起了脓肿。痛苦不堪的住持让小和尚帮他把脓血吸出，没想到小和尚因此渐渐爱上人血的味道，后来终于变成一个专门吸人血的恶魔，不断将经过的旅人抓来吸血。听到这个消息的地藏王菩萨，特地化身成一个和尚经过此地，果然遇到吸血魔鬼，地藏王菩萨故意表示自己已经认命，但是希望死前能看见吸血魔鬼的通天本领。听到地藏王菩萨这么说的吸血魔鬼，果然开始变化成许多东西，甚至在地藏王菩萨的要求下，变化成一个小丸子，躺在地藏王菩萨的手掌里。地藏王菩萨见状，立刻用方杖将丸子敲碎成十粒更小的丸子，然后一口气吞下肚里，才终于降伏了吸血魔鬼。后来村民们都会用十粒小丸子来供奉地藏王菩萨，以祈求村民及旅人的平安。

(19)
古时抬送客人过河，类似现代担架的渡河工具。

(20)
公元1596-1615年。

(21)
玩法与大富翁相同，在画有东海道五十三个驿站的升官图上依序掷骰子前进，最先到达京城——亦即京都的人即为赢家。

(22)
距今约八百年前，熊谷莲生坊僧人因母亲生病，急忙从京城京都赶往关东探望，却在山中遇上盗贼，身上所持物品全数被抢，好不容易走到藤枝一地，想向当地的大富豪福井长者借钱，却无任何物品可以抵押，后来在长者的同意下，为长者吟诵“南无阿弥陀佛”十次，作为抵押品，日后当他依约还钱时，长者亦为他吟诵“南无阿弥陀佛”十次，还给他相同的抵押品。

(23)
一个名叫“朝颜”的盲眼女，因为大井川涨潮而无法见到情人，在伤心之余投身大井川，后来被救起，并奇迹似的恢复视力，而她所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此地的松树，因此被称为“朝颜之松”。

(24)
藤吉郎就是后来的丰臣秀吉。据传当年丰臣秀吉还是松下长则的一名武将时，曾因故来到矢矧桥附近的茶店休息，有一位修行僧看见他的相貌大吃一惊，对他表示“你将来一定是一位君主”，当时的丰臣秀吉只是一笑置之，没想到后来果然继承织田信长的遗志，成为统一天下的君主。

(25)
将布等用线一处一处扎住后染出花样来的技法。

(26)
小万（1783-1803）的父亲被人所杀，当时正怀着小万的母亲一路逃到关町来，被关町里的某旅馆夫妻所救，后来生下小万不久即去世，旅馆夫妻于是抚养小万长大，后来小万去拜师学艺，最后报了杀父之仇，是江户中期有名的烈女。

家灵

而当这些交错快令她喘不过气来时，她就会跳离这个漩涡，以冷静的情感来看待这一切，宛如在安抚小狗一样地，茫然地感受着自己的年轻。

在高岗地带住宅区的高地上，有一个电车交会而成的十字路，在这十字路当中，还有一条连接平地老街的细细斜坡岔道，斜坡岔道中途有一家在卖泥鳅的名产店，店面正对着八幡宫神社的院内。被擦拭得非常洁净的细木条纹门中间有一个入口，上面悬挂着老旧的布帘，布帘上还染有白色的书法般文字“命”。

泥鳅、鲶鱼、鳖、河豚，夏天时甚至有凉拌鲸鱼肉──据说这一类食材很能补身养精，所以当年这家店的创始人，才会在自认非常不错的创意下，将店名取为“命”。相信当年应该是非常令人耳目一新的，不过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非常平庸的字眼，再也没有人对它感兴趣。不过就这些食材来说，由于这家店的料理方式非常独特，加上非常平价，因此客人倒是从来不曾间断过。

大约在四五年前时，因为对“命”这个字所拥有的某种不安感的魅力和空虚，激起人们开始外出旅行冒险，或是不断执着地追求黎明──当时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人们与这些东西做联想的浪漫时代，因此这家店也将已经洗到褪色的布帘上的文字，重新拍干净，拍掉几十年来所蒙上的灰尘，提供附近一带的现代年轻人一个虽即兴却也震撼的感受。年轻人们只要来到店门口，就会眺望着布帘上的文字，然后以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忧郁说着：

“累死了，去吃一个‘命’好了。”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朋友，一定会提醒说这句话的人：

“小心别反过来被它吃了。”

然后再互相拍拍对方的肩膀，一群人蜂拥而入。

店内只有一间很宽敞的和式坐席，冰冷的藤制榻榻米上，铺设有四方形的细长木板，也是客人用餐时的餐桌。

客人们不是上到和式间里在坐席上坐下来，就是干脆在和室外水泥地上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面对餐桌开始吃喝起来。客人们通常不是吃火锅类料理，就是碗装类料理。

被料理热气和烟雾熏得发黑的店内，店员似乎只顾擦拭自己够得到的地方，只见木板墙下面一大半都已经如铜般地发黑发亮，而往上连到天花板的地方，则像是黑色的炉灶内部。室内有一大盏灯饰，明亮地照着店内，即使白天仍不能缺少它的光芒。它漂白性的光亮，不仅让和式坐席看起来像一个洞窟，更能让客人举箸塞进嘴里的鱼肉骨头，看起来像白色珊瑚一般，也能让堆积如山的盘子上的白白细葱，看起来像白玉般灿烂。这种种景色，让满座的客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饿鬼正在举行飨宴一般。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客人们对食物的品尝方式并不熟练，才会使得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紧咬住某种秘密食物似的。

木板墙的另一端里，有一扇中型窗，上面还有一个柜子，客人所点的料理，就从厨房被送到这个柜子上，再由年轻女服务生送到客桌上。另外，从客人端取得的点菜单，也是被拿到这个柜子上来放置，再由坐在窗户内侧旁边所设的结账柜台旁的人，负责监视并接下这些点菜单。长期以来坐在结账柜台旁的女负责人，是拥有白皙脸庞的这家店的母亲，不过现在已经换成拥有小麦色脸庞的女儿久米子坐镇。久米子的主要工作，是偶尔从窗子上窥视外面，监视年轻女服务生的服务态度，以及客席上的种种状况。有时候学生们看到往外窥视的久米子时，会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来；通常这时候，久米子只好苦笑地如此要求年轻女服务生们：

“他们实在是很吵，我看你就多拿一些佐料去给他们好了。”

当年轻女服务生忍住不笑地，将塞了满满细葱的佐料盒拿到学生们所坐的客席上时，学生们看着满满一堆的细葱，立刻感受到自己对久米子的影响奏效，一种胜利感让他们更加大声地欢呼起来。

久米子是在七八个月前回到店里来，帮忙生病的母亲坐镇结账柜台的。自从久米子开始去上女校之后，就渐渐地对这个如洞窟般的家感到厌烦不已，因为她对自己家里所从事的这种职业，这种如同用食物疗法来疗愈世上的老人家、精力旺盛的消费者一事，非常无法忍受。

为何人们会如此极度惧怕衰老？衰老就衰老，又有何妨呢？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会比强迫人们充满无耻味道、充满如油脂般发光发亮的精力更卑鄙无耻了。久米子是一个连闻到初夏椎树嫩叶的味道都会感到头痛的女孩，她爱远在嫩叶之上的黄昏时的月亮甚过椎树的嫩叶。或许就是这些原因，使得她全身散发着年轻的味道。

店里代代相传的传统，就是由男人负责进货和掌厨，由媳妇或女儿负责守着结账柜台。自己既然是独生女，总有一天就得招赘，然后一生守住这如同饿鬼窟的女老板娘一职。看着忠实完成这项任务的母亲，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而将自己毫无个性的柔弱一面完全暴露人前，一副不可靠的样子，以及像能剧里所戴的白色面具和灰色阴影存在般的脸庞。只要想到自己将来有一天也会是这个样子，久米子就觉得全身战栗。

久米子自女校毕业之后，就形同离家出走般趁机离开了家，开始她的职业妇女生活；只是对于在外的那三年，她从来不提起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是偶尔会从所住的公寓里，寄明信片回来联络。久米子自己对于那三年的生活，只记得自己像个蝴蝶般地在职场上到处飞舞、绽放光芒，与男性朋友之间，则是如同蚂蚁擦身而过般地，互相触动触角打招呼而已。这三年的生活虽然如梦一般，但是不论岁月如何流逝，只是不断重复相同内容的生活方式，也让她开始感到厌倦。

自从母亲病倒，她被亲戚们叫回来之后，除了她已经长大一事之外，在亲戚的眼里看来，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你在外面都过了些什么样的生活？”

母亲曾经如此问她。

“嘿嘿嘿。”

当时她也只是如此地笑笑而已。

从她的反应来看，恐怕她也只是如风不动，不会透露出什么讯息的，再说母亲也不是一个会咄咄逼人的人。

“明天开始，结账柜台就麻烦你看管了。”

母亲只是如此追加了一句。

“嘿嘿嘿。”

听到母亲的叮咛，她仍是笑笑地回应。从小以来，存在这个家里的气氛，就不是那种亲人之间会互相透露心声、或是认真商量事情的气氛，而是一种会互相感到腼腆的气氛。

久米子自身多少有些死心，因此打算稍微积极一点来打理柜台，尽量不让自己再过于厌恶这个店。

就快到了岁末时节，冷冽的风无情地吹起斜坡上的沙子，也无情地将拖鞋上的细菌吹进干燥的地面泥土里。冷飕的风声，似乎要吹响每一根毛发，已经是如此寒冷的夜晚了。斜坡上交叉口所传来的电车响声，夹杂着前面八幡宫神社院内的树木沙沙响声，以及冷飕的风声，如同在耳边用力碰撞似的非常响亮，又如同远处的盲人正在轻微地嗫语。如果现在到斜坡上去眺望的话，或许就能看见老街的灯光如同冬天里的海上渔船灯光一般，正在一闪一闪着吧，久米子情不自禁地如此想着。

客人回去后的和式客席上，弥漫着一股连灯饰都被包围起来的卤菜香味以及香烟的烟雾。年轻女服务生和负责外送的男店员，正在将火锅用剩的木炭回收到石头炉灶里，继续燃烧着。

对着如此令人内心有所感的夜晚，久米子感到有些厌烦，开始翻阅起流行杂志和电影公司的宣传杂志来，试着让自己的心情放松。离关店时间的十时还有一小时以上，看样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来了，干脆早点关门算了。正当久米子如此想着时，负责外送的年轻男店员，一副很冷的样子从外面走进来。

“大小姐，我刚刚经过后面巷子时，刚好遇到德永先生，结果他又要我外送，他点了泥鳅汤和白饭呢。怎么办好？”

正在闲着发慌的年轻女服务生，似乎早就等着这种情形发生似的，立刻抬起头来回应：

“那个人真是厚脸皮，都已经积欠我们一百元以上了，不但一毛钱也不付，现在又要来赊账……”

年轻女服务生说完之后，立刻窥视着窗子里面，想要知道听到这番话后的久米子会采取什么样的回应态度。

“真让人伤脑筋耶，不过从母亲那个时代起，就一直都让他赊账着，所以我看还是帮他送去吧。”

听到久米子的这番话，里面正在烧着木炭、从来不多嘴的年长外送男店员，忍不住地抬起头来表达意见：

“那可不行喔，大小姐。已经都年底了，还是应该让赊账的客人清一清账款才是，否则明年还是会继续赊下去的喔。”

这名年长的外送男店员，在店里算是处于指导者的地位，所以他所说的意见，基本上还是应该给予尊重才行。想到这里，久米子也只好顺应地回答：“那就这么办吧。”

厨房人员将水煮好的乌冬面加上咖哩汤汁和油豆腐皮装碗，然后端出来给所有工作人员当成宵夜享用。久米子也端过其中一碗来，对着热腾腾的乌冬面吹气。当大家正好吃完这碗宵夜时，到处巡逻的火灾警戒人员也刚好来到了店门口，并敲打着木板提醒人们小心火源，声音之响亮连薄薄的玻璃拉门都震响了。若听到这个警戒声时，基本上就必须关店，即使还未到结束营业的时间。

突然间，一阵草鞋的啪哒声传了过来，而且越来越近，接着就看到店口的拉门被静静地拉了开来。

长满胡须的德永老人的脸露了出来。

“大家好呀，今晚真的好冷啊。”

店员们全都装作没看到，只见老人稍微看了一下大家的反应之后，立刻歪着头，并用一种既担心又狡猾的微小声音问着：

“请问……我点的……泥鳅汤和白饭还没好吗……”

先前接到老人嘱文的外送店员，大概是因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吧，打算回应他：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已经关门了……”

不等年轻店员把话说完，年长的外送男店员立刻抬抬下颚，示意着年轻店员：

“你就直接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年轻店员只好对着老人解释，虽然每一次的金额都不是很高，但是长期累积下来，也已经赊欠店里很多了，如果不多少偿还一些欠款的话，店里在年终时也很难结算店里的营业额。

“再说现在负责柜台的，是我们大小姐，已经不是以前的老板娘了。”

听到这番说明的老人，开始神经质地摩擦起自己的双手。

“是这样子的吗？”

老人露出了一副不解的神情来。

“总之外面很冷呢，先让我进来再说。”

老人说完之后，立刻拉开拉门走了进来。

年轻女服务生并没有拿出坐垫来给老人，老人只好独自坐在偌大又冰冷的藤制榻榻米上，还露出寂寞的神情来，看起来就像是正在等待审判的犯人一样。虽然他身上穿得很厚，让他看起来很臃肿，不过实际上他的体格还算是粗大，只是看起来并不太硬朗，左手还习惯性地插在胸前的衣服里，按着肋骨一带。几近全白的头发，梳成了全发型
(1) ，眼睛和鼻子非常端正，甚至是端正得有点过分，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薄命面相。不同于他的儒者风范五官，绑在他和服上的是皱巴巴的衣带以及围裙，当他坐下来时和服衣摆下还露出泛黄的卫生裤。另外他还穿着灯芯绒的黑色日式布袜子，整个装扮完全与他的五官不搭。

老人对着久米子所在的窗子，以及店里的人们，开始一本正经地述说起整个社会的不景气问题，以及自己所从事的雕金工作已经不再被需要等等，还说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无法偿还赊欠的账款。原本是为了辩解自己无法偿还欠款，而开始述说起自己的工作，但是当谈及自己工作的稀有性时，老人突然开始骄傲地滔滔不绝起来，而且越说越热络。

老人不只在这一夜才如此，而是经常用着一种不知是得意还是感叹的口吻，在述说他的看法。作者仅在此介绍老人的谈话内容。

“我所从事的雕金工作，不同于一般的雕金工作，因为我是采取一种叫做片切雕
(2) 的雕金方式。雕金这种东西，就是用金来雕刻金的技术，一点也不简单呢，这是一种需要坚韧精神的工作，所以如果不每天吃个泥鳅的话，是很难持续下去的。”

老人身上充分拥有一般老师傅都会有的自豪，完全忘了述说这番话的目的为何，只是陶醉在自己的这番话里，不论在什么样的场合里，都能来上一段展现自我的个人即席表演。老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述说着，依据他的说明，这种片切雕法，是元禄时代
(3) 的名师横谷宗珉所创的雕金法，若比喻为剑道的话，就是一刀定胜负的伟大雕金法。

老人左手作势拿着钢钻，右手作势拿着铁锤，然后定住身体，再深深地吸一口气，将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到腹部上。虽然这不过是在表现工作时的模样而已，不过老人的姿势倒也非常强劲有力，不但很富有弹性，还非常符合自然原则，即使推他或拉他，似乎都不会让他动摇。外送店员和年轻女服务生，都从老人的这股气势里，感受到一种精神紧绷的魄力，纷纷也跟着绷起自己的精神来。

老人松懈下原本很有威严的姿势，然后嘿嘿地笑着。

“这要是一般的雕金工作，不管我这样做，还是这样做，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完成了。”

接着老人像个单口相声家一样地，只是稍微转动一下双手的手腕，以及稍微弯曲了一下后背，就摆出了在操作钢钻和铁锤般的姿势来，同时还露出一种如同贪睡和下流的夸张模样来，简直要让人招架不住，事实上外送店员和年轻女服务生，正在窃笑着。

“但如果是片切雕……”

老人再度摆出先前那种威风凛凛的姿势来，然后慢慢张开闭着的眼睛，在他那如睡莲般的锐利双眼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流转着，接着又往斜下方流转而去。他的左手停在某一个定点上，右手则从肩膀处直直地往前伸，然后整个右手臂完全保持不动，只是动着右手臂上的肩膀，在右上方划出一道很大的圆弧度来。接着他将握住铁锤的拳头，敲打在另一只拳头紧握着的钢钻上。从窗子上往外窥视的久米子，突然想起了以前在学校时，曾经看过掷铁饼青年的希腊雕刻石膏模型。当时青年将铁饼挟在右手上，展现出人类肉体结构的最大极限伸展，他那紧致又美丽的手臂，这一刹那正轻轻地浮现在久米子的脑海里。在老人作势敲打的有力姿势里，充满了破坏的憎恨感与创造的喜悦感，两者似乎正合而为一，发出莫大的绝响。而在他的敲打速度里，又充满了令人分不清是恶魔还是善神的不同于一般人类常识的性质。老人所画的如天体似的轨道，让看到的人无不感受到一种天地无限的感觉，而当他上下画着如天体般轨道弧线的握锤的手，正要往握着的钢钻敲过去时，刹那间在一个固定的距离里停住了，似乎在那个定点里，存在着一个刹车器一般。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艺术礼仪。老人重复了五六次这样的动作之后，才终于松懈下身体来。

“各位，明白了吗？”

老人如此问着，接着立刻又说：“所以如果不让我吃泥鳅的话，我实在是很难持续下去的。”

其实这个戏码，是老人每次都会上演的戏码，每次只要他一开始这么表演，店里的人们就会暂时忘了自己正在店里面，暂时忘了自己正在东京高岗地的某处里，每个人只是被一种令人舒畅的危机感、以及常规性的奔放感所媚惑。再度看着老人的脸，却听到老人在一番真挚话语之后，最后竟然还是提到泥鳅的话题，令人不禁莞尔一笑。看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又凝结住了，老人只好说“至于这个钢钻，它的刀尖使用方法又分为阴阳两种……”，再度回复刚刚那一种专家的自负态度。牡丹有牡丹的妖艳生命，狮子有狮子的豪迈生命，只要利用刀尖两边的触感，就能雕刻出不同的生命来，而且只要活用这种技术，就能在硬的金属板上，刻划出有生命的东西来，整个过程也能够充满韵味。老人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同时身体动作大增，眼神也更加细腻，宛如在细细品尝一滴滴甜美的甘露似的。不过这纯粹只是他身为专家的个人娱乐而已，店里的人们早已感到厌烦，也因此店里的人为了让老人赶紧结束这一切表演，只好开口对老人说：

“好吧，那今晚就帮你送过去好了，只有今晚喔，请你回去等着吧。”

说完后立刻送老人出去，并立刻将店门关上。

某一个刮风的夜晚里，当巡逻火灾的警戒人员经过，店里的人已将店门关上，并外出去洗澡时，宛如在一旁偷偷等着这一切结束般地，老人又悄悄地开了店门走进来。

老人面向着久米子所在的窗子坐下。隔着窗子，老人只是在宽敞的榻榻米和室里呆坐着，半晌都不作声，只见夜晚的时间慢慢地流逝而去。老人今夜似乎充满了决心，只见他的表情非常消沉。

“我从年轻时就很喜欢吃泥鳅，因为我所从事的这个工作，如果不多吃一点补精养神的东西，实在是很难持续下去。加上我虽然过着这种落魄生活，在小巷内的大杂院里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但是不论我的鳏夫生活有多么寂寥，不管我的生活有多痛苦，这种带有柳叶般尾鳍的小鱼，总是能够给我一个安心的慰藉，对我而言，这种小鱼并不单纯只是一个食物而已。”

老人像是要寻求能够与他有所共鸣的人似的，开始毫无组织地述说起来。

即使被人忌妒、被人侮蔑、又或者是内心像被恶魔占据般激动时，只要嘴里含住这种小鱼，然后用前牙喀嚓喀嚓地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咬碎骨头，我就能感受到所有的怨恨似乎都被转移到上面去，也就能涌上温柔的泪水来。

“被我吃掉的小鱼虽然很可怜，吃下小鱼的我同样很可怜，不论是谁都值得同情，如此而已。我并不会很想要一个妻子，但是我很想要一个可爱的东西陪伴我。每次当我想要一个可爱的东西时，只要看到这种小鱼，我悲切的心情总能获得平静。”

老人从怀中拿出毛巾布的手帕来，开始擤着鼻子。“跟你这么年轻的小女孩说这种事，是我太过厚脸皮了。”老人先说了这样一句开场白，然后又继续述说。“这里的老板娘，是一位非常善解人意的人，以前我也曾经像这样，因为迟迟无法清偿赊欠的账款，会在夜里偷偷地跑来，然后像这样每次找着借口跟她辩解，没想到老板娘，每次都会在你现在刚好所在的柜台位置里，态度慎重地托着下巴，隔着窗子稍微往外面窥视，然后对我说：‘德永先生，如果你想吃泥鳅的话，你就尽管说，不用担心，不管多少我都会给你的啦，倒是如果你有雕刻出任何你觉得不错的东西时，就用它来清偿赊欠的账款，或是将它拿来卖我也可以，只要你能答应我这个条件就行了。’她不断重复地告诉我，真的只要这样就行了呢。”老人又再度擤着鼻子。

“老板娘当时还很年轻，就差不多是你现在这个年纪，不过当时她就已经招赘了，只可惜她的丈夫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以四处为家，不论是四谷还是赤坂，都没有人不认识他。当时的老板娘也只是吞忍着，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个柜台，只是偶尔从窗子里可以看见她悲伤的脸庞，一种似乎很想抓住某个人让她尽情依靠的悲伤脸庞。想想这也难怪了，她毕竟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人，要她变成一块毫无知觉的冰冷石头，实在是太难了。”

当时的德永当然也还很年轻，看见年轻的老板娘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种生活活埋，当然会觉得非常不忍心。老实说，当时的他曾经有过许多次，想要干脆强硬将她拉出来，让她远离那个困住她的柜台。但是在那同时，一种被这个已经几近半木乃伊的女人给牵绊住，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思绪，也深深地绊住他。在这种思绪下，他也曾经有过许多次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念头，只是每次只要凝视着老板娘的脸，不论哪一种决心，都会让他在中途完全失去力气。

老板娘的表情曾经如此述说过——如果我犯下了任何过错，就算事后我想要如何弥补，恐怕这个家都会永远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相反的，如果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给我安慰的话，恐怕我也早就如同灰烬一般，消失无踪了──

“所以当时的我，一心一意只想透过我的职业技术，将生命的气息以及回春的力量，送给已经越来越形同化石的老板娘。我尽情挥洒自己的所有内心力量，不断敲打着钢钻和铁锤，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媲美片切雕的艺术品了。”

德永老人还说，为了慰藉老板娘，在不知不觉中努力敲敲打打之下，曾几何时他的雕金技术，竟然成为明治的名师加纳夏雄
(4) 以来最精湛的人。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雕刻出太多让人感觉拥有生命的完美作品来。德永后来大致上会从作品里百中选一地送给老板娘，再挑选其次的七八个作品出售，以挣取生活费，至于剩余的作品，则会因为觉得不理想，而将它们全数重新雕刻过。

“老板娘不是将我送给她的发簪插在头发上，就是会拿在手上欣赏，那种时候的老板娘，看起来非常有生气、非常有活力呢。”

不过德永最终只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雕金名师，就算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岁月这种东西还是太残酷了一些。

“一开始我刻了就算梳高岛田发型
(5) 也能插的银簪，上面有柳樱模样。后来我开始刻圆形发型用的球形发簪，周围刻了夏菊和杜鹃鸟。之后我又利用细纹雕刻技术，刻了如掏耳棒的细型发簪，上面有细细的胡枝子以及败酱草模样。刻到这个程度时，我也已经没有什么新的花样可以雕刻了，所以最后我刻了一个传统旧式的一根型发簪送给她，在发簪颈上我刻了一只代表呼朋引伴的白颈鹤。那已经是二三年前的事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雕刻过任何东西给她。”

德永说完这番话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瘫下来，接着才又继续说：“老实说，我早就没有能力偿还赊欠你们的账款了，我的身体也已经大不如前，也没有精力再投注在工作上，再说老板娘也年事已大，应该也不需要发簪了，只是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吃泥鳅汤配白饭的宵夜了，如果不吃上一碗的话，我实在是无法度过冬天的夜晚，整个身体就会冻僵，直到白天的来临呢。像我们这种雕金师，钢钻就是我们的一切，除此之外，我们根本无法考虑明天以后的事。如果你是那个老板娘的女儿，就请你今晚也赏给我五六只那种细小的鱼，就算要我死，我也不想死在这种草木皆枯萎的凄凉冰冷夜晚里。今晚就让我好好品尝那小鱼的生命，让我的骨髓也能够感受到生命的力量，让我继续活下去……”

德永的恳求模样，像极了阿拉伯人在膜拜落日一般。他以诚恳的心灵面向着天花板，并像神社前的石犬一般蹲坐着，哀怨的声音则像是在念咒语一般。

久米子不知不觉地从柜台处站了起来，一种像似陶醉的心情布满全身。她慢慢地踱向厨房，厨师已经都走了，没有半个人在厨房里，只有滴落在鱼篓里的水滴声传了过来。

久米子在唯一亮着的一盏灯下环顾四周，只见大缸都盖上了盖子。久米子将盖子掀开，看见里面正躺着用酒浸泡着的泥鳅，这是明天要营业用的泥鳅，有些泥鳅甚至还摇摇晃晃地将头伸出液体表面。平常连看都觉得恶心的小鱼，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地亲近。久米子卷起小麦色手臂上的衣袖，然后一条一条地将泥鳅抓到带柄的锅子里。没想到握在手中的小鱼还会蠢动，如同一阵电流似的传到久米子内心里。刹那间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传了过来，一个有意义的语词轻轻地闪过心中──生命的呼应。久米子将高汤和味噌汤加进锅子里，再抓起一把切成细丝的牛蒡丝加进去，然后开始在瓦斯炉上搅拌起来。久米子将白肚翻在上面的小鱼热汤，盛装在上有朱漆的大碗里，然后抓起一小撮山椒放在碗盖上，再连同饭桶一起从窗子里递出来。

“白饭可能有点凉了。”

老人用着一种既不虚荣也不好面子的愉悦心情，抬起灯芯绒布袜子向前走，接过久米子所递过来的佳肴美食，慎重地放进向店里借的外送用料理提盒，然后再打开店门，像一个窃贼似的消失无踪。

自从被宣告患上不治之症的癌症之后，长期以来始终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最近心情突然变好，还说她的身体终于能够听从她的使唤了。她将病床对着早春的向阳处，起床后总是尽情享受着她想吃的各种早点食物，并难得地一边对着久米子述说起她的一生来：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呢，这家店的老板娘，代代都是嫁给放荡不羁的丈夫呢，像我的母亲、还有我的祖母，都是这样呢，实在是颜面尽失。不过只要忍耐，静静地待在柜台里忍耐这种耻辱，总还是有办法继续挂招牌经营下去的。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人用尽生命来安慰你呢。我母亲就是这样撑过来的，我的祖母也是一样呢，所以我也要先提醒你，万一你也遇到相同的命运，可千万别太早泄气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母亲在她即将临终之时，说自己的脸太脏了，坚持用白粉等淡淡地化了妆，还让人从柜子里拿出弦柱箱来。

“只有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呢。”

母亲说着就将箱子贴在自己脸颊上，还露出一副非常怀念的神情来摇了箱子两三下，结果立刻从箱子里传来德永用尽生命所雕刻的许多金银发簪的响声。母亲听着这些响声，开心地“呵呵”轻笑着，虽然她一点也没有发出笑声来，却是一种近似天真无邪的少女笑声。

在那之后，一种任凭命运处置的不安，以及一股打算接受宿命的坚毅勇气，加上一种相信救赎的既寂寥又虔诚的心情，朝夕不断地在久米子内心里交错着，而当这些交错快令她喘不过气来时，她就会跳离这个漩涡，以冷静的情感来看待这一切，宛如在安抚小狗一样地，茫然地感受着自己的年轻。有时候她也会接受别人的邀约，和几个常客学生们一起吹着日之丸进行曲
(6) 的口哨，走到斜坡上去看看。山谷另一端的都会天空里，正被低矮的晚霞覆盖着。

久米子将学生们给她的水果糖含进嘴里，一边想着，如果在这几个年轻人当中，有谁将来会和自己有所牵连的话，那么不知道其中的谁会变成那个放荡不羁的良人？谁又会变成那个用尽生命来救赎自己的人？久米子开始对这种漫无边际的推理游戏感到兴趣，只是没多久工夫，立刻开口对学生们说：

“店里正忙着呢。”

久米子说完，就拉起衣袖抱在胸前，然后独自一人走回店里去，接着在窗子后面坐了下来。

德永老人越来越消瘦，不过他仍然每晚来到店里，死命地恳求给他泥鳅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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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将留长的头发，全部束在头顶上的一种发型，也是日本江户时代里老人、苦行僧、医师等人所留的发型。

(2)
雕金法的一种。要在金属面上雕刻图案之前，会先在金属线的一端上垂直雕刻，另一端采斜面雕刻。这种雕金法为江户中期的雕金师横谷宗珉所创，1670-1733。

(3)
指江户前期，以元禄年间为中心的时代，1688-1704。

(4)
幕府末期明治时期的雕金师，生于京都，后来来到江户（亦即现在的东京），独自学习而有所成，被誉为明治前期的雕金代表大师。明治维新之后，还帮忙制作金、银货币以及勋章的原型，后来担任东京美术学校的教授，代表作有《月雁图铁额》，1828-1898。

(5)
发髻高耸的日本妇女发型，原本为宫廷仕女所梳的发型，到了明治时代以后，反而成为女性的正式装扮发型。

(6)
一首军歌，是东京日日新闻社、大阪每日新闻社于昭和十三年四月时，悬赏募集来的歌曲。

过年

翌日晚上，以及翌翌日的晚上，加奈江都从银座的大马路逛到小巷为止，而且还走了两圈，直到超过十时为止，只是堂岛始终没有出现，只有路上吹起了一月里所该有的原本的彻骨寒风。

正当加奈江接过年终奖金，打算离开公司回家时，年轻的男同事们，因为收到年终奖金的缘故，开始喧闹起来，并兴奋地从公司的四楼往楼梯下跑。看着男同事们走后，加奈江也和两位女同事换下公司制服，并走出走廊。只见走廊上，还有一名男同事正在闲晃着，让加奈江觉得有些奇怪，而且在加奈江往楼梯走近二三步时，这名男同事立刻跑到加奈江面前来，还出其不意地往加奈江左脸上打了一巴掌。

啊！加奈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仰着脸往右边踉跄了一下，在一旁的同事明子和矶子也因为事出突然无法反应，只能瞪大眼睛呆站着，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幕。接下来的瞬间，男同事只是飞快地从楼梯跑下去，只在经过她们几个人面前时，不小心让外套下摆翻了过来。

“堂岛先生等一下，你别走啊！”

明子想起男同事的姓氏，立刻喊叫起来。一股看到男人对女人暴力相向的愤怒感，以及想要帮忙厘清发生这种事情原委的焦虑心情，使得明子和矶子不安地偷偷瞄了一眼加奈江，只见加奈江并没有因此而哭倒在地，只是按着被打了一巴掌的脸颊，整个人僵在那里。明子和矶子见状立刻追在堂岛后面，也跟着跑下楼梯。

只见堂岛像溜滑梯似的，早已飞奔到一楼去。当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追上他时，两个女人只好一边激动地咒骂着“乱七八糟，搞什么！”一边走回加奈江身旁。

“他已经跑掉了是吗？没关系，明天我会告诉课长，请课长一起陪我去找他理论……到时候我一定不会饶他的。”

加奈江摸着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颊，愤恨地说着，不但眼睛里泛着泪光，嘴唇也在抖动着。

“没错，你根本没理由要被堂岛这样对待，你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矶子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说完之后，矶子本人也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只见加奈江和明子两人不是很愉快地面面相觑，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种试探的锐利光芒。没多久加奈江就转过来瞪着矶子。

“当然没有啦。上礼拜课长不是才告诫过我们，叫我们不要没事跟男同事聊些有的没的吗？所以我只是没有理他而已。”

“是这样啊，既然这样就好好给他反击回去，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矶子用力说着，似乎想以今后的应对态度来弥补刚刚的失言。

“课长要是还在公司里就好了，偏偏他今天中午过后就回去了。”

明子现在一心只想让课长立刻看见加奈江被打肿的脸庞。

“那就明天再说吧，今天就先这样，我们回家吧，我可以稍微绕一下没关系，我今天就和加奈江一起搭电车回去。”

听到明子这么说，加奈江就让住在青山的明子，先陪着自己稍微绕道到麻布去。被打了一巴掌的左半边脸颊，虽然短时间麻痹了一下，但是在搭上电车之后，取代平常会出现的偏头痛，左脸上的眼睛开始不断渗出泪水来，让加奈江无法抬起脸来，更无法和明子有所交谈。

翌日早上，当加奈江正在吃着早餐时，明子绕过来看她，并瞧了一眼加奈江的脸。

“还好，没有留下什么伤痕。”明子如此安慰着加奈江，不过加奈江却觉得非常不满。

“你不知道啦，我昨天晚上实在是很气不过，加上头又痛，害我一整晚都没睡好！”

二人一起搭上了电车。加奈江想象着今天将在课长室里，与堂岛面对面的争执，不禁觉得整个人都要颤抖起来。为了排除这种不好的感觉，加奈江只好将头转向车窗外。

矶子也在公司里翘首盼着加奈江的到来，她还不断从她们的办公场所，也就是资料储存室里，走到男同事们所在的大办公室去，察看堂岛是否已经出勤。

“都已经十时了，堂岛竟然还没来上班呢。”

矶子用着焦虑的口吻，嘟起嘴巴对加奈江说着。听到矶子这番话，明子立刻提醒加奈江：

“反正课长已经来了，我们就先去跟课长报告这件事吧，免得待会儿课长又外出的话，那就麻烦了。”

加奈江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并从她们两人的交谈和提醒中获取参考，思考着要如何做，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地走进课长室里，没想到从课长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人深感意外的消息。原来堂岛在昨天晚上，就以限时方式寄来了辞呈，课长甚至还拿起就放在他桌上的辞呈来给加奈江看。

“我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卑鄙了，公司才刚发给他年终奖金而已，而且你看他信封上写的，竟然是‘目前正迁移住址中’呢，根本是一开始就打算落跑了。我看你被打了这一巴掌，大概也无法忍下这口气吧，所以我看你就干脆告他告到底好了，好借此惩罚他。再说只要问问看，应该还是会有人知道他搬到哪里去的。”

课长似乎也被吓到了，只见他深表同情地凑近加奈江，并仔细地凝视着加奈江的左脸颊，只是加奈江左脸颊上的红肿早已消去，呈现在课长眼前的只是很有光泽的白瓷色肌肤。

“不过好像没有留下痕迹喔。”

课长如此说着。

加奈江只回答课长一句“我会考虑看看的”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并将堂岛已经辞职一事告诉正在等着她进来的明子和矶子。

“实在是可恶透顶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矶子踹了一下地板，并像个男人似的握起拳头往身旁的桌子上敲打。

“看样子他早就计划好了。或许他是对公司或我们有什么不满，只是刚好把气出在你身上而已。”

明子也皱起眉头来，并靠近加奈江陈述她的看法。

不同于她们两人的愤慨情绪，加奈江只是无力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要再向堂岛讨回公道，已经变得很不容易了。不甘心的情绪，像一根坚硬的铁棒似的，深深嵌入加奈江的胸口，感受到的只有令人难堪的痛楚。

即使到了中午休息时间，加奈江也只喝了明子帮她倒的茶，完全没有吃自己所带来的便当。

“你打算怎么办？”明子担心地问着加奈江。

“我去问问坐在堂岛周围的人看看。”加奈江说完之后，立刻无奈地站起身来走了。

拓殖公司的大办公室里，办公桌杂乱无章地纵横并列着，摆放账册的公文盒上面，也高高地堆积了许多各船舶所寄来的复杂报告书。四个角落里各摆着一台电暖器，使得办公室的温度，暖和到三十几名男同事们都脱下了上衣，还把衬衫袖子卷起来。每个人都正在忙碌于确认年度内的书类报告和检查账簿内容。加奈江穿过这些办公桌，直接走到先前堂岛所坐的办公桌前。

坐在堂岛办公桌右边的，是一名姓山岸的青年，他以前常常和堂岛出游。

加奈江立刻问着山岸：

“听说堂岛先生辞职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今天会没来上班。他以前就一直说要辞职，还说要去品川还是哪里的电气公司上班呢。”

听到山岸的回答，其他男同事也都靠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哦？是真的吗？他还蛮厉害的嘛。他本来就很聪明，而且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够当机立断。”

“没错！他曾经说过，像我们这种只纯粹贩卖军事用品的公司，一旦世界和平了，就会立刻陷入不景气的危机，未来一点保障也没有呢。”

山岸故意说得很大声，看样子他心里也非常不满。

“那个人搬到哪里去了呀？”

加奈江只想赶快问出堂岛的住址，但是山岸只是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凝视着加奈江的脸，接着立刻意有所指地露出微笑来。

“喂，你想知道堂岛的住址喔？那你可得请我喝一杯啰。”

“才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呢。你不是跟他很要好吗？”

加奈江想要先确认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熟到什么程度。

“很要好倒不至于啦，只是曾经跟他一起到银座去喝过酒，一直玩到深夜而已。”

“既然这样，那你应该知道他搬到哪里去吧？”

“搬到哪里去？你们之间果然有问题喔，你到底问这个要干什么？”

加奈江明白，如果不把昨天所受的伤害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话，自己的目的是无法正确传达给山岸了解的。

“山岸先生，虽然堂岛先生已经辞职了，不过你是不是打算继续做他的朋友，和他继续来往？我必须先确认这一点之后，才有办法告诉你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瞧你说的这么严肃。我只是曾经和他一起喝过酒而已啦，现在他都已经辞职了，我也不可能再和他一起出去啊。当然啦，如果哪一天在银座遇到他的话，大概还是会和他寒暄几句吧。”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实情。昨天我们几个女生要回去之前，遇到等在走廊里的堂岛，结果他就莫名其妙地打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力道重到害我都眼冒金星了。”

加奈江已经不再称他为堂岛先生，并且用自己的右手作势表演打人巴掌的样子，同时闭起眼睛来，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眼里淡淡地浮上一层泪水。

“什么？那家伙竟然这样对你？”

山岸和周遭的男同事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并走过来围住加奈江。加奈江接着简单地说明自己被他掴掌的理由，是因为自己没有理他的缘故。听到加奈江的这个说明，男同事们都相信平常很安静的加奈江的说法，因此纷纷表现出愤怒来。

“都已经打算离开这家公司，去当别家公司的员工了，竟然还在最后想要讨利息，打女员工出气，他这种做法根本就是在践踏我们公司的威严啊。虽然山岸老弟也在这里，不过这件事可不能就此作罢。”

这也是所有男同事的一致意见。听到同事的这种意见，山岸立刻慌张地辩解起来：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我也不可能放过他啊！那家伙经常出入银座，下次如果被我遇到了，我一定会替你揍扁他的。”

山岸一边说着，一边握起拳头在大家面前挥舞着，示意他的决心。但是男同事们却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根本不够啦，我看我们应该直接杀到堂岛家去。”

“所以我才想知道那个人搬到哪里去的，课长让我看他的辞呈，上面只写着目前住址迁移中而已呢。”

加奈江对着山岸述说着。

“原来是这样啊，他当时是有说一旦换到品川那家公司去上班时，也会同时搬到那附近去住，可是我并不知道他的新住址。不过没关系的，只要过了晚上十时，不管哪家酒店或咖啡厅，都会把客人赶走的，到时候只要到银座去……对了，只要到银座西侧的小巷弄里去逛个二三天，一定可以遇到那家伙的。”

听到山岸这番如保证似的话语，加奈江立刻回应：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也会偶尔到银座去找找看。但是你可不许去向他告密喔，不然我不会饶你的。”

“喂，别这样侮辱人好不好，如果你是玩真的，我也绝对有决心帮你出这一口气的。”

听到山岸的这番话，其他男同事们也都纷纷表达支持的立场，似乎将加奈江当成是要去讨回公道的凄美女刺客一般。

“好，我们如果有到银座去逛的时候，我们也一定会帮忙注意的。佐藤小姐，你一定要讨回这个公道喔。”

腊月的风，从来往走在银座街道上的行人脚下，将地面上的尘埃吹了起来，是一个会令人不禁“啊！”地一声叫起来、并捂住眼睛和鼻子的夜晚。

加奈江将围在脖子上的领巾从外套里面掏出来，不断用它来捂住眼睛和鼻子，想要抵挡被风吹上来的尘埃，但是又很担心万一因此没注意到，而和堂岛擦身而过，因此立刻又将领巾放开，急忙左顾右盼地观察着四周。今晚又拜托了明子一起来，两人从新桥方向的大马路走过来，并绕到后面小巷弄里，巡视着银座的街道。

“都已经来巡视了十天了，开始觉得有些厌倦呢。”

加奈江将自己的倦怠感，连同叹息一起表达给明子知道，明子也因此将自己一直隐忍住不好意思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最近也觉得眼睛好累呢，你看我们都得一直仔细盯着来往的行人看，偏偏来往的人又这么多，我到最后几乎都是脑中一片空白呢，每次回到家睡觉的时候，都会觉得天花板看起来歪了一边，甚至都好想吐呢。”

“真是对不起。”

“不会啦，我想再过一阵子就会习惯啦。”

加奈江沉默了下来，继续盯着来往的行人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话：

“我那时候平白无故被他打了一巴掌，真的觉得很不甘愿。不过老实说，经过这一段时间，我现在已经比较能够释怀了一点，所以反而开始觉得，我这样每天晚上牺牲时间，还浪费自己的体力，跑来银座闲晃，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好像太愚蠢了，尤其目前社会又有些动荡不安……所以看到来往的行人，我都会觉得就随他们去，因此尽量不去看跟我擦身而过的人呢，但是每次这样做时，又会觉得刚刚从我身边走过的人，说不定就是堂岛，只好又立刻回过头去看那个人呢，根本就是在自造孽。”

“真是的，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呢，这可不行喔。”

“可是说真的，被打一巴掌，其实也不是真的有那么严重，再说，为了这种事就要报复，我实在也不想让自己变成这样的女人呢。”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也不是啦，其实我有时候会这样想，有时候又会那样想，真的是乱七八糟的。加上公司里的人，也都老是会追问我：‘还没找到吗？’让我觉得心里有点乱。”

“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最愚蠢的人不就变成我了吗？”

明子皱起眉头对加奈江说着，却在中途发现有一个酷似堂岛的青年从自己身边走过，因此立刻慌张地转过头去看那个青年，没想到青年也停下了脚步来。

“你干嘛摆出这种脸啊？”青年冷笑地说着，使得明子整个脸红了起来，不得不把头低下，没想到青年却跟了上来，让加奈江和明子无心再继续找堂岛下去。她们二人快速地往南走去，直到来到银座七丁目的小巷子旁。就在此时，位于停车场后面的一台出租车动了起来，并往她们的方向开过来。当她们看到出租车里的乘客时，二人不禁瞪大了眼睛，因为上面的乘客似乎就是堂岛。二人赶紧挥动着手，像在天空里游泳似的，并追在出租车后面跑，但是从出租车后面的玻璃上，只能看见里面乘客的毛毡帽而已。

在那之后，二人还是持续在夜晚的银座里晃，就为了找到堂岛。但是在动荡不安的时代下，所有资源都开始紧缩，为了节省不必要的资源浪费，人人都在想办法如何让资源发挥更大的功效，整个街上也都充斥着一种紧迫的气氛，就连逛银座的人们，以及到小巷道里饮酒作乐的青年们，脸上表情也似乎越来越险恶。在这种情形下，要从人群中找出堂岛的加奈江和明子二人，不仅开始感到身心俱疲，甚至内心里开始产生出一种反感情绪来，使得二人的精神状况更加疲累。

“年底这么忙，你至少晚上也早点回家来帮忙做点家事呀。”

加奈江的母亲和明子的母亲，都开始不约而同地叨念起女儿来。

加奈江和明子直到这一刻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没有告诉母亲那件事。不过如果此时才告诉母亲，是为了报复堂岛才在夜晚的银座里闲晃的话，一定会立刻被母亲阻止的——想到这一点，加奈江和明子都没有告诉母亲实情。不过二人之间倒也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反正离年底也只剩四天了，这四天就忍耐一下，乖乖地待在家里吧。”二人暂时死心地留在家里帮忙准备过年，并在内心里暗自决定，新的一年里一定要找到堂岛，尽情地讨回当时那一巴掌的公道——由于多了这一层觉悟，最近二人的情绪都特别高昂。

终于到了过年，加奈江等着明子来找她，但是直到初三晚，明子都没有出现。加奈江突然想到，这件事的当事人是自己，理当由自己主动去找明子才对，她不禁独自苦笑了一下。到目前为止，加奈江和明子一起到银座去找堂岛时，因为担心穿和服会不容易行走找人，二人都是穿着公司制服的灰色上衣和深蓝色外套。不过今天毕竟是新年期间，而且也才去拜访过明子家二三次而已，因此加奈江特地打扮了一番，还仔细地化了妆，并穿起自从两年前女校毕业后就不太穿过的衣摆上有图纹模样的和服，再在胸前系上带有金色模样的和服衣带。穿着平常不习惯穿的和服盛装，怀着一股暂时中断、现在又开始充满期待的冒险心情，让加奈江觉得既激动又快要喘不过气来。加奈江穿上呢绒布的外套之后，就离开了麻布的家。外面有些暖和，不太像一月天。

来到位于青山的明子家时，明子也急忙换上和服，同样盛装打扮一番之后，就和加奈江一起搭上往银座的公交车。

“我想说一过年就马上跑去找你的话，未免太说不过去，所以就一直在忍耐等着呢，再说过年期间的银座也都会比较早关店，会去喝酒的人自然应该就不多。”

明子急忙解释着。

“我也是呢，我想说才一过年就把你拉出来陪我做这种事，实在是说不过去，后来想想，既然是过年期间，那就除了找人以外，不妨偶尔带着去散步的心情，到银座去走走看看也不错，所以才会穿着有图纹模样的和服出来呢。我们今天就好好地在银座里散步，然后看是要去‘末广’还是‘奥林匹克’吃个厚厚的牛排。”

加奈江从家里出来之后，心境上就有了一点转变。

“这样好像也不错喔，虽然穿这种有图纹模样的和服去吃牛排，好像有点不搭调。”

“呵呵呵！”

二人开朗地笑着。

银座街道上，已经有些店家结束今天的营业了，路上的行人也比平常少很多，逛起来令人觉得还有些舒服；加上没有任何路边摊，使得视线非常良好，就连对面街上的行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加奈江和明子先从尾张町一带开始逛起，但是没多久就走到了银座七丁目的大桥边，使得她们二人觉得有些扫兴。

“接下来呢？是要过桥去，到京桥那边的奥林匹克餐厅吃饭，还是要继续往这里的西侧巷子里去，直接到末广去吃饭？当然也不是要特地去看看能不能遇见堂岛就是了。”

加奈江正和明子商量着。

“大概是因为也已经很习惯往西侧的巷子里走了，好像走这边感觉会比较自然一点呢。”

明子这几句话还没说完，二人就已经往西侧的巷子方向转过去了。

“你看那里，那就是年底我们看见很像堂岛的男人搭上出租车的地方呢。”

明子想起这件事来，立刻用手指指着前方，使得原本非常开朗的二人，脸上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虽然二人接着转进纵向的巷子里，往尾张町的方向走回去，但是二人的眼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充满警戒地左顾右盼起来，就连踩在地上的步伐，也在不知不觉中跟着用起力来。

当她们来到与资生堂旁边的巷子交叉的转角处时，有五个喝醉的男人互相搭着肩膀，从咖啡厅里走出来，在走近她们面前时，一行人立刻转了半圈地互相碰撞着肩膀，然后从她们二人面前擦身而过。

“等一下！你看那个人不就是堂岛吗！右边数来第二个人。”

明子抓住加奈江的手臂，并沙哑地对她说着，接着只见加奈江像是终于找到猎物般地，一把拉起明子的手，追在五个男人身后。最好互相搭着肩膀的一行人，能够赶快散开，只留下堂岛一个人就好了——加奈江内心焦急地如此祈祷着，同时想着，不知道刚刚堂岛是否有发现到她们二人。想到这一点时，再看着走在前面的堂岛背影，发现他似乎故意低着头在走路，让加奈江更觉得他可疑。当她们二人持续跟踪了一段距离时，突然间堂岛转过了身来。

“堂岛先生！我有话要跟你说，请等一下。”

加奈江二话不说地立刻抓起堂岛背后的外套，然后将他往后拉，明子也同样跟着上来抓起堂岛的外套，用力拉扯着。堂岛慌张地想要转回身去，却被两个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拉扯住，使得他想逃也逃不了。五个男人虽然排成一列，此时却被拉扯成V字型。

“哦，这倒是不错喔，堂岛还真是个女性杀手啊。”

四个大概是他同事的男人，此时已经不再互相搭肩，反而带着一种像看到稀有动物般的表情，将加奈江和明子团团围住。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我失陪一下。”

说完后，堂岛在被加奈江和明子抓着外套的情况下，离开同事一行人，跟着她们转进西侧的小巷子里。当他们三人来到一间像是小小印刷厂的旁边时，看到没有半个行人，堂岛立刻停下脚步。因为担心堂岛会落跑，所以死命地紧紧抓住堂岛外套的加奈江，跟着堂岛走到这里时，从自己紧紧抓住堂岛外套的手上，感受到一股无比的昔日怨恨，整个人顿时怒火中烧起来。

“你为什么要打我一巴掌？就因为我没有理你，没有和你说话，你就可以打我吗？而且竟然还是在要辞职的当天打我，你未免太卑鄙了吧！”

加奈江满脸都是泪水，几乎无法清楚地看见堂岛的脸。原本绷紧的报复心已经开始融解，泪水中还霎时浮现出事件之后自己所过的那一段悲惨日子。

“就是说啊！我们受到那么大的侮辱，叫我们怎么忍下这口气啊！课长也叫我们要告你，就连山岸先生也说绝不放过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堂岛没有答话，只是神情微妙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明子不断摇着加奈江的肩膀，示意她打回那一巴掌。但是对于在女校就读当中，即使会和同学吵架，也从来不曾出过手的加奈江来说，即使她现在整个人处在激动的情绪里，要她举起手来尽情地对着男人的脸挥掌，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借由不断重复说出这句愤恨的话语，加奈江想让自己的激动情绪更加高昂。

“因为你打了我一巴掌，所以我也要打回来，不然我没办法平复我的心情。”

加奈江终于挥了男人脸颊一巴掌，但是随即又担心起来，不知道男人会不会因为这巴掌，而有什么歪曲的表情，或是因为这巴掌而流鼻血。接着因为挥了男人一巴掌的缘故，加奈江敏感地感受到自己手掌上，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男人汗脂，使得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跟他客气，再多打他几巴掌，连同利息一起讨回来。”

明子在一旁对加奈江煽风点火，但是加奈江已经没有勇气再挥第二掌。

“喂，干嘛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啊？”

刚刚的那四个男人，也跟着过来看，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加奈江独自一人，快速地往数寄屋桥方向跑开，明子也追在她后面。

“其实你应该再多回敬他几巴掌的。”

明子的语气中充满不甘愿，似乎希望加奈江刚刚能够连自己所受的苦一起讨回公道，毕竟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也跟着加奈江一起吃苦。

“可是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利息的，因为我不想事后留下麻烦，再说刚刚那一巴掌已经让我心情舒畅多了，这一次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样帮我。”

加奈江慎重地低下头来向明子道谢，让明子也开始觉得释怀了，因此她只是说了一句“恭喜你啦”。听到这句话，加奈江才突然想到：

“对了，我们不是要去吃牛排吗？我们刚好可以来庆祝呢，今天我请客。”

于是二人朝着末广走去。

六日开始正式开工，当明子告诉矶子、矶子又告诉男同事们加奈江复仇成功一事时，所有员工们都一齐欢呼起来，延续着过年以来还未完全消退的兴奋心情，并一起走向资料储存室来。

“喂，你们大家在喧闹什么啊？”

稍微晚到的课长，看到办公室的景象，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但是当听到员工的说明之后，立刻开心地笑起来，还同时推开几位员工，直接走到加奈江的办公桌前，对她表示祝福：“没想到你真的贯彻到底，去报仇回来了。”

虽然大家都对她表示佩服，但是对于加奈江而言，当时掴了堂岛一巴掌，刹那间确实感受到自己的激昂情绪，更因此得到了舒畅；不过这种感觉早就消失无踪了，反倒是现在这样被同事们称赞着，让她觉得好像是在被人责备似的，责备她一点也不像女人，没有女人该有的温柔婉约，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厌恶。

下班后回到家时，也只是呆呆地度过无聊的夜晚，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促使她走向银座的目标和兴致，当然明子也不再来找她了。屋外仍然很不可思议地温暖，取代雪的是不断飘落的雨滴。加奈江坐在客厅角落里，看着前面庭院里的山茶花树，正不断被雨水打着，一边想着从前的人在报完仇之后，都是过着什么样的后半生，然后再比较前人的报仇和自己的报仇，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无聊，去做这种愚蠢的事，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笨蛋。

一月十日，有一封要给加奈江的信寄到了公司里，当加奈江一到公司时，打杂的人就将信拿给了她。信封上面只写着“某男寄”，让加奈江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当她打开信封时，更是感到震惊，因为那竟然是堂岛寄来的信。

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要告诉你整件事情的原委，虽然我不是在自夸，不过我其实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现在的拓殖公司是一个没有什么明确未来性的公司，而我目前所服务的这家新公司，是一家很有前途的公司，所以我才会选择到这家公司来上班。但是在我要离开那家公司之前，有一件事情始终让我无法割舍，那就是我对你的感情。一旦离职，我就等于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一直想在离职之前，告诉你我的心意，希望你会因此同情我。偏偏我对像你这样的清纯女孩，始终不敢开口说出感情的事来，这也是我的软弱个性所在。就这样地，终于到了拿年终奖金、也就是我要离开公司的最后一天，但是我还是没能对你说出口，因为我想到如果我鼓起勇气来对你说，最后却被你拒绝的话，那我该怎么办？到时候我一定会很颓丧，带着遗憾离开，而你也一定会马上就忘了我这个人的存在。所以我后来开始思考，是不是干脆和你吵一架算了，因为让你怨恨我，说不定你反而会记得我久一点，而我也能因为和你的决裂，让我转移掉对你的感情。当时的我，除了这个自私的方法以外，实在是想不出有任何更好的方法。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最后我终于不顾一切地，在那一天里打了你一巴掌。但是你毕竟是女性，而且还是我所爱慕的女性，我却竟然打了你，所以在那之后，身为一个人，我就一直无法原谅我自己，心里总是尝着苦涩的恶果。为了早日消除心里的这一股不愉快情感，原本我想尽早写信向你道歉的，但是只要想到这个做法也只是在救赎我自己，根本无法让你得到解脱时，又让我觉得这样做太自私，所以我就打消了写信的念头。前几天在银座里被你回敬了那一巴掌时，我心里想这样一来你应该就能释怀了，所以我原本打算那时候向你解释这一切，同时好好地向你道歉，却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我的同伴就来搅局了，使得我又没机会向你正式说明和道歉。所以今天我才会写这一封信，来向你解释这一切，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堂岛洁

这就是信的内容。看完信之后，加奈江突然觉得，男人对感情的表达，原来可以沉重到这样的地步。加奈江现在甚至觉得，似乎能够感受到堂岛对自己的那一股激烈热情，正扑向自己的身体里。

加奈江想象着两种可能发生的不同情况，一是自己和堂岛正忘我地互相掴掌，一是两人就这样分手，互相留下少许的遗憾。或许应该再见上一面，互相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加奈江并没有把堂岛的信拿给明子她们看，只是回家之后，立刻独自前往银座。翌日晚上、以及翌翌日的晚上，加奈江都从银座的大马路逛到小巷为止，而且还走了二圈，直到超过十时为止，只是堂岛始终没有出现，只有路上吹起了一月里所该有的原本的彻骨寒风。

长春藤之门

正因为有命，我才能再度越过这夜晚的中山道

我的住家门上，很不可思议地攀爬着长春藤，不仅现在住的房子是这样，就连搬来这里之前所住的芝和白金两处，也是如此。在那之前我所住过的芝、今里、以及青山南町的家，并没有这种情形，不过在更早之前所住过的青山稳田，同样也攀爬过长春藤。虽然我住过这个大都会的西边、南边以及赤阪、芝等地，但是其中有三处的门上都攀爬过、或攀爬着长春藤，看样子我和长春藤门是蛮有缘的。

其实只要看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大不了。长春藤从门扉顶开始，就明显沿着内外两侧分开，如同年轻人正在晒着被淋湿的年轻头发般，繁茂地下垂到门栓处。如果只是看着这茂密的下垂藤叶时，只会觉得藤叶茂密，而且很凉爽，但如果偶尔要和家人外出，而我已经走到门外，却因为某个家人动作太慢，让我独自一人伫立在玄关石坂上时，我就会将自己烦躁的心情投注在这茂密的藤叶里，偶尔还会思考形成这扇长春藤门的种种偶然。

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住的是一户从事会经常打开外面那扇门的职业的人家，那么即使长有长春藤的根，也不可能像这样让藤蔓爬满整面门扉。又如果住在这里的，是不会如此放任藤蔓恣意生长的一家人的话，也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了。这扇长春藤门会发展成今天这种局面，除了偶然之外，多少应该还是有一些必然的理由存在吧——对于我的这个提问，答案其实非常平凡，只是让外面的门成为长春藤的成长温床，自己才从旁边的小门钻进钻出的，过着如此忍耐又不自由生活的我的家人们，其实是打从心底爱着这些朴素长春藤的，即使他们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说不定每次当我们有必要搬家，在我们寻找下一个住处时，我们都已经在下意识里将长有长春藤门的房子列入考量条件了呢。思考到这一点，我突然想到，当我们住在没有长春藤门的房子时，每次在进出家门，总会有一股如同女性额头上的帽舌被电灯反射般地寂寥，而且依据我们的经验，那样的房子我们总是住不久。

夏天时长春藤的肥厚叶片会呈鳞片状地重叠在一起，将整片门扉覆盖住，看起来就像一面青翠的石壁。在秋天到初冬的这一段时间里，它又会变化成无数相连的金红色锦蓑衣，实在是非常美丽。每每在结霜的早晨里，还会增加黄叶及枯叶的数量，即使没有风吹起，仍会自己掉落而去。冬天时会纤细又固执地互相交杂在一起，或卷或反转地只剩下藤枝，宛如原始时代大腹足类的神经或骨头干涸化之后所留下的痕迹，每一个节里都有像吸盘似的荆棘，让我看了寒毛直竖。不过若换个观点来看的话，这扇门扉倒也蛮像是用钢线所编织出来的、文艺复兴时代里的图案样式。

这扇长春藤门能够让我感到心情愉悦的，只有在它的新绿时。清澈的青绿若叶，如同雨后的瀑布般从门扉上流泻而下，而从黄绿色叶片中展露出来的石竹色藤茎与嫩芽，则像是在夸示自己般地，往门扉板上的空白处匍匐而去。往前延伸的嫩芽尖端并没有等长，看起来是如此自由、稚嫩又可爱；就这一点来说，先前所住过的芝和白金的房舍环境比较朴实，似乎更适合这一类的藤树。只见柔软又肥厚的无数嫩叶与藤蔓缠绕一起，形成长短不同的一串串枝叶，竞相攀附在门扉上。

“看起来好像我们年轻时，常常披在肩上的毛线披肩呢。”

就连平常对大自然和草木并不太在意的老佣人麻纪，都对门扉上的美丽长春藤感到倾心。

在某一个还残留着晚春气息的晴朗初夏日里，麻纪举起手来遮住头上的太阳，并抬头看着长春藤门。

“这些藤枝的嫩芽，有时候一天能长二三寸呢，草木有办法长得这么快，其实还蛮可爱的。”

性急的麻纪，似乎因为能用自己的眼睛测量到草木的生长速度，而开始对它产生一股感情。

生性耿直又始终坚持如一，有时甚至令人觉得她很顽固的麻纪，因为个性使然，曾经二度嫁做人妇，却都以离异收场，最后不得不长久落居陌生人处，亦即我家里来帮佣。在她的性格里，始终有一部分戴着“自我”的面具，没想到长春藤的嫩芽，竟然能引出她温和的一面，光是这一点就让我觉得非常愉快。她已经年过五十，与亲人之间的感情也早已变得淡薄，加上膝下无子，在她潜意识里，似乎也感受到自己的薄命；也是因为如此，在她的晚年里，才会忍不住要将自己的爱情倾注在某样事物上，而在这样的自然过程中，性情所致，让她开始对长春藤产生一种特别的怜爱情感来。我只要想到这一点，总会忍不住仔细眺望起麻纪的身材来。

麻纪的身体，完全呈现出老妇人的体态来，在她侧面的下颚处里，还明显浮现着二三条褐色的纵向血管。

“你就好好疼惜疼惜长春藤的嫩叶吧，可以带给你心灵上的平静喔。”

麻纪只是迷迷糊糊地“哦”的回答了一声，似乎早已沉浸在长春藤的世界里。

四五日后的某个午后里，门外突然传来麻纪的一阵喊叫声。由于声音来源靠近我桌旁的窗子，影响我写作的情绪，我打算出去制止她，立刻穿上鞋子往玄关处走。门扉内侧的长春藤嫩枝群，在门扉上呈现横向生长，并被叶尖们阻拦住，使得中间形成一股如同退潮般的湍急海流，又像是大波浪来袭般的汹涌海潮。在空间中脆弱地寻求支撑点，并在微风中晃动无依的新藤蔓，看起来宛如海浪中的浪花飞沫一般。我因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的晃动让我感到有点晕眩，加上突然受到一阵久违的明亮阳光刺激，立刻陷入一种恍惚的感觉，远胜过痛苦的感觉。我伫立在当场无法动弹，只闻到一股寂静松树花的树脂味，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是啊，真的不是我呀，是别的小孩，而且我知道是哪个小孩。”

用着老成语调说话的，是前面街上茶叶店里的小女孩博子，另外在稍远的地方里，还传来四五个小孩的窃笑声，似乎是博子的玩伴。

“你说谎！你把双手摊开来给我看！”说话的是麻纪。大概是因为已经听到无数次的相同答案吧，只见有些失去自信的麻纪，开始语无伦次似的说着。

“你看吧！”小女孩故意用着乖巧小孩般的态度回答着，同时大方地将双手大大地摊开来。虽然看不到实际的景象，但是透过长春藤门，似乎能够感受到这一幕。我立刻想象着麻纪一脸困惑的表情，接着只听见麻纪低低地回了一句：“哦……”

然后又听到几个小孩的窃笑声。

我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微笑了起来。过了几秒钟，突然传来麻纪的吼声。

“那到底是谁拔了长春藤的嫩芽？你说啊，到底是谁，你说说看啊。”

“我当然说得出来啊，可是我不想说，因为我说了，这个人一定会被婆婆骂的，明知道会被骂还说出来，就算是小孩也知道这样很不近人情啊。”

“不近人情，哈哈哈……”大概是因为觉得博子所用的言词太过人小鬼大了吧，几个女孩子一起笑了起来，爽朗的声音就像男孩般。

麻纪似乎再也压抑不下愤怒的情绪，开口说着：“……你们这几个小鬼竟然还敢顶嘴……”我可以想象得到麻纪的愤怒表情。对于一个早已被所有人抛弃、独自陷入孤独的老女人来说，这句不近人情的言词，似乎深深地刺伤了她。“你们赶快给我滚，像你这种小鬼，干脆去当一个爱辩解的演说家好了。”麻纪只能大声地怒骂她们。

不过在这同时，博子和其他小孩似乎早就已经逃掉，离麻纪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却只见麻纪似乎想要改用怀柔政策，来防止下次再度发生同样的事，她开始将声音放柔，并大声对着跑掉的孩子们喊：

“你们其实都是好孩子，所以不可以再来拔这个长春藤的嫩芽了喔，拜托你们了喔。”

只听见小孩们可有可无地回答着“嗯”“哦”，脚步声也越来越远了，我也在此时打开了小门，走到门外来。

“麻纪，发生什么事了？”

“太太，你看看，这些小孩真的很不受教，博子那小鬼，带头把我们门上的长春藤嫩芽折腾成这样呢，我还在想说是不是到她们家里去跟大人告状。”

我朝着她所指的地方看过去，只见门扉上的长春藤，刚好在小孩伸手所够得到的高度上，一直线地被拔掉，宛如孩子的娃娃头发型上，被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般，又像是为了赶流行而把头发剪短，却剪得太短似的，令人觉得既草率又滑稽。“就算她们还是小孩，这样做还是太过分了。”我虽然嘴巴上不悦地说着，却也同时不得不想着，孩子们像是在夸示自己的手所能够到的范围有多高似的，将长春藤的嫩芽一直线地整齐拔掉，虽然纯粹是一种恶作剧，却也表现出孩子们该有的正常举动。

“反正她们也没办法再拔掉上面的部分了，再说毕竟都是小孩子，总有一天她们也会拔腻的，到时候就会觉得无趣了。”

“可是……”

“没关系啦。”

博子家在前面隔二三条街的地方开设一家小茶叶店，店门入口处的门框上以及店的左边，都陈设有玻璃架，上面只摆放着几个进货时用的大小圆形茶叶罐，以及包装好的箱子。一整套泡煎茶用的陶瓷器茶具、以及上了漆的枣形茶罐、竹刷子等，全都蒙上了一层灰尘。店的右边和尽头里有三层柜，最上面的一层里，排列着绑有紫绳的小罐上等玉露，第二层放有中罐的上等煎茶，而这些茶罐事实上很少打开来让客人看，基本上贩卖的都是以下层的大罐粗茶为主。另外，业务用的豆茶和粉茶也还蛮畅销的。

玉露茶罐只是被当成招牌摆放，里面其实是空的，上等茶也是完全省略了装到茶罐里的工夫，每次总是从静冈进货而来的一大堆锡箔纸包装小箱中，花时间找出买主真正要买的茶叶，再秤量贩售，所以麻纪就曾经说过，要买她们的茶，总是得等上一段时间，让人很受不了。

“你又要去那家茶叶店买茶了吗？”我问着麻纪，“那家店不是你讨厌的小鬼家所开的吗？”

听到我这么说，只见麻纪不好意思地低下眼来。

“因为她们是秤量贩售的。”

麻纪想了一下，才终于挤出这句话来，不过事实上我心里多少有点明白真正的原因。自从发生长春藤嫩芽被拔掉的事件以来，麻纪开始对门外的状况变得有些神经质，每次只要传来小孩的声音，她就会立刻冲出去，并嘟囔着：“又是博子那小鬼……”

事实上，在那之后，上次那几个小孩又同样来拔了二三次长春藤嫩芽，但是不到一个月之后，因为麻纪的警戒，加上如我所预言的一般，小孩们似乎已经对拔长春藤嫩芽一事感到腻了，所以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相同的事件。门扉上的长春藤嫩芽，已经长出新的色彩，往下繁盛地盖过曾经被拔掉的那一条直线。初夏的第一声蝉叫，以及贩卖金鱼的小贩，都早已从门口经过而消失无踪，但是只要听到小孩的声音，麻纪仍会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是博子那小鬼……”，同时冲出去门外查看。

看样子小孩们已经转移阵地到别处去玩了，因为之后门前再也没传来小孩们的声音，麻纪失去了冲出门外查看的目标，似乎有些落寞，有时她明明没事，也会瘫坐在凉爽的厨房板子上，然后皱着眉头不断喃喃自语地念着：

“博子那小鬼……博子那小鬼……”

我看着麻纪的这种叨念样子，猜测麻纪心里其实很挂念那个小女孩，才会借由说出小女孩的名字，来缓和自己的内心寂寞。

也是因为如此，麻纪才会不辞辛劳地特地多走几条街，到小女孩家的店里去买茶叶。想到麻纪的这种寂寥心情，我也不想再追究她的笨拙解释。

“是吗，那还蛮不错的，反正博子那孩子也不再来偷拔长春藤了，就去光顾他们家吧。”

大概是因为觉得已经得到我的允许了，所以麻纪也跟着起了劲，在那之后就更光明正大地经常出入博子家的茶叶店，还经常回来后对我述说博子家茶叶店的林林总总。

我们家使用茶叶的情形还蛮凶的，尤其是不喝酒的家人，经常会为了转换心情、或是尝新，不断更换着茶叶种类，也促成麻纪一个月至少可以到博子家去两次以上。

依据麻纪的说法，博子家的茶叶店虽然确实是属于博子父母的，但是因为博子的父母早逝，为了照顾成为孤儿的博子，所以伯父夫妇搬了进来，帮忙打理这个家。伯父本身在上班，白天会外出，直到黄昏才回来。他似乎是一个不太有什么社交能力的老好人，唯一的兴趣是在晚上到附近的围棋社去下围棋。反倒是伯母个性稍微刚强一些，身为一个女性，负责打理整个家，只是她身体较虚，常常因此卧病在床。由于伯父夫妇俩人都已经快到中年，所以他们打算如果再过个二三年还是没有小孩的话，就通过法律程序，将博子收为养女，或是夫妇俩更改名义为博子的养父母，因为茶叶店的收入，事实上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上的重要来源了。

“好可怜喔，她在店里的时候，完全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看起来好怯懦呢，毕竟不是伯父夫妇俩亲生的小孩。”麻纪如此说着。

我不禁想着，看样子孤独人果然能够吸引孤独人，我甚至因此曾经有一次，很想亲眼看看麻纪和那个小女孩在店里对话的样子。

虽然并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不过我有一次很偶然地因故到小女孩家茶叶店隔壁的裱褙店去，当时我是为了订做经书卷轴的裱框而去的，而且我就刚好坐在裱褙店里。当天稍早前我要离开家里时，麻纪就因为受我所嘱，早一步外出到花店去帮忙办事。只见此时麻纪刚好从街上的另一端绕过来，并走进小女孩家的茶叶店里。由于我面前刚好挡着一块写有“大经师”的巨大招牌，使得麻纪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加上裱褙店的老板，正好到后面去帮我找裱褙用的材料样本，没有马上走出来，让我有短暂的时间，能够听见隔壁茶叶店所传来的谈话声音。

“你今天怎么没有倒杯茶出来给我喝啊？”

麻纪的语气，一如往常地尖锐。

“我们店里只有在客人购买商品超过二十钱以上，才会端茶出来给客人喝。”

博子的语气，同样老气横秋。

“我平常不是都买那么多茶叶了吗？我可是常客耶！就算这一次没有买到那么多，你还是应该端茶出来请我喝才对啊。”

“阿姨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啊！你平常都买二十钱以上的东西，所以我才会每次都端茶出来给你喝的，可是你今天只买了一个七钱的过滤茶渣用的陶器茶壶金属盖而已，所以我没办法端茶出来给你喝啊。”

“你明明知道我四五天前才刚来买过茶叶的啊，我们家里还有那么多茶叶，我怎么可能再买呢？等下次茶叶喝完了，我会再来多买一些的，你赶快去端茶出来给我喝啦。”

“这是我们店里的规定啦，阿姨你再怎么说也没有用啊，只有买七钱东西的客人，我没办法端茶出来请啦。”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麻纪只好苦笑地站了起来，没想到下一幕却让我觉得非常感动。

正当麻纪要走出茶叶店时，博子叫住了她。

“阿姨，你浴衣背后的缝线歪掉了，我帮你整理一下。”

麻纪原本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用啦”，但是随即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小女孩在帮麻纪整理衣服的同时，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但是我听不到，只看到麻纪露出了一副感慨无限的表情来，之后就从我前面走掉了。看样子麻纪正陷入了深思，才会竟然没看到我。

博子究竟对麻纪说了什么？麻纪又究竟在深思什么？回到家里之后，我赶紧问了麻纪，麻纪就将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阿姨，真的很对不起，今天家里后面有人在看着，所以我才不敢破坏店里的规定，不然会被唠叨上一大堆的，请你理解一下。”原来博子在帮麻纪整理浴衣背后时，趁机小声地对麻纪解释。麻纪对我说完这一件事情之后，随即又开了口：

“你就不知道，那个很爱恶作剧的孩子泡茶出来给我喝的时候，样子真的很老成，实在是很有趣呢，所以我每次都一定会一直要求她端茶出来给我喝，但是她伯母夫妇今天都在家，所以她才会那么顾忌，也难怪她平常在外面会那样恶作剧了，如果不到外面去宣泄一下的话，她一定会撑不下去的。”

博子后来长大一些时曾经来找我，表示想要离开家里，到我家里来帮忙，但是麻纪却阻止我答应这件事。只是博子如果留在家里，可能就会成为伯母夫妇的养女，一辈子被夫妇俩束缚住，没想到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竟然也是麻纪。原来在我家门扉上的长春藤，展现几次四季不同风貌的同时，她们二人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彼此心灵上互相依靠的存在了。在孤独人与孤独人互相牵系着的同时，孤独人与孤独人之间似乎也已经变得不再孤独了。麻纪拥有一种沉静的母性味道，就连她的外形其实也非常温柔端正，而博子则拥有可爱坚强的一面。从外面要走到我家厨房的出入口时，都必须先从长春藤门旁的小门进来，然后沿着建筑物外围走到厨房口；我就曾经好几次，亲眼目睹有如年龄差距稍大的母女般的老妇与少女，感情融洽地从长春藤门进进出出，让我感动得几度涌出泪水来。

麻纪想起了小时候所听过的故事来。在上野还处于战争的时代里，原本负责照顾伤兵的护士，从男性改成女性之后，业绩直线上升，这也是女护士的起源（事实上当时的生还者，最近也在收音机里提到过这件事）。加上当时麻纪自己的亲身体验，让她非常明白身为一个贫穷女，如果没有任何足以独当一面的专门技能的话，将来不管是结婚还是单身，都一定无法得到幸福。

在这种种背景下，麻纪极力鼓吹博子一定要去当护士，甚至还贡献出自己的一部分薪资，让博子进入红十字会里就读。

老佣人麻纪随着我们一家人，从芝、白金搬到现在的赤坂住家里来。这一次的新家门扉上并没有长春藤，只有门扉旁边的墙上攀爬着非常少许的长春藤蔓，所以我还特地将藤蔓拉到门扉上，让它尽情繁衍起来。

此时的麻纪早已是一个老婆婆，打扫和做饭的事，已经全都转交给年轻的女佣负责，她只是躺在自己的房里休息，偶尔给予其他女佣一些建议而已。

不过每年在晚春到初夏的这一段时间里，也就是长春藤冒出新芽的时期里，她一定会早晚两次亲自到门外去打扫。或许她是在缅怀，因为自己与博子之间能够如母子般地往来，都是源自长春藤上的嫩芽，所以她才会如此乐于照顾长春藤新芽吧。以法国哥白林双面挂毯般的茂密长春藤为背景，麻纪慢慢地伸长着早已弯曲的背脊和腰。在扫帚支撑下转过身来的老妇身影，宛如夏天朝雾里的象牙，既滋润又洁白。每次一大早只要有幼儿摇摇晃晃地拖着不稳定的步伐靠近时，她总会努力撑着不太灵活的身体，用力抱起幼儿来，让幼儿尽情地拔着长春藤嫩芽，拔着那当年令她气急败坏地赶走小孩的长春藤嫩芽——此时的她，总是会开心地微笑着。年事已高的麻纪，似乎早已顿悟，所以她对于草木嫩芽的爱，已经不及她对人子的爱了。

看着这样的麻纪，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涌上了西行
(1) 的诗句来：

正因为有命，我才能再度越过这夜晚的中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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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著名的和歌作者（1118-1190），著有《山家心中集》、《西行物语》等。

鲤鱼

河里的鲤鱼们，再度找回昔日的习惯，只要一听到用餐的钟声响起，就会立刻群聚到寺庙前的河边来引颈企盼。

一

京都岚山前的大堰川上，有一座非常高雅的渡月桥，桥的东边尽头里，有一座临川寺，里面供奉有开山始祖梦窗国师
(1) 的像。寺前就是大堰川，正好符合了“钟声越过清流敲响青翠山峦”诗句里的境界。

开山后经过了许多代，直到室町时代末期时，有一位名为三要
(2) 的僧侣，担任了这座寺庙的住持一职。

一般禅寺里在吃饭时，会为了祭奠饿死鬼而用筷子夹一口饭放在旁边，称为生饭，而临川寺习惯将这些生饭丢进河川里，使得渡月桥上下一带因为禁止杀生而栖息河川中的鱼儿们，都会为了吃这些生饭而聚集过来。由于这是每天所例行的公事，鱼儿们也都已经明白，所以只要寺庙里敲起了用餐钟声，鱼儿们就会不约而同地群聚到河川边较深的地方等着。

用完餐后负责将生饭带来丢进河川里的是名为阿昭的青年和尚。他今年十八岁，原为朝廷大官的后代，但是自小就被三要收养，跟着学习坐禅学问，并负责接待来访的达官贵人宾客。

他还没有落发，身穿金线织花锦缎袈裟以及染绢衣，看起来有些懦弱，雪白肌肤非常透彻明亮，脸上的五官也非常清楚端正，是一个很有男性美的青年。他从被寺庙领养进来的孩提时代起，就始终在负责这项喂食鱼儿的工作，因此非常熟悉这些鱼儿，宛如是这些鱼儿的朋友、兄弟一般。

在某一个五月天里，雨不断下着。中午时分，为了怕河川里的鱼儿们等待太久，青年阿昭戴着竹帽替代雨伞遮雨，并拿着生饭急忙来到河边。此时河川已经完全被雾掩盖住，只有远处稍微晴朗一些的天空里，映照着龟山、小仓山上的松树树梢，宛如一幅水墨画。正当青年阿昭打算走下通往河川的岩石阶梯时，突然看见岩石背面的河水与岩石边之间的水滨上，有一大片淡红色的团块横在眼前。青年阿昭忍不住睁大眼睛仔细凝视着，才发现那原来是女性所用的被衣
(3) ，而且正有一名女子头上罩着这件被衣，横躺在那里。青年阿昭急忙跳下河滩，赶到女子身边，并将她扶起来。

“你怎么了？”

听到青年阿昭的这句问话，女子非常无力地回答着：“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因为太过饥饿与疲累，所以才想来喝一口水，没想到好不容易走到水滨处，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知觉。”

“我这里刚好有要喂给鲤鱼吃的生饭，不嫌弃的话，你就吃吧。”

青年阿昭将钵递到女子面前，只见女子非常高兴地立刻吃了起来，而当青年阿昭去掬水来给女子喝之后，女子才终于恢复了一些元气，并开始述说起自己的身世来。

应仁之乱
(4) 虽然因为细川胜元和山名宗全两头目的死，让中央政府得以稍微喘息，但是战祸实际上早已蔓延到四面八方，各地已经开始发生小小的战乱，使得细川和山名两方的将领，都因为担心故乡发生变化，顾不得攻打对方，只得立刻从京都返回自己的故乡。

在细川的人马当中，有一名负责镇守下野国、名叫细川教春的幕府，虽然占领了丹波一地，也是因为担心故乡产生变故，立刻赶回故乡去。教春有一个独生女，名叫早百合，三年前因为京都的战乱稍微缓和，而被滞留京都的父亲叫来，当时她才十四岁而已。来到京都之后，天天跟随着茶道、学问、舞蹈、大鼓等老师学习，目前她已经十七岁了。今年春天里，父亲因故要立刻折返回乡，临行前父亲认为他应该很快就能平定故乡的争乱，然后立刻回到京都来，所以他只留下了男女各一名的随从服侍早百合，当然还留下了不虞匮乏的生活费给她。

但是没想到，故乡后来的情势发展，越来越不利于父亲，最近也越来越少听到父亲的消息，最后甚至还听到流传，说父亲一族人皆已被满门消灭殆尽。听到这消息之后，服侍在早百合身边的男女二人随从，竟无情地共谋将宅邸偷偷转卖他人，并将屋内所有能变卖成金钱的物品搜括一空，然后逃之夭夭。

由于担心父亲的安危，加上女子单独一人住在京城里的危险，早百合终于下定决心回到故乡去。此时几乎身无分文的她，只能独自一人踏上归途，因此才会走到这条街上来，却因为没有什么盘缠可以远行，加上外出后没多久就遇上恶汉们，只能一路拼命逃跑，在极度不安与饥饿交迫中，终于让她身心俱疲而倒卧在地。

早百合说完自己的遭遇之后，忍不住潸然泪下。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但是只要想到今后的旅程既没有明确的目标，路途上又有这么多的危险，实在是让我再也不敢往前踏出一步，干脆就投身这条河川，一死百了算了。”

早百合继续声泪俱下地述说着。青年阿昭听到她的述说，忍不住觉得一阵心如刀割般的痛楚，如今能够真正拯救她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她带回寺庙里，恳求寺庙暂时收留她，直到她故乡的状况比较明朗一些之后，再做打算。只是在如此的乱世之中，拥有同样悲惨命运的人们不计其数，大家也都想到寺庙里来寻求庇护，如果寺庙一一接受这些人的话，迟早也是会不堪负荷的。更何况她又是个女子，要收容她恐怕更不方便。青年阿昭非常明白寺庙一定会拒绝这个请求，不得已之下只好如此对她说：

“你千万不可以有轻生的念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总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吃的方面，我会负责帮你送来，只要你不嫌弃粗茶淡饭的话。你就先在这附近找一处住下来，千万别让别人发现你。”

就青年阿昭来说，虽然心里很明白，并非对今后有什么明确的计划，但是除了自己现在所提议的方法之外，再也想不到有其他任何更好的方法。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前方有一艘四周用防雨草席遮盖起来的船，而这一艘船除了将军到大堰川来游玩时作为有顶蓬的游船，会跟随将军所搭的船一起出游之外，平常并不会有人来碰触它。青年阿昭割开草席，恳求早百合进到船内。

早百合似乎不是非常领情，不过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走进船内躲藏，然后对着青年阿昭说：

“我一个人会很寂寞的，除了带食物来以外，有空时请你尽量来陪我。”

二

寺庙里开始传出了这样的谣言：

“最近阿昭和尚老是说要拿生饭到河边去喂鲤鱼，有时候一天会出去五六次，而且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会不会是因为和鲤鱼们太熟络，开始被鲤鱼们吸引过去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最近鲤鱼们即使听到庙里的钟声，也不太聚集过来了呢，我有发现到这一点，还特地跑去确认，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呢。”

“这就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流言开始四处流传。这也难怪了，因为专门被留下来的生饭，都被青年阿昭拿去给船内美丽的早百合食用；河里的鲤鱼们，只能痴痴地傻等着生饭到来。但是久等不到之后，鲤鱼们也终于死心，即使听到庙里传来用餐的响声，也不再聚集过来了。由于流言已经四起，使得青年阿昭不得不更加小心，只要找到机会开溜，就立刻到船上来看早百合，而且每次总会设法将他所得来的零食、水果等物品，装作已经被他吃下肚地，偷偷藏进衣袖内，再拿来给早百合吃。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梅雨季节也已经完全消失无踪，来到了真正酷热的夏季时节。

此时一边是十八岁的青年，另一边是十七岁的少女，两人将外在的世界视为敌人，偷偷地持续秘密约会着，自然而然开始对对方产生了爱意。

早百合早已没有其他任何生活目标，每天只是全心全意地等着青年阿昭的到来，虽然自己以为自己对青年阿昭所存有的，只是值得依赖、值得感谢的人，但是内心深处里对青年阿昭的感情，却早已成熟。最大的证据，就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会开始说一些试探男人心意般的任性言词来了。

另一方面，青年阿昭一直在伺机想要解决问题，因为他已经明白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不但会影响他的悟道，对早百合也非常不好。虽然他无时无刻不如此想，却也因为自己的另一股情感作祟，始终在内心里为自己拼命找借口，就这样地维持现状直到今日。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没出息，但是越如此想，一股反动力量就越会拉扯住他，让他甚至想着：“反正一切都已经完了，干脆和早百合私奔算了。”青年阿昭开始陷入危险的两难境地，最后他终于放弃，决定维持现状，让时间来裁定这一切，因此继续展开二人之间又欣喜又无奈的幽会生活。

中午过后，青年阿昭又拿生饭来给早百合吃，之后二人将草席稍微拨开，面对着河川方向，眺望起对岸的景色来。一阵阵喧扰的蝉叫声，让人觉得就连对面山上的青翠树木，似乎都要被它震动。加上酷热的暑气里完全没有一点清风吹来，使得四周被草席覆盖住的密闭船内，更像是要被蒸熟般地闷热。早百合用衣袖擦拭着汗水，同时对青年阿昭开口：

“我已经很久没有沐浴了，我实在是很想跳进这干净的河里，好好洗掉一身的汗水，反正四周也没人，你就和我一起下去，让我有个扶手可以靠，不然我会害怕的。”

这真是一个难题，平常二人就算听到芦苇草的摇动声，都得立刻安静下来不敢作声，如今要大剌剌地到河里去沐浴，根本就是一个极度冒险的行为，如果被人发现了，简直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因此青年阿昭一边寒毛直起地劝诫早百合：

“那怎么可以！大白天的，这样做太危险了。如果今晚能够出现乌云遮盖住月光的话，我就会来帮你，让你到河里去沐浴的，所以你就再忍耐一下吧。”

但是早百合已经被自己所说出来的这一番计划深深吸引，甚至觉得整个身体已经开始发痒，她恨不得早点跳进河水里，心情也越来越焦躁。

“你就是不愿意帮我这个忙，是吗？”

看着早百合深切恳求的样子，青年阿昭也失去了理智，只是说了一句“那么”，就拉起早百合的手往河川里走。

青春不分今昔，二人宛如今日青年男女同在露天泳池里游泳一般地，全身暴露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心地拍打着水花玩耍着。舒畅的心情，让二人忘记了时光的流逝，没注意到曾几何时，靠近寺庙那边的河岸上，并排站了一群僧侣，还发出连连的嘈杂惊叹声：

“那不是阿昭和尚吗？”

“竟然和女人在河里戏水！”

“真是荒谬至极！”

三

僧侣们立刻将裸身的青年阿昭抓起，带回庙里去给方丈处置，但是对于同样裸身的早百合，却不知所措，又不敢动手去碰她。就在僧侣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时，早百合因为惊吓，立刻躲回船中，并赶紧穿上衣服，整个人蜷缩在船内不敢乱动。

闭着眼睛、静静听着僧侣们告状的住持三要，频频点头示意明白实情为何，最后终于开了口：

“我明白了。不过你们确定和阿昭和尚在一起的，真的是女子吗？会不会是你们误把鲤鱼看成一名女子了？”

“这怎么可能！”

三要制止了正想发作的僧侣：

“究竟是女子还是鲤鱼，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所以我也无从判断起。我看就让阿昭和尚和你们论法好了，之后再依据结果来裁定是非。赶快去敲钟吧，你们双方也立刻到法堂去准备一下。”

三要说完这几句话之后，眼光锐利地看了一下青年阿昭。原本青年阿昭已经死心，准备接受惩罚，但是看到三要师父的锐利眼神，不知不觉又涌上来一股勇气，因为青年阿昭心里非常明白，如果只是惩罚自己的话，自己也完全无话可说，但是既然自己是一个和尚，那么引诱和尚的柔弱早百合，也很有可能会因此受罚。既然如此，那就奋战到底吧。青年阿昭涌上了这一股勇气来，他不禁立刻低下头来合掌感谢师父，只是三要脸上已经恢复一无所知的表情，并站起身来往法堂方向赶去。

四

论法开始了，三要住持坐在中央交椅上面向着外面，东侧有众僧侣，西侧有青年阿昭。问答声音越来越高昂，有二三名僧侣甚至将衣袖高高卷起，手上还斜拿着戒尺，打算当青年阿昭答不出话来时，就要狠狠地鞭打他，并且将那女子一起抓到监管寺庙的上司那里去。这二三名僧侣，始终蓄势待发地瞪视着青年阿昭。

不论众僧们如何交叉询问，青年阿昭只是回答着相同的答案：

“鲤鱼。”这也是青年阿昭的唯一答案。

“侮辱佛门弟子、败坏佛门名声时该怎么办？”

“鲤鱼。”

“该怎么办？应该跳入火坑深渊里赎罪！”

“鲤鱼。”

“你这个无礼的乡下人，竟然敢欺瞒大众。”

“鲤鱼。”

“简直就是臭肉上的苍蝇！”

“鲤鱼。”

双方之间你来我往的接话，却根本不成问答。虽然众僧大可以持续诘问下去，不过此时的青年阿昭充满斗志，因为在他一味回答鲤鱼的背后，隐藏着一股男人为了死命全面保护女人的强大力量，此时若非拥有真正高深禅学的人，恐怕是无法打败他的。众僧们看到青年阿昭的这股强劲意志，纷纷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开始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没多久，青年阿昭内心里也开始产生了变化。一开始青年阿昭还担心着，如果对方是禅学论法高手的话，自己若东回答一个西回答一个，很有可能就会被对方驳倒，所以也只能赌赌运气罢了；没想到师父三要给了鲤鱼二字的提示，因此青年阿昭决定用这二字坚持到底。但是不管对方的提问是什么，在青年阿昭从头到尾不断回答着鲤鱼二字当中，他突然发现鲤鱼虽然不过是万物里的一个小小生命，却也存在着天地之间的所有道理。忽然间，青年阿昭的回答方式开始丰富了起来，有时他会回答“锅中的鲤鱼”，有时会回答“穿透渔网的金鳞”，到最后他甚至忘了鲤鱼的存在、忘了自己的存在、忘了眼前众僧的存在，只是轻巧快速地回答着禅问，答案也越来越富有变化，宛如在回应敲响钟声的钟锤，又如在回应山谷中的回声一般，越来越活跃，已经进入一种忘我的境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众僧也开始纷纷闭起嘴来，只是瞪大着惊叹的眼睛，看着青年阿昭。三要轻轻微笑了起来，然后挥了一下拂尘，并宣布论法到此结束，但是他并没有宣布哪一边获胜，只是淡淡地说了如下的一番话：

“阿昭和尚现在能够顿悟到另一个境界，全都是因为长期以来他布施生饭给鲤鱼们吃，受到鲤鱼们回报的功德所致。至于阿昭和尚会犯错，完全是因为我教导无方，所以我希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青年阿昭因为此次的契机，终于决定落发为僧，并且到河边去开设了另一间鲤鱼庵，持续修行活动，听说后来得到世间很高的评价。

至于恋爱关系，通常只要一方有所顿悟，另一方也就无法再继续发展下去。所谓顿悟，就是透过体验生命的普遍性、流通性，来理解小小的一只鲤鱼其实也充满了天地之间的所有道理，进而明白恋爱不是人生的全部，而是人生的一小部分而已，绝对不能因为这一小部分而让人生停滞不前。

早百合后来也开始拥有了自己的生活目标，只是她的目标却是反其道而行，因为她开始投入红尘界，活用她的跳舞天分，成为京都里的一个名舞妓。据说她的美妙舞姿以及有趣的舞步里，飘散着一股禅学味道，甚被人们所珍视，而这些禅学味道的来源，是因为她成为鲤鱼庵最大的施主，在频繁进出的结果下，所听闻学习而来的。

在那之后，三要住持为了避免憾事再度发生，虽然年事已大，仍然一肩担起亲自将生饭拿到河边喂养鲤鱼的工作。而河里的鲤鱼们，也再度找回昔日的习惯，只要一听到用餐的钟声响起，就会立刻群聚到寺庙前的河边来引颈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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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梦窗疏石（1275-1351），活跃于镰仓时代到南北朝时代的僧侣，梦窗国师为醍醐天皇所赐的称号，之后更经历过七个朝代的国师一职，被人称为“七朝国师”，著有《语录》、《梦中问答》等书。

(2)
三要元佶（1548-1612），活跃于安土桃山时代到江户时代初期的僧侣。

(3)
古时日本妇女外出时所穿的、连头都罩上的衣服。平安时代以后，身分较高的妇女外出时，为了遮住脸部，都会穿上这种衣服。

(4)
发生于应仁元年（1467-1477）的内乱，整整持续了十一年的时间，也是普遍被认为开启日本战国时代的发端，因为在应仁之乱后，有百年的时间群雄互相攻伐，使得全国动荡不安，后代称之为“战国时代”。

愚人与妻

红雀看着常眠驴的空虚眼神，越发对只活在常眠驴内心里的「另一个自己」感到异常愤怒。

昔有愚人，其妇端正，情甚爱重。妇无直信，后于中间，共他交往，邪淫心盛，欲逐旁夫，舍离己婿。于是密语一老母言：“我去之后，汝可赍一死妇女尸，安着屋中，语我夫言，云我已死。”老母于后伺其夫主不在之时，以一死尸置其家中。及其夫还，老母语言：“汝妇已死。”夫即往视，信是己妇。哀哭懊恼。大借薪油，烧取其骨，以囊盛之，昼夜怀挟。妇于后时，心厌旁夫，便还归家，语其夫言：“我是汝妻。”夫答之言：“我妇久死，汝是阿谁？妄言我妇。”乃至二三，犹故不信。

——《百喻经》
(1)

常眠驴的妻子红雀终于看破了丈夫。

——反正这个男人是无药可救了。

红雀已经忍耐了三年。

毕竟是当时古印度所流传下来的故事，所以如此贯彻“愚”字的男人，倒还不少。

因为口渴而发现泉水的男人，当他喝个痛快之后，发现泉水仍然不断涌出时，竟然对着泉水怒斥：“我都说我已经喝饱了，你还一直涌出来，太浪费了吧！”其中尤以这个故事，最让红雀喜欢，甚至还曾经将这个故事告诉过丈夫，足以证明红雀对于一般所谓的愚人，拥有好感。

偏偏丈夫的愚钝素质里，不存在有任何值得令人同情的要素，红雀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因为世上的愚人，即使对世间的所有事情皆愚钝，对于女人还是会拥有某种程度的志气，但是丈夫却连这一点志气都没有。红雀与丈夫一起生活这么久，从来也没发现丈夫身上有任何能够安慰女人心灵的优点。世上的愚人，会因为妻子的一个态度，而成为妻子最佳的反照镜，但是常眠驴却似乎天生就对女人没有任何的感受性——他就算独处也不曾感到过寂寞，即使二人一起生活之后，仍然对他毫无影响，夫妇之间的关系，完全形同木头与石头之间的关系。不过他还是对事物很有占有欲，所以就算红雀想要对他提出离异的要求，他也一定不会轻易答应，这一点红雀心里非常明白，因为他是一个连吃完的菴罗果种子，都要收到盒子里储存起来的愚人。

丈夫在窗上托着下巴，茫然地从菩提树梢之间，看着浮现在深蓝天空里的星星，并一个一个地、有时是三个四个地数着星星，红雀则在厨房里，和准备做晚饭的常眠驴母亲商量着事情。

——我真的深感抱歉，只是觉得或许还是应该跟您告个假比较好。

婆婆并没有感到震惊。

——事情果然跟我所猜想的一样。

她只是深表同情地看着媳妇的脸。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侠气的人，所以才会极力主张要娶你当媳妇，不过老实说，我也一直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呢。

婆婆反而表现出一副如释重负般的神情来。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因为离异而离开这个家的话，之后的骚动恐怕会害惨婆婆，因为就连家里曾经把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送给别人时，儿子都能整整发狂二三天，何况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他一定会因为觉得自己的占有欲被蔑视，而更加发狂，到时候恐怕连婆婆都不知该如何自处才好。

婆媳二人商量之余的结果，决定让儿子以为红雀因病猝死，至于顶替的尸体方面，反正坟场里有许多被人丢弃的尸体，只要去搬回一具同年龄的女尸来，再帮女尸穿上红雀的衣服就行了。

吃过晚餐之后的常眠驴，正在灯下独自玩乐着，他将干掉的菩提树叶贴在芭蕉叶上，并贴出各种不同的图案来。

被白天的炎热气温晒热的屋顶，已经开始褪去余热，凉爽的空气从庭院里吹了过来，舒畅的气氛让他懒洋洋地摊在地上享受清凉，最后终于打起盹来。快到半夜时分时，母亲突然来将他叫醒。

——你快来看呀！红雀突然病死了！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并站了起来。走在他面前的母亲，内心忍不住一阵骚动，丝毫不敢将视线离开儿子身上，因为不知道儿子会有什么举动。

在寝室的一隅里，放有一张睡床，周围的水蓝色蚊帐，被卷了起来。床单比平常要干净许多，上面还仰躺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子，只是映照在常眠驴眼里的女子睡衣，看起来似乎比平常鲜艳许多。

宛如染有绿叶颜色的象牙般皮肤，床上的女子闭着眼睛，她的眉毛画得非常工整，就像是装上去的一样，口红也涂得非常美丽，虽然有点过浓。不过这个女子确实非常美丽，她的双手还抱在胸前，乳房也显得非常高挺。

常眠驴弯下了腰来，对着女子喊了一声“喂”。

但是女子一点反应也没有，因此常眠驴更加弯下腰来，并一边喊着“喂”一边动手摇着女子。母亲看到儿子的举动，立刻慌张地制止他：

“她都已经死了，你再怎么摇她，她也不会醒过来呀。”

常眠驴将自己的脸凑近尸体的脸，凝视了好一段时间，接着用自己的手去碰触尸体冰冷的手，然后又压了压尸体的胸部查看：

“红雀死后的脸怎么和生前的差那么多？”

母亲担心自己被儿子识破，赶紧将儿子拉开死人所躺的睡床，并急忙将蚊帐放下来。当常眠驴要离开之前，突然吐出了一句话来，宛如很舍不得床上的女子般：

“红雀死了以后，反而变成一个好女人了。”

母亲与儿子协力地为假红雀举办了丧礼，而常眠驴自此之后，整个人完全颓丧了下来。

红雀后来和某个男人结婚，不过她内心里始终存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与新丈夫之间的甜蜜爱情，让她的生活非常幸福，却也反而让她更常想起与常眠驴之间的那一段，如同和顽石一起生活的情形来。她越来越感受到，当时她用所有热情来面对那个男人，却始终无法让那个男人对自己敞开胸怀，他的那种可怜天性让她深有所感。她甚至开始感受到一股屈辱感，因为当时不论她如何使出伎俩，就是无法让那个男人对自己敞开胸怀。聪明伶俐又有才华的她，竟然会轻易败在常眠驴手上，使得她开始认为，常眠驴那种如铜墙铁壁般的愚钝程度，其实拥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让她不得不承认就某个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个英雄。在如此错综复杂的情感下，她开始感到烦躁，最后她终于和新丈夫离异，放弃平和的生活，又嫁给另一个男人。

但是常眠驴所拥有的谜样魅力，再度破坏了她的平和生活，深深吸引住她的心：我必须回去解救那个愚人才行，身为一个女人，我必须打败他无视女人存在的那种无礼态度，然后好好报复他才行。他那种人，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男人。何况听说自从我死后，他就一直很悲伤，一直很想念我。

在这股强大的情感牵引下，某一个夜里，她终于悄悄离开她的第三个家，然后偷偷从常眠驴家的后院潜入寝室里。

半夜过后，常眠驴手持着烛火进到寝室里来。他因为思念妻子过度，早已瘦削如柴，而且眼神呆滞，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梦游患者，慢慢地走到床边。

“唉……就算我再怎么看也一样，我那美丽的妻子红雀，早就已经不在了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睡床上的蚊帐卷起来。原来他已经习惯每晚到寝室里来，睡在妻子已经不在的床上思念妻子，直到天亮。

“红雀在这里呀，我其实并没有死呢。”

蹲在墙角的红雀立刻站起身来，挽住常眠驴的一只手，并且一边摇着常眠驴的手，一边快速解释着自己为了离开丈夫而欺骗丈夫的事情原委，最后还向丈夫道歉。

常眠驴将手上的烛火凑近红雀的脸，仔细凝视着红雀，接着用力挥开她的手，并露出不悦的表情来，最后甚至斩钉截铁地对红雀说：

“不对！你根本不是红雀！”

红雀没好气地呆呆看着前夫的脸好一会儿，想着原本就愚钝的丈夫，这下子会不会是已经错乱了。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再度强硬地说着：

“我真的是红雀呀，真的是你的妻子红雀呀，你再靠近一点，仔细地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我坚挺的胸部呀。”

“既然这样，那你就躺在那里死给我看！”

常眠驴所指的，就是当时顶替红雀的年轻女尸所躺的睡床，他让红雀如同那一晚一样，仰躺在当时女尸所躺的地方。接着他与那一晚面对死尸时一样地，将自己的脸凑近红雀的脸，并用手抚摸红雀的手和胸部。红雀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常眠驴从红雀身上抽回自己的手，并失望地说着：

“你果然不是红雀，不是那时候死在床上还能让我感到心跳的红雀，我好想再见一次那样的红雀。不是那个红雀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红雀？”

愚人用着笨拙的言词表达着，而且一副不太说得出口的样子，让红雀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这个愚人，以前从来不将我当成一回事，但是自从我死了之后，他就因为受到强烈的震撼而动摇，更因此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并在他注意到的同时，他开始对我产生爱慕的心来，只是他所爱慕的对象，并非当时活着的我，而是替代我的那个死尸；现实中的我，形式上并不存在于他的内心里。

如果要实现愚人的愿望，如果要再度赢得他的心，恐怕红雀这次真的得死给他看不可了。只是就算她现在死给他看，她也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能像当时那个死尸一样，成功地赢得他的心。恐怕已经是不可能了吧。

红雀最终还是无法将自己深植在男人的心里，反而是别的女人占据了自己丈夫的心，而且占据丈夫心灵的影像，竟然和实际的自己相差如此远。最悲哀的是，即使真正的红雀本人想要努力设法订正虚假的红雀影像，竟然也没有用。

红雀心里充满了一股说不出来的空虚与绝望。她再度拉起常眠驴的手，但是常眠驴的手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红雀看着常眠驴的空虚眼神，越发对只活在常眠驴内心里的“另一个自己”感到异常愤怒。

附记：以上的创作是否保留了佛经的本意，我并不清楚，我只是单纯从佛经中获得灵感，然后任凭自己所感受到的、男女之间的心理发展，写出这篇小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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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佛教经文，包含近百篇通俗易懂、生动活泼的小故事，反应佛教基本思想。此为其中的第四篇：从前有一个男人有一个美貌的妻子，且对她用情至深，只是妻子不守妇道，暗地里常与其他男性交往。后来这个妻子想与情夫私奔，于是偷偷拜托邻家老妇人：“我离开之后，请你趁我丈夫不在时，去找一具女尸回来放在我家中，等他回来时，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老妇人果然依照吩咐告诉她丈夫：“你的妻子死了！”男人信以为真，非常哀伤。后来男人慎重地将尸体火化，将骨灰装袋，每天抱在胸前。后来妻子厌倦了情夫，回到家中告诉丈夫：“我是你妻子。”但是男人却回答：“我的妻子早已去世，你是谁，竟敢胡说是我的妻子！”不论妻子如何说明，男人始终不信。

食魔

倾斜着头的脸上，在五十烛光的灯光照射下，一滴从未在鳖四郎脸上看过的露珠，正在他的眼睑上闪耀着光亮。

有一种蔬菜叫做菊苣，但是老饕们，似乎比较习惯以它的原名endive来称呼它。姊姊千代，现在正用双手在清洗着这种蔬菜，然后用竹箩将它沥干，再放到屋子中央里的砧板上。

就一个普通的人家来说，这个厨房里的料理工具倒是非常齐全，只是地方略嫌狭窄了一些。年轻料理老师的鳖四郎反坐在椅子上，手上还拿着一根香烟，正在聆听户外的声音。外头初冬的风正吹响着整个城镇，这种大都会般的寒风声，既喧扰又寂寥。

妹妹阿绢原本像个孩子似的跟在姊姊后面，不断在偷窥姊姊的一举一动，但是此刻的她只是站在砧板旁，呆呆看着竹箩里的蔬菜。只见小小的蔬菜，被卷成像中指般大小的白菜，不过菜身倒是胖得很可爱，给人一种贵重物品的感觉，看起来很像款冬花茎类的蔬菜。

蔬菜的水滴不断从竹箩空隙里滴下来，弄湿了还很新的木头砧板，形成一大片地图，不过水滴的气势已经越来越微弱了。千代手忙脚乱地将烹调所需的工具和调味料从柜子里、架子上还有抽屉里拿出来，再一一摆放在砧板上；但即使当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还是不见年轻料理老师有任何动作，让她非常忐忑不安。千代明白妹妹比较敢轻易开口和老师说话，因此她用眼神向妹妹示意，要妹妹帮她跟老师打一声招呼，告知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没想到妹妹却装做没看到。

年轻料理老师终于将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里，并站了起来，然后目光锐利地看着砧板，接着拿起二三样他认为不需要的工具，二话不说地直接丢到砧板的另一边去。

接着他将竹箩里的蔬菜移到白色的磁钵里，粗暴的动作令人觉得他是故意要摆架子的，又像是天生就是如此地豪迈。他用左手拿起一只汤匙来，然后将盐巴和胡椒以及辣椒粉加进钵里，接着再舀起醋来，然后用右手拿起叉子，用叉子尖端搅拌左手所拿的汤匙里的醋。此时的他，表情突然显得有些神经质。叉子的尖端宛如裁缝机般地，快速在狭小汤匙里搅动着，手巧的样子令人觉得有些做恶，让千代看着看着，不禁觉得自己的腋下似乎都要发痒起来了。醋的表面，不断产生着如细细皱纹般的涟漪来。

妹妹阿绢看到老师的这种矛盾形象，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但是鳖四郎并没有停下手来，只是用眼角瞪了一下妹妹阿绢。

看到这一幕，姊姊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汤匙里的醋，被均匀地淋在磁钵里的蔬菜上。

年轻料理老师接着又在磁钵上面准备好银汤匙，因为接下来要加入橄榄油了。

“醋和橄榄油的比例是一比三。”

老师很有威严地说了这句话之后，立刻将三匙橄榄油淋在蔬菜上面，同时恢复了先前的粗暴动作和冷淡态度。

拌搅蔬菜时的拌搅方式，就如同女人在化妆时一样，必须谨慎又细心，千万不可损及蔬菜的新鲜美味，也不可以拌搅过度，否则就会像乱抹白粉似的，毫无生气。

“这种拌搅方式就和炸东西时所用的面粉糊一样。”

说完这句话之后，鳖四郎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说的一样，立刻将钵里的蔬菜大致拌搅了一下，不但整个蔬菜由下到上果然没有任何结成一团的情形出现，熟练的拌搅手法更彰显出他是一个行家。

菊苣的茎，一根根躺在白磁钵里，上面还泛着亮丽的油光，甚至将玻璃窗上所照射进来的日光反射回去。

淡黄色的蔬菜映入眼帘，同时还传来一阵带有香辛料的醋味，虽然现在正值初冬，却飘散出一股早春已经来访般的清爽味道。

鳖四郎接下来将汤匙换成刀子，开始大块地将钵里的蔬菜群叶和群茎切开来。

大致切好蔬菜之后，老师窥视了一下蔬菜，然后拿起叉子来叉起蔬菜片：

“你吃吃看吧！”

老师将叉子伸到姊姊面前，态度看起来不像是要人试吃的样子，反倒比较像是戏剧里常见的，拿利刃出来威胁对方的样子。

千代战战兢兢地倒吸了一口气，并将脸转向妹妹的方向，示意要把试吃的机会让给妹妹。

“哦？好吧，那你吃吧！”

鳖四郎将叉子移到妹妹的胸前。

阿绢轻轻地点了点头，使得光滑脖子上的喉咙深处，缓缓地蠕动了一下，在她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正仔细地凝视着叉子尖端，瞳孔的焦点则是摆在叉子上的蔬菜片。接着她伸出手来，用她小小圆圆的指尖拿起菊苣来。阿绢高隆小鼻子上的种子形状的鼻孔，因为食欲而张大。

阿绢慎重地咀嚼着菊苣片，在喉咙咽下酸甜液汁的那一刹那，一股震惊油然而生：蔬菜的美味程度，让阿绢感到胸中一阵雀跃；唯一令人感到可惜的是，吃完蔬菜之后，口中所残留的淡淡苦味，如同弦月的影子般，无法让人快速地挥去。不过这股淡淡的苦味，倒也多少消除了午餐所吃的油腻肉味，给人一种清爽的亲近感。菊苣片除了拥有这种功效之外，菊苣片本身还非常柔软，让阿绢吃起来丝毫不感觉到嘴巴的咀嚼负担，甚至连一点蔬菜残渣都没有。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不过这个味道真的很棒。”

阿绢用手背稍微擦拭了一下被唾液沾湿的嘴角。

“好吃吧！所以我一直在强调，东西一定要先吃过了之后再来批评。”

鳖四郎小小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得意的光彩。

“就连平常最难搞的小姐，吃了我做的美味料理之后，都说不出话来了。怎么样，认输了吧？”

鳖四郎乘胜追击地继续说着。

阿绢将双袖抱在胸前，然后大大地转了一个身，背对着料理老师。

“就算我认输好了。”

阿绢以笑声回应着。

看到平常老是在语言上针锋相对的年轻料理老师和妹妹之间，既没有继续拌嘴下去，也没有固执地坚持己见、让双方之间的火焰越来越盛，只是淡淡地结束对谈，千代终于放下心上的一块石头。安心下来之后，就连姊姊千代也突然很想试吃看看。

“那我也来吃一片看看好了。”

千代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之后，立刻用指尖轻轻地抓起一片菊苣来吃。

“哎呀，真的很好吃呢。”

露出茫然的眼神，并用围裙一角在擦拭嘴角时，千代突然感到很难为情，因此羞红了脸。

阿绢隔着姊姊千代的肩膀，窥视着钵里的菊苣，然后开了口：

“鳖四郎先生，麻烦帮我把那个蔬菜留着，我晚餐要吃。”

正拿出卷烟草来的鳖四郎，听到阿绢这几句话之后，立刻将香烟叼在嘴上，然后拿起整个钵来，伸手将里面的蔬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啊！”

“料理就和音乐一样，越美味的东西是越不可能久留的，都是在刹那间充实、也在刹那间消失，怎能放到晚上！这也是料理中的最高艺术部分。”

阿绢看着垃圾桶里还绽放着早春颜色的菊苣，一边不甘愿地谴责着鳖四郎。

“鳖四郎你也太坏心眼了吧！”

阿绢继续瞪着年轻料理老师，再对他补上一句：“我要去告诉我父亲！”

千代也觉得无法忍受，因此她将手搭在妹妹肩膀上，跟着妹妹一起瞪着鳖四郎。

毕竟同时受到两千金姐妹的瞪视，鳖四郎似乎也有些招架不住似的，忍不住眨了眨他的小眼睛，然后低下了眼来。不过他的态度却越来越傲慢，他故意摆架子地用火柴将香烟点燃。

“如果那么想吃的话，你们晚餐就自己做来吃啊！不过你们可别完全模仿我刚刚做的东西喔，你们得自己下工夫去思考一下——毕竟料理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创意。”

鳖四郎说完之后，立刻将还装有蔬菜的纸袋，丢在阿绢面前的砧板上。

根本没有什么高学历、也没有正式拜师学过厨艺的料理老师，竟然老是摆出一副艺术家的样子，实在是令人觉得可笑。不过眼前的这个青年，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全都奉献给了食物一事，倒是千真万确的。年轻肉体像女性一般地挽着袖子，双手忙碌地穿梭在酱菜坛里的米糠上，这种姿态不是从一般年轻男子身上所能看到的。究竟是天生的爱吃鬼，还是因为兴趣所致，让他如此拼命地埋首在自己的料理本能里？

阿绢的心里，突然浮现出鳖四郎曾经说过的几句话：“虽然时代会变，人也会变，但是人们对吃的执着是不会变的。”“没有任何东西比食物还诚实，不管好吃还是难吃，总会让人立刻明白。”“美味是一种神秘的东西。”——其实这和人类的其他本能和该本能对象物之间所存在的魅力，拥有相同的道理，只是当时鳖四郎在谈论这番道理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地以为只有料理才是如此。说不定这个年轻人，其实是一个性情偏执的人呢。不论他的性情或感觉甚至是才能，或许都已经被连根拔起，因为他的所有生命都建筑在食物上。鳖四郎在展现料理功夫的时候，从来不曾在过程中试过味道，因为他的整个身体似乎早就已经成为舌头的代表，能透过料理的每一个制作顺序、阶段、状况、完成度以及味道是否协调等内容，来看出料理的结果是否美味。他是一个只被食欲控制、并且将人类文化全部寄托在食物上的畸形天才，而天才通常都是性情偏执的人。不过这个俊秀青年，似乎也拥有愚人所有的一面美丽性质，宛如刚烤出来还未上釉的陶器、又如同假花一般。他的情欲完全被食欲所取代，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般人的七情六欲。

就连嘴巴最利的妹妹阿绢，都陷入了这种深思，三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有形的联结关系。

鳖四郎不断吐出香烟烟雾来，并反坐在椅子上，姊姊千代因为不堪气氛的尴尬，只好静静地收拾起料理用具来。外面的风不断吹起地上的沙子，并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声响来。

“就算是天才，”阿绢开始自言自语似的说了起来，“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会做料理，根本就是一个低级的天才。”

阿绢大剌剌地看着鳖四郎的脸说着。

接着像是要一吐为快似的，终于笑了出来。

鳖四郎不悦地看了一下阿绢，最后似乎还是吞忍了下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

鳖四郎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然后拿起放在暖炉一旁的帽子，接着转过身来面向姊妹俩：

“我今天就不过去和你们父亲打招呼了，麻烦帮我跟他说一声。”

说完之后，鳖四郎就从厨房出入口走了出去。

在鞋底和坚硬的地面之间，能感受到一股沙子的摩擦声，鳖四郎走在初冬的道路上，朝着自家的方向踏步而去。为了教导姊妹俩做料理，而来到位于芝爱宕台荒木家的萤雪馆；事实上从荒木家的萤雪馆到位于京桥区中桥广小路的住家为止，距离并不算短，不过鳖四郎并没有走向最近的车站去搭车，而是缓慢地踏步前进。

除了为节省车资以外，最主要也是因为并没有什么急事要处理，所以他打算慢慢走回家。另一个理由是，他想去走一走那条被称为隧道横町的与众不同的巷道。

这条街上保留了明治初期紧急从国外输入进来的文化残影，每条小巷弄上面都架设有幅度甚宽的砖瓦隧道，上面则盖有二层式建筑的房子，居民们似乎就住在这种房子里。砖瓦屋顶下的墙壁上设有窗子，有些人家的窗子上，还挂着长长的竹竿，上面晒有小孩的衣服。

不论是灰色的屋顶瓦片、还是土黄色的墙壁、又或是红色的隧道砖瓦片，都因为长期暴露在外曝晒的缘故，早已失去原来的色彩。鳖四郎每次只要看着眼前的这种风貌，就会联想起用裸麦做的黑面包来。至于早已失去繁华风采的这些，豪华空洞建筑物两旁所盖的二层式小小长形房子，总会让鳖四郎情不自禁地联想起黏稠不堪的斑鸫肠酱来。虽然鳖四郎并非特意要用食物来形容附近这些很有风味的景象，借以享受这种联想乐趣，不过每次他只要来到这里，总会从树木的果实上面，闻到一股类似裸麦和斑鸫肠子的味道来。佐久间町里的大银杏，总是长长地横过长形屋子上头，看起来很像扫帚。

鳖四郎每次只要走进这条横町，就一定会穿过隧道走到横町尽头，一直到转进稍微宽广的道路为止，而在这一段路程里，总能让他完全忘却自己的坎坷命运、熊熊不灭的野心、不如意的人生、令人愤恨的眼前际遇等等，产生一股平静的心情。或许这是因为早已处在无从堕落的谷底人生里的己身，以及远离现实的高贵灵魂，在这样的风景里得到调和的缘故。难道这就叫做寂寥？鳖四郎情不自禁地想着。在走出这条巷弄之前，确实有这么一段时间，能让自己完全展现出真实的一面，这一点鳖四郎自己也非常明白。既然如此，是否干脆再往回走一次，再过一次隧道，让自己沉浸在如此平和的宁静意识里呢？不过想归想，最终还是无法真的如此做，因为感动只能有一次，即使再往回走，徘徊在隧道横町里，也只会感受到东西方文化夹杂一起的污秽感。在这种思考的驱动下，他每天到萤雪馆去教料理时，一定都只会选择去程或回程的其中一次，踏上这条隧道横町。

当鳖四郎走过土桥，来到西仲通时，街上的灯光已经开始亮了起来。从这里到中桥广小路的住家为止，距离其实已经很近了，但是鳖四郎却特意绕远路而行。他偶尔会走到外面的大马路上、偶尔又故意转回横町里，再从小巷中转出来。他所绕进绕出的路上，一定都有或大或小的饮食店。原来他是想观察这些饮食店，从中推敲这些饮食店今晚会用什么特别的料理，来吸引客人上门。

有些店家在画有图案的油纸拉窗后面，摆着面向外面的红色螃蟹和大大的蛤蛎；有些店家则在橱窗里面，摆放着一盘盛装有串烧肉和串烧鹬、串烧红色芜菁、串烧荷兰芹的盘子。

“不管哪家店，想的都是这种再平常不过的食物，真是一群毫无创意的蠢家伙。”

鳖四郎自言自语了几句之后，脸上再度浮上得意的颜色，然后开始想象着，如果是自己的话，会准备什么样的美味菜色——当然是从当令的季节性食材里，挑选出能跌破众人眼镜的体面食材来料理。

当店家看到他人在外面时，立刻纷纷对他打招呼：

“老师，快请进来。”

不过店家的这种招呼声，纯粹都是基于人情义理所发，所有人的反应几乎都是一样的，因为大家都非常厌烦他滔滔不绝的讲谈。

“我进去也没用呀，你们店里根本就没有我想吃的东西。”

“这也没办法呀，我们毕竟只是一间平凡的餐饮店嘛。”

基本上他都是如此回应店家的，因为他害怕被店家看穿他其实没有什么学问，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用这种高傲态度来面对人们的习惯。虽然明知自己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促使大家越来越对他保持距离，但是他却无可奈何，只能寂寥地走回自己的家。

当他来到大马路上的和服店和榻榻米中盘商之间的狭窄巷道里的水沟盖前时，突然听到水沟盖上反弹起一阵微弱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着已经昏暗的天空，突然间细细冷冷的不明物体，从他老旧的帽缘上掉落下来，轻抚在他脸颊上。“已经要下雪啦……”刹那间他想起了在伯母的强硬态度下，迫使他不得不带着平凡的妻儿，一起过着现在这种贫困的生活。只要想起目前所面临的窘困境遇，再想到不得不面对的悲惨命运，鳖四郎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愤怒来。突然间，眼前浮现出萤雪馆的妹妹阿绢的身影来。阿绢总是表现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起话来也非常冷漠，不过对于鳖四郎而言，阿绢却是一个细腻的存在、不可思议的存在，一个能让自己看见自己年轻时所编织过的温柔寂寞又高雅、同时也是笔墨所无法形容的年轻梦想的存在。

“为什么我就没办法和我所喜欢的阿绢在一起，随心所欲地在那富裕的豪宅里过生活呢？人们明明拥有被称为‘喜欢’的这种情欲，却无法顺利地满足这种情欲，得到自己所想要的；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不过这个家伙也未免太惹人厌了吧。”

由于鳖四郎内心正涌上一股如此的怨愤，所以当他跨过门槛、踏进家里，对着妻子喊话时，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些许的恶意。

“喂！啤酒买回来了没有？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妻子逸子正在五烛光的灯光下，和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晚饭，听到丈夫的声音，立刻慌张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深怕被丈夫看见，接着用袖口稍微擦拭过嘴巴之后，马上走出来。

“你回来啦。小笃一直哭，说他肚子饿了，所以我正在喂他吃饭，才会没有注意到你回来了，真是对不起。”

逸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残留在臼齿和脸颊肉之间的食物，快速地咽下。

“我在问你有没有帮我买啤酒回来了。”

“我马上去。”

逸子将手上还握着筷子的小笃抱起来斜背在背上，然后立刻穿起拖鞋，踏在下着雪的水沟盖上，一路直往东仲通的酒店去，帮丈夫买啤酒。

如果再多叨念一句的话，恐怕不是会怒火中烧而发飙，就是会掉下泪来。鳖四郎目前的心情可说是恶劣到极点，脸上表情也自然跟着僵硬了起来，接着他在折叠式矮饭桌前盘腿坐了下来。矮饭桌上还有些许的碗盘小钵散成一地，大概是因为慌乱中被抛弃的吧，饭碗正斜躺在桌上，里面的白饭洒了出来。在五烛光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有些杯盘狼藉的矮饭桌上，看起来就像是某个生物为了维持生命，正在拼命吃着所剩不多的食物，却在中途被入侵者打扰，只好快速逃窜而去一般。

“成何体统！”

鳖四郎吐出这句话之后，立刻抱起胳膊来。

这间市隐庄是阿绢姊妹的父亲、也就是汉学学者的荒木萤雪，在中桥的大马路旁开设专卖画册和拓本等物品的萤雪馆时，因为店面太狭窄，所以将位于斜对面的这栋建筑物买下来，再经过一番整修之后，作为他休息的住处用。在这栋建筑物里，不但有一个小小的庭院，还有一间约六坪的传统和式房，里面还有使用热带硬木所做的壁龛，非常雅致。萤雪后来编制了汉和辞典，没想到非常畅销，加上他又很有投资理财的天分，没有多久工夫，他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富裕的人。之后他将大马路旁的店面卖出去，然后在芝爱宕山里能够眺望远处的平台上盖了房子，将原先的店面招牌萤雪馆直接搬过来使用。至于位于路旁的这间市隐庄，刚开始被闲置了一段时间，后来当鳖四郎被萤雪所接受，并开始被荒木家雇用之后，萤雪就将这间市隐庄免费出借给鳖四郎，每个月还给他一点点生活费，充当是雇用他的薪资；只是还有一个附带条件，那就是必须经常打扫房子，而且要尽量少用传统和式房——也是因为这个条件所致，所以鳖四郎夫妻实际上是住在隔壁的三坪大房间里。不过自从前年秋天开始，因为鳖四郎夫妻之间生了一个小孩，多少会弄脏房子，使得萤雪开始没有什么好脸色看。

“才给这么一点点工资而已，竟然还敢这么大牌，总有一天要让他吓到屁滚尿流。”

嘴里虽然这么抱怨着，事实上根本就无计可施，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让鳖四郎对自己眼前的遭遇感到心酸。

鳖四郎忍不住咋舌了一下，再度将头转向矮饭桌上。接着他将手放在胸前，再用手掌碰触已经扩张的胃，结果只听到心窝处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两个家伙，到底都吃些什么啊？”

浅浅的盘子上，躺着沾有饭粒的炖煮甘薯。

“原来是在吃甘薯，还真是寒酸。”

鳖四郎脸上虽然充满不屑的表情，不过对于平常只允许家人吃廉价食物的他而言，看到家人确实遵照着他的指示在生活，倒也觉得有些窝心。

“呵、呵，她是怎么煮甘薯的啊？我来试吃一个看看好了。”

鳖四郎挥掉甘薯上的饭粒，一口气丢进嘴里咀嚼，没想到甘薯的味道还不错。

“还蛮不错吃的嘛，看样子小看她了。”

鳖四郎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表情也跟着变化起来。

逸子终于回来了，额头上的刘海还沾着水滴。她一手扶着背上的小孩，另一手将自己提回来的二瓶啤酒伸到丈夫面前。

“我只拿了二瓶回来，剩下的啤酒，过后店里的学徒会帮忙送来的。”

平常鳖四郎就不断在交代妻子，当他要喝啤酒时，一定要先准备好四瓶摆着，因为唯有事先准备好四瓶啤酒，当他在喝第一瓶的时候，才能有一种不被限制的心情，豪迈地喝下第一瓶。如果要喝第一瓶时，旁边就只有另外准备一瓶时，自己就会非常在意瓶数，因而无法痛快地喝啤酒，这样一来，就会让他觉得连喝个酒都不舒服。反正瓶装啤酒这种东西又不会坏，就算多准备几瓶也无所谓，所以鳖四郎才会不断告诫妻子，平常就应该多准备几瓶，好让他喝起酒来不会觉得不舒服。逸子今天到酒店去购买啤酒的方式，就完全符合鳖四郎平常所指示的方式。

“那就好。”鳖四郎回应了妻子一句。

接着他指示妻子将他的晚饭，摆放在传统和式房里。由于这个指示让妻子深感意外，因此妻子慎重地再度向他确认。

“但是万一弄脏了和式房怎么办呢？没有问题吗？”没想到丈夫只是动了动眉毛，一点反应也没有。逸子深怕触怒了目前心情不错的丈夫，因此不再多问，只是赶紧将背着孩子的背带重新绑好，然后开始准备起丈夫的晚饭来。

为了怕榻榻米被弄脏，所有榻榻米上都被铺上了许多张包装用纸，就连屏风和横梁以及和式房内所摆设的东西，全都盖上了防尘布，整间和式房看起来就像是不把这一家人当成相同人种看待似的，既不愿意被他们看见、碰触，更是极力在避免被他们亵渎。从这一种非常不人道的做法上，就能看出把房子借给一家人的萤雪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逸子心里总是因此感到愤恨。

逸子带着一种泄恨的情感，一一将这些覆盖住物品的布和纸张拿掉，为了不让孩子的眼睛和鼻子吸入灰尘，她还特地用手帕盖在孩子头上，然后快速地大致打扫了一下和式房。逸子似乎能体会丈夫今天的心情，因此还特地将电灯换成五十烛光的电灯。逸子站在被照得闪闪发亮的和式房中央，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舒畅过了。不过逸子还是觉得一家之主的丈夫，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她，让她没办法久待在这间和式房里。她赶紧将坐垫铺好，再将啤酒准备好，然后回到先前的房间里，继续先前母子俩被打断的晚饭时间。

在逸子母子俩继续吃着晚饭的当中，鳖四郎正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还不断发出响声。他打开橱柜拿出陶锅和小炉子来，然后再拿出山型的白色酒壶、装有茶褐色物体的钵、画有白色图案的盘子、酱菜、以及漆器餐盘来。接着他倒了酱油，再将盛装有酱油的小碟子、汤匙等餐具的盘子拿出来。当他第四次拿起开瓶器和杯子来时，他将手肘弓成武士要进到和式房里时所呈现的单手提刀的姿势，接着再将缠在腰上的布拿下来，直接往厨房方向丢过去。接着他关上橱柜门，走到和式房的阳台边，将玻璃拉门全部打开。笼罩在漆黑里的庭院，因为灯光的照射，突然显现出宛如雕刻一般的小小假山和池塘来，一抹淡淡的雪正从假山表面飘落而下，还好没有什么风，虽然有些寒冷，房里的小炉子和火盆中的火，倒也稳定地燃烧着。他在坐垫上盘腿而坐，然后拿起啤酒瓶来，心情愉悦地隔着墙壁喊着：

“喂，拜托你了，今晚可千万别让孩子哭闹喔。”

他将倒有啤酒的杯子凑近嘴边，然后一口气喝干。当他用手掌擦掉嘴巴上的啤酒泡沫时，忍不住吐了一口气，因为啤酒实在是太美味了。他这种夸张的喝法，简直就是在模仿相声家的样子；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不过隔着墙壁，逸子仍然能感觉得到。

他将手伸到小炉子上的陶锅盖上，然后发出一声“啊”地，将锅盖高高掀起来。炖煮白萝卜的味道、以及高汤的味道，随着一阵烟雾一起飘散开来。

“看看我的一流功夫，做出来的就是不同。”

他抑扬顿挫地说着，却因为锅盖实在是太热了，忍不住喊烫地急忙将锅盖放下来。虽然隔着墙壁，逸子仍然能想象得到这一幕。

他这样突然把锅盖放下来，会不会害锅盖上的热水蒸气，伤到了榻榻米呢？逸子冒了一身冷汗，却也同时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可笑，因此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被众人认为傲慢的丈夫、对自己家人总是表现得像暴君一样的丈夫，只有在和食物有关的事情上，才会表现出如小孩一样的纯真一面来。逸子突然涌上一股怜爱的情绪，但是为了怕一旁已经快要睡着的孩子哭泣起来，赶紧躺下来陪着孩子睡。她将手伸进孩子所穿的羽毛背心和衣服之间，将孩子轻轻地抱过来身边，快要睡着的孩子身体不但非常柔软，还很温暖。

独自坐在和式房里的鳖四郎，正在一边吃着白萝卜，一边喝着啤酒。食材是在厨房里找到的仅剩的一条白萝卜，虽然是一条再平常不过的白萝卜，他却有办法将它料理成三菜一汤，宛如菜单上的料理一般：将白萝卜切成细丝而做成的醋泡白萝卜丝，将白萝卜切成圆片后、再用柴鱼高汤炖出来的关东煮萝卜，将白萝卜切成鱼状后再下去烤的烤萝卜，外加一锅白萝卜火锅。

这就是他所考量出来的三菜一汤的菜单内容。

他有他坚持的一面。如果面对的是丰富的食材，他就会满足于某一种食材；如果面对的是寒酸的食材，他就会非常讲究形式美。他曾听说过明治初期的文明开化评论家、也就是后来为第九代团十郎编写剧本的剧作家——樱痴居士福地源一郎的生活态度。这位出身于幕府将军直属武士的江户人作家，即使在极度贫穷时，每次只要招待客人用餐，哪怕家里只剩下粗茶淡饭，都一定会做成三菜一汤的料理，端出来宴客，因此据说他常常烤咸鲑鱼片来作为烧烤料理宴客。

只要是与料理有关的传闻，不论真假，鳖四郎总会在一贯的强硬教学态度下，从自己所教的各方料理人身上问出来，然后牢牢地记在脑海里，等到适当的时机，再经过一番工夫琢磨后披露出来。所以就料理功夫来说，与其说他是一个很有创意的人，倒不如说他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

鳖四郎看着自己依照形式所做出来的菜色，一边吃着火锅里的白萝卜，一边喝着啤酒。就这一道火锅来说，他也拥有某种基础知识，原来这道料理是西园寺的陶庵公所喜欢的料理。鳖四郎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件事时，对于陶庵公这个政治家，这个对凡事很讲究的人，竟然会喜欢口味如此简单的食物，感到非常意外，不过在意外的同时，似乎也能理解个中道理。在那之后，鳖四郎就一直想找个机会，尝尝看伟人所喜欢的食物，这除了是他内心里的英雄主义在作祟之外，主要也是因为他想研究伟人看看，因为他认为，唯有透过品尝伟人所吃的食物，从中推测伟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是最直接又最容易的人物鉴识法。

火锅里的高汤，是他平常所贮存起来的特制蔬菜精华高汤，白萝卜则是选用初冬里最肥美的白萝卜。随着滚烫热汤从锅底浮上来了七八块银杏状的白萝卜，鳖四郎用筷子选出其中他认为最美味的一块，然后将其中一角沾了一下小碟子里的酱油，再将白萝卜稍微吹凉之后吃下。

毫无任何加工的白萝卜，拥有白萝卜原来的自然味道，当这样的白萝卜在嘴里柔软地化开时，菜根香味立刻扩散开来，没想到白萝卜原来是如此甜美。

“原来如此。”

鳖四郎有所感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鳖四郎继续一块一块地夹起随着热汤浮上来的白萝卜，不断吹气之后吃进嘴里，与其说他是在吃白萝卜，倒不如说他是在吸食白萝卜，就像永远吃不饱的贪吃鼹鼠一样。

在这当中，虽然他偶尔也会用筷子夹起关东煮萝卜来吃，但是没多久就不再碰这一盘关东煮萝卜了。

吃完火锅后的他，看起来似乎很满足。他将小炉子的火熄掉，开始眺望下着雪的庭院。

酒量不是很好的他，将左手手肘拄在盘腿而坐的左膝上，身体开始有些摇晃起来，嘴巴也不断地在打嗝，只是打嗝并非因为喝酒喝得很舒服的缘故，而是扩张的胃壁开始迟缓，受到胃里的食物所冲击而造成的。偶尔还会稍微反胃，使得一股甜甜苦苦的味道直冲嘴巴而上，当中甚至会夹杂着一小块未完全嚼烂的白萝卜。他每次用完餐时，一定都会像这样地打嗝，甚至不忌讳地在人前反刍。隔着墙壁听着这一切的逸子，只是淡淡地想着“又来了”；也难怪每次看着如此的父亲，小笃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起来了。

打嗝实在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为了停止打嗝，鳖四郎继续喝着啤酒、抽着香烟，顿时一股非现实的美丽不安感油然而生。“这种时候的我，似乎都会变成一个平凡人，一个会觉得妻儿可爱的平凡人……”他常常将这件事说给逸子听。但是逸子总是一边将棉被盖在已经睡着的孩子身上，一边如此回答他：“那你的意思是，除了这种时候以外，平常的你就和萤雪对你的昵称一样，心情和鳖一样啰？”

鳖四郎一边抽着香烟，一边如同他所谓的凡人一样，静静地欣赏着庭院。夜已经很深，周遭的黑暗似乎也越来越浓，已经看不见庭院里的围墙，所见之处尽是无限的黑暗地平线。小小的假山和茂密的树枝，以及池塘和庭草，即使在灯光的照射下，仍显得昏暗，只能看见如同铺了一张金属板似的，隐约看见如铁丝轮廓般的淡淡棱线。只知道吞噬一切、却不懂得吐出东西来的黑暗，如果人们被这种不知惧怕为何物的黑暗里的无限消化力给吞噬了，不知道会如何？

恐怕届时就算哭泣、喊叫，也没有用吧，只能让身体像被毛毡苔黏住的小虫子一般，慢慢地被融化吞噬而去，而且明知道会被融化吞噬而去，却也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地哭泣、鸣叫，永远地哭泣、鸣叫……鳖四郎有时候会想到死亡一事，他常常想着存在自己内心里的激烈情感，一股连他自己都束手无策的激烈情感，应该要让世间的人了解才行，因此他总是将这股情感投掷在人们身上，却总是得到人们无情的回应。他像个勇敢的武士一样，不畏惧地继续散发着他的这种情感，一种如同发狂似的心情，让他越挫越勇，尝试用各种方式来传达他的想法。但是每当他被世人拒绝，导致身心俱疲，只留下一身伤痕时，他就会想到死亡这件事。死可以清算这一切，只要想象着自己已死，并回顾自己的生前时，就会想着“那些事物毕竟也就只是那样而已”，因而有所顿悟进而死心，甚至还能淡淡地笑看这一切。如果没有想象着死亡这件事时，他就会常常想到，像他这样已经年近三十还如此激烈的人，竟然还能存活在这个世上，实在是一大奇迹。

唯有当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想着“那些事物毕竟也就只是那样而已”因而顿悟死心时，他才能再度对自己的生命有所顿悟与死心，因为既然生命“也就只是那样而已”，那么死亡当然“也就只是那样而已”。他虽然很喜欢这种卖弄才学般的理论，不过他根本就不懂得深思熟虑，当然也没有这样的脑力。

这些其实都只是来自他个人的体验，不过正因为都是他的个人体验，所以也显得无可动摇。在他的青少年时期里，他曾经从事过拓本的工作，当时的拓本里，就常常出现生死同源、人生如梦等文字，而他就在自己的种种体验里，了解这些文字的意义。也是因为自己的种种领悟，所以最后他认为，人生在世上就是要“吃好吃的东西”，所以他会如此态度高傲地活在这个社会里，似乎也不是在演戏。

不过今夜的这种黑暗，似乎与自己平常所感受到的死亡印象不同，没有那种令人顿悟死心的感觉，而是充满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宛如绝望的空虚感与残忍的爱合而为一，想将人吞噬下去，再将人恢复成初生时的原形，然后再将人溶解吞噬而去，不断地重复着这种作业。不仅如此，今夜的黑暗似乎还拥有偏执的一面，仿佛无法只满足于这种反复不断的吞噬作业。曾几何时这个世上存在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鳖四郎突然觉得，这就像他到目前为止，虽然品尝过不少食物，但是直到今天，才让他遇见拥有如此强大意志和力量的食物一般。事实上除了食物以外，在其他事物上，当然也拥有许多不同种类的味道；既然如此，黑暗所代表的，当然也可以有其他不同的意义。只是今夜的这种黑暗滋味实在是太特别了！从来没有一样食物如今夜的黑暗一般，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反复精神。人们对于自己所喜欢的食物，总是会吃不腻，今夜的黑暗就拥有这种不厌烦的力量。

或许这就是天地的食欲。比起这种天地的食欲来，人们的食欲实在是微不足道。

“完了！”他如此地嗫语了一句。

接着他开始回想起自己的这一生来。

他是京都里某座大寺庙的住持独子，但是幼年即丧父，加上母亲是父亲的年轻后妻，又没有与父亲入籍，而寺庙本身也有寺庙的规定，所以后来从外面来了一位年轻住持，接管了寺庙，母子俩几乎是被寺庙赶出来的，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物品。其实母子俩的这种悲惨结果，可说是被称为淡泊名僧的父亲所导致的，因为父亲生前对世务始终拥有洁癖个性，完全不容许一丝苟且存在，不过母亲并不怨恨如此的父亲。

“他像个小孩一样纯洁，所以错不在他。”母亲后来还告诉他，在他出生那时，父亲曾说过一番话，仿佛是要留给他的遗言一般。“等这孩子长大懂事时，我大概也老了，说不定早已死了，到时候这孩子或许会怨恨我，怨恨我为什么要把他生在这个人世间里，让他受苦，他又没有拜托我把他生出来。如果到时他真的这么想的话，你就告诉他，说我的想法也是一样，我又没有拜托他出生在这个人世间里，为什么他偏偏要出来，让父母如此受苦，所以没有什么好怨恨的，因为彼此都一样。”父亲所说的这番话实在是很无情，不过除了无情之外，倒也让鳖四郎深有所感。

刚开始时，寺庙里的弟子们为了报恩，倒也轮流将他们母子带回自己的寺庙里去照顾，不过毕竟不长久，因为不论哪座寺庙都有自己要养的家人和寄宿人，再也负担不起了。母子俩最后来到父亲下棋时的敌手、也就是从事拓本工作的某老人家，受老人的照顾。老人家虽然也不富裕，不过还好老人是一个鳏夫，所以生活起来倒也心情轻松。母亲负责帮老人烧饭洗衣，而他在小学毕业之后，就立刻跟着老人学习临摹的工作。老人是一个怪人，每次只要出去下棋，就会好几天不回家。而更怪的是，只要到了春秋季节，各个学校开始举办运动会时，老人就会整天都不在家，原来他是到京都市中心和郊区去，参加各个学校所举办的活动。

“今天这所小学的游戏，参加的人还真多呢。”“今天这所小学的赛跑还真有看头，竟然出现了一个破纪录的小孩呢。”老人沾沾自喜地述说着这一类话语。

老人不在的时候，他仍然待在充满浆糊味道的工作室里，做着临摹的工作。虽然墨水颜色已经能展现出些许变化，不过不论是展翅飞翔的蝉，还是墨色的调色功夫，都无法达到让生物栩栩如生的境界，只展现出一片悲情的墨黑色，而浮现在临摹本上冰冷白色空间里的文字，更让少年鳖四郎感到寂寥。“趁刚刚下过雨，你赶快到河里去抓一些鱼回来，我煮好吃的鱼料理给你吃。”听到正在缝衣服的母亲如此说，鳖四郎赶紧拿起笼子越过河堤，往河川里走。

当时的加茂川上，还能看到一些小鱼的踪影，不同的季节里，还能抓到杜父鱼、河鲨、桃花鱼等，甚至只要下过雨后，还能找到鲫鱼和鳗鱼。当鳖四郎来到河床旁时，河床上已经挤满了一群住在附近的人们，也等着抓鱼。对岸的河床上，有一家人正在摘草，而且已经摘到濒临水边的地方了。往鞍马方向而去的岔堤上，也挤了越来越多撑伞的人们。因为境遇问题，比别人晚到的少年鳖四郎，为了避开这些人群，特地走到堤防边的支流处，并在杨柳枝的掩护下，独自一人悄悄地抓着鱼。紫罗兰草的淡淡香甜味飘散了过来，远方的森林树木看起来朦朦胧胧的，非常不清楚。正以为自己为何好端端地哭泣起来，因而闭上双眼之后，才听见雪掉落下来的声音。手巧的他，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抓到一些小鱼。回到家之后，母亲立刻灵巧地料理起来，在这个初春的薄暮里，母子俩单独坐在他人的屋里，一起享受着只有母子俩的晚餐。

母亲从来就不喜欢对儿子多谈自己的事，唯一很有主见的事，就是对于吃的方面的主张。母亲从早餐开始，如果没有一点鱼肉，就绝对不会动筷，对于这一点，母亲的说辞是：“谁叫我是生长在一向以美食闻名的土地上。”

对于母亲的身世，鳖四郎从别人那里多少听来了一些。在大阪船场的醒目商店街上有一间老店，老店的老板是深深皈依鳖四郎父亲的虔诚信徒，由于不断遭遇到令人深感不可思议的不幸，使得老店最后倒店，只留下一个女儿，老板本身又因病奄奄一息。鳖四郎的父亲虽然也不富裕，不过在那之前始终伸出援手来帮助老板金钱上的困难，只是事到如今，鳖四郎的父亲也终于无从挽救起老板。对于这一切，只认命地认为都是罪孽所致的病人老板，为了消除一切罪孽，同时也为了报答鳖四郎父亲的恩情，因此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寺中，要女儿负责照顾刚失去妻子成为鳏夫不久的鳖四郎父亲的生活起居。就连不提往事的母亲，都曾对鳖四郎说过：“虽然我是为了消除罪孽才到寺庙里去帮忙的，偏偏对吃的方面就是没办法看破，我真的觉得很抱歉，看样子果然是罪孽，不过我就是没办法死心呢。”对于这件往事，母亲倒是常常提起，还说她虽然已经尽量在控制自己的食欲，不过还是从没停止过找东西吃。

当鳖四郎成长到青少年时，开始有些客人会来找他帮忙制作拓本。在这个连一般市民都热爱艺术的古都里，充斥着各种琴棋书画的展览会。一开始是因为拓本工人的老人经常出入的某古董商人所举办的展览会上，由鳖四郎替代老人去帮忙制作了拓本，在那之后，就有许多人开始来找他帮忙。他虽然有工作上的才能，却总是被怯懦个性朦胧掩盖住。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某些特质上特别引人瞩目，例如从他稍微下垂的脸部到胸部上的樱花色薄皮肌肤，就散发着一股滋润嫩芽的味道。而当他穿着拓本老人的老旧和服及男性用和服裤裙时，更是受到许多乐好此道的人的喜爱。人们开始称他为耍宝的与四郎——也就是以茶道的开山始祖千利休的幼少时期名字来称呼他。利休年幼时是否同样拥有如他般的美貌，虽然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年少时的利休，也就是在被称为与四郎的时代里，曾经在打扫干净后的秋天庭院里，重新抓起一把红叶挥洒满地，那一幕充分展现了利休对风味的执着是如此早熟，若从这一件逸事来联想的话，当时的与四郎就应该要拥有现在这个与四郎般的美貌才行。对于人们戏称他为与四郎一事，他不仅痛快地接受，甚至还因此感到自豪。

能吃到豪华便当，甚至开始能收到微薄的报酬，对于这份工作，他深感满意。吃了两个便当、再喝了一杯抹茶之后，为了稍事休息一下，他悄悄从和式房上所垂挂的红白相间布幕溜出去，来到连接庭院的走廊上。阳光非常耀眼，强烈地照射在满庭的青绿嫩叶上，并如水滴似的从嫩叶当中流泻而下。阳台也被照射得暖烘烘的，他舒畅地在阳台上呈大字型地躺下来，轻轻抚摸着吃得很撑的肚子，开始涌上一阵睡意来。知恩院圣护院里的午晌钟声仍未停歇，夏日彩霞隐隐浮现在宛如瞇起眼睛来的温柔东山三十六峰上。阳台上没有半个人影，倒是从别书院的休息室通到演奏场里的走廊上，不时传来人们的沉重脚步声，宛如拖载行李车的车轮声一般。

休息室里大概正在准备下午的演奏会，一阵阵配合箫声调音的古筝和胡琴声不断飘过来，当中还夹杂着盲人的鼻音声，以及年轻女孩们的笑声。

年轻的鳖四郎远远看着、听着如此的景致与声音，倒也不觉得厌烦，只醉心在享受独自一人打盹的短暂欢乐时光里。满肚子里的食物，受到阳光的和煦温暖，开始融化成美味的油脂，并全面反馈到身体上的肌肤来，让全身肌肤看起来非常有光泽。鳖四郎看着自己略带金黄色的有价值的躯体，愈发认为被压抑在内心深处里的那一股焦躁又可怕的情感，简直是刺激这个丰润躯体、让这个丰润躯体更有韵味的内在调味料。一股甜美的爽快感淡淡地飘散开来，如同庭院某个角落里的芍药田一样。

古都里的天空一片蔚蓝，一朵白云轻轻地飘浮过去，飘浮在温柔的上下睫毛之间、充实的心灵里。这朵白云同时还飘浮在轻轻的睡梦中，并幻化成一只天鹅展翅飞翔而去，这也是初夏里的一种哀愁。“与四郎，你怎么睡在这里呢？我有事要你帮忙，你快点起来。”鳖四郎的鼻子被人给拧住了，被一位美丽妇人的纤细柔软手指给拧住了。

鳖四郎越来越不想回家，与其在那贫穷寒酸的拓本工人家里，每天与女饿鬼宫女似的母亲过悲惨生活，倒不如每天在这种年轻女子会来的气派又热闹的宴会席上度日，才能过得有趣又糊涂，心情也会比较舒畅。得追求某一种执着，得拥有一个踏实的想法，或许应该拥有一技之长，一个能让自己站在其他人之上的优越技能，否则很难生存在这个社会里。一种不安的情感，不断被隐藏在他内心深处里的那一股焦躁又可怕的情感煽动着，让他坐立难安，而长期以来的这个烦恼，更化成一把火焰，不断在吞噬着他。不过他越是感到焦躁，越想利用周遭的事物来将这种焦躁感洗掉，不知不觉中，他渐渐被卷进复杂又多变的世界里去。由于他天生就很有资质，不论学什么事物，只要是他有兴趣的，他都能很快地学会，因此没多久，他就变成了料理界里的与四郎，受到所有大师级的人们欢迎。在棋院里，他会负责与初学者对弈；在古筝师家里，就算不用请琴师来，他也能主动帮忙调紧松掉的琴弦；在花道家里，他会帮忙千金小姐们准备好插花用花朵；在茶道家里，他又会摇身一变，成为千金小姐们和夫人们的茶点、怀石料理的咨询对象。由于拓本工作包含临摹石碑上的文字，很像裱褙师所做的工作，也包含将石碑上的文字临摹在木版上，这又很像木版印刷师傅所做的工作，因此他还独自学会了裱褙技能，以及用刀在木版上雕刻的技能。文字方面，他会模仿宋拓来书写，至于绘画方面则是他的专长，他甚至曾经有一段时期，想要利用自己的绘画才能来行走人世间。

只要有人请托，就一定能帮得上忙，这种难得的师傅当然没有人不欢迎了。

在这种情形下，他完全忘了什么是忧愁，每天只是尽情地过着当天的日子。母亲始终以为鳖四郎为了向世间学习各种知识，今天也在某个地方里努力着，因此没有多管他，而拓本老人虽然会抱怨已经没有人帮他工作，不过抱怨归抱怨，倒是从来也没有责备过他。

大师们、以及大师们的得意门生们，每个人都不断来找他，带他到瓢亭、俵屋等市内各家有名的料理店去吃喝一番。他除了非常喜欢享受美食之外，因为天赋资质，对料理里所隐藏的奥秘，也深有所感。

渐渐地鳖四郎开始注意到一件事情：虽然他现在受到如此盛大的欢迎，却始终没有尝到过所谓被尊重的感觉。出生于大寺庙里，虽然只有幼小时期，但他毕竟曾经是住持的儿子，加上他的母亲也曾经是一家老店的女儿，所以他始终拥有一股高傲的气质，不想只被人单纯看成一个料理界的与四郎而已；他甚至开始认为，自己内心深处里那一股焦躁又可怕的情感，或许有一半是来自这个原因。他开始对自己发誓，一定要让世人尊称他一声老师。

沉浮在人群之中，因而感到怯懦的性情几乎已经消失殆尽的现在，对他而言，下一个阶段就是要抬头挺胸，让众人看得起他。新的欲望促使他更加积极行动。他开始学会用高傲态度来对待别人，也学会如何轻视别人、对别人嗤之以鼻，更学会凡事都要批评，借以展现自己的存在，甚至学会如何摆架子。他拿出小镜子来，仔细端详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青年是如此年轻又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被人称为老师所该有的成熟威严，这一点让他不得不感叹。

他开始想用说话方式来补足这一点，并费尽心思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老成一些。由于他这种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态度，使得个性较懦弱的人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个性强悍的人则对他产生反感，甚至批评起他来：“不过就是一个拓本师傅而已，拽什么拽。”最后愿意喊他一声老师的，只有料理界的人。

“与鳖四郎变了！”“他变得很怪异！”这是一般上流社会对他的风评，就连原本栖息在他内心深处里、让他觉得非常怜爱的女友，也因为不堪这些传闻的压力，不得不与他分道扬镳，让他失去了他的挚爱。

年轻人一旦习惯了用这种高傲的夸张态度来面对世人之后，要再度回归纯朴本质，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鳖四郎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世人会如此批评他，虽然不是他所乐见的事，不过这些批评源于何处，他其实完全明白，那就是“没有学问”。对他而言，这个事实是他最感伤痛、也最感反省的地方，只是事到如今，要在这种悲惨的境遇下回到学校去学习，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对于自己无法依照程序，踏上学习的路途，让他觉得自己非常可怜，但若要将这股怨恨发泄出来，对当时的他来说，未免太复杂，让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与其在原地叹气，倒不如私下努力学习；哪怕起步比别人晚，也要追赶过大家。他开始努力阅读书籍。只是充满才气和敏锐直觉能力的他，在人世间里沉浮这么多年，早已看尽所有故事的最后结局，所以对他这样的人而言，书中的过程叙述太过繁杂又无趣，使得他忍不住要思考，为何这些书籍的内容，总是如此迂回而不直接，除了描写详尽之外，根本毫无意义。后来他只要一打开书本，就会立刻涌上一阵睡意，即使他努力阅读下去，也会因为寂寥内容而开始头痛，然后引起他愈发想要品尝美食的欲望来，最后只好舍弃书本，起身寻找美食。

最后他还是只能靠他一贯以来所依赖的眼睛和耳朵来学习，并将他原本笨拙的谦逊学习方法，改成在与对方相争时，趁机学习对方的技术，可见他是如此想要赢得世人对他的尊敬。而且在他发现自己能在料理界里得到喘息空间之前，“老师”这个尊称对他而言，拥有比情人更大的魅力。自从他改用这种方式及态度来面对大家之后，他就失去了许多旧有知己，只换来寥寥几位同样属于怪人的知音。人世间原本如此，正因为存在着如同只会互相攻击的铜锣、或是扭曲铙钹般的俗人，所以反而能得到拥有同感的知音，并因而产生友情。鳖四郎会如此坚持走向这条道路，就是因为有其他历尽沧桑、心灵上早已筑起一道厚墙来的年长知己们存在。

当时位于京都郊外的摩登西餐厅——梅笙桧垣的老板，也是其中一人。这位从美国回来的料理师傅，平常就非常仰慕艺术和艺术家的生活，经常利用店里的闲暇时间画油画，甚至将自己的寝室装潢成像画室一样。他经常抓着客人不放，滔滔不绝地叙述纽约文人村的话题：想要模仿巴黎艺术大道的这条文人村，弥漫着美国人的气质及憧憬，是一个充满异样刺激的夸张城市。老板每次在述说这件事时，总是充满信徒般的热情，甚至引进到店里的装潢上，例如酒神的绘画、青蜡烛的房间等。受到新事物吸引的年轻人和年轻艺术家，会喜欢到这家店里来聚会，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在这个古都里，到处充斥着对年轻人来说太过沉闷的寂寥空气；要打破这种沉闷的寂寥空气，为自己找到一条新的出路，需要极度的反抗心，所以比起东京的时髦来，京都的时髦方式必须具有更强烈的要素，也就是需要药效更强的猛药。

鳖四郎也开始喜欢泡在这家店里，因为他与老板之间，彼此看穿了对方的无学，知道对方缺乏基础知识，所以彼此之间既没有气势凌人的高张气焰，也没有任何压迫感，只是悠悠然地跟着自己的直觉走，恣意地天马行空论述一番。由于得到一个能让自己采取高傲态度来尽情蔑视对方、还能与对方毫无顾忌激辩的对手，他们开始认为终于有机会可以使出自己的浑身力量了。在这同时，他们还享受着趁机利用耳朵来盗取对方身上的知识，从中取得自己所要的利益。鳖四郎高谈东洋趣味的奥妙，桧垣的老板则自夸西洋趣味的新鲜度，在双方的高谈阔论中，彼此交换了知识，并收藏到自己的锦囊袋里去。

双方之间唯一拥有相同看法的，就是对艺术至上的态度。因为种种错误因素，让他们始终置身低下的阶层里，要从这低下阶层爬升到他们认为适当的阶层，从此找回真正的自己，除了利用直觉来攀登被称为艺术的这个阶梯外，已经别无他法了。他们对自己鉴识能力的高深感到自豪，也唯有这一点，是他们彼此认同对方的地方，因此举凡琴棋书画、女人、戏剧、陶器、美食、思想等，他们都能不分彼此地互相玩味、互相批评、互相赞赏。

“我们是天才吧！”

“当然是天才！”

桧垣的老板长期以来患有胸腔方面的疾病，这也是他始终保持单身的原因之一，不过由于他本身情欲甚强，所以不论是他所描绘的油画内容、还是他所收集的收集品，都飘散着一股情色氛围。蓝黑色斑点甚多的瘦长身体内，总是得不到满足，让他始终因为烦恼而不断挣扎着。相对地，拥有一副异常强壮身体的鳖四郎虽然身材不高，只能算是中等，仍叫他羡慕不已，因为鳖四郎的强壮身体，似乎能得到所有官能上的欲望满足——只是鳖四郎除了对食物的偏好比较挑剔之外，对其他欲望总是很容易满足，因而显得淡泊。

桧垣的老板经常带着鳖四郎出游，从鸭川上的赏凉到宫川町一带的红灯绿户区，从风雅的上流玩赏到粗俗的下流游戏，在这当中，也始终呈现出一个明显对照：一个是无法满足欲望、总是抱有遗憾的阴郁男人，一个是很容易满足、随时表现出淡泊态度来的开朗男人。鳖四郎对桧垣的老板因为不满足而露出的阴郁表情，深感人类本能的粗浅与深奥；桧垣的老板则对鳖四郎的强壮身体，感到无限的忌妒与惊叹。两人都在内心里称赞对方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在彼此内心里对对方咋舌。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最后总会默认对方厉害之处的两人之间，交情越来越深，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绳索般，越来越解不开。由于对人世间拥有正常教养的知识分子感到威胁，因此对于一心一意只想睥睨这些知识分子的高傲壮年与青年师傅而言，要将自己关在孤独的阶层上，借以屏除外来的威胁，并痛快谴责这些外来威胁的，除了对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对象。两人开始天天见面，若见不到对方，就会觉得日子很寂寥。

鳖四郎与桧垣的老板始终站在相对的立场。他总是主张东洋艺术的深邃高远意境，不过当桧垣的老板以西洋艺术来反驳他，并拿出艺术品的复写本等来夸示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甚至感到共鸣。桧垣的老板从美国带回来的艺术品，大多以法国近代巨匠的作品为主，鳖四郎总是设法尽情用自己的直觉本能、感觉、享受甚至是情欲来欣赏这些西洋艺术，只有一种艺术品违反了东洋的美德与道德，让他深感震惊，并对这种完全不顾羞耻、赤裸裸呈现出来的艺术品感到脸红。“这些家伙根本就是门外汉嘛！”鳖四郎虽然嘴里对桧垣的老板如此批评，内心却涌上一阵喝彩，为这些表现肉体感觉的代言者喝彩。

自从他出入这家店之后，不仅吃到许多美味的西餐，还听到老板对西洋文化和生活方式的种种说明，让他觉得既方便又新鲜。

鳖四郎开始带着这些心得和知识，回到他所成长的职场上。他会对着从事与画作有关的人们谈论素描技巧，还会提到梵高和塞尚的名字。到了茶道、花道的聚会场所里，他就会提议要开个茶会派对，并歌颂餐前酒的重要性，还会使用composition
(1) 和nuance
(2) 等洋文术语。

事实上在东洋的各个艺术领域里，同样有实际上的相同需求，只不过称法与传统不同于西方艺术而已。也是因为如此，对于鳖四郎所说的一番主张，其实相关人员都非常明白，有些人就会在内心里不屑地认为：西洋艺术也不过尔尔。不过在一味追求摩登的当时，不论是新鲜感还是时代潮流，都倾向于大量采用西洋的文化，这也是当时盛行的一股风潮。在这种情形下，人们虽然会在他背后批评他，说他就像“祭典里的竹栏杆，越磨越蓝
(3) ”，但是在他面前，仍忍不住要从他身上追求刺激和新的想法。他开始找回当年的人气。人们即使刚演奏完三曲，也会因为他的要求再奏上一曲；甚至听他的意见，将裸体雕像装饰上花朵。不论多么突兀的事情，都会接受他的意见来进行，就连传统茶会也从榻榻米改成在西式桌椅上举办，甚至将西餐导入怀石料理中。原本只有一小部分人士所采行的方法，渐渐地变成流行在世人之间的正统做法，他也开始到处被人尊称一声“老师”。

他乘胜追击地加入经常聚在梅笙桧垣里的年轻艺术家里面。不过他高傲又肤浅的态度，终究与这群神经细腻的知识青年不同调，所以即使他以为自己能在这群年轻艺术家中呼风唤雨，充分发挥他的魅力，最后还是不敌年轻艺术家们的沉默对待。这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他鼓起勇气想加入这群青年之中，却在无形中被这群青年毫不费力地打败。他不得不认为，这群青年身上似乎拥有一种令人恐惧的力量。

在某一个春宵里，桧垣的二楼里举办了一场欢迎会，因为某位女诗人、同时也是佛教家的夫人，被邀请到这个古都的某宗教女校里演讲。为了表示欢迎，特地在这里举办了这场欢迎餐会，席上还有夫人的画家丈夫。简单的餐会演讲也已结束，大家开始准备要轻松地享受一顿美食。由于鳖四郎以前就常常透过杂志等渠道，看到有关这位夫人的报道，始终对这位夫人很有意见。搞艺术的人，竟然还被宗教给束缚住——夫人所提倡的宗教，让他不由得想起幼时所亲眼体验过的心酸经验，也让他想起寺庙所带给他的悲惨境遇。在谈笑之间，他终于按捺不住地露出讽刺的语调来，尤其夫人拥有一张如同无垢小女孩直接长大般的纯净面容，一看就知道夫人没有吃过什么苦，更让他直想好好地给夫人一次痛击。

夫人虽然因为他的无礼而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不过仍然咽下怒气，只是静静地回应他：“不要误会，我从来也未鼓励没有必要的人也跟着一起尝试。”虽然鳖四郎继续紧咬住夫人不放，但是夫人只是重复回答着“拥有这种疑问的人，我是不会去回应他的”而已，让鳖四郎深深觉得眼前这位夫人，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女在赌气似的。

一时之间凝结的空气，一下子就被周遭的谈笑风生给掩盖下去，再也没人去注意正抱着胳膊露出一副不满态度的他，使得他的怒气愈发高涨，甚至直达发梢。不仅如此，夫人似乎要刺激他般，在众人哄抬之下，竟然还高歌起《京之四季》之类的歌曲来助兴。低沉的歌声，似乎让大家感到舒畅又快乐，只见众人一致鼓掌叫好，就连夫人的画家丈夫也跟着鼓起掌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侮蔑自己，使得鳖四郎暗自发誓，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一定要让夫人俯首称臣，认同自己的实力。他请桧垣的老板帮忙，在画家夫妇要回去之前，邀请夫妇到老板的画室里去，帮忙鉴定里面的画作，同时将许多自己所做的画作也摆在其中。

接着鳖四郎故装谦虚地征求夫人的评语，只见夫人站在几幅有裱褙的书画和刻有篆字的石碑前面，仔细地端详着。夫人似乎很喜欢这一类的东西，甚至看到入迷，接着才转过身来征求丈夫的意见。

“papa，你会不会觉得这些虽然很美，就是少了一点什么味道呢？”

“嗯，确实少了一点什么味道……”丈夫也如此回应着。鳖四郎跟着哈哈笑了起来，装做没事的样子，不过在他的内心里，首次拥有一种深感共鸣的感觉。虽然不知道将这个画家丈夫归类为“不拘小节的人”是否正确，不过就连桧垣的老板，都对丈夫画家的这种评语深感赞同，只见老板笑容满面地附和着：“说的也是喔，你的艺术就在于味道嘛。”

鳖四郎虽然深感共鸣，却仍然想找个机会反击夫人，因此他开口邀约画家夫妻，等五六日后，夫妻悠闲地欣赏完古都的春天风味之后，再来品尝他亲手所做的午餐。轻描淡写地只用味道二字来评鉴自己作品的夫人，究竟对味道拥有什么真正的鉴赏能力？要测试夫人的这种味道鉴赏能力为何，最快的方式就是食物。反正这种整天无所事事的夫人，除了自己所做的家庭料理和餐厅里所供应的形式上的食物之外，恐怕根本没吃过什么真正的美食。如果她根本没有鉴赏能力，就可以不必在意她对自己作品所做的批评；而如果她真的拥有鉴赏能力，那么她一定会对自己的料理手腕感到佩服，而不得不低头。如此一来就能征服这位夫人，得到这位夫人的认可了。

还好夫妻俩都接受了这项邀约。

筵席就设在加茂川河堤下，某知名茶道宗师的茶室里。他指挥着自己所找来的料理助手、以及帮忙上菜的女孩们，忙碌于宴请画家夫妻。

他早已在前一晚的欢迎餐会上，从整个用餐过程中，悄悄记住夫人选用了什么餐点、喜欢什么食物，甚至还偶尔直接发问过。当时他会这么做，并非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拥有如间谍犬般灵敏嗅觉的他，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对人的食物偏好产生兴趣，因而本能地驱使他想去挖掘出夫人的食物偏好所在而已。夫人对食物的偏好似乎也很专门，目前还看不出来她究竟是专家还是门外汉，只知道她所偏好的是什么样的食物。

鳖四郎毫不在意什么菜单的惯例、或是和式中式西式料理的规定，完全只针对夫人所喜爱的口味下去料理。此时的他，只打从心底里涌上一股对人类的怜爱，不仅忘了胜负，也忘了要征服夫人的渴望。

如果能让那个宛如纯净女孩的女人睁大眼睛，充分享受五感所带给她的惊喜震撼，让她得到满足，让她像个天真无邪的女孩一样，尽情品尝美味，就是对料理的最大奖赏了，至于自己的存在如何，都已经无所谓了。鳖四郎带着如此的心情，认真剥着虽然季节不对、却是夫人所喜爱的螃蟹肉，还将一口大小的荞麦面，做成汤头浓郁的松江风味荞麦面。鳖四郎突然想起，小时候曾经因病在半夜里哭起来，吵着要吃糖炒豆，结果身为老住持的父亲，立刻拖着沉重的步伐，孤寂走在深夜街道上，去帮他买回糖炒豆来。鳖四郎将脸别过去，深怕泪水滴在擀面板上。或许料理这种东西，是唯一能给人带来慰藉的东西，而能让自己发挥十二分心血在料理上的对象，也许只有白痴和小孩子。

不过鳖四郎为了预防万一，仍然假定夫人是一位很懂得美食的饕客。为了不让自己在夫人面前丢脸，还特地火速进了坂本诸子川的淡水鱼、鞍马的山椒皮等食材备用。

夫人开始充满感激地仔细品尝起来。“这条带卵的鲶鱼，实在是美得没话说。”“这块虾芋，炖得真是柔软光滑。”当她嘴唇上开始沾上油脂时，只是不断反复地说着“实在是太美味了”“实在是太好吃了”，之后便开始专心地享受着眼前的美味料理。鳖四郎看着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僵硬气氛，随着餐盘一个一个被收走而显得越来越微弱，甚至开始感到自己的气势也越来越弱。

夫人虽然很健谈，但是她的画家丈夫更健谈。当所有料理全部被一扫而空，夫妻俩开始端起煎茶来喝时，画家丈夫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您的招待。我得衷心说一句，这一位才是你所谓的艺术家呢！”画家丈夫一边说着，一边转过来看着妻子，并露出淡淡的笑容，想要征求妻子的同感。画家丈夫的笑容里，丝毫没有讽刺的味道，只是想得到妻子的额外注解，好让自己的评语更显善意。只见夫人也面露微笑地回应：“我也衷心地如此认为，您真的是一位令人佩服的艺术家。”语调里充满了真诚。

鳖四郎非常得意自己的才能果然不是假的，却也同时突然震惊于背后所存在的另一个意义。平常他虽然会高谈许多不同领域的大道理，但是内心却与世上一般人一样，始终将琴棋书画的地位摆在料理之上，认为唯有在琴棋书画界里被尊称一声老师，才是跻身高阶艺术行列里的代表，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打破这种世间一般的常识。前一天里才被人批评自己的高阶艺术缺乏味道，今日又得到别人赞赏自己在低阶艺术里的实力，这究竟算是天分还是教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涯受到致命的一击，不知今后还有什么目标。

加茂川的水位上升了一些，稍微混浊的水流在河滩上开始往四面八方顺流而去，岸边受到防波堤石笼所阻的植物花朵颜色虽然一如往常，但是鱼儿似乎变少了，完全看不到捉鱼的小孩身影，就连堤岸上已经长出新芽的杨柳树梢上，也映照着春天的时晴时阴天色。

坐席上沉默了下来，侧耳倾听的潺潺水流声，引领坐席上的一群人进入怀旧国度里。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不过鳖四郎仍想起了位于下流对岸里，至今仍独自一人过活的母亲所在的大竹原的家。有如女饿鬼宫女般的母亲，至今仍一边执着于美食，一边等着正在打拼事业的独子衣锦还乡。虽然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想必拓本老师傅应该还是童心未泯，至今仍在学校运动会场上，追着正在玩游戏的可爱孩子们跑，努力忘却自己已老的事实吧。

鳖四郎用笑声来掩饰自己的心情，开始述说起幼时与母亲两人为了晚餐菜肴，曾到这河边来抓小鱼回去的往事。“虽然我也吃过不少美味食物，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没有任何食物比当时母亲所煮的那些小鱼来得美味呢。”接着鳖四郎继续述说，甚至连他对今天的料理感想也一并说了出来：“难道说味道与艺术之间的不同，就在于是否能给予人慰藉？”

对于鳖四郎的这句问话，夫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她们出游巴黎时，在巴黎名店里的经验说了出来。那家店为了预防噪音，特地将大门和地板上都挂上或铺上柔软的地毯、毛织品，色彩方面也尽量采用不太华丽的颜色，就连天花板上和桌上的灯光都调得非常恰到好处，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客人能专注于美味料理上。店里所雇用的服务生也不是年轻的小姐或看起来很有威严的男性，而是雇用很有气质品味的老人家，应该都是一生奉献给这一行的专家们吧，只见他们非常懂得如何取悦客人，更懂得客人的快乐就是他们的快乐。在整个用餐过程中，气氛不是有如在享用圣餐般的庄严，就是有如浪漫约会般的恬静。桌上摆了一杯如同映照着初夏清澄天空般的淡黄汤汁，曾几何时老服务生悄悄地靠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有切成圆筒形牛骨的盘子。老服务生开始配合自己呼吸地动起手指头来，接着以眼神示意之后，用汤匙舀起牛骨中的精华液来，加入先前的淡黄汤汁中，使得汤汁如同将少女清纯的心凝结成珠玉般，柔软透明中还带有些许的青春滋润色彩，可媲美日式料理中用鲷鱼眼睛周边肉所做出来的羹汤。老服务生深深行一次礼之后，立刻往后退几步站着，恭敬的态度，宛如在祈祷客人能满足于这有如天浆玉液般的汤汁。当然不只这道汤汁，所有料理都经过精心调制，服务也是满分；一直到甜点上来为止，整个用餐过程中，没有任何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地方，完全是尽善尽美，让客人在惊叹声中结束餐食。

“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倒是被忽视、被冷落掉了，让我们觉得有些遗憾。”

“当面夸奖实在是有点难为情，所以容我不多说了；不过说真的，今天的这些料理，虽然也有不尽完美的地方，但是我觉得你真的非常用心。”

出人意表的评语，不断从夫人嘴里跑出来，甚至还提到对料理很“用心”这几个字，这是鳖四郎从来不曾听他人说过的言词，但是突然间听到“用心”“真心”等字眼，一种出生背景、成长历程所带给他的扭曲心灵，令他顿时感到反感。如果自己真的拥有这种所谓的用心、真心，不就显得自己是一只拥有与众不同羽毛的雏鸟，也难怪自己会遭受未拥有这种羽毛的世人攻击、折磨了。软弱者，你的名字就叫做“用心”！自己不是始终为了消除这种东西，为了加强自己的艺术、加强自己拥有真金不怕火炼的艺术而努力的吗？但是现在却得到诗人艺术家的陈腐讽刺，有如假装道德的女学生会说的批评内容，实在是令人不足挂齿。

鳖四郎想到这里，眼里再也看不到这对夫妻的任何权威，平常的高傲态度也逐渐地回复过来。“哈哈哈，‘用心’的料理喔。”

迎宾车来了，夫妻也起身告辞。鳖四郎询问夫妻接下来的行程为何，夫妻回答要到壬生寺参拜，并观看壬生狂言的表演。鳖四郎立刻揶揄地对夫妻说：“对善男信女来说，这倒是不错的安排。”听到鳖四郎的这句话，夫人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回答：“你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吗？我们可是抱着倾听地狱般音乐的态度，要去聆听那出乐曲单调的狂言呢。”夫人的画家丈夫，似乎也听出鳖四郎话中有话，因而不悦地回应：“你听好了，我们就算是善男信女，也是到地狱去走过一遭的善男信女。我们深知不可永远驻留在极乐世界里，偶尔还是必须去地狱走走看看，才会像这样到处走动的，你可别小看我们。”听到丈夫如此责备着鳖四郎，夫人赶紧拉了一下丈夫的手：“你别责备如此俊秀的青年呀，小心破坏了人间的艺术品。”不知是否为自己的这番话感到可笑，只见夫人哈哈地笑着坐进车里。

鳖四郎此后再也没见过这对夫妻。对他而言，这一年春天里二次会面的夫妻，就像是过路煞神一样，更让鳖四郎觉得，宛如自己费心设计出来的阁楼，轻易就被擅自吹来的一阵风给破坏殆尽。艺术这种东西，确实让鳖四郎有所感觉，只是他完全不想与宗教等陈腐的东西之间有任何瓜葛。而若要他像夫人所说的一样，开始致力于所谓用心、真心一途，又会让他觉得未免太过假道学，简直要让他起鸡皮疙瘩。或许除了捕捉令人安心立命的东西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然而除了死亡之外，还有其他方式能捕捉得到这种东西吗？总有一天会到来，会来清算一切的死亡，若能将自己置身于无可避免的死亡之上，并活在这死亡之上，就能用美丽的心情尽情从事自己想做的事，在这当中的所有表现，自然就不会有味道或艺术等分歧议论了。“必要时，就赴死吧。”鳖四郎自小就有一种想法，当他遇到不如意或痛苦时，如果无法从这不如意或痛苦当中脱逃，他就会想到死亡。这种令人窒息的想法，已经确实在青年鳖四郎的脑海里积极地落地生根了，而宛如在向他证明似的，桧垣的老板就在他面前展示了死亡。

桧垣的老板在一年前，左后颈部里开始长出癌细胞。刚开始时完全不痛，医生也认为这不过是稍微恶性的小东西而已，可以不必切除。在听从医师的建议下照了X光线，还做了一些治疗，刚开始癌细胞确实缩小了一些，但是没多久就长得比原来还要大，此时也终于开始产生痛楚感。或许医生也认为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吧，此时才终于告知桧垣的老板，其实是肺癌。听到医师的这项宣告时，桧垣的老板竟然一点也不震惊，只是笑笑地说着：“虽然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不过比起其他人来，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我看我也差不多该为我的人生做个清算了。”之后桧垣的老板真的开始为自己清算起来。他将店面转手给他人，在清算完所有借贷关系之后，手边还有一些剩余的资金：“我想死在一个比较热闹的环境里。”为此他搬到郊区巷弄里的房子去，还雇用了美丽的护士及模特儿，在他死前的这段时间内照顾他，为自己展开一场“天才之死”的戏码。

他还将舍不得卖掉的一些收集品装饰在房内，使得狭窄的屋子一下子变成一间宛如犹太人在经营的小小古董店。

他将他爱用的附有锥幕的床摆放在屋内，虽然是膺品，不过他说这张床是南北战争时，流浪到美国的西班牙王族出身的吟游诗人所用过的床，床柱上还刻有拉丁文诗句，他就坐在床上不断地作画。

癌细胞的侵袭让他有时痛不可喻，就连平常所吞的止痛药都没有用，逼得他只好央求医师帮他打麻醉药，偏偏医师认为他的身体太过虚弱，不肯接受他的这项请求。他全身已经开始变得青黑，而且瘦骨如柴，就连肌肉已经凹陷进去的骨头上皮肤，都呈现出淡紫色的瘀青般痕迹来。早已过中年的这个男子，后颈上背着一个肿大的恶瘤，整个背也弯曲了下来，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个侏儒，又像一个饿鬼。盛夏日里，裸身的他让人根本不忍卒睹，甚至让人看了汗毛直竖。每当痛楚来袭，他总是裸着身子在床上痛苦地呻吟挣扎，全身并冒出油汗来，犹如刚淋过浴似的。当他不断扭曲并摩擦自己的细长手脚，试图除去令人痛彻心扉的痛楚感时，总会让人联想起难产的蛇来。即使他是自己所认同的好友——鳖四郎，仍不想看护如此痛苦不堪的他。

自己也已经是一个痛苦不堪的人了，何况痛苦的感觉总是很容易传染给人，这对艺术家来说根本就是一副毒药，如果能够避开就会尽量设法避开。因此每当桧垣的老板开始痛起来时，鳖四郎总是借故悄悄离开病房到外面喝茶，或是与其他人谈话。但是渐渐地好友不再原谅他的这种行为，痛苦喘气地对他说：“你怎么可以这么没用，好好地看清楚，一旦沦落到这个地步，反而会感到痛快哪……！”

鳖四郎紧握双拳，看着眼前的好友状态，自己也忍不住全身渗出油汗来，简直快承受不下去。虽然他对死一点也不畏惧，却突然对死前的这段痛苦过程感到厌恶，只是这个念头也没有持续多久，就随着眼前病人所加深的痛楚，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了。因为眼前的悲惨状况而越来越麻痹的鳖四郎脑里，看到了另一幅不同的景象。仔细看吧，眼前所蠢动的东西，早已不是什么生物，而是埃及地下陵寝里所挖掘出来的蜡尸，是西藏洞窟里所挖出来的干尸，不过就是一个终于停止常年以来一直在呼吸的物体而已。若从他的动作来看，根本就是现代人所无法理解、装有巧妙纤细又充满机关的古代机械人偶呢。青黑色的古代人偶，以一种固定的节奏蠢动着，先是蜷曲再蜷曲，然后挣扎，再一口气伸直躯体，接着又再度瘫下来，不断气喘吁吁。

同样的动作不断被重复着，年轻的模特儿因为这悲惨状况而歪曲了脸上的表情，似乎快要掉下泪来，因此赶紧用衣袖遮住半边怪异表情的脸庞窥视着，护士则略带怒气地露出严肃的表情，并不断搧着扇子。

鳖四郎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病中友人虽然身处痛苦深渊，仍在继续游戏人生。他极力对抗病魔的躯体，虽然不断痛苦挣扎着，他却仍然拼命想要给予这样的躯体一个韵律，好让它可以舞动起来。虽然不知他是想透过这种方式来减轻自己的痛苦，还是特意要让身为好友的鳖四郎看见他平常口中常说的“举世无双的艺术”。眼前的好友，又开始重复着韵律舞蹈，蜷曲身体、挣扎、一口气伸直躯体、然后再度瘫下来不断喘气。他的舞姿就像回教徒的祈祷仪式，甚至配合着耳边所传来的附近活动厅的廉价乐队声。

更让鳖四郎惊愕的是，好友竟然在另一边墙上摆了一面穿衣镜，透过镜子吟味着自己悲惨的舞蹈，从中确认着效果。透过镜子的映照，镜中除了好友的身影外，同时也映照出自己的身影，而且似乎为了求效果，病床旁还准备了蓝色壁毯和花瓶以及夏日花朵，全都随着入镜。鳖四郎内心里顿时燃起一股常识性的怒火。

“虽然他是个病人，也不能这样乱来啊！”鳖四郎将怒气发泄在模特儿身上，不过模特儿也不甘示弱地反驳着：“是他自己要我们这么做的啊！”只见好友瞪着他，似乎要他别多管闲事。

对于好友的恳求，医师终于会在三次里前来一次帮好友打针，此时的好友总会心情愉悦地开怀而笑，也会食欲大增地要求鳖四郎煮东西给他吃。

炉烤葱与起司所做的洋葱汤、牛舌咖哩烩饭、四季豆色拉等，他所要求的都是平常他所喜欢吃的东西，让鳖四郎准备起来也毫不费功夫，只是当他要求要吃用鸭血所煮的鸭肉料理、或是将大鳗鱼切块后加入果冻醋做成火锅等料理时，因为鳖四郎不曾尝试过，即使有好友在病床上一边指导他，仍让他觉得有些困难。将鸭血放在酒精灯上的料理盘里搅拌后，鸭血就会变得浓稠，宛如高雅的红豆汤一般，之后加入胡椒盐以及鸭肉片稍微炖煮一下之后即可享用。鳖四郎试了一下味道，发现这道料理一点也没有血腥味。病床上的好友说，这是巴黎有名鸭肉料理店里的一道主菜，也是一道非常奢侈的料理。至于鳗鱼火锅，则是意大利移民的贫民窟等地里常见的街头贩卖料理，属于下层阶级人们所吃的料理，并非很可口。好友似乎只是乐于缅怀与这些食物有关的轶事，因为即使鳖四郎费心做了这些料理，好友也吃得不多，只是想到什么料理就要鳖四郎做给他吃。遇到鸭肉稀少的时节，还会设法找来幼鸭替代；遇到夏末时节，四季豆比较硬时，还会设法从中硬筛选出较软的四季豆来。为了好友的请求，鳖四郎不辞辛劳地奔波着。好友似乎持续缅怀着过去，就连幼时的回忆都想起来，开口要求要吃用炒菜锅煎出来的文字烧、用土锅烤出来的蕃薯等。

鳖四郎愿意如此奔波，是因为体谅好友来日不多，想尽量完成好友的心愿，但是好友却只顾尽情享受娱乐，趁着药效还在时，持续开心地要求东要求西地，只将鳖四郎当成玩乐的对象，终于让鳖四郎怨恨起好友来，因为好友竟然要求鳖四郎拿起画笔来，在他后颈上已经肿胀到如球般大的肿瘤上，画出人脸来。“我要叫朋友来看我这个人脸瘤，跟他们开个玩笑。”即使鳖四郎拒绝，好友还是强行要求，鳖四郎只好勉强地拿起画笔来。拆除绷带后所露出来的肿瘤，虽然因为长期照射X光线及涂药的缘故，早已变成一坨鳄鱼皮色的肉堆，却也同时充满了一个不同于一般正常人的执着意志。内部的硬块支撑着整个圆形肿瘤，覆盖在外面的则是很有弹性的肉与皮肤。看着这样的肿瘤，让鳖四郎很有一股冲动想拿尖刀来刺开它，或是在这个倔强的肿瘤上撒尿来揶揄它。肿瘤上的皮肤倒是很容易上色，鳖四郎透过画笔笔尖，开始在这个怪物脸上涂涂擦擦，突然间，似乎开始明白好友其实是非常憎恨这个肿瘤的，正因为憎恨它，才会想用戏谑的态度来面对它，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尽量把这个脸画得讽刺一点，讽刺人类的痛苦，让它看不出来是一个肿瘤。”鳖四郎先画出一个人类的脸型来，接着再画出轮廓，然后依序画出鼻子、嘴巴、眼睛等来。原本咬紧牙关忍耐着的好友，突然开始“我、我、我……”地一边发出声音，一边开始扭曲起身体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已经忍不下去了，你不用再画了，剩下的就等我死了不再感觉痛楚的时候再继续画吧。”结果肿瘤上所画的人脸里，只有一边有眼睛，而且还画歪了。不过鳖四郎并没有依照好友的吩咐，即使好友死了之后，他也没有继续帮好友在肿瘤上作画。肿瘤上歪曲的独眼，像是在瞪视人间、嘲笑人间一般，看起来反而更具有深邃意义。这张冷眼旁观人生不如意与悲欢无常的人脸上，根本已经没有必要再添加任何一笔了。

鳖四郎看着露在好友尸身肩膀上的一张未完成的大脸，喃喃自语了一句“太好了”之后，再将好友的尸体放进棺木里，然后付诸火场燃烧。

后期时，好友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一直持续在打麻醉药，到后来只能吃流质食物，并躺在床上不断喘着气。鳖四郎看着这样的好友，觉得他很像夜晚路边摊里所卖的海狗肉干一样。原来一个正常人可以变化到这种程度。好友不再从嘴巴进食，似乎也不再感受到痛楚，医师告知好友即将离世，护士和模特儿也开始含泪地收拾行李，准备离去。好友常常一副毫无意识的样子，让人弄不清楚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不过由于好友常常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像是在说话的声音来，因此鳖四郎总会赶紧凑上前去，想听他说什么，却发现原来他是在唱歌。

鳖四郎从来也不曾听过好友唱这样的歌，仔细聆听之下，才勉强听出原来是摇篮曲：“乖乖睡，乖乖睡……”

知道鳖四郎将脸凑进自己时，好友努力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气喘吁吁地想要努力表达出来。当鳖四郎设法理解好友所说的内容之后，原来意思是这样的：“你看看这里，简直是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虽然我很想留个东西送给你当纪念，却没有半样东西能给你，实在是困扰。对了，我有一个伯母住在东京，这也是我唯一还拥有的东西，我总觉得好像从这里就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她呢，我就把她送给你，她很不错喔，我把她送给你，所以以后她就是你的伯母了。”

之后好友死了，除了原先与店里有来往的客人、以及几个比较常常一起出游的朋友之外，京都里似乎真的没有任何他的亲人。在询问过东京的伯母之后，认为好友毕竟年纪也大了，该给他一个比较隆重的葬礼，因此鳖四郎担起了责任来帮好友办丧礼，将好友火化掉。

带着好友的骨灰，鳖四郎来到了东京。东京出身的桧垣老板，虽然早已举目无亲，恐怕已没有任何亲人会来祭拜他，不过在赤坂青山附近倒是有家庙和墓地。由于鳖四郎是应户长、也就是老板伯母之邀，要将老板的遗骨埋葬在家庙里，才会带着老板的骨灰来到东京。鳖四郎原本打算帮老板埋了骨灰，并顺便稍微参观了一下大都会东京之后，就要立刻回到京都，没想到在暂住伯母家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鳖四郎竟完全成为伯母的俘虏。

这位伯母是从女校烹饪教师退下来的人，她从女校草创时期开始，就一直在女校里负责教授家政类的课程。后来时代潮流改变，她也只好从女校退下来，但是她的这一身技艺，反而助成她的事业成功。她开设了一所补习班，专门教老街里即将出嫁前的女孩们教养与美德。伯母是一位薄命红颜，丈夫很早就与她死别，四个小孩也已长大成人，纷纷各自成家立业而离开这个家，只剩一个已到适婚年龄的幺女在身边，帮忙打理补习班里的一些杂事。这个女儿是一个患有贫血症的文静女孩，常常被伯母怒斥，还被伯母使唤来使唤去的，就连补习班里的女性学员们，虽然表面上都会尊称她一声姊姊，背地里其实还是多少瞧不起她的。而她只要被人稍微使唤一下，就会显得手足无措。

伯母当年收养了从小就变成孤儿的桧垣老板，将他和自己的小孩一起抚养，但是到了少年时，桧垣老板就离家出走，独自跑到外国去流浪，从此音讯全无。对于这样的外甥，伯母说早就对他没有任何怨恨或感情，只是如果继续放任他不管的话，桧垣家就会断后了。

外甥的桧垣家是本家，伯母是从本家嫁到分家去的，所以伯母认为即使自己家没有后代延续烟火也无所谓，但是桧垣本家，无论如何都必须延续下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姓氏也好，因此伯母找了鳖四郎商量：如果“你不是那么嫌弃的话……”可否娶我的女儿为妻，然后将生下的孩子当中，其中一人过继给桧垣家，让桧垣家的姓氏能够延续下去，如此一来我才能对得起本家，而你也能帮好友一个大忙。“再说要你娶的，是桧垣唯一的一个表妹，算起来也是一个缘分。”

一开始听到伯母提起这件事时，鳖四郎只是一笑置之。当那一个意气风发、只知沉浸在艺术里的好友去世之后，当陪伴好友的那段音乐结束之后，剩下的只有余韵，除此外再也没有任何有形的意义。好友结束一生的方式，如同空间一般，实在是妙不可言。好友的一生以及死法是如此妙不可言，伯母的提议却是如此粗俗的义理人情，怎么想也无法理解这个义理人情如何会是好友一生的延续。伯母所提的幺女，对自己而言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您突然这样要求我，我实在是没办法……”鳖四郎露出讶异的表情，并用一只手抱住自己的头，但是伯母毫不停歇地继续说服着他：“就留在东京吧，东京可是一个好地方呢。”伯母在确认过鳖四郎的才能之后，立刻以萤雪馆为首，积极将鳖四郎介绍到三四个有权势的人家里工作，以利从中获取零用钱，想尽办法要将鳖四郎留下来。伯母在萤雪馆还位于老街的时候，就曾在补习班里教过姊姊千代，因此和萤雪之间原本就很熟。

世上怎么有如此毫不抗拒、毫无脾气的女性呢？就某个意义上来说，没多久鳖四郎终于实际见识到伯母的幺女、也就是桧垣老板的表妹逸子，是一个多么非凡的女性。鳖四郎是一个连生活上的琐事，都会表现出专制面来的一个喜欢带刺的人；偏偏逸子是一个如同完全没有形的薄棉花，非常容易被卷入鳖四郎的专制个性里。当鳖四郎对世间充满不满时，他会对逸子暴言相向，将气出在最靠近自己身边的逸子身上。逸子总是如受惊的小兔一般，带着一脸忧郁的表情，不断回应着“是、是”，然后努力奔波于达成鳖四郎所下的任何指示。她从来也不曾回顾过自己卑微的地位，只是不断低声下气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她的这种态度，开始让鳖四郎尝到有如能呼风唤雨的君王一般，在轻视她的同时，心情觉得非常舒畅。不论鳖四郎如何恶意责骂她、嘲笑她，她也只是不断地忍耐着，甚至连一声苦都不敢说出来，深怕被丈夫听见。细心是她最大的优点，除此外，她总是带着一抹无味又冰冷的软弱哀愁，连什么叫不耐烦也不懂，只是一味地老实以对。另一方面，伯母虽然会对她露出微笑，却仍不减对她的说教功力。渐渐地，鳖四郎虽然会对她感到一种“什么玩意儿”的焦躁感，却也已经无她不可了。之后鳖四郎与她发生了关系，一路如同伯母所想望的一样发展，开始在东京里住下来，并称呼逸子为妹妹。

偶尔鳖四郎会想起，桧垣老板临终前曾说过的话：“伯母送给你，你就让她当你的伯母。”

只要想到现实中的一切，竟然如同桧垣老板生前所嘱的一样，就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对于独自留在京都里过活的母亲、以及抚养自己到将近青年时期的拓本老人，鳖四郎只要想起他们来，倒也不是没有任何牵挂，只是鳖四郎目前会有如此的境遇，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与他们之间的因缘关系太过根深的缘故，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叫鳖四郎痛苦不堪。对于身处这个大都会，正举旗大肆燃烧自己欲望的鳖四郎而言，眼前的伯母虽然是好友的伯母，毕竟还是他人的伯母，所以称呼这样的人一声伯母，反而感到肩上的负担没有那么沉重。身旁能有一个责任轻又肯照顾自己的老妇，实在是很方便；只是生前恣情于自己的喜好，将死亡一事当成游戏，将人生一切当成即兴诗般过生活的桧垣老板，呓语般地下意识将世俗线索遗留人间，让身为好友的鳖四郎扯上关系，而且这条线索竟意外地温暖又有意义，鳖四郎只要想到这一点，总觉得很不舒服。

在伯母帮忙穿针引线下所介绍的老街三四家有权势的人家当中，鳖四郎最想受到萤雪馆老板的看重。

萤雪馆的老板是一个汉学者，也是一个老东京人。在他少壮时，可说是当时的一个新思想家，在演讲会上或文章里，都曾红极一时；他甚至还会穿着中国服，去参加大陆政策等会议。后来由于他的演讲内容越来越跟不上时代，加上妻子死得莫名其妙，使得他断绝所有公开活动，开始独自出版贩卖比较能为人接受的汉字辞典和考试用参考书。开始赚钱后，他转向投资购买房子和土地，并致力于其他理财渠道，最后终于变成一个小富豪。

他一直没有再娶，自从让姊姊千代去上补习班之后，就让千代挑起主妇的工作，只知宠爱妹妹阿绢。由于萤雪的乖僻个性，除了像桧垣伯母般的人物之外，很少有其他人能随便踏进这个学者商人的家里。虽然鳖四郎是一个新来的外人，不过对萤雪来说，鳖四郎同时也是一个难以应付的清新怪物。在琴棋书画等兴趣方面，基本上鳖四郎都能与他对谈，而且鳖四郎总会在谈话当中注入大量的热情，让萤雪不知不觉地跟着热起来，只是在鳖四郎的这些谈话当中，他同时会设下似是而非的陷阱机关，大大折损对方的心情。尤其只要牵扯到与食物有关的话题时，鳖四郎甚至会实际做出成品来，证明他的造诣。对于性情乖僻的人总是拥有一种敏锐洞察对方心理的他，早已记住这个讲究吃的中老年绅士的口味何在，因此总能轻易自在地操弄萤雪的食欲，如同在按钢琴键盘一般容易。非常闲暇的鳏夫萤雪，总是在烈日当中，像是要燃烧掉体内脂肪般地哈哈喘着气，同时戴着旅行用的遮阳帽，一下子剪剪盆栽上的树木、一下子专注于自己所饲养的东西、一下子沉浸在自己的猎奇搜集品里。有时他会在给予自己物质上满足的同时，完全忘了昔日的尊敬，对于称他为学者商人的世人，涌上一股发狂似的悲愤慷慨情绪来。

在这股愤恨不平的反面情绪下，萤雪对食物的偏执也越来越激烈。

萤雪对姊姊千代的态度，完全将她当成这个家里的家庭主妇，但是对于妹妹阿绢，却是呵护有加，不仅尽情让她穿戴当代的奢华服饰，还让她去就读位于芝高台上的法国天主教女校。

萤雪会对姊妹俩的态度如此不同，除了因为他比较喜爱阿绢之外，最主要还是来自于他对事物极端偏颇的乖僻个性所致。他在鳖四郎来到这个家里之前，就开始迷上鳖的料理，虽然基本上已经会做鳖的火锅料理，却老是做不好鳖的蒸烤类料理，料理手法非常普通。鳖四郎为了将包在白棉布里的鳖活活煮熟，慎选着适当的木柴，并细心注意着热炭情况和蒸烤时间等，熟练地操弄着各个程序。当萤雪剥开煮好的鳖肉蘸纯酱油吃时，发现这道鳖料理是这一阵子以来所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在这之前，鳖四郎在京都里是以“与四郎”的名字享誉一地的，但是从这一天起，萤雪就开始沉迷于让鳖四郎当他的交谈对手，甚至擅自以鳖四郎的名字来称呼他，就连两个女儿也开始习惯称他为鳖四郎。独占欲甚强的萤雪，将房子借给鳖四郎夫妻住，并给他只能一家糊口用的微薄薪资，就要求他将其他工作全部辞掉。

鳖四郎在踏进萤雪馆里，第一眼看到阿绢时，心里就突然“啊”地一声有了感觉。她是一个住在与自己完全无缘的世界里的女孩，却也是如此适合自己喜好的女孩。她拥有鳖四郎一直以来所梦寐以求的天真无邪气质，同时带有些微讽刺的苦涩韵味，就如同刚上市的蔬菜一般，虽然拥有纯洁无垢的一面，却也同时蕴藏着今后无可预测的未知命运，甚至给人一种权威感。阿绢对于这个很少有人出入的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叫鳖四郎的青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就连有时鳖四郎站在她身旁，她也会宛如忘了他的存在一般，自顾自地编织着梦想，或是独自一人游玩，一点也不在乎鳖四郎。或许是因为幼年丧母，又是在一个威权的父亲底下长大的缘故吧，偶尔她也会飘散出一股中性又高贵的寂寞味道来。不过对于鳖四郎是一个俊秀男子一事，似乎从来没在意过，倒是姊姊千代会脸红，甚至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来。

鳖四郎只要面对着阿绢，总是会不自觉地态度更加高傲，更会摆出架子来。而这种时候的阿绢，也不知是否看穿鳖四郎的内心，总是会慢慢地抬起原本下垂的眼睛，毫不忌讳地直直看着鳖四郎的脸。每次只要被阿绢如此直视，鳖四郎就会更加感受自己的卑微，内心更因此畏缩下来。

不过当萤雪也在场，鳖四郎因为要教授姊妹俩料理法的缘故，而开始握起阿绢的手来时，鳖四郎就会觉得与阿绢之间有一种亲密感。这个女孩也和其他的一般女孩一样，虽然在料理方面上显得很普通，不过她天真无邪的双手倒是非常温暖，如同她袖口处里所露出来的白色肌肤一样，非常地可爱。他对于姊妹俩笨拙的地方，也会毫不留情地责骂，但是这种时候的阿绢，总是会不甘示弱地回嘴，只是对于这个青年所拥有的精湛料理技巧，似乎渐渐涌出一股兴趣来。

鳖四郎越来越得意忘形，开始高谈阔论起他的艺术论来。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毫无顾忌，不过也仅只于此而已；虽然心里一直觉得这个女孩才是他所喜欢的类型，却也与逸子共同过着平淡无奇的家庭生活，最后甚至还生了一个小孩，桧垣伯母还在引颈企盼着他们生下另一个小孩，一个要过继给桧垣家延续香火的小孩。

在今晚起雾的夜里，笼罩在黑暗深渊里的鳖四郎，难得地回顾着自己所度过的这一生，认定唯有死亡才拥有清算一切的绝对性力量，自己必须身处在死亡之上，才能从无当中回顾自己的一生，了解须臾的生命其实是非常渺小的事情，再从这个观点来审视死亡，自然会觉得死亡也是一件渺小的事情。鳖四郎从幼时的体验开始出发，不断回顾及整理直至今日的种种思考。但是在回顾一生的同时，鳖四郎开始渐渐觉得，唯有活着才会有绽放花朵的可能。可以的话，自己还是想要过一过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生活，因为到今日为止，没有完成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能做的事，就连自己一直想要追求的食物美味，都因为世俗的诸多事情逼着自己走向意外的方向，把自己变成一个不断在被磨损的机器。

外面还在持续下着雪，在这个又深又浓稠的暗夜里，宛如要设法将这无法被漂白的黑暗漂白似的，不断地下着。

夜已经很深了，附近一带的邻家也没有任何响声，只有外面马路上所经过的电车，偶尔会发出轰隆响声而已。睡在隔壁的妻子，偶尔会低声地哄着哭起来的小孩：“爸爸会生气喔……”而且似乎会喂母乳给小孩吃，设法让小孩安静下来，然后再沉沉地睡去。只要鳖四郎在家，小孩就会因为惧怕鳖四郎，随着母亲的这一句话，哪怕是正要哭出来，都会咬紧牙关忍耐下来不哭。这孩子从小就养成这种习惯了，但是鳖四郎直到今夜才首次觉得有些不忍。去世的老住持父亲曾交代过母亲，如果孩子因为不如意而抱怨“为什么要把我生在这个人世间”，因而怨恨父亲的话，就告诉孩子：“我也没有拜托你来到这个人世间，你为什么要来？彼此都不好。”今晚重新思考一番之后，鳖四郎突然觉得这番话是死去的父亲在思考过后所说的肺腑之言，因为孩子虽小，仍拥有他自己也不自知的一种意志在。

在彼此不了解的情况下，父亲留下了自己，自己又留下了现在这个孩子。母亲在传达了死去父亲的那一番话之后，加上要为娘家赎罪，因此年纪虽然还很轻，仍然主动断绝所有欲望，唯有对美味的追求始终无法断绝干净，只能在叹息声中追求自己唯一的欲望。每当少年鳖四郎在他人处享用了美食，回家告诉母亲，母亲总是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详细询问少年鳖四郎，然后露出一副宛如自己亲自尝到那道美食般的满足笑容来，整个人充满了活力。至于让鳖四郎去取死水来的唯一好友桧垣老板，最后竟设计自己的表妹让给鳖四郎为妻，再从中取得子嗣延续香火，而且这巧妙的计谋，竟是在他临终前的潜意识下所设的，还轻易就让鳖四郎掉进陷阱中。只要想到这种种，恐怕在这个人世间里，是没有任何一样事物能用自己的双手结束掉的。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死去的父亲所言，全都是彼此赋予对方、并从对方身上承受下来的结果。第一次发现这个道理的，是在京都的春天里，也就是只见过二次面的画家丈夫与诗人妻子所说过的那一番话。“我们深知不可永远驻留在极乐世界里，偶尔还是必须去地狱走走看看。”看样子那“两位老师”，也是因为这种无法切断干净的彼此关系，而疲于奔命地受着苦呢。至于夫人所说的用心、真心，恐怕也不是指道德上的性质，而是存在于深渊里的乖僻性质吧，只是那到底又是什么呢？

夜越来越深，浓稠的黑夜也已经深不可测，不断从下而上地吞噬着拥有无限食欲的白雪；不过或许换个观点来看，其实是白雪不断从上倾吐而下呢。卑鄙地不断吞噬着、倾吐着，永远不懂何谓满足的黑暗，竟然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食欲，是鳖四郎此生从没见过的。难道这就像是吞噬死亡、再倾吐出生命般的一种循环吗？

任凭己身处于如此的黑暗中，忘我地尽情凝视之下，似乎能看到黑暗所拥有的一种光泽，随着这种光泽的滋润，自己似乎被玩弄其中。阿绢？难道这又是另一个巧妙陷阱？

白萝卜火锅早已煮干，锅底浮现出一抹如退潮后的浅滩般痕迹来。鳖四郎走到厨房里查看，只见厨房里摆放了几瓶啤酒，看样子是酒店的学徒送来的。鳖四郎将啤酒拿到传统和式房里，虽然知道自己的酒量并不好，但是鳖四郎仍决心今夜要好好地对着下雪的暗夜，痛快地喝上一杯。在与坚毅的黑暗对峙之下，鳖四郎不知不觉地又对着隔壁房间喊起来：“只有白萝卜根本不够吃。”

鳖四郎的语调充满了温和。

“逸子，不好意思，麻烦你到仲通的伊豆庄去把老板叫起来，问问看他有没有鮟鱇鱼肝、或是河豚鱼肝，如果有的话，就帮我买回来。你只要跟老板说是老师要的，他一定会卖给你……”

难得听到鳖四郎如此客气的请求，逸子睡意浓浓地连声应是，然后就外出而去了。听着逸子远去的脚步声，鳖四郎一边将木炭加进小炉子里。倾斜着头的脸上，在五十烛光的灯光照射下，一滴从未在鳖四郎脸上看过的露珠，正在他的眼睑上闪耀着光亮。

冈本加乃子手迹

文洁若先生对冈本加乃子的评价

冈本加乃子与丈夫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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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构图。

(2)
微妙差异。

(3)
指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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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老妓抄

寿司

东海道五十三次

家灵

过年

长春藤之门

鲤鱼

愚人与妻

食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