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哈利警探再来袭！北欧悬疑小说大师尤•奈斯博重磅新作，入选《泰晤士报》2011—2020十佳犯罪小说 ！）
Author: 【挪威】尤·奈斯博
Date: 2022-01-31T16:00:00+00:00
Publisher: 湖南文艺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刀锋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

译者：林立仁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2-02-01

ISBN：9787572605482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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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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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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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四部
51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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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奈斯博作品

第一部

他早上醒来会看见春季的奥斯陆再度在一夕之间被繁花闪电般地占领。但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他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体内充满二氧化碳，只希望自己在断气前不要屏息超过二十分钟。

1

一棵腐朽松树的树枝上，垂挂着一条破旧不堪的裙子，令老人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首歌，关于一条挂在晒衣绳上的裙子。然而两者不同之处在于，歌中的裙子飘动在徐徐南风之中，而树枝上的裙子则沉浸在河流中，河中尽是冰雪融化产生的雪水。河底看起来似乎完全静止。虽然此时是下午五点，时序已进入三月，河面上的天空十分晴朗，就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但在穿透冰层和四米深的河水之后，阳光已所剩无几。换句话说，那棵松树和那条裙子是躺在透着诡异淡绿色泽的半明半暗之中。他判断，那是一条夏天穿的裙子，蓝色底色上头印有白色波点。但说不定早已被染了色，他无从得知，毕竟这取决于裙子被钩在树枝上多久。如今那条裙子垂挂在永不止息的水流之中，水流缓和时受到冲刷，水流湍急时受到拉扯，缓慢但确定无疑地走向被扯成碎片的终点。老人心想，从这个角度来看，那裙子跟他有点像。那条裙子可能曾经对某个少女或女人具有特殊意义，它可能在某个男人的眼中十分特别，或被某个孩童的双臂充满依赖地环抱。但如今，那条裙子就跟他一样，迷失方向，遭到遗弃，毫无目标，陷入困境，受到束缚，无法出声。河水迟早会将它扯得粉碎，再不复见昔日样貌。

“你在看什么？”老人坐在椅子上，听见背后有人这样问。他忍着肌肉疼痛，转头望去，看见一位素昧平生的客人。现在他的确比较健忘，但只要是踏进过这家西门森狩猎钓鱼用品行的客人，其样貌他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位客人不是来买枪支或子弹的。他阅人无数，只要看对方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食草动物。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早已失去杀戮本能，他们不知道那些食肉动物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要让人有活着的感觉，没什么能比得上把一发子弹射进大型温血哺乳动物体内。老人猜想这位客人可能是来买钓鱼钩或钓竿的。商品悬挂在上方的货架上，下方的墙上挂着一台大屏幕电视机，就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又或者这位客人是来买陈列在店里另一头，专拍野生动物的摄像机的。

“他在看哈格布河。”回答的人是艾尔夫。艾尔夫是老人的女婿，他走了过来，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双手深深插在长皮革背心的口袋里，他看店时总喜欢穿那件背心。“去年我们找摄像机制造商来，在那边装了一台水底摄像机，所以现在我们可以二十四小时监控诺拉瀑布附近的鲑鱼梯，掌握鱼群什么时候会开始溯河而上。”

“那是什么时候？”

“四五月的时候会有一些，主要是在六月，鳟鱼的产卵季比鲑鱼早一点。”

客人朝老人微微一笑。“你这么早就开始注意了？还是你已经看见鱼群了？”

老人张口欲言。语言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并未遗忘，但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把嘴巴闭上。

“他有失语症。”

“什么？”

“他中过风，所以现在没办法说话。你是想找钓具吗？”

“我想找野生动物摄像机。”客人说。

“你是猎人？”

“猎人？哦，不是，我不是猎人。我在索克达山上有间小屋，附近发现了一些粪便，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粪便，所以就拍照上传到脸书，问问有没有人知道，结果马上就有山上的居民回答我了。他们说那是熊的粪便，熊欸！那片森林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挪威首都奥斯陆的市中心只要开车二十分钟，或者徒步走三个半小时就能抵达。”

“那真是太棒了。”

“那要看你说的‘太棒了’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我在那边有间小屋吗？有时我会带家人去过夜，所以我想找人把那只熊射死。”

“我是猎人，所以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知道吗？挪威境内不久前还有很多熊，即便如此，过去几百年来也很少出现熊杀死人的攻击事件。”

十一个人，老人心想，自一八〇〇年来只有十一个人死于熊的攻击事件，最后一次发生在一九〇六年。他也许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但记忆力还在，头脑还算清醒，至少大部分时候称得上清醒。有时他的脑袋会有点糊涂，这时他会发现女婿艾尔夫和女儿梅特交换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搞错了什么。这家店是他开的，也经营了五十年，女婿和女儿刚开始接掌生意的时候，他还非常帮得上忙，但自从上次中风以后，他就只能坐在椅子上。然而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那么可怕，自从奥利维娅过世，他对自己的余生就毫无期待。他只要能和家人住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每天有热腾腾的三餐可以吃，可以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电视屏幕，永无止境地播放着无声的画面，里面的物体移动的速度和他一样，最精彩的就是看见产卵季的第一条鱼溯河而上。

“但这也不代表这种事不会再发生。”老人听见艾尔夫说。艾尔夫跟客人走到野生动物摄像机的货架前。“不管它看上去多像只泰迪熊，所有的肉食性动物都能杀生，所以你的确应该买一台摄像机，弄清楚那只熊到底是住在你的小屋附近，还是只是经过而已。现在正是棕熊冬眠醒来的时期，而且它们肚子很饿。你可以把摄像机安装在你发现的粪便附近，或者小屋附近。”

“所以摄像机就藏在那个小鸟箱里？”

“对，你称之为鸟箱的那个东西可以保护摄像机不受自然天候和附近动物的伤害。这款摄像机操作简单、价格合理。它安装了菲涅尔透镜，可以捕捉动物、人类或其他有温度的物体放射出来的红外线。当它侦测到温度异常升高，就会自动开始录像。”

老人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有个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有了动静。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看见阴暗的绿色河水中有微光闪动。

“录像会储存在摄像机的存储卡中，之后可以放在个人电脑上播放。”

“那太棒了。”

“对，不过你得亲自去查看摄像机，看看它有没有在运作。这边这个型号的价格稍微贵一点，不过它每次摄影时都会发短信通知你。还有这台，是最高级的，同样使用存储卡来记录，不过也会把录像直接传送到你的手机或电子邮箱里。你只要坐在小屋里观看，偶尔出去换个电池就好了。”

“如果那只熊是晚上出没怎么办？”

“这台摄像机除了白光LED，还搭载了黑光LED灯，它不是可见光，不会吓跑动物。”

光。这时老人看清楚了。一道光束出现在上游的右侧，照亮了绿色河水，也照亮了那条裙子。老人打个冷战，仿佛看见少女死而复生，欣喜地跳起舞来。

“太神奇了吧！”

老人看见一艘宇宙飞船出现在画面中，不由得张口结舌。船身内部透出亮光，盘旋在河床上方一米半的位置。一股水流扑向宇宙飞船，使得船身撞上一块大石。宇宙飞船有如慢动作般缓缓旋转，船首灯光扫过河床，也扫过摄像机的镜头，使得老人一阵目眩。宇宙飞船继续转动，撞上那棵松树，船身被厚实的树枝卡住，这才停止旋转。这时老人突然心跳加速。原来那是一辆汽车，车内亮着灯，因此老人看见车里灌满了水，几乎漫到了车顶。而且车内有人。那人半蹲在驾驶座上，头部紧贴着车顶，显然是努力想吸到空气。卡住汽车的一根腐朽树枝断裂了，随河水漂去。

“晚上的画面不会像白天那么清楚和对焦，而且画面是黑白的，但只要镜头没有起雾，也没有东西遮蔽，你一定可以看见那只熊。”

老人提起脚来用力跺了跺，希望引起艾尔夫的注意。汽车里的男子看起来像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潜了下去，一头短发在水中漂荡，双颊鼓胀。只见他挥动双拳，朝面向摄像机的车窗奋力捶击，但车内的水抵消了他的力道。老人将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试图站起来，但身体肌肉不听使唤。他注意到男子一只手上的中指是灰色的。男子不再敲打车窗，只是用头抵住窗玻璃，似乎打算放弃了。又一根树枝断裂，河水拉扯着车身，想让它脱离树枝，但那棵松树还不打算放手。老人盯着男子抵在车窗上痛苦扭曲的脸庞，一对蓝色眼珠向外凸出，一道深红色的弧形疤痕从嘴角连到耳际。老人从椅子上奋力起身，朝摄像机货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踏出两步。

“失陪一下，”艾尔夫对客人低声说。“爸，怎么了？”

老人伸手朝背后的电视屏幕比了比。

“真的吗？”艾尔夫半信半疑，快步越过老人，朝电视走去，“有鱼出现了吗？”

老人摇了摇头，朝电视回过头去，但画面中的那辆车子已然消失，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河床、枯亡的松树、裙子、冰层透下的绿光。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老人又跺了跺脚，伸手指着屏幕。

“爸，别激动。”艾尔夫说，和善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现在离产卵季还有一段时间。”他朝客人和摄像机区走了回去。

老人看着两人背对着他站立，一阵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他要如何说明刚才所见？医生告诉过他，当中风同时发生在左脑的前侧和后侧时，失去的不只是说话能力，通常连一般的沟通能力，包括通过书写或手势沟通的能力也都会失去。他蹒跚着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双眼望着河水。河水只是沉静地继续流动，不受干扰，一成不变。几分钟后，他感觉心跳渐渐慢下来。天知道，说不定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说不定他只是瞥见了完全黑暗的老年生活的下一阶段，或者以他的情况来说，应该是色彩斑斓的幻觉。他朝那条裙子看去，仿佛看见裙子被车灯照亮，奥利维娅穿着裙子曼妙舞动。而亮着灯光的挡风玻璃内，他所瞥见的那张脸庞十分眼熟。这时他想起那张脸。现在他能记起的脸庞，一定是他在店里见过的。他在店里见过男子两次。他见过那双蓝色眼眸和那道深红色的疤痕。男子来的那两次，都是要购买野生动物摄像机。最近警察来店里询问过关于男子的事，老人本可以告诉警察男子很高大，拥有那种眼神，眼神透露出他知道那个秘密；眼神在说他不是食草动物。

2

斯韦恩·芬内倚身靠在一名女子身上，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额头。女子的额头满是汗水，双眼圆睁地盯着他，眼中充满痛苦，或恐惧。他猜想多半是恐惧。

“你怕我吗？”芬内低声说。

女子点了点头，吞了口口水。他一直觉得女子很美。芬内常看着她走路回家和离开家门，看着她上健身房，看着她坐在地铁上离自己不远的位子上。芬内也让她看见自己，好让她心里有个底。然而他从未觉得女子像现在这么美，无助地躺在这里，完全屈服在他的力量之下。

“亲爱的，我保证一切很快就会结束。”芬内轻声说。

女子大吸了口气，恐惧万分。芬内心想，不知道可不可以亲她。

“只要肚子上挨一刀，”芬内柔声说，“这样就结束了。”

女子紧闭双眼，睫毛之间流下两行闪闪发光的泪水。

芬内无声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一定会来，你知道我一定不会放手，毕竟我对你许下过承诺。”

芬内伸出一根手指，轻抚她脸颊上的汗水和眼泪。透过宛如老鹰翅膀的手掌上的巨大孔洞，他看见她的一只眼睛。孔洞是过去一名警察朝他手掌开枪所留下的，当年那警察还很年轻。后来法院依十八项性侵罪名判处芬内二十年徒刑。芬内并未否认那些罪名，只是不认同自己的行为被视为“侵害”，也不认同像他这样的男子汉做出这样的行为需要受到惩罚。但很显然法官和陪审团都认为挪威法律高于自然本能。无所谓，他们要这样想就由他们去。

女子透过孔洞看着他。

“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

“别这样叫我，”女子啜泣道，语气中的恳求多于命令，“还有别再提什么刀了……”

芬内叹了口气。为什么人们这么怕刀？刀可是人类最原始的工具，人类花了很多年来学习如何用刀，但还是有人不懂得欣赏刀子的美，怎么说人类都是因为有了刀才有办法从树上下来，到地面生活。狩猎、庇护、农业、食物、防御。刀能夺走生命，也能赋予生命。这是一体两面，不可分离。唯有懂得欣赏和接受人性及人类起源的人，才懂得如何去爱刀。同样，恐惧和爱是同一件事的正反面。

芬内抬头，朝旁边工作台上放着的几把刀望去，那些刀已准备好让人使用，准备好被人选择。选择合适的刀来执行合适的工作十分重要。那些刀是质量一流的定制品，但缺乏芬内在刀上寻求的特性，诸如个性、灵性、魔力。在一切被那个身材高大、留着一头杂乱短发的年轻警察毁灭之前，芬内收藏了二十六把上等好刀。

其中最精良的一把刀来自爪哇，既长且薄，并不对称，像一条附了手柄的蜷曲的蛇，美丽绝伦，充满女性魅力。虽然它的实用性不是最高的，但它同时具备蛇和美女的迷人特质，让人不自觉地听命于使用者。

在芬内的收藏品中，最实用的是一把兰普利刀，这也是印度黑帮最爱用的一种刀，浑身散发着冷冽感，仿佛是以冰制成的，外形甚是丑陋，以至于敌人会为之迷惑。爪刀的外形则像老虎的爪子，结合了美感和实用性，但也许带些过于算计的意味，犹如浓妆艳抹、衣着过度紧身暴露的妓女。芬内向来不喜欢爪刀，他比较喜欢纯真一点的刀。纯真得有如处女，最好足够简单，一如收藏品中他最钟爱的那把刀，那把芬兰制的普寇猎刀。它有着老旧的棕色木质刀柄，乍看之下跟刀身毫无关联；刀身甚短，上头有一道沟槽；刀锋呈弧线上扬，收束至刀尖。那把普寇猎刀是他在图尔库买的，两天后他就用那把刀子对一个身材圆润的十八岁少女表明来意，当时少女正独自在赫尔辛基市郊的内斯特加油站值班。那时芬内就已经出现结巴的征兆，每次他只要产生性冲动就会说话结巴。结巴并不代表他失去控制，情况正好相反，那只是多巴胺的作用而已。即使现在他将近八十岁了，结巴也只代表他的性冲动并未减退。那天他穿过加油站大门，将少女压在柜台上，割开她的裤子，在她体内授精，然后搜出她的身份证，记下她的名字梅琳和她的地址，接着离开现场，整个过程正好花了两分半钟。两分半钟，不知道真正的授精行为花了几秒钟？黑猩猩的平均交配时间为八秒钟，在这八秒钟内，两头黑猩猩必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充满掠食者的世界里。大猩猩的天敌较少，因此可以延长交配的欢愉达到一分钟。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处于安全环境中。再者，这次不会发生任何授精行为。并不是说他不想，他很想，但这次他将以刀穿刺代替。

“你必须允许我这样叫你，亲爱的，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芬内柔声说。

女子以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一双眼珠是黑色的。黑色，仿佛双眼中的光芒已然熄灭，仿佛世界已再无任何光芒可以熄灭。

“没错，我们已经订婚了。”芬内轻声一笑，用他的厚唇朝女子唇上吻了下去，接着又下意识地用法兰绒衬衫的袖子擦了擦她的嘴唇，以免留下唾液。“而这是我对你所做的承诺……”他说，一只手从她的胸前游走到腹部。

3

哈利醒了过来。有什么事不对劲。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自己就会想起有什么事不对劲，这些为数不多的充满不确定的幸福时刻过后，他便会遭到现实的迎头痛击。他睁开双眼，立刻感到后悔。日光仿佛强行穿透肮脏污秽的窗户，朝他眼球内的狭小空间射来，令他疼痛不已。他闭上双眼，再度在黑暗中寻求庇护，并记起自己做了个梦。他梦见的自然是萝凯。梦中一开始是他经常梦见的场景，那是多年前的一个早上，就在他和萝凯刚认识不久。萝凯躺在他的胸口，他问萝凯是不是在验证那个说他没有心的流言。萝凯发出他喜爱的笑声。只要能哄她笑，再蠢的事哈利也愿意做。萝凯抬起了头，用一对温柔的褐色眼眸望着他，那对眼眸遗传自她的奥地利裔母亲。她回答说流言说得没错，但她愿意把她的心给哈利。她也的确这么做了。萝凯的心很大，运送出来的血液包裹住哈利的身体，将他融化，让他重生为人，让他成为丈夫，让他成为欧雷克的父亲。欧雷克是个内向又严肃的孩子，后来哈利将他视为己出。哈利觉得很幸福，同时又觉得很恐惧。他幸福到丝毫没有察觉将会发生什么，又不幸福地察觉到某些事情注定会发生，因为他生来就不应该这么幸福，而且他害怕会失去萝凯。因为心脏如果少了一半是不可能跳动的。他察觉到了这点，萝凯也察觉到了。既然少了她，他就活不下去，那为什么昨夜梦里他要从她身边逃离？

他不知道，也不记得，但萝凯已前来索讨她的那半颗心，她循着哈利微弱的心跳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并按下门铃。

最后，现实的迎头痛击终于来到。

他已失去了萝凯。

并不是因为他从萝凯身边逃离，而是因为萝凯把他赶出家门。

哈利倒抽一口气。一个声音钻进他的双耳，他这才发现原来疼痛不只是来自眼球后侧，而是他整个头都疼痛欲裂。在他醒来前，诱发他做梦的就是那个声音。原来真的有人在按门铃，勾起了他心中愚蠢、痛苦又难以遏制的期盼。

哈利闭着双眼，伸出一只手朝沙发床底下摸去，寻找威士忌酒瓶。酒瓶被他碰倒，在老旧的拼花地板上滚动，他听见声音才知道原来酒瓶已空。他勉力睁开双眼，看见悬垂在地板上的那只手宛如饥饿的爪子，中指是灰色的钛合金义指。手上血迹斑斑。该死。他闻了闻手指，回想昨晚发生过什么事，是否有女人牵涉其中。他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达一米九二、精瘦赤裸的身体。他大开酒戒还不算太久，不至于在身材上反映出来，但若这样继续下去，周复一周，他的肌肉会开始流失，已呈灰白色的肌肤会变得苍白如纸，最后他会变成鬼魂，从世界上消失。这就是酗酒的意义所在，不是吗？

他用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回到了重生为人前住过的地方。只不过比之前更下一层。命运真是爱捉弄人，这个两房公寓占地四十平方米，是他跟一位年轻男同事借住后又租下来的。他在搬去跟萝凯一起住在霍尔门科伦区的木造大屋之前，就住在这个公寓的楼上。哈利搬进来时，去宜家买了一套沙发，此外还买了一个书架，放在沙发后方，用来陈列黑胶唱片；一张咖啡桌；一面依然倚在墙边的镜子；一个放在走廊上的衣柜，这就是全部的家具了。哈利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缺乏动力，或他想说服自己只是暂住于此，等萝凯想通以后就会接他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不过这可能得看他自己。几个星期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就习惯了酒精，对酒精的耐受度越来越高，而酒精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越来越多。他低头看着滚到他脚边的威士忌空瓶。那是一瓶彼得道森特酿威士忌，喝起来味道没那么好。金宾的味道就很好，而且瓶子是方形的，不会在地上滚来滚去。只不过道森威士忌便宜，而一个领固定工资、银行账户空空如也的饥渴酒鬼，不能那么挑剔。哈利看了看时间。三点五十分。距离卖酒的商店打烊还有两小时又十分钟。

他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觉得头要炸开了。他虽然摇摇晃晃，但还是直起身子，朝镜子中的自己望去。他看起来像是条被快速钓起的深海鱼类，以至于双眼和内脏像是要爆出来。钓钩狠狠穿透脸颊，留下一道镰刀状的粉色疤痕，从左嘴角延伸到耳际。他朝被子里摸了摸，却没找到内裤，就直接从地上拿起牛仔裤穿上，朝走廊走去。压花玻璃门上映着一个深色人影。是她，她回来了。但哈利想起上次门铃响时，来者是哈夫斯伦电力公司的男性员工，说要来换电表，因为新式电表可监测每小时的用电量，精准到瓦数，如此一来消费者就可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启电炉、什么时候关上阅读灯。哈利回答说他家没电炉，就算有，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电炉打开或关上。说完他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但这次透过压花玻璃门，他看得出来者是女性，身高仿佛萝凯，身形仿佛萝凯。她是怎么进入楼下大门的？

哈利把门打开。

门外共有两人，一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另一人是个小女孩，个子很矮，身高尚不及门板上的压花玻璃。哈利一看小女孩朝他捧起募捐箱，就知道她们一定是在这条街上按电铃，是他的某个邻居开门让她们进大楼的。

“我们在做慈善募款。”女子说。两人身上都穿着橘色背心，外套上印有红十字会的标志。

“募款不是都在秋天吗？”哈利说。

女子和小女孩只是静静看着他。起初他以为是她们对他产生了敌意，因为他指控她们欺诈。但他随即发现她们是在嘲笑他，也许是因为下午四点竟然有人光着上身，浑身酒气，而且完全不知道最近电视上经常宣传的全国性的挨家挨户的募款活动。

哈利检视自己内心是否有羞耻感浮现。确实有。有那么一点。他把手伸进口袋。他只要喝酒都会把现金放在这个口袋，因为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把银行卡带在身上。

他对小女孩笑了笑。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他沾血的手把一张折起的钞票塞进贴有封条的募捐箱里。钞票没入募捐箱前，他看见一撇小胡子。那是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小胡子。

“该死。”哈利说，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就跟他的银行账户一样。

“什么？”女子说。

“我以为那是一张两百克朗钞票，但我给你们的是印有蒙克的一千克朗钞票。”

“哦……”

“我可以……要回来吗？”

小女孩和女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募捐箱举高一点，好让哈利清楚看见上面贴着印有慈善标志的塑料封条。

“原来如此，”哈利低声说，“那可以找我钱吗？”

女子微微一笑，仿佛他说了个笑话。他回以微笑，表示他的确只是说笑，同时在脑子里疯狂寻求解决之道。到底是要在六点以前花两百九十九点九克朗去买一瓶酒，还是花一百六十九点九克朗去买半瓶酒？

“这笔钱会用在真正需要它的人身上，希望这样可以安慰你。”女子说，牵着小女孩朝楼梯走去。

哈利关上了门，走进厨房，洗去手上的血时感到一阵刺痛。他回到客厅，环顾四周，看见被子上有个血手印。他趴下身子，在沙发底下找到他的手机。没有短信，昨晚只有三通未接来电，一通是来自托滕区的刑事鉴识员毕尔·侯勒姆打来的，两通是法医研究所的亚历山德拉打来的。最近她和哈利迅速熟络起来，就在哈利被逐出家门之后。哈利根据对她的认识来判断，她不是那种会以来月经为由取消见面的人。头一个晚上，亚历山德拉扶着他回家，两人在他口袋里找了又找，就是找不到钥匙。最后她才惴惴不安地撬开哈利家门锁，扶着他在沙发床上躺下，自己也躺了下来。他醒来时亚历山德拉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感谢服务的字条。说不定这是亚历山德拉的血。

哈利闭上双眼，努力集中精神。过去这几星期发生的事件以及发生的顺序，对他来说十分模糊，关于昨晚的事更是一片空白，而且是完全空白。他睁开双眼，低头看着微微刺痛的右手，只见三个指节擦破了皮流了血，鲜血凝固在伤口周围。他一定是挥拳打了什么人，而三个指节破皮代表他打了不止一拳。接着他发现裤子上也有血迹。如果只是指节破皮流血，那这些血迹就太多了，而且这看起来也不可能是经血。

他从被子上除下被套，一边给侯勒姆回电。当铃声响起，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以汉克·威廉姆斯[1]的歌曲做成的手机铃声也同时响起。侯勒姆总认为那首歌描述的是跟他从事相同职业的刑事鉴识员。

“你感觉怎么样啊？”侯勒姆用托滕方言说，声调开朗。

“那要看是哪方面，”哈利说，走进浴室，“你能借我三百克朗吗？”

“今天是星期天，哈利，卖酒的商店没开门。”

“星期天？”哈利脱下裤子，把被单和裤子塞进已经装满的洗衣篮，“真该死。”

“还有什么事吗？”

“是你打给我的，昨天晚上九点左右。”

“对啊，可是你没接。”

“对，我的手机已经在沙发底下待了一天。昨天我去了妒火酒吧。”

“我想也是，所以我打给了爱斯坦，他跟我说你在妒火。”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妒火。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该死，发生了什么事？”

哈利听见侯勒姆叹了口气，脑中想象他那双微凸的眼珠稍微翻了个白眼，头上戴着一顶扁帽，苍白的月亮一般的脸上留着全警察总署最茂盛也最艳红的络腮胡。

“你想知道什么呢？”

“跟我说你认为我需要知道的那些就好了。”哈利回答时，在洗衣篮内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瓶酒的瓶颈，从脏内裤和T恤之间冒了出来。他拿起酒瓶，是个金宾威士忌酒瓶，但里头是空的。真的空了吗？他旋开盖子，凑上嘴唇，仰起了头。

“好吧，简而言之，”侯勒姆说，“我九点十五分抵达妒火，你已经喝醉了。我十点半载你回到家，从头到尾你说的话只关于一件事、关于一个人，你要不要猜猜是谁？”

哈利没有回答，他正眯眼看着酒瓶，看着最后那一滴酒顺着瓶壁流下。

“是萝凯，”侯勒姆说，“你在车上昏睡过去，我扶你回家，就这样。”

哈利估计那一滴酒流到瓶口还要好些时间，便将嘴巴从瓶口移开。“嗯，就这样？”

“简而言之是这样。”

“我们打架了吗？”

“你跟我？”

“从你强调‘我’的口气，我想我应该是跟别人打架了吧？是谁？”

“妒火的新老板可能挨了一拳。”

“一拳？我醒来的时候三根手指上有血，裤子上也有血。”

“你的第一拳打中他的鼻子，所以他流了很多血。后来他闪开，你的拳头就打到了墙壁上，你还连打好几拳，墙上说不定还有你的血迹。”

“林道尔没有反击？”

“老实说，那时候你烂醉如泥，伤不了什么人，哈利。爱斯坦跟我拦住了你，以免你把自己伤得更重。”

“该死，我是不是被他列入黑名单了？”

“哦，林道尔挨那一拳算是活该，因为他放了《白色梯子》[2]那一整张专辑，还要再放第二遍。然后你就对他大吼说他毁了妒火的好口碑，还说妒火的口碑是你、爱斯坦和萝凯建立起来的。”

“的确是这样啊！那家酒吧算得上一座金矿，毕尔。他没付出什么代价就得到了，而我只有一项要求，那就是他不能放烂音乐，只能放好音乐。”

“你是指你喜欢的音乐吧？”

“我是指我们喜欢的音乐，毕尔。包括你、我、爱斯坦、穆罕默德……就是不能……妈的，他就是不能放大卫·格雷的歌！”

“那也许你应该跟他说得更清楚一点……哎哟，小家伙在哭了，哈利。”

“哦，好吧，抱歉。还有谢啦。昨晚抱歉了。该死，我说话好像白痴。先这样吧，替我跟卡翠娜问好。”

“她在上班。”

通话结束。就在那一瞬间，哈利突然瞥见了什么。它来得太快，以至于他都来不及细看，但他的心突然怦怦乱跳，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他朝手中那个倒拿着的酒瓶看去，只见那一丁点酒已经滴了出来。他再朝地上看去，只见肮脏的白色瓷砖上有一滴闪着微光的褐色酒液。

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全身赤裸，感觉膝盖顶着冰冷的瓷砖。他伸出舌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向前趴下身子，额头顶到地面，仿佛在祈祷。

哈利在比利斯特雷德街迈步而行，脚上的马丁高筒靴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道黑色足迹。雪是昨晚下的。春日太阳低垂空中，即将沉到这座城市四五层楼高的老公寓背后，但仍在尽力融化白雪。靴底的纹路卡着小石头，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聆听着这声响，步行经过矗立在国立医院旧址的现代化高楼，将近五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看着贝利兹区最新的街头艺术，这个区原本有许多破旧房屋，是奥斯陆的朋克中心。他十几岁时也曾来这里听那些不知名的小型演出，尽管他从未成为朋克。他经过雷克斯酒吧，以前这里不叫这个名字，他曾在这里喝得稀里糊涂，那时啤酒更便宜，保镖更有耐心，而且聚集着许多爵士乐爱好者。但他不曾成为爵士乐迷，也不属于对街的五旬教会，那些获得圣灵恩赐的教徒总会脱口说出奇特的方言。他经过法院大楼。他曾经让多少杀人犯在这里被定罪？很多，但还不够多。因为会来噩梦中骚扰你的，不是你抓到的那些人，而是你没抓到的那些凶手和被害者。但他还是逮到了很多杀人凶手，为自己赢得了名声。这名声有好有坏，因为在这过程中，他曾直接或间接导致多名警察同袍死亡。

他来到格兰斯莱达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单一民族的奥斯陆终于在这里和世界碰撞，反过来说也成立。这条街上有阿拉伯餐厅，商店贩卖的蔬菜和香料来自卡拉奇，索马里女子戴着头巾、推着折叠式婴儿车在街上散步，她们的丈夫在后方不远处畅聊。哈利依然认得几家酒吧，这些酒吧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奥斯陆还有白人蓝领阶级的时候，当时这里就是他们聚集的街区。他经过格兰教堂，继续朝公园坡顶的玻璃宫殿走去。在他准备推开那扇上头有个小窗的厚重金属大门前，他转过身来，俯瞰奥斯陆。丑陋与美丽并存。寒冷与酷热交替。有时他爱这座城市，有时他恨这座城市。但他永远无法抛弃这座城市。当然他可以稍事休息，离开一阵子，却无法永远离开，不像萝凯可以抛弃他那样。

警卫让他进去。他等着电梯，解开外套扣子，觉得自己开始冒汗了。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时他突然一阵战栗。今天不是搭电梯的好日子。他转过身，爬楼梯到六楼。

“星期日还来上班？”卡翠娜·布莱特说。她从面前的电脑抬起头，望向突然走进办公室的哈利。

“你不也是吗？”哈利在卡翠娜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两人目光相接。

哈利闭上眼睛，仰起头，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放到了办公桌前。卡翠娜接任甘纳·哈根的职位之后，也承接了这张办公桌。她让人把墙壁漆成了稍浅的颜色，拼花地板也抛了光，但除此之外，犯罪特警队队长办公室的摆设跟往常没有两样。尽管卡翠娜已是新任队长，也刚当上母亲，但在哈利眼中，她依然是那个刚从卑尔根警局来的野女孩，满怀雄心壮志，带着情感包袱，留着黑色刘海，身穿黑色皮夹克。夹克底下包裹的身体证明了“卑尔根没有女人”这种说法的错误，还让哈利的同事盯的时间有点长。整个警局里她看得上眼的只有哈利，但这背后其实有着很常见的矛盾理由：哈利名声不佳，又心有所属，而且只把她看成警察同袍。

“可能我弄错了，”哈利打个哈欠，“但我觉得你们家那个托滕小子讲电话的口气，像是能放陪产假很开心。”

“他是很开心啊，”卡翠娜说着，敲了几下键盘，“那你呢？你是不是很开心能……”

“放婚假？”

“我是说回来犯罪特警队工作。”

哈利睁开一只眼。“回来负责菜鸟级案件？”

卡翠娜叹了口气。“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这是我跟甘纳尽力帮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哈利，你原本期待的是什么？”

哈利仍闭着一只眼睛，环顾四周，心下思索他原本期待的是什么？难道他期待卡翠娜的办公室会展现更多的女人味？还是期待他们给他的办公室，会跟他辞去警探职务，跑去警察大学教书、跟萝凯结婚、努力过一种平静又清醒的生活前一样？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甘纳·哈根的庇荫和毕尔的协助下，卡翠娜可以说是把他从臭水沟里捞了起来，让他有个地方可去，有个工作可做，不会成天脑子里只想着萝凯，也不用灌酒灌到死。事实上，当他同意回来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查看悬案卷宗，就几乎已证明他沉落到人生低谷，超乎自己的想象。然而经验告诉他，他永远可以沉到更低处。于是哈利咕哝着：

“你可以借我五百克朗吗？”

“我的老天，哈利，”卡翠娜用令人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你来这里就是要跟我借钱吗？难道你昨天喝的还不够多吗？”

“话不是这样说的，”哈利说，“昨天是你叫毕尔去载我回家的吗？”

“不是。”

“那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大家都知道你晚上会去哪里，哈利。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在自己刚卖掉的酒吧流连忘返有点奇怪。”

“他们通常不会拒绝为前任老板提供服务。”

“可能直到昨天为止吧。毕尔说，昨天现任老板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被永远列入黑名单了。”

“真的假的？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我来帮你恢复一下记忆。你叫毕尔帮你报警，因为妒火放的音乐太难听了。然后你还叫他用他的手机打电话给萝凯，劝她回心转意，因为你把手机落在家里，而且不确定她看见是你的来电还会不会接。”

“我的老天。”哈利说，用双手捂住了脸，顺便按摩着太阳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羞辱你，哈利，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喝了酒是什么德行。”

“还真多谢。”哈利双臂交叠在腹部上，只见一张两百克朗钞票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桌沿。

“这不够你喝到醉，”卡翠娜说，“但足以帮你入睡，因为你现在需要的就是睡眠。”

哈利看着卡翠娜。这些年来，她的眼神变得温柔许多，已不再是过去那个愤怒的年轻女人，一心只想报复这个世界。也许这要归功于其他人、部门里的警察同事，以及她那九个月大的儿子。当然了，这类经历可以让人觉醒，让人变得比较温柔。一年半前，在侦办吸血鬼症患者案时，萝凯因故住院，他大开酒戒。卡翠娜把烂醉如泥的他扶回她家，让哈利在一尘不染的浴室里大吐特吐，还让哈利在她和毕尔共枕过的床铺上呼呼大睡了几小时。

“不是，”哈利说，“我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案子。”

“你手上有案子啊。”

“我需要的是芬内的案子。”

卡翠娜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些命案不叫作‘芬内的案子’，没有迹象显示被害人是他杀的。还有，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那些命案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三起命案。三起尚未被侦破的命案。你还在跟我说，你不需要有人来证明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芬内是凶手。”

“你手上已经有案子了，哈利。把它破了，其他的案子让我来处理。”

“我手上的案子根本算不上什么案子，只是家庭命案，丈夫已经认罪了，我们已经取得杀人动机和刑事鉴识证据。”

“他随时可以撤回认罪啊，所以我们需要搜集更多的确切证据。”

“这种案子你大可交给韦勒、史卡勒或某个菜鸟去办。芬内是性侵犯，也是连环杀人犯，妈的你手下只有我这个警探具备侦办这类案件的专业经验。”

“不行，哈利！这是我对这件事的最后结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看你自己！如果你是犯罪特警队队长，你会派一个不稳定的酒鬼警探去跟早已起疑的哥本哈根或斯德哥尔摩的警察同行交涉吗？他们差不多早就判定了这些城市里发生的案子不是同一人所为。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见连环杀人犯，因为你的脑子已经被设定成只看见连环杀人犯。”

“这也许是实话，但凶手的确是芬内啊，所有的特征都指向……”

“够了！你不要再固执了，哈利。”

“固执？”

“毕尔说你喝酒的时候一直在咕哝芬内的事，说你一定要在他找到你之前逮到他。”

“我喝酒的时候？说我喝醉就喝醉嘛。喝醉。”哈利拿起钞票塞进裤子口袋，“祝你有个美好星期日。”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可以好好享受这后半天的地方。”

“你鞋底有石头，给我踮起脚尖走路，不要刮花我的拼花地板。”

哈利快步走在格兰斯莱达街上，朝奥林本餐厅和啤加乐酒吧的方向走去。这两家店不是他的买醉首选，却是距离最近的。格兰区的主街道上车很少，因此他就算碰到红灯也能横穿马路，还顺便拿出手机查看，想着要不要给亚历山德拉回电话。但他还是决定不要。他没胆子打给她。他在通话记录上发现昨晚六点到八点之间，自己打了六通电话给萝凯。哈利心头一震。拒绝接听。有时科技语言实在没必要传达得这么详细。

哈利踏上对面街道的人行道时，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心脏急速跳动，仿佛控制心跳速度的弹簧已经失效了似的。他脑中浮现“心脏病发”这四个字，但刺痛随即消失。其实以这种方式死去还算不赖，胸口一阵刺痛，双膝跪地，头部着地，人生谢幕。照他现在这样喝下去，再多喝个几天，会发生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哈利继续往前走。刚才那一刹那他又瞥见了什么。比起下午稍早发生的那次，这次他看到了更多，但还是旋即消逝无踪，就像醒来时消失不见的梦一样。

他在奥林本餐厅外停下脚步，往内看去。奥林本原本是奥斯陆最简陋的一家酒吧，但经过一番装修后，竟让哈利望而却步。他看了看酒吧的新客人，里头有许多嬉皮士、穿着时髦的情侣，还有拖儿带女的一个个家庭。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口袋里不缺钱，平常只缺时间，星期日自然喜欢上馆子享受一番。

哈利迟疑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两百克朗钞票和另外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但不是他的钥匙，而是那起家庭命案的犯罪现场的，地点在德扬区的伯格街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把钥匙，因为案子基本上已经结了。至少那个犯罪现场是他的，而且完全属于他，这是因为跟他共同侦办这起命案的另一个家伙楚斯·班森虽然挂着警佐的头衔，却连一根指头都懒得动。楚斯之所以会成为犯罪特警队的一员，并不是因为战功彪炳，而是因为他有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米凯·贝尔曼。米凯曾任警察署长，现在当上了司法部部长。楚斯是个无用的饭桶，但他跟卡翠娜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他可以把警佐的职责抛在一旁，只要帮大家泡泡咖啡，做一些办公室的其他基本勤务即可。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实际上楚斯大部分时间都在玩纸牌接龙和俄罗斯方块，办公室的咖啡也没有比以前好喝，倒是他玩俄罗斯方块有时可以打败哈利。他们两人算得上哥俩好一对宝，被放逐到最边缘的开放式办公室，位子之间隔着一米五高的活动式隔板。

哈利又朝餐厅内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那一家子旁边有个空雅座。餐桌边的小男孩突然注意到他，开口大笑，朝他伸手指来。男孩的父亲背对窗户坐着，这时也转过头来。哈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遁入阴影之中。这时他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毫无血色且爬着皱纹的脸庞，这脸庞和窗内男孩的脸孔相互交叠。猛然间，一段回忆涌上心头。那时爷爷还在世，他还是个小男孩。那是个漫长的暑假，全家人一起在罗姆达伦谷用餐，他对着爷爷大笑，父母却面露忧色，因为爷爷喝醉了。

哈利又摸了摸那把钥匙。伯格街。步行五六分钟即可到达。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拨了一通电话，等待接通时眼睛看着右手指节。疼痛感已然退去，这表示他出拳没有很用力，显然那位大卫·格雷歌迷的鼻子不堪一击，才挨了一拳就鼻血长流。

“哈利，怎样？”

“哈利，怎样？”哈利模仿对方的口气。

“我正在吃晚餐。”

“好吧，我长话短说。你吃完晚餐可不可以出来跟我碰个面？”

“不行。”

“答错了，再答一次。”

“可以？”

“这才像话。伯格街五号。到了打电话给我，我下楼帮你开门。”

哈利听见史戴·奥纳重重叹了口气。奥纳是哈利的老朋友，也是犯罪特警队的特约心理医生。“所以你不是找我上酒吧？我不用买单，你也是清醒的？”

“我让你买过单吗？”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

“你通常都会付账，也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但酒精还是会逐渐侵蚀你的金钱和记忆，这你知道，对吧？”

“对。我找你是关于那起家庭命案的事，凶器是刀，还有……”

“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哈利叼起一根烟。“那你会来吗？”

电话那头又传来沉重的叹息声。“能让你远离酒瓶几小时也好。”

“太好了。”哈利说，他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点燃香烟，深深抽了一口。他背对着餐厅关着的大门站立。前往伯格街去和奥纳碰面之前的这段时间，足够他进去喝杯啤酒。餐厅内的音乐从门缝间渗透出来，自动调音的声音歌颂着至死不渝的爱情。他扬起手，对一辆汽车做出抱歉的手势，摇摇晃晃着横穿马路。

新建公寓掩去了伯格街旧有的蓝领阶级形象，公寓里有明亮的客厅、开放式厨房、现代化浴室、可以俯瞰中央庭院的阳台。哈利心想，这表示德扬区也要开始装点一番了，随之而来的是租金上扬，当地居民迁出，这个地段的社会地位开始提升。移民杂货店和小咖啡馆会陆续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健身房和时髦餐厅。

哈利搬了两张看起来不甚扎实的直条椅，放在苍白的拼花地板中央，心理医生奥纳坐下时露出不安神色。哈利心想，这应该是因为奥纳体形过胖，相形之下，椅子显得脆弱不堪，而且刚才奥纳不情不愿地放弃搭电梯，一起跟他爬上三楼，现在脸上那副圆框小眼镜仍然雾蒙蒙的。也可能是因为两张椅子中间的地上，仍留有一摊已然凝固、犹如黑色蜡封的血迹。记得有一年暑假，哈利年纪还小，爷爷叮嘱他说钱不能拿来吃。哈利回房后，拿出爷爷给他的五克朗硬币放进嘴里。他记得钱币被牙齿咬得嘎嘎作响，尝起来有金属味和甜味，犹如割伤后吸吮到的鲜血的味道，也像日后他进入命案现场时闻到的气味。即使血已凝固，气味一样明显，而现在他们所处的空间就弥漫着血腥的金钱的气味。

“刀，”奥纳说，双手插在腋下，像是害怕有人会打他的手，“这玩意给人一种意象：冰冷的钢铁穿透肌肤，刺进你的身体。用年轻人的话说：真是吓死我了。”

哈利默然不语。奥纳担任他和犯罪特警队的特约心理医生已经很多年了，他甚至记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比他年长二十岁的奥纳当成朋友的了。但他十分了解奥纳，知道奥纳假装不知道“吓死我了”这句话比他们的年纪都大，其实是故意做作。奥纳喜欢表现出保守派老人的样子，不像他的同事拼命也要“装年轻”。奥纳曾向记者表示：心理学和宗教有一个共同点：就广义的层面来看，两者都给了人们想要的东西。科学之光尚未照亮的黑暗领域，就是心理学和宗教驰骋的疆域。如果要清楚划分已知和未知的界线，只能触碰已知，那心理医生和神职人员就都要失业了。

“所以这里就是那位丈夫用刀刺死妻子的地方……刺了多少刀？”

“十三刀。”哈利说着，四处张望。他们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裱框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曼哈顿天际线，克莱斯勒大厦位于正中央。可能是在宜家买的吧。那又怎样？照片拍得很美，只要你不介意有很多人也拥有同一幅照片，而且有些访客可能会鄙视它，并不是因为它拍得不好，而是因为这是从宜家买来的。可是想买就买啊，又有何妨？这句话他也曾对萝凯说过，当时萝凯看上一幅托比永·罗兰德[3]的摄影作品，拍的是一辆白色加长礼车正驶过好莱坞的一个发夹弯道，上头印有编号，要价八万克朗。萝凯对哈利说的这句话大表赞同，哈利也很开心地买下那幅作品送给萝凯。哈利之所以买，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萝凯只是刻意附和他，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张照片很酷。

“这个人充满愤怒。”奥纳说着，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通常奥纳都会戴个领结，领结上的图案介于严肃跟好笑之间，比如，带金色星星的蓝色欧盟旗帜。

孩童的哭声从隔壁的公寓传来。

哈利掸了掸烟灰。“他说他想不起杀害妻子的细节。”

“他的记忆被压抑了，应该让我来催眠一下。”

“我不知道你还懂得催眠。”

“是吗？你以为我是怎么步入婚姻的？”

“这个嘛，这件案子其实用不到催眠。刑事鉴识证据显示，当时妻子正走过客厅，远离丈夫，丈夫从后面追上来，先从背后刺了她一刀。刀身穿透背部下方，刺进肾脏，这可能就是邻居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的原因。”

“哦？”

“那个部位被刺中会疼痛万分，被害者会直接瘫痪，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几乎立刻失去意识，然后当场死亡。专业军人也喜欢使用这种手法，他们称之为无声杀招。”

“真的？老方法不是都从背后偷偷靠近，一手捂住对方嘴巴，一手割开喉咙吗？”

“落伍了，那不是真正的好方法，对协调性和精准度要求很高。你可能不相信，很多军人会割到自己捂住对方嘴巴的那只手。”

奥纳皱了一下脸。“这个丈夫应该不是退役突击队员之类的吧？”

“他会刺中那个位置可能纯属巧合，没有证据显示他试图掩饰罪行。”

“试图？你是说这是预谋杀人而不是冲动杀人？”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当时他们的女儿出去跑步了，他在女儿回来前报警，因此警方才能及时就位，在外面拦住她，以免她回家发现母亲惨死。”

“真贴心。”

“大家都说他是个贴心的男人。”哈利又掸了掸烟灰，烟灰掉落在那摊凝固的血迹上。

“你是不是该拿个烟灰缸来，哈利？”

“刑事鉴识小组已经完成现场采证工作了，一切都十分合理。”

“就算这样也……”

“你还没问我凶手犯案的动机是什么。”

“好吧，动机是什么？”

“非常典型。他手机的电池没电了，没说一声就把妻子的手机借来用，却发现里头有可疑信息，于是循着线索追查，最后发现妻子跟情人已互通款曲六个月了。”

“他去找过情人对质吗？”

“没有，可是报告上写着，他经过侦查之后，的确在手机上发现了信息，也联系上了那个情人。对方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左右，比女方年轻了二十五岁。他已经承认和死者的确有交往。”

“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吗？”

“丈夫的教育水平高，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经济问题，也没有前科。亲属、朋友、同事和邻居都说他是个友善、温和、可靠的人。还有你刚才说的，贴心。其中一份报告说：‘他愿意为家人牺牲一切。’”哈利深深抽了口烟。

“你想听我的意见，是因为你认为这件案子还没有侦破？”

哈利从鼻孔喷出了烟。“这是一桩非常简单的命案，证据都已搜集完成，要不破案简直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卡翠娜会把它交给我和楚斯·班森来办。”哈利的嘴角微微牵动，仿佛笑了笑。这家人经济宽裕，却选择住在德扬区，一个在奥斯陆相对便宜的地段，和许多移民住在一起，还去宜家买照片来挂。说不定他们只是喜欢这里，哈利自己也喜欢德扬区。又说不定墙上那张照片其实是最初的那张，价值不菲。

“所以你想听我的意见是因为……”

“因为我想理解这件事。”哈利说。

“你想理解，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因为妻子背地里搞外遇而把她杀了？”

“通常做丈夫的会痛下杀手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受损。再者，那个情人接受问话时说，他们对这段不伦恋情十分保密，而且关系已经开始转淡。”

“说不定那个妻子还来不及跟丈夫说到这一点，就被刺杀了？”

“她说了，但她丈夫说他不相信，还说无论如何她都算背叛了他们的家庭。”

“这就对啦，对一个把家庭看得比其他一切都重要的男人来说，遭到背叛时受到的伤害可能更大。他受到了羞辱，当这种羞辱深深刺进心里，任何人都可能愤而行凶。”

“任何人？”

奥纳眯眼看着曼哈顿照片旁的书架。“小说。”

“对，我看到了。”哈利说。奥纳曾提出一个理论，那就是杀人犯都不爱看书，就算会看书也只看非小说。

“你有没有听过保罗·马蒂乌齐？”奥纳问。

“嗯。”

“他是个心理医生，专攻暴力和谋杀。他把杀人犯分成八个主要类别，你跟我都不符合前七个类别的条件，但每个人都可能属于第八类，他称之为‘受创伤的人’。当一个人的身份认同受到简单却巨大的攻击时，他所做出的反应可能会是杀人。我们会把这种攻击视为羞辱，而这是难以忍受的。它会让我们觉得无助、无能、失去存在的权利、遭到阉割，以至于我们一定要有所反应。很显然，被妻子背叛可能产生这种感觉。”

“可是任何人都做得出这种事吗？”

“内心受创的杀人犯，不像其他七个类别有着可定义的人格特质，也只有在这种类型的杀人犯中，你会发现读狄更斯和巴尔扎克的人。”奥纳深深吸了一口气，拉了拉粗花呢外套的袖子，“你真正疑惑的是什么，哈利？”

“你当真要问？”

“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了解杀人犯的，我刚才说的羞辱和类别对你来说，应该都不算新知。”

哈利耸了耸肩。“也许我需要听别人再次大声说出来，我才会相信。”

“你不相信的是什么？”

哈利抓了抓他那头桀骜不驯的凌乱短发，如今金发中掺杂着许多白发。萝凯曾说他越来越像刺猬了。“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是你的自我在作祟，哈利。”

“什么意思？”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这案子交到你手上时，别人就已经侦破了，所以你想在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疑点，证明哈利·霍勒可以看见别人发现不了的蛛丝马迹。”

“如果真是这样呢？”哈利说，凝视着烟头的火光，“如果我生来就具备刑事侦查的优异天分，并且发展出一种连我自己都分析不了的直觉了呢？”

“我希望你只是在说笑。”

“并不尽然。我看过笔录，根据那个丈夫说的那些事判断，他的确深受创伤，但后来我把录音找出来听。”哈利眼望着前方。

“然后呢？”

“听起来他更多是害怕，而不是认命。认罪本身就是一种听天由命，所以认罪之后应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害怕受到惩罚啊。”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羞辱、痛苦、看着深爱的妻子死在眼前。而坐牢只是过一种与世隔绝、平静、一成不变的生活。这一切只会带来解脱。可能他是在担心女儿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吧。”

“还有他会下炼狱。”

“他已经在炼狱里了。”

奥纳叹了口气。“好吧，我再说一次，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你打电话给萝凯，求她回心转意。”

奥纳双眼大睁。

“我在开玩笑啦，”哈利说，“最近我经常心悸，焦虑发作。不对，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我会梦见……某些东西，虽然我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它一直不断出现。”

“终于说到重点了，这个问题很简单，”奥纳说，“酒精中毒。心理学是一门没有太多实证可依赖的科学，但酒精摄取和心理压力之间的相互关系是少数确定无疑的事实之一。你这个状况持续多久了？”

哈利看了看表。“两个半小时。”

奥纳发出空洞的笑声。“你找我聊，是希望你能告诉自己，你已经向外寻求医疗帮助了，接下来只要自行用药就好？”

“这次跟平常不一样，”哈利说，“这次不是鬼魂来找我。”

“因为鬼魂要到夜晚才会出没？”

“对，而且他们不会躲藏，我一眼就认得出来，那些受害者、死去的同事、杀人犯。这次是别的。”

“你有任何头绪吗？”

哈利摇了摇头。“他让我想到一个坐过牢的人……”哈利倾身向前，把香烟按熄在那摊凝固的血迹中。

“比如说‘未婚夫’斯韦恩·芬内？”奥纳说。

哈利扬起双眉，抬头朝奥纳望去。“你怎么会想到他？”

“很显然，你认为他出狱以后会来找你麻烦。”

“你跟卡翠娜谈过了。”

“她很担心你，希望我帮你做心理评估。”

“你答应了？”

“我跟她说，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我无法对你做出客观评估，但酗酒的确会导致偏执。”

“我是把他绳之以法的警察，史戴。他是我负责的第一个案子，最后法院以性侵和杀人罪名判处他二十年徒刑。”

“你只是恪尽职守，芬内没有理由把这视为个人恩怨。”

“他坦承犯了性侵罪，但否认杀人，还声称是我们栽赃他。我前年去监狱见过他一次，希望他能协助我们侦办吸血鬼症患者案，也询问他是否知道关于瓦伦丁·耶尔森的任何事情。我离开之际，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他确切的出狱时间，还问我和我的家人是否觉得安全。”

“萝凯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新年期间，我在厨房窗外的一片树林里发现靴子印，于是我装了一个摄像头。”

“那有可能是任何人啊，哈利。说不定只是有人迷路而已。”

“在私人土地上，而且是穿过大门，走上陡峭、布满积雪的五十米车道？”

“等等，你不是在圣诞节搬出来的吗？”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哈利呼出一口烟。

“可是在那之后你又返回那片树林？萝凯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可是拜托，我又不是跟踪狂。萝凯已经够害怕了，我只是想回去检查一下一切是否安好，结果却令人担忧。”

“所以她也不知道你装了摄像头？”

哈利耸了耸肩。

“哈利？”

“嗯？”

“你确定你装摄像头是因为芬内吗？”

“你是说，我是想知道我的前妻有没有跟别人交往？”

“是吗？”

“不是，”哈利斩钉截铁地说，“萝凯既然不要我，她当然可以尝试跟别人交往。”

“你真的这样想？”

哈利叹了口气。

“好吧，”奥纳说，“你说你瞥见某个像芬内的人，而且那人被关了起来？”

“不是，那是你说的。那个人不是芬内。”

“不是吗？”

“不是，那个人是……我。”

奥纳伸手爬梳头顶上的稀疏发丝。“而现在你希望我做出诊断？”

“别这样。是焦虑症吗？”

“我认为你脑中在寻找萝凯需要你的理由，比如说，保护她不受外来威胁。但你不是被关起来，哈利，你是被拒之门外。你只需要接受事实，然后往前走。”

“除了‘接受事实’之外，你能开点别的药方吗？”

“睡觉，运动，也许去跟别人约会，让你不再想萝凯。”

哈利在嘴角塞了一根烟，伸手握拳，竖起拇指。“睡觉：我每天晚上都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这我办到了，打钩。”接着伸出食指。“运动：我在自己以前开的酒吧里跟别人打架。打钩。”然后伸出钛合金制成的灰色中指。“跟人约会：我跟女人上过床，好的，不好的，事后我还跟其中几个有过深入的交谈。打钩。”

奥纳看着哈利，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扣上粗花呢外套的扣子。“好吧，那你应该不会有事。”

奥纳离开后，哈利独自坐在椅子上凝视窗外，然后起身巡视公寓内的房间。这对夫妻的卧室干净整洁，床也铺得很整齐。他打开衣柜查看。衣柜十分宽敞，女主人的衣服占据了四个柜子，男主人的衣服挤在一个柜子里。这位丈夫真的很贴心。女儿房间的壁纸上有许多方形区块，区块里的壁纸颜色较为鲜艳。哈利猜想，女儿在青春期曾在这些位置贴过海报，现在她已经十九岁了，便把海报撕下，但墙上仍留有一张小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男子，脖子上挂着一把里肯巴克[4]牌的电吉他。

镜子旁有个架子，上面收藏着为数不多的唱片。哈利翻看了一下，里头有帕帕甘迪乐团、投入超越乐团、我心喜悦乐团、迪斯科瘪三乐团，都是情绪摇滚之类的。[5]

他打开唱机，聆听已经摆在唱盘上的唱片，突然觉得有点惊讶。喇叭流泻出来的是轻柔乐风，有点类似早期的飞鸟乐队（Byrds）。但除了罗杰·麦吉恩风格的十二弦吉他声之外，哈利很快就听出这是较为近期的作品。无论用了多少电子管放大器和老式纽曼牌麦克风，复古风的音乐很少骗得了人。再者，主唱有明显的挪威腔，听得出他常听的是一九九五年的汤姆·约克和电台司令乐队，而不是一九六五年的吉恩·克拉克和大卫·克罗斯比。哈利看了一眼正面朝下摆在唱机旁的唱片封套，果不其然，上头都是挪威人名。哈利的目光移到衣柜前的一双阿迪达斯跑鞋上，款式跟他自己那双一样，前几年他想再买一双，但已经绝版了。他回想笔录，父亲和女儿都说她八点十五分离开公寓，去艾克贝格区的雕塑公园顶上跑了一圈，三十分钟后才回来，途中经过艾克贝格餐厅。她的跑步装备丢在床上，哈利在脑中想象警察让那可怜的少女进来房间，看着她更衣打包。哈利蹲了下来，拿起那双跑鞋，只觉得皮革柔软，鞋底干净闪亮，显然没有使用过。十九岁。大好人生正要开始。他自己那双跑鞋则已经裂开。他大可买一双不同款式的新鞋，但他不想，他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设计，往后只想穿同款的跑鞋。说不定可以拿去修理？

哈利回到客厅，擦去地上的烟灰，拿出手机查看。没有短信。他把手放进口袋。两百克朗。

[1]Hank Williams，活跃于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的美国乡村音乐、蓝调歌手，演唱时喜用吉他、口琴伴奏。——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2]英国创作歌手大卫·格雷（David Gray）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

[3]Torbjørn Rødland（1970— ），挪威摄影师，作品曾在1999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

[4]美国弦乐器制造商，1931年成立于加州洛杉矶，是已知的第一家电吉他制造商。

[5]各乐队英文名分别为Propagandhi、Into It.Over It.、My Heart To Joy和Panic！at the Disco。

4

“最后一轮点单，待会儿就要打烊喽。”

哈利凝视着眼前那杯酒。他设法延缓了喝那杯酒的速度。通常酒一端来，他就会一仰而尽，因为他喜欢的不是酒的滋味，而是效果。应该不是用“喜欢”这两个字，而是需要。不对，也不是需要，而是必须有，没有它不能活。当你的心脏有半边已停止跳动，人工呼吸是必要的。

那双跑鞋得拿去给人修理才行。

他再度拿出手机。手机里的联络人只有七人，由于这七人的名字前缀分别为不同的字母，因此他的通讯录由单一字母组成，而非名字或姓氏。他按了一下R[1]，屏幕上显示她的头像照片。温柔的褐色眼神渴望被注视；温暖莹润的肌肤渴望被抚摸；红色的嘴唇渴望被亲吻。过去这几个月来，他曾和几位女子上床，而和她们共处的时候，他是否有一秒钟不曾想过萝凯？不曾想象她们就是萝凯？她们是否知道，或他是否告诉对方，当他跟她们上床时，其实也同时背叛了她们，因为他心里想的是他前妻？他是否真的那么残忍？答案可能是肯定的。因为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有半边的心越来越虚弱，他也从短暂的正常生活中被打回原形。

他凝视着手机。

多年前在香港，每天经过电话亭时，他脑中也曾浮现相同的想法，觉得她就在那里，她和欧雷克就在那里，就在电话里，和他只隔着按键上的十二个数字。

但即便那时距离萝凯和哈利的初次邂逅也已有一段时间。

他们的邂逅发生在十五年前。那天哈利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驾车前往萝凯位于霍尔门科伦区的木造大宅，抵达时他那辆老爷车叹了一声，仿佛如释重负，就此熄火。这时一名女子出现在大宅前，正在锁门。哈利走上前去，打算问她辛德·樊科是否住在这里。女子转身走来，哈利这才发现她如此美丽，一头秀发是褐色的，眼眸也是褐色的，眼睛上方有两条鲜明且近乎狂野的眉毛，颧骨略高且带着高贵气质。她身上穿着一件简约优雅的外套。相较于外表，她的嗓音颇为低沉。她回答说辛德是她父亲，这栋房子就是从他那里继承来的，但他已不住在这里。萝凯·樊科说话时有一种放松的自信，和他双目对视，吐字却字正腔圆，仿佛舞台剧演员。她转身离开时步伐笔直，姿态有如芭蕾舞者。哈利把她叫住，请她帮忙发动车子。事后哈利载她一程，并发现两人曾在同一时间攻读法律系，甚至都去看过拉格摇滚客乐队[2]的演唱会。哈利喜欢她的笑声，不似她说话时那样低沉，而是开朗明亮，宛如涓涓流水。她要去麦佑斯登区。

“重点在于这辆车能不能跑那么远。”哈利说，她也表示同意，仿佛他们都已经知道前方路上有什么难以克服的障碍在等着他们。她要下车时，哈利倾过身去，用力把老旧车门推开，鼻中吸入她的芳香。他们认识才不过三十分钟，哈利已经心醉神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很想吻她。

“有机会再见喽？”

“有机会的话。”他答道，看着她踏着芭蕾舞者般的步伐，消失在史布伐街上。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警局举办的派对上，原来萝凯是密勤局的外交事务部负责人。那天她身穿一袭红裙，和哈利在派对上谈笑风生。他谈到自己的童年；谈到他的小妹，小妹总是说自己只是“有一点点唐氏综合征”；谈到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照顾父亲的重担落到他身上。萝凯告诉哈利她曾经上过国防部的俄语课程，后来去莫斯科的挪威大使馆任职，嫁给了俄国男友，跟他生下儿子欧雷克，却发现丈夫有酗酒问题，最后不得不离开丈夫，也离开俄国。哈利对她说他曾是酒鬼，而萝凯想必已经猜到了，因为他在警局派对上喝的是可乐。哈利没有说的是，那天晚上光是聆听她那清澈、自然、爽朗的笑声，他就已经醉了，只要能逗她笑、听见她的笑声，就算要说出自己最蠢最窘的糗事也无所谓。派对进行到最后，他们共舞了一曲。谁想得到哈利竟然跳舞了，伴着的还是排笛版《顺其自然》的浮夸音乐，这证明了他已无可救药地坠入爱河。

几天后的星期日，他和欧雷克及萝凯一同外出郊游，途中哈利自然而然地牵起萝凯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回。当欧雷克和妈妈的这位新朋友一起玩俄罗斯方块时，哈利感觉到萝凯沉下脸看着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是这个酒鬼可能跟自己离开的丈夫半斤八两，现在却坐在家里跟她儿子玩游戏。于是哈利明白他必须证明自己够好才行。

他也真的做到了。天知道，也许是萝凯和欧雷克拯救了他，让他没有把自己灌酒灌到死。但事情并非从此一帆风顺，他好几次都摔得鼻青脸肿，他和萝凯也分过好几次手，但最后总会回心转意，只因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笑声与爱。是的，就是爱。他们深爱彼此。一个人若是一生中体验过一次这种爱，而且也为对方所爱，那可以说是幸运无比。过去这几年来，他们每天早上都在和谐与幸福中醒来，那种幸福感是如此强烈又脆弱，以至于他惊恐不已，总是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维护这段感情。那为何那层薄冰终究还是碎裂了？当然是因为他就是他，妈的哈利·霍勒就是那副德行，爱斯坦都说他是个“破坏狂”。

他是否能重施故技，驾车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去找萝凯，重新自我介绍，成为她生命中从未遇过的理想男人？他当然可以尝试。对，他可以这么做，要试的话现在就是好时机，甚至可说是完美时机，只不过有两个问题。第一，他没钱搭出租车，但这问题好解决，只要花十分钟走路回家就行了。他这辈子的第三辆福特护卫者汽车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停在后院的停车场里。

第二，他内在的声音正在对他说，这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但他可以制止这个声音。哈利把酒喝下肚。就这么简单。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请慢走！”酒保在他身后高声喊道。

十分钟后，哈利站在苏菲街公寓的后院，犹疑地看着他那辆爱车。滑雪板盖住了地下室的窗户，车子就停在滑雪板所造成的永恒阴影中。车顶积雪没有他想象中严重，他只要上楼拿钥匙，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就行了，十五分钟内就可以抵达萝凯家。他会打开大门，来到一个宽广空间。这空间里有门厅、客厅和厨房，占去一楼的大部分面积。他会看见她站在料理台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露台。她会对他抿嘴一笑，朝烧水壶点点头，问他是不是更想喝速溶咖啡，而不是浓缩咖啡。

想到这里，哈利倒抽一口气。突然间，心悸再度来袭，宛如一只利爪紧紧揪住他的胸口。

哈利在路上慢跑。现在是奥斯陆星期日的午夜过后，整条街都是他的。他脚下那双裂开的跑鞋，在鞋踝的位置用棉质胶带固定着。他沿着嫌疑人女儿所供述的路线，在伯格街上慢跑，经过照明充足的道路和小径，穿过山坡上的雕塑公园。这座公园是地产大亨克里斯蒂安·林内斯[3]送给奥斯陆的礼物，并以此向女性致敬。这里十分安静，哈利耳中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鞋底踩上碎石的嘎吱声响。他朝公园接壤的艾克贝格草地的平坦处跑去，接着来到下坡，在英国艺术家达米安·赫斯特[4]的雕塑作品《解剖天使》前停下脚步。这座雕像以白色石材制成，萝凯说这叫作卡拉拉大理石。雕像呈现为坐姿，十分优雅，让哈利联想到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鱼雕像。萝凯总是会在参观作品前先做功课，她说《解剖天使》雕像的灵感，其实是来自法国雕塑家阿尔弗雷德·布歇[5]在一九二〇年的作品《燕子》。也许吧，但不同之处在于，赫斯特的天使被刀子和解剖刀切开，露出了内脏、肌肉、骨骼和大脑。难道这就是这件作品想说的？天使的内在其实是人？抑或是有些人其实是天使？哈利侧过头。他可以同意后者的说法。即使经过这么多年，他和萝凯经历了无数风雨，也深入地了解了彼此，但他只看见她内心是个天使。萝凯是天使和人的综合体，她的宽恕能力几乎是无限的——要跟哈利这种人在一起，具备宽恕能力显然是先决条件。但关键在于“几乎”这两个字，显然哈利触碰到了萝凯的底线，并跨越了那条线。

哈利看了看表，继续往前跑，感觉心脏跳得更快了。他稍微加快步伐，感觉乳酸在肌肉中堆积。再快一点，感觉血液流通全身，清理血管中的垃圾，抚平过去几天来他对自己的糟蹋，冲刷掉郁闷的心情。为什么他会觉得跑步是酗酒的反面，而且是酗酒的解药？跑步只不过带来了另一种亢奋而已，但那又怎样？这是一种比较好的亢奋。

他跑出树林，前方就是艾克贝格餐厅。这家餐厅是一栋现代主义建筑，曾经十分破旧，他、爱斯坦和崔斯可年少时曾在这里喝下生平第一杯啤酒，当年才十七岁的哈利还被一个女人钓上。哈利记得那女人看起来很老，但实际上说不定才三十多岁。总而言之，她熟练地替哈利上了一堂简单不复杂的性爱入门课，看来她不止一次做过这种事了。有时他心想，说不定后来翻修这家餐厅的业主是当年那女人的对象之一，这样做只是为了表示对她的感谢。哈利已记不得她的长相，只记得女人曾在他耳畔柔声道：不错嘛，小伙子，有一天你会让一些女人快乐，也会让一些女人不快乐。

而其中一个女人会同时感到快乐和不快乐。

餐厅已经打烊，里头十分昏暗。哈利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下脚步。

他双手按着膝盖，低下了头，感觉喉咙深处产生呕吐的反射动作，听见自己刺耳的呼吸声。他数到二十，口中轻声叫唤她的名字。萝凯，萝凯。然后直起身子，俯瞰山坡下的城市。奥斯陆，一座属于秋日的城市，但现在正值春季，因此它看起来像是不情不愿地醒来。哈利对市中心不屑一顾，直接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脊，也就是萝凯家所在的位置。市中心灯火辉煌，熙熙攘攘，但在哈利眼中，它就仿佛死火山口，充满冷却的岩石和凝固的黏土。他又看了看手表上的计时器，继续上路。

他一直跑回到伯格街才停下脚步。

然后，他停下手表计时器，仔细看了看数字。

回家路上他以轻松的速度慢跑前进。打开家门时，他听见鞋底卡着的碎石摩擦木质地板发出的粗糙声响，心中想起白天卡翠娜曾叫他踮起脚尖走路。

他用手机播放Spotify[6]上的播放列表，地狱直升机乐队（Hellacopters）的音乐从索诺思（Sonos）无线音箱流泻而出。那台音箱是欧雷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夕之间就将他三十年来辛苦收藏的一架子唱片变成了死寂的纪念碑，任何经不起时间考验的唱片都像野草一样被拔掉丢弃。歌曲《带我回家》的疯狂吉他和鼓声前奏令喇叭为之震动。他挑掉从雕塑公园夹带回家的鞋底碎石，心想那十九岁少女如何欣然退回黑胶唱片的旧日年代，他则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入了在线流媒体的新时代。他放下跑鞋，在手机上搜寻飞鸟乐队。飞鸟乐队不在他的播放列表里。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早期的音乐比较符合侯勒姆的口味，他甚至曾经企图把哈利转变成格伦·坎伯（Glen Campbell）的歌迷，但最后以失败告终。哈利找到了《转变！转变！转变！》这首歌，片刻之后，主唱罗杰·麦吉恩（Roger McGuinn）的里肯巴克吉他声回荡在房间里。但那少女被转变了，她爱上了这种音乐，尽管那并不是她喜爱的音乐类型。女孩总是对吉他情有独钟，只要四根弦就足以让她们神魂颠倒，更何况这家伙用的是十二弦吉他。

哈利寻思，说不定是他自己搞错了，但他颈背上的寒毛很少会出错。当他在唱片封套上的简介中认出其中一个名字，他颈背上的寒毛竖了起来，将那个名字与照片里背着里肯巴克吉他的男子关联起来。哈利点燃一根香烟，聆听《雨天再现》结尾的双吉他独奏，心想不知道自己要过多久才能睡着，不知道自己要过多久才能放下手机，不去一直查看萝凯是否回电。

[1]萝凯的原文为Rakel，故首字母为“R”。

[2]Raga Rockers，成立于1982年的挪威摇滚乐队。

[3]Christian Ringnes（1954— ），挪威著名的商人和艺术品收藏家，他的家族在一百多年前创办了挪威最大的啤酒厂林内斯。

[4]Damien Hirst（1965— ），新一代英国艺术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把动物尸体浸泡在甲醛溶液里的系列作品“自然历史”知名度极高。

[5]Alfred Boucher（1850—1934），法国雕塑家。

[6]声田，流媒体音乐平台。

5

“我们知道你回答过这些问题了，萨拉。”哈利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十九岁少女，他们在有如玩具屋般的狭小侦讯室里。楚斯·班森坐在控制室里，双臂交叠，打了个哈欠。这时是早上十点，从侦讯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小时，萨拉重述了事发经过，脸上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除此之外她并未显露其他情绪，甚至当哈利大声读出命案报告中有关她母亲身中十三刀的伤势时，她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我先前也说过了，现在班森警佐跟我接办了这个案子，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案情。所以你父亲经常帮忙下厨吗？我这样问是因为，他一定很快就找到了厨房里最锋利的刀子，而且确切知道刀子在哪个抽屉里。”

“没有，他不是帮忙，”萨拉说，脸上的不满更明显了。“下厨的人是他，唯一帮忙的人是我，妈妈总是往外跑。”

“往外跑？”

“见朋友、上健身房，她是这样说的。”

“我看过她的照片，看起来身材维持得很好，也保养得很年轻。”

“无所谓，反正她死时也很年轻。”

哈利等待片刻，让这句话悬在空中。只见萨拉的脸色一沉。哈利在别的案件中见过这种表情，通常活着的人是陷在悲伤的泥淖中，把悲伤当作敌人或是需要加以愚弄或哄骗的恼人情绪，而其中一种方式就是对死亡轻描淡写，或是贬抑死者。但这次他觉得对方不是这种情绪。先前哈利曾建议萨拉可以带律师前来，但她拒绝了，说只想赶快把事情解决，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她才十九岁，又孤身一人，但她可以调适，生活还得继续。再说这起命案已算侦破，这可能是她心情比较放松的原因，并且表现出了她内心的真实感觉，或者应该说她缺乏感觉。

“你不像你母亲那么爱运动，”哈利说，“至少在跑步方面不是。”

“是吗？”萨拉歪嘴一笑，抬头看着哈利。她露出的是自信的微笑。以她这代年轻人的角度来说，她算偏瘦的，但是从哈利那代人的角度来说，她只能算中等身材。

“我看过你的慢跑鞋，”哈利说，“几乎没穿过，并不是因为它们是新鞋，因为那款跑鞋差不多两年前就停产了。同款跑鞋我也有一双。”

萨拉耸了耸肩。“现在我有更多时间跑步了。”

“对，你父亲会入狱十二年，所以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帮他下厨了。”

哈利看着她，知道自己正中靶心。她嘴巴微张，用力眨眼，涂了黑色睫毛膏的睫毛上下颤动。

“你为什么要说谎？”哈利问道。

“什……什么？”

“你说你从家里出发去跑步，跑到雕塑公园的坡顶，再跑下来到艾克贝格餐厅，然后回家，共花了三十分钟。我昨天晚上亲自去跑了一趟，结果花了将近四十五分钟，而且跑步我还挺拿手的。我问过你跑回家时拦住你的警察，他说你看起来没有满身大汗，也没有气喘吁吁。”

在小玩具屋的桌子对面，萨拉坐直了身子，无意识地看着麦克风上亮着的红灯。红灯表示她所回答的一字一句都会被录下来。

“好吧，我没有跑到坡顶。”

“那你跑了多远？”

“我跑到玛丽莲·梦露的雕像那里。”

“那你一定跟我一样跑过碎石小径。昨晚我回家的时候从鞋底挑出了许多碎石子，萨拉，一共八颗。可是你的鞋底非常干净。”

其实哈利一点也不记得碎石子到底有八颗还是只有三颗，只不过他讲得越精准，他的论述就越无可辩驳。从萨拉的表情上来看，这招奏效了。

“你根本没去跑步，萨拉。你离开家里的时间的确跟你和警方说的一样，是晚上八点十五分，那时你父亲打电话报警说他杀了你母亲。你可能只在附近跑了一圈，等警方抵达之后才跑回家，就和你爸让你做的一样，对不对？”

萨拉没有回答，只是眨眼。哈利注意到她瞳孔放大。

“我跟你母亲的情人安德烈亚斯谈过，他的艺名叫波波。他的歌艺可能没有他弹十二弦吉他的琴艺那么高明。”

“安德烈亚斯的歌声……”萨拉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随即住口。

“他承认他跟你见过几次面，还说他就是因此才认识你母亲的。”哈利低头看着笔记本，并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其实笔记本上空白一片，而是为了降低这段对话的强度，给萨拉一点喘息空间。

“安德烈亚斯跟我彼此相爱。”萨拉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们一起有过几次……”哈利把头拉远了些，假装阅读空白的笔记本，“‘粉丝性爱’。”

萨拉身子一颤。

“但显然你对他纠缠不休。他说根据他的经验，粉丝和跟踪狂之间的差异很微妙。他还说跟成熟的已婚妇女交往比较简单，因为她们会接受现实。这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种调剂，让生活多点情趣。这是他的原话：让生活多点情趣。”

哈利抬头看着萨拉。

“跟你母亲借手机的人是你，不是你父亲。是你发现你母亲跟安德烈亚斯有一腿。”

哈利停顿了一下，看看自己的良心有何反应，因为他正在欺凌一个没有律师陪同的十九岁少女。这位罹患相思病的少女一心认为那男人属于她，岂料竟遭到母亲和男人的背叛。

“你父亲不仅牺牲自己，萨拉，他还很聪明。他知道最好的谎言必须最接近事实，因此他谎称去附近商店购买晚餐食材，回家后借了你母亲的手机，发现了短信，接着把她杀害。但事实是他去商店买东西时，你发现了短信，接下来我猜只要把报告里你和你父亲的角色对调就好了，对厨房里的事发经过，我们已经有很准确的供述。你们大吵了一架，她转身走出厨房，你知道刀子在哪里，接下来的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你父亲回家后发现大事不妙，于是跟你一起想出这个计划。”

哈利在萨拉眼中看不见任何反应，只看见浓烈而深邃的恨意。他发现自己的良心很过得去。当权者把枪交给十九岁青少年，命令他们去杀人，而这位少女杀了自己的母亲，并准备让无辜的父亲为她投身公交车轮下。萨拉不会成为那种去哈利噩梦中纠缠他的鬼魂。

“安德烈亚斯是爱我的，”萨拉低声说，口中仿佛含着一大口沙，“但妈妈勾引了他，她这样做是为了让我不能拥有他。我恨她。我……”泪水在她眼里打转。哈利屏住气息。现在只缺临门一脚，开赛枪声已经响起，萨拉只要再讲几句话被录下来就行了，但若这时她哭起来就会造成耽搁，而一耽搁雪崩般的态势就可能会中止。萨拉提高音量说：“我恨那个贱婊子！我应该再多刺她几刀，应该割下她那张沾沾自喜的脸！”

“嗯，”哈利靠上椅背，“你希望之前杀她的时候可以更慢，是这个意思吗？”

“对！”

供词到手。触地得分。哈利朝玩具屋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只见楚斯已经醒来，对他竖起大拇指。但哈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正好相反，他在几秒钟前感觉到的兴奋之情，已经被疲惫的悲伤——几乎可说是失望取代。这种转折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它通常在长时间办案后发生，他对破案的期盼已逐渐累积，以为逮到凶手会达到宣泄的高潮，希望这样可以带来改变，世界会稍微变得更好。但结果往往相反，接踵而来的通常是案子结束后的沮丧，通常会导致酗酒，连续好几天或好几个星期他都会与酒瓶为伍。哈利觉得这种情绪似乎跟连环杀人犯在犯案之后所感觉到的沮丧很雷同：人已经杀了，却无法获得持久的满足，只感觉到高潮后的空虚，因此被逼得再度展开追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一瞬间，哈利尝到了失望的苦涩，仿佛他和萨拉对调了位置，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变成了他。

“我们那个案子破得很漂亮。”楚斯说，他和哈利一同搭电梯到六楼的犯罪特警队。

“我们？”哈利淡淡地说。

“按下录音键的人是我，不是吗？”

“最好是。你有没有检查是否在录音？”

“我有没有检查？”楚斯扬起双眉，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咧嘴一笑，“放心啦。”

哈利的目光离开亮着的楼层按钮，移到楚斯身上，心里有点羡慕这位同事。楚斯有着戽斗下巴、突出的眉骨、像打呼噜一样的笑声，他外号叫瘪四，但没人敢这样当面叫他，可能是因为他有一种被动攻击型人格。这表示在关键时刻，你不会希望自己站在他的攻击范围内。在犯罪特警队里，楚斯比哈利人缘更差，但这不是哈利羡慕他的原因。哈利羡慕他那种不在乎的能力。虽然哈利也不在乎同事怎么看他，但他羡慕的是楚斯有一种浑不吝的能力，不论在现实还是在道德层面，楚斯都可以无视他身为警察所应该承担的责任。哈利有很多缺点，他也知道很多人拿他的缺点来批评他，但没有人可以忽视的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警察。这可能是上天对他的祝福，也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诅咒。哈利的私生活虽然一团糟，比如他被萝凯赶出家门后的这段日子，但他心中的警察魂总是不肯放弃，无法像楚斯那样一头栽进无序虚无的状态。没人会感谢哈利的不放弃，但无所谓，他追求的本来就不是别人的感谢，也不想通过做好事来寻求救赎。他锲而不舍、几乎像是罹患强迫症似的去缉捕社会上最凶恶的罪犯，这是他每天早上起床的唯一动力，直到他遇见萝凯。因此他十分感激自己内在的群居本能，或者无论那是什么，让他可以有个锚点。但他内心有一个部分渴求彻底的破坏性的自由，那意味着斩断锚链且用轧碎机将它碾碎，或只是消失在深邃阴冷的海洋里。

两人走出电梯，踏进墙壁被漆成红色的走廊，一看就知道他们没有走错楼层。他们经过几间独立办公室，朝开放式办公室走去。

“嘿，霍勒！”麦努斯在一扇开着的门内高声喊道。他最近被擢升为警监，还被分配到哈利的旧办公室。“恐龙在找你。”

“你是说你妻子？”哈利说，继续往前走，不给麦努斯有开炮回呛的机会。

“回得好，”楚斯说，咧嘴而笑，“史卡勒是个白痴。”

哈利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楚斯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但他没接话。他没兴趣多交个损友。

他没跟楚斯道别，径自左转，踏进犯罪特警队队长办公室敞开的门内。只见一名男子背对着他站立，倾身靠向卡翠娜·布莱特的办公桌，那人头顶闪亮光秃，周围却长着茂密的黑发，十分显眼，不难认出是谁。

“没打扰到你们吧？听说你找我？”

卡翠娜抬起头来，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猛然转过身来，像是被逮了个正着似的。两人都看着哈利，不发一语。

哈利扬起双眉。“干吗？你们已经听说了？”

卡翠娜和哈根互看了一眼。哈根咧开嘴说：“你已经听说了？”

“什么意思？”哈利说，“侦讯她的人是我啊。”

哈利在脑海中搜寻，想起侦讯结束后他曾打电话给警局律师，讨论释放萨拉父亲的相关事宜，看来律师挂上电话后打给了卡翠娜。但警察局局长在这里做什么？

“我建议那个女儿找律师陪同，可是她拒绝了，”哈利说，“侦讯开始前我又问了她一次，她还是拒绝了。整个过程都被录在录音带上，呃，不是录音带，是存在硬盘里。”

卡翠娜和哈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哈利心想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是不是她父亲？”哈利问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不是，”卡翠娜说，“不是她父亲，哈利。”

哈利下意识地注意到细节：哈根让卡翠娜掌握话语主导权，因为卡翠娜跟他比较亲近。而且卡翠娜很没必要地叫了他的名字，她是为了降低冲击才这样的。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哈利觉得胸口再次被那只爪子揪住。他虽然不太相信心电感应或先见现象，但他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是那只爪子和那些惊鸿一瞥一直想告诉他的。

“是萝凯。”卡翠娜说。

6

哈利屏住呼吸。他听说过屏息太久会致命，不是因为缺乏氧气，而是因为体内二氧化碳过多。人类通常无法屏息超过一分钟或一分半，但据说有位丹麦自由潜水者可以屏息长达二十分钟之久。

哈利曾经拥有幸福。但幸福就像海洛因，一旦你尝过它的滋味，一旦你发现世界上有幸福存在，你就再也无法甘于平凡生活。因为幸福不只是满足而已。幸福不是一种自然状态。幸福是一种令人颤动的美妙体验，无论它发生了几秒、几分、几天，你就是知道它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然而幸福消失所带来的悲伤，并不是在它消失之后才发生的，而是同时发生的。因为幸福会伴随着一种可怕的洞见，那就是当你拥有幸福时，你知道有一天一切都不会再跟现在一样，你已经开始想念你所拥有的，你已经开始担心戒断症状和失落的悲伤，你已经开始诅咒你能够感知到幸福。

萝凯常在床上看书，如果是哈利喜欢的书，有时她会念给哈利听，例如挪威作家亚克尔·艾斯凯尔森的短篇故事。这让他感到幸福。有一天晚上她念的一句话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故事讲了一个年轻女子，她一辈子都跟父母住在灯塔里，直到一个名叫克拉夫特的已婚男子出现，而她爱上了男子。她心想：为什么你要来，让我感觉这么孤单？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但声音依然含糊不清。“他们发现了萝凯，哈利。”

哈利想问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一个没有失踪的人？但要问出这句话，他就得呼吸才行。他吸了口气。“这……这是什么意思？”

卡翠娜挣扎着想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放弃了，伸手捂住嘴巴，整张脸扭曲成一团。

哈根接过话来。“最坏的消息，哈利。”

“不，”哈利听见自己愤怒地哀求道，“不。”

“她……”

“别说！”哈利在面前扬起双手呈防御状，“不要说，甘纳，先不要说，让我……先等一下。”

哈根静默等待。卡翠娜用双手捂住了脸，无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哈利的目光找到窗户。布兹公园的褐色草坪上依然点缀着灰白色的大大小小的雪堆。公园里的酸橙树一直延伸到监狱附近，过去这几天树上突然出现许多花蕊，大约再过一个月，它们会突然绽放出旺盛的生命力，他早上醒来会看见春季的奥斯陆再度在一夕之间被繁花闪电般地占领。但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他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孤独的，原本他觉得没关系，但现在大有关系。他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体内充满二氧化碳，只希望自己在断气前不要屏息超过二十分钟。

“好了，”他说，“说吧。”

“她死了，哈利。”

7

哈利感受手中的手机重量。

他们只相隔八个数字。

比过去他住在香港重庆大厦时，少了四个数字。重庆大厦的四栋灰色建筑自成一个小小的社区，里头有专门提供给非洲和菲律宾外籍劳工居住的旅社，还有餐厅、祈祷室、裁缝店、货币兑换处、产房、殡仪馆。哈利租的屋子位于C座二楼，占地四平方米，地面是光秃的水泥，里头放了一张破旧床垫和一个烟灰缸，滴水的空调计算着每一秒钟。他在那里搞不清日子的流逝，只是身处毒品迷蒙的烟雾中，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最后把他带回奥斯陆的人，是犯罪特警队的卡雅·索尼斯。但在那之前，他的生活已进入一种节奏。每天在李元餐馆吃完粉丝，或是去弥敦道或棉登径购买装在婴儿奶瓶中的毒品回来后，他会站在重庆大厦的电梯门口，望着墙上的公用电话。

那时的他逃避一切：逃避刑警的职责，因为它啃食着他的灵魂；逃避自己，因为他具有一股破坏力，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但最重要的是逃避萝凯和欧雷克，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事波及他们，给他们带来更多伤害。不想给他们带来更多了。

每天在等电梯时，他总是怔怔地望着公用电话，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着硬币。

只要按下十二个数字，他就能听见她的声音，知道她和欧雷克安然无恙。

但除非他拨打电话，否则他不可能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当时他们的生活陷入混乱，他离开之后，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萝凯和欧雷克可能被拖进雪人所留下的旋涡之中。萝凯十分坚强，但哈利在其他命案中见过幸存者最后也变成受害者的例子。

而只要他不打电话，他们就会在那里，在他的脑子里，在公用电话里，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只要他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他就可以继续在眼前看见他们在十月的努尔马卡区远足的身影。他、萝凯和欧雷克正在散步，小欧雷克跑在前头，兴奋地抓住落叶。萝凯伸出温暖干爽的手握住他的手。她咯咯一笑，问他在笑什么，他摇了摇头，发现自己脸上竟不自觉地挂着一抹微笑。因此他从不去碰那个公用电话，这样他就可以想象他们永远都活在那个时刻。

哈利按下后面八个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哈利？”对方说出的第一个字充满惊喜，第二个字则夹杂着某种程度的焦虑。哈利和欧雷克很少互通电话，通电话也是在晚上，不会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尽管如此，他们也只会讨论实际的事务，但每次都要找个实际事务来当作通电话的借口，有时就会显得不自然。他们都不是爱打电话的人，就算真的只是打电话问候对方过得如何，通常也会言简意赅。虽然欧雷克已经和女友海尔加搬去北方芬马克郡的拉克塞尔夫，在那里接受警察大学最后一年的实务训练，但他和哈利通电话的方式依然没变。

“欧雷克。”哈利说，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因为他即将在欧雷克头上浇下一盆滚烫的热水，欧雷克一辈子都将背负烫伤的伤痕。哈利心里十分清楚，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很多类似的伤痕。

“发生什么事了吗？”欧雷克问道。

“是你妈妈……”哈利说，顿了顿，无法继续往下说。

“你们又要复合了吗？”欧雷克的声音充满希望。

哈利闭上眼睛。

欧雷克发现母亲跟哈利分手时十分生气，因为他什么理由都听不进去，只把怒气出在母亲身上，而非哈利。当然哈利对他很好，他会站在哈利这边不足为奇。当初哈利走进他们母子的生命时，采取的是相当低的姿态，让自己作为欧雷克的父辈和可依靠的肩膀，因为欧雷克显然不需要一个新爸爸，而哈利也绝对不需要一个儿子。但这当中发生了“问题”，那就是哈利发现自己十分喜欢这个严肃抑郁的小孩，而小孩也喜欢他。萝凯常说他们气味相投，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过了一段时间，每当欧雷克疲累或不专心时，总会忘记他们说好要叫他“哈利”，脱口喊出“爸爸”。

“不是，”哈利说，“我们没有要复合，欧雷克，是坏消息。”

一阵静默。哈利感觉得出欧雷克屏住气息。哈利将热水浇下。

“她被通报身亡，欧雷克。”

静默两秒。

“你可以再说一次吗？”欧雷克说。

哈利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办法再说一次，但还是说了。

“‘身亡’？什么意思？”欧雷克说。哈利在他声音中听见急切和绝望。

“她今天早上在家里被人发现，看起来是谋杀。”

“看起来？”

“我也是刚刚知道，特警队已经到了，我现在正要过去。”

“可是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

“可是……”

欧雷克没有往下说，哈利知道这句“可是”是没有下文的。那只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一种用以自我支撑的抗议，拒绝相信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发生。二十分钟前他在卡翠娜的办公室里，也说了这句“可是……”，现在他仿佛听见了回音。

哈利等了一会儿，让欧雷克忍住泪水。接着他回答了欧雷克的五个问题，答案都是：“我不知道，欧雷克。”

哈利听见欧雷克的抽噎声，心想，只要他哭，我就不哭。

欧雷克没有问题可以再问，手机两端陷入沉默。

“我会开着手机，一有更多消息就会通知你。”哈利说，“今天有航班吗？”

“一点有一班从特罗姆瑟起飞。”欧雷克发出沉重吃力的呼吸声。

“好。”

“你知道什么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好吗？”

“我会的。”

“还有，爸？”

“什么事？”

“不要让他们……”

“我不会的。”哈利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欧雷克想说什么，但这无关于理性思考，它只是……自然浮现。哈利清了清喉咙说：“我答应你，不会让现场人员看见超过办案范围以外的东西，好吗？”

“好。”

“好。”

一阵静默。

哈利想找几句安慰的话来说，却找不到任何有意义的话语。

“我会再打给你。”他说。

“好。”

两人结束通话。

8

哈利缓缓爬上山坡，朝黑色木造大宅走去。车道上停着好几辆警车，蓝色警示灯不停地旋转，相当刺眼。栅门外拉起了橘白相间的封锁线。警察同行见到他，有的不知该说什么，有的只是对他行注目礼。他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海底，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而他希望自己能够从梦中醒来。也许他希望的不是醒来，因为在梦中有一种麻木感，身体对周遭事物和声音的感受度没那么高，只觉得光线曚昽，自己的脚步声低沉，仿佛身体被注射了什么药剂。

哈利踏上三个台阶，来到敞开的大门前，门内是他和萝凯与欧雷克曾一同生活的空间。里头传来警用无线电的对话声，以及毕尔·侯勒姆对其他现场调查人员的简短指示。哈利颤抖地吸了几口气。

接着他跨过门槛，自动避开鉴识小组在地上插的小白旗，向前走去。

侦查工作，他心想，这是一件侦查工作。我在梦游，但我在梦游时也能进行侦查工作。只要按部就班地执行任务就好，而且我不会醒来。只要我不醒来，这一切就不是真的。因此哈利按部就班，不直接朝太阳也就是尸体望去，尸体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地板上。就算太阳不是萝凯，如果他直视它，也会让自己目盲。即使你是经验丰富的刑警，看到尸体的惨状时，感官多多少少也会受到影响，直视惨状会让人麻木，降低感官的敏感度，让自己察觉不到其他不那么暴力的迹象。而犯罪现场的任何小细节都有可能透露案情，可能帮助还原出合乎情理的案发经过；或者相反，有些东西会显得格格不入，不属于案发现场。他让目光在墙壁上游移。一件红外套挂在衣帽架的钩子上，通常萝凯会把最后一次穿的外套挂在那里，如果她知道自己下次不会穿那件外套，就会把它收进衣柜，和其他外套挂在一起。他打起精神，不让自己抓住那件外套，把脸凑上去，吸入她的气味——森林的气味。无论她用哪一款香水，香味背后一定是充满温暖阳光的挪威森林气息。他没看见她穿那件外套通常会搭配的红色丝质围巾，但她的黑色靴子就摆在底下的鞋架上。哈利的目光继续移向客厅，但客厅一点也没变，跟他两个月又十五天又二十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墙上挂着的照片没有歪斜，地毯没有移位。有了，厨房料理台上的金字塔型木质刀座上少了一把刀。他的目光缓缓绕圈，朝尸体靠近。

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哈喽，毕尔。”哈利说着，没有回头，无法停止系统性地检视犯罪现场。

“哈利，”侯勒姆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我不该来这里，”哈利说，“你应该说我没有资格，不能参与这个案子，我必须跟其他民众一样等待，等警方来电叫我去指认她。”

“你知道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哈利说，注意到书架底端有喷溅的血迹，鲜血沾染在汉姆生作品集和一套旧百科全书的书脊上。欧雷克以前会看那套百科全书，那时哈利告诉他，在那套百科全书刊印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也跟他解释了原因。“那我宁愿听你说。”这时哈利才转头望向侯勒姆，只见侯勒姆的双眼泛着泪光，眼珠比平常突出，苍白的脸庞上留着红色络腮胡，宛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猫王，头上戴着一顶新帽子，取代平常戴的雷鬼针织帽。

“你要我说，我才说，哈利。”

哈利的目光冒险靠近太阳，触及地上那摊血迹的外缘。从轮廓来看，那摊血迹很大。哈利对欧雷克说萝凯是“被通报身亡”，仿佛他还不相信这是真的，除非他亲眼看到。他清了清喉咙说：“跟我说你发现了什么。”

“刀伤，”侯勒姆说，“法医还在路上，但在我看来她是身中三刀，就这样而已。其中一刀刺在后颈，直接刺中颅骨，这表明她死得……”

“很快且没有痛苦，”哈利说，“谢谢你，毕尔。”

侯勒姆微微点了点头。哈利知道侯勒姆说这些话，既是为了安慰自己，也是为了安慰哈利。

哈利的目光回到厨房料理台上的木质刀座，刀座上插着一套极为锋利的藤次郎刀具。那套传统日式三德刀是他在香港买的，刀柄由橡木制成，并以水牛角镶边，萝凯十分喜爱。看起来最小的一把刀不见了，那是一把多功能刀，刀身长度大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

“而且没发现任何性侵迹象，”侯勒姆说，“她身上的衣服十分完好。”

哈利的目光接触到了太阳。

不能醒来。

萝凯身体蜷曲，背对着他躺在地上，面向厨房。她的身体蜷曲得比平常睡觉时还紧。背部没有明显的外伤或刀伤，深色长发盖住脖子。哈利脑中响起许多此起彼落的吼叫声。第一个声音叫道，她身上穿的是那件传统羊毛衫，是他们去雷克雅未克旅行时哈利买给她的。第二个声音叫道，那不是她，不可能是她。第三个声音叫道，从第一眼来看，她是先从前面被刺伤，凶手不是站在她和大门之间，所以她没试图逃跑。第四个声音叫道，她随时可能站起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微笑，指着隐藏的摄像机。

隐藏的摄像机。

哈利听见有人轻轻清了清喉咙，转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男子给人一种又大又方的感觉，他的头看起来像是切割自花岗岩层，还用尺丈量过。他的头顶光溜溜的，下巴笔直，嘴巴笔直，鼻子笔直，细眼笔直，眉毛笔直。他身穿蓝色牛仔裤和利落的夹克，衬衫没打领带。灰色眼睛没有表情，但他拉长声音的说话方式表达出他的双眼所隐藏的情绪，仿佛他很享受说这句话，而且等了很久才等到说这句话的机会。

“请节哀顺变，但我必须请你离开现场，霍勒。”

哈利和奥勒·温特尔四目相接。哈利注意到这位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资深警监所说的这句话，是从英文直译过来的，仿佛挪威文没有适当的话语来表达哀悼之意，而且他表达完哀悼之后没有停顿，下一句话立刻就要把哈利赶出现场。哈利没有答话，又转头看着萝凯。

“请你立刻离开，霍勒。”

“嗯，据我所知，克里波的职责是协助奥斯陆警方，不是下达……”

“现在克里波就是在协助警方让受害者家属离开现场。你可以拿出专业素养，听我的话，离开，不然我就叫几个警察来协助你离开。”

哈利知道奥勒·温特尔绝对不反对让两个警察来把他带上警车，让同僚、邻居和记者看好戏。那些媒体秃鹰正围在山坡底下，等着捕捉精彩镜头。温特尔比哈利年长几岁，二十五年来他们分别在不同的单位担任刑警，哈利隶属于奥斯陆警区，温特尔则在国家专门机构克里波效力。每当重大刑事案，例如命案发生时，克里波都会协助当地警方，有时克里波会凭借优势资源和能力掌握案件侦查权。哈利猜想，把案子交给克里波侦办的一定是他的上司，也就是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这是个站得住脚的决定，因为被害人的伴侣任职于奥斯陆警察总局的犯罪特警队。但这个决定也有点敏感，因为警方和克里波是全国负责侦办重大命案的两大单位，而这两大单位时常暗中较劲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然而这其中还有个未公开的秘密，那就是温特尔一向认为大家严重高估了哈利·霍勒，他认为哈利之所以会变成传奇，是因为案情本身很耸动，而不是因为哈利的办案能力有多么高超。反观温特尔，他虽然是克里波无可置疑的明星警监，但在外界被低估。他的办案成绩从不像哈利那样每每登上头条，因为真正严谨的办案工作很少会受人瞩目，而像哈利那样的酗酒的惹祸精，偶尔清醒，突然有点灵感，总是容易受到大家关注。

哈利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塞了一根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

“我要走了，温特尔。”

哈利从温特尔身旁走过，走下阶梯，踏上车道，突然觉得脚步不稳，便停了下来，想点燃香烟，但他泪水盈眶，完全看不清楚打火机和香烟。

“这里。”

哈利听见侯勒姆的声音，眼睛眨了几下，把香烟朝侯勒姆点燃的打火机凑过去，用力吸了一口。他咳了几下，又吸了一口。

“谢了，你被赶出过犯罪现场吗？”

“没有，我的工作对克里波和奥斯陆警方都很重要。”

“你不是还在放陪产假吗？”

“是卡翠娜打电话叫我来的，我家的小宝贝现在可能坐在她的大腿上，在犯罪特警队队长的办公桌前办公。”侯勒姆歪嘴一笑，又立刻收起笑容，“抱歉，哈利，我在胡言乱语。”

“嗯，”哈利呼出一口烟，烟被风扯向一旁，“院子里你搜查完了？”

保持侦查工作的模式，保持镇定。

“对，”侯勒姆说，“星期六晚上地面结霜，所以碎石地变硬了，就算有人或有车来过，也不会留下痕迹。”

“星期六晚上？你是说案发时间是星期六晚上？”

“她全身冰冷，我弯曲她的手臂，发现尸僵现象已经开始缓解。”

“那至少有二十四小时了。”

“对，不过法医应该快到了。你还好吗，哈利？”

哈利觉得反胃，但还是点了点头，把刺喉的胆汁吞了回去。他撑得住。他撑得住。只要留在梦游状态就行了。

“那些刀伤，你知道是哪种刀造成的吗？”

“我会说是一种小型到中型的刀，伤口旁边没有淤青，这表示刀子没有插得很深，或刀身不是太长。”

“血迹很多，这应该表示他插得很深。”

“对。”

哈利用力吸着香烟，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一个身穿巴宝莉外套和西装的高个男子爬上车道，朝他们走来。

“卡翠娜说打电话报警的是萝凯的同事，”哈利说，“你知道更多细节吗？”

“我只知道报警的是她上司，”侯勒姆说，“萝凯没去参加一场重要会议，他们又到处都找不到她，所以他觉得不太对劲。”

“嗯，属下没去开会，通常都会打电话报警吗？”

“我不知道，哈利。他说萝凯平常不会搞失踪，至少事前一定会打电话通知，而且他们知道她一个人住。”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他们知道的不止这些。他们知道萝凯最近才把丈夫逐出家门，她丈夫精神状况不稳定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哈利把烟头扔在碎石地上，用鞋跟踩熄。

年轻男子走到他们面前，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材修长挺拔，五官轮廓带有亚裔特征。身上的西装是定做的，白色衬衫熨得挺直，领带打得干净利索。黑色头发十分浓密，剪成短发，发型经过精心梳整，给人一种高调庄重的感觉，而非低调整齐。男子是克里波警探，名叫圣旻·拉森，他身上隐约散发出一种味道，哈利觉得闻起来像是“贵气”。拉森在克里波有个外号叫“日经平均指数”，尽管“圣旻”是韩国名字，而非日本名字。哈利在香港听过几次这个名字。拉森毕业于警察大学，他毕业那年正好是哈利在警大教书的第一年，但哈利仍然记得他去上刑事侦查课的模样，因为他总是穿白衬衫，而且十分文静。哈利那时还是新手教师，每次他觉得自己讲得不太好时，拉森总会歪嘴一笑。此外，拉森的考试成绩是警察大学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我觉得很遗憾，霍勒，”圣旻·拉森说，“请节哀顺变。”他几乎比哈利还高。

“谢了，拉森。”哈利朝拉森手上拿着的笔记本点了点头，“你去问过邻居了？”

“对。”

“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吗？”哈利环目四顾。这里是时尚的霍尔门科伦区，房屋之间都相隔甚远，中间还种有高大的树篱和一排排杉树。

拉森沉思片刻，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信息透露给奥斯陆警方，而不是在意哈利是死者的丈夫。

“你的邻居文卡·安格多拉·赛弗森说，星期六晚上她没听见或看见任何不寻常的事物。我问她睡觉时会不会开窗，她说会。但她也说她可以开着窗睡觉是因为熟悉的声音不会把她吵醒，例如，她丈夫开车的声音、邻居的车声和垃圾车的声音。她还提到萝凯·樊科的房子有厚重的木墙。”

拉森说这些话时并未低头看着笔记本，哈利觉得他讲得这么细是为了测试他，看他听了是不是有什么反应。

“嗯。”哈利说，只响应了这么一声，表示他听见了拉森的叙述。

“所以这是她的房子？”拉森问道，“不是你们的？”

“我们的财产是各自独立的，”哈利说，“是我坚持要这样做，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跟她结婚是为了她的钱。”

“她很有钱？”

“不是，我只是开玩笑的。”哈利朝屋子点了点头，“你得去把搜集来的信息呈报给长官，拉森。”

“温特尔在这里？”

“里面的确很冷[1]。”

拉森露出礼貌的微笑。“正式来说，这件案子的侦查策略是由温特尔负责主导，但实际上，侦查工作应该是由我来负责。我的水平跟你差很多，霍勒，但我一定会尽全力把谋杀你太太的凶手缉捕归案。”

“谢谢。”哈利说，他觉得这位年轻警探说这番话是真心的，只有“水平跟你差很多”那句话除外。他看着拉森绕过警车，朝屋子走去。

“隐藏摄像机。”哈利说。

“什么？”侯勒姆说。

“我在那边的杉树林里架设了一台野生动物摄像机，就架在中间那棵树上，”哈利朝一片浓密树林点了点头，那一小片原始挪威森林就位于邻居栅栏的前方，“我想我应该去跟温特尔说。”

“不要。”侯勒姆断然说道。

哈利看着侯勒姆，他很少听侯勒姆说话这么坚决。侯勒姆耸了耸肩说：“我想摄像机如果录下了任何有助于破案的线索，功劳不应该让温特尔给抢走。”

“这样啊？”

“再说，这里的东西你都不应该碰。”

“因为我是嫌疑人。”哈利说。

侯勒姆没有接话。

“没关系，”哈利说，“前夫总是第一嫌疑人。”

“直到你被排除嫌疑为止，”侯勒姆说，“我去把存储卡拿来，你说你架在中间那棵树上？”

“它不太容易发现，”哈利说，“我把它藏在跟树干一样颜色的套子里，大概在两米半的高度。”

侯勒姆用亲切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然后移动矮胖身躯，踏着十分轻柔缓慢的步子，朝树林走去。这时哈利的手机响起，从前四个数字来看，应该是《世界之路报》的座机电话。秃鹰已经嗅到了腐肉的气味。记者直接打电话给他，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获得被害人的姓名，并且知道了被害人和他的关系。他拒绝接听，把手机放回口袋。

侯勒姆在树下蹲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朝哈利招了招手。“站在那里就好，不要再靠近。”侯勒姆说，换上一副新的白色乳胶手套，“有人抢先我们一步。”

“该死，怎么会……”哈利低声说。只见套子掉在地上，已经破了，显然是从树上被扯下来的。旁边是摄像机的残骸，有人把它踩成了碎片。侯勒姆捡起残骸，说：“存储卡不见了。”

哈利用鼻子猛力呼吸。

“摄像机套上了迷彩套，很不容易发现，”侯勒姆说，“只有站在树下这个位置才看得见。”

哈利缓缓点头。“除非……”他说，突然觉得脑袋缺氧，“除非凶手早就知道摄像机在这里。”

“对，你跟谁说过这件事？”

“谁都没说过。”哈利声音嘶哑，起初他还没发现，但胸口的刺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东西想冲出来。难道他要醒来了？“一个人都没有，”哈利说，“而且我是在半夜架设的，没有人看见，反正看见的一定不是人。”这时他发现想要冲出胸口的是什么了，是乌鸦的尖叫声，是疯子的号叫声，是尖厉的狂笑声。

[1]温特尔（Winter）的原文为冬天之意。

9

下午两点半，大门打开时，客人多半都会意兴阑珊地朝门口看上一眼。

这里是施罗德餐厅。

说它是“餐厅”可能有点不恰当，虽然这家棕色系的餐厅的确供应一些挪威式餐点，例如猪排佐肉汁，但是对客人来说，主餐是啤酒和葡萄酒。从五十年代以来，这家酒吧就伫立在沃玛川奈街。从九十年代以来，哈利就是这里的常客。搬去霍尔门科伦区跟萝凯同住的那几年，哈利都没来这里光顾，但现在他又来了。

他在窗边一张桌子的长椅上颓坐下来。

长椅是新的，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过去没有两样。餐厅装潢二十年如一日，一样的桌椅，一样的彩色玻璃天花板，墙上依然挂着西居尔·弗思纳斯[1]画的奥斯陆风景图，就连餐桌上先铺上红色桌布再沿对角线铺上白色桌布的风格也没变。哈利记得店内最大的改变，就是二〇〇四年政府颁布禁烟令，店家将吧台重新粉刷以消除烟味，吧台的颜色还和从前一样，而烟味怎么也无法完全消除。

哈利查看手机。他发了短信给欧雷克，请他来电，但欧雷克还没回复，应该是在飞机上吧。

“真是太可怕了，哈利。”妮娜说，收走桌上两个半升的酒杯。“我在网上看到了，”她空着的那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看着哈利，“你还好吗？”

“不好，谢谢。”哈利说。看来媒体秃鹰已经把萝凯的名字公布出来了，可能还从某个地方取得了她的照片，当然还有哈利的照片。他们的数据库里有很多照片，有些把他拍得很丑，萝凯总是叫他下次至少摆个好看一点的姿势。而萝凯就算随便摆姿势都很美，她总是很上相。她从来就没难看过。该死。

“要喝咖啡吗？”

“我今天想喝啤酒，妮娜。”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替你端啤酒了，到底有几年了，哈利？”

“很多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能醒来，你知道吗？”

“醒来？”

“今天我如果去别的地方喝烈酒，可能会喝到死。”

“你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只有售啤酒的执照？”

“也因为我从这里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

这位丰满固执的女服务生用忧虑的眼神看着哈利，思索片刻，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好吧，哈利，可是我认为你已经喝得够多了。”

“我永远都喝不够，妮娜。”

“我知道，但我想，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想让你信任的人替你服务。”

“可能吧。”

妮娜转身离开，回来时端了一杯半升的啤酒放在哈利面前。

“慢慢喝哦，”她说，“慢慢喝。”

喝到第三杯半升的啤酒时，店门打了开来。

哈利注意到店里的客人抬头朝门口望去之后，就没再低下头。他们的目光跟着那双穿着皮裤的修长美腿移动，一直跟到哈利那桌。她坐了下来。

“你没接电话。”她说，坐定之前她朝正走过来的妮娜挥了挥手，请妮娜离去。

“我关机了，《世界之路报》和其他记者一直打电话来。”

“你不知道，警局都快被挤爆了，自从吸血鬼症患者案以来，我没见过记者室挤得那样水泄不通，当然，部分原因是警察局局长让你停职，等候进一步通知。”

“什么？我明白我不能侦办这件案子，可是有必要停职？因为媒体都在追这条新闻吗？”

“因为你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得到安宁，现在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应付媒体。”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继续说啊。”哈利把酒杯凑到嘴唇边。

“没有了啊。”

“还有啦，警界政治，说来听听吧。”

卡翠娜长叹一声说：“自从贝鲁姆和阿斯克尔[2]并入奥斯陆警区，我们就变成要对五分之一的挪威人口负责。两年前的民调显示，有百分之八十六的民众对我们有高度或非常高度的信心，但由于几件不幸的独立案件，现在掉到只剩百分之六十五。这表示我们敬爱的警察局局长哈根，已经被我们不那么敬爱的司法部部长米凯·贝尔曼召见。恕我直言，现在这个时间点，如果媒体爆料说有个心情不好的警察在值勤时喝酒，哈根和奥斯陆警局可能难以应付。”

“别忘了还有偏执。偏执、心烦意乱和酗酒。”哈利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拜托，哈利，不要再这么偏执了。我跟克里波的温特尔谈过，他说没有证据指向案子是芬内干的。”

“那证据指向什么？”

“没有指向什么。”

“有个女性死者躺在那里，当然会有证据。”哈利对妮娜比个手势，表示他准备继续享用下一杯。

“好吧，我们接到法医研究所的报告说，”卡翠娜说，“萝凯死于颈部后侧的刀伤，刀尖穿透一部分的延髓。延髓位于第一节脊椎骨和颅骨之间，负责调节呼吸，所以她可能是立即死亡。”

“我没问毕尔另外两处。”哈利说。

“另外两处什么？”

“刀伤。”

哈利看见卡翠娜吞了口口水，看得出她希望不必跟他透露那么多。

“在她的腹部。”卡翠娜说。

“所以她死时未必毫无痛苦，是不是？”

“哈利……”

“继续往下说。”哈利厉声说，弓起身子，仿佛对刀伤感同身受。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你知道的，当死者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通常会很难准确判定死亡时间，这起命案就是这样。但你可能听说过，法医研究所和刑事鉴识单位合作开发了一种新方法，结合直肠温度、眼睛温度、眼球内液的次黄嘌呤浓度和脑部温度……”

“脑部温度？”

“对，脑部受到颅骨保护，所以较少受外来因素影响。他们会把一根探针从鼻孔放入，再穿入巩膜筛板，它的位置在颅骨底部……”

“你最近学到的医学单词还真不少。”

卡翠娜猛然住口。

“抱歉，”哈利说，“我……我不是要……”

“没关系，”卡翠娜说，“总之现场有许多有利于鉴识的外部因素。我们发现地板的温度是不变的，因为暖气装置是由中央恒温系统来控制的，由于温度相对较低……”

“她总是说身上穿毛衣而头部凉爽时比较能思考。”哈利说。

“……内脏的温度还没降到室温，这表明我们可以用新方法来判定，死亡时间介于星期六晚上十点和三月十一日星期天凌晨两点之间。”

“那现场鉴识小组有什么发现？”

“第一批警察抵达时前门没上锁，由于门上没装耶鲁锁，所以凶手应该是从前门离开的。现场没有侵入痕迹，这表示凶手抵达时前门没锁……”

“萝凯一定会锁上前门，其他门也是一样，妈的那栋房子根本是座碉堡。”

“……或者是萝凯让对方进门的。”

“嗯。”哈利不耐烦地转头寻找妮娜。

“碉堡这件事你讲得没错。毕尔是最早抵达现场的那批人员之一，他说他从地下室到阁楼把整栋房子看了一遍，发现每一扇门都从里面反锁，每扇窗户也都从里面闩上。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一定还有更多证据。”

“对，”卡翠娜点了点头，说，“证据显示有人把某些证据移除了，这个人清楚地知道什么证据必须移除。”

“好吧，你不认为芬内有这种能力吗？”

“哦，我认为他有。芬内的确是嫌疑人，他一定会是嫌疑人，可是我们不能公开这样说，我们不能单凭感觉就指称某人是嫌疑人。”

“感觉？芬内威胁过我和我的家人，我跟你说过了。”

卡翠娜默然不语。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更正：这是被死者撵出家门的丈夫的一面之词。”

卡翠娜倾身倚着桌子。“听着，我们越快排除你的嫌疑，麻烦就越少。现在主导侦查工作的是克里波，我们跟他们合作办案，所以我可以催促他们先排除你的嫌疑，然后我们就能对媒体发布新闻稿。”

“新闻稿？”

“你知道媒体现在并没有明确点出谁是嫌疑人，但读者不是笨蛋，而且他们也没错，因为在这类命案中，凶手是丈夫的概率大约是……”

“百分之八十。”哈利拉高声音，缓缓说道。

“抱歉，”卡翠娜说，脸面涨红，“只不过我们得尽快阻止事态这样发展下去。”

“我明白，”哈利咕哝着，心想是不是要再叫妮娜一次，“我今天比较敏感。”

卡翠娜把手越过桌子放在哈利手上。“我甚至不敢去想象失去一生挚爱会是什么感觉，哈利。”

哈利看着她的手。“我也是，”他说，“所以我打算在我感觉到它之前躲得越远越好。妮娜！”

“他们没办法在你喝醉的时候进行侦讯。除非你处于清醒状态，否则他们无法排除你的嫌疑。”

“这只是啤酒，他们如果打电话来找我，我几小时以内就可以清醒。对了，你很适合当母亲，我跟你说过吗？”

卡翠娜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克里波跟我们商借侦讯室。请你好好照顾自己，哈利。”

“我尽量。快去把他缉捕归案吧。”

“哈利……”

“如果你不去，我会去。妮娜！”

戴格妮·延森沿着救世主墓园的碎石小径行走，小径在春天总是湿漉漉的。附近的伍立弗路正在施工，阵阵金属烧焦味飘来，此外空气中还混杂着腐烂的花朵、潮湿的土壤和狗屎的气味。春天雪融后的奥斯陆总是这样，但她还是不禁会想，那些没公德心的狗主人究竟是谁？这座墓园人迹罕至，他们来这里遛狗，就算不清理狗屎也不会有人看见。每星期一教堂中学放学后，戴格妮都会来看母亲的坟墓，她在教堂中学担任英文老师，从学校走到墓园只要三四分钟。她想念母亲，想念她们的闲话家常。母亲是她生命中真实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当养老院打电话通知她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她完全无法接受，就算当她看见母亲的尸体，有如一尊仿造真人的蜡像，她还是无法接受。也就是说，她的头脑知道事实，但身体拒绝接受。有时戴格妮会梦见有人去她位于托瓦尔·梅耶尔街的住处敲门，而站在门外的人就是母亲，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了。难道不是吗？人类就快要登陆火星了，谁又能说医学不可能进展到能够让人死而复生？主持葬礼的牧师是个年轻女子，她说没有人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人一旦跨越死亡那条线，就绝对回不来了。这句话听在戴格妮耳中十分刺耳，并不是因为所谓教会人士早已变得虚弱无能，就连教会唯一的实质功能也甘愿放弃——那就是给出关于死后世界的绝对且抚慰人心的解答。不，那位牧师说得最有自信的两个字是“绝对”。如果人们需要希望和不变的信仰，需要相信有一天挚爱之人会死而复生，那为什么要将它夺走？既然牧师相信耶稣曾经死而复生，既然这种事曾经发生过，那一定可能再次发生，不是吗？再过两年戴格妮就四十岁了，她不曾结婚或订婚，也没有小孩，没有去密克罗尼西亚[3]旅行过，没有实现在厄立特里亚[4]开设孤儿院的梦想，也还没完成她的诗集。她希望自己再也不会听见有人说“绝对”这两个字。

戴格妮沿着小径往前走，墓园那一侧比较靠近伍立弗路。这时她看见一名男子的背影。或者应该说，她注意到男子留着又长又粗的黑色辫子，身上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法兰绒格纹衬衫。男子站在一块墓碑前。戴格妮注意过那块墓碑，当时是冬天，墓碑上面积雪，她还以为那里葬着的人应该没有亲人，或至少没人关心。

戴格妮的长相十分普通，让人过目即忘。她身材瘦小，至今都过着平静的人生。虽然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但伍立弗路已到交通高峰时间，车声嘈杂，这是因为过去四十年来，挪威的单周工时越缩越短，短到让外国人恼怒或者称奇的地步。戴格妮十分惊讶，因为男子竟在车声中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男子是个老人，脸上爬满深刻的皱纹，纹路仿佛深入骨骼。他那法兰绒衬衫底下的身材看起来修长健壮，而且年轻，但他的脸孔、细小瞳孔，以及褐色虹膜周围的黄色眼白，都显示他至少有七十岁了。他头上绑着红色头巾，犹如印第安土著，厚唇上留着胡子。

“下午好。”男子高声说，盖过车声。

“很高兴看见这座墓园有人来。”戴格妮答道，露出微笑。她不常跟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但今天她心情很好，甚至有点兴奋，因为今天有人邀她去喝酒，对方是新来的英文老师，名叫甘纳。

男子回以微笑。

“这是我儿子的坟墓。”男子的声音低沉粗糙。

“我很遗憾。”戴格妮看见坟前插着的不是花，而是一根羽毛。

“切罗基族的习俗是在坟前插上老鹰的羽毛，”男子说，仿佛读出她的心思，“但这不是老鹰羽毛，而是红头美洲鹫的羽毛。”

“真的假的？你从哪里找来的？”

“你是说美洲鹫羽毛？奥斯陆周围有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你不知道吗？”男子微微一笑。

“呃，这种习俗看起来很文明，插羽毛也很不错，也许它会带你儿子的灵魂上天堂。”

男子摇了摇头。“是原始，不是文明。我儿子是被警察杀死的。不管我插多少支羽毛，我儿子可能也不会上天堂，但他不会像那个警察一样下地狱被火焚烧。”他的口气里没有愤恨，只有哀伤，仿佛很同情那位警察。“你是来造访谁的墓？”

“我母亲的。”戴格妮说，朝男子的儿子墓碑望去，只见上面写着瓦伦丁·耶尔森，这名字似乎有点眼熟。

“这么说你不是寡妇喽，像你这么漂……漂亮的女人一定很早就结婚生子了吧？”

“谢谢，但我都没有。”戴格妮笑道，心头闪现一个画面：她的孩子有她的金色鬈发和甘纳的自信笑容。想到这里，她笑得更灿烂了。“那好漂亮，”她说，指着插在墓碑前的美丽金属艺术品，“它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男子拔起那个金属物件，朝戴格妮眼前凑来。它看起来像一只通体滑溜的蛇，末端尖细。“它象征的是死亡。你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吗？”

“呃……据我所知没有。”

男子拉起袖口，露出手表。

“两点十五分。”戴格妮说。

男子微微一笑，仿佛戴格妮说了一句不必要的话。他按下手表侧边的按钮，看了看表，说：“两分半……半钟。”

难道他要计时？

突然间，男子跨出两大步，来到戴格妮面前。她觉得男子身上有营火的气味。

男子仿佛读出她的心思，说：“我也闻到了你的味道，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他的嘴唇变得湿润，说话时两片嘴唇卷曲起来，宛如中了陷阱的鳗鱼。“你正在排卵。”

戴格妮已开始后悔停下脚步跟男子说话，但她只是呆若木鸡，仿佛被男子的凝视给钉在原地。

“只要你不挣扎，很快就会结束。”男子轻声说。

这时戴格妮终于挣脱男子的凝视，转身就跑，但一只手迅捷无比地探入她上身的短外套，抓住她的裤腰带，将她猛力往后拉。她惊呼一声，看了一眼空荡无人的墓园，就被连丢带推，摔到靠近伍立弗路那一侧的树篱上。两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仿佛铁钳般箍住她的胸口。她设法深深吸一口气，放声尖叫，但男子似乎正在等这一刻，一等她叫到没气，他铁钳般的手臂就迅速收紧，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她看见男子的一只手依然拿着那个弯曲的金属蛇像，另一只手移到她的脖子，用力掐住。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虽然箍住她胸口的手臂突然松开，但她的身体已变得瘫软沉重。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戴格妮心想。男子的另一只手从后方把她双腿掰开，她感觉有个尖利之物抵住腹部，就在腰带下方，接着就听见撕裂声响，那尖利之物从前方腰带到后方裤耳将她裤子割破。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奥斯陆墓园里？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掐住她脖子的手松开，她大口吸入奥斯陆春天的空气和车流高峰时间的汽车废气，她感觉肺部疼痛，吸气声进入脑袋，就像以前母亲把空气灌入老旧的充气床垫。这时她感觉尖利之物抵住喉咙，往下一看，一把弯曲小刀映入眼帘，耳边听见那粗糙声音低声说：

“这条蛇叫红尾蚺，是有毒的，你只要被咬一口就死定了，所以乖乖别动，不要发出声音。对，就是这样。你站得还舒……舒服吗？”

戴格妮感觉泪水滑落脸颊。

“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你想要嫁给我，让我快乐吗？”

戴格妮感觉刀尖更用力地抵住喉咙。

“你想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算是订婚了，亲爱的。”她感觉男子的嘴唇贴上她的颈背。她的正前方是树篱和栅栏，再过去就是人行道。她听见人行道上传来脚步声，两个经过的路人正在高声聊天。

“现在我们要圆房。我说过抵住你脖子的这条蛇象征死……死亡，但这象征生命……”

戴格妮感觉到对方的进入，紧紧闭上双眼。

“……我们的生命，现在我们要一起创造新生命……”

男子向前挺进，戴格妮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我每失去一个儿子，就要再生五……五个到这个世界上。”男子在她耳边咝声说，再度挺进，“你应该不敢摧毁我们创造的小生命吧？因为孩子是上帝的创造物。”

男子做完后，移开刀子，放开了她。戴格妮松开抓紧的手，看见手掌因为握住有刺的树篱而流血，但她不敢移动，维持弯腰姿势背对着男子。

“转过来。”男子命令道。

她不想转身，但仍照做。

男子手上拿着她的钱包，抽出了一张卡片。

“戴格妮·延森，”男子念道，“家住托瓦尔·梅耶尔街，那个地段不错。我会时不时去探望你。”男子把钱包递给她，侧过了头看着她，“记住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戴格妮。从今以后我会守护你、保护你，就像天使，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总是在天上眷顾着你。没有人可以帮你，因为我是没人抓得住的神灵。但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因为我们已经订婚了，我的手会抚慰着你。”

男子举起一只手。戴格妮原本以为男子的手背上有个严重的伤疤，这时才看清楚那竟是个贯穿手掌的洞。

男子转身离去。戴格妮在树篱旁的肮脏积雪上瘫坐下来，微微啜泣，泪眼婆娑，看着男子的背影和辫子。男子冷静地穿过墓园，朝北边的栅门走去。突然间，有个规律的嘟嘟声响了起来。男子停下脚步，拉开袖口，在手腕上按了一下。嘟嘟声立刻停止。

哈利睁开双眼，只觉得自己躺在软绵绵的东西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小巧美丽的水晶灯，那是萝凯结束莫斯科大使馆的工作后，从俄国带回来的。从下往上看，水晶灯形成一个优美的S形，这是他从未发现的一件事。一个女性声音叫唤他的名字。他翻过身来，却谁也没看见。“哈利。”那声音又叫道。他在做梦。他是不是要醒来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坐在椅子上，依然身在施罗德餐厅内。

“哈利？”是妮娜的声音，“有人找你。”

哈利抬头望去，看见萝凯担忧的眼睛。那张脸有萝凯的嘴巴和微亮肌肤，还有父亲的滑顺俄罗斯头发。不对，他还在做梦。

“欧雷克，”哈利用浓重的声音说，想起身给继子一个有力的拥抱，但随即放弃，“我以为你晚一点才会到。”

“我一小时前就到奥斯陆了。”这位高大的年轻人在卡翠娜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脸色一沉，仿佛椅子上有图钉似的。

哈利转头望向窗外，心头一惊，原来天色已黑。

“你怎么知道……”

“毕尔·侯勒姆跟我说的。我跟葬礼主持联络过了，我们约好明天早上碰面，你要一起来吗？”

哈利头往前垂，呻吟一声说：“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欧雷克。天啊，你到了，我却喝醉了，还要你去做我该做的事。”

“抱歉，保持忙碌比较容易一点，我尽量让头脑专注于实际的事情上。我还想过该怎么处理那栋房子……”他顿了一顿，把手伸到面前，用拇指和中指按摩太阳穴，“这样是不是很病态？妈还尸骨未寒，我却……”他的手指不断按摩太阳穴，喉结上下快速滚动。

“不是病态，”哈利说，“你的大脑正在想办法逃避心痛。我找到了我的方法，但我不建议你使用。”他移开两人面前的空酒杯，“你可以愚弄心痛一阵子，但只要你稍微放松，稍微卸下心防，稍微把头探到壕沟外，它就会找上你。不过在此之前，不去感觉那么多是可以的。”

“麻木，”欧雷克说，“我只是觉得麻木。刚才我发现我今天都还没吃东西，所以就买了一条辣味热狗，还蘸了店里口味最强的芥末酱，好让自己有点感觉，但你知道吗？”

“是，”哈利说，“我知道，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欧雷克跟着说，双眼眨了眨，眨出几颗水珠。

“心痛一定会来，”哈利说，“你不用去找它，它会来找你，它会穿透你身上的盔甲缝隙。”

“它找到你了吗？”

“我还在睡觉，”哈利说，“我努力让自己不要醒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如果可以承担欧雷克一部分的心痛，他愿意付出一切。但他能够说什么？说第一次失去挚爱是最令人心痛的吗？他连这句话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他清了清喉咙。

“那栋房子在现场鉴识小组完成采证工作前都会维持封锁状态，你要住我家吗？”

“我会住海尔加她爸妈家。”

“好吧。海尔加心情怎么样？”

“很不好，她跟萝凯很要好。”

哈利点了点头。“你想不想谈谈案子的事？”

欧雷克摇了摇头。“我跟毕尔长谈过了，他把目前我们已知和未知的案情都跟我说明过了。”

我们。哈利注意到欧雷克才接受实务训练几个月，就已经很习惯把“我们”挂在嘴上，而这个“我们”指的是警方。哈利虽然当警察二十五年了，却从未养成这个习惯。但经验告诉他，警方其实对他意义重大，远超他所能想象的。因为无论是好是坏，那是个家，当你失去一切，最好还是有个家。他希望欧雷克和海尔加可以紧紧抓住彼此。

“我接到电话，明天早上要去接受侦讯，”欧雷克说，“是克里波打来的。”

“了解。”

“他们会问你的事吗？”

“尽责的话，就会问。”

“我该怎么说？”

哈利耸了耸肩。“说实话，不用掩饰，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就好。”

“好，”欧雷克再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你要叫一杯啤酒给我喝吗？”

哈利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没有男人该有的样子，但至少我承诺过的事不会轻易打破，虽然我没有给过你母亲太多承诺，不过我承诺过她这点：你父亲跟我一样有不良的酗酒基因，所以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买酒给你喝。”

“可是妈买过酒给我喝。”

“那是我给自己的承诺，欧雷克。我不会替你点酒。”

欧雷克转身伸出食指，妮娜点了点头。

“你要睡多久？”欧雷克问道。

“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啤酒端了上来，欧雷克小口小口慢慢啜饮，每次都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仿佛他和哈利共饮一杯酒。两人没有说话，无须说话，更难以说话。他们的无声啜泣震耳欲聋。

酒喝完时，欧雷克拿出手机查看。“是海尔加的哥哥，他开车来载我，人已经在外面了。我们顺道载你回家好吗？”

哈利摇了摇头。“谢了，我需要走一走。”

“我会用短信把葬礼主持的地址发给你。”

“太好了。”

两人同时起身。哈利注意到欧雷克还是比他矮了几厘米，他身高一米九二，接着才想起比赛早已结束，欧雷克已长大成人。

他们互相拥抱，握住对方的手，下巴放到彼此肩膀上，并没有立刻放开。

“爸？”

“嗯？”

“早上你打电话来说是妈的事，我问说你们是不是要复合……那是因为前两天我问过她，能不能再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

哈利觉得心头揪了起来。“什么？”

“她说这个周末会想想，但我知道她希望你回到她身边。”

哈利闭上双眼，紧咬牙关，咀嚼肌仿佛要爆炸似的。为什么你要来，让我觉得这么孤单？即使穷尽世界上所有的酒精，也不足以抵御这种钻心之痛。

[1]Sigurd Fosnes（1877—1943），挪威风景画家。

[2]贝鲁姆和阿斯克尔都是位于奥斯陆市郊的市镇。

[3]太平洋岛国，以海岛风光和自然景观著称。

[4]位于非洲东北部，是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

10

萝凯想跟他复合。

这是让事情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哈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要关机，却发现欧雷克发了几条短信给他，是关于葬礼主持提出的几个实际问题。另有三通未接来电，他猜应该是报社记者打来的，还有一个号码他认得，是法医研究所的亚历山德拉打来的。她是不是想来表达哀悼之意？还是想跟他上床？若单纯只是想表达哀悼之意，发短信就好了。可能两者都有吧。这位年轻技术员不止一次说过，强烈情绪可以令她兴奋，无论情绪是好是坏，无论是愤怒、喜悦、仇恨，还是痛苦。但哀伤呢？嗯，情欲和羞耻的结合。在哀悼期间跟人上床的想法，令他既震惊又心痒，没什么比这更恶劣的了吧？难道不是吗？萝凯才被人发现死亡没多久，他脑中就冒出跟亚历山德拉的性幻想情节，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哈利按下开关按钮，直到屏幕变黑，才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玩具屋内十分狭小，他看着眼前桌上的麦克风，小小的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音，接着目光移到对面那人的身上。

“要开始了吗？”

圣旻·拉森点了点头。哈利的蓝色厚呢短大衣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但拉森没把他那件巴宝莉外套挂在旁边，而是挂在唯一一张空椅子的椅背上。

拉森清了清喉咙，开始侦讯。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地点是奥斯陆警局三号侦讯室。侦讯者是克里波警监圣旻·拉森，受侦讯者是哈利·霍勒……”

哈利听着拉森继续往下说。拉森说话咬字清晰，字正腔圆，听起来像是早期广播节目的主持人。拉森念出哈利的身份证号码和地址，双眼看着哈利，并未低头看笔记本。说不定他背下这些信息是为了让哈利刮目相看，因为到目前为止，哈利都是个受人尊敬的警察。又或者这是他惯用的威慑战术，用来彰显他的智力优势，好让受侦讯者打消操控案情或隐瞒事实的企图。当然了，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拉森纯粹只是记性好。

“身为警察，我想你一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权利，”拉森说，“但你选择不让律师陪同。”

“我是嫌疑人吗？”哈利问道，穿过帘幕朝另一侧的控制室望去。只见温特尔警监正双手交叠坐在控制室里看着他们。

“这是例行侦讯，你目前没有任何嫌疑。”拉森说，然后按照规定，继续告知哈利这场侦讯会录音。“能跟我说说你和死者萝凯·樊科的关系吗？”

“她……她曾经是我妻子。”

“你们分居了？”

“没有。呃，她死了。”

拉森抬头看着哈利，仿佛其中有陷阱似的。“所以你们没分居喽？”

“没有，还没到那地步，但我搬出来了。”

“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分手是她提出来的，请问原因是什么？”

她想要跟我复合。“我们意见分歧。可否跳过这里说案发当时我的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要谈这件事很痛苦，但是……”

“谢谢你让我知道你的感觉，拉森，而且你猜得对，是很痛苦，但我之所以这样要求，是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

“哦？据我了解，你已经被停职，等候通知。”

“对啊，可是我要去喝很多酒。”

“而喝酒很紧急？”

“对。”

“我还是想知道案发之前，你跟萝凯·樊科维持着什么样的关系。你的继子欧雷克说，他觉得你跟他母亲分手的原因，你们两个人都没有解释清楚。此外你在担任警察大学讲师期间，利用越来越多的课余时间去追踪刚出狱的斯韦恩·芬内，这对你们的婚姻可能也没有帮助。”

“刚才我说‘要求’这两个字，其实是婉拒的意思。”

“所以你拒绝说明你和死者的关系？”

“我选择不跟你述说我的私事，但我会提供不在场证明给你，好节省我们彼此的时间，让你跟温特尔都能专心去缉捕凶手。我想你应该记得学校教的吧？如果命案没在头四十八小时内侦破，那目击者的记忆和物证就会变坏，使得破案概率下降一半。我们直接跳到案发当晚好吗，拉森？”

这位克里波警探看着哈利的额头，笔头不断敲打桌面。哈利看得出拉森很想朝温特尔的方向瞧上一眼，看温特尔有何指示：是该继续逼问，还是照哈利说的去做？

“好吧，”拉森说，“来说案发当晚。”

“太好了，”哈利说，“跟我说吧。”

“什么？”

“跟我说案发当晚我在哪里。”

圣旻·拉森微微一笑。“你要我跟你说？”

“你在讯问我之前先侦讯了其他人，做足了准备，换作我，我也会这样做，拉森。这表示你已经讯问过毕尔·侯勒姆，知道我去了妒火酒吧，当晚他就是在酒吧里找到我的，还载我回家，扶我上床睡觉。我喝得烂醉如泥，什么都不记得，完全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时间点，让你去和其他人的证词做比对。运气好的话，你已经讯问过酒吧老板和几个目击者，正好可以确认侯勒姆的证词。由于我不知道我妻子是几点死的，自然要由你来告诉我，我的不在场证明是否成立，拉森。”

拉森凝视着哈利，手上的笔又敲打了桌面几下，仿佛扑克牌玩家在出牌前把玩筹码，决定是否要冒险出手。“好吧，”拉森说，放下了笔，“我们查过命案现场附近的基地台在案发时间的记录，都没有收到你的手机信号。”

“好，我有一段时间没办案了，现在所有的手机还会每三十分钟自动发送一次信号给基地台吗？”

拉森没有答话。

“所以我不是把手机留在家里，就是去了现场不到三十分钟就回来。我再问你一次：我有不在场证明吗？”

这次拉森终于按捺不住，朝控制室和温特尔看了一眼。哈利的眼角余光瞥见温特尔摸了摸他那颗花岗岩光头，朝拉森微微点了点头。

“毕尔·侯勒姆说你们在晚上十点半离开妒火酒吧，酒吧老板也确认这一点。侯勒姆说他载你回家，扶你上床，出去时还碰到你的邻居古莱。古莱是开电车的，正好下班回家。据我了解，他住在你家楼下。他说他那天晚上三点才睡，还说墙壁很薄，如果你又出门，他一定听得见。”

“嗯，那法医说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拉森低头看着笔记本，像是要确认似的，但哈利知道这位年轻警探已将案情全都牢牢记在脑中，他这样做只是想争取时间，思索他应该告诉被侦讯者多少案情，或者他想透露多少案情。哈利也注意到这次拉森做决定前，并未先看温特尔的指示。

“尸体没被移动过，所以法医是根据体温和室温来判定死亡时间。由于她已经躺在现场大约一天半，所以很难精准判断时间，只能推测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这表示我已经被正式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喽？”

西装笔挺的拉森缓缓点头。哈利注意到控制室里的温特尔坐直身子，仿佛想提出抗议，但拉森视而不见。

“嗯，现在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有杀害她的动机。我侦办过命案，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列为嫌疑人，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找了杀手，又布置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不是你们找我来侦讯的原因？”

拉森伸手抚摸领带夹，哈利注意到领带夹上有英国航空的标志。“不尽然，我们知道头四十八小时非常重要，所以想厘清你的涉案程度，并且问问你，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

“虽然已经排除了你的嫌疑，但你还是……”拉森顿了一顿，才用清晰到夸张的咬字方式说，“哈利·霍勒。”

哈利转头朝温特尔望去。难道这就是温特尔让手下探员透露案情的缘故？因为他们办案陷入瓶颈，需要帮助？或者这只是拉森自作主张？但他看到温特尔只是以奇怪而僵硬的姿态坐在原处。

“所以是真的喽？”哈利说，“凶手没在现场遗留任何刑事鉴识证据？”

拉森脸上的表情等于承认了。

“对于案发经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利说。

“毕尔·侯勒姆说你在她家周围发现过不明脚印。”

“对，但那说不定只是有人迷路而已，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吗？屋内没有侵入迹象，法医也证实你的……死者是在陈尸现场遭到杀害，这表示是死者让凶手进门的。死者会让不认识的男人进门吗？”

“嗯，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栋房子的每扇窗户都装了铁条？”

“十二扇窗户都装了铁条，但地下室的四个透气窗没有。”拉森毫不迟疑地说。

“这种行为不叫偏执，而是跟太过出名的凶案警探结婚所导致的结果。”

拉森做了笔记。“先假设凶手是她认识的人好了，我们所重建的案发经过指出，当凶手朝她腹部刺两刀时，他们是面对面站立的，凶手离厨房比较近，死者离前门比较近。”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腹部中刀。萝凯在颈背中刀而死之前，经历过痛苦。

“凶手比较靠近厨房，”拉森继续往下说，“所以我认为凶手移动到了跟屋主比较亲近的地方，因为厨房更有家的感觉。你说是吗，霍勒？”

“有这个可能。另一个可能是凶手四处行走，顺便摸走一把刀，所以刀座上才会少一把刀。”

“你怎么知道——”

“你的长官把我撵出去之前，我快速检视过现场。”

拉森微微侧头，凝视哈利，像是在进行评估。“原来如此。厨房里发生的事让我们认为有第三种可能性，那就是凶手是女性。”

“哦？”

“我知道这种事不常发生，但我最近才看过伯格街命案的女性凶手的供述，凶手是死者的女儿。你听说过这件案子吗？”

“也许听过。”

“女性对于同性的戒备心没那么高，就算和对方不太熟悉，也更有可能开门让对方进入家里。基于这些原因，我更容易想象女性直接走进另一位女性家里的厨房，想象男性做这种事则更难。好吧，说不定我只是想太多了。”

“我同意。”哈利说，并未明确指出他同意的是第一点还是第二点，或两者皆同意，或他基本上同意，或他在命案现场时就这么想过。

“有任何女性具有伤害萝凯·樊科的动机吗？”拉森问道，“比如说嫉妒之类的？”

哈利摇了摇头。他显然可以提起西莉亚·格拉夫森，却没理由这样做。几年前西莉亚是警察大学的学生，也是哈利遇到过的最像女性跟踪狂的人。有天晚上西莉亚去他办公室找他，企图勾引他，但遭到哈利拒绝，于是她反过来指控哈利性侵。只不过她的说辞充满漏洞，连她雇用的律师尤汉·孔恩都劝她不要提起诉讼。最后西莉亚从警校退学。后来西莉亚去家里找过萝凯，不是去伤害或威胁萝凯，而是去跟她道歉。尽管如此，哈利昨天还是很快调查了一下西莉亚，也许是因为他记得西莉亚发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时眼中出现过恨意；也许是因为现场没发现任何证据，表示凶手对刑警的办案方法有所了解；也许是因为他想排除其他所有可能性再进行裁定，做出最后判决。结果他很快就查出目前西莉亚在特罗姆瑟担任保安工作，星期六晚上在上班，而且远在一千七百公里之外。

“回到刀子上，”拉森问不出所以然，便继续说，“刀座里少了的那把刀，属于一组日本刀具，正好匹配死者身上的刀伤。假设那把刀就是凶器，这表示凶手是临时起意，而非事先计划，这一点你同意吗？”

“这是一种可能性。第二种可能性是凶手在抵达现场之前，就知道那组刀具插在刀座里。第三种可能性是，凶手犯案用的是自己的刀，但从现场拿走那把刀，好布下疑阵，同时也顺便消灭鉴识证据。”

拉森又做了笔记。哈利看了看时间，清了清喉咙。

“最后一点，霍勒，你说你不知道有任何女性会想杀害萝凯·樊科，那么男性呢？”

哈利缓缓摇了摇头。

“斯韦恩·芬内？”

哈利耸了耸肩。“这你得问他。”

“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

哈利站起身来，拿下挂在墙上的大衣。“如果我碰到他，一定会转告他，说你在找他，拉森。”

他转头望向控制室，伸出两指对温特尔敬了个礼。温特尔面露苦笑，用一根手指回礼。

拉森起身，向哈利伸出了手。“谢谢你的协助，霍勒。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重点是你们知不知道该怎么走。”哈利对拉森微微一笑，简短地跟他握了握手，转身离去。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用额头抵着门旁的亮面金属板。

她想跟你复合。

所以说，这是让事情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这所有的“如果”“自我鞭笞”“早知道就”都毫无意义可言。但人们总是悲哀地认为两个人只要相爱、渊源很深，就一定会再次相遇，这种想法也没有意义，因为一想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就令人难以忍受。

电梯门打开，里头空无一人，只是一个幽闭恐怖的狭小棺材正在邀请他进入，要载他下去。下去哪里呢？前往无止境的黑暗吗？

总之哈利很少搭电梯，因为他难以忍受搭电梯的感觉。

他踌躇片刻，踏进电梯。

11

哈利从睡梦中惊醒，双眼凝视房间。他的尖叫声依然在四壁之间回荡。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他开始拼凑前三十六小时发生的事，发现自己大多数时间都醉醺醺的，所以根本没什么事发生。尽管如此，他还是能理出这三十六小时的时间线，没有遗漏。他通常都有能力做到这点，上星期六晚上在妒火酒吧，他却失去意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长期酗酒的后遗症终于出现了。

哈利移动双脚，踏到沙发床旁边的地上，试着回想这次在梦中令他尖叫的是什么，才一回想就立刻后悔了。梦中他用双手抱住萝凯的脸，她惊骇的双眼凝视前方，视线不是看着他，而是穿过他，仿佛他不存在似的。她的下巴覆盖着鲜血，仿佛她曾咳嗽，而鲜血的泡泡在她唇边爆破。

哈利抓起咖啡桌上的金宾威士忌，喝了一口。酒精似乎不再奏效。他又喝了一口。奇怪的是，虽然到目前为止他都还没看见萝凯的脸，也不想在星期五的葬礼之前看见，但梦中的景象感觉十分真实。

他看了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色的，死气沉沉地躺在酒瓶旁的桌面上。昨天接受侦讯前，他把手机关了。应该再开机才对，欧雷克应该会打电话来，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他得打起精神才行。他从桌缘拿起金宾威士忌的软木塞，闻了闻，只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把软木塞朝空荡的墙壁丢去，紧紧抓住酒瓶颈部。

12

下午三点，哈利停止喝酒。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也没什么阻挠他喝到四五点或通宵，只不过他的身体无法再承受更多酒精。他打开手机，不去理会未接来电和短信，直接打给欧雷克。

“你冒出水面了？”

“比较像是结束溺水，”哈利说，“你呢？”

“继续漂浮。”

“很好。先让我清醒一下，再跟我讨论实际事宜？”

“好，准备好了吗？”

“来吧。”

戴格妮·延森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九点，他们刚吃完主菜。负责聊天的几乎都是甘纳，但戴格妮还是觉得自己受不了了。她推说自己头痛，幸好甘纳善解人意，于是他们没有点甜点。虽然她说自己没问题，但甘纳仍坚持要送她回家。

“我知道奥斯陆治安很好，”甘纳说，“我只是喜欢走路而已。”

甘纳只是聊一些有趣而无伤大雅的事，她尽力去聆听，在该笑的时候笑，但其实她的内心早已崩溃。他们经过林根电影院，沿着托瓦尔·梅耶尔街而上，朝她家走去。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甘纳终于忍不住问她：

“这几天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虽然我不该多过问，不过你怎么了，戴格妮？”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也期盼这一刻的到来，有人会询问她的状况，而她会鼓起勇气说出来。受到强暴的被害人通常不敢张扬，心中藏着羞愧和无助，害怕别人不相信。过去她总觉得，如果她自己碰到这种事，绝对不会那样反应，当然她也觉得自己没有那些情绪，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难道这就是为什么那天她从墓园回家，整整哭了两小时才打电话报警，而就在等候转接到风化组或其他单位来接受报案时，突然崩溃而挂上电话？后来她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已是半夜，这时她脑中浮现一个念头，强暴什么的只是做梦而已。刹那间她觉得松了口气，直到她再度记起现实。但她已发现，自己可以把它当作一场噩梦来看待，只要她不对任何人提起。

“戴格妮？”

她颤抖地吸了口气，勉强答道：“没有，我没什么事。我家到了，谢谢你陪我回家，甘纳。明天见。”

“希望你觉得好一点。”

“谢谢。”

甘纳抱了她一下，她的身体往后缩了缩，甘纳也一定注意到了，因为他很快就放开了手。她朝D栋楼梯间走去，从包里拿出钥匙，抬头却看见一个人，从黑暗中踏进门上电灯照出来的光线中。那人肩膀宽阔，身材修长，身穿褐色麂皮夹克，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头上绑着红色头巾。她猛然停步，倒抽一口凉气。

“别害怕，戴格妮，我不会伤害你。”那人的双眼在爬满皱纹的脸庞上闪耀着琥珀般的光芒，“我只是来探望你和我们的孩子而已，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压低声音说，几乎像是耳语，但他不必大声说话，她也听得见，“你记得我对你承诺过的吧？我们已经订婚了，戴格妮，至死不渝。”

戴格妮试图呼吸，但她的肺脏似乎瘫痪。

“为了永结同心，我们要在上帝的见证下重述我们的承诺，戴格妮。星期天晚上我们在维卡区的天主教堂碰面，九点好吗？不要放我鸽子，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圣坛前，”他呵呵一笑，“在那之前，祝你和你腹中的胎儿夜夜好眠。”

那人往旁边走去，再度隐没在黑暗里，楼梯间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她以手遮眉，往黑暗中看去，那人已悄然离去。

戴格妮静静站在原地，温热的泪珠滑落脸颊。她低头看着握住钥匙的那只手仍在不停地颤抖，接着她打开家门，走了进去。

13

高积云如同针织衫般高高挂在福克森教堂的上空。

“请节哀顺变。”米凯·贝尔曼用真诚的口吻说，脸上露出的表情似乎也经过练习。这位年轻的前任警察局局长目前是年轻的司法部部长。他伸出右手握住哈利的手，左手再置于其上，仿佛要将两人的手封印起来，仿佛他真心感到哀悼，抑或只是想确保哈利不会把手抽走，至少在周围的媒体记者拍到这一幕之前不能抽走，尽管记者并未取得在教堂内拍摄的许可。待米凯确认报纸上会登出“司法部部长抽空参加警察同人配偶的葬礼”的新闻之后，他就坐上等候在一旁的黑色SUV，他事前甚至可能已经确认过哈利不是嫌疑人。

哈利和欧雷克与众人握手，点头致意。来参加葬礼的多半是萝凯的朋友和同事，还有几个邻居。除了欧雷克，萝凯没有近亲尚在人间，但教堂还是坐了一半以上的人。葬礼主持说如果葬礼推迟到下星期再办，会有更多人可以改变行程前来参加。欧雷克并未当众宣布葬礼过后还有聚会，这让哈利松了口气。他们都不太认识萝凯的同事，也不想跟邻居聊天。关于萝凯，欧雷克、哈利和她的几名童年好友已经在葬礼上致过辞了，这样应该就够了，而牧师只需要主持祝祷并带领礼拜。

“该死。”爱斯坦·艾克兰说，他是哈利的童年好友之一。爱斯坦眼中含泪，双手搭在哈利肩膀上，将新鲜的酒气呼在哈利脸上。爱斯坦长得有点像吉他手基思·理查德兹[1]，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每次听见有人提起关于基思·理查德兹的老笑话，哈利都会想到爱斯坦。你每抽一口烟，上帝就会从你身上拿走一小时的生命……送给基思·理查德兹。哈利看见他的好友努力思索一会儿才张开嘴巴，露出泛黄的牙齿，用更重的语气说：“该死。”

“谢了。”哈利说。

“崔斯可不能来，”爱斯坦说，双手依然搭在哈利肩膀上，“因为他只要面对超过……呃，超过两人以上的团体，就会恐慌症发作。不过他要我转达哀悼之意，还说……”爱斯坦在早晨的阳光下眯起双眼，“该死。”

“待会儿我们有几个人会去施罗德餐厅聚一聚。”

“你要请喝酒？”

“最多三杯。”

“好。”

“我叫罗阿尔·博尔，我是萝凯的长官。”哈利看着男子的岩灰色双眼。博尔比哈利矮十五厘米，但感觉上跟哈利一样高。博尔的神态和稍微过时的那句“长官”，都让哈利联想到军队里的军官。博尔握手坚定有力，目光沉稳直接，但眼神中带有一丝哀伤，甚至是脆弱。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场合，所以他必须如此表现。“萝凯是部门里最优秀的同事，也是一个很棒的人，这对国家人权机构和我们全体同事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尤其是我，因为我跟她在工作上关系十分密切。”

“谢谢。”哈利说，他相信博尔说的是真心话，也许是因为博尔的握手很温暖。这个在人权机构里工作的男人有一双温暖的手。哈利看着博尔朝站在不远处的两名女子走去，并注意到博尔走路时会低头看着地面，仿佛下意识地在留意地雷。这时哈利注意到其中一名女子有点眼熟，尽管女子是背对着他站立。博尔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子得向前倾身才听得见。他将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女子的脊椎尾端。

致哀仪式到此结束，灵车载着棺材离去，有些人已经离开，前去开会或处理日常事宜。哈利看见楚斯·班森独自步行去搭公交车返回警局，可能又回去玩接龙了吧。其他人三五成群，站在教堂外说话。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和安德斯·韦勒与卡翠娜及侯勒姆站在一起，卡翠娜怀中抱着小宝宝。哈利现在的住处就是跟韦勒租来的。有些人在举办葬礼的教堂里听见婴儿哭声会感到安慰，因为这提醒他们生活会继续。总之会因此而感到安慰的，只有希望生活继续的人。哈利高声对尚未离开的人说，待会儿在施罗德餐厅有个小聚会。哈利的妹妹“小妹”特地偕同伴侣从克里斯蒂安桑来奥斯陆，她走过来跟哈利和欧雷克拥抱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得回去了。哈利点了点头，说太可惜了，但他理解。哈利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心里松了口气，因为除了欧雷克以外，小妹是唯一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惹哭他的人。

海尔加开车载哈利和欧雷克来到施罗德餐厅，妮娜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一张长桌。

许多人前来参加聚会，哈利躬身坐在一杯咖啡前，聆听其他人讲话的声音，这时有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原来是侯勒姆。

“好像没人在葬礼上送礼物的，”侯勒姆递给哈利一个长方形的扁平包裹，“但这样东西曾经帮助我渡过一些难关。”

“谢谢，毕尔。”哈利将礼物翻过来看了看，不难猜出里头是什么，“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

“哦？”

“圣旻·拉森侦讯我的时候没问我野生动物摄像机的事，这表示你受侦讯时没说出这件事。”

“他没问，而且我觉得应该由你来判断这件事是不是跟案情有关。”

“嗯，是吗？”

“既然你也没跟他们说，那我想应该就跟案情没什么关系。”

“你只字未提，是因为你已经猜到我打算独自去追捕芬内，不让克里波或其他人插手？”

“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了，毕尔。还有一件事：你知道罗阿尔·博尔这个人吗？”

“博尔？我只知道他是萝凯的上司，他们从事的是跟人权有关的工作，对不对？”

“国家人权机构。”

“对，打电话跟警方说萝凯没去上班所以他们很担心的人，就是博尔。”

“嗯。”这时餐厅门打开，哈利朝门口望了一眼，随即就忘记接下来还想问侯勒姆什么事。门口那名女子就是稍早之前背对着哈利在跟博尔说话的人。女子踏进门内，张望四周。她看起来没什么改变，脸上颧骨颇高，一双绿色大眼显得有点孩子气，两道眉毛乌黑且醒目，头发是蜂蜜棕色的，嘴唇丰润，嘴巴稍大。

她的目光找到哈利，脸上神色立刻亮了起来。

“卡雅！”哈利听见甘纳·哈根高声说，“过来这边坐！”

警察局局长哈根拉开一张椅子。

卡雅站在门口，对哈根露出微笑，做了个手势，表示她想先跟哈利打声招呼。

她的手握起来跟哈利记忆中一样柔嫩。

“请节哀顺变，我真的感到很遗憾，哈利。”

她的声音也跟记忆中一样。

“谢谢。这是欧雷克，这是他的女友海尔加。这位是卡雅·索尼斯，我的老同事。”

三人彼此握了握手。

“你回来啦。”哈利说。

“不会待很久。”

“嗯。”哈利想找话说，但找不到。

卡雅将手轻轻放在哈利手臂上，轻得有如羽毛。“你们先聊，我去跟甘纳和其他人打招呼。”

哈利点了点头，看着卡雅的长腿踏着曼妙步伐穿过一张张椅子，走到桌子另一头。

欧雷克倾身靠向哈利。“她是谁啊？除了老同事以外？”

“说来话长。”

“看得出来，那简单说呢？”

哈利啜饮了一口咖啡。“我曾经为了你母亲而放弃她。”

下午三点，葬礼宾客中只剩三人还待在餐厅，其中一人是爱斯坦。爱斯坦站起身来，引用鲍勃·迪伦一段关于分手的歌词作为不伦不类的道别，然后离去。

其余两人中的一个坐到哈利旁边的椅子上。

“你今天没有工作要忙吗？”卡雅问道。

“明天也没有，我被暂停职务了，等候进一步通知，你呢？”

“我在红十字会待命，也就是说，我领着薪水，但目前在家等着世界上某个角落发生灾祸。”

“一定会发生的，不是吗？”

“这是当然，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就跟在犯罪特警队里差不多，你总是在那边晃来晃去，希望有重大案件发生。”

“嗯，红十字会，从犯罪特警队跳槽过去，有点远。”

“也不尽然，我负责的是安全工作，上次我被派驻到阿富汗两年。”

“在那之前呢？”

“也是在阿富汗待了两年。”卡雅微微一笑，露出尖细的牙齿，这个瑕疵让她的五官显得颇为有趣。

“阿富汗那么好？”

卡雅耸了耸肩。“首先呢，你在那里要面对的问题都很严重，以至于你的个人烦恼会显得微不足道。其次呢，你在那里会很有用处，然后你也会慢慢喜欢你遇见的人，和跟你共事的人。”

“例如罗阿尔·博尔？”

“对，他告诉过你他被派驻过阿富汗？”

“没有，但他看起来像是个不想踩到地雷的军人。他是特种部队的？”

卡雅若有所思地凝视哈利，绿色虹膜中央的瞳孔有点大，这是因为施罗德餐厅为了省电，把灯光调得甚是昏暗。

“这是机密？”哈利问道。

卡雅耸了耸肩。“对，博尔是特种作战部队中校，他和队员被派去喀布尔，上级给了他们一份名单，上面列出ISAF[2]想除掉的塔利班恐怖分子。”

“嗯，他只负责办公室业务，还是亲自执行射杀圣战士的任务？”

“我跟他都去参加过挪威大使馆举行的安全会议，但我没被告知任何细节，只知道博尔和他妹妹都是西阿格德尔郡的射击比赛冠军。”

“所以他负责解决名单上的人？”

“应该是吧。你跟博尔有点像，你们一旦盯上目标，不成功绝不放弃。”

“既然他那么厉害，为什么要离开部队，跑去替人权机构工作？”

卡雅扬起双眉，仿佛在问哈利为什么对博尔那么感兴趣，但似乎随即想到，哈利只是需要闲聊，聊什么话题都好，只要不提到萝凯、他自己和目前状况都好。本书首发自公众号阿蒙书单，关注公众号领取更多图书。

“后来ISAF被坚定支持任务团（Resolute Support）取代，这表示所谓维和任务要转变为非战斗任务，所以他们不许再开枪杀人。加上他妻子希望他回家，她再也受不了独自带两个小孩的生活。挪威军官如果有想当上将军的野心，必须完成至少一趟阿富汗任务，因此罗阿尔提出转调申请时，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角逐高位了。他可能也对军旅生活不再感兴趣了吧，况且像他那种有领导能力的人是很多其他单位求之不得的人才。”

“可是从射杀敌人跳到人权部门工作？”

“你以为他在阿富汗是在为什么奋斗？”

“嗯，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顾家的男人。”

“罗阿尔是个有信念的人，他随时准备为挚爱的人做出牺牲，就跟你一样。”卡雅沉下了脸，脸上掠过痛苦的微笑。她扣上外套扣子。“这是值得尊敬的，哈利。”

“嗯，你认为我也做出了牺牲？”

“我们总是认为自己很理性，却总是拗不过心之所向，是不是？”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哈利面前的桌子上，“我还住在老地方，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我对失落和渴望还有一点了解。”

太阳沉落到山脊后方，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哈利打开木造大宅的前门，走了进去。欧雷克已经动身返回拉克塞尔夫，他把大宅的钥匙交给哈利，好让哈利可以让房产中介一星期进去一次。哈利请欧雷克考虑是否真要卖掉大宅，也许他完成一年的实务训练后，有个老家可以回来住挺不错的，他和海尔加也有个地方可以落脚。欧雷克答应说他会仔细考虑，但口气像是已做出决定。

犯罪现场鉴识人员已完成采证工作并清理善后，也就是说，地上那摊血迹不见了，只留下命案现场常见的粉笔线条，画出尸体躺卧的位置。哈利可以想象那名中介一定会急忙找个委婉说法，建议在他迎接第一批客人看房之前，一定要擦掉地上的粉笔线条。

哈利走到厨房窗户前，看着天色转为灰白，阳光消失，夜幕笼罩大地。他已保持清醒二十八小时，萝凯已死亡超过一百四十一小时。

他走过地板，来到粉笔线条旁，蹲了下来，伸出手指抚摸粗糙的木质地板，然后躺在线条内，蜷曲身体，做出跟萝凯尸体一样的胎儿姿态，尽量不让身体超过粉笔线条。这时他终于哭了。起初没有眼泪，只有胸腔发出嘶哑的悲鸣，声音越来越大，穿过细窄的喉咙，最后传遍整间屋子，仿佛有个男人正在挣扎求生。悲号停止后，他翻身平躺在地上，不住地喘息。这时泪水潸潸落下。他的视线穿过婆娑泪眼，仿佛在梦中游泳前行，只见那盏水晶灯就挂在他的正上方，画出一个S形的弯曲弧线。

[1]Keith Richards（1943— ），英国音乐家、歌手、词曲创作人，也是英国摇滚乐队滚石乐队的创始成员之一。

[2]驻阿富汗国际维和部队（International Security Assistance Force）的缩写。

14

里德萨根街上的鸟儿正开心地啁啾啼唱。

可能因为现在是早上九点，美好的一天正要开始；可能因为阳光灿烂，正如天气预报所说这个周末将十分温暖；也可能因为里德萨根街的鸟儿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鸟儿都要快乐。挪威在全球最快乐国家排行榜上经常名列前茅，而这条以一位卑尔根的老师的名字命名的不起眼街道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条四百七十米长的街道充满喜乐，不仅没有金钱上的烦恼，也看不见夸张的物质主义，只有朴实的独栋住宅以及不过分整齐的庭院。庭院里散置着儿童玩具，散发出一种恬静的氛围，一望便知这里的家庭十分重视儿童。这里的居民就像波希米亚人，却拥有全新的奥迪汽车，只是不是那种浮夸的车型，停放在车库里。车库里存放着许多陈旧笨重，以上等木材制成却又不实用的庭院家具。虽然里德萨根街可能是全挪威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但这里的理想居民似乎是艺术家，房子是从祖母那一辈继承来的。无论如何，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善良的社会民主主义者，他们相信永续发展，价值观坚定敦厚，如同他们的老式房子里纵横交错的巨大木梁。

哈利推开栅门，门轴发出吱的一声，仿佛是来自过去的回音。一切都和过去一样，通往前门的台阶发出吱吱的声响，门铃上没挂名牌，门口摆着一双四十六号的男鞋。鞋子是卡雅·索尼斯故意摆在外面的，为了让窃贼和其他不速之客知难而退。

卡雅打开了门，拨开脸上一绺被太阳晒得颜色浅淡的头发，交叠双臂。

就连她身上穿的过大羊毛衫和脚上踩的邋遢拖鞋，看起来都和过去没有两样。

“哈利。”她说道。

“这里离我家很近，走路就到了，所以我想直接来找你，不用打电话。”

“什么？”她侧过了头。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按门铃时对你说的话。”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我曾花费很多时间思索该用什么开场白，而且还练习了很多遍，哈利心想，微微一笑。“因为我有惊人的记忆力。我能进来吗？”

哈利在卡雅眼中看见迟疑的神色，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想到她说不定有人陪伴，可能是同居的伴侣，可能是情人，当然她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不想让他进门。

“我是说，如果不打扰你的话。”

“呃，不会，我……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用不用，哎呀，我说过随时都欢迎你来啊。”她让到一旁。

卡雅端来一杯热气蒸腾的茶，放在哈利面前的咖啡桌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缩到沙发上。哈利看见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脊朝上。那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简·爱》。他记得这本小说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子爱上一个性格阴郁、喜欢独来独往的男人，最后却发现原来他把妻子锁在阁楼里的故事。

“他们不让我参与命案的侦办工作，”哈利说，“就算我已经被排除了嫌疑。”

“这类命案的标准程序就是这样，不是吗？”

“我不知道侦办刑警妻子的命案还有标准程序，何况我知道凶手是谁。”

“你知道？”

“我很确定。”

“有证据吗？”

“我的直觉。”

“我跟其他和你共事过的人，都非常钦佩你的直觉，哈利，可是这事事关你妻子，你确定你的直觉还可靠吗？”

“不只是直觉，我已经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所有可能性吗？”卡雅只是捧着茶杯，却不喝茶，仿佛那杯茶只是用来暖手而已，“我记得我以前有个良师益友叫哈利，他跟我说凡事总是有其他可能性，利用逻辑演绎法所得到的结论可能被世人高估了。”

“萝凯的敌人只有这一个，这个人其实不是她的敌人，而是我的。他名叫斯韦恩·芬内，外号叫‘未婚夫’。”

“他是谁？”

“他是个性侵杀人犯。他外号叫‘未婚夫’，是因为如果他的性侵对象不把他的孩子生下来，他就会把她们杀死。当时我还年轻，办案不分昼夜，最后终于逮到了他。他是我逮到的第一个犯人，我给他铐上手铐时还开心地哈哈大笑。”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逮到犯人那么开心。”

“哦？为什么？”

哈利的目光在美丽而老旧的花朵壁纸上游移。

“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我也没多少自知之明，但其中一个原因是芬内服刑期满后出狱，立刻又性侵了一个十九岁少女，还威胁她说不能堕胎，否则就杀了她，但她还是去堕了胎。一星期后，她被人发现趴在林纳吕德的森林小径上，四周都是鲜血，他们都认为她已经死了，可是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听见有个婴儿般的声音说‘妈妈’。于是她被送去医院，但医生发现原来说话的不是她，而是芬内把她的肚子切开，塞进一个装有电池、会讲话的娃娃，然后再把肚皮缝起来。”

卡雅倒抽一口凉气。“抱歉，”她说，“我很久没有办案了。”

哈利点了点头。“于是我再次逮捕他。我设下一个圈套，趁他脱下裤子的时候把他逮个正着，还用闪光灯拍了照，导致照片有点过度曝光。我除了羞辱未婚夫斯韦恩·芬内之外，还让他七十多年的人生中，有二十年在牢里度过。他认了其他罪，但宣称人不是他杀的。因此他有杀害萝凯的动机，这也是我直觉认为他就是凶手的原因。我们可以去外面的阳台吗？我想抽根烟。”

他们穿上外套，在有雨篷的大阳台上坐下，阳台前方的庭院里种着许多光秃秃的苹果树。哈利朝对街房屋的一楼窗户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没有灯光。

“你那个邻居呢？”哈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他不再照看你了？”

“葛雷格几年前就已经九十岁高龄了，他去年过世了。”卡雅轻叹一声。

“所以你现在得自己照顾自己？”

她耸了耸肩，动作中带有一种韵律，宛如舞蹈。“我觉得有人一直在照看我。”

“你有宗教信仰了？”

“没有，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哈利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压在臀部之下。哈利记得她这样做是因为双手容易冰冷。

“你记得我们好几年前也像这样坐在这里吗？有多久了？七年，还是八年？”

“对，”卡雅说，“我记得。”她抽出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让哈利点燃，然后抽了口烟，呼出灰色烟雾。她抽烟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笨拙。

哈利品尝着回忆带来的甜美余韵。他们曾在这个阳台上聊过《扬帆》（Now，Voyager）[1]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帮男主角点烟，还聊过物质一元论、自由意志、美国作家约翰·芬提[2]和偷窃小东西的乐趣。就在此时，仿佛是要惩罚他回忆过去那些无痛无忧的日子，他突然听见萝凯的名字，随即心头一震，再度觉得心如刀割。

“刚才你斩钉截铁地说，除了那个叫芬内的家伙之外，萝凯没有其他敌人。可是你凭什么认为她的生活细节你全都知道？人们可以住在一起、同床共枕、共享一切，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分享彼此的秘密。”

哈利清了清喉咙。“我了解她，卡雅，她也了解我。我们彼此了解，我们之间没有秘……”他听见自己话声发颤，没再说下去。

“那很好，哈利，可是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扮演什么角色。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安慰，还是专业意见？”

“专业意见吧。”

“好，”卡雅把香烟放在木桌边缘，“那我可以提出另一种可能性，只是举例而已：说不定萝凯在跟别人交往。你可能会觉得她不可能背着你做出这种事，但相信我，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如何隐瞒恋情，尤其是当她们认为自己握有正当理由的时候。再说得更准确一点，男人比女人更不擅长发现对方偷情。”

哈利闭上双眼。“这听起来只是——”

“泛泛之论，的确。那我再说一个：女人偷情的原因比男人多。说不定萝凯觉得她必须离开你，但她需要一个催化剂来推动她做这件事，例如，一段短暂的恋情。当这段恋情成功地让她离开你，她就结束和对方的关系，而这样，那个为她神魂颠倒却又受到羞辱的男人，就有了杀害她的动机。”

“好，”哈利说，“你自己相信这些说法吗？”

“不相信，我只是说还有其他可能性。我同样也不相信你试图安在芬内头上的杀人动机。”

“是吗？”

“你认为他会杀害萝凯是因为你恪尽职守、做好警察的本分？你说他痛恨你，还出言恐吓你，好，可是像芬内那种男人之所以犯案，是受到色欲的驱使，而不是复仇，他和其他性侵犯没什么两样。我从不害怕被我送进监狱的犯人，无论他们对我做出过什么口头威胁。满口喷出廉价的口头威胁和冒险动手杀人之间，有很大的区别。我认为芬内需要一个更强烈的动机，才可能让他甘愿去冒再被关十二年，可能余生都得在牢里的风险。”

哈利愤怒地用力吸烟。愤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用全身之力来对抗卡雅说的话，也是因为他知道卡雅说得有道理。“那你认为哪种复仇动机才称得上强烈？”

卡雅又耸了耸肩，舞蹈似的动作几乎有点孩子气。“我不知道，这个动机必须很私人，而且能够对应到他对你采用的报复方式。”

“那不就是了吗？我夺走了他的自由，夺走了他热爱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也要夺走我最爱的人。”

“也就是萝凯，”卡雅嘟着下唇，点了点头，“好让你活在痛苦之中。”

“一点也没错，”哈利发现香烟已经被他抽到了底，“你很有洞察力，卡雅，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什么意思？”

“你看得出我现在不在状态，”哈利勉强露出微笑，“我完全被情绪牵着走，成了我自己口中最糟糕的那种刑警。我倒果为因，希望从结果反推回去找可以回答问题的答案。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卡雅。”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已被停职，不能跟警局的同事一起工作，但身为刑警，我们都需要有人能交换意见，切磋琢磨，激发出新想法。你以前当过刑警，现在又正好有时间。”

“不行，不行，哈利。”

“听我说，卡雅，”哈利倾身向前，“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我知道那时候是我离开你，虽然当时我是因为心碎才那样做，但那也不能成为我让你也心碎的借口。那时候的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干吗，换作现在，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我不得不那样做，因为我爱萝凯。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还是得请求你，因为我快疯了，卡雅，我一定得做些什么才行，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查案，还有喝酒。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灌酒灌到死。”

哈利看见卡雅身子一颤。

“我只是如实说出我的想法，”哈利说，“你不用现在立刻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好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哈利站了起来。

他穿上靴子，走出栅门，踏上索姆街，经过诺拉巴肯工厂区和法格博教堂，又经过两家正在营业的酒吧，忍住了没有进去。酒吧的吧台前围着一群熟客。他看见毕斯雷球场的入口，以前这里也有很多观众，但现在看起来更像监狱。他穿越马路，抬头看着晴朗得毫无意义的天空，在阳光里瞥见一个闪耀的S形。突然间耳边传来电车紧急刹车的尖锐声响，呼应着他自己的惊叫声。他的靴子踩到了一摊血，令他滑倒在地，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楚斯·班森坐在电脑前，观赏《盾牌》第一季第三集。这部电视剧他已经从头到尾看过两遍，目前正在看第三遍。电视剧就跟色情片一样，最棒的都是经典老片。再说，楚斯跟影集主角维克·麦基很像。好吧，两人也许不尽相同，但楚斯想成为维克那样的人，彻头彻尾地腐败堕落，却又自有一套道德法则来将一切合理化。这就是最酷的地方。你可以是大坏蛋，但这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看。纳粹党拍摄过自己的战争电影，让人民为他们的大坏蛋高声欢呼。世界上没什么是完全真实的，也没什么是绝对虚假的，依你的视角而定。一切都和视角有关。

电话响起。

真叫人措手不及。

主张犯罪特警队在周末也要有人值勤的是哈根。虽然只有一人单独值勤，但这个安排正好适合楚斯，他还非常乐意替人值班，因为他没别的事好做，而且他计划秋天去芭堤雅玩，所以需要金钱和时间。况且周末来值勤也真的无事可做，因为电话都被警局的值班人员给接了。楚斯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犯罪特警队有人值勤，但他绝对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为什么这通电话令他措手不及，因为电话屏幕上显示来电的是值班警察。

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楚斯低低咒骂一声。他让《盾牌》继续播放，只是调低音量，然后接起电话。

“什么事？”他说，俨然一副拒绝的口气。

“我是值班警察，这边来了一位女士需要协助，她想看性侵犯的照片，事情跟性侵案有关。”

“那是风化组的工作。”

“周末他们没人，照片你们那边也有。”

“最好叫她星期一再来。”

“最好趁她还记得对方长相的时候看照片，你们周末到底有没有上班？”

“好吧，”楚斯发出一声呼噜，“带她上来。”

“我们楼下很忙，你下来带她上去如何？”

“我也很忙啊，”楚斯等候片刻，电话那头没有响应，“好啦，我下去。”他叹了口气。

“很好。还有一件事，风化组是很久以前的名称，现在叫性犯罪小组。”

“去你妈的。”楚斯嘀咕说，声音低到几不可闻。他按下暂停键，让《盾牌》暂停在他最喜欢的一场戏之前，也就是维克除掉警察同事泰里，开枪射爆他的左眼。

“所以不是你遭受性侵，而是你目击别人遭到性侵？”楚斯说，在他的办公桌旁拉开一张椅子，“你确定是性侵吗？”

“我不确定。”女子说。她说她名叫戴格妮·延森。“但如果我在你们的档案里认出其中一个性侵犯，那就能确定了。”

楚斯搔了搔他那有如科学怪人般突出的额头。“所以你要等认出嫌疑人以后才报案？”

“没错。”

“我们通常不是这样处理案件的，”楚斯说，“但我现在可以在这里替你播放十分钟的幻灯片，如果你认出那个家伙，就可以回到楼下值班警察那里报案，说明案情。楼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很忙，这样好吗？”

“好。”

“那开始喽，你说的性侵犯大概多大年纪？”

大约三分钟后，戴格妮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这是谁？”楚斯注意到她正努力克制不让话声发颤。

“独一无二的斯韦恩·芬内，”楚斯说，“你看见的就是他吗？”

“他做了什么？”

“应该问他没做过什么吧，我看看。”

楚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按下输入键，详细的犯罪记录就显示在屏幕上。

他看着戴格妮往下阅读资料，随着这个禽兽被警方干巴巴的语言描述出来，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恐。

“他会把怀上他孩子的女人杀死。”戴格妮低声说。

“应该是施行剖宫产并杀害，”楚斯更正说，“他坐过牢，但这家伙一定很乐意在犯罪记录中再添一笔新资料。”

“那你……你们一定能抓到他吧？”

“哦，只要发出通缉令，就一定能缉捕到他，”楚斯说，“但能不能以性侵罪给他定罪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这种案子通常都是双方各执一词，不过有你这位目击者，显然就是二对一了，幸运的话就能定罪。”

戴格妮吞了好几次口水。

楚斯打个哈欠，看了看时间。“好了，照片你也看过了，你可以下楼去找值班警察报案了吧？”

“对，”戴格妮说，眼睛盯着屏幕，“好的，我下去。”

[1]欧文·拉帕尔于1942年执导的电影。

[2]John Fante（1909—1983），美国小说家，代表作有半自传体小说《问尘情缘》。

15

哈利坐在沙发上，双眼凝望墙壁。他没开灯，只是看着黑夜缓缓降临，黑暗逐渐抹去物体的轮廓和颜色，像一条冰凉的方巾慢慢覆盖在他额头上。他希望黑暗也能将他抹去。其实仔细想想，生命没那么复杂，基本上可以简化成冲撞乐队[1]提出的二元问题：我该去还是该留？该喝酒还是不喝酒？他希望自己能沉溺在水里，消失无踪，只是现在还不到这样做的时候。

哈利打开侯勒姆送给他的礼物，不出所料，是一张黑胶唱片，专辑名称是《毁灭之路》。爱斯坦坚决认为雷蒙斯乐队[2]只有三张专辑堪称佳作，这就是其中一张。每次说到这个，爱斯坦总会提到路·瑞德说雷蒙斯乐队的音乐根本是“屎”。侯勒姆买到了哈利唯一没收藏到的这张专辑。在哈利背后的层架上，就在造雨人乐队[3]首张专辑和基层乐队[4]的出道作品之间，他还收藏了《雷蒙斯》和他最喜欢的专辑《飞向俄国的火箭》。

他取出黑胶唱片，将《毁灭之路》放在唱盘上。

他发现他认得一首歌，便将唱针放在《我想镇定》的音轨上。

吉他声顿时充斥着整间屋子。听起来这张专辑比他们的出道专辑在制作上下了更多功夫，而且更向主流音乐靠近。他喜欢简约的吉他独奏，但后面的转调就不那么确定了。这首歌似乎有点接近现状乐队[5]的布吉乐风，只不过是白痴版的，但他们的演出还是那么张扬自信。就像他最喜欢的《摇滚海滩》，他们自信地站在海滩男孩乐队的肩膀上高歌，宛如偷车贼驾车行驶在大马路上，还大方地打开车窗。

正当哈利思索自己是不是喜欢《我想镇定》这首歌，以及要不要去酒吧时，咖啡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照亮客厅。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叹了一声，思忖着该不该接。

“嘿，亚历山德拉。”

“嘿，哈利，我一直打电话找你，你的语音信箱问候语该换了。”

“是哦？”

“你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有必要请留言’，才六个字，听起来比较像警告，然后就嘟的一声响。”

“看来它发挥功能了啊。”

“我给你打了好多次。”

“我看见了，可是我……心情不好。”

“我听说了，”亚历山德拉重重地叹了口气，口气突然变得难过且充满同情，“发生这种事真是太糟糕了。”

“对啊。”

接着是一阵静默，犹如两个乐章间的间奏，作为过渡之用。亚历山德拉再开口时，口气已不再是先前的低沉笑闹或难过同情，而是专业冷静。

“我有了一些发现。”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好，我洗耳恭听。”

现在距离哈利第一次联络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已有颇长的一段时间，长到他已放弃从她那里得到任何线索。六个多月前，他前往国立医院的法医研究所，一名年轻女子直接从化验室里走出来招呼他。女子的脸棱角分明，脸上有许多痘疤，双眼炯炯有神，说话几乎没什么口音。她领着哈利走进办公室，将化验室白袍挂在墙上。哈利问她能否提供协助，将斯韦恩·芬内的DNA拿去与旧的命案和性侵案比对，且不能记录在案。

“所以说，哈利·霍勒，你想要我帮你插队？”

自二〇一四年国会废除命案和性侵案的法规限制后，很多人都抢着送件，希望运用新式DNA分析技术来调查陈年旧案，排队时间也迅速拉长。

哈利思索该如何委婉表达他的诉求，但从她的眼神来看，他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对。”

“有意思，那你想用什么来交换？”

“交换？嗯，你想要什么？”

“可以从跟哈利·霍勒喝杯啤酒开始。”

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脱去化验室白袍后，里头穿的是一袭黑色贴身服装，让她健壮的躯体线条一览无遗。哈利见了只联想到猫和跑车，但他对车没兴趣，而且更喜欢狗。

“这样的话，我请你喝啤酒，但我不喝，而且我已婚。”

“到时候再看看喽，”亚历山德拉说，发出粗嘎的笑声。她似乎是个常笑的人，但光从外表很难猜出她的年纪，她有可能比他年轻十到二十岁。她侧头看着他。“明天八点我们约在左轮酒吧，看看我能有什么发现，这样好吗？”

结果那天亚历山德拉的发现并不多，后来一直也是，她只是偶尔说有发现，然后约哈利去喝啤酒。哈利对她一直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每次碰面都尽量简短，只说正事，直到萝凯把他撵出家门，他的防守阵线才崩溃，一直以来的坚持都应声而倒，包括维持公事公办的原则。

哈利看见家里的墙壁变得更灰暗了。

“我没有找到任何一起确切匹配的案件。”亚历山德拉往下说。

哈利打个哈欠，她又来了。

“但我发现其实我可以拿斯韦恩·芬内的DNA基因图谱去和数据库里其他人的进行比对，结果我发现有一个杀人犯的基因跟他部分匹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就算斯韦恩·芬内不是凶手，他至少也是凶手的父亲。”

“哦，该死。”哈利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那个凶手叫什么名字？”

“瓦伦丁·耶尔森。”

哈利不禁打了个冷战。瓦伦丁·耶尔森。哈利没有那么相信基因，但事实证明斯韦恩·芬内传播基因所生下的儿子，成为挪威犯罪史上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之一。

“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惊讶。”亚历山德拉说。

“我也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吃惊。”哈利说，揉了揉脖子。

“这个发现有用吗？”

“有，”哈利说，“非常有用，谢谢你，亚历山德拉。”

“你现在在干吗？”

“嗯，这是个好问题。”

“要不要来我家？”

“我刚才说了，我的心情不是——”

“我们不一定要做什么啊，有人陪伴躺在身边也不错啊。你还记得我住哪里吧？”

哈利闭上眼睛。自从他的防守阵线崩溃之后，他上过许多人的床，穿过许多门廊和庭院，但那些脸庞、姓名和地址都被酒精蒙上一层薄纱。更别说现在他想的全是瓦伦丁·耶尔森，其他记忆都给屏蔽了。

“搞什么啊，哈利？虽然那天你喝醉了，但你至少可以假装记得吧？”

“基努拉卡区，”哈利说，“塞路斯街。”

“聪明，那一小时以后见喽？”

哈利结束通话，又拨了通电话给卡雅·索尼斯。这时他突然想到，他就算喝得烂醉也还记得塞路斯街……这表示他有一定的记性，他的记忆绝对不会完全空白。因此他之所以完全不记得那晚在妒火酒吧发生的事，可能不是因为长期酗酒，而是因为有些事情他不愿意想起来。

“你好，这是卡雅的语音信箱。”

“我找到你要的动机了，”哈利在听到嘟一声之后说，“他的名字叫瓦伦丁·耶尔森，原来他是斯韦恩·芬内的儿子。瓦伦丁·耶尔森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死他的。”

[1]The Clash，成立于1976年的英国朋克摇滚乐队。

[2]The Ramones，成立于1974年的美国纽约皇后区的摇滚乐队，由四名成员组成，主要风格是朋克。

[3]The Rainmakers，美国密苏里州的摇滚乐队，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在美国和欧洲（尤其是挪威）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4]Rank and File，成立于1981年的美国乡村摇滚乐队。

[5]Status Quo，成立于1962年的英国布吉摇滚乐队。

16

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发出长长的粗嘎呻吟声，双手伸展在头顶，手指和没穿袜子的双脚触碰到床头和床尾的铜制床架。接着她翻身侧躺，推开双腿之间的被子，把一个白色大枕头放到头下。她咧嘴而笑，一双深色眼睛几乎隐没在棱角分明的面容中。

“我真高兴你来了。”亚历山德拉说，一手放在哈利的胸膛上。

“嗯。”哈利平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天花板吊灯发出的明亮灯光。亚历山德拉给他开门时身穿丝质长浴袍，牵起他的手直接走到卧房。

“你觉得有罪恶感吗？”她问道。

“总是会有啊。”哈利说。

“我是说来这里。”

“并不会特别有，只是符合指标量表。”

“什么指标量表？”

“我是坏男人的指标量表。”

“既然你已经有罪恶感了，那干脆把衣服脱了吧。”

“所以瓦伦丁·耶尔森真的是斯韦恩·芬内的儿子，毋庸置疑？”哈利将双手枕在脑后。

“对。”

“天啊，这一连串的事件真是太离谱了，你想想，瓦伦丁·耶尔森可能是性侵的产物。”

“谁不是呢？”亚历山德拉用胯部摩擦哈利的大腿。

“你知道瓦伦丁·耶尔森在监狱里看牙医时，不仅把牙医强暴了，还把她的尼龙丝袜套在她头上，然后点火了。”

“闭嘴，哈利，我想要你。床头柜的抽屉里有避孕套。”

“不用了，谢谢。”

“不用？你不会想再要一个孩子吧？”

“我指的不是避孕套。”哈利说。亚历山德拉伸手去解开哈利的皮带，哈利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手上。

“搞什么鬼啊？”亚历山德拉厉声说，“如果你不想做，那你还有什么用处？”

“这是个好问题。”

“你为什么不想？”

“我猜可能是睾酮浓度太低吧。”

亚历山德拉悻悻然地哼了一声，翻身躺平。“她不只是你的前妻，哈利，她已经死了，你什么时候才要接受这个事实？”

“你觉得禁欲五天算多吗？”

亚历山德拉看着哈利。“好笑，你只是假装你在接受事实，对不对？”

“开始假装就是成功的一半，”哈利说，抬起臀部，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研究显示一个人如果多运动笑肌，心情也会跟着变好。如果想哭，那就大笑，我则选择睡觉。你的卧房有不能抽烟的规定吗？”

“我的卧房里什么事都可以做，但如果有人在我面前抽烟，我会把烟盒上的警告念出来给他听。朋友，吸烟有害健康。”

“嗯，‘朋友’这两个字还挺顺耳的。”

“它是要提醒你，抽烟不仅对你自己有害，也对你身旁关心你的人有害。”

“我明白啊，所以我冒着罹患癌症的风险、怀着更多的罪恶感，在此点燃香烟。”哈利吸了口烟，朝天花板吊灯呼出烟雾，“你喜欢灯？”他说。

“我是在蒂米什瓦拉长大的。”

“哦？”

“蒂米什瓦拉是欧洲第一个使用电灯作为街道照明的城市，跑在我们前面的只有纽约。”

“所以你喜欢灯？”

“没有，但你喜欢有趣的事实。”

“是吗？”

“对，例如，芬内有个性侵犯儿子。”

“那不只是有趣的事实了。”

“怎么说？”

哈利吸了口烟，却觉得毫无滋味。“因为儿子的关系，芬内有了强烈的复仇动机。我曾经追捕他儿子，因为他涉嫌犯了几起命案，最后我射杀了他。”

“你……”

“当时瓦伦丁·耶尔森身上没带武器，却假装掏枪挑衅，刺激我对他开枪。不幸的是，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内部调查组发现我连开三枪这件事有点问题，但最后还是没有对我祭出惩戒，他们的说法是，无法证明我当时开枪不是出于自我防卫。”

“而芬内发现了这件事？你认为他杀害你前妻就是因为这个？”

哈利缓缓点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就逻辑上来说，他应该杀死欧雷克才对。”

哈利挑起一侧眉毛。“原来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喝醉的时候话特别多，哈利，而且你说了太多关于你前妻和那个小伙子的事。”

“欧雷克不是我亲生的，他是萝凯跟前一任丈夫生的。”

“这你也跟我说了，但那只是血缘关系啊。”

哈利摇了摇头。“对斯韦恩·芬内而言不是，他不是把瓦伦丁·耶尔森当成一个人来爱，他根本不太认识瓦伦丁。他爱瓦伦丁只是因为瓦伦丁身上带有他的基因。芬内的心理驱动力是想尽量散播自己的基因，生下越多孩子越好，血缘对他来说代表一切，这是他获得永生的方式。”

“这人有病。”

“是吗？”哈利看着手上的香烟，心想肺癌想杀死他还得乖乖排队才行，不知道它排到什么地方了？“也许我们都受血缘关系的束缚却不自知，也许我们生来都是所谓‘血统’沙文主义者、种族歧视者和民族主义者，本能的欲望驱使我们替自己的家族去征服全世界，可是我们多多少少学会对它视而不见。总之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吧。”

“但我们还是会想知道自己的血缘来自哪里。你知道过去二十年来，去法医研究所想找出自己的生父是谁，或想知道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人，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吗？”

“这是个有趣的事实。”

“由此可见，我们的身份认同是跟我们的基因遗传绑在一起的。”

“你这样认为？”

“是的，”亚历山德拉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杯葡萄酒，“如果我不这样认为，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是说跟我一起在这张床上？”

“我是说在挪威。我是来挪威找我父亲的。我母亲很不喜欢谈起我父亲的事，我只知道他是挪威人。我母亲过世后，我买了一张机票，就飞来这里找他。头一年我兼做了三份工作。我只知道我父亲可能头脑聪明，因为我母亲的智商很一般，但我在罗马尼亚念书时总是成绩优异，而且我只花了六个月就学会一口流利的挪威语。但我还是没找到我父亲。后来我拿到挪威科技大学化学系的奖学金，毕业后又应征到法医研究所的工作，专门负责DNA检验。”

“这样你就可以继续找你父亲。”

“对。”

“然后呢？”

“我找到他了。”

“真的？那你一定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因为据我所知，你们研究所处理亲子鉴定案的规定是，一年之后就要把个案的DNA图谱删除。”

“亲子鉴定案的规定是这样，没错。”

这时哈利恍然大悟。“你是在警方的数据库里找到他的，他有犯罪记录？”

“对。”

“嗯，他犯过什么……”

哈利的裤子口袋振动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按下接听键。

“嘿，卡雅，你收到我的短信了？”

“对。”耳边传来她轻柔的声音。

“然后呢？”

“我同意，我想你找到芬内的杀人动机了。”

“这表示你愿意帮我了？”

“我不知道。”卡雅顿了一顿。哈利只觉得一边耳朵听见的是卡雅的呼吸声，另一边听见的是亚历山德拉的呼吸声。“你听起来是躺着的，哈利，你在家吗？”

“不是，他在亚历山德拉家。”亚历山德拉的声音切入哈利的耳朵。

“那是谁？”卡雅问道。

“那……”哈利说，“是亚历山德拉。”

“原来如此，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你没有打扰……”

卡雅已结束通话。

哈利呆视手机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将香烟按熄在床头柜的方形桌灯上，双腿晃下了床。

“你要去哪里？”

“回家。”哈利说，弯身在亚历山德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哈利快步朝西边走去，脑中不断厘清案情脉络。

他拿出手机打给侯勒姆。

“哈利？”

“是芬内干的。”

“宝宝会被吵醒的，哈利，”侯勒姆说，“可以明天再说吗？”

“斯韦恩·芬内是瓦伦丁·耶尔森的父亲。”

“哦，妈的。”

“他的杀人动机是为了报杀子之仇，我很确定。你得对芬内发出警戒通报，一旦掌握他的住址，就可以去申请搜查证。如果可以找到那把刀，案子就破了……”

“我听见了，哈利，但葛德好不容易才睡着，我也需要休息。还有我不确定光靠这些就申请得到搜查证，他们可能会要求更确切的证据。”

“我们说的可是报杀子之仇，毕尔，这是人类的天性，如果有人杀了葛德，你是不是也会替他报仇？”

“这可是个大哉问。”

“你想想看嘛。”

“哦，我不知道，哈利。”

“你不知道？”

“明天再说，好吗？”

“没问题，”哈利紧闭双眼，在心里暗暗咒骂，“抱歉我表现得像个白痴，毕尔，我就是无法忍受——”

“没关系，哈利，我们明天再说。还有你现在被停职了，最好不要跟别人说你和我讨论过案情。”

“那当然，你去睡一下吧，老弟。”

哈利睁开眼睛，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是星期六的夜晚。他前方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醉酒的女子，头抵着墙壁正在啜泣。一名男子低着头站在女子背后，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安慰着她。“他跟别的女人上床！”女子哭道，“他不在乎我！没有人在乎我！”

“我在乎啊。”男子低声说。

“你？对啦。”女子用嘲讽的口吻说，又继续啜泣。哈利经过时和男子对看了一下。

星期六的夜晚。马路这一侧的街道，就在前方一百米处有一家酒吧。也许他该过马路以避开酒吧，反正街上没什么车，只有几辆出租车。不对，街上有很多出租车，形成重重的黑色车阵，让他无法过马路。真是该死。

楚斯·班森正在看《盾牌》最终季第七集。他心想不然上上网吧，却又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信息部门可能会记录职员的上网冲浪记录。现在还有人用“上网冲浪”这个词吗？楚斯又看了看时间。家里网络更慢，反正也到了上床时间。他穿上夹克，拉上拉链。这时他突然觉得心有不安，却不清楚原因。他一整天无所事事，花的是纳税人的钱，银行账户又会有收入，照理说应该可以结束一天，安安稳稳地回家睡觉。

楚斯看了看电话。

太愚蠢了吧，但如果这样做可以让自己不胡思乱想，那也不错。

“值班警察室。”

“我是楚斯·班森，今天你不是叫一个女的上来了吗？后来她有没有下去找你报案，跟你说嫌疑人是斯韦恩·芬内？”

“她没再来找我。”

“她就这样走了？”

“应该是吧。”

楚斯挂上电话，思索片刻，又拨了一通电话，等待接通。

“我是哈利。”

楚斯几乎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因为电话那头的背景是音乐声和嘈杂人声。“你在派对上吗？”

“我在酒吧。”

“他们在放摩托头乐队[1]的歌。”楚斯说。

“这家酒吧只有这个优点，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在留意斯韦恩·芬内这个人吗？”

“对啊，怎么样？”

楚斯叙述了今天那位女访客的事。

“嗯，你有那个女人的姓名、电话吗？”

“她的名字叫戴格妮，姓氏应该是延森吧，你可以去问值班警察，看她有没有留下个人资料，但我猜可能没有。”

“为什么？”

“我想她会怕芬内发现她来过警局。”

“好吧，可是我不能打电话给值班警察，因为我被停职了。你可以帮我问一下吗？”

“我要回家了。”

楚斯听见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只听见摩托头乐队的主唱莱米正唱着《被死亡杀死》。

“好啦。”楚斯发出呼噜一声。

“还有一件事，我的磁卡被注销了，没办法进办公室。你可以帮我拿我的警用配枪吗？我放在最下面一格抽屉。二十分钟后我们在奥林本餐厅门口碰面？”

“你的配枪？你要枪干吗？”

“保护自己不受邪恶伤害。”

“你的抽屉锁上了。”

“你复制了一把钥匙。”

“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注意到你动过我的东西，有一次你还把缉毒组查获的一包大麻放在我抽屉里，袋子上还贴了标签，你那样做是为了避免缉毒组在你的抽屉里找到它。”

楚斯默不作声。

“怎么样？”

“十五分钟，”楚斯咕哝道，“准时哦，我可不想站在街上吹风受冻。”

卡雅·索尼斯站在客厅，双手交叠，望着窗外，全身发冷。她是寒性体质，经常觉得冷。以前在喀布尔的时候，温差很大，气温在零下五摄氏度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之间徘徊，导致她的夜间发冷状况不只会在十二月出现，在七月也会发作。对此她束手无策，只能等待早晨来临，让沙漠阳光再度温暖她的身体。她哥哥也是寒性体质，有一次她问哥哥，觉不觉得他们生来就是冷血动物，无法调节自己的体温，只能靠外在的热源防止他们像爬虫类一样被冻死。长久以来，她都觉得事实一定是这样，她无法自我调节，只能无助地仰赖外在环境、仰赖别人。

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目光在庭院栅栏上游移。

他会不会站在外面某个地方？

她无从得知。黑夜深不可测，像他那种男人非常懂得隐藏自己。

她全身发颤，但她并不害怕，现在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别人，她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

她想起那女人的声音。

不是，他在亚历山德拉家。

她只能掌控自己的生活，无法干涉别人的生活。

[1]Motörhead，成立于1975年的英国重金属乐队。

17

戴格妮·延森猛然停步。她按照星期日的惯例，去奥克西瓦河畔散步、喂喂鸭子、向带着小孩和小狗的一家人微笑、寻找第一朵雪花莲的踪迹。反正不管做什么，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思绪。她已经想了一整个晚上，现在她需要的是忘记。

但那人不放过她。她看着站在她家公寓门口的男子。男子跺了跺脚，像是在维持体温，也像是等了很久。她正要转身避开，却发现男子不是他。男子比芬内还高。

戴格妮走近了些。

男子也没留长发，一头金发甚是凌乱。她又走近了些。

“你是戴格妮·延森吗？”男子问道。

“对。”

“我叫哈利·霍勒，我是奥斯陆警察。”

男子说“奥斯陆警察”这几个字的口气似乎有点勉强。

“有什么事吗？”

“昨天你想报告一起性侵案。”

“我改变主意了。”

“我理解，你很害怕。”

戴格妮看着男子。男子满脸胡楂，双眼布满血丝，脸颊上有一道深红色的疤痕，宛如“禁止进入”的标志。虽然男子跟斯韦恩·芬内一样，脸上有着暴力的痕迹，却透出一丝温柔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几乎算得上英俊。

“是吗？”戴格妮说。

“是的，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协助我缉捕那个性侵你的男人。”

戴格妮身子一震。“我？你误会了吧，霍勒，被性侵的人不是我，如果真的发生过性侵案的话。”

霍勒沉默不语，只是凝视她的双眼。现在变成男子在打量她。

“他那样做是想让你受孕，”那警察说，“现在他希望你怀上他的小孩，所以他会照看你，是不是这样？”

戴格妮的眼睛眨了两下。“你怎么会知道……”

“那是他的惯用手法，他是不是还威胁你说，如果你去堕胎就会伤害你？”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她想请对方离开，却发现自己有所迟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对方说的缉捕芬内一事，因为这事显然无解。但那警察有一种在其他人身上看不见的特质，那就是果决，他给人一种果敢坚毅的感觉。也许这就跟如何看待牧师一样，戴格妮心想，我们之所以相信牧师是因为走投无路，只能相信他们所言属实。

小巧的厨房折叠桌上放着一个咖啡杯，戴格妮将咖啡倒进杯子。

那名高大的警察勉强把自己挤进料理台和折叠桌之间的椅子上。“所以芬内要你今天晚上九点去维卡区的天主教堂跟他碰面？”那警察在她叙述时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记笔记，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凝视着她，感觉像是在吸收她所说的每一个字，用他的心眼观看她所经历的恐怖录像的每一个镜头，这部录像一直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

“对。”她说。

“好，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逮捕他，然后再讯问他。”

“可是你们没有任何证据。”

“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释放他，如此一来，他也会知道是你告诉我们的……”

“……所以我的情况会变得更危险。”

那名警察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选择不报案的原因，”戴格妮说，“这就好比猎熊，对不对？如果你第一枪没有把它射倒，就来不及装填子弹，就会被它扑倒，所以还不如不要开第一枪。”

“嗯，反过来说，就算是一只大熊，只要枪法准确，照样可以将它一枪毙命。”

“那要怎么办到？”

那警察一手捂着咖啡杯。“方法有好几种，其中一种是把你当成诱饵，在你身上藏好麦克风，引诱他谈论性侵过程。”

他低头看着餐桌。

“继续说。”戴格妮说。

那警察抬起头来，双眼的蓝色虹膜看起来像是褪了色。“你要问他，如果不照他的话去做，会有什么后果，这样我们就能录下他对你的威胁。有了这些，再加上他在对话中间接承认性侵，就足以给他定罪。”

“你们还在用录音带？”

那警察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

“抱歉，”戴格妮说，“我只是很……”

“没关系，”那警察说，“如果你拒绝，我都理解。”

“你刚才说方法有好几种？”

“对。”那警察没多说，只是小口喝着咖啡。

“可是？”

那警察耸了耸肩。“从很多层面来看，教堂是个理想的场所，那里不会有噪声，不会有东西妨碍我们取得高质量的录音。那里是公共场所，所以他也不能攻击你……”

“上次我们就是在公共场所。”

“……而且我们会在现场监视。”

戴格妮看着那警察。她一直觉得他眼中的某种东西看起来很熟悉，现在她明白那是什么了。她在自己眼中也见过相同的东西，起初她还以为是镜子有瑕疵，后来才发现那是一种缺陷，她心中有某个地方破碎了。此外，那警察说话的声音让她联想到学生用颤抖的声音找借口，解释他们为什么没做作业。她走到炉子旁，放下咖啡壶，望向窗外。她看见星期日出来散步的民众，但没看见芬内。周遭的人继续过着日常生活，而这一切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一首牵强附会的田园诗。她从未这样想过，只是以为日子本来就该这样过。

她回到厨房椅子上坐下。

“在我答应去做这件事之前，我必须先确定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你明白吗，霍勒？”

“是的，我明白。我向你保证，你以后绝对不会再见到斯韦恩·芬内这个人，这样可以吗？”

绝对。戴格妮知道这是谎言，就像她知道那个女牧师口中所说的救赎是谎言。那不过是安慰之语罢了，但它的确有效。即便我们可以看穿“绝对”和“救赎”，它们仍是开启心门的密码，于是我们的心会去相信它所希望相信的。戴格妮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多了。她半闭着双眼，看着那警察，只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头上形成一道光圈。她再也看不见那警察眼中的伤痛，再也听不见他言语中的虚妄。

“好，”戴格妮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哈利来到卡雅·索尼斯家门口，在街道上停下脚步，打了三次电话给她，但得到的回应都一样。“您拨的电话未开机，或……”

他打开吱吱作响的熟铁栅门，朝屋子走去。

这样做太疯狂了，真的太疯狂了，但他别无他法。

他按下门铃，等候片刻，又按了一次。

他透过门上的大猫眼孔往内看，看见她穿去参加葬礼的外套挂在挂钩上，黑色高筒靴站在下方的鞋架上。

他绕过屋子，北边阴暗处的枯萎草地上仍有一块块的积雪。

他抬头望向过去曾是她卧室的窗户，尽管她本可以把床铺搬到别的房间。他蹲下来收集积雪揉成雪球，就在此时，他在积雪上看见一个脚印。那是靴子踩出来的脚印。他开始搜寻头脑里的数据库，发现他曾在霍尔门科伦区那栋木造大宅外见过这种脚印。

他把手伸进夹克。显然那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脚印，卡雅也很可能不在家。他握住黑克勒-科赫P30L手枪枪托，伏下身子，悄悄地大步走回前门的台阶上。他倒转手枪，握住枪管，想打破猫眼上的玻璃，但先试了试门把手。

门没上锁。

他踏进门内，竖耳聆听。屋内静悄悄的。他闻着屋内的气味，只闻到卡雅的一丝香水味，可能是挂在外套旁的围巾散发出来的。

他举枪指着前方，穿过玄关。

厨房门开着，咖啡机的按钮亮着红光。哈利紧握枪托，食指扣在扳机上，继续朝屋内走去。客厅门微微开着，里头传来嗡嗡声，有点像苍蝇的声音。他小心地用脚把门推开，手枪依然指着前方。

只见卡雅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双臂抱胸，身上穿着那件过大的羊毛衫，身体和苍白的脸庞沐浴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

哈利吐出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呻吟一声，放低手枪，蹲了下来，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卡雅穿着旧拖鞋的大脚趾。

卡雅吓一大跳，尖叫一声，摘下耳机。“要死了，哈利！”

“抱歉，我按门铃你都没回应。”哈利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我需要你帮忙。”

卡雅闭上眼睛，一手按在胸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说过了。”

刚才哈利在客厅门外听见的嗡嗡声原来是耳机发出来的，如今耳机摘下，便能清楚地听见它正在大声播放他耳熟能详的硬摇滚歌曲。

“你打电话找我，是因为你希望我能说服你。”哈利说，拿出香烟。

“我不是那种喜欢被说服的人，哈利。”

哈利朝耳机点了点头。“你听深紫乐队不就是被说服了？”

卡雅脸上似乎微微一红。“那是因为你说他们在‘不刻意搞怪，但还是不赖’的类别里是最棒的。”

“嗯，”哈利把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夹在嘴唇之间，“我这个计划也属于同一个类别，希望也能引起你的兴趣——”

“哈利……”

“请记住，你帮我把这个恶名昭彰的性侵犯缉捕到案，就等于拯救了全奥斯陆的女性，还把谋杀欧雷克母亲的凶手绳之以法，而且你还能把我——”

“别说了，哈利。”

“……从我主动陷入的处境里解救出来。”

卡雅挑起一侧的深色眉毛。“哦？”

“我刚才说服了斯韦恩·芬内的性侵受害人去当诱饵，好当场逮捕他。我说服那个无辜女人戴上麦克风，去录下她和芬内的对话，还让她以为这是警方的行动，但实际上是一个停职警察的自作主张，旁边有协助他的共犯，这个共犯是他的前同事，也就是你。”

卡雅瞪大眼睛看着哈利。“你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哈利说，“看来只要能逮到斯韦恩·芬内，我什么道德原则都不顾了。”

“我正想这样说。”

“我需要你，卡雅，你愿意帮我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根本就是疯了。”

“我们有多少次明知凶手是谁，却因为必须遵守规定而只能袖手旁观？现在你不当警察了，你不用遵守那些规定了。”

“但你还是警察啊，虽然你被停职了。你这样做不只是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还是拿自己的自由开玩笑，搞不好最后会被关进监狱的人是你。”

“我不会失去什么，卡雅，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你做的那些噩梦呢？你知道你让这个女人暴露在什么样的危险中吗？”

“她不会来梦中骚扰我的。戴格妮·延森知道这不是正规行动，她看穿我了。”

“她这样说过吗？”

“没有，但我们心照不宣，这样她事后才能宣称她以为这是警方的正式行动，所以这对她不会有损害，她只是跟我一样非常希望看见斯韦恩·芬内被除掉。”

卡雅翻过身子，双肘撑地，羊毛衫的袖口滑落，露出细长的前臂。“你说的除掉是什么意思？”

哈利耸了耸肩。“从游戏中出局。移掉。”

“从哪里移掉？”

“街道上，公众生活中。”

“就是被关进监狱喽？”

哈利看着卡雅，吸了一口没点燃的烟，点了点头。“这是其中一种。”

卡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做这种事，哈利，现在的你很……不一样。你总是喜欢挑战极限，但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也不像是我们会做的事。这是……”她又摇了摇头。

“说出来吧。”哈利说。

“这是仇恨。这是仇恨和悲愤的可怕综合体。”

“你说得对，”哈利说，拿出嘴唇间的香烟，放回烟盒，“而我错了，我还没有失去一切，我还有仇恨。”

哈利站起身来，走出客厅，听见耳机里的伊恩·吉兰唱出尖锐的颤音，唱着：我要让你难受，让你……这句还没唱完，里奇·布莱克摩尔的吉他声就响了起来，接着吉兰把这句歌词唱完：掉进火里……哈利走出前门，步下台阶，走进令人目眩的阳光里。

皮娅·博尔敲了敲女儿的房门。

她等候片刻，没有回应。

她把门推开。

只见他背对着她坐在床上，身上仍穿着迷彩服。床罩上摆着手枪、插在刀鞘里的匕首和一台NVG，也就是夜视镜。

“你得停止这种行为，”皮娅说，“听见了吗，罗阿尔？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转身看着皮娅。

只见他两眼通红，面有泪痕，显然刚刚哭过，而且可能彻夜未眠。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罗阿尔？你可以跟我说。”

皮娅的丈夫，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又转回身子。皮娅叹了口气。他总是不说他去了什么地方，但地上的泥巴显示他去过森林、草地或垃圾场。

皮娅在床铺另一头坐下，她需要跟他保持距离，因为跟陌生人保持距离是必要的。

“你做了什么？”皮娅问道，“你做了什么事，罗阿尔？”

她提心吊胆地等他回答，等了五秒还是等不到答案，便起身快步走出房门，感觉几乎松了口气。不管他做过什么，她都是无辜的。她问了三次，都问不出个所以然，还能怎么办呢？

18

戴格妮在天主教堂门口的灯光下看了看表。九点。如果芬内不来，该怎么办？德拉门路和穆克坦斯路的车辆川流不息，但她朝通往王宫公园的小街望去，连一辆车或一个人都看不到，往阿克尔港和峡湾的方向望去也同样空荡无人。这里就像是暴风眼，是城市中的盲点。这间教堂被夹在两个办公街区之间，看起来不太像是上帝的殿堂。教堂采用尖顶式设计，但正面没有十字架，没有耶稣像或圣母像，也没有拉丁引文。教堂大门是木制的，十分厚重高大，上面刻有花纹，并未上锁，看上去确实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宗教场所。但在戴格妮看来，它可以是很多宗教场所的入口，比如说，犹太教、伊斯兰教，或其他较小的教派的寺庙。然而走近一点看，会发现大门旁边的玻璃布告栏上贴着弥撒时程表。今天是星期日，从一大早开始就有弥撒举行，分别有挪威语、英语、波兰语、越南语的。最后一场是波兰语弥撒，半小时前才结束。远处的车流声不绝于耳，但这条街十分安静。她在这里到底有多孤单呢？戴格妮没问那位哈利·霍勒会派多少警力来监视她，或者他们会待在教堂外面，还是会在教堂里面？她之所以没问，可能是因为不想知道，也可能是因为担心泄露自己的心事。她抱着期望，朝对街的窗户和门口望去。然而，期待落空了。在内心深处，她觉得只有霍勒一个人会来。这是个两人行动。霍勒脸上的那副表情就是想告诉她这件事。霍勒离开后，她上网查了一下，确认她记得自己在报纸上读过的新闻。哈利·霍勒是个知名刑警，他可怜的妻子最近才遭人用刀杀害。这解释了他眼神中的残缺，就像裂开的镜子。但现在一切都已太迟。这个行动是她自己答应要推动的，她大可以拒绝，但是她无法抗拒。是的，她自欺欺人的程度可能跟霍勒不相上下。现在她成了霍勒的手枪。

戴格妮觉得身子快冻僵了，早知道应该穿暖和一点。她又看了看表。

“你在等的人是我吗？”

她几乎心跳停止。

这人是如何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偷偷靠近的？

她点了点头。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戴格妮又点了点头。

“真的？没有人来庆祝我们的婚礼？”

戴格妮张口欲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斯韦恩·芬内露出微笑，湿润的厚唇往上翻，贴在泛黄的牙齿上。“你需要呼吸，亲爱的，我们可不希望孩子因为缺氧而脑部受损吧？”

戴格妮如他所言，呼吸了几口气。“我们得谈一谈，”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想我怀孕了。”

“你当然怀孕了。”

芬内举起手，戴格妮极力克制想后退的冲动。有一刻，她看见教堂门口的灯光穿过芬内手掌上的洞，接着就感觉到芬内温暖而干燥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她记得自己要呼吸，然后吞了口口水。“我们得讨论一下实际的问题。进去好吗？”

“进去？”

“进去教堂，外面很冷。”

“好啊，既然我们都要结婚了，不必再浪费时间。”芬内的手滑到戴格妮的颈背。她把小麦克风贴在胸罩的两个罩杯之间，外头再穿上薄毛衣和外套。霍勒嘱咐过她，一定要把芬内带进教堂，这样录音质量才会好。进了教堂，城市的噪声将被隔绝在外，而她也才有理由脱去会减弱声音的外套。芬内在教堂里无处可逃，一旦录下足以起诉他的证据，他们就会上前逮捕他。

“那我们进去吧。”戴格妮说，挣脱芬内的手掌，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假装身体在发抖。

芬内并未移动，只是闭上眼睛，抬头用鼻子闻了闻。“我闻到一些气味。”他说。

“气味？”

芬内睁开双眼，再度看着她。

“我闻到悲伤的气味，戴格妮，还有走投无路和痛苦的气味。”

这次戴格妮不用假装发抖。

“上次你闻起来不是这样的，”芬内说，“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找过我？”戴格妮想发出笑声，结果却有如咳嗽，“谁？”

“我不知道，但这个味道有点熟悉，让我回想一下……”芬内把手指放在下巴上，蹙起眉头，打量着她，“戴格妮，别跟我说你……你没有吧……对不对，戴格妮？”

“我怎么样？”戴格妮努力克服内心的惊慌失措。

芬内难过地摇了摇头。“你读过《圣经》吗，戴格妮？你知道撒种的寓言吗？上帝撒的种子就是福音，就是承诺。如果种子没有生根，撒旦就会把它吞噬。撒旦会夺走信仰、夺走我们的孩子，戴格妮。因为我就是撒种者，问题是，你见过撒旦了吗？”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头动了一下，不确定自己究竟是点头，还是摇头。

芬内叹了口气。“这个孩子是你我一起在珍贵的片刻之爱中创造的，或许你现在后悔了，或许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但只要你心里知道这是由真爱创造出来的孩子，你就没办法进行冷血谋杀，因此你想找别的办法来让你摆脱这个孩子。”他高声说话，话语从柔软的嘴唇清晰地说出。戴格妮心想，他好像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利用声量和发音方法清楚地说出每一个字，好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听得见。“你这是在欺骗自己的良心，戴格妮。你告诉自己，事实不是这样，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我逼你怀上的，而且你以为你能让那个警察相信这个说法。可是你知道那个男人是撒旦吗？他是不是跟你说，我曾经因为涉嫌其他性侵罪坐过牢？”

“你说错了，”戴格妮说，不再试图控制话声中的颤抖，“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她听见自己用恳求的口气说。

芬内侧过了头，若有所思，宛如在发动攻击前观察猎物的鸟，不确定是不是要让猎物继续活下去。“结婚誓言是非常严肃的，戴格妮，我不希望你草率发誓或匆忙决定。而且你看起来……不是很确定。也许我们应该再等一段时间？”

“我们可以进去说吗？”

“当我不确定的时候，”芬内说：“我会让父亲来决定。”

“你是说你的父亲？”

“对，就是命运。”芬内把手伸进裤子口袋，用拇指和食指拿出一样东西。那是颗骰子，以蓝灰色的金属制成。

“那是你的父亲？”

“命运是每一个人的父亲，戴格妮。一或二代表我们今天就结婚，三或四代表我们改天再结婚，五或六代表……”芬内倾身向前，在戴格妮耳边轻声说，“代表你背叛了我，我现在就在这里割开你的喉咙，你会安静地站在这里，乖得像一只献祭的羔羊，任凭我宰割。把手伸出来。”

芬内直起身子。戴格妮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至少没有她辨认得出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兴奋、没有紧张、没有消遣、没有恨、没有爱。她看见的只有意志，他的意志，当中蕴含着一种催眠般的指挥力量，不要求理由，也不要求逻辑。她想放声尖叫，她想逃跑，却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芬内合拢手掌包住骰子摇晃，然后快速翻转底下那只手，把骰子放在戴格妮的掌心。她感觉到芬内温暖干燥的肌肤触碰到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芬内抽回手，低头看着戴格妮的掌心，咧嘴而笑。

戴格妮再度屏息，缩回了手低头一看，只见骰子朝上的那一面有三个黑点。

“改天见喽，戴格妮，”芬内说，抬头望去，“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戴格妮也跟着抬头往天空看去，只见城市灯光将云朵染得晕黄。她再低下头时，芬内已不见踪影，只听见从拱道另一端的街道传来的噪声。

她转身推开教堂大门，走了进去。最后一场弥撒的风琴声，似乎还萦绕在偌大的中殿里。她走向后侧墙壁旁的两间告解室，坐进其中一间，拉开帘子。

“他走了。”她说。

“去哪里了？”窗格另一头的声音说。

“不知道，反正已经太迟了。”

“气味？”哈利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虽然他很确定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人坐在最后一排，但仍压低声音：“他说他闻得到气味？然后掷了骰子？”

戴格妮点了点头，伸手朝两人中间指了指，她已经把录音装置放在长椅上。“全都录进去了。”

“他没有承认任何罪行？”

“没有，他只说自己是撒种者，你可以自己去听。”

哈利止住咒骂，用力往后一靠，使得整张长椅晃动了一下。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戴格妮问道。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芬内怎么可能会知道？除了他自己、戴格妮、卡雅和楚斯，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计划。说不定芬内是从戴格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看出来的？很可能是这样，恐惧是很好的放大器。无论如何，现在他们该怎么做呢？这真是个好问题。

“我需要看见他死。”戴格妮说。

哈利点了点头。“芬内年纪已经大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死了我会通知你。”

戴格妮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需要亲眼看着他死亡，不然我的身体不会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实，他会一直在我的梦中出现，就跟我母亲一样。”

一个振动声响起，表示有短信来了。戴格妮从口袋里拿出一部亮银色手机。

哈利突然想到，在他看见萝凯的尸体之后，萝凯并没有到他梦中来骚扰他。至少目前为止都没有，至少就他梦醒之后的记忆所及没有。但他的确梦见过萝凯的脸，看起来毫无生命，一片死寂。这时他突然觉得他真的希望萝凯来他梦中骚扰他，他宁愿梦见死亡面具或蛆从她嘴巴里爬出来，也不愿梦见那些冷冰冰的虚无梦境。

“我的天哪……”戴格妮低声说。

她目瞪口呆的表情被手机照亮。

手机哐啷一声掉到地上，屏幕朝上。哈利弯下身去。只见视频已停止播放，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画面中有块手表亮着红色数字。哈利按下播放键，视频又从头开始播放。它没有声音，画质不佳，镜头有点晃动，但看得出是特写，拍的是白色肚皮上有个伤口，鲜血喷涌而出。这时一只毛茸茸的手戴着灰色手表进入画面。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那只手伸进伤口，一直到手表表盘的位置。手表按钮被触动，屏幕亮了起来。更多的鲜血不断涌出。镜头对着手表放大，然后画面就停格了。视频到此结束。哈利吞了口口水，压抑作呕之感。

“那……那是什么？”戴格妮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哈利说，眼睛盯着停格画面中的手表，“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次。

“我不能……”戴格妮说，“他也会把我杀了，你一个人是阻止不了他的。你是一个人吧，对不对？”

“对，”哈利说，“我只有一个人。”

“那我得去向别人求助，我得替自己着想才行。”

“你应该去。”哈利说，他的目光无法从停格的画面上移开。录像的画质很糟，虽然拍到了肚子和手，但无法用来指认任何人。然而手表拍得很清楚，上面显示的时间和日期也很清楚。

凌晨三点。萝凯就是在那天晚上遭到谋杀的。

19

窗外射入的阳光照亮卡翠娜·布莱特桌上的白色文件。

“戴格妮·延森做笔录时说，是你说服她去引诱斯韦恩·芬内进入圈套。”她说。

她从文件上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桌前的两条长腿，接着是瘫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男子的浅蓝色眼睛被一副雷朋太阳眼镜遮住，一支镜脚用布胶带固定在镜架上。男子喝了很多酒，衣服和身体散发出污浊腐败的刺鼻酒精气味，令她联想到汞齐、老人院和腐烂的黑莓。但他口中喷出的酒精味是新鲜且清新的。换句话说，坐在她面前的男子是个酒鬼，他的身体有一部分正在从醉酒中恢复，另一部分正在陷入新的醉酒状态。

“是这样吗，哈利？”

“对，”男子说，没捂住嘴巴就咳了几声。卡翠娜看见几滴口水喷到男子坐的椅子扶手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查过视频是谁发送的吗？”

“查过了，”卡翠娜说，“是一次性手机，现在已经搜寻不到信号，无法追踪。”

“视频是斯韦恩·芬内发的，也是他拍的，是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肚子里。”

“可惜他用的不是有洞的那只手，不然我们就能确切地把他指认出来。”

“一定是他，你看到了手表上的时间和日期吗？”

“看到了，日期就是萝凯遇害当天，这的确很可疑，不过时间比法医认为的死亡时间还晚了一小时。”

“关键就在‘认为’这两个字，”哈利说，“你我都清楚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不能百分之百精准。”

“你能认出那是萝凯的肚子吗？”

“拜托，它画质很糟，镜头又一直晃。”

“那就有可能是任何人的肚子，而且视频可能是芬内从网络上找来的，再发给戴格妮·延森，用来吓唬她。”

“那就当是这样好了。”哈利说，双手放在扶手上，就要起身。

“坐下！”卡翠娜吼道。

哈利又瘫坐回椅子上。

卡翠娜重重叹了口气。“戴格妮已经受到警方的保护。”

“二十四小时？”

“对。”

“很好，还有事吗？”

“有，我刚才收到法医研究所的通知，说瓦伦丁·耶尔森是斯韦恩·芬内的亲生儿子，而你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卡翠娜观察哈利的反应，但只看见太阳眼镜的蓝色镜面反射出自己的倒影。

“所以，”她说，“你认为斯韦恩·芬内杀害萝凯是为了向你报仇，因此你无视警方所有的办案规定，让一个性侵受害人深入险境，只为了达到你个人的目的。这不只是恶意渎职，哈利，更是犯罪。”

卡翠娜停顿了一下。妈的，他藏在太阳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到底在看什么？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后面墙壁上挂着的照片？还是他自己的靴子？

“你已经被停职了，哈利，除了开除你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方法来惩罚你。或者我也可以告发你，如果你被判有罪，最后还是一样逃不了被开除的命运，你明白吗？”

“是。”

“是？”

“是，这又不是很复杂。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你知道戴格妮·延森来要求警方保护时，我是怎么跟她说的吗？我跟她说，她要求警方保护没问题，但保护她的警察也是凡人，他们如果知道保护的对象竟然因为他们的一名同事过度热心而要提出申诉，那他们很快就会意兴阑珊。我对她施压，哈利，我对一个无辜的受害人施压，全都是为了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嗯，我想说：我可以走了吗？”

“走？”卡翠娜扬起双手，“真的吗？你想说的只有这句话？”

“不是，可是我最好先走人，以免我把别的话说出口。”

卡翠娜呻吟一声，双肘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好，你走吧。”

哈利闭上双眼。他背倚着粗大的白桦树干，春天耀眼的阳光温暖着他的脸庞。他面前伫立着一个简单的棕色木十字架，上面写着萝凯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写，也没写生卒年月。殡仪馆的女性工作人员说那只是“暂时标记”，他们还在等墓碑制作完成，因此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暂时先插上木十字架。但哈利不由自主地做出自己的诠释：之所以是暂时的，是因为萝凯在等他。

“我还在梦游，”哈利说，“希望你不介意，因为我如果醒来，一定会崩溃，这样我就没办法逮到他。我一定会逮到他，我发誓。你还记得你很害怕《活死人之夜》里的吃人僵尸吗？关于这点……”哈利举起小酒壶，“现在我也是僵尸了。”

哈利喝了一大口酒。可能因为他已经十分麻木，以至于酒精无法再带来更多安慰。他顺着树干滑下，坐了下来，感觉到背后和大腿下方的积雪十分冰冷。

“对了，听说你想跟我复合……那棵树是挪威云杉[1]吗？你不用回答我。”

他又把小酒壶凑到唇边，然后拿开，张开眼睛。

“原来这就是孤独的滋味，”他说，“还没认识你之前，我经常独来独往，但我从来不觉得孤独。孤独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体验，孤独是……一种有趣的东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你填补了什么空缺，但你离开以后留下一个大洞。好像有一种说法是，爱是一个失去的过程，你觉得呢？”

他又闭上眼睛，侧耳静听。

照在眼皮上的光线变弱了，气温也下降了。他知道有一朵云飘过，挡住了阳光，于是他静静等待，等待温暖的阳光再度出现。等待中他可以陷入沉睡，直到有什么东西令他心头一惊，屏住呼吸。他听见别人的呼吸声。遮住阳光的不是云，而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站在他面前。虽然四周都是积雪，但他并未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他睁开眼睛。

阳光照射在他前方的人形轮廓上，形成一圈光晕。

他把手伸进夹克。

“我到处找你。”那人形轮廓轻声说。

哈利停下动作。

“你找到我了，”哈利说，“然后呢？”

人形轮廓移到旁边，哈利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我们回我家去。”卡雅·索尼斯说。

“谢谢，可是我真的需要这个吗？”哈利问道，露出苦笑。卡雅端了个碗给他，闻起来里面装的是茶。

“我不知道，”卡雅微微一笑，“你冲个澡以后觉得怎么样？”

“水不够热。”

“因为你在里面待了四十五分钟。”

“有吗？”哈利背靠沙发，双手捧着碗，“抱歉。”

“没关系，衣服还合身吗？”

哈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裤子和毛衣。

“我哥的身材比你小一号。”卡雅又笑了笑。

“所以你改变心意，决定要帮我了？”哈利喝了口茶，觉得甚是苦涩，让他回想起小时候感冒喝的蔷薇果茶。他很讨厌蔷薇果茶的味道，但母亲总是说它能增强免疫系统，一杯蔷薇果茶的维生素C抵得上四十多个橙子。也许他长大后很少感冒就是因为小时候服了过量的维生素C，而他从此也不爱吃橙子。

“对，我想帮你，”卡雅说，在哈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不是帮你调查命案。”

“哦？”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现全是典型的PTSD症状。”

哈利只是凝视着卡雅。

“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卡雅说。

“我知道PTSD是什么。”

“太好了，你知道它有哪些症状吗？”

哈利耸了耸肩。“创伤经验再体验、做梦、忆起创伤经验、情感反应受限。你会变成僵尸，你也感觉自己像僵尸，就像吃了快乐丸的边缘人，感觉麻木，觉得没必要的话不想活太久。世界变得不真实，对时间的感觉发生改变。你会筑起防御机制，把创伤经验碎片化，只记得特定的细节，但让整个经验和脉络藏在黑暗中。”

卡雅点了点头。“别忘了还有情绪亢奋、焦虑、忧郁、易怒、冲动、睡眠障碍。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们的常驻心理医生仔细跟我说明过。”

“史戴·奥纳？他认为你真的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呃，他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在青少年时期就有这些症状，而且一直没有改善，他说可能我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或者我小时候母亲过世时就已经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显然悲伤很容易跟创伤后应激障碍搞混。”

卡雅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也曾经历过悲伤，哈利，我知道悲伤是什么。你和我在阿富汗看到过的那些军人太像了，他们离开阿富汗时创伤后应激障碍大爆发，有些人伤病退役，有些人选择自我了断。但你知道吗？最可怕的是那些平安回国的军人，他们躲过心理医生的侦测雷达，成了未爆炸的弹药，有可能伤及自己和同袍。”

“我没上过战场，我只是失去了挚爱。”

“你已经上过战场了，哈利，你已经在战场上待太久了。你是少数在值勤时杀过好几个人的警察。我在阿富汗学到一件事，那就是杀人可以对一个人产生非常强烈的冲击。”

“而我见过杀人对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影响，有些人可以把它轻易抛开，仿佛这不算什么，反而继续等待下次杀人的机会出现。”

“显然你说得对，每个人对杀人经验会有非常不同的反应。但是对一般人来说，杀人的原因同样也很重要。美国智库兰德公司做过一项研究，他们发现在被派去阿富汗或伊拉克的美国军人中，至少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参加过越战的美国军人中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同盟国军人，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心理学家认为，这是因为那些军人不理解发生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争，相较之下，每个人都明白希特勒为什么发动战争。军人从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场返回祖国后，民众非但不会夹道欢迎，反而对他们投以怀疑的眼光。对自己的行为，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进行合理化的解释。这就是为什么以色列军人要下手杀人比较容易，他们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也只有百分之八，不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暴力比较不那么冲击人心，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告诉自己他们是在保卫一个四面受敌的小国，而且他们获得了国内同胞的广泛支持。这让他们的杀人行为有了简单的道德合理性，让杀人变成一种必要且有意义的事。”

“嗯，你是在说我有心理创伤，但我都是出于必要才杀人。是的，他们会来梦里骚扰我，但我都一次次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有百分之八的人就算有正当理由来合理化他们的杀人行为，也还是会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你就属于这百分之八，”卡雅说，“这种人不会去想他们的正当性，而是一直无意识地积极寻求理由来怪罪自己，就好像你一直——”

“好，你就说出来吧。”哈利插嘴说。

“……将萝凯的死归罪于自己。”

客厅陷入寂静。哈利只是凝视前方，不停眨眼。

卡雅吞了口口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至少我不是有意要把它说成那样。”

“你说得没错，”哈利说，“但除了寻求理由来怪罪自己之外，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杀死斯韦恩·芬内的儿子……”

“你只是恪尽职守而已。”

“……萝凯现在还活着。”

“我认识专门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医生，你需要帮助，哈利。”

“对，帮我逮到芬内。”

“那不是你最大的问题。”

“不，它是。”

卡雅叹了口气。“当初你对芬内的孩子调查了多久才逮到他？”

“谁会去算时间？反正最后我逮到了他。”

“没有人逮得到芬内，他就像鬼魂一样。”

哈利抬起头来。

“我在犯罪特警队的风化组待过，”卡雅说，“我看过斯韦恩·芬内的犯罪记录被编列在训练教材上。”

“鬼魂。”哈利说。

“什么？”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哈利站了起来，“谢谢你提供的热水澡，还有线索。”

“线索？”

老人看着那件蓝色裙子在河水中漂荡。人生就像蜉蝣跳的一场舞，你站在充满睾酮和香水的舞池中，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对最漂亮的女人露出微笑，因为你认为她注定会跟你在一起。你邀她共舞，她却拒绝，目光越过你的肩膀，望向别的男人，而不是你。你修补破碎的心，降低标准，邀请第二漂亮的女人与你共舞，接着再邀第三漂亮的女人，直到邀到一个愿意跟你共舞的女人。如果你幸运的话，你们的舞步十分协调，于是你邀她跳下一支舞，再下一支舞，直到夜晚来到尽头，你说你希望和她白头偕老。

“好啊，亲爱的，但我们只是蜉蝣啊。”说完她就死了。

接着真正的夜晚降临，你拥有的只剩下回忆、一件飘动着的迷人蓝色裙子，以及你不到一天就会随她而去的承诺。只有那件蓝色裙子能让你梦想有一天可以再度和她共舞。

“我想买一台野生动物摄像机。”

柜台另一头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老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肩膀宽阔、高大消瘦的男子。

“我们有好几款……”艾尔夫说。

“我知道，我上次来买过一台。这次我想买高级款的，就是拍到东西会发送短信到手机、可以隐藏起来的那种。”

“了解，我去拿你要的那种。”

老人的女婿朝野生动物摄像机的展示架走去，高个男子转过身来，和老人四目相接。老人记得男子的脸，不只是因为他曾在店里见过男子，更因为他一直无法判断出男子究竟属于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但是奇怪，今天男子看起来毫无疑问是食肉动物，但他的神情中还有其他东西有点熟悉。老人仔细瞧过去。这时艾尔夫走了回来，高个男子转身面对柜台。

“这台摄像机只要感应到镜头前有动静就会立刻开始摄影，并发送短信到你设定的手机号码……”

“谢谢，我要这台。”

高个男子离开商店后，老人转回头看着电视屏幕。有一天那件蓝色裙子会被扯碎漂走，回忆也会放手并消失。他每天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神中的失落伤疤和放弃，这就是刚才他在高个男子眼中看见的：失落，但不见放弃。男子尚未放弃。

哈利听见靴底踩着的碎石地发出嘎吱声响，心想人老了就是这样，越来越常来拜访墓园。既然有一天他会在这里长眠，那不妨先来认识一下未来的邻居。他在一块黑色小墓碑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在雪地里挖了个洞，将插有白百合花的花瓶放进去，再把雪覆盖在周围，并整理花茎。他后退一步，确认一切都看起来十分妥当。他抬头看了看一排排的墓碑。如果规定一个人必须葬在离家最近的墓园，那哈利就会葬在这里，而不是葬在萝凯旁边，因为萝凯葬在福克森墓园。他从家里走过来花了七分钟，快一点的话，三分半钟就可以抵达，但今天他是慢慢走来的。一个人只能独自占有一块墓地二十年，之后同一块墓地会有新的棺材下葬，就葬在原本的棺材旁边。因此如果命运使然，他们死后有可能再度重逢。哈利穿着外套，浑身打了个冷战。他看了看时间，快步朝出口走去。

“你怎么样？”

“还好。”欧雷克说。

“还好？”

“起起伏伏吧。”

“嗯，”哈利将手机往耳朵边贴得更紧，仿佛要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苏菲街这栋公寓和北方两千公里外欧雷克住处之间的距离。公寓沉浸在夜晚的黑暗中，里头播放着布鲁斯·史普林斯汀的《流弹》，欧雷克的住处可以眺望空军基地和波尔桑格峡湾。“我打电话来是想叫你小心一点。”

“小心？”

哈利告诉欧雷克关于斯韦恩·芬内的事。“如果芬内是要报杀子之仇，那表示你可能也会有危险。”

“我要回奥斯陆。”欧雷克语气坚定。

“不行！”

“不行？如果妈是他杀的，难道我要坐在这里——”

“第一，犯罪特警队绝对不会让你插手，你想想，你是被害人的儿子，如果你参与侦办工作，一定会被对方的辩护律师拿去做文章。第二，他挑选你母亲下手而不是你，很可能是因为你不在他通常活动的地盘。”

“我要回去。”

“听着！如果他把你当成目标，我要你待在拉克塞尔夫有两个原因。第一，他不可能自己开车开两千公里，一定得搭飞机前往小机场，你可以在机场里分发他的照片。斯韦恩·芬内在小城市里很容易被认出来，你待在那里反而可以增加我们逮到他的概率，好吗？”

“可是——”

“第二，你想想，他如果真的去了却找不到你，只发现海尔加一个人在家。”

一阵静默，只有史普林斯汀的歌声和钢琴的声音。

欧雷克清了清喉咙。“事情有什么进展你都会跟我说吧？”

“我都会跟你说，好吗？”

结束通话后，哈利坐在原地，看着他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机。“工人皇帝”史普林斯汀唱到了另一首歌，这首歌是《河流》这张专辑的遗珠，歌名叫作《逃跑的人》。

妈的，不可能，这次绝对不能让他逃跑。

手机躺在桌上，冰冷死寂。

到了晚上十一点半，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穿上靴子，拿起手机，走到玄关。车钥匙通常放在柜子上，这时却不在那里，于是他翻遍裤子和夹克口袋，最后在他丢进洗衣篮的沾血牛仔裤里找到。他走下楼，坐上他那辆福特护卫者，调整座椅，转动钥匙发动引擎，习惯性地伸手要去开收音机，却又改变主意。他车上的收音机平常都调到FM硬石电台，因为这个电台的节目没人说话，只会二十四小时播放无脑且能麻痹痛苦的硬摇滚乐。但他现在不需要麻痹痛苦，他需要痛苦。因此他没听音乐，只是静静地驾车，穿过奥斯陆市中心的昏沉街道，开上山坡。这条路会经过海员学校并通往诺斯特朗市。他在路边停下车子，从置物箱里拿出手电筒，开门下车，俯瞰奥斯陆峡湾。黑魆魆的峡湾躺在溶溶月色中，光滑得有如铜矿，朝南方的丹麦和公海延伸而去。他打开后备厢，拿出撬棒，站在原地看着撬棒出了一会儿神。似乎有件事不太对劲，那是一件不会令他多想的事，但它十分隐微，犹如从视网膜前飘过的细小碎片，刹那间就已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他咬了一下义指，牙齿接触到钛合金，令他打个冷战。但这么做还是没用，它已消失不见，犹如梦境滑出记忆般消失无踪。

他步履艰难地穿过雪地，来到山坡边缘的老碉堡。以前他常跟爱斯坦和崔斯可来这里，喝到酩酊大醉，当时其他同学可能正在庆祝毕业、度国庆假日、仲夏节或其他狗屁节日。

自从奥斯陆的一份报纸刊登了一系列新闻报道之后，市议会就决定用挂锁锁上碉堡的门。他们早就知道毒虫和妓女会把碉堡拿去用，过去也经常有照片流出。照片中的年轻人将海洛因打在布满疤痕的手臂上，外国女子穿着暴露，躺在肮脏的床垫上。但这次让他们有所反应的是一张照片，照片并不是特别暴力，只是一名年轻男子坐在床垫上，用小狗般的眼神看着镜头，情趣用品摆在一旁。这其中的冲击要素在于，男子看起来就跟一般的挪威青年没有两样，一双眼珠是蓝色的，身穿传统毛衣和短裤，头发剪得很整齐，不仔细看还以为照片是复活节在家族小屋拍的。隔天市议会就把碉堡的门全都锁上，并设置警告标语，禁止擅入，还说会有人定期在碉堡巡逻。哈利知道这不过是用来吓唬人的，碉堡里的东西早就被洗劫一空，警察局局长才没有足够的资源和人力，来调查空荡的碉堡的入侵事件。

哈利将撬棒插进门缝。

他用了全身重量才把锁撬开。

走进碉堡，里头一片寂静，只有漆黑深处传来滴水声的回音，令他联想到潜艇的声呐脉冲。有一次崔斯可说他从网络上下载了声呐脉冲的音轨，拿来循环播放，好帮助入眠。他还说置身水底的感觉让他觉得平静。

哈利闻出空气中夹杂着尿液、石油和潮湿水泥的气味。他打开手电筒，往碉堡深处走去。光线照亮一张木质长椅，看起来是从附近公园偷来的，地上放着一张发霉潮湿的发黑床垫，面对峡湾的水平射击孔用木板钉了起来。

他心想，这地方太完美了。

接着他情不自禁。

哈利关上手电筒。

他闭上眼睛，想提前试试那是什么感觉。

他试着让画面出现在眼前，但徒劳无功。

为什么不行？或许他需要注入恨的力量。

他想象萝凯，想象她躺在石地板上，斯韦恩·芬内压着她的身体。注入恨的力量。

接着画面出现。

哈利在黑暗中惊声大叫，睁开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脑子里储存着自己身上满是鲜血的画面？

树枝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斯韦恩·芬内从睡梦中醒来。

他在一秒内完全清醒，凝视着眼前的黑暗和双人帐篷的顶部。

难道他找到了自己？这片浓密松树林距离最近的屋舍很远，而且地形崎岖，连狗都难以穿越，难道他有办法找来这里？

芬内竖耳聆听，分辨耳中听见的是什么声音。他听见了呼噜声，那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此外还有沉重的脚步踏在森林地面上的声音，连大地也随之微微震动。那是一头大型动物，有可能是驼鹿。他年轻时经常带着帐篷去马里达伦谷或索克达伦谷的森林里过夜。奥斯陆的森林幅员辽阔，可以替他那种年轻人提供自由和庇护，因为他总是惹上麻烦，无法融入大家，别人不是躲避他就是欺负他，人们总是表现出非常怕他的样子。他不明白别人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都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他只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极少数的人看，也能理解那些人为何看了只觉得害怕。他觉得来森林跟动物为伍就像回到家一样，比起待在数小时脚程以外的城市感觉好得多。这里有很多动物，奥斯陆人多半不知道自家门口竟有那么多动物。这里有鹿、野兔、松貂，当然还有狐狸。狐狸光靠人类垃圾就能大量繁衍。有时还见得到红鹿。他曾经在月光皎洁的夜晚看见一头山猫悄悄地从湖对岸走过。此外还有鱼鹰、灰林鸮、鬼鸮。他没见到他成长过程中这里常见的苍鹰和雀鹰，但他见过一只鵟从他头顶的树林中飞过。

那只驼鹿越走越近，已没再折断树枝。驼鹿经常会折断树枝。只见那只动物的口鼻顶着帐篷，上下嗅闻，看来正在寻找食物。现在是大半夜，所以那一定不是驼鹿。

芬内在睡袋里翻身，拿起手电筒，朝那只动物的口鼻打下去。它缩了回去，帐篷外随即传来沉重的呼哧声。接着它又伸出口鼻，这次身体重重地压在帐篷上。芬内迅速地把手电筒打开关上，就这么一瞬间，他已知道那是什么动物。他看见了那只动物的轮廓。它的头很大，还可以看到它的下巴。帐篷上传来爪子扒抓的声音和纤维破裂的声音。芬内的动作疾如闪电，抄起平常放在睡袋下的刀子，拉下帐篷拉链，滚了出去，同时确定自己不是背对着那只动物。他把帐篷搭在一处没有积雪的斜坡上，斜坡大约数平方米。上方正好有一块大岩石，挡住山上冰雪融化所产生的雪水，让水顺着帐篷两边流下。他赤身裸体滚下山坡，树枝和石头割进肌肤，但不觉疼痛。耳中听见树丛发出不绝于耳的噼啪声响，那只熊朝他冲了过来。他的行踪被发现了，熊的猎杀本能已然启动。芬内知道在这种地形里，没有人跑得比熊快，但他并不打算逃跑，也不想躺下来装死。常有人建议如果在野外碰到熊，装死是个好办法，但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饥肠辘辘，有死尸可吃再好不过，白痴才想得出这种法子。芬内滚到山坡底端，一跃而起，背靠一根粗大树干，直起身子。他打开手电筒，朝噼啪声的方向照去。

那只熊猛然停步，它被强光照到眼睛，一时之间为之目眩，只是用后腿立了起来，双爪不停挥舞。那是一头棕熊，大约两米高。说不定更大，芬内心想。他用牙齿咬住刀鞘，拔出普寇猎刀。芬内曾听爷爷说过，上次在奥斯陆附近的森林里有人捕到熊是在一八八二年，捕获者是森林巡查员谢索斯，地点是在欧普库文底下的绿山，捕获的熊身高将近两米半。

只见那只熊四脚着地，皮肤松松垮垮的，它正喘着气，左摇右摆着头，一下望向森林，一下看向光线，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

芬内将刀子举在胸前。“不想努力争取食物吗，棕熊先生？今晚身体有点虚吗？”

那只熊大吼一声，仿佛遭受挫败。芬内纵声狂笑，山上的大石将笑声反射回来。“一八八二年吃了你爷爷的人，就包括我爷爷，”芬内高声说，“他说熊肉就算加了很多调味料还是难吃死了，但我还是想吃你一口，棕熊先生，所以来啊！来啊，你这畜生！”

芬内往前踏一步，那只熊稍微后退，身形左右摆动，仿佛陷入困惑，几乎像是受到威胁。

“我懂得那是什么感觉，”芬内说，“你被禁闭了很多年，突然间你自由了，但外面太亮，食物太少，而且你很孤单。这不是因为你受到放逐，而是因为你跟其他动物不一样，你不是群居动物，是你放逐了其他动物。”他又踏近一步，“但这不代表你不觉得寂寞，是不是？散播你的种子吧，棕熊先生，生下你的后代，它们会了解你，它们会为父亲带来荣耀！哈哈！离开这里吧，索克达伦山谷没有母熊，快点离开，这是我的地盘，你这饥饿的可怜虫！在这里你只找得到寂寞。”

那只熊前脚按在地上，仿佛又想站立，却无法办到。

这时芬内看清楚了，那只熊已上了年纪，身上可能有病。他清楚地闻到一股味道，那是恐惧的味道。那只熊并不害怕眼前这个体形远比它小的两足直立动物，它怕的是这只动物并未跟它一样，散发出恐惧的味道。这动物无所畏惧，而且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怎么样啊，老棕熊？”

那只熊咆哮一声，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

接着它转身缓步离开，直到没入夜色。

芬内站在原地，聆听树枝断裂声渐去渐远。

那只熊一定会再回来，可能等它再饿一点，或等它进食后觉得有点力气，便可能回来争夺地盘。明天他得开始去找别的地方扎营才行，必须找个更难进入，最好有山壁可防止熊出没的地方。但首先他得进市区买陷阱，顺便造访墓园，拜访他的族群。

卡翠娜睡不着觉，但她儿子在窗边摇篮里睡着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侯勒姆的苍白脸庞。侯勒姆眼睛闭着，但没打呼噜，这表示他也没睡着。卡翠娜仔细看着他。发红的单薄眼皮上爬着细小血管，眉毛是淡色的，肌肤是白色的，仿佛口中含着一颗灯泡，由内而外鼓胀发亮。很多人得知他们在一起后都十分讶异，虽然没有人当面这样问，但从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他们心中的疑惑：为什么一个明艳照人、自给自足的女人，会嫁给一个外形连普通都称不上又口袋空空的男人？有次在一场“高层女性”联络感情的鸡尾酒派对上，一位司法委员会的女性国会议员把卡翠娜拉到一旁，说她觉得卡翠娜嫁给一个位阶比她低的男同事真是太好了。卡翠娜回答说侯勒姆的床上技巧高超，并反问那女议员说，她的丈夫社会地位比她高，赚的又比她多，她不觉得羞耻吗？还问对方觉得下一任丈夫社会地位比她低的概率有多高？卡翠娜不知道那女人的丈夫是谁，但从对方脸色来看，一定被她说得八九不离十。总之卡翠娜很讨厌那种“有影响力女性”的聚会，并不是因为她不赞成女性有影响力，也不是因为她认为女性平权不值得争取，而是因为她很难强迫自己融入那种充满情绪化对话的姐妹聚会。有时她很想叫她们都闭嘴，只谈论争取女性平权和同工同酬的话题。的确，社会风气早就应该有所改变了，不仅明目张胆的性骚扰时常发生，男性也经常运用间接且通常无形的性别操弄伎俩，但女性聚会不能光讨论这些话题，而把平权丢在一旁。女性如果把受伤的感觉看得比薪资多寡还重要，那只会继续伤害自己。只有争取更高的薪资、掌握更强大的经济实力，女性才能变得刀枪不入。

如果她在卧室里是最容易受伤的那个人，那她的感觉也许会不一样。她在最虚弱、最脆弱、最需要有人无条件爱她的时刻，投入了侯勒姆的怀抱。而这名身材微胖、心地善良、个性讨喜的刑事鉴识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幸运，因此把她捧成高高在上的女王，几乎到了自我否定的程度。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利用侯勒姆的这种感情，她看过太多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伴侣甘愿奉献自己，他们就会变成吞噬对方的怪物。对于这点她很努力，非常努力。

她接受过考验，但是当真正的试炼来临，也就是第三者、她的宝宝出生之后，她白天在外打拼的生存本能掌控了她，对伴侣的关怀只好让步。

第三者。她爱第三者的程度超过伴侣。

然而对卡翠娜而言，这个第三者一直存在。

曾有那么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像现在这样躺着，跟第三者一起躺在这张床上，聆听他的呼吸声。外面的秋日暴风雨将窗户吹得咔嗒作响，墙壁不时发出咯吱声。那次她的世界崩塌了。男子属于别人，卡翠娜只是暂时借用，但如果她能得到的只有这些，那她也心甘情愿。她是否后悔当时的疯狂举动？是的，是的，她当然后悔。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吗？不是，她只觉得绝望，还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但那整件事情有办法避免吗？绝对不可能。

“你在想什么？”侯勒姆低声说。

如果她坦白以告，如果她把整件事都告诉侯勒姆呢？

“命案。”她说。

“哦？”

“你们怎么可能什么证物都采集不到？”

“跟你说了，凶手犯案后清理过。你真的在想命案的事吗？还是……其他事？”

黑暗中卡翠娜看不见侯勒姆的眼神，但听得出他说话的口气。侯勒姆早就知道第三者的事，那时卡翠娜刚调来警局，侯勒姆跟她只是朋友，她跟侯勒姆吐露过自己痴心迷恋哈利的蠢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一晚的事，她从未跟侯勒姆提过。

“案发当晚，有一对住在霍尔门科伦区的夫妇开车回家，”卡翠娜说，“他们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走在霍尔门科伦区的路上。”

“刚好符合法医推测的犯案时间，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侯勒姆说。

“开车返回霍尔门科伦区的那对夫妻都没喝酒。当时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开走。我们调来霍尔门科伦区地铁站的监视画面，一列电车在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进站，但唯一下车的乘客是女性。时间那么晚，怎么会有人走在那一区呢？如果他是从市区酒吧走回家，那得一路爬上山坡才行。如果他是要去市区，应该会去地铁站才对，除非他想躲避监视摄像机。”

“一个男人走在路上，这线索是不是有点薄弱？他们有没有描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没什么特别，一般身高，年纪介于二十五到六十岁之间，种族不明，但肤色有点黑。”

“你挂念这件事是因为……”

“因为这是目前我们掌握到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

“你们没从邻居那边问到有用的线索吗？”

“你是说赛弗森太太？她的卧室位于房子后侧，虽然窗户开着，但她说她整晚都睡得跟婴儿一样香甜。”

这时摇篮里传来一声犹疑不定的抽噎声，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似的。他们彼此相视，差点笑出声来。

卡翠娜翻过身去，背对他们，把耳朵埋在枕头里，但还是无法隔绝接下来的两声哀鸣。跟平常一样，宝宝顿了一顿，便开始号啕大哭。她感觉床垫晃动，侯勒姆已翻身下床。

刚才她想的不是宝宝，不是哈利，也不是命案。她想的是睡眠，哺乳动物的深沉睡眠，左右大脑都完全关机的那种睡眠。

卡雅伸手抚摸粗糙坚硬的手枪枪柄，她关掉了客厅里所有的噪声来源，聆听寂静。他就在外面，她听得见那人。自从赫拉在喀布尔遭遇那件事之后，这把手枪就到了卡雅手上。

她们那一队共有二十三人，同住在一间宿舍里，其中九人是女性，赫拉和卡雅是其中两人。大多数队员是红新月会运动或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但有些是维和部队的民间雇员。赫拉是个独特的人，有着独特的背景，但她和宿舍其他队员真正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不是外国人，而是阿富汗人。宿舍距离喀布尔塞雷纳酒店和阿富汗总统府不远。塔利班激进分子在塞雷纳酒店发动的攻击证明了喀布尔没有一处完全安全，但凡事都是相对的，宿舍的高大栅栏内配置了许多警卫人员，让她们觉得受到了良好保护。下午的时候，赫拉和卡雅会跑上平坦的屋顶放风筝，风筝是她们在斯特兰德市集花了一两美元买来的。卡雅原本以为放风筝是畅销书里的老套浪漫剧情，因为风筝飞舞在喀布尔的天空，象征着这座城市不受塔利班政权的迫害。九十年代塔利班下令禁止放风筝，理由是放风筝会占去人民用在祷告上的时间和精力。但现在每到周末，天上总会有成千成百的风筝在飞舞。赫拉说现在的风筝比塔利班组织兴起前的风筝还来得亮丽，因为市场进了新染料。赫拉懂得要齐心协力才能把风筝放得好，必须一个人负责操控，另一人负责顾线，否则会难以躲避那些故意来找麻烦的风筝。风筝的主人会在线上绑玻璃片，用以割断别人的风筝线。放风筝跟西方国家在阿富汗主动担负的任务很相似，这不难看出，但它仍是一场游戏。要是失去了风筝，他们就再把一个风筝放上天，但比风筝更美丽的，是赫拉抬头放风筝时那双美丽眼眸所闪耀的光芒。

那天午夜过后，卡雅透过起居室窗户听见警笛声，看见蓝色的警车警示灯。因为赫拉迟迟没有回来，她很担心，便换上衣服出了门。警车停在小巷子里，现场并未拉起封锁线，一群人在那里围观。深夜还会出现在喀布尔街上的，只有身穿山寨古驰或阿玛尼皮夹克的阿富汗年轻男子。卡雅在犯罪特警队担任刑警时看过很多犯罪现场，但直到现在，那天晚上的情景仍会让她从梦中惊醒。赫拉身上穿的传统服饰沙丽克米兹被割掉一大片，露出底下的肌肤。她的头往后仰成一个很离谱的角度，仿佛脖子断了似的，喉咙上的伤口也被扯开，可以直接看见伤口内血已流干的粉红色组织。卡雅在尸体前蹲下时，伤口内飞出一群白蛉，犹如恶灵从油灯里现身，她赶紧挥舞双手驱赶。

验尸报告指出，赫拉在遭人杀害前曾有性交迹象，虽然证据不足以排除合意性交的可能性，但是根据现场情况，以及赫拉是遵循严格哈扎拉戒律的年轻单身女性来看，她是遭人性侵。后来警方并未找到凶手。大家都说在喀布尔街上被强暴的概率远低于被土制炸弹炸到的概率，但自从塔利班政权垮台后，性侵案的件数不断上升。警方推测这些案件是塔利班在幕后主使，为了让阿富汗女性知道替ISAF、坚定支持任务团和其他西方组织工作会有什么下场。尽管如此，喀布尔发生的性侵案和凶杀案依然让队上其他女性惊惧不已，于是卡雅教她们如何用枪防身。当时这把枪就像接力棒一样被传来传去，只要有人入夜后必须出门，就会把这把枪带在身上，而不可思议的是，这把枪似乎成了凝聚她们的一股力量，让她们成为一个风筝团队。

卡雅在手里感受那把枪的重量。过去她在挪威担任刑警时，手中握有一把装子弹的手枪，总是让她感到既害怕又安全。到了阿富汗，她开始将手枪视为必要工具，是个值得佩带在身上的武器，就跟刀一样。教她用刀的人是安东。安东说即使是在红十字会，或至少在他所身处的红十字会，若是出于必要，队员还是会出于自卫而杀人。卡雅记得她初见安东时，心想这个瑞士籍的金发男子爽朗大方、身材高大、脸蛋英俊，条件太出众了，不可能会喜欢她，结果她竟判断错误。至于赫拉的命案，她并未误判，她是对的。

杀害赫拉的主谋者不是塔利班。

卡雅知道主谋者是谁，却苦无证据。

卡雅紧紧握住手枪枪柄。聆听、呼吸、等待、麻木。奇怪的是，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处于恐慌边缘，但同时她又觉得事不关己。她害怕死亡，同时又没那么想活着。尽管如此，他们在返回挪威的路上曾在塔林稍做停留，听取心理医生的说明，再搭船走海路，躲避他们的耳目。

[1]名为Old Tjikko，是目前地球上已知最古老的欧洲云杉，树龄已超过9561岁。

20

哈利醒了过来，只见一切如旧。过了几秒，他记起现实，发现一切都不是噩梦，于是便觉得腹部像是挨了一拳。他翻了个身，看着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中萝凯、欧雷克和他坐在一颗大圆石上，周围尽是秋叶。萝凯很喜欢远足，照片应该是其中一次远足拍的，后来哈利也开始享受远足的乐趣。这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每天醒来，状态都像这样每况愈下，那他还能够再承受几天？他正要回答这个问题，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放在那张照片旁的手机正静静地震动，发出的嗡嗡声犹如蜂鸟。

下一条短信附有一张照片。

他心跳加速。

他用手指点击屏幕两次，觉得心脏似乎停了一拍。

只见“未婚夫”斯韦恩·芬内低头站立，面对镜头，眼睛看着镜头上方的位置，头部后方的天空透着红色光芒。

他跳下床铺，从地下捡起长裤迅速穿上，然后一边穿上T恤，一边朝楼梯间奔去。他双手伸进口袋，检查昨晚放进口袋里的东西是否齐全，包括车钥匙、手铐，以及黑克勒-科赫手枪。

哈利冲出公寓大门，吸入清晨的冷冽空气，跳上停在人行道旁的福特护卫者。跑的话，三分半钟就能抵达，但第二阶段需要以车代步。第一次引擎发动不成功，哈利低声咒骂。明年去验车如果还这样就死定了。他再度转动钥匙，踩下油门。发动了！他驾车驶过史登柏街上的潮湿卵石路，清晨街上人车稀疏。一般人会在坟前站立多久？他穿过伍立弗路上早晨高峰时段刚开始增加的车潮，将车子停在奥克巴肯街的人行道旁，就在救世主墓园的北门前。他没锁车门，警徽放在仪表板上很容易看见的地方。

他迈步奔跑，来到栅门前倏然止步。这地方正好位于整座墓园的斜坡顶端，他往下一看就看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站在墓碑前。那人低着头，背后垂着一条又厚又长的印第安辫子。

哈利在外套口袋里握住手枪枪柄，往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在男子背后三米处停下脚步。

“有何贵干？”

哈利听了男子的声音不禁打个冷战。上次他听见斯韦恩·芬内那有如神职人员般粗哑洪亮的嗓音，是在伊拉监狱的牢房里，当时他想取得芬内的协助，追捕现在躺在芬内面前那座坟墓里的男子。当时哈利并不知道瓦伦丁·耶尔森是斯韦恩·芬内的儿子。现在回头想想，哈利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起疑，发现这种变态的暴力倾向一定其来有自，有其父必有其子。

“斯韦恩·芬内，”哈利听见自己颤声说，“你被逮捕了。”

哈利听见芬内发出笑声，看见对方肩膀晃动。“每次你见到我，说的好像都是这句台词，霍勒。”

“双手放到背后。”

芬内重重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到背后，仿佛这样会让他更舒服似的。

“我要替你戴上手铐，别想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我手上的枪对准了你的脊椎底端。”

“你要朝我的脊椎底端开枪，霍勒？”芬内转过头来，咧嘴而笑，露出他的棕色眼睛和湿润厚唇。哈利用鼻子吸气，只觉得空气冷冽。他必须保持冷静，脑子里不能想到她，只能专注于当前的事，不能去想别的，只能去想简单实际的事。

“是因为你认为比起死亡，我更怕瘫痪吗？”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压抑身体的颤抖。“因为我想让你在死之前坦白罪行。”

“就像你对我儿子那样，先让他坦白，再开枪射杀他？”

“他拒捕，我不得不开枪。”

“对，我敢说那是你的选择性记忆，你一定也会记得你是这样对我开枪的。”

哈利看见芬内手上的洞宛如托格哈特山，那座小山的中央有个中空的天然洞穴，透过它可以看见日光。芬内手上的洞是哈利早期当刑警时开枪射穿的。但这时引起哈利注意的是，芬内另一只手腕上戴着的灰色腕表。哈利一手举着手枪，另一手抓住芬内的手腕，将它翻过来，按了一下腕表的表面，只见显示时间和日期的数字亮了起来。

上铐的声响在空荡的墓园里宛如一个湿润的吻。

哈利以逆时针方向转动车钥匙，引擎熄火。

“真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芬内说，透过福特护卫者挡风玻璃往下望着峡湾，“不过我们怎么没去警局？”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哈利说，“如果你此刻在这里坦白，我就把车开回警局，让你在温暖的牢房里享用早餐。如果你否认，我们就去战争碉堡里散个步。”

“哈！我欣赏你，霍勒，我说真的。我痛恨你这个人，但我喜欢你的个性。”芬内舔了舔嘴唇。“我可以坦白啊，是她——”

“等我开始录音。”哈利说，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

“……自己投怀送抱的，”芬内耸了耸肩，“我想她可能还比我乐在其中。”

哈利吞了口口水，眼睛闭上片刻。“一把刀子刺进她的肚子，她还乐在其中？”

“刀子？”芬内坐在位子上转头看着哈利，“我是在栅栏旁边上她的，就在你逮捕我的地方的正后方。我当然知道在墓园里做这事是违法的，但她那么坚持，还一要再要，所以我想罚款的话，她应该多出一点。她是不是提出了申诉？我想她一定是后悔做出渎神的行为。是的，我并不觉得惊讶。说不定她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是事实，羞耻感可以让人扭曲一切。你知道吗？监狱里有个心理医生跟我讲过精神科医生内桑森[1]的羞耻罗盘理论。他说我因为杀了那女孩觉得太羞耻，因此才想通过否认一切来摆脱羞耻，但其实是你诬赖我的。我想这件事也是这样，戴格妮觉得自己在墓园里太过乐在其中，为此感到羞耻，于是把记忆扭曲成强暴。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啊，霍勒？”

哈利正想回应，却突然觉得一阵反胃。羞耻。压抑。

芬内倾身向前，手铐咔嗒作响。“反正呢，你也知道强暴案就是这么回事，两造各有说辞，没有目击者或鉴识证据。我一定可以脱身的，霍勒。难道这就是你的计划吗？你认为逼我坦白就可以用强暴罪把我关回牢里？抱歉，霍勒，我说过，我承认我曾经在公共场所做那事，这样你至少已经有个罪名可以安在我头上。好了，你还要请我吃早餐吗？”

“我说错什么了吗？”芬内哈哈大笑，在泥泞的雪地里一个踉跄，双膝跪了下去。哈利把他拉起来，推了他一把，要他朝碉堡前进。

哈利在木长椅前蹲了下来，地上摆着他从芬内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包括一颗由蓝灰色金属制成的骰子、几张一百克朗的钞票、几个硬币，但没有公交车或电车车票。此外还有一把配有刀鞘的刀子，刀柄是棕色木制的，刀身甚短，颇为锋利。这会不会是凶器？但上头没有血迹。哈利抬头看去。他取下了盖住射击孔的一片木板，让些许阳光照进碉堡。有时会有人慢跑经过外头的小径，但现在积雪还没完全融化，不会有人来慢跑，也不会有人听见芬内的惨叫声。

“这把刀不错。”哈利说。

“我喜欢收藏刀子，”芬内说，“你还记得你曾经查扣我收藏的二十六把刀子吗？那些刀子你到现在都没还给我。”清晨低垂的阳光照在芬内的脸庞和健壮的上半身上，他的身材不像在狭小的健身房重复做举重训练的囚犯那般跟充气了一样，而是结实精壮。哈利心想，像芭蕾舞者的身材，或者歌手伊吉·帕普[2]的身材，简洁匀称。芬内坐在长椅上，双手被铐在椅背上。哈利脱下芬内的鞋子，但让他穿着裤子。

“我记得那些刀子，”哈利说，“这颗骰子是做什么用的？”

“人生中做艰难抉择时用。”

“卢克·莱因哈特，”哈利说，“你看过《骰子人》那本小说？”

“我不看书的，霍勒。骰子你可以留着，算我送你。当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以让命运替你抉择。相信我，你会发现很有解脱的感觉。”

“你认为把人生交给命运，比自己做决定更有解脱感？”

“那当然，你想想，当你想杀一个人，却无法下定决心，这时候就需要命运来帮你一把。如果骰子叫你杀人，那命运就要负起责任，这不只是让你解脱，也让你的自由意志解脱。这样说你明白了吧？要做决定只要掷骰子就好了。”

哈利确认手机正在录音，才把手机放在长椅上。他深深吸了口气。“你在下手杀害萝凯·樊科之前，是不是也掷了骰子？”

“谁是萝凯·樊科？”

“我妻子，”哈利说，“命案发生在十天前，现场位于我们在霍尔门科伦区的住宅厨房里。”他看见芬内的眼神中有某种东西在闪动。

“请节哀顺变。”

“闭嘴，快说。”

“要不然呢？”芬内叹了口气，仿佛很无聊似的，“你要把车上的电瓶搬来接在我的睾丸上吗？”

“利用汽车电瓶刑讯逼供是个迷思，”哈利说，“其实电瓶的力量不够。”

“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上网查过刑讯逼供方法，”哈利说，用大拇指抚摸那把刀的刀锋，“原来让人自白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对痛苦的恐惧。但要引发恐惧必须先做好铺垫，施刑者必须先让受刑者相信，只要他具有无穷的想象力，那他所施加的痛苦也是无穷的。而现在呢，芬内，我充满想象力。”

芬内舔了舔厚唇。“原来如此，你想听细节？”

“所有细节。”

“我只有一个细节可以提供给你，那就是人不是我杀的。”

哈利握住刀柄，紧握拳头，挥出一拳。他感觉到芬内的鼻软骨断裂，指节承受冲击，温热的鲜血沾上手背。疼痛使得芬内的双眼瞬间泛泪，他张开双唇，咧嘴而笑，露出又大又黄的牙齿。“每个人都会杀人，霍勒，”芬内有如神职人员般的嗓音多了些鼻音，“包括你、你的同事、你的邻居。只有我不杀人，我创造新生命，我修复你们所摧毁的，我在这个世界上繁衍自己的后代，让世界上多一些想要良善的人类。”他侧过了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花力气去抚养别人的孩子，就像你和你的继子，他叫欧雷克对不对？是不是因为你的精子太弱了，霍勒？还是因为你的技巧不好，她不想怀你的孩子？”

哈利朝同一个位置再度挥拳。他似乎听见了嘎吱的碎裂声，不知道是来自芬内的鼻子，还是来自自己的错觉。芬内仰头对着天花板咧嘴而笑。“再来！”

哈利坐在地上，背靠水泥墙壁，耳中聆听自己深沉的呼吸声和长椅上传来的喘息声。他把芬内的上衣卷在手上，但手上传来的疼痛感告诉他，他的某个指节已经破皮了。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多久？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达到目的？那个讨论刑讯逼供的网站说，绝对没有人可以忍受长时间的刑讯逼供，受刑者一定会说出答案，或说出他们认为你想听的答案。但芬内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再来，而哈利也如他所愿。

“刀子，”已听不出是芬内的声音，哈利抬头看去，只见已看不出来眼前那人是芬内。芬内的一只眼睛被肿胀的脸皮给挤得闭了起来，脸上的鲜血不住地流淌，宛如湿漉漉的红色络腮胡。“人懂得用刀子。”

“刀子？”哈利低声说。

“自石器时代以来，人就懂得用刀子来刺杀彼此，霍勒。我们的基因里埋藏着对刀子的恐惧，因为我们害怕刀子刺穿肌肤，进入体内，摧毁我们的内在，摧毁我们的本体。只要亮出刀子，谁都会乖乖听话。”

“谁都会乖乖听话？”

芬内清了清喉咙，往两人之间的地上吐了口含有鲜血的口水。“谁都会。女人、男人、你、我都会。在卢旺达，图西族的民众有机会购买子弹，好让他们自己被子弹射死，而不是被大砍刀砍死。你知道吗？大家都愿意花钱买子弹。”

“好，我这里有刀。”哈利说，朝放在两人中间地上的那把刀点了点头。

“你想刺哪里？”

“你的肚子，就跟你刺在我妻子身上的位置一样。”

“你想唬我吗，霍勒？要是你在我肚子上刺一刀，我会没办法说话，你还没获得我的坦白，我就会流血过多而死。”

哈利默然不语。

“不对，等等，”芬内说，抬起鲜血淋漓的头，“你已经研究过刑讯逼供，却还进行这场毫无效率可言的拳击比赛，难道是因为你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要我坦白？”他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对，没错，你不想要我的坦白，这样你才有理由杀我。为了讨回公道，你非杀了我不可。你只是需要有个杀人的借口，这样你就能告诉自己说你尝试过了，而这不是你想要的，你跟其他杀人者不一样，你不是因为喜欢才杀人。”芬内的笑声变成了咯咯的咳嗽声。“对，我没有说实话，我也是个杀人者。杀人的感觉非常美妙，对不对，霍勒？见证一个孩子诞生到世界上，知道孩子是你创造出来的，这种喜悦只能被另一种感觉超越，那就是将一个人从世界上移除。终结生命就是僭越命运，把自己当成别人的骰子，然后你就成了神，霍勒。你大可否认，但这就是你现在的感觉，这感觉很棒，对不对？”

哈利站了起来。

“抱歉搅扰了你执行死刑的兴致，霍勒，但我在此声明：我应受谴责，是我杀了你的妻子萝凯·樊科。”

哈利僵在原地。芬内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用一把刀子杀了她，”芬内低声说，“但不是你手上拿的那把。她临死前发出惨叫，口里叫着你的名字：哈……利……哈……利……”

哈利觉得心头涌起一种不同的怒意，那是一种冰冷的怒意，既能让他冷静下来，也能令他疯狂。他一直害怕这种怒意的来到，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被这种怒意掌控。

“为什么？”哈利问道，口气突然放松下来，呼吸频率也恢复正常。

“为什么？”

“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这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我的杀人动机跟你一样，霍勒，是为了复仇，我们之间有着典型的血海深仇。你杀了我儿子，我杀你妻子。我们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这就是我们跟动物的区别：我们懂得复仇。复仇是很理智的行为，但我们根本不会去想这种行为是否合理，我们只是觉得做起来很爽。你现在是不是就觉得很爽啊，霍勒？你把自己的痛苦加诸别人身上，你认为这个人要为你所受的痛苦负责。”

“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是你杀了她，说出关于命案或犯罪现场的一件事，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给哈立。站立的‘立’。”

“欧雷克赠。”芬内往下说，“揉面板上是这样写的，它挂在墙壁上，就挂在厨房吊柜和咖啡机之间。”

碉堡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节拍器般的滴水声响。

“你得到我的坦白了，”芬内说，又咳了几声，啐了一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逮捕我，依照挪威法律给我定罪，通常警察会这么做。第二是按照我们这种杀人者的办法来做。”

哈利点了点头，又蹲了下去，拿起骰子，放在双掌之间摇了摇，将骰子掷于水泥地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掷出的骰子，将骰子收回口袋，握住刀子站了起来。阳光从木板之间照进来，将刀身照得闪闪发光。他站到芬内背后，用左臂按住芬内的额头，将芬内的头固定在自己的胸膛上。

“霍勒？”芬内的声音拉高了些，“霍勒，不要……”芬内的手铐抖动了一下，哈利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不已。

死神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不安的神色。

哈利呼出一口气，将刀子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左臂依然紧紧夹住芬内的头，右手从裤子口袋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芬内的脸，抹去鼻子、嘴巴和下巴上的鲜血。芬内用鼻子闻了闻，咒骂一声，但并未挣扎。哈利从手帕上撕下两个布条，分别塞进芬内的左右鼻孔，再把剩余的手帕收回口袋。他在长椅周围绕了一圈，观察成果。只见芬内气喘吁吁，仿佛刚跑完四百米。哈利殴打芬内时，将芬内的T恤卷在手上，因此并未在芬内脸上留下伤口，只造成肿胀和鼻血长流。

哈利走出碉堡，用T恤包了一些雪，回去敷在芬内的脸上。

“你是想让我消一点肿，这样你就可以声称这件事没发生过吗？”芬内说，显然已冷静下来。

“可能已经太迟了，”哈利说，“不管他们要给我什么惩罚，都会根据我所造成的伤害而定，所以就称之为‘降低伤害’好了。再说，你挑衅我是因为你希望我打你。”

“我成功了，不是吗？”

“那是当然，你想取得物证来向律师证明，你在接受警察侦讯时受到了刑讯逼供，任何法官都不会承认警方以不法方式所取得的证据。这就是你坦白的原因，因为你认为坦白能让你从这里脱身，以后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损失。”

“可能吧，至少你没想杀了我。”

“没有吗？”

“要杀你已经杀了。可能我判断错误，可能你还没有那个胆。”

“你是说我应该杀了你？”

“就像你自己说的，现在已经太迟了，帮我冰敷也无法挽救这件事，最后我还是能逍遥脱身。”

哈利从长椅上拿起手机，关闭录音功能，打电话给毕尔·侯勒姆。

“哈喽？”

“我是哈利，我逮到斯韦恩·芬内了，他刚才承认萝凯是他杀的，我都录下来了。”

哈利听见电话那头一阵静默，只听得见婴儿的哭声。

“真的假的？”侯勒姆缓缓地说。

“真的，我希望你过来逮捕他。”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逮到他了吗？”

“我说的不是‘逮捕’，”哈利望着芬内说。“我现在停职了，所以我只是以公民的身份限制另一位公民的人身自由。芬内可以提起诉讼，但考虑到他杀了我妻子，我应该会被轻判。重点是他已经被捕，而且接受了警察的正当侦讯。”

“了解，你在哪里？”

“海员学校山坡上的德国碉堡里，芬内被铐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那你呢？”

“嗯。”

“不要，哈利。”

“不要什么？”

“今天晚上我可不要去某家酒吧扛你回家。”

“我会把录音文件发送到你的电子信箱。”

莫娜·达亚在编辑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编辑正在打电话。

“警方逮捕了谋杀萝凯·樊科的嫌疑人。”莫娜高声说。

“我得先挂了，”编辑说，没等对方回应就挂上电话，抬头望过来，“你去追这条新闻了吗，达亚？”

“我已经把新闻稿写好了。”莫娜说。

“快发出去！别家发了没有？”

“我们五分钟前接到通知，警方四点会举行新闻发布会。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公布嫌疑人的姓名。”

“警方在通知中提到姓名了吗？”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谁？”

“因为我是你手下数一数二的优秀记者。”

“才五分钟你就查到了？”

“好吧，我是你手下最优秀的记者。”

“嫌疑人是谁？”

“斯韦恩·芬内，他有攻击和性侵前科，犯罪记录多到罄竹难书。要公布他的名字吗？”

编辑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嗯，有点棘手。”

莫娜知道这是个不好决定的难题。根据挪威媒体从业人员伦理守则第4.7项，媒体在公布嫌疑人姓名时必须谨慎，尤其是在案件的调查初期，公布嫌疑人姓名必须基于公众利益。另一方面，莫娜所供职的《世界之路报》曾公布一位教授的姓名，因为他传送不雅短信给多名女子。大家都同意这位教授是个色鬼，但事实是他并未触犯任何法律，因此报社很难宣称他们是基于民众有知情权才公布姓名。以芬内的例子来说，报社可以说他们是为了让民众提防此人，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芬内已被拘捕，就不符合守则所明定之“嫌疑人有重大且重复犯罪行为，对无辜民众可能造成立即性伤害”。

“先不要公布姓名，”编辑说，“但要包括他的犯罪记录，并说《世界之路报》知道此人是谁，这样新闻协会至少会给我们星级评价。”

“我就是这样写的，那新闻稿就这样发了，我们还拿到萝凯的一张新照片，是先前没公布过的。”

“太好了。”

莫娜的编辑并未说错，这起命案在历经一个半星期的媒体密集报道后，他们可选用的照片已被再三用过。

“但也许可以把死者的丈夫、就是那个警察的照片，登在标题下方。”

莫娜眨了眨眼。“你是说哈利·霍勒？登在‘萝凯命案嫌疑人被捕’的标题下方？这样会不会有点误导读者？”

编辑耸了耸肩。“反正读者读了内容就知道了。”

莫娜缓缓点了点头。哈利·霍勒那张熟悉、粗犷、英俊的脸蛋出现在这种标题下方，肯定会比萝凯的照片博得更多点击率，而且从过往经验来看，读者一定会原谅这种看似不小心的误导行为。没有人愿意被刻意欺骗，但民众并不排斥这种具有娱乐效果的不小心误导。既然如此，莫娜为什么不喜欢新闻工作的这个部分，即使她热爱这份工作的其他部分？

“莫娜？”

“没问题，”她说，身体离开门框，“这条新闻一定会造成轰动。”

[1]Donald Nathanson（1936— ），美国心理学家，著有《羞耻与骄傲》。

[2]IggyPop（1947— ），美国歌手，音乐家。

21

卡翠娜·布莱特捂嘴打了个哈欠，暗自希望坐在警察局局长办公桌前的其他三人都没发现。昨天非常漫长，他们在举行萝凯命案嫌疑人被捕的新闻发布会后，就忙得不可开交，等她好不容易回家上床睡觉，儿子又把她吵得几乎整晚不成眠。

今天可能不会再度变成马拉松式的一天，媒体还没公布斯韦恩·芬内的名字，让他们有些许喘息时间，至少目前暴风眼中一切是平静的。但现在是早上，时间还太早，难以预料今天事情会如何演变。

“感谢两位在收到临时通知后，立刻安排会面。”尤汉·孔恩说。

“没事。”警察局局长甘纳·哈根说，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我就直接切入正题。”

习惯直接“切入正题”的男人总喜欢这样说，卡翠娜心想。虽然孔恩很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其实他是个怪咖。他是知名的辩护律师，快五十五岁了，看起来却像小男孩。他小时候遭受过霸凌，现在却用专业名声和新获得的信心来充当自己的盔甲。霸凌的事是卡翠娜在杂志上读到的。孔恩受过的霸凌，不是卡翠娜小时候经历过的那种每次课间被打的霸凌，而是轻度的嘲弄，或不给他发出生日派对邀约或游戏邀约，是那种如今每位名人都宣称自己经历过的霸凌，他们甚至还因为开诚布公而获得掌声。孔恩说他之所以公开谈论这件事，是希望其他跟他一样聪明的小孩不要遭受同样的痛苦。这位高人气律师伸张正义的渴望，完全被他缺乏同理心的事实给抵消，卡翠娜实在觉得有点奇怪。

好吧，卡翠娜知道自己这样想并不公平，就像现在他们所坐的位子，她和孔恩本来就处于对立面，而且同情受害人并不是孔恩的职责。也许按照司法制度的设计，辩护律师本来就要有能力关闭对受害人的同理心，这样才能专心维护当事人的权益。孔恩事业上的成功就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的。这可能就是卡翠娜看孔恩不顺眼的原因，除此之外，孔恩还在很多案子上赢过她。

孔恩看了看左手腕戴着的百达翡丽名表，朝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子伸出右手。女子身穿低调但贵得不像话的爱马仕套装，可能还是以优异成绩从法学院毕业的。卡翠娜心想，昨天会议留下来的丹麦糕点，今天应该也派不上用场了。

年轻女子将一个黄色档案夹交到孔恩手上，宛如护士将手术刀递给外科医生般熟练精准。

“这件案子吸引媒体的高度关注，”孔恩说，“这对警方或我的当事人来说都没有好处。”

但对你个人有好处，卡翠娜心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替访客和警察局局长倒咖啡。

“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能尽快达成协议，对大家都好。”孔恩打开档案夹，却没低头看内容。卡翠娜听说过一则关于孔恩的传闻，据说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不知是真是假。过去在法学院举办的派对上，孔恩的拿手好戏是请同学从多达三千七百六十页的挪威法律中随便挑出一页，让他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怪咖派对。卡翠娜在学生时期只会受到怪咖派对的邀请，因为她虽然长得美，却是个边缘人，爱穿皮衣，还留着朋克头。她不跟朋克们厮混，也不跟穿着得体的好学生为伍，因此较为自卑的团体会邀请她加入，但她也会拒绝。她不想让自己成为典型的“投靠不擅交际但有魅力的书呆子的美女”。她本身的烦恼已经够多了，真的太多了。心理医生的诊断对她形成疲劳轰炸，让她不想再招惹无谓的麻烦，但无论如何她熬过来了。

“我的当事人因涉嫌杀害萝凯·樊科被拘捕后，对他的另外三项性侵指控也浮上台面，”孔恩说，“第一名指控者是个海洛因成瘾者，过去她曾接受过两次性侵害赔偿金，老实说，她提出的证据都很薄弱，而且两次嫌疑人都没有被定罪。第二名指控者呢，据我了解，她今天撤回了指控。第三名叫戴格妮·延森，由于缺乏刑事鉴识证据，她的案子根本不成立。我的当事人解释说他们是合意性行为。一个男人就算有过前科，也一样有权利享有性生活，不应该成为警方和事后反悔的女性的公开箭靶。”

卡翠娜观察孔恩旁边那个年轻女子有何反应，但什么也没发现。

“我们知道警方的大量资源被这类含糊不清的性侵案件消耗了，而现在我们面前就有三件，”孔恩继续往下说，视线集中于前方一点，仿佛空中悬挂着一份隐形讲稿。“我的工作是捍卫社会利益，但我相信在这起案件上，我们的利益可能是一致的。我的当事人说，如果你们答应不以性侵指控起诉他，那么他愿意承认犯了谋杀罪。据我了解，就目前这起命案，你们所掌握的证据只有……”孔恩低头看着文件，仿佛需要确认他所说的是事实，“……一块揉面板、一段经由刑讯逼供得来的认罪陈词、一段视频，视频中的人有可能是任何人，视频本身也可能截取自一部影片。”孔恩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哈根朝卡翠娜看了一眼。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要喝咖啡吗？”

“不用，谢谢。”孔恩用食指抓了抓一侧的眉毛，或者应该说仔细抚平，“如果我们达成协议，我的当事人也愿意考虑撤销对哈利·霍勒警监的控诉，罪名包括不法监禁和人身攻击。”

“本案无关乎警监的身份，”哈根咕哝着，“哈利·霍勒是以公民的身份行动的，如果有警察在值勤时违法，我一定会亲自举报他们。”

“那是当然，”孔恩答道，“我不是质疑警方的廉正性，我只是指出他的行为并不恰当。”

“那你应该也知道，正常来说，警方不会进行你所提出的这种交易，也许可以协议减刑，但撤销性侵指控是……”

“我了解你可能反对这件事，但容我提醒一下，我的当事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若被定罪他可能会死在狱中，我真的看不出来，他是因为杀人罪还是因为性侵罪入狱有什么分别。与其坚持对大家都没有益处的原则，何不去问问指控者希望看到什么结果？她们是希望看见斯韦恩·芬内在未来十二年中死在狱中，还是希望看见他四年后又出现在街上？至于性侵赔偿金，我相信我的当事人和所谓受害人一定可以达成私下和解。”

孔恩将档案夹递回给那位女事务律师，卡翠娜瞥见她看孔恩的眼神中夹杂着恐惧和迷恋，很确定他们在下班时间一定妥善运用了事务所的深色皮革家具。

“谢谢，”哈根说，站起身来，伸出了手，“我们很快会通知你。”

卡翠娜也起身跟孔恩握了握手，惊讶地发现孔恩的手黏湿且柔软。“你的当事人情况如何？”

孔恩用严肃的神情看着卡翠娜。“他当然觉得很难受。”

卡翠娜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但还是忍不住。“要不要带这些糕点给他吃，替他打打气？不然最后也要丢掉。”

孔恩朝卡翠娜凝视片刻，转头向警察局局长说：“希望今天稍晚可以得到你们的回应。”

卡翠娜注意到孔恩的女跟班穿着紧身裙，以至于步出警察局局长办公室时，孔恩每踏出一步，她至少必须跨出三步。卡翠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可以趁他们走出警局时，把那盒丹麦糕点从六楼窗户丢出去，砸在他们头上。

“如何？”哈根说，办公室门在访客离去后关上。

“为什么辩护律师老爱摆出一副正义独行侠的模样？”

哈根咕哝着：“他们是警方权力的必要制衡力量，卡翠娜，而保持客观或自我控制一向都不是你的强项。”

“自我控制？”

“替他打打气？”

卡翠娜耸了耸肩。“你对他的提议有什么看法？”

哈根揉了揉下巴。“这会衍生出一些问题。当然了，萝凯命案的破案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如果我们不能让芬内定罪，那肯定会成为警方这十年来吃下的最大败仗。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几年来性侵犯逍遥法外的新闻到处可见，如果我们撤销这三起性侵调查……你认为呢，卡翠娜？”

“我讨厌那家伙，但他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我认为我们应该务实，把眼光放远一点。我去跟提出性侵指控的那些女人谈谈。”

“好，”哈根说，犹豫地清了清喉咙，“说到保持客观……”

“怎么了？”

“你的态度没有因为哈利能因此免于被起诉而受影响吧？”

“什么？”

“你们在工作上的来往很密切，而且……”

“而且？”

“我又不是瞎子，卡翠娜。”

卡翠娜走到窗边，望着警局门口的道路穿过布兹公园，朝格兰斯莱达街上拥堵的车流延伸而去。公园里的积雪终于完全融化了。

“你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甘纳？我是说真心觉得后悔。”

“嗯，你指的是工作上的事吗？”

“不尽然。”

“你有事想跟我说吗？”

卡翠娜想过如果可以把那件事告诉某人，一定可以带来很大的解脱，因为这么一来，除了她以外，还有人也知道那件事。她一直以为那个负担、那个秘密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容易忍受，但事实正好相反，每过一天她心头重担就增加一点。

“我明白他的用意。”她静静地说。

“你是说孔恩？”

“不是，我是说斯韦恩·芬内，我明白他想认罪的用意。”

22

戴格妮·延森的双手放在冷冰冰的桌子上，看着前方坐在课桌椅上、深色头发的警察。现在是下课时间，窗外操场传来学生的叫喊声和欢笑声。“我知道这不是个容易的选择。”那女警说。女警对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卡翠娜·布莱特，是奥斯陆警区的犯罪特警队队长。

“听起来你们已经替我做了选择。”戴格妮说。

“我们当然无法逼你撤销指控。”卡翠娜说。

“但你们现在就是在逼我，”戴格妮说，“你们把将他以杀人罪定罪的责任推到我身上。”

那女警低头看着桌子。

“你知道挪威教育体系的宗旨是什么吗？”戴格妮说，“是教育学生成为负责的公民，让他们明白这不仅是责任，而且是特权。如果可以让斯韦恩·芬内的下半辈子都被关在监狱里，我当然愿意撤销指控。”

“至于性侵赔偿金的部分……”

“我不要钱，我只想忘记这件事。”戴格妮看了看表，下堂课还有四分钟就要开始。这份工作令她觉得快乐。是的，即使已经教书十年，她依然觉得快乐，因为她真心认为她教给年轻学子的东西有助于他们拥有更美好的未来。教书以一种非常直接的方式让她觉得人生有意义，而她要的基本上只有这些，还有遗忘。“你能保证你们一定可以让他被定罪吗？”

“我保证。”那女警说，站了起来。

“哈利·霍勒，”戴格妮说，“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希望芬内的律师会放弃提出绑架起诉。”

“希望？”

“他的行为明显违法，也不是警察应有的作为，”卡翠娜说，“但他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取芬内受到拘捕。”

“就像他牺牲我，好让他自己去复仇一样？”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无法替哈利·霍勒的行为辩解，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如果没有他，斯韦恩·芬内还可能继续恐吓你和其他女人。”

戴格妮缓缓点了点头。

“我得回去准备侦讯事宜了，感谢你的协助，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23

“没有，你完全没有打扰到我，布莱特女士，”尤汉·孔恩说，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一边扣上衬衫扣子，“所以三项指控都撤销了？”

“你跟芬内最快什么时候能接受侦讯？”

孔恩喜欢听布莱特的卑尔根卷舌音，她的口音其实不重，但仍隐约听得出来，宛如一件不长不短的裙子。他喜欢卡翠娜·布莱特，她漂亮、聪明，还懂得反抗。虽然她手上戴着婚戒，但他认为那不具有任何意义，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此外，现在他觉得颇为兴奋，因为布莱特的口气听起来很紧张，就像买家把钱交给药头后，紧张地等待药头给出毒品。孔恩走到窗边，用大拇指和食指将百叶窗撑开一条缝隙，看着底下的罗森克兰兹街。他的律师事务所位于六楼，现在是下午三点多，但已经是奥斯陆的下班高峰时间，除非你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孔恩有时会想，一旦石油耗尽，挪威人要如何再度面对现实世界的考验？他心中乐观的那部分认为没关系，挪威人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比想象中好，看看那些陷入战争的国家就知道了。他心中现实主义的那部分则认为挪威没有创新和先进思想的传统，少了石油一定会被打回原形，回到欧洲经济体的底部。

“我们两小时内可以到。”孔恩说。

“太好了。”布莱特说。

“待会儿见，布莱特女士。”

孔恩结束通话，站立原地片刻，不确定要把手机放在哪里。

“这里。”深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上传来声音。孔恩朝她走去，捡起裤子。

“怎么样？”

“他们吃饵了。”孔恩说，先检查裤子上没有污渍才穿上。

“吃饵？也就是说他们上钩了？”

“别问我，我只是暂时依照当事人的指示而已。”

“但你认为他是在引鱼吃饵？”

孔恩耸了耸肩，四下寻找鞋子。“我想，了解自己就能了解别人吧。”

他在一张坚实的美洲黑栎桌前坐下，那桌子是父亲留给他的。他按下快速拨号键。

“我是莫娜·达亚。”这位《世界之路报》犯罪线记者活力十足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间办公室。

“达亚小姐，下午好，我是尤汉·孔恩。通常都是你打电话找我，但今天我想主动一点。我想爆料一则消息，你们报社应该有兴趣刊登。”

“有关斯韦恩·芬内吗？”

“对，我刚才得到奥斯陆警局的确认，他们要停止调查无凭无据的性侵指控，因为这些指控只是在命案造成的混乱中趁机抛出的。”

“我可以引述你的话吗？”

“你可以引述，说我对目前正在流传的谣言进行了确认，这也是你打电话来跟我求证的原因。”

一阵停顿。

“了解，但我不能这样写，孔恩。”

“那就写我公开这件事是为了先发制人，避免谣言满天飞，如此一来你是否听过谣言就无关紧要。”

又一阵停顿。

“好，”莫娜说，“你能给我细节——”

“不行！”孔恩插嘴说，“今天晚上我会给你更多消息，你等到五点以后再发布这则新闻。”

“打开天窗说亮话，孔恩，如果我能拿到独家——”

“这是你的独家新闻，亲爱的，晚点再说喽。”

“最后问一件事，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我没给过别人。”

“我说过了，你打过我的手机，屏幕上有显示你的号码。”

“你把号码存起来了？”

“对，应该是吧。”孔恩结束通话，转头望着皮沙发，“艾丽莎，请你穿上衣服，我们有工作要做了。”

毕尔·侯勒姆站在基努拉卡区的妒火酒吧门外的人行道上，他推开大门，一听见门内传出的音乐，就知道那人可能在这里。他将婴儿车拉进几乎空无一人的酒吧。这是个英式中型酒吧，长吧台前摆着简单木桌，墙边设有许多雅座。现在是下午五点，酒吧晚一点才会开始热闹起来。爱斯坦和哈利经营这家酒吧的短暂时光中，创造出一种罕见的现象：客人来光顾是为了聆听音响系统播放的音乐。酒吧没请知名DJ，只是依照每晚的主题播放一首又一首的歌曲，每星期他们都会把歌单贴在大门外。侯勒姆受邀担任“乡村音乐之夜”和“猫王之夜”的歌曲顾问。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主题是“曲名以M开头，都是四十年前美国歌手或乐队的歌曲”。

哈利低头坐在吧台前，背对着侯勒姆。爱斯坦站在吧台内，举起一个半升酒杯朝刚进门的客人敬酒。这不是个好兆头，但至少哈利在椅子上还坐得直。

“二十岁以下不得进入，老弟！”爱斯坦拉高嗓门盖过音乐声，说：“《幸好查理有蓝调》，七十年代早期的歌，丹尼·欧基夫唯一畅销的单曲，不是典型的哈利爱听的歌，但很适合在妒火酒吧播放，替他洗洗尘。”

“有大人陪同也不行吗？”侯勒姆问道，将婴儿车停放在一个雅座前。

“你什么时候算大人了，侯勒姆？”爱斯坦放下酒杯。

侯勒姆微微一笑。“当你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发现他是那么无助，亟须援手，你就成为大人了，就跟这家伙一样。”侯勒姆把手放在哈利肩膀上，发现哈利正低着头阅读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你看见《世界之路报》对警方拘捕斯韦恩·芬内一事所发的头条新闻了吗？”哈利问道，拿起面前的杯子。侯勒姆注意到那是个咖啡杯。

“有，他们用了你的照片。”

“我才不在乎那个，你看他们刚发布的新闻。”哈利将手机拿到侯勒姆面前。

“上面说警方谈了条件，”侯勒姆说，“用命案交换性侵案，好吧，这种事不常见，但有时会发生。”

“但通常不会出现在新闻里，”哈利说，“就算要公开，也要等到熊被枪杀以后。”

“你认为熊还没被枪杀？”

“要跟恶魔谈交易，你得先扪心自问，为什么恶魔认为这是个好交易。”

“你现在会不会有点过于偏执？”

“我只希望警方能在正式侦讯中取得供认，我在碉堡里的录音，会被孔恩那种辩护律师给攻击得体无完肤。”

“既然新闻都发布出来了，那他一定得认罪，如果他不认罪，我们就以性侵罪起诉他。卡翠娜正进行侦讯。”

“嗯，”哈利在手机上按了一下，放在耳边，“我得通知欧雷克，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我……呃……我答应卡翠娜要确认你没事，你不在家，又不在施罗德餐厅。老实说，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我以为你终生不得踏进这里……”

“对，可是那个白痴晚上才会出现，”哈利朝婴儿车点了点头说，“我能看看吗？”

“他发现有人来了会醒来。”

“好吧，”哈利放下手机，“占线。下星期四的歌单，有任何建议吗？”

“主题是？”

“翻唱比原唱好听的歌。”

“乔·科克尔的《朋友……》”

“已经有了，那弗朗西斯和灯光乐队版本的《说不出口》呢？”

“坎耶·韦斯特？你病了吗，哈利？”

“好吧，那汉克·威廉姆斯的歌呢？”

“你疯了吗？只有汉克·威廉姆斯才能超越汉克·威廉姆斯。”

“那贝克的《你的欺骗之心》呢？”

“你要我揍你吗？”

哈利和爱斯坦高声大笑，侯勒姆这才发现他们是在逗他。

哈利将手臂搭在侯勒姆的肩膀上。“我想念你，真希望我们很快能一起侦破一件真正的可怕命案！”

侯勒姆点了点头，朝哈利微笑的脸庞望去，只觉得惊讶不已。哈利眼中闪耀着不自然的强烈光芒。难道他真的疯了？也许悲伤终于把他逼得崩溃了。接着哈利的笑容像是突然粉碎了一般，犹如十月早晨破碎的冰，侯勒姆发现自己再度凝视痛苦的绝望深渊，仿佛哈利只是想尝尝快乐的滋味，又立刻把它给吐了出来。

“对啊，”侯勒姆静静地说，“我们一定能破案。”

卡翠娜看着麦克风上方亮着的红色灯光，这表示正在录音。她知道自己一抬眼就会跟“未婚夫”斯韦恩·芬内目光交接，却不想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担心这会影响她自己，而是顾虑这可能会影响芬内。他们讨论过是否要让男刑警来进行侦讯，因为芬内对女性有扭曲偏见，但是在查看过往的侦讯记录后，他们发现芬内对女性侦讯者似乎比较容易敞开心房。卡翠娜不知道这是在有目光接触还是在没有目光接触的情况下发生的。

卡翠娜换上一件衬衫，比较不具挑衅意味，但也不会让芬内以为自己害怕被他看。她瞥了一眼控制室，看见一名负责控制录音设备的警察，此外调查小组的麦努斯·史卡勒和尤汉·孔恩也在里头。刚才芬内跟孔恩说他想单独跟卡翠娜说话，孔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侦讯室。

卡翠娜朝那警察点了点头，对方也点头示意。她念出案件编号、她和芬内的姓名、地点、日期和时间。这是过去遗留下来的习惯，可避免搞混录音带，但这样做也可作为开场白，宣布侦讯正式开始。

卡翠娜问他是否了解自己的权利以及侦讯过程会被全程录音。“我知道。”芬内答道，咬字过于清晰，脸上露出微笑。

“那我们从三月十日晚上和三月十一日凌晨开始说起，”卡翠娜说，“以下称为命案当晚，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吃了一些药。”芬内说。

卡翠娜低头写笔记。

“地西泮[1]或氟硝安定[2]，可能每样都吃了一点。”

芬内的声音让卡翠娜联想到爷爷的拖拉机在索特拉岛的碎石路上行驶的声音。

“所以我可能会有点记不太清楚。”芬内说。

卡翠娜停下笔。记不太清楚？她觉得喉头涌上一股金属味，那是惊慌的味道。难道芬内打算撤回认罪？

“要不然就是每次发情时我都会觉得有点晕头转向。”

卡翠娜抬头看去，和芬内四目交接。芬内的目光像是钻进她脑子里似的。

芬内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压低声音。“但我总是记得最重要的片段，这就是所谓行为动机吧？我们可以把回忆带走，在孤单的时刻拿出来回味。”

卡翠娜注意到芬内的右手上下移动，仿佛是在画她。她又低头看着笔记本。

史卡勒曾反对不给芬内上铐的决定，但卡翠娜驳回了，她说上铐会让芬内觉得他们怕他，如此一来可能会让他占有心理优势，有机会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而现在侦讯才开始一分钟，芬内已经开始戏弄他们了。

卡翠娜翻看面前的档案。“如果你的记性不好，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我手上的三起性侵案，说不定这些证词可以唤起你的记忆。”

“说得好，”芬内说，卡翠娜不抬头也知道芬内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我刚才说过了，我记得最重要的细节。”

“那就说来听听。”

“那天晚上我大概九点抵达，她肚子痛，脸色有点苍白。”

“等等，你是怎么进去的？”

“门没关，我直接进去的，她不停尖叫，非常害怕，所以我就制……制住了她。”

“你是勒住她脖子，还是把她的双手扭到背后？”

“我不记得了。”

卡翠娜知道侦讯步调太快了，她需要更多细节，但取得认罪是首要之务，以免芬内改变心意。“然后呢？”

“她很痛，血一直流，我用了一把……刀……”

“你自己的？”

“不是，从刀座拿来的，那把比较锋利。”

“你把刀子用在她身上的哪个部位？”

“这……这里。”

“被侦讯者指着他自己的肚子。”卡翠娜说。

“她的肚脐，”芬内用一种不自然的孩童嗓音说，“她的肚脐。”

“她的肚脐。”卡翠娜复述，吞了口口水，咽下恶心的感觉，也咽下胜利的感觉。他们取得杀人罪供认了，这么一来其他细节只是锦上添花。

“你能描述萝凯·樊科和厨房的模样吗？”

“萝凯？她很漂亮，就跟你一样，卡……卡翠娜，你们很像。”

“她穿什么衣服？”

“我不记得。有人说过你们很像吗？好像姐……姐妹。”

“描述厨房的样子。”

“跟监狱一样，窗户上装了铁条，让人觉得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芬内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好吗，卡翠娜？”

“什么？”

“我有事……有事要忙。”

卡翠娜凛然一惊。“我们才刚开始。”

“我头痛，回想这些创伤经验让我觉得很辛苦，你一定可以理解吧。”

“你只要告诉我——”

“这不是问题，亲爱的。我不说了。如果你想听更多，今天晚上可以来拘留室找我，那时候我有空。”

“戴格妮·延森收到的视频是你发送的吗？画面里是被害人吗？”

“对。”芬内站了起来。

卡翠娜的眼角余光瞥见麦努斯已准备离开控制室，她朝玻璃窗举起一只手，低头看着侦讯档案夹，厘清思绪。她可以施加压力，让侦讯继续进行，冒着孔恩可能以侦讯方式过于粗暴为由，宣告认罪无效的危险。或者她可以拿目前取得的供认凑合着用，这些已足以让检察官提起诉讼，他们可以在开庭前再讯问更多细节。她看了看表，那只表是侯勒姆在他们交往一周年时送给她的。

“下午五点三十一分，侦讯结束。”她说。

卡翠娜一抬头就看见哈根满脸通红走进控制室，找孔恩说话。麦努斯走进侦讯室将芬内上铐，准备把他带回到拘留所内的拘留室。卡翠娜看见孔恩耸了耸肩，说了几句话，哈根气得脸更红了。

“再见，布莱特太太。”

这句话是靠在卡翠娜的耳边说的，她甚至感觉得到对方喷出的唾沫。接着芬内就被麦努斯押离侦讯室，她看见孔恩跟着他们离去。

卡翠娜用卫生纸擦了擦脸，便去找哈根。

“孔恩把我们的交换条件透露给《世界之路报》，新闻已经发布在他们的网站上。”

“那他怎么说？”

“他说我们双方都没有承诺过要保守秘密，还问我们的协议是不是见不得光，他不喜欢见不得光的协议。”

“伪善的王八蛋，他只是想让我们见识他的能耐。”

“希望只是这样。”

“什么意思？”

“孔恩是个聪明狡猾的律师，但有一个人比他更狡猾。”

卡翠娜看着哈根，咬住下唇。“你是说他的当事人？”

哈根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朝门外的走廊看去，只见芬内、麦努斯和孔恩正在电梯前等待。

“每次你打电话来，时间都正好，孔恩，”莫娜·达亚说，她调整了一下耳机，对着健身房墙壁上的镜子照了起来，“你应该看到我打电话找过你吧，我敢说全挪威的记者都在找你。”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我们即将发布关于认罪的新闻稿，并考虑附上几星期前替芬内拍的照片。”

“太好了，我们手上的照片少说有十年历史了。”

“应该是二十年，芬内提供私人照片的条件是，他的新闻要摆在头条。”

“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这是他开出的条件。”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资格答应你这件事。”

“这是当然，我知道你们有新闻伦理要遵守，但我想你一定也知道这张照片的价值吧。”

莫娜侧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令她本来像企鹅般的身材乍看之下如沙漏一般。她出生时臀部受伤，使得她天生就有缺陷，走路时步伐摇摆有如企鹅。有时她觉得，这条只在无意义的重量训练时能派上用场的腰带，是她花大量时间进行训练的真正理由，就如同她卖力工作其实是为了个人成就感，而不是每年颁布新闻奖时所提到的什么守护社会、维护言论自由、维护新闻自由之类的屁话。并不是说她不相信那些东西，而是对她而言那些都是次要的，完全比不上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看见自己的署名出现在报刊文章下，以及不断超越自己。从这个角度来看，不难理解为何芬内想让自己的照片大肆刊登在报纸上，就算是因为犯下连续性侵案或谋杀案也无所谓，毕竟他一辈子都在做这些事，还不如让自己成为一个知名的杀人凶手。一个人如果无法被爱，那么众所周知人气最高的第二选项就是“让人怕”。

“反正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道德难题，”莫娜说，“如果照片质量好，我们当然会想把它放大到适当尺寸，尤其是如果你能够在一小时内先发给我们，再发给其他报社，不知你意下如何？”

罗阿尔·博尔举起他的布拉塞尔R8专业步枪，对着窗户，透过施华洛世奇X5i瞄准器看出去。他们家位于第三环区西侧，就在史美斯德交叉口南方。从地下室透气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公路另一侧的住宅区和史美斯德湖。这座湖是小型人造湖，湖水甚浅，建造于十九世纪初，以便为这座冰雪城市的中产阶级提供优良的居住环境。

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停在一只白色大天鹅身上，它正毫不费力地在湖面上滑行，仿佛被风吹动似的。天鹅位于四百到五百米之间，将近半公里远，远大于驻阿联军中美国盟友所谓的“最大近距离平射射程”。这时红点移到了天鹅的头部。博尔放低瞄准器，直到红点落在天鹅上方的湖面上，他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增加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压力。即使是最没有经验的挪威陆军新兵也懂得子弹轨道是沿弧线运行的，因为就算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子弹也会受地心引力影响，因此目标越远，瞄准的位置就必须越高。他们也知道，如果目标地势比较高，瞄准的位置就得更高，因为子弹必须往上“爬坡”。但是当新兵被告知，如果目标比他们的位置低，依然得比在平地上瞄准得高一点，而非低一点时，他们通常都会提出质疑。

博尔从窗外树木来判断目前没有风。温度大约十摄氏度。天鹅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前进。他想象子弹射爆天鹅的小头，颈部因为失去张力而像蛇一样瘫软在粉白色的身体上。即使对特种部队狙击手来说，这也是很费力的一枪，但博尔自己和同袍都知道他有这个能耐。他呼出肺中的空气，将瞄准器移到桥边的小岛。母天鹅和小天鹅都在那座小岛上。他扫视小岛和湖上的其他地方，但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叹了口气，将步枪靠在墙边，走到发出嗡嗡运转声、正在辛勤工作的打印机旁，看着一张A4纸张从打印机的一端慢慢冒出来。《世界之路报》网站刚刚发布了一则附有照片的新闻，他将照片截下来，在屏幕上仔细观察那张几乎完整露出的脸孔。鼻子宽大扁平。厚厚的嘴唇带着一丝冷笑。头发紧紧往后扎，可能在颈后结成辫子。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斯韦恩·芬内的眼睛才会变得细长，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打印机发出长长呻吟，挤出纸张的最后一段，仿佛想赶快把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给推出去。这个男人不久之前承认萝凯·樊科是他杀的，而且态度似乎颇为高傲。这种行为很像每次阿富汗发生炸弹攻击事件，或至少是成功的炸弹攻击事件，塔利班就会宣称事情是他们干的。这叫作抢功劳。有些阿富汗驻军也会干这种事，看起来简直就跟盗墓没两样。博尔就亲眼见过，在一阵混乱的交战后，士兵宣称自己杀了谁谁谁，但他们的长官在查看了阵亡士兵的钢盔摄像机记录后，才发现原来那个谁谁谁是阵亡士兵杀的。

博尔拿起打印纸，走到宽敞地下室的另一侧，把纸夹在射击靶上。射击靶后方设有金属箱，用来拦截子弹。他走回原处，距离射击靶十米半的位置，关上透气窗。透气窗装有三层隔音玻璃。他戴上耳罩，从电脑旁拿起高标HD22手枪，没花太多时间仔细瞄准，立刻朝射击靶射击，好模拟急迫的状况。一枪、两枪、三枪。

他取下耳罩，拿起消声器旋在高标手枪的枪管上。消声器会改变手枪的重量平衡，这样就好像用两把枪在进行训练。

这时他听见地下室楼梯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该死。”他嘀咕说，闭上眼睛。

待他张开眼睛，便看见皮娅那张苍白、紧张、愤怒的脸。

“你把我吓死了！我以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抱歉，皮娅，我也这样以为。”

“道歉没有用，罗阿尔！你答应过不会再在家里开枪的！我刚刚买东西回来，正在安静地整理东西，结果……总之你怎么没去上班？为什么你没穿衣服？还有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博尔往下一看。哦，对，是的，他没穿衣服。他伸手在脸上摸了摸，再看看手指，见指尖上沾有特种部队的黑色迷彩颜料。

他放下手枪，伸出手指在键盘上随便打了几个字。

“我在家上班。”

晚上八点，调查小组成员聚集在正义酒吧，每当犯罪特警队遇上好事或坏事，他们都习惯来正义酒吧。今晚来酒吧庆祝破案是麦努斯提议的，卡翠娜找不出合理的理由拒绝，也找不到好借口不一起参加。举办庆功宴是犯罪特警队的传统，也是提升团队精神的好活动，照理说卡翠娜身为犯罪特警队队长，他们取得芬内的供认后，应该由她宣布去正义酒吧庆祝。此外，他们从克里波的眼皮底下抢走功劳，不会让胜利的滋味减少半分，为此卡翠娜也跟温特尔通了半小时电话。温特尔说克里波是萝凯命案的主要调查单位，芬内应该由他们来侦讯。卡翠娜解释说萝凯命案跟三起性侵案有关联，撤销性侵起诉的权责归属于奥斯陆警区，因此只有奥斯陆警方才能跟对方谈条件。无论如何，温特尔再怎么争论，也无法改变案子已成功侦破的事实。

既然如此，卡翠娜为什么隐隐觉得不安？一切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哈利曾将这种状况形容为交响乐队里有人拉错一个音。你听得出有一个音拉错了，却找不出是谁拉的。

“快睡着了吗，长官？”

卡翠娜吓了一跳，只见围在桌边的同事都举起了啤酒杯，她也赶紧举杯。

每个人都来了，只有哈利没来，也没回她电话。这时手机仿佛回应她的思绪，振动起来，她赶紧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来电者是侯勒姆。这一瞬间，她的头脑编出一套剧本：她要假装没看见侯勒姆先前的来电，并真诚地解释说他们在发出芬内认罪行凶的新闻稿后，她就接到排山倒海般的电话，因此没看见侯勒姆打来的电话。但接下来她那可怜的母性本能起了作用。她起身离开欢闹的人群，朝洗手间走去，按下接听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事，”侯勒姆说，“他睡着了，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

“想问问你会多晚回来？”

“尽量不会太晚，我现在也不能马上离开。”

“当然不行，我了解。谁去了？”

“谁？整个调查小组的组员都来了。”

“只有他们？没有……外人？”

卡翠娜直起身子。侯勒姆是个善良且谨慎的男人，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有个人魅力，也有一种安静稳重的自信。虽然她没跟侯勒姆谈过，但她确信，侯勒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问，这个条件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这女人可是犯罪特警队一半男性和少数女性的心仪对象，至少在她当上队长前是如此。侯勒姆从未提起这件事，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一个没安全感又经常打翻醋坛子的伴侣只会让人倒胃口。他也的确把这个心结藏得很好，即便她在十八个月前曾把他甩了，不久之后又跟他复合。但这种心结难以长期掩饰。最近几个月以来，卡翠娜开始注意到侯勒姆发生了一些变化，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家带小孩，可能是因为他缺乏睡眠，也可能是因为过去半年来她经历过很多事，以至于变得过于敏感。

“只有我们，”卡翠娜说，“我十点以前会回家。”

“你可以待久一点，我只是问一下。”

“我十点以前会回家。”她又说了一次，朝门口望去，看见一个高个男子站在酒客之间，正四处张望。

卡翠娜结束通话。

男子假装轻松，但卡翠娜看得出他的身体线条紧绷，眼神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这时男子和她四目交接，她看见他的肩膀放松下来。

“哈利！”卡翠娜说，“你来了。”她抱了抱他，利用这短暂的拥抱片刻吸入他的味道，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她曾经想过，哈利·霍勒最大的优点就是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这当然不是说哈利像香水或草地或森林那样好闻。有时哈利身上会有酒臭味，有时她也闻得到汗臭味，但整体来说，他的味道很好闻。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身上就是有他的味道。她大可不必为了自己这样想而有罪恶感吧？

麦努斯走了过来，眼神有点呆滞，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他们说轮到我买酒了，”麦努斯伸出双手，一手搭在卡翠娜肩膀上，一手搭在哈利肩膀上，“喝啤酒吗，哈利？我听说逮到芬内的人是你，好样的，哈！”

“我喝可乐就好。”哈利说，不着痕迹地甩开麦努斯的手。

麦努斯离开他们前往吧台。

“你又开始戒酒了？”卡翠娜说。

哈利点了点头。“先戒一阵子。”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认罪？”

“你是说芬内？”

“我当然知道他这样做可以减少刑期，还可以避免被以性侵罪起诉，而且他知道他发的视频警方可以拿来当作有力证据，但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吗？”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为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渴望吗？我们都需要供认我们犯下的罪。”

哈利看着她，舔了舔嘴唇。“我不认为。”他说。

卡翠娜看见一名身穿利落夹克和蓝色衬衫的男子靠在他们那桌，有人朝她和哈利指了指。男子点了点头，朝他们走来。

“记者出没警报。”卡翠娜叹了口气。

“我叫约恩·莫滕·梅尔许斯，”男子说，“我整个晚上都在想办法联络上你，布莱特。”

卡翠娜仔细打量男子，记者通常不会这么有礼貌。

“最后电话转到警局某个人手上，我跟他说明缘由，他说我在这里也许可以找到你。”

警局才不会有人随便把她的行踪透露给不明来电者。

“我是伍立弗医院的外科医生，我打电话找你，是因为不久之前我们在医院碰上一件怪事。有个产妇在分娩时出现并发症，我们必须紧急施行剖宫产手术。那产妇是跟一个男人来的，男人说他是小孩的父亲，产妇也确认这个说法。起初我们觉得有父亲陪产会很有帮助，但当产妇发现我们必须施行剖宫产时，她显得非常担心。那男人坐在她旁边，抚摸她的额头安慰她，还说很快就会结束。这话没错，通常取出婴儿不用花超过五分钟。但我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我无意中听见那男人说：‘只要在肚子上挨一刀，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他这样说也不能说不准确，只是措辞有点不寻常。当时我没多想，只看见他说完后亲了产妇一下，但奇怪的是，他亲完后立刻帮产妇擦嘴，还把整个剖腹过程拍摄下来。然后最奇怪的是，他突然把手伸进产妇肚子里，想自己把婴儿拿出来。我们立刻阻止他，但他已经把手伸进我们划开的切口里。”

卡翠娜皱了一下脸。

“该死，”哈利低声说，“该死，该死。”

卡翠娜看着哈利，只觉得自己似乎慢慢明白了什么，但一时之间还很困惑。

“我们设法把他拉开，执行完手术，”梅尔许斯说，“幸好产妇没出现细菌感染的症状。”

“斯韦恩·芬内，那男人是斯韦恩·芬内。”

梅尔许斯看着哈利，缓缓点头。“但当时他用的是别的名字。”

“那是当然，”哈利说，“可是今天下午你在《世界之路报》看见了他的照片。”

“对，我百分之百确定那个男人就是他，因为我还看见照片背景墙壁上挂的一幅画，那张照片是在我们妇产科的等候室里拍的。”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报案？还有你为什么指名要找我？”卡翠娜问道。

梅尔许斯看起来有点困惑。“我不是要报案。”

“不是吗？”

“不是。在复杂的分娩过程中，人会因为心理和生理压力而做出出乎意料的行为。他没有让我们觉得他想伤害产妇，他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婴儿身上。他冷静下来后，手术过程都很顺利，脐带还是他割断的。”

“用一把刀。”哈利说。

“没错。”

卡翠娜蹙起眉头。“怎么回事，哈利？你明白了什么我还没弄懂的事？”

“日期和时间，”哈利说，双眼依然看着梅尔许斯，“你读到命案的新闻，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们斯韦恩·芬内有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他在你们医院的妇产科。”

“我们宣读过医生誓词，这有点处于灰色地带，所以我才想亲自来找你说明，布莱特。”梅尔许斯露出专业的同情表情，他显然受过训练，熟知该如何传达坏消息。“我问过助产士，她说大约晚上九点半产妇入院时，那个男人就到了，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五点生产结束。”

卡翠娜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脸。

他们那桌传来欢乐笑声，接着是啤酒杯相碰的声音，一定是有人说了很好笑的笑话。

[1]一种用于治疗焦虑症、酒精戒断症候的药。

[2]正式中文名为“氟硝西泮”，一种新型精神类药品，主要用于手术前镇静和各种失眠。

第二部

人类一生的平均心跳数是二十亿下，他必须在生命结束之前把这些心跳数全部用上，只因他已醒来，死期已然不远。

24

午夜之前，《世界之路报》发布警方释放“未婚夫”斯韦恩·芬内的消息。

尤汉·孔恩同时通过《世界之路报》放话说，他的当事人的认罪依然有效，还说警方已判定那份供认可能不涉及萝凯命案，而是在另一起事件中，他的当事人可能在一名产妇生产时伤害了母亲和婴儿。现场有目击证人，甚至还有视频存证，但无人报案。孔恩警告警方，他的当事人已依约供认罪行，若警方不遵守约定撤销证据不足的性侵指控，后果请自行负责。

哈利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站在深及脚踝的海水中，不住地喘息。他跑了很长一段路，穿过市区街道，直到路的尽头，最后来到这里。

但这并不是他心脏狂跳的主要原因。他离开正义酒吧时，心脏就已怦怦跳个不停。麻木的冰冷感爬上双腿，通过膝盖，蔓延至胯间。

他站在奥斯陆歌剧院的广场上，脚底下的大理石斜坡犹如融化的冰山般延伸进入峡湾，警告灾难即将降临。

毕尔·侯勒姆醒了过来，静静躺在床上，仔细聆听。

吵醒他的不是宝宝，也不是卡翠娜。卡翠娜回来后就躺上了床，完全不想说话。他睁开眼睛，看见卧室的白色天花板上映照着微微亮光，便伸手到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他犹豫片刻，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走廊，按下接听键。

“现在是半夜。”侯勒姆低声说。

“谢谢，我不确定现在是几点。”哈利声音沙哑。

“不客气，晚安。”

“先别挂，我无法查阅萝凯命案的档案，我的账号好像被锁住了。”

“你得去问卡翠娜。”

“卡翠娜是主管，我们都知道她得按规定行事，但我有你的账号，密码我可以猜，因为你不能主动把密码给我，这样不符合规定。”

一阵静默。

“可是？”侯勒姆叹了口气。

“可是你能给我提示。”

“哈利……”

“我需要破案，毕尔，我非常需要。既然凶手不是芬内，那就表示另有其人。别这样，卡翠娜也需要破案，我知道你们和克里波手上什么线索都没有。”

“那为什么你可以破案？”

“你明知道为什么。”

“是吗？”

“因为世界上充满盲目的人，只有我能看见。”

又一阵静默。

“两个字母，四个数字，”侯勒姆说，“如果可以选择，我想跟他有一样的死法，在新年开始之际，死在自己的爱车里。”

哈利结束通话。

25

“根据保罗·马蒂乌齐的研究，大多数的杀人犯可归类为八种类型，”哈利说，“第一种是长期具攻击性型，这种人的冲动控制力较差，心情容易沮丧，痛恨权威，认为暴力是合理反应，寻找表达愤怒的方法，能带给他们深刻的喜悦。这种人犯案是可以预料的。”

哈利将香烟夹在双唇之间。

“第二种是控制敌意型，这种人很少发脾气，情感是僵化的，外表看起来彬彬有礼且严肃。他们按规矩行事，视自己为正义支持者，待人和善，有可能被人占便宜。这种人就像放在火上炖煮的压力锅，它不爆炸你不知道它里面是什么情况，而邻居总说他们是好好先生。”

哈利用打火机点燃香烟，抽了一口。

“第三种是愤恨型，这种人觉得自己遭人践踏、总是受到不合理对待，自己的人生无法成功都是别人的错。他们满腹怨恨，尤其是对批评或谴责他们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这种人在心理上是无能的，当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激烈情绪，就会诉诸暴力，而且会将暴力行为施加于他们愤恨的人身上。第四种是创伤型。”

哈利从嘴巴和鼻子喷出了烟。

“他们犯下命案是因为身份认同遭到攻击，这种攻击非常强烈且令人难以忍受，以至于剥夺了他们所有的力量，因此为了保护自己的存在或男子气概，他们不得不杀人。如果能察觉他们这种状况，通常可以预测或防止命案的发生。”

哈利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夹着香烟，他站立的身躯倒映在半干的小池塘上，池塘周围是棕色土壤和灰色碎石。

“其余的类型包括：第五种，执迷且不成熟的自恋型；第六种，濒临精神失常的偏执与嫉妒型；第七种，精神失常型。”

哈利把香烟放回唇间，抬头望去，目光在木造大宅上游移。这里是命案现场，窗户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大宅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一分荒凉感。房子里看起来同样苍白，寂静似乎吸走了墙壁和窗帘上的色彩，吸走了照片里的面孔，吸走了书本里的回忆。他没看见任何新线索，脑中没有任何新想法。他们又回到昨晚开始查看的地方，回到了原点，背后的山下是冒着白烟的楼房和饭店的废墟。

“那第八种呢？”卡雅问道，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在碎石地上跺了跺脚。

“马蒂乌齐称他们为‘凶恶愤怒型’，是前七种类型的综合体。”

“你认为你寻找的凶手，属于这位美国心理学家说的八种类型中的一种？”

“嗯。”

“而斯韦恩·芬内是无辜的？”

“不是，但就萝凯命案而言是的。”

哈利用力吸了一口骆驼牌香烟，用力到连喉咙都感觉得到烟的热度。奇怪的是，芬内做出虚假供述这件事并未令他震惊。自从他们在碉堡里相处过后，他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芬内对目前的情况有些过于乐观，他刻意挑起肢体暴力，使得他对命案或性侵案的供述都不能当作呈堂证供。难道他早就知道他去医院陪产的那晚，正好就是萝凯命案发生的时候？难道他早就知道那段视频会造成误导？又或者他是后来在警局侦讯中才发现这是命运的作弄，整个情况原来是为这场悲喜剧准备的？哈利朝厨房窗户看去。去年四月他和萝凯打扫庭院，将落叶和树枝堆在一起。那时芬内正好出狱，还说他会来哈利家拜访，口气中隐约带有威胁之意。倘若芬内曾在某个夜晚来过这里，站到拖车上，透过厨房铁窗看进去，就可以看见墙壁上挂着揉面板，要是他眼力够好，甚至可以看见揉面板上写的字。也许芬内就是因为发现这栋房子和碉堡没两样，才想出这个计划。

哈利不认为是孔恩在背后指挥芬内，做出虚假供述来摆脱性侵指控。孔恩比任何人都清楚，尽管辩护律师持有执照可合法使用计谋，但是用这种计谋所赢得的短期利益，根本抵不过在信用上的损害，而信用对执业律师而言，是相当重要的资产。

“你应该知道你说的这些类型，对缩小范围没有帮助吧？”卡雅说，她转头朝山下的城市望去，“每个人总会在某个时候符合其中的描述。”

“嗯，可是有多少人真的会去执行冷血的预谋杀人行为？”

“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何必还问？”

“也许我只是想从别人口中听到答案。”

卡雅耸了耸肩。“杀人行为与其背后的脉络息息相关。如果你自认为是城市里值得尊敬的刽子手、祖国的英勇战士、执法者或正义的复仇者，那么夺人性命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谢谢。”

“不客气，这是你在警察大学的课堂上说的。那么到底是谁杀了萝凯？难道凶手的人格特质符合你刚才说的那些类型，但杀人行为毫无脉络可循？或者凶手只是个正常人，因为自己幻想出来的理由而杀人？”

“呃，我想就算是疯子也需要依循一些脉络。即使是在盛怒之下，我们在某个片刻还是必须说服自己，这种行为是合理的。疯狂是一种孤独的对话，我们自问自答，而每个人都有过这种自问自答的经验。”

“是吗？”

“我知道我有过，”哈利说，低头看着下方车道，车道两旁伫立着有如守卫般的深色浓密冷杉，“但回答你的疑问：我认为缩小范围追查嫌疑人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亲眼来查看犯罪现场。凶手清理过现场，但杀人手法粗糙且情绪化，仿佛我们面对的这个凶手同时受过训练又缺乏训练，又或者他受过训练，但情绪上不平衡，这对性挫折或个人仇恨型的凶手来说非常典型。”

“因为没有性侵迹象，所以你才认为我们要找的是仇恨型的凶手？”

“对，这就是为什么斯韦恩·芬内是个理想的嫌疑人，他惯用暴力，又有为儿子复仇的动机。”

“他要复仇的话，不是应该找你下手吗？”

“我以为斯韦恩·芬内懂得失去挚爱比死亡还痛苦这个道理，看来是我判断错误。”

“你找错嫌疑人，但这并不必意味着你判断的行凶动机是错误的。”

“嗯，你的意思是，要找痛恨萝凯的人比较难，要找痛恨我的人比较容易？”

“这只是个想法而已。”卡雅说。

“很好，这就是我们调查的起点。”

“说不定调查小组握有我们没有的线索。”

哈利摇了摇头。“昨晚我看过他们的档案，里面只有彼此无关的细节，没有可以串联起来的笔录或物证。”

“你不是无权参与侦办工作吗？”

“我知道某个有权参与侦办工作的同事账号，因为他很气信息部门用他的上围尺寸作为账号：BH100。他的密码是我猜出来的。”

“是他的生日？”

“差不多，是HW1953。”

“那是什么？”

“汉克·威廉姆斯那年元旦被发现死在他的爱车上。”

“如此看来，目前我们只有杂乱无章的想法。我们可以去暖和一点的地方继续讨论吗？”

“好。”哈利说，正要抽最后一口烟。

“等一下，”卡雅说，伸出手来，“可以给我……”

哈利凝视她片刻，递出香烟。先前他跟侯勒姆说他看得见，其实不然，他比任何人都盲目，因为他的双眼被泪水遮蔽。但在这个片刻，泪水似乎退去，他的眼睛真正张开。这是他跟卡雅重逢以来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由于那根烟的缘故，回忆突然涌上心头，出乎他的意料。当年十分年轻的刑警卡雅，特地飞去香港找哈利回国，协助他们缉捕一名奥斯陆警方抓不到的连环杀人犯。那时他还躺在重庆大厦的床垫上，徘徊在毒品和自我放逐的地狱边境，让人分不清究竟需要救援的是他，还是奥斯陆警方。如今卡雅·索尼斯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这位女子经常刻意露出她那口不平整的尖细牙齿，借以否认自己的美貌，否则她那张脸蛋称得上完美无瑕。哈利记得那些日子的早晨，他们曾在空旷的大房子里共享一根香烟。萝凯总喜欢抽第一口烟，卡雅则喜欢抽最后一口烟。

后来哈利抛弃她们两人，再度前往香港，但最后为了其中一人返回挪威，而那个人是萝凯。

哈利看着卡雅的莓红色嘴唇吸住黄褐色的滤嘴。她用力吸了口烟，将烟屁股丢在池塘和碎石之间的潮湿棕色土壤上，然后用脚一踩，转身朝车子走去。哈利正要跟上，却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被那截踩扁的烟屁股给吸引住。

他脑中想到了“模式识别”理论。据说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脑有能力辨识模式，而正是由于人类对模式无止境的搜寻，智性才得以成长，文明才得以诞生。这时他识别出了鞋印的模式。调查小组的数据库中有个文件夹名叫“犯罪现场照片”，里头有一张照片，眼前这个鞋印宛然就是照片中的鞋印。那张照片还有一行附注，说明该鞋印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中无法找到匹配的项目。

哈利清了清喉咙。

“卡雅？”

哈利看见卡雅的苗条背影突然一僵，走向车子的脚步猛然停住。天知道为什么，也许她察觉到哈利的口气有点异样，只不过细微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卡雅转身面对他，嘴唇后缩，露出尖细牙齿。

26

“步兵的头发都是深色的。”咖啡桌另一端的矮扶手椅上坐着一名健壮结实的男子。埃兰·马德森的椅子和罗阿尔·博尔坐的椅子呈九十度角，并非面对面。椅子如此摆放，可以让马德森的咨询对象自行选择眼睛要不要看他。避免面对面讲话，可产生一种有如告解般的效果，让咨询对象觉得自己仿佛在自言自语。当你看不见聆听者的反应，包括肢体语言和脸部表情，说出心里话的门槛就会降低。马德森想过要放一张沙发，但又觉得过于老套，有点展示的意味。

马德森低头看着笔记本。至少心理医生可以使用笔记本。“你能详述吗？”

“详述深色头发？”博尔微微一笑，笑容延伸到他的岩灰色眼睛时，眼中无声干涸的泪水似乎对微笑产生了衬托效果，就像云朵边缘的阳光会显得特别耀眼一样，“他们的头发是深色的，他们的拿手技能是开枪射中数百米外的敌人头部，但是当他们通过检查站时，你只会看见他们有一头深色头发，而且态度友善。他们看起来很吓人，同时也很友善，这是因为表现友善是职责的一部分。他们决定从军并接受魔鬼训练以进入特种部队时，不是没想过要按照训练方法射杀敌人，但他们万万没想过的是，通过去年被自杀式爆炸者攻击过两次的检查站时，必须对平民露出微笑，摆出友善的态度。这叫作赢取民心。”

“他们赢得了任何东西吗？”

“没有。”博尔说。

马德森是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专家，人称“阿富汗医生”，从交战地区带着心理创伤回国的军人都听说过他，也会来找他咨询。马德森虽然聆听过无数军人述说战地生活及其感受，但根据经验，他知道自己在咨询时最好如同一张白卷，好让咨询对象尽情地述说具体的简单事实。没有任何细节会被当成理所当然。他希望咨询对象知道，他们必须把完整的战地经验描述给他听。这是因为咨询对象通常不知道自己的压力来源是什么，有时压力来源于咨询对象认为琐碎且不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来源于不这样述说就可能被忽略的事情，或者在潜意识中秘密运作的事情。但今天这位咨询对象仍处于暖身阶段。

“他们没有赢取到民心？”马德森说。

“没有一个阿富汗人真的了解ISAF到当地的原因，甚至连部队里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明白。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相信ISAF派驻当地只是为了将民主和幸福带给一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对民主完全没概念，对民主的价值也不感兴趣。阿富汗人只需要我们提供饮用水和必需品，还有帮忙他们清理地雷，为此他们愿意讲出任何我们想听的话。若非如此，他们便觉得我们每一个人都该下地狱。而且我说的不只是塔利班同情者。”

“那你为什么要去？”

“要在军队里晋升，必须参加过ISAF。”

“而你想晋升？”

“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你只要停止前进，不往上爬，军队就会用一种缓慢、痛苦且极尽羞辱的方式把你整死。”

“跟我说说喀布尔。”

“喀布尔，”博尔换个坐姿，“流浪。”

“流浪？”

“到处都是流浪狗。”

“你是指字面上的意思，而不是……”

博尔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这次他眼里没有阳光。“阿富汗有太多遭弃养的狗，狗都以吃垃圾为生。喀布尔有很多垃圾，整座城市充满废气和烧焦的气味。阿富汗人会烧任何东西来取暖，包括垃圾、石油、木材。喀布尔会下雪，雪只是让城市看起来更加灰沉沉的。当然，喀布尔也有像样的建筑，例如，总统府和五星级的塞雷纳酒店，巴布尔花园也很漂亮，但如果你开车在街上行驶，只会看见简陋破旧的房子，也许是一层楼，也许是两层楼，商店里贩卖各种各样的杂货。这些房子之中，俄式建筑是最糟糕的。”博尔摇了摇头，“我看过苏联入侵喀布尔之前的照片，人家说得没错，喀布尔的确繁华过一时。”

“可是你住在那里时不一样了？”

“我们并没有真正住在喀布尔，而是住在市区外的营帐里。营帐很不错，几乎像房子一样，但我们是在一般的房屋里办公。营帐里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而且电风扇也不是经常开着，因为晚上很冷，但白天能热到要在室外活动都很困难。虽然喀布尔的夏天比不上伊拉克巴士拉五十摄氏度的超级湿热，但也称得上地狱了。”

“但你还是去了……”马德森低头看笔记，“三次？每次为期十二个月？”

“一次十二个月，两次六个月。”

“你和家人应该都知道前往战区的风险，无论是心理健康或亲密关系都会受到影响。”

“我听说过，对。他们说你从阿富汗带回来的，只会是破碎的心灵、离婚，还有你会在即将退休时晋升为上校，如果你没先染上酗酒恶习的话。”

“但是……”

“我的路早就被铺好了，我也做了努力，顺利从军校毕业。当你被灌输了自己是万中选一的概念时，你就愿意去做任何事。在六十年代，每个人都知道搭火箭上月球几乎等于自杀任务，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只从精英飞行员中招募志愿者进入航天员计划。在那个年代，无论是民航机或军用飞机的飞行员都有大好未来，社会地位堪比电影明星和足球明星。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招募的不是无所畏惧、追求刺激的年轻飞行员，而是资深稳重的飞行员。这些飞行员清楚何谓冒险，而且不会特意以身涉险。他们多半已经结婚，可能有一两个小孩。简而言之，他们可以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但你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拒绝国家提出的公开自杀任务？”

“这就是你去阿富汗的原因？”

博尔耸了耸肩。“其中可能掺杂了个人野心和理想主义吧，但我不记得比例各占多少了。”

“回家后你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

博尔露出苦笑。“我妻子总是得重新训练我，提醒我她叫我去买牛奶时，我不用说‘明白’，还有我应该穿得体的服装。阿富汗很热，我们常年都穿野战制服，突然要穿西装会让我觉得……很拘束。而且在社交场合一定要跟女性握手，就算她们戴头巾也是一样。”

“我们要聊聊杀人这件事吗？”

博尔拉了拉领带，看看时间，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要聊吗？”

“我们还有时间。”

博尔闭眼片刻，又张开眼睛。“杀人是一种既复杂又极简单的行为。我们在替特种部队这种精英单位招募新人时，评估的不仅是生理和心理条件，还有杀人的能力。我们要找的新人，必须在心理上能够客观看待杀人行为。你可能在电影或电视上看过特殊单位，如游骑兵团的征募活动，其实对这类部队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具备压力管控能力，你要在缺乏食物或睡眠的状况下完成任务，并在强大的情绪和生理压力下表现得像军人。我还是普通士兵的时候，大家都不太在意杀人这件事，也不太在意军人杀人后的心理调适能力。现在我们对这方面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们知道杀人的先决条件是了解自己，不能对自己产生的感觉感到意外。‘杀害同类是不自然的行为’这种说法并不是真的，实际上杀害同类非常自然。这种事在大自然中一直都在发生。大多数人对杀人会有抗拒心态，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这完全符合逻辑。但是当环境要求时，这种心态可以被克服。事实上，能够杀人是一种健康的象征，因为它展现出自我控制的能力。我在特种部队里的士兵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能用非常轻松的态度看待杀人这件事，但如果有人敢说他们心理病态，我会非常乐意在对方脸上赏个耳光。”

“只是赏耳光而已吗？”马德森苦笑问道。

博尔默然不答。

“我想听你多说一点关于你自己的问题，”马德森说，“还有你自己的杀人行为。根据上次我做的笔记，你说你自己是怪胎，却又不愿多谈。”

博尔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你有所顾虑，所以我必须再说一次，我发过誓，必须替当事人尽到保密义务。”

博尔用手掌揉了揉额头。“我知道，但我等一下要开会，时间不够了。”

马德森点了点头。他的工作是替咨询对象找到问题所在，因此必须对此具备职业上的好奇心，否则他个人对咨询对象的人生故事很少感到好奇。但博尔的经历很不一样，马德森只希望心中的失望之情没有写在脸上。“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如果你不想谈这件事的话……”

“我想谈这件事，我……”博尔顿了一顿，扣上夹克扣子，“我需要跟人讲这件事，如果不讲的话……”

马德森静静等待，但博尔没有继续往下说。

“下星期一同一个时间见？”马德森问道。

对，他应该去弄一张沙发过来，甚至是一间告解室。

“希望你喜欢喝浓咖啡。”哈利朝客厅高声说，拿起热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倒进咖啡杯。

“你一共有几张唱片啊？”卡雅高声回道。

“大概一千五百张。”哈利将手指穿过杯柄，指节接触到杯子上传来的高热。他迈出三大步，迅速走进客厅。卡雅正跪在沙发上，看他收藏的唱片。“大概？”

哈利嘴角牵动，歪嘴一笑。“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六张。”

“和大多数有强迫症的人一样，你是按照歌手姓名的首字母顺序来排序的，但至少你没有按照每张专辑的发行日期的顺序来排列。”

“没有，”哈利说，将咖啡杯放在电脑旁的桌子上，朝手指吹了几口气，“我只是按照购入顺序排列的，从右往左，越往左买得越晚。”

卡雅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人都疯了。”

“可能吧，毕尔说只有我疯了，因为其他人都是按照发行顺序来排列。”哈利在沙发上坐下，卡雅滑坐到他身旁，啜饮一口咖啡。

“嗯。”

“这是一罐新开的冷冻干燥速溶咖啡。”哈利说。

“我都忘了它有多好喝。”卡雅笑道。

“什么？难道自从上次我泡咖啡给你喝之后，就没人替你泡过咖啡了？”

“看来只有你懂得如何对待女人，哈利。”

“你可别忘记你讲过这句话。”哈利说，伸手指向电脑屏幕，“这是在萝凯家外面的积雪上拍摄的鞋印照片，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的确，”卡雅说，拿起自己的靴子，“可是照片中的鞋印尺寸更大，对不对？”

“可能是四十三或四十四号。”哈利说。

“我的是三十八号。这双靴子是我从喀布尔的二手市集买的，这是最小的尺寸。”

“这是苏联军靴？”

“对。”

“那至少有三十年历史了吧。”

“很惊人，对不对？以前在喀布尔有一位挪威籍中校说，当初苏联如果是由这家鞋厂统治，一定不会垮台。”

“你说的是博尔中校？”

“对。”

“这是不是表示他也有一双这样的靴子？”

“我不记得了，但这种靴子很受欢迎，也很便宜。你为什么这样问？”

“罗阿尔·博尔的电话号码经常出现在萝凯的通讯记录中，因此警方查过案发当晚他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然后呢？”

“他妻子说他整晚都在家。我觉得奇怪的是，根据通讯记录，博尔大概每打三通电话给萝凯，萝凯会回一通，这也许算不上跟踪行为，但通常下属回上司的电话是不是应该更频繁？”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博尔私下对萝凯有意思？”

“你觉得呢？”

卡雅揉了揉下巴。不知为何，哈利觉得卡雅的这个动作很男性化，可能由于男人揉下巴通常是因为有胡子楂。

“博尔是个做事很认真的长官，”卡雅说，“这表示他有时会有点太过事必躬亲且缺乏耐心，我可以想象他打了三通电话，你才抽空回他一通。”

“凌晨一点还打电话？”

卡雅皱了一下脸。“你是要我跟你抬杠，还是……”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我没记错，萝凯是国家人权机构的助理主任，对不对？”

“技术总监，但意思差不多。”

“她的职务是什么？”

“向联合国条约机构汇报、讲课、为政治人物当顾问。”

“这么说来，在国家人权机构工作，必须配合其他人的工作时间和业务期限喽。联合国总部的时区比我们晚六小时，所以上司有时会比较晚打电话给她，应该不是太奇怪的事。”

“他是……博尔住在哪里？”

“他家在史美斯德区，我记得他好像从小在那里长大。”

“嗯。”

“你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

“你少来。”

哈利揉了揉颈背。“我被停职，所以不能打电话进行侦讯、申请搜查证，或做出任何可能吸引克里波或犯罪特警队注意的动作，但我们可以在他们看不见的盲区挖掘一些线索。”

“比如？”

“我们来做个假设，假设凶手是博尔，他杀害萝凯之后直接回家，并在路上丢弃凶器，这表示他开车回家的路线，可能跟刚才我们从霍尔门科伦区回到我家的路线差不多。如果你想在霍尔门科伦区和史美斯德区之间丢弃一把刀，你会丢在哪里？”

“侯曼塘离马路边很近。”

“很好，”哈利说，“但档案上说警方去侯曼塘搜索过，那座池塘平均只有三米深，如果刀子丢在那里他们早就找到了。”

“那还有什么地方？”

哈利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沙发后方用来陈列唱片的层架上，在脑袋里重现这条他开过无数次的路线。霍尔门科伦区到史美斯德区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四公里，却非常多的地方可以丢弃小物件，其中大多数是庭院，车站路前的那片树林也有可能。他听见远处传来电车的金属悲鸣声，接着窗外附近又传来电车的忧郁摩擦声。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眼前浮现绿色物体，伴随着死亡的恶臭。

“垃圾箱。”他说。

“垃圾箱？”

“车站路附近的加油站有个垃圾箱。”

卡雅哈哈大笑。“那是众多的可能性之一，凭什么你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换作我的话，我一定选那个垃圾箱。”

“你没事吧？”

“什么意思？”

“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铁质摄取得不够。”哈利说，站了起来。

“垃圾箱满了以后，租赁垃圾箱的公司就会来回收。”戴眼镜的深色肌肤女子说。

“上次回收是什么时候？”哈利问道，眼睛看着加油站旁的大型灰色垃圾箱。女子自称是加油站站长，她说那个垃圾箱加油站自己在用，通常是用来处理纸箱包材，还说不记得看过有人把私人垃圾丢进去。垃圾箱的一侧有个金属开口，站长按下一个红色按钮，演示了垃圾箱如何压缩垃圾，再吞进肚子。卡雅站在几米外，抄写垃圾箱灰色钢质侧面上注明的公司名称和电话。

“上次来回收垃圾箱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吧。”站长说。

“警察有没有来打开查看过里面？”哈利问道。

“你不就是警察吗？”

“像这种大型调查工作，各个部门通常不会知道其他部门在做什么。你可以打开垃圾箱，让我们看看里面吗？”

“我不知道，我得打电话请示主管。”

“你不就是主管吗？”哈利说。

“我说我是这家加油站的站长，并不表示——”

“我们明白，”卡雅露出微笑，“如果你能打电话请示主管，我们会非常感谢。”

站长转身离开，走进红黄相间的加油站里。哈利和卡雅站在原地，看见下面人工草坪上有几个小男孩正在练习最近十分火的内马尔假摔技法，应该是从油管（YouTube）上看来的。

过了一会儿，卡雅看了看表。“我们要不要进去问一下？”

“不用了。”哈利说。

“为什么？”

“刀子不在这个垃圾箱里。”

“但你不是说……”

“我错了。”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你看，”哈利说，伸手一指，“这里有监视摄像头，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敢来倒私人垃圾。这个凶手头脑很好，懂得破坏犯罪现场架设的隐藏式野生动物摄像机，绝对不可能开车来这家装有监视器的加油站丢弃凶器。”

哈利朝足球场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卡雅在后面高声问道。

哈利没有回答，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直到他走到加油站后方，看见一栋建筑的入口上方挂着芮宜运动中心的招牌。建筑物旁有六个绿色的塑料垃圾箱不在监视器的监测范围内，他打开最大的垃圾箱，一股腐烂食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他将垃圾箱倾斜，利用后方的两个轮子把垃圾箱拉到空地，然后将它推倒，让里头的垃圾散落一地。

“好臭哦。”卡雅说，从后面追上他。

“很好。”

“很好？”

“这表示垃圾有一阵子没被清空了。”哈利说，蹲下身去，翻看垃圾。“你可以帮我找找其他垃圾箱吗？”

“我的职责描述中可不包括要与垃圾为伍。”

“你领的薪水那么低，应该心里有数，迟早要应付垃圾。”

“你可一毛钱都没付给我。”卡雅说，推倒最小的垃圾箱。

“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你那个垃圾箱没有我的这个臭。”

“你真的很懂得怎么激励部下。”卡雅蹲了下来。哈利注意到卡雅依照警察大学教导的方法，从左上角开始搜寻。

这时大门打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站在芮宜运动中心招牌底下的台阶上，身上穿的牛仔裤绣有芮宜的标志。“妈的，你们在干什么？”

哈利站起身来，走到男子面前，亮出警察证。“三月十日晚上，有人看见这里有任何人出没吗？”

男子嘴巴半张，看了看警察证，又看了看哈利。“你是哈利·霍勒。”

“对。”

“你就是那个超级警探？”

“不要随便相信——”

“可是你在翻我们的垃圾。”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哈利……”卡雅喊道。

哈利转过头去，只见卡雅的大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个黑色的小塑料块。“那是什么？”哈利问道，眯起眼睛，感觉心跳加速。

“我不确定，但看起来很像是……”

存储卡，哈利心想，野生动物摄像机用的那种。

阳光洒落在里德萨根街这栋屋子的厨房里，卡雅站在桌前，移除一台相机的存储卡。哈利觉得那台相机看起来很不起眼，卡雅说那可是佳能G9，她在二〇〇九年花了不少钱买的，后来证实它十分耐用。她将从垃圾箱里找到的存储卡插进相机，用一条传输线把相机连接到苹果电脑，然后点击照片档案。一排又一排的缩略图立刻显示在屏幕上，缩略图中全都是萝凯家，有些是在不同时段的日光下拍的，有些是在夜晚拍的，哈利看见厨房窗户透出的亮光。

“好了。”卡雅说，走到咖啡机前。咖啡机发出咝咝声响，正在煮第二杯咖啡。哈利知道卡雅是想让他独自看。

缩略图都有标明了日期。

倒数第二个缩略图的拍摄日期是三月十日，最后一个缩略图是三月十一日，也就是案发当晚拍摄的。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他想看见什么？担心看见什么？又希望看见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活像个遭受攻击的马蜂窝，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面对它。

他按下三月十日缩略图上的播放符号。

屏幕上出现四个更小的缩略图，上头标明了时间。

案发当晚的午夜以前，摄像机启动过四次。

哈利点击了第一段录像，拍摄时间是20:02:10。

黑暗中只看见厨房窗帘内透出亮光，但某个人或某个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因此启动了摄像机。该死，当初他应该听从店家的建议，购买使用“零模糊”科技的高级摄像机。不对，是“零模糊”，还是“零闪光”？反正就是在黑夜中也能看清楚摄像机镜头前的物体。突然间台阶上出现亮光，前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看那身形一定是萝凯。她在门口站立几秒，然后让另一个人进门，接着前门关上。

哈利用鼻子用力呼吸。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之后，画面停止。

第二段录像始于20:29:25。哈利点击了一下。只见前门打开，但客厅和厨房的灯没开，或者被关上了，因此他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出去，那人把门关上，步下台阶，消失在黑暗中。这时是晚上八点半，比法医判定的死亡期间还早了一个半小时。接下来的录像很重要。

哈利点击第三个缩略图，上头标示的时间是23:21:09。他感觉自己掌心冒汗。

画面中一辆车驶上车道，车灯照亮大宅墙壁，车子在门口台阶前停下，车灯熄灭。哈利紧盯着屏幕，希望能看穿黑暗，却徒劳无功。

时钟的秒数持续走动，但画面中什么事都没发生。难道驾驶者坐在阒黑的车子上等待某人？不对，摄像机没有停止，传感器一定侦测到动作了。接着哈利终于看到画面出现变化。前门打开，微弱光线照射在台阶上，看起来似乎有一个人影弯身走进门内。前门关上，画面再度变暗，几秒钟后录像结束。

哈利点击了午夜前的最后一段录像，时间是23:38:21。

一片黑暗。

什么也没有。

摄像机的PIR传感器感应到了什么？那个物体一定在移动，而且有脉搏，温度和周围环境不同。

三十秒后，录像停止。

可能是因为有人走过大宅前方的车道，但也可能是一只鸟、一只猫或一只狗。哈利用力抹了抹脸。野生动物摄像机的传感器效能远比镜头高，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依稀记得店家推销他买价格较高的高级款摄像机时，说明了一些功能，但当时他正好财务困窘，既要花钱喝酒，又得花钱租屋。

“有什么发现吗？”卡雅问道，将一个咖啡杯放到哈利面前。

“有发现，但是不够。”哈利点击了三月十一日的缩略图，见里头只有一段录像，时间是02:23:12。

“祝我好运吧。”哈利说，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的前门打开，昏暗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门口站了几秒，看起来似乎在摇晃。接着前门关上，整个画面变暗。

“他要走了。”哈利说。

画面中出现亮光。

车头灯亮起，车尾的红色刹车灯也亮起，接着倒车灯也亮了。就在此时，车灯全部暗下去，画面变暗。

“他关闭引擎了，”卡雅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哈利倾身向前，靠近屏幕仔细观看，“有人走过来，你有没有看到？”

“没有。”

画面晃动，大宅轮廓变得歪斜。画面再度晃动，大宅轮廓变得更斜，然后录像就停止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摄像机扯下来了。”哈利说。

“如果他是下车走向摄像机的，那我们不是一定会看见他吗？”

“他是从旁边过来的，”哈利说，“可以看见他从左边绕过来。”

“为什么要绕路？我的意思是说，他不是都已经打算把存储卡拿走了吗？”

“他是为了避开积雪比较深的地方，事后清除鞋印比较容易。”

卡雅缓缓点头。“既然他知道摄像机的位置，这表示他一定事先勘查过场地。”

“对，而且他几乎是以军事行动般的精准度执行谋杀的。”

“几乎？”

“他先坐上车，然后才想到忘记处理摄像机。”

“所以他本来没计划要处理摄像机？”

“对，”哈利说，将咖啡杯凑到唇边，“但其他细节都经过缜密计划，例如，他上下车时，车内灯都没有亮起，这表示他已经先把车内灯关了，以免邻居听见车声往窗外看是谁开车经过。”

“但邻居还是会看见他的车啊。”

“我想他开的可能不是自己的车，如果是的话，他一定会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从他的行为来看，他几乎是希望那辆车在命案现场被看见。”

“好让目击者误导警方？”

“嗯。”哈利喝了一口咖啡，立刻拉长了脸。

“抱歉我家没有冻干咖啡，”卡雅说，“所以结论是什么？这个谋杀计划是被完美执行的？”

“我不知道，”哈利靠上椅背，从口袋里拿出香烟，“他差点忘记处理摄像机的行为，跟其他的谨慎行动不太相符，而且他在门口的身影似乎在晃动，你有没有看见？好像出来的跟进去的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在屋里待了两个半小时，到底在干吗？”

“你认为呢？”

“我觉得他可能服用了药物或喝了酒。罗阿尔·博尔在服用药物吗？”

卡雅摇了摇头，望着哈利背后的墙壁。

“这表示没有？”

“这表示我不知道。”

“但你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排除去过阿富汗的特种部队三次的军官服用药物的可能性？当然不可能。”

“嗯，你能把存储卡拿出来吗？我想拿去给毕尔看，说不定鉴识人员可以从录像里分析出什么。”

“好啊，”卡雅拿起相机，“你对那把刀子有什么想法？他为什么没把刀子跟存储卡一起丢弃？”

哈利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从犯罪现场来看，凶手对警方办案的方式略知一二，因此他可能知道警方会在现场周围的地区搜索凶器，而且在距离现场不到一公里的垃圾箱里找到刀子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存储卡……”

“丢弃存储卡没关系，他认为我们不会去找存储卡，谁会想得到萝凯的院子里设有隐藏式野生动物摄像机？”

“那刀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在凶手家里。”

“为什么？”卡雅问道，看着相机屏幕，“如果刀子在他家被发现，不就等于罪证确凿？”

“因为他认为自己不会被当成嫌疑人。刀子不会腐烂，也不会融化，必须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而我们第一个会想到的理想藏刀之处就是自己家，把凶器放在近旁，也能给我们一种掌控命运的感觉。”

“但刀子是从犯罪现场拿来的，如果擦掉上面的指纹，只有在他家发现，才能把他跟案子联系起来。如果是我，藏在家里是我的下下之选。”

哈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就像我说过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猜测，那只是我的……”他试着找到适当的言语。

“直觉？”

“可以这样说，但又不能这样说。”他用手指按压太阳穴，“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年轻时在服用致幻剂之前，人家会警告日后可能会猝不及防地体验‘幻觉重现’，再度进入迷幻旅程吗？”

卡雅从相机上抬起头来。“我没用过致幻剂，别人也没有给过我。”

“聪明。我就没这么聪明。有人说压力、酗酒、创伤可能会启动药效的幻觉重现，而且它有可能其实是新的迷幻旅程，因为致幻剂是人工合成的，不像其他可卡因之类的毒品会被分解，所以残留的成分可能会被重新激活。”

“所以你不确定你是否正在经历致幻剂的迷幻旅程？”

哈利耸了耸肩。“致幻剂可以提高觉察力，让大脑高速运转，精密地诠释信息，让你觉得自己可以洞察宇宙的奥秘。我只能这样说明，为什么我会觉得必须去查看绿色垃圾桶。我们只是第一次在某个有点古怪的地方搜索，便在距离犯罪现场一公里的地方找到那么小的塑料存储卡，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也许吧。”卡雅说，眼睛依然盯着相机屏幕。

“好吧，宇宙洞察力告诉我，罗阿尔·博尔不是我们要找的凶手，卡雅。”

“如果我的宇宙洞察力说你错了呢？”

哈利耸了耸肩。“吃过致幻剂的人是我，不是你。”

“看过三月十日以前的监视录像的人是我，不是你。”

卡雅转过相机，将屏幕凑到哈利眼前。

“这是命案发生前的一星期，”她说，“显然这个人从后方走向摄像机所在的位置，所以录像开始时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他一直站在摄像机前方，可惜没转过脸来，两小时以后他离开，还是没能看见他的脸。”

画面中一轮明月悬挂在屋顶上方。在月光的照耀下，哈利看见一把步枪的枪管清晰可见，枪托突出于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就站在摄像机和大宅之间。

“除非我看错了，”卡雅说，但哈利知道她没看错，“否则那一定是柯尔特加拿大C8突击步枪，不夸张地说，这种步枪一般人可没办法随便入手。”

“博尔？”

“总之，阿富汗特种部队用的就是这种步枪。”

“你知道你们让我陷入什么样的处境吗？”戴格妮·延森说，她没脱外套，怀里抱着手提包，直挺挺地坐在卡翠娜·布莱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斯韦恩·芬内不用面对任何控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警局，连躲都不用躲，而且他已经知道是我报警指控他性侵的。”

卡翠娜看见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个肌肉发达的彪形大汉，那人名叫卡里·比尔，是轮流保护戴格妮的三名警察之一。

“戴格妮……”卡翠娜说。

“叫我延森，”戴格妮插嘴说，“延森女士。”接着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哭了起来。“他永远自由了，你们却没办法保护我那么久。他……他会监视我，就好像……农夫监视怀孕的母牛一样！”

戴格妮又是啜泣又是打嗝。卡翠娜心下盘算该如何应对，是要绕到办公桌前安慰她，还是放任她哭？或者不做任何反应好了，看她的情绪会不会慢慢平复下来。

卡翠娜清了清喉咙。“我们正在研究有没有办法依然以性侵罪起诉他，把他关回监狱。”

“你们办不到，他有那个律师帮他撑腰。那个律师比你们都聪明，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他也许更聪明，但他站在错误的那边。”

“而你们站在对的那边？哈利·霍勒那边？”

卡翠娜沉默不语。

“是你们劝我撤销起诉的。”戴格妮说。

卡翠娜打开抽屉，递了一张纸巾给戴格妮。“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延森女士。你可以对霍勒提出正式申诉，因为他隐瞒被停职的事实，还让你身处险境，如此一来他一定会被开除，并遭到起诉，这样能让你满意了吧。”

卡翠娜看见戴格妮脸色一变，显然这话说得有点太重了。

“你不明白，布莱特，”戴格妮擦了擦哭花了的眼妆，“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肚子里怀着这样一个小孩……”

“我们可以帮你安排堕胎的医生——”

“听我说完！”

卡翠娜闭上嘴巴。

“抱歉，”戴格妮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好累。我刚才想说的是，你不明白这种感觉……”她深深吸了口气，身子颤抖，“……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这个孩子。”

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卡翠娜听见办公室外快步通过的脚步声，听起来那脚步声比昨天稍慢了些，看来大家都累了。

“谁说我不明白？”卡翠娜说。

“什么？”

“没什么，我当然很难了解你的感受。听着，我跟你一样希望把芬内缉捕归案，而且我们一定会办到。就算他设圈套欺骗我们，也不能阻止我们，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上次跟我做出这种保证的警察是哈利·霍勒。”

“这次做出保证的是我，是这间办公室，是这个警局大楼，是这座城市。”

戴格妮将纸巾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谢谢。”

戴格妮离开后，卡翠娜发现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短短两个字同时夹杂着那么多的绝望和那么少的希望。

哈利看着放在吧台上的存储卡。

“你看见了什么？”爱斯坦·艾克兰问道。店里正在播放肯德里克·拉马尔的《破茧成蝶》专辑。根据爱斯坦的说法，这是酒吧人最少的时间，专门播放给有心克服对嘻哈音乐的偏见的老人听的。

“夜晚的监视录像。”哈利说。

“你的口气就好像圣托马斯[1]把录音带贴到耳边，然后说他听得见声音一样，你看过他的纪录片吗？”

“没有，好看吗？”

“音乐很棒，有些片段和访谈很有意思，但整部片子太长了，看起来像是拍了太多素材，却没有剪出重点。”

“这玩意也是一样。”哈利说，将存储卡翻面。

“导演很重要。”

哈利缓缓点了点头。

“我有很多杯子要洗。”爱斯坦说，走进后面的工作间。

哈利闭上眼睛。音乐。关联。回忆。王子。马文·盖伊。奇克·柯里亚。黑胶唱片，唱针的摩擦声，萝凯躺在霍尔门科伦区的沙发上，睡眼蒙眬，嘴角含笑，他低声说：“听这段……”

说不定他抵达时，萝凯正躺在沙发上。

他是谁？

说不定那人不是男人，录像中连是男是女都很难分辨。

但是第一个人，也就是晚上八点多步行到萝凯家，半小时后又离开的那个人是男人。这点哈利非常确定。而且男子没跟萝凯事先约好。萝凯打开门后，只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就让男子进门。说不定男子问她可不可以进来，而萝凯立刻就答应了。这么看来，她跟男子是熟识的，但有多熟？熟到半小时后她让男子自行离开，没有送他到门口？也许男子的造访跟命案无关，但哈利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一男一女在半小时内可以做什么？为什么男子离开时厨房和客厅的灯都关了？该死，这可不是想歪的时候。他赶紧继续往下思索。

三小时后，那辆车抵达。

车停在门口台阶的正前方。为什么？因为这样走到门口的距离更短，可以降低被人看见的概率。对，这个推论与车内自动灯被关掉的事实对应上了。

但是从车停妥到前门打开的这段时间有点太长了。

说不定那人在车里找东西？

可能在找手套，或者在找擦拭指纹的布。或者他在检查要用来威胁萝凯的手枪是不是关了保险，显然他没有打算用手枪杀人。通过弹道分析可以确认出手枪，进而确认手枪的主人的身份。他会使用现场的刀杀人。那把刀用来杀人十分理想，凶手已经知道在厨房料理台的刀座上，可以找到那把刀。

或者他只是随机应变，现场的那把刀只是他偶然想起来用的？

哈利突然想到，车停在台阶前方，那人又在车上待了那么久，这是不是有点草率？萝凯可能醒来并有所警觉，邻居可能望出窗外。最后他终于打开大门，透进的光线照出一个人影，以奇怪的姿势弯身进入门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喝醉了？若说他醉了，也许可以解释他为何停车笨拙，又过了许久才到门口，但无法解释车内的灯为何被关上了，以及现场为何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难道这里头混杂着计划、喝醉酒和巧合？

那人在屋里待了将近三小时，午夜前抵达，大约凌晨两点半才离开。根据法医部门分析的死亡时间推算，那人在杀人之后还在屋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花了很多时间清理现场。

那人会不会跟当晚稍早来过的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第二次是开车来？

不对。

录像太过模糊，无法看清楚，但大约看得出身形轮廓。弯身走进门内的那个人看起来比较魁梧，不过可能是因为换了衣服，或者影子的关系。

两点二十三分走出来的那人，在门口站了几秒，而且看起来身体像是在晃动。是受伤了，喝醉了，还是一时头晕？

他坐上车，车灯亮起，然后又熄灭。他绕了一圈，走到野生动物摄像机后方，录像到此结束。

哈利搓揉着那张存储卡，仿佛希望神灯精灵会出现。

他想得不对，全都不对！可恶，可恶。

他需要休息一下，需要……来杯咖啡，浓咖啡，土耳其咖啡。他弯身到吧台里，寻找穆罕默德留下来的土耳其咖啡壶，却发现爱斯坦换了音乐。音响播放的依然是嘻哈音乐，但爵士味和繁复的贝斯声线不见了。

“这是谁的专辑，爱斯坦？”

“坎耶·韦斯特的《心惊胆战》。”爱斯坦在工作间里拉高嗓门说。

“拜托，把它关掉，刚才那张我都快听习惯了。”

“这张很好听，哈利！放一段时间，我们不能让耳朵生锈。”

“为什么不行？上个千禧年还有成千上万张专辑我没听过，就算听一辈子也听不完。”哈利吞了口口水。跟熟悉老友进行无意义的对话，就像打三克重的乒乓球一样轻松无负担，这让他暂时从沉重的思绪中抽身出来，稍微松了口气。

“你得多用点心。”爱斯坦回到吧台里，咧嘴而笑，笑容里少了两颗门牙。他的最后一颗门牙不知怎的掉在布拉格的一家酒吧里，他是到了机场卫生间才发现的。他打电话给酒吧，酒吧也将那颗黄褐色的门牙寄回给他，但他早已回天乏术。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并没有为此烦恼。

“这是经典嘻哈音乐乐迷老了以后会听的，哈利。它注重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

哈利拿起存储卡对着灯光瞧，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爱斯坦。”

“说点我不知道的来听听。”

“我想错了，是因为我把注意力都放在形式上，放在凶手的杀人手法上，却忽略了我上课时常跟学生耳提面命的重点，那就是‘为什么’，也就是杀人动机，就是你说的内容。”

这时酒吧大门打了开来。

“哦，该死。”爱斯坦低声说。

哈利抬头朝前方的镜子瞥去，看见一个男子走了过来。男子身材矮小，脚步轻快，头微微摇动，油腻的黑色刘海下浮现露齿笑容。当高尔夫球或足球选手击球或踢球过高，球飞到观众席时，脸上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可能是因为情况搞砸了，脸上只能堆起笑容。

“霍勒。”男子声调颇高，语气中带着一丝窘迫的友善之意。

“林道尔。”哈利声调不高，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窘迫的友善之意。

哈利看见爱斯坦打个冷战，仿佛酒吧里的温度忽然降到零摄氏度以下。

“你怎么会在我的酒吧里，霍勒？”林道尔脱下蓝色的卡塔利那夹克，挂在工作间的门后挂钩上。

“这个嘛，”哈利说，“如果我说‘我来看看现任老板把酒吧经营得如何’，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只有一种回答我会满意，那就是‘滚出去’。”

哈利将存储卡放进口袋，手一推，身体离开吧台。“你的伤势看起来没有我预期中那么严重，林道尔。”

林道尔卷起袖子。“伤势？”

“我起码要打断你的鼻子，才足以被列入终生黑名单，还是你的鼻子其实没有骨头？”

林道尔哈哈大笑，仿佛真心觉得哈利很幽默。“你第一拳打中我，是因为我措手不及，霍勒。我只是鼻子流了点血，什么都没有断。后来你不是朝空气挥拳，就是打中那边的墙壁。”他打开吧台里的水龙头，装了一杯水。他是禁酒主义者，当酒吧老板似乎有点矛盾，但也可能没那么矛盾。“不过你还是铆足了劲一直打，真是精神可嘉，霍勒。也许下次你应该少喝点酒，再来挑战挪威柔道冠军。”

“原来如此。”哈利说。

“什么？”

“你听说过哪个柔道选手有好的音乐品味吗？”

林道尔叹了口气，爱斯坦扬起双眉。哈利知道这球射到了观众席上。

“滚出去……”哈利说，站了起来。

“霍勒。”

哈利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萝凯的事我很遗憾，”林道尔用左手举起那杯水，像要敬酒似的。“她是个很棒的人，可惜她没时间继续做下去。”

“继续做下去？”

“哦，她没跟你说吗？你离开后，我请她继续担任酒吧的董事。反正呢，我们的事就一笔勾销吧，哈利。这里还是欢迎你来的，我保证在音乐方面一定会听从爱斯坦的建议。最近店里的生意有点下滑，虽然不一定跟缺乏……”他斟酌着该怎么说才好，“……严谨的音乐选播策略有关。”

哈利点了点头，打开大门。

他踏出门外，环顾四周。

基努拉卡区。滑板的摩擦声传来。溜滑板的是个将近四十岁的男子，脚踏匡威帆布鞋，身穿法兰绒衬衫。哈利猜测男子是在设计工作室、精品服饰店或时髦汉堡店上班。欧雷克的女友海尔加曾说，这里的汉堡店“卖的东西跟其他地方差不多，包装也没太大差别，只不过在薯条上加了松露，价格就翻了三倍，大家竟然还觉得很时髦。”

奥斯陆。一名年轻男子留着蓬乱的大胡子，宛如《圣经·旧约》里的先知，大胡子有如围兜般盖在领带和无懈可击的西装上，身上的巴宝莉外套没扣扣子。男子会不会是在金融业工作？留大胡子是为了嘲讽，还是只是出于困惑？

挪威。一对男女身穿莱卡滑雪装，手拿滑雪板和手杖正在慢跑，准备前往努尔马卡区高处的最后一块雪地滑雪。他们的腰包里放着能量饮品、高蛋白能量棒和价值一千克朗的板蜡。

哈利拿出手机，打给侯勒姆。

“哈利？”

“我找到了野生动物摄像机的存储卡。”

一阵静默。

“毕尔？”

“我得避开同事一下。太不可思议了吧！你看见了什么？”

“很遗憾没看见什么，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分析一下？画面很暗，但你应该能用一些我不知道的办法增强录像。里面有几个人影，还有门框高度之类的参考要素，3D专家应该可以做出不错的分析。”哈利搔了搔下巴，他觉得身体发痒，却又找不到究竟是哪里痒。

“我可以试试看，”侯勒姆说，“我可以交给外包的专家，你应该想低调处理这件事吧？”

“对，如果要追查这条线索，最好能不受干扰。”

“你有备份录像吗？”

“没有，全都在存储卡里。”

“好，你把存储卡放进信封，寄放在施罗德餐厅，晚一点我过去拿。”

“谢啦，毕尔。”哈利结束通话，然后在联络人中单击字母R。R代表的是萝凯。手机里还有其他联络人：O代表欧雷克、Ø代表爱斯坦、K代表卡翠娜、B代表毕尔、S代表小妹、A代表史戴·奥纳。就这么几个人。哈利只需要这些人的电话，尽管萝凯曾跟奥纳说哈利已准备好去认识新朋友，但前提是新朋友的名字的首字母不能跟上述字母重复。

哈利输入萝凯的办公室电话，但省略分机号码。

“我找罗阿尔·博尔。”总机接起电话后，哈利说。

“博尔今天没进办公室。”

“他在哪里？他今天会来吗？”

“我们这里没有收到通知，但我有他的手机号码。”

哈利记下号码，输入查号台应用程序中，结果出现一个位于史美斯德区和胡斯比之间的地址，以及一组固定电话号码。他看了看表。一点半。他拨打那个固定电话。

“喂？”铃响三次后，一个女性声音传来。

“抱歉，打错了。”哈利结束通话，朝白桦公园坡顶的电车站走去。他抓了抓上臂，但痒的地方也不是那里。一直到他搭上电车朝史美斯德区行进时，他才发现发痒的可能是他的脑袋，而且几乎可以断定是林道尔先前所说的那番话引起的。林道尔说的话可能出自善意，也可能经过斟酌，但哈利宁愿被列入黑名单，也不愿接受林道尔宽容大度的善意，因为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柔道。

博尔家是一栋黄色屋子，来开门的女子流露出一种鲜明的活力。在奥斯陆西部这类高级小区、年龄介于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妇女身上，经常看得见这种活力。至于那是她们刻意营造出来的理想形象，还是真实能量的展现，就不得而知了。但她们总喜欢以一种自然且高调的方式带着丈夫、猎狗和两个小孩出现在公众场合，因此哈利怀疑那多少有点炫耀社会地位的意味。

“请问你是皮娅·博尔吗？”

“有什么事吗？”女子没有正面回答，态度礼貌但带有一丝高傲，说话时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她个子不高，未施脂粉，脸上的皱纹显示她年近五十而非四十，但身材苗条得有如青春少女。哈利猜想她应该经常上健身房或从事户外活动。

“我是警察。”哈利亮出警察证。

“我知道，你是哈利·霍勒，”女子说，未向警察证瞧上一眼，“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照片，你是萝凯·樊科的先生。请节哀。”

“谢谢。”

“你应该是来找罗阿尔的吧？他不在家。”

“他什么时候……”

“他可能晚上才回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我请他跟你联络。”

“嗯，我可以先跟你谈谈吗，博尔太太？”

“跟我？为什么？”

“我想请教几件事，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哈利的视线越过皮娅，朝鞋架上看去，“我可以进来吗？”

哈利注意到皮娅脸上浮现犹豫之色。他的眼睛在鞋架底层找到了目标，一双黑色的苏联军鞋。

“现在不太方便，我有事……要忙。”

“我可以等。”

皮娅微微一笑。她算不上漂亮，但颇为可爱。哈利心想，这种女人会被爱斯坦称为“丰田汽车”，因为她们不是少年的第一选择，但即使岁月流逝，仍能保持最佳体态。

她看了看表。“我得去药房拿点东西，我们边走边谈好吗？”

她从挂钩上拿下一件外套，踏上台阶，关上前门。哈利注意到他们家的门锁跟萝凯家的一样，没有自动上锁功能，但皮娅并未掏钥匙锁门，显然这附近治安良好，不会有奇怪的男人闯进家里。

他们经过车库，穿过栅门，沿着马路行走。路上可见几辆首批上市的特斯拉发出嗡嗡声响，载着早早下班的主人返家。

哈利用嘴唇夹住一根烟，并不点燃。“你是要去拿安眠药吗？”

“抱歉？”

哈利耸了耸肩。“失眠。你跟我们的警探说你先生三月十日到十一日整晚都在家，要能够这么确定，你一定睡得很少。”

“我……对，我要去拿安眠药。”

“嗯，我跟萝凯分居后也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失眠会侵蚀一个人的灵魂。医生开什么药给你？”

“呃……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皮娅加快脚步。

哈利拉长步伐，用打火机点烟，但没点着。“跟我一样，我吃两个月了，你呢？”

“也差不多。”

哈利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为什么你要说谎，皮娅？”

“你说什么？”

“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算强效药物，只要服用两个月一定会成瘾，一旦成瘾，每晚都得服用。也因为它们很有效，晚上只要服用，一定会陷入昏睡，你不可能知道你先生在做什么。况且你看起来不像服用安眠药成瘾的人，你有点太有活力，脑筋转得太快。”

皮娅放慢脚步。

“但你也可以证明我说错了，”哈利说，“只要给我看处方笺就行了。”

皮娅停下脚步，从紧身牛仔裤的后口袋拿出一张折叠的蓝色纸张，打开来。

“看到了吗？”她说，话声微微颤抖，扬起处方笺用手指了指。

“原来如此，”哈利说，迅速抽走处方笺，一点也不给皮娅反应时间，但仔细一看，这是开给博尔的处方笺，上面写的名字是罗阿尔·博尔。“他显然没跟你说他吃的药药效有多强。”

哈利把处方笺还给她。

“说不定他还有别的事情没跟你说，皮娅？”

“我……”

“那天晚上他在家吗？”

皮娅吞了口口水，面无血色，活力的外衣也被戳破。哈利推测她的年龄应该要再加五岁。

“没有，”皮娅低声说，“他不在家。”

两人没去药店，而是走到史美斯德湖边，在东侧斜坡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眺望湖中小岛，小岛上长着唯一的一棵柳树。

“春天，”皮娅说，“春天最无趣了。夏天这里草木茂盛，植物疯狂生长，还有好多鱼、昆虫、青蛙，生机蓬勃。这里的树会长满叶子，风吹过那棵柳树时，它们会一起舞动，发出窸窣声响，盖过马路上的车声。”她露出哀伤的微笑，“而奥斯陆的秋天……”

“是世界上最棒的秋天。”哈利说，点燃香烟。

“就连冬天都比春天好，”皮娅说，“至少以前是这样。冬天天气一定很冷，湖面一定会结一层厚厚的冰。以前我们都会带孩子来这里溜冰，他们都玩得很开心。”

“你们有几个？”

“两个，一女一男，一个二十八岁，一个二十五岁。琼在卑尔根当海洋生物学家，古斯塔夫在美国念书。”

“你们很早就生小孩了。”

皮娅露出苦笑。“我生琼的时候，罗阿尔二十三岁，我二十一岁。跟随军队驻地辗转于全国的夫妻，通常很早就生孩子，可能这样妻子才有事情做吧。女人嫁给军官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让自己被驯服，接受自己只是一头负责生产的母牛，必须乖乖待在畜栏里，生下小牛，替小牛哺乳，反刍食物。”

“那第二个选择呢？”

“不要嫁给军官。”

“而你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看来如此。”

“嗯，对那天晚上的事，你为什么要说谎？”

“为了避免接受侦讯、避免成为媒体焦点。你应该料想得到，如果我们因为命案而受到警方侦讯，罗阿尔的声望一定会受损。这样说好了，他不需要承受这种事。”

“为什么他不需要承受这种事？”

皮娅耸了耸肩。“没有人需要承受这种事吧？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小区。”

“所以那晚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出去了。”

“出去？”

“他睡不着。”

“他不是有卡立普多吗？”

“那次他从伊拉克回来以后情况变得很糟，医生给他开了氟硝安定，他吃了两星期就上瘾，而且还会昏迷，后来他就拒绝再吃药。他经常穿上野战制服，说要去进行侦察，保持警戒，多加留意。他说他只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像夜间巡逻一样，隐匿行迹不被发现。我想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心里总是会觉得害怕。他通常回家睡几小时后就去上班。”

“他有办法瞒着同事不被发现？”

“人总是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罗阿尔又总是很擅长树立形象，他是那种大家会信任的男人。”

“你也信任他？”

皮娅叹了口气。“我丈夫不是坏人，但有时好人也会崩溃。”

“他晚上出去巡逻时会带枪吗？”

“我不知道，他都趁我上床睡觉后出门。”

“你知道命案当晚他在哪里吗？”

“你们来问我后，我问过他，他说他睡在琼以前的房间里。”

“但你不相信他说的话？”

“为什么这样说？”

“不然你会直接跟警方说他睡在另一个房间，你没说实话，是因为你担心警方可能握有线索，这表示他需要比实话更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你不是真的在怀疑罗阿尔吧，霍勒？”

哈利看着一对天鹅朝他们游过来，眼角瞥见马路另一侧的山坡上有亮光闪了闪，可能是某户人家打开窗户。

“创伤后应激障碍，”哈利说，“他有什么创伤？”

皮娅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其中可能夹杂很多因素吧，童年有难过的回忆，再加上被派驻到伊拉克和阿富汗。但他最后一次回国后跟我说，他决定离开军队，我一听就知道他遭遇了一些事。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比较封闭。我一直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他才说他在阿富汗杀了一个人。当然他们去阿富汗就是要去杀敌，但显然这个人对他影响很大，而且他不愿多谈，但至少他那时还能正常生活。”

“他现在不能正常生活了？”

皮娅看着哈利，眼神像是遭遇船难似的。这时哈利才发现，皮娅之所以如此容易就对陌生人打开心房，是因为他不是这个小区的居民。她一直很想找人倾诉，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直到现在。

“在萝凯·樊科……在你太太遇害之后，他完全崩溃了，他……他无法正常生活。”

山坡上又闪了一下。哈利突然想到博尔家差不多就在那个位置，不由得身子一僵。接着眼角又瞥见他和皮娅中间的长椅靠背上有个东西一闪而过，仿佛是一只红色昆虫无声地快速飞过。但现在是三月，不会有昆虫。

哈利立刻倾身向前，脚跟在斜坡上用力一顶，背部往椅背上猛力撞去。皮娅尖叫一声，长椅已往后倾倒，两人连人带椅摔在地上。皮娅滑下椅背，哈利伸出手臂环抱住她，把她按到长椅后方的浅沟里，接着又拉着她在泥泞中匍匐前进，前进一段距离后停下，探头朝那片山坡望去。柳树正好挡在闪光位置和他们之间。前方小径有个身穿连帽毛衣的男子牵着一只罗威纳犬正在散步，一看见他们便停下脚步，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介入。

“我是警察！”哈利高声喊道，“快后退！有狙击手！”

哈利看见一位老妇人转身快步离开，但手牵罗威纳犬的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皮娅试图挣脱，但哈利用全身重量压住这个娇小女子，使他们面对面躺在地上。

“看来你丈夫在家，”哈利说，拿出手机，“难怪你不让我进去，出来也不锁门。”他拨打电话。

“不要！”皮娅高声喊道。

“紧急事故控制中心。”手机那头传来声音。

“我是哈利·霍勒警监，报告一名男子持枪——”

手机突然从他手中被抽走。“他只是把步枪当成望远镜在用。”皮娅把手机放到耳边。“抱歉，打错了。”她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哈利，说：“先前你打电话来是不是也说打错了？”

哈利没有动。

“你很重，霍勒，可以请你……”

“我怎么知道站起来额头不会中弹？”

“因为我们坐下来后，你的额头上就一直有个红点。”

哈利凝视皮娅片刻，双手在冰冷的泥地中一按，站了起来，眯眼朝那片山坡望去。他转身去扶皮娅，却发现她已经站起，牛仔裤和夹克上正滴着黑色泥巴。哈利从骆驼牌烟盒中抽出一根弯折的香烟。“这下你先生是不是又要搞失踪了？”

“应该是吧，”皮娅叹了口气，“请你谅解，他的心理状态不佳，非常神经质。”

“他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这样可能被指控妨碍公务吗，博尔太太？”

“你是说我，还是我先生？”皮娅问道，拂拭大腿，“还是你自己？”

“什么？”

“你应该不能参与自己太太的命案调查工作吧，霍勒。你是以私家侦探的身份来找我的，还是以盗版警探的身份？”

哈利撕去弯折的香烟前段，将烟点着，低头看着身上泥泞不堪的衣裤，只见外套有几处扯破了，还掉了一颗扣子。“你先生回来后，你会通知我吗？”

皮娅朝湖面点了点头。“小心那只天鹅，它不喜欢人。”

哈利转头便看见一只天鹅朝他们逐渐逼近。

回过头时，皮娅已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说你是盗版警探？”

“没错。”哈利说，打开比约森霍伦运动中心大厅的门，让卡雅先进去。

这座复合式运动中心包含造型独特的运动场及周围较普通的建筑，大厅就位于周边建筑中。卡雅说过谢索斯乒乓球俱乐部在一楼大型超市的楼上。

“你还是不喜欢搭电梯这个概念吗？”卡雅问道，快步拾级而上，跟上哈利。

“问题不在于概念，而在于空间大小。”哈利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宪兵的？”

“派驻在喀布尔的挪威人不是很多，我问过大部分我认识的人，葛伦纳听起来可能有我们要找的线索。”

前台的女孩跟他们说明该怎么走。他们还没到转角处，就听见球鞋踏上地面的声音和乒乓球的敲击声，再转个弯就看见偌大的开放式球场，里头有一些人正在绿色球桌的两端弯身跳动、挥舞球拍，且多半是男性。

卡雅朝其中一名男子走去。

男子正在和另一名男子对打，两人站在球桌斜对角，每次都以相同弧线打出上旋球，将球打过网。他们几乎没怎么移动，只是重复同样的打球动作，手臂弯曲，手腕轻摆，一脚重重踏地。小白球飞快跳动，看起来像是在两人之间拉起一条白线，紧紧系住两端，宛如卡住的电脑游戏。

其中一人用力过猛，小白球掉落在球桌之间的地上又弹起。

“可恶。”那男子说。他体格结实，可能四十或五十来岁，头上戴着黑色头巾，留着银灰色短发。

“你没看准旋转角度。”另一名男子说，跑去捡球。

“约尔。”卡雅说。

“卡雅！”戴着头巾的男子咧嘴而笑，“我全身是汗。”两人抱了一下。

卡雅将他介绍给哈利。

“谢谢你同意跟我们见面。”哈利说。

“没有人会拒绝这位年轻女士，”葛伦纳说，眼角带笑，用力跟哈利握了握手，力道像对付情敌似的，“但我没料到她会带后援来……”

卡雅和葛伦纳哈哈大笑。

“我们去喝杯咖啡。”葛伦纳说，将球拍放在桌上。

“你的球友怎么办？”卡雅问道。

“他是我的教练，我付费让他教我。”葛伦纳说，替两人带路，“今年秋天我跟康诺利约好要在尤鲍碰面，所以得好好练球。”

“康诺利是个美国军官，”卡雅向哈利解释说，“他们两个人在喀布尔的时候，成天都在比球。”

“要不要一起来啊？”葛伦纳问道，“你们在那里一定找得到工作。”

“南苏丹？”卡雅问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也差不多，内战、饥荒、丁卡人、努尔人、食人族、轮奸，武器比整个阿富汗加起来还多。”

“让我考虑一下。”卡雅说。哈利从她脸上表情看得出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像学生餐厅的自助餐馆坐下，从不甚干净的窗户望出去，是比约森谷物加工厂和奥克西瓦河。葛伦纳没等哈利和卡雅提问便先开口。

“我同意跟你们谈，是因为我在喀布尔跟罗阿尔·博尔闹翻，当时有个女子遭到性侵杀害，她是博尔的随行口译员，一个哈扎拉人。哈扎拉人多半是贫穷单纯的老百姓，没受过教育，但这个叫哈拉的年轻女子——”

“是赫拉，”卡雅纠正说，“意思是满月周围的光晕。”

“……在几乎没有接受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自学了英语和法语，而且正在学挪威语。她很有语言天分。她的尸体是在宿舍门口附近发现的，她跟其他替联军和人道救援组织工作的女性，就住在那间宿舍里。你也住那里对吧，卡雅。”

卡雅点了点头。

“我们怀疑是塔利班或她家乡的人干的。对逊尼派穆斯林而言，荣誉是天大的事，对哈扎拉人来说更是如此。她替异教徒工作、跟男人社交、穿得像西方人，这些很可能就足以让她成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我听过‘以杀人为荣’，”哈利说，“可是以性侵为荣？”

葛伦纳耸了耸肩。“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吧，谁知道？可是博尔阻止我们调查这件案子。”

“真的？”

“她的尸体是在我们负责安全的房屋周边发现的，基本上可以说是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但博尔还是把调查权交给了阿富汗当地警方。我提出抗议，但他说所有宪兵，也就是包括我和其他宪兵，都得服从他的命令，只能负责阿富汗境内挪威士兵的安全。他明知道阿富汗警方没有我们惯用的资源和鉴识工具，对他们来说，指纹是新奇的概念，DNA检验更是天方夜谭。”

“博尔要考虑政治层面的因素，”卡雅说，“当地人对西方势力的大举进驻已有很多不满，更何况赫拉是阿富汗人。”

“她是哈扎拉人，”葛伦纳哼了一声说，“博尔知道如果她是普什图人，这件案子的优先级就会不一样。好吧，反正警方验尸了，结果发现她体内有那个氟什么的药物残留，就是男人放在饮料中给女人喝的强暴药丸——”

“学名是氟硝西泮，”卡雅说，“商品名是氟硝安定。”

“没错，你认为阿富汗人要强暴女人还会花钱下药吗？”

“呃……”

“当然不会，妈的，那一定是外国人干的！”葛伦纳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结果案子侦破了吗？当然没有。”

“你认为……”哈利啜饮一口咖啡，想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来询问，但他一抬头跟葛伦纳四目相对，便改变主意，“……罗阿尔·博尔有可能是嫌疑人吗？因此他才把调查权交给最不可能破案的阿富汗警方，这就是你愿意跟我们谈的原因？”

葛伦纳眨了眨眼，张口欲言，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听着，约尔，”卡雅说，“我们知道博尔跟他妻子说，他在阿富汗杀了一个人，我也跟扬谈过……”

“扬？”

“特种部队的教官，个子很高，金色头发……”

“哦，他啊，他也很爱你啊！”

“总之呢，”卡雅说，低下双眼。哈利怀疑她可能只是故作害羞，好让葛伦纳尽情大笑。“扬说博尔没有确认杀敌和宣称杀敌的记录。博尔是指挥官，不太需要亲自上火线，但以前他被派驻前线时也没有任何杀敌记录。”

“我知道，”葛伦纳说，“正式来说，特种部队不在巴士拉，但博尔是去和美国部队一起接受训练的。听说他参加过很多大型战斗，却从来没开过杀戒。他最有机会大显身手的，是瓦格中士被塔利班掳走那一次。”

“对，那一次。”卡雅说。

“那一次是指？”哈利问道。

葛伦纳耸了耸肩。“那次博尔和瓦格长途驾车，中途在沙漠停车好让瓦格去方便。瓦格绕到岩石后方，二十分钟后还没回来，呼叫也没响应。博尔在报告里写说他下车去找过瓦格，但我敢打包票，他根本就没去。”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沙漠里根本不会有别的事发生，他一定知道可能有一两个带着简单步枪和刀子的塔利班农夫，就躲在岩石后方等他过去查看。他在防弹车里很安全，车子距离岩石还有一大块空地。他知道没有目击者可以证明他说谎，所以他锁上车门，呼叫营地，他们回答说从营地开车过去要五小时。两天后，一支阿富汗部队在柏油路上发现一条血迹绵延了好几公里长，是一路往北好几小时的车程。有时塔利班会折磨俘虏，用卡车拖在后面。后来在更北边的一个村子外，他们发现一颗头颅被插在路边的木杆上，那颗头的整张脸都被柏油路面刮平，但巴黎的DNA分析报告证实死者是瓦格中士。”

“嗯，”哈利把玩着咖啡杯，“你会这样想，是因为换作你，你也会这样做吗，葛伦纳？”

那名宪兵耸了耸肩。“我不会对这个世界心存幻想，我们都是人，我们都会挑阻力最小的路走，但这不会是我的作风。”

“所以说？”

“所以我会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说不定博尔也是这样，指挥官失去部属一定很难过。反正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个人。”

“所以你认为他性侵并杀害自己的口译员，但让他崩溃的是塔利班掳走他的中士？”

葛伦纳耸了耸肩。“我说过了，我无权进行调查，所以只能推测。”

“那你最可能的推测是？”

“我认为性侵只是故意误导方向，让人以为凶手的杀人动机跟性有关，好让喀布尔警方去调查这方面的嫌疑人和变态，而他们的相关档案并不多。”

“这么做是为了掩饰什么？”

“掩饰博尔真正的动机，那就是杀死一个人。”

“杀死一个人？”

“你可能已经发现，博尔在杀人方面有问题，但在特种部队里这可是个大问题。”

“真的？我以为他们没有那么嗜血。”

“他们没有，可是……这该怎么说才好？”葛伦纳摇了摇头，“老一代的特种部队是经过伞兵训练筛选出来的，他们被选上，是因为具备在敌军阵线后方长期搜集情报的能力，所以耐心和毅力是最重要的考虑条件。他们就像军队里的长途跑者，这样你懂吗？博尔就属于这种类型。但如今注重的是在都市环境中执行反恐任务的能力，所以新一代特种部队就像是冰上曲棍球选手，你懂我的意思吗？听说在这种新环境中，博尔算是……”葛伦纳拉长了脸，仿佛难以启齿。

“是懦夫？”哈利问道。

“是无能者。想想这有多丢脸，他掌握指挥权，却没杀过人。说他丢脸，并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机会杀人，特种部队里有很多人没遇过必须杀人的情况，所以主要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硬不起来，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利点了点头。

“身为老鸟，博尔知道第一次杀人最困难，”葛伦纳继续往下说，“第一次之后就容易多了，所以他挑选了一个容易下手的目标，作为他的第一个受害者，一个无力反抗的女人，一个不会起疑且信任他的对象。她是遭到痛恨的哈扎拉人，是逊尼派伊斯兰国家中的什叶派教徒，很多人有杀害她的动机。经过这次之后，他可能食髓知味，因为杀人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比性爱的感觉更棒。”

“是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你可以去问特种部队队员，叫他们老实说。”

哈利和葛伦纳彼此凝视片刻，接着葛伦纳看向卡雅。“这纯属我的个人推测，但既然博尔已经跟妻子坦承说他杀了哈拉——”

“赫拉。”

“……那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葛伦纳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康诺利是不休息的，我得回去继续练球了。”

“怎么样？”卡雅问道，她和哈利站在运动中心外的街道上，“你对葛伦纳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用力过猛，没有看准旋转角度。”

“真好笑。”

“这只是个比喻。他对球的运行轨道做出过度判断，而且没有分析对手的击球手法。”

“你说这些术语，是要告诉我你很懂乒乓球？”

哈利耸了耸肩。“我们从十岁开始就在爱斯坦家的地下室打乒乓球，我、爱斯坦和崔斯可会一边听深红之王乐队的歌，一边打球。坦白说，我们到十六岁的时候，对螺旋球和前卫摇滚懂得很多，对女孩懂得很少。我们……”哈利突然住口，露出苦笑。

“怎么了？”卡雅问道。

“我在胡言乱语，我……”他闭上眼睛，“我在胡言乱语是因为我不想醒来。”

“醒来？”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我在沉睡。只要我还在沉睡，我就能待在梦里，就能继续追查凶手。但有时我会恍神。我必须专注在沉睡上，因为我如果一醒来……”

“就会怎样？”

“那我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我就会死。”

哈利聆听雪地钉轮胎在柏油路上滚动的声响，以及奥克西瓦河的小瀑布流水声。

“这听起来像是我听心理医生说过的清醒梦，”哈利听见卡雅说，“在梦中你能控制一切，所以你不想醒来。”

哈利摇了摇头。“我不能控制一切，我只想逮到杀害萝凯的凶手，然后我就能醒来，然后死去。”

“为什么不试试好好睡一觉呢？”卡雅温柔地说，“休息一下可能会好一点，哈利。”

哈利睁开双眼，看见卡雅举起手，可能是要拍拍他的肩膀，但看见他的眼神之后，只是拨了拨自己脸上的头发。

哈利清了清喉咙。“你说你在房地产记录中有所发现？”

卡雅的眼睛眨了几下。

“对，”她说，“罗阿尔·博尔名下有一栋小屋位于埃格达尔，我查过谷歌地图，开车过去大概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很好，我问问毕尔能不能开车。”

“你确定不先跟卡翠娜说，请她对博尔发出警戒？”

“理由是什么？就因为那晚他妻子没有亲眼看见他睡在女儿房间里？”

“既然你觉得卡翠娜会认为我们证据不足，那你又何必呢？”

哈利扣上外套扣子，拿出手机。“因为我凭直觉逮到的杀人犯，比挪威其他人都多。”

他打电话给侯勒姆，感觉卡雅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我可以开车。”侯勒姆想了一下说。

“谢谢。”

“还有一件事，你的那张存储卡……”

“怎么样？”

“我用你的名字把信封转交给我们的外包3D专家弗罗恩德，但我还没问他结果。我把他的联络信息用电子邮件寄给你了，你可以自己问他。”

“了解，你不想让自己牵扯进来。”

“我只懂得做这个，哈利。”

“我了解的。”

“我有孩子，我要养家糊口，如果我被开除……”

“别说了，毕尔，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拖你下水。”

一阵静默。哈利虽然说了这些话，但似乎还是可以透过手机感觉到侯勒姆心怀愧疚。

“我会去载你。”侯勒姆说。

费拉警监坐在椅子上，背后电扇呼呼地吹，但衬衫还是贴在肌肤上。他厌恶酷热的天气，厌恶喀布尔，厌恶这间防弹办公室，除此之外，他最厌恶日复一日地听别人说谎。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可悲、不识字、有鸦片瘾的哈扎拉人就是其中之一。

“你被带来见我，是因为你在侦讯时说，你能供出凶手的名字，”费拉说，“你说凶手是外国人。”

“只要你愿意保护我。”男子说。

费拉看见男子在他面前蜷缩着身子。男子双手搓揉一顶老旧的帽子，那顶帽子虽然不是阿富汗煎饼帽，但至少可以盖住他肮脏的头发。这个汗如雨下、不学无术的恶棍，最后还是觉得只要能逃过死刑，就算被判无期徒刑也没关系。无期徒刑是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要费拉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吊刑。

费拉用手帕擦了擦额头。“这要看你提供什么情报给我，快说。”

“他杀了……”那名哈扎拉男子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我发誓，阿拉可以替我做证。”

“你说凶手是外国军人。”

“是的，长官，但这不是作战，这是谋杀。谋杀，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这个外国军人是谁？”

“他是挪威军人的长官，我认得他，他来过我们的村子，说他们是来提供帮助的，还说我们会得到民主和工作……反正就是经常听到的那些。”

费拉心头涌上渴盼已久的兴奋感。“你是说尤纳森少校？”

“不是，他不叫这个名字。他是博中校。”

“你是说博尔？”

“是……是的，长官。”

“你看见他谋杀一个阿富汗男子？”

“不，不是。”

“那是谁？”

费拉聆听男子的描述，越听越没兴趣，兴奋感也逐渐消退。第一，博尔中校已经回国，要成功引渡的机会接近于零。第二，对喀布尔的政治游戏来说，已经退出战场的指挥官是个不再具有价值的棋子，而他最厌恶的莫过于政治游戏。第三，死者不值得警方耗费资源去调查这个鸦片毒虫的供词是否为真。第四，男子在说谎，当然是说谎，为了逃过死刑大家什么都敢说。他描述得越详细，费拉就越确定他是在描述自己犯下的杀人案，因为细节符合警方掌握到的少数证据。说什么是外国军人杀的简直是鬼扯，费拉可不想拿少得可怜的资源去调查这些鬼话。无论是吸食毒品还是杀人，一个人只能被吊死一次。

[1]Thomas Hansen（1976—2007），挪威音乐家，以圣托马斯（St.Thomas）为艺名演出，生前受精神疾病所苦，2016年的英文纪录片《烧掉你藏身之地》（Burn the Place you Hide）探索了其生前生活。

27

“真的不能再开快一点吗？”哈利问道，望着融雪的柏油路前方的黑夜，雨刷正在辛勤地左右刷动。

“可以，但我不想冲出路面，葬送车上的宝贵人才，”一如往常，侯勒姆将椅背调得很靠后，使得他看起来更像是躺着而不是坐着。“再说这辆车只有老式安全带，没有安全气囊。”

一辆卡车从287号高速公路对向的弯道疾驶而来，和他们擦身而过，使得侯勒姆这辆一九七〇年沃尔沃亚马逊车身晃了晃。

“就连我的车都有安全气囊。”哈利说，越过侯勒姆，望向低矮的防撞护栏和结冰的河川。前面这十公里的公路，都是沿着河岸走。根据哈利大腿上的手机卫星导航，那条河是哈格布河。他往另一侧的车窗外望去，看见白雪皑皑的陡峭山谷和黑茫茫的冷杉森林。前方的柏油路吞没了头灯灯光，车道窄小，毫不出乎意料，朝山区和更大片的森林及荒野延伸而去。哈利读到过这一片地区有棕熊出没。

窗外山谷耸立，车内的收音机在播放两首歌曲之间会插播说他们正在收听全国P10乡村电台，但信号断断续续，有时是噪声，有时完全没信号。

哈利关上收音机。

侯勒姆又把收音机打开，调整频道。喇叭传出噼啪声和一种末日后的虚无感。

“DAB[1]已经取代FM频道了。”

“不是全部，”侯勒姆说，“这里有一个本地电台。”静电噪声中突然出现清晰的钢棒吉他声。“有了！”他咧嘴一笑，“侯林达电台，挪威最棒的乡村音乐电台。”

“你开车还是一定要听乡村音乐？”

“别这样说嘛，开车和乡村音乐就像金酒和汤力水一样配，”侯勒姆说，“而且他们每星期六都有电台宾果游戏，你听！”

这时钢棒吉他声渐弱，一个声音请听众赶快把宾果卡准备好，尤其是弗洛区的居民，因为两星期前的五名宾果赢家全都住在弗洛区，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形。接着钢棒吉他声又回到正常音量。

“可以关小声一点吗？”哈利说，看着发亮的手机屏幕。

“听一点乡村音乐你还能接受吧，哈利。我不是送了一张雷蒙斯乐队的专辑给你吗？它只是伪装的乡村音乐，你只需要听听《我要一切》和《别靠近》这两首歌。”

“卡雅打电话来。”

侯勒姆关掉收音机，哈利接起手机。“嘿，卡雅。”

“嘿！你们到哪里了？”

“埃格达尔。”

“埃格达尔的哪里？”

哈利望向窗外。“某个山脚边。”

“你不知道你们到哪里了？”

“不知道。”

“好吧。我没发现任何关于罗阿尔·博尔的确切线索，他没有犯罪记录，我问过的人都没提到他可能是杀人凶手，正好相反，他们都说他很善解人意，对自己的小孩和部队几乎是过度保护。我还问了一个国家人权机构的员工，她也是这样说的。”

“等等，你是怎么让他们愿意说的？”

“我说我正在替红十字会杂志撰写一篇有关罗阿尔·博尔派驻阿富汗时期的赞美文章。”

“所以你骗了他们？”

“也不尽然，我可能真的要写这篇文章，只不过我还没问红十字会是否有兴趣。”

“真是滑头，然后呢？”

“我问了那个国家人权机构员工博尔得知萝凯·樊科的死讯后心情怎么样，她说博尔看起来很难过，而且很疲惫，过去这几天他请了很多假，今天也请病假。我还问了博尔和萝凯的关系怎么样，她说博尔会特别留意萝凯。”

“特别留意？她是说博尔会照顾萝凯？”

“我不知道，但她是这样说的。”

“你刚才说你没找到关于博尔的确切线索，这是不是代表你找到了不确切的线索？”

“对，我刚才说过，博尔没有犯罪记录，但我在数据库里搜索他的名字时，发现了一个旧案子。原来玛格丽特·博尔曾在一九八八年报警说，她的十七岁女儿比安卡遭到性侵，她说她女儿出现性侵受害人的典型反应，肚子上和手上都有割痕。警方讯问过比安卡，但她否认遭受过性侵，还说那些伤痕是她自己割的。报告中说警方怀疑可能有乱伦的情事发生，而且比安卡的父亲和哥哥罗阿尔·博尔是嫌疑人，当年博尔二十来岁。后来比安卡和她父亲都曾短暂入院，接受心理治疗。最后警方并没有查出发生过什么事，也并未证实曾有什么犯罪行为发生。我搜索比安卡·博尔的名字，发现五年后锡格达尔警局有一份报告，上面说比安卡被发现陈尸在诺拉瀑布一处二十米悬崖下的岩石上，而博尔家的小屋就在上游不远处，距离该地四公里。”

“锡格达尔，这跟我们现在要去的小屋是同一间吗？”

“应该是吧。验尸报告指出比安卡死于溺水，警方分析她是意外落水，但也有可能是自杀。”

“为什么？”

“一名目击者看见比安卡赤脚沿着小屋和河川之间的小径奔跑，身上只穿着一件蓝色裙子。小屋到河川的距离有数百米。她被发现时全身赤裸。她的精神科医生确认她有自杀倾向。我找到了那个精神科医生的电话，也在录音机里留了言。”

“好。”

“你们还在埃格达尔？”

“应该吧。”

侯勒姆打开收音机，一个语气单调的声音正在念号码，并逐一复诵，伴随着雪地钉胎在柏油路面上滚动的声音。森林和黑暗似乎越来越浓密，两旁的山谷也越来越陡峭。

博尔将步枪放在最粗也最低的树枝上，透过瞄准器望去，看见红点在木墙上跳动，接着红点移到窗户上。窗内黑漆漆的，但男子正在路上。博尔知道，必须阻止男子，否则一切都会被他破坏。男子一定会来，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博尔手中剩下的只有时间。

“小屋就在山坡上，”哈利说，看着手机屏幕，画面中有个红色泪滴形符号标示出卡雅发送给他的地点。侯勒姆把车停在路边，关闭引擎和车灯。哈利倾身向前，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只见外头下起了绵绵细雨，山坡上黑魆魆的，不见任何灯光。“看起来人烟稀少。”

“我们最好带礼物去见本地人。”侯勒姆说，从置物箱里拿出配枪和手电筒。

“我想我自己上去好了。”哈利说。

“我怕黑，你还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记得我说过的激光瞄准器吗？”哈利把食指放在额头上，“我去过史美斯德湖，我已经被标记了。这是我的计划，而你正在休陪产假。”

“你看过电影里女人总是吵着要跟主角共赴险境吗？”

“看过……”

“那个部分我总是快进，因为我知道谁会赢。我们走吧。”

[1]DAB是数字音频传输。挪威政府自2017年起开始关闭传统模拟调频（Frequency Modulation，即FM）广播电台，全面改用数字音频传输（Digital Audio Broadcasting，即DAB）。

28

“你确定是这间小屋？”侯勒姆问道。

“对，卫星导航是这样显示的。”这时阵阵雪花已经逐渐变成雨了，哈利说着，拿着外套遮住手机。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挡雨，另一方面是为了挡住手机亮光。如果博尔正在监视他们，这样做可以避免暴露位置。假使博尔真的在小屋里，那窗内一片漆黑表示他正在观察。哈利抬眼望去。他们发现了一条小径，小径有部分穿过一片空地，地面上原本有雪的地方有许多棕色痕迹，也就是说不久之前有人走过。他们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找到了小屋。地上积雪可反射光线，但天色仍然太暗，使得他们分辨不出小屋是什么颜色。哈利赌小屋是红色。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但也掩盖了屋内的声音。

“我进去，你在这里等我。”哈利说。

“我需要一些指示，我在鉴识部门待太久了。”

“如果你看见有人开枪，而那人不是我，你就开枪。”哈利说，从滴着雨水的低矮树枝下离开，迈开大步朝小屋走去。

在可能遭遇武力抵抗的状态下进入房屋，有许多准则可以遵循，哈利知道其中一些，但博尔可能全都知道，因此考虑太多是没有意义的。哈利走到门前，试了试门把。门是锁着的。他移到门边，用力朝门板捶了两下。

“警察！”

他倚在墙边，竖耳聆听，但只听见不绝于耳的雨声，和某处传来一根小树枝断裂的声音。他朝漆黑的窗内看去，但感觉就像看着一堵厚实的黑色墙壁。他默数到五，用枪柄砸门边的窗户。窗玻璃应声碎裂。他伸手入内，打开窗闩。窗框有膨胀的迹象，他使劲一拉才把窗户打开。他爬进窗内，吸入新鲜桦木和灰烬的辛辣气味。他打开手电筒，将手电筒远离身体举着，以免有人把手电筒当成射击目标。手电筒光线在屋内移动，最后他找到了电灯开关。哈利打开开关，天花板上的灯亮起，他赶紧将背靠在窗户之间的墙壁上，开始由左而右查看屋内，仿佛正在检视犯罪现场。他所在的地方是客厅，客厅内有两扇门通往卧室，卧室里放着双层床。屋里没有卫生间。厨房料理台有个洗碗机，客厅的一侧放着一台收音机，此外还有一个敞开的壁炉。屋内摆着挪威小屋常见的松木家具和一个漆面木箱，墙边放着一把冲锋枪和自动手枪。餐桌上铺着编织桌布，桌上放着烛台、一本运动杂志、两把闪闪发亮的猎刀和一套“快艇骰子”游戏。客厅的四面墙壁上钉着许多A4打印纸。哈利在壁炉旁看见萝凯的照片，不由得屏住呼吸。照片中萝凯站在铁窗内。那是霍尔门科伦区大宅厨房的窗户，照片一定是在那台野生动物摄像机前方拍的。

哈利逼自己继续查看屋内状况。

餐桌旁的墙壁上钉着许多女性的照片，有些照片下方还钉有剪报。哈利转头朝后方墙壁看去，看见这一侧也钉着照片，不过是男性的照片，大约十几个人，照片钉成三纵列，都按某种顺序编了号。他立刻认出其中三人，一号是安东·布利克斯，此人在十年前因几起性侵案和双尸命案而被判刑。二号是斯韦恩·芬内。再往下看，六号是瓦伦丁·耶尔森。这时哈利认出其他男性的照片，他们每个人都是恶名昭彰的暴力罪犯，据他所知其中至少一人已经死亡，另外有许多人正在监狱服刑。他朝对面墙壁上的剪报看去，只依稀看见标题：公园发生性侵案，其他字太小看不清楚。

哈利如果凑近去看，就会成为窗外狙击手的目标。当然他可以关掉电灯，只用手电筒作为光源。他转头朝电灯开关看去，再次看见萝凯。

萝凯的脸并不清楚，但她站在窗内的姿势有点奇特，宛如一只鹿嗅到危险的气味，仰起了头，竖起双耳。也许这就是她看起来那么孤单的缘故。她在等我，哈利心想，就好像我在等她一样，我们都在等待彼此。

哈利不知不觉走到客厅内部，暴露在灯光下，任何人都看得见。他这是在做什么？他闭上双眼。

他等待着。

罗阿尔·博尔眼前的十字瞄准线对准了一个人的后背，那人站在明亮的室内。他关掉了激光瞄准器，因为先前皮娅和霍勒坐在史美斯德湖畔长椅上时，激光红点暴露了他的行踪。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他头上的树林，也从他的帽子边缘滴落。他静静等待。

什么事都没发生。

哈利张开眼睛，再度开始呼吸，并阅读剪报。

有些剪报已经泛黄，有些只是几年前的剪报，但全都和性侵案有关。报道中没有姓名，只有年龄、地点，以及案情的大致描述。案发地点包括奥斯陆和东挪威，其中一个地点在斯塔万格市。天知道博尔是从哪里弄来这些照片的，但哈利确信这些女性都是性侵受害人。至于那些男性照片呢？难道是挪威十大性侵犯排行榜？难道博尔渴望成为他们，还拿他们跟自己比较？

哈利打开门锁，拉开了门。“毕尔！里面是安全的！”

钉在门边的照片吸引了哈利的目光。刺眼的阳光照在眯起的绿色眼睛上，一只手拨开蜜棕色头发，身上穿着红十字会的白色背心，背景是沙漠。照片中微笑着露出尖细牙齿的人正是卡雅。

哈利往下看去，看见他在博尔家玄关见过的军靴。

沙漠里的岩石。塔利班分子正等待第二个军人离开防弹汽车。

“不，毕尔！不！”

“卡雅·索尼斯。”一个故作低沉的声音从炉子旁的黑色石制料理台面上传来。

“我是奥斯陆警局的警官。”卡雅高声说，查看冰箱层架却找不到东西可吃。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索尼斯警官？”

“我们正在找一个连续攻击犯，”她倒了一杯苹果汁，希望能让自己的血糖升高一点，又看了看时间。上次她回奥斯陆，威博街上有一家气氛轻松的餐厅在这个时间还开着。“我知道精神科医生必须替在世的患者保守秘密，但这件事和一个已经去世的患者相关……”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有保密义务。”

“……我们怀疑她被某人性侵，而现在我们正在防止其他人被这个人性侵。”

对方沉默不语。

“你可以考虑一下，考虑完跟我说，伦敦。”这位精神科医生的姓氏和伦敦这座国际大城的名字一样，但不知为何，卡雅觉得这个姓氏带有一种寂寞的味道。她关闭手机的扩音功能，将手机和那杯苹果汁一起拿到客厅。

“你先问吧，我再看情况。”伦敦说。

“谢谢，请问你还记得比安卡·博尔这位患者吗？”

“记得。”伦敦说。卡雅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他仍记得比安卡身上发生的事。

“当她还是你的患者时，你认为她遭遇过性侵吗？”

“我不知道。”

“好，那她表现出来的行为是不是显示……”

“精神病患者的行为可以显示很多事情，我不会排除性侵、攻击或其他创伤，但这些都纯属臆测。”

“她父亲也曾因心理问题而入院，她提过她父亲的事吗？”

“精神科医生一定会跟患者谈到他们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但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卡雅按了一下键盘，电脑屏幕又亮了起来，静止的画面显示一个人影正在离开萝凯家，“那她哥哥罗阿尔呢？”

对方静默良久。卡雅啜饮一口苹果汁，望向窗外的庭院。

“你想谈的是关于一个依然逍遥法外的连续攻击犯？”

“对。”卡雅说。

“比安卡在我们这里住院期间，有个护士注意到她经常在睡梦中大喊你刚才提及的名字。”

“你认为比安卡不是被她父亲强暴，而是被她哥哥强暴？”

“我刚才说过了，索尼斯，我不能排除……”

“但你想过这个可能性，是不是？”

卡雅想借由聆听伦敦的呼吸声来判断他的想法，但耳中只听见窗外的下雨声。

“比安卡跟我说过一些事，但我必须强调她是精神病患者，罹患精神疾病的患者会说各种各样的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哥哥在家族小屋里替她堕胎。”

卡雅打了个冷战。

“这件事不见得真的发生过，”伦敦说，“但我记得她在病床床头的墙壁上钉了一张画，画中是一只大老鹰朝一个小男孩俯冲而下，老鹰的嘴喙上写着四个字母：Roar[1]。”

“这个字是英文中的动词？”

“当时我们也是这样解读。”

“但事后回想起来呢？”

卡雅听见手机那头传来沉重的叹息声。“通常患者自杀时，身为精神科医生一定会觉得自己误解了一切，认为自己做过和想过的事都是错的。比安卡去世时，我们还以为她的病情正在好转，因此我回去翻笔记，看有什么地方是我误解了，或是我判断错误。最后我发现了两处，之前我解读为精神病患的胡言乱语。她告诉我，他们杀了她哥哥。”

“‘他们’指的是谁？”

“她自己和她哥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罗阿尔也参与了杀死他自己这件事？”

罗阿尔·博尔放低枪托，但仍让枪管靠在树枝上。

刚才在瞄准镜内的那个人离开了明亮的窗内。

他聆听阒黑的四周。

雨声。附近的潮湿柏油路面传来轮胎驶过的声音。他猜那应该是一辆沃尔沃汽车。里德萨根街的居民比较喜欢沃尔沃和大众，还有庄园和昂贵的模型，史美斯德区的居民比较中意奥迪和宝马。这里的庭院不像史美斯德区那样过度整齐，但随兴的外观并不代表投入的心力和计划就更少。卡雅家的杂乱庭院则是例外，这里称得上无政府状态。卡雅辩称说这是因为过去这几年她都不住在家。但他没什么好抱怨，这里的茂密树丛和树木让他容易躲藏。他曾经躲在车库屋顶一辆烧焦汽车的后面，那个位置的暴露程度太高，但他只有在那里才能将女队员居住的宿舍一览无遗。他曾花很长一段时间透过步枪瞄准器观察卡雅·索尼斯，因此知道她绝对不会放任庭院杂草丛生，除非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而她现在就是专心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人们不知道有别人在看时，会做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举动，而博尔知道卡雅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透过施华洛世奇瞄准器，只要没被卡雅挡住，他就能清楚看见桌上电脑屏幕的字。这时卡雅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起。画面上出现一张夜晚拍摄的照片，拍的是一栋房子，窗户亮着。

博尔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萝凯的家。

他调整瞄准器，聚焦在电脑屏幕上。他看见显示在屏幕上的不是照片，而是录像，而且是从他曾经站立的地方拍摄的。这是怎么回事？只见萝凯家大门打开，一个人影从门内出来。博尔屏住呼吸，好让步枪完全静止不动。他看见录像底端标示着日期和时间。

录像是命案当晚拍摄的。

博尔呼出一口气，把步枪倚在树干上。

从录像中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人影的身份吗？

他将左手放到臀部，抚摸腰间佩带的一把爪刀。

快想清楚，然后行动。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锯齿状钢刀上，不停地上下抚摸。

“小心。”哈利发出警告。

“又怎么了？”侯勒姆问道。哈利心想侯勒姆这么说，是因为刚才他在小屋里大呼小叫，结果发现他的想法没有根据。

“雨水都结冰了。”

“我看见了。”侯勒姆说，微微踩下刹车，转个弯驶上前方的路桥。

雨停了，但前方柏油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过河之后，公路又恢复笔直，侯勒姆踩下油门加速。路标显示“奥斯陆85公里”。路上没什么车，只要开到干燥路面，不出一小时就能回到市区。

“你确定不要发出警戒吗？”侯勒姆问道。

“嗯。”哈利闭上眼睛。博尔最近去过那栋小屋，木篮子里的报纸是六天前的，但他现在不在那里。门外积雪上没有脚印。屋内没有食物。桌上杯子里的残余咖啡已经发霉。门口放的军靴是干燥的，他一定有很多双那种军靴。“对了，我打给那个3D专家弗罗恩德了，他的名字叫西居尔。”

侯勒姆咯咯轻笑。“卡翠娜说我们可以用山羊皮乐队的主唱布雷特·安德森的名字来替宝宝命名，叫布雷特·布莱特。弗罗恩德有什么发现？”

“他说他会检查那张存储卡，周末回复我。我跟他解释存储卡里有什么，他说缺乏光线这件事他没办法补救，但他可以通过测量门口高度和台阶高度，得出那个人的身高，误差不会超过几厘米。如果我跟警方说我们得把博尔找来侦讯，因为我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闯进他的小屋，发现了一些证据，这样可能也会让你惹上麻烦，毕尔。所以我只能用门口那个人的身高与博尔身高匹配为理由，否则我们没办法把那些录像跟他联系在一起。我会打给克里波，说明我这里有录像证明博尔去过命案现场，并建议他们去搜查小屋。他们会发现一扇窗户被打破，但打破窗户的可能是任何人。”

哈利看见前方道路上有蓝光闪烁，接着就经过一个三角警告牌。侯勒姆放慢车速。

只见一辆货运卡车停在路边，公路另一侧的防撞护栏旁有一辆汽车的残骸，再过去就是河边。残骸让哈利联想到捏扁的铝罐。

一名警察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先停一下，”哈利说，摇下车窗，“那辆车挂的是奥斯陆车牌。”

侯勒姆将沃尔沃亚马逊车停在警察面前。那警察长得像斗牛犬，脖子和手臂都粗粗短短的，从圆滚滚的身体伸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哈利问道，亮出警察证。

那警察看了看，点了点头。“我们正在讯问货运卡车司机，很快就会有答案。这个路段路面结冰，所以可能是意外。”

“这里的路很直，怎么会发生意外？”

“反而最容易发生啊，”那警察说，露出专业的冷静表情，“情况最坏时一个月会发生一次车祸。我们都把这个路段叫作‘绿色里程’。你知道吧，在美国要把死刑犯送上电椅前，都要走过一条走廊，那条走廊就叫作‘绿色里程’。”

“嗯，我们在找一个住在奥斯陆的人，所以我们想知道开那辆车的人是谁。”

那名警察深深吸了口气。“坦白说，当一辆一千三百公斤重的汽车以时速八十到九十公里撞上一辆大约五十吨重的货运卡车，安全带和安全气囊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算驾驶座上坐的是我亲哥哥或亲姐姐，都可能认不出来。不过车辆是登记在斯泰因·汉森的名下，所以我们暂时先假设驾驶人是他。”

“谢谢。”哈利说，关上车窗。

他们继续安静上路。

“你看起来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侯勒姆说。

“有吗？”哈利惊讶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要是博尔就这样逃过法律制裁，太便宜他了？”

“你是说如果他死于车祸？”

“我的意思是说，他留下你在这个世界上孤独痛苦，这样很不公平，不是吗？你希望他跟你一样痛苦。”

哈利望出窗外。月光从云朵间隙洒下，将河面染成银色。

侯勒姆打开收音机。

电台正在播放公路狂徒乐队的歌曲。

哈利听了一会儿音乐，拿出手机打给卡雅。

没有人接。

奇怪了。

他又打一次。

电话进入语音信箱。她的声音。萝凯的回忆。嘟的一声传来。哈利清了清喉咙。“是我，请回我电话。”

卡雅可能又戴上耳机，在大声听音乐了吧。

雨刷左右刷着挡风玻璃，仿佛每三秒钟就刷出一张空白页面，赋予一个全新的开始，永不停止地赦免罪愆。

电台播放的下一首歌，是用真假音轮流唱的约德尔调和班卓琴音乐。

[1]罗阿尔的挪威原文为Roar，但英文中的Roar为“咆哮”之意。

29

两年半以前

罗阿尔·博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头看着沙漠的天空。

太阳融化了，所以他看不见太阳。太阳在迷蒙的蓝色天空中融化扩散成一片金铜色的光芒。他吸了口气。空中有一只秃鹫张开三米宽的翅膀正在飞翔，在金铜色光芒中蚀刻出黑色的身形。

博尔环顾四周。此地只有他们两人。放眼望去只有开阔空旷且布满岩石的沙漠、陡峭的山坡、崎岖的矿脉。在缺乏保护的情况下，只有两人驾车穿过荒凉沙漠，明显违反作战安全守则的规定，但博尔会在报告里写，他判断如此行动可以对赫拉的村庄表示友善，拉拢阿富汗人的民心，因为赫拉的长官在跟她本人一样没什么保护的情况下，亲自把她的尸体送回故乡。

再过一个月他就能回家，这是他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被派驻到阿富汗。他渴望回家，他总是渴望回家，然而他并不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回国两三个星期后，又会开始想来阿富汗。

但他不会再被派驻到阿富汗了，因为他已申请奥斯陆国家人权机构委员长一职，并通过了审核。国家人权机构是新成立的，归挪威国会管辖，但独立运作，负责调查人权议题，替国会提供信息和建议。除此之外，他们的职权十分模糊，不过他和另外十八名人员仍可在人权议题上发挥影响力。从许多层面来看，这份工作有点像他在阿富汗的工作的延续，只是少了枪支。他会接下这份工作，也是因为这个，而且他再也不可能成为将军了。军方总是以一种非常尊重且低调的态度委婉告知你，你不属于那少数被选中的人。然而这并不是他想离开阿富汗的原因。

博尔心中烙印着赫拉躺在柏油路上的景象。她平常都穿西方服装，头戴朴素头巾，但那晚她穿的是一袭蓝色的纱丽克米兹，衣服被拉到腰际。博尔记得她的臀部和腹部露了出来，肌肤的光泽慢慢退去，生命从她美丽的双眼中逝去。赫拉虽然死了，但还是很像比安卡。赫拉初次自我介绍说她是他的口译员时，他就发现透过那双美丽眼睛在看自己的人是比安卡。比安卡从河里死而复生，再度来跟他相会。当然赫拉不知道这件事，博尔也不可能跟她解释这种事，但如今连赫拉也死了。

不过他发现另一个人很像比安卡，那就是红十字会安全主任卡雅·索尼斯。说不定现在比安卡就住在卡雅的身体里，或者别人的身体里？他得继续睁大眼睛观察。

“别这样。”男子哀求道，他跪在一辆路虎后方的柏油路上，车子停在路边。他身上的浅色迷彩服胸前有三条杠，这表示他的官阶是中士。左臂的臂章上绣着一把带侧翼的匕首，那是特种部队的徽章。他双手紧紧交握，因为双手手腕被一条白色细绳给绑住，这种细绳专门用在战俘身上。细绳连着一条五米长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是钩子，钩在那辆路虎的车尾。

“求求你，放我一马，博尔。我有钱，我有遗产，只要你不说，我也不会说，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博尔问道，手中的柯尔特加拿大C8突击步枪依然指着那名中士的额头。

那名中士吞了口口水。“那个阿富汗女人，那个哈扎拉人，大家都知道你跟她走得很近，但只要没人小题大做，事情很快就会被忘记。”

“你不应该把你看见的告诉别人，瓦格，这就是我得杀死你的原因。你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

“两百万，两百万克朗，博尔。不对，两百五十万克朗，一回到挪威我就给你现金。”

博尔朝那辆路虎走去。

“不！不！”博尔的部下高声喊道，“你不会杀人的，博尔！”

博尔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铁链把那名中士给拉了起来。当他开始跟着车子奔跑时，博尔没感觉到任何阻力。

博尔放慢车速，感觉铁链松弛下来，接着又踩油门加速。他看见那名中士跑得踉踉跄跄，双手交握向前伸展，仿佛在祷告。

外头气温是四十摄氏度，就算只是步行也很快就会脱水。再过不久，那名中士会无法直立，扑地倒下。前方路上有个农夫驾着马车迎面而来，经过他们时那中士大声呼救，但农夫只是低下戴着头巾的头，看着手中的缰绳。无论是外国人或塔利班，他们的战争都跟农夫无关，农夫有自己的仗要打，那就是对抗干旱，对抗饥饿，对抗生存的难题和日复一日的折磨。

博尔倚身向前，朝天空望去。

秃鹫一路跟随他们。

在这里，任何人的祷告都不会得到应许。

“你确定不要我等你？”侯勒姆问道。

“你回家吧，他们都在家里等你。”哈利说，透过车窗朝卡雅家望去。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哈利开门下车，点了根烟。他不能在侯勒姆的车子上抽烟。

“这是有孩子以后的新规定，”先前侯勒姆对哈利解释说，“卡翠娜要求任何地方都不能有烟的残留物。”

“嗯，女人一旦成为母亲，就好像掌握了权力，对不对？”

侯勒姆耸了耸肩。“我不确定这句话是否适用于卡翠娜，她本来就是个强势的女人。”

哈利深深吸了四口烟，摁熄香烟，将烟蒂放进口袋。他推开栅门，铰链发出吱的一声。铁栅门上有水滴落，看来这里也下过雨。

他走到门前，按下门铃，静静等待。

十秒钟后门内仍寂静无声，他试了试门把。跟上次一样，门没有锁。他走进门内，心头浮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穿过开着的门走进厨房，看见料理台上有一部手机正在充电，也许这就是卡雅没接电话的原因。他打开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正要开口叫唤卡雅的名字，大脑就接收到耳朵听见后方地板传来的细小的咯吱声。在十亿分之一秒内，他的大脑做出判断，认为应该是卡雅从楼上走下来或走出卫生间，因此无须警戒。

直到一只手臂扣住他的喉咙，一条毛巾掩上他的口鼻。他的大脑察觉到危险，立刻下令鼻子在呼吸通道没被完全堵住前，深吸一口气。但是当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大脑告诉他，那条毛巾的用意就是要他吸气时，一切都已太迟。

30

哈利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舞厅，管弦乐队正在演奏慢华尔兹。这时他看见了她。她坐在铺了白色桌巾的餐桌前，桌子上方是一盏水晶吊灯。她的两侧各站着一名男子，男子身穿晚礼服，努力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她的双眼只是看着他，看着哈利。她身穿那件黑色裙子。她有很多黑色裙子，但只有那件被她称为“那件”黑色裙子。哈利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黑西装。他只有这么一套黑西装，无论是去参加受洗典礼、婚礼还是葬礼，穿的都是这一套。他跨出脚步，朝餐桌走去，但脚步甚慢，仿佛整个舞厅都泡在水里。水面上一定掀起了大浪，因为他每跨出一步就后退一小步，那盏S形水晶吊灯也随着华尔兹的节奏左右摆荡。他好不容易抵达，正想说话并放开桌子时，他的脚从地板上漂了起来，然后整个人都开始往上浮。她朝哈利伸出了手，但手已够不着他。即使她站起来，把手伸向哈利，她也依然停留在原地，而他越浮越高。接着他发现水开始变红，红到让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水既红且暖。他脑中的压力开始升高。他一开始没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他在水里，当然无法呼吸。他挥动四肢，希望浮上水面。

“晚上好，哈利。”

哈利睁开眼睛。光线像刀一样刺进双眼。他又闭上眼睛。

“三氯甲烷，俗称氯仿，有点老派，但非常有效。我们在E14[1]时，只要执行绑架任务，就会用到它。”

哈利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盏灯直接照在他脸上。

“你可能有很多疑问，”那盏灯后面一片漆黑，漆黑中传来声音，“比如，‘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他是谁？’”

他们只在葬礼上说过几句话，但哈利记得对方的卷舌音。“我来先回答你最纳闷的问题，哈利，那就是‘他想对我干吗？’”

“博尔，”哈利用嘶哑的声音说，“卡雅在哪里？”

“那不用担心，哈利。”

哈利从声音判断自己是坐在一个大房间里，墙壁可能是以木材构成，因此这里不是地下室。但这里十分湿冷，仿佛无人使用。空气中没什么气味，像是在会议室或开放式办公室里。这个推测很合理，因为他的手臂被胶带绑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双脚被绑在办公椅的滑轮椅脚上。他没闻到油漆或建筑工程的气味，只看见椅子的下方和前方铺着透明塑料，下头则是拼花地板，灯光反射在透明塑料上。

“你是不是也杀了卡雅，博尔？”

“也？”

“你杀了萝凯，还有其他你在小屋里贴了照片的女人。”

哈利听见灯光后方传来脚步声。

“我得坦白一件事，哈利，我杀过人。我一直认为我没办法杀人，但我错了，”脚步声停下，“听说人一旦开了杀戒……”

哈利仰头朝天花板望去，只见一片天花板被取下，许多被割断的电线从里头伸出来，有可能是信息科技所使用的线材。

“我在特种部队有个部下叫瓦格，我听说他知道关于我的口译员赫拉遇害的一些事，于是加以追查，后来我发现了他所知道的事，于是我只好杀了他。”

哈利咳了一声。“他查到你了，所以你才杀死他，现在你也想杀死我。我没兴趣听你坦白，博尔，你要杀我就快动手吧。”

“你误会我了，哈利。”

“如果每一个人都误会你，博尔，那你应该扪心自问，是不是你疯了？快动手吧，你这可悲的王八蛋，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

“你还真是急性子。”

“说不定阴间比人间更好，而且那里也许有我更喜欢的人陪着。”

“你误会我了哈利，让我解释给你听。”

“不要！”哈利用力拖拉椅子，但胶带让他动弹不得。

“请听我说，萝凯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萝凯是你杀的，博尔。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我也不想听你那些可悲的借口……”

哈利突然住口，因为他在黑暗中看见了博尔的脸孔。有一道光线由下往上照亮博尔的脸，仿佛他是在一部恐怖片中。过了片刻，哈利明白那道光线来自桌子上的手机，桌子就放在他和博尔之间，而这时手机正好响起。

博尔瞧了一眼。“这是你的手机，哈利，是卡雅·索尼斯打来的。”

博尔按了一下屏幕，拿起手机，凑到哈利的耳朵旁边。

“哈利？”卡雅的声音传来。

哈利清了清喉咙。“你……你在哪里？”

“我刚回家，我看见你打电话找我。刚才我肚子饿，去转角处的一家新餐厅吃东西，把手机留在家里充电。告诉我，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这里？”

“我的电脑被人移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是你移动的吧？不然我会担心。”

哈利看着灯光。

“哈利？你在哪里？你的声音听起来好……”

“是我移的，”哈利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听着，我正在忙，待会儿打给你好吗？”

“好。”卡雅说，口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博尔按下结束键，将手机放回桌上。“你为什么不警告她？”

“如果有用的话，你就不会让我跟她通话了。”

“我想那是因为你相信我说的话，哈利。”

“你用胶带把我绑在椅子上，我怎么想都无关紧要。”

博尔再度踏进光线中，手上拿着一把刀身很宽的大刀。哈利想吞口水，但嘴巴实在太干。博尔拿刀朝哈利移动，先是把刀伸到左扶手下，割断胶带，接着又割断右扶手的胶带。哈利抬起了手，接过刀子。

“我用胶带把你固定在椅子上，就是为了避免你还没听我说明，就一股脑儿攻击我。”博尔说。哈利边听边割断脚踝上的胶带。“萝凯跟我说过你跟她之间的问题，跟你经手的多起命案有关，有些逍遥法外的歹徒想对你们不利，所以我一直在留意你们。”

“我们？”

“多半是萝凯，我会守护她，就像赫拉遭到性侵并被杀害后，我一直在喀布尔守护卡雅一样，现在我在奥斯陆也在做同样的事。”

“你知道这叫作偏执吗？”

“我知道。”

“嗯，”哈利直起身子，揉了揉两条前臂，手中依然拿着刀子，“说来听听吧。”

“你想让我从哪里开始说起？”

“从那个中士开始吧。”

“明白。特种部队里没有笨蛋，因为进入的门槛太高，但这样说好了，瓦格中士是那种睾酮比大脑还发达的人。赫拉遇害后的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谈论关于她的事，那时我听见有人说，赫拉一定很爱挪威，因为她把一个挪威单词文在身上。于是我开始调查这件事，发现这些话是瓦格中士在酒吧里几杯黄汤下肚之后说的。但赫拉总是全身包得紧紧，那个刺青又刺在她的心脏正上方。她不可能跟瓦格乱搞，而且我知道她对刺青的事很保密。海娜文身虽然在中东地区很常见，但很多穆斯林依然把永久刺青视为‘肌肤之罪’。”

“嗯，但她刺青的事对你来说不是秘密？”

“不是。除了刺青师之外，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赫拉去刺青前，来问过我那个词的正确拼法，以及是否有她不知道的双关意义。”

“那个词是什么？”

博尔露出悲伤的微笑。“‘朋友’。她对语言十分着迷，她想知道这个词的不同拼法是否具有不同意义，或是有言外之意。”

“瓦格可能是从发现尸体或验尸体的人那边听来的。”

“重点就在这里，”博尔说，“其中两处刀伤……”他顿了一顿，颤抖地深呼吸一口气，“十六处刀伤中的两处正好穿透刺青，让那个词模糊难辨，除非你本来就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除非你是性侵者，在用刀刺她之前看过那个刺青。”

“没错。”

“我明白了，但这不能算直接证据，博尔。”

“对，多国部队享有豁免权，瓦格可能会被遣送回挪威，随便一个半吊子律师都可以让他摆脱官司。”

“所以你就自己当法官兼陪审团？”

博尔点了点头。“赫拉是我的口译员，我必须为她负责。瓦格中士也一样，我也必须为他负责。我联络赫拉的父母，跟他们说我会亲自把遗体送回他们的村庄。从喀布尔到村庄有五小时的车程，路上多半是荒凉的沙漠。我命令瓦格开车载我去，上路后几小时我叫他停车，拿枪指着他的头，逼他坦白了，然后把他绑在路虎后面，将车子往前开。这就是所谓D和Q。”

“D和Q？”

“就是英式车裂（Drawing and quartering），这是英国在公元一二八三年至一八七〇年间，对叛国罪犯人所施的酷刑。受刑者会被吊至濒死，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切开肚子，拉出内脏，最后才被斩首。但在这之前，受刑者会先被马拖到刑场，这就是‘拖拉’（Drawing）的阶段。如果监狱离刑场很远，受刑者可能会很幸运地在这个阶段就死了，因为当他没办法再跟着马走路或跑步，就会胸口朝地面倒下，被马拖着走，身上肉被一层一层刮下来。这是一种缓慢且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

哈利想到柏油路上发现的长条血迹。

“赫拉的家人非常感谢我把她的遗体送回家，”博尔说，“也很感谢我把行凶者的尸体带回去，或者应该说残余的尸体。他们替她举行了很完美的葬礼。”

“那个中士的尸体呢？”

“我不知道他们把尸体怎么处理了，只知道最后他的头被插在村庄外的木杆上。分尸（Quartering）也许是英国的玩意，但斩首在世界上很常见。”

“你在回程时通报说中士失踪？”

“对。”

“嗯，为什么你要守护这些女人？”

一阵静默。博尔在桌缘坐了下来，哈利试着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我以前有个妹妹，”博尔淡淡地说，“她叫比安卡，她在十七岁那年遭人性侵。那天晚上我应该照顾她的，可是我跑去电影院看《虎胆龙威》，那部片子要满十八岁才能观赏。多年后她才告诉我说当晚她被性侵，就在我去看布鲁斯·威利斯的时候。”

“当时她为什么没告诉你？”

博尔深深吸了口气。“性侵者威胁她说，只要她敢说出去，他就会把她哥哥给杀了，也就是我。她不知道性侵者怎么会晓得她有哥哥。”

“那性侵者长什么样子？”

“她没看见性侵者的长相，她说当时太暗了，也可能是她屏蔽了自己的记忆吧。我在苏丹见到过这种事，士兵有过可怕经历后会把它完全忘记，隔天早上醒来，可以发自真心地否认去过什么地方或看见过什么。对某些人来说，压抑没什么问题，但对其他人来说，压抑的记忆会在日后以‘经验再现’或噩梦的方式浮现。我想那些可怕的经验又回到了比安卡身上，她应付不了，恐惧感令她崩溃。”

“你认为这件事是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

“你知道你有心理创伤吧，博尔？”

“当然知道，你不也是吗？”

“你去卡雅家做什么？”

“我在她的电脑上看到一段录像，有一个男人在命案当晚离开萝凯家，所以我趁她出去的时候进屋看了个仔细。”

“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画质太差了。后来我听见开门声，就离开客厅走进厨房。”

“所以你才能从后面的走廊悄悄靠近我，可是你身上怎么会正好带有氯仿？”

“我总是把氯仿带在身上。”

“因为？”

“只要有人敢闯入我守护的女人家里，最后一定会沦落到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

“然后呢？”

“然后付出代价。”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事，博尔？”

博尔合起双手。“我得承认，起初我认为是你杀了萝凯，哈利。”

“哦？”

“你是被她甩掉的丈夫，这种事很典型，不是吗？人们通常会首先想到是丈夫下的手。而且我在葬礼上，看见你的眼神中夹杂了无辜和自责，一个人只有在因为憎恨和欲望而杀人，然后又感到后悔时，才会露出那种眼神。由于太后悔了，所以必须把情绪压抑下来，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手段，否则真相会令人无法承受。我在瓦格中士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好像他已设法忘记他对赫拉做过的事，后来在我的质问之下才想起来。但后来我发现你有不在场证明，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看见的罪恶感，跟我心中的罪恶感是一样的，你的罪恶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能阻止这件事发生。而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事是因为……”博尔离开桌子，消失在黑暗里，口中继续说，“……因为我知道你要的跟我一样，你希望看见凶手受到惩罚。凶手夺走了你挚爱的女人，光是被关进监狱是不够的，死得太容易也是不够的。”

日光灯闪了几下，接着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果不其然，这是一间办公室，或应该说曾经是办公室。房间里有六七张桌子，桌上的白色痕迹显示曾经放置过电脑，屋里还有垃圾桶、散置的办公用品、一台打印机。这一切都显示这间办公室是在匆忙之间遭到弃置的。白色木质墙壁上挂着一张国王的照片，让哈利立刻联想到军人。

“我们走吧？”博尔说。

哈利站了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朝一扇木门走去。博尔站在门边等他，并交还他的手机、手枪和打火机。

“那晚你在哪里？”哈利问道，把手机和打火机放进口袋，手中握着手枪，感觉它的重量。“就是萝凯遇害的那天晚上，因为你不在家……”

“那天是周末，我在埃格达尔的小屋里，”博尔说，“很遗憾我是一个人独处。”

“你在小屋干吗？”

“对，我在干吗？我在擦枪、维持壁炉里的火、思考、听广播。”

“嗯，侯林达电台？”

“对，那里只收得到那个电台的信号。”

“那天晚上电台有举办宾果游戏。”

“对啊，你在埃格达尔待过很久？”

“没有，你记得任何特别的事情吗？”

博尔扬起双眉。“你是说宾果？”

“对。”

博尔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哈利说，感觉手枪的重量，判断弹匣里的子弹没被卸除。

“没有。你这是在侦讯我吗？”

“仔细回想一下。”

博尔蹙起眉头。“是不是所有赢家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是奥尔还是弗洛？”

“宾果，”哈利静静地说，将手枪收进外套口袋，“你从我的嫌疑人名单中正式除名了。”

博尔看着哈利。“我刚才大可把你杀了，绝对不会有人发现，你却需要用电台的宾果游戏来排除我的嫌疑？”

哈利耸了耸肩。“我需要抽根烟。”

两人走下老旧且咯吱作响的木台阶，踏进朦胧夜色，这时钟声正好响起。

“该死，”哈利说，吸进冷冽的空气。眼前的广场上人们正纷纷赶赴酒吧或餐厅，越过屋顶可以看见市政厅，“我们就在市中心。”

哈利听过市政厅时钟演奏发电厂乐队[2]和多莉·帕顿[3]的歌，欧雷克有一次还很高兴地听出电子游戏《我的世界》里的曲子，但今晚时钟演奏的是比较平常的歌曲，也就是爱德华·格里格[4]的《守夜者之歌》。这表示现在是午夜。

哈利回过头，看见他们是从一栋看起来像兵营的木造建筑中走出来，这栋建筑就矗立在阿克什胡斯堡垒的栅门内。

“虽然比不上英国秘密情报局或美国中情局，”博尔说，“但这里以前是E14的总部。”

“E14？”哈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烟。

“就是短命的挪威情报机构。”

“我依稀记得有过这么一个机构。”

“它成立于一九九五年，花了几年时间执行詹姆斯·邦德式的行动任务，然后因为执行任务的方法引起高度争议，于是经历权力倾轧和政治斗争，最后在二〇〇六年被废除了，这栋房子就被荒废至今。”

“但你手上有钥匙？”

“它裁撤前的最后几年我在这里待过，没有人要求我交还钥匙。”

“嗯，你以前是间谍，怪不得会随身携带氯仿。”

博尔歪嘴一笑。“哦，当年我们用过更奇特的手法。”

“我想也是。”哈利朝市政厅的时钟点了点头。

“抱歉搅扰了你夜晚的兴致，”博尔说，“离开前我可以跟你要一根烟吗？”

“我被招募时还很年轻。”博尔说，朝天空呼出一口烟。他和哈利在城墙边找了张长椅坐下，长椅前方设置着好几门对着奥斯陆峡湾的大炮。“E14里不只有军人，还有外交官、服务生、木匠、警察、数学家、可以当作诱饵的美女。”

“听起来好像间谍电影。”哈利说，吸了口烟。

“的确是间谍电影。”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在挪威可能出兵的地区搜集情报，例如，巴尔干半岛、中东、苏丹、阿富汗。政府给我们很大的自由，照理说我们的工作可以独立于美国情报网和NATO[5]。有一段时间我们看起来似乎运作得挺好，非常团结，每个人都忠贞爱国，只是好像有点太自由了。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下，只要没人约束，很容易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标准。我们会付钱让女人去跟联络人上床，让自己配备未登记的高标HD22手枪。”

哈利点了点头，他在博尔的小屋里见过那把手枪。那是中情局职员爱用的手枪，重量轻，消声效果好。一九六〇年弗朗西斯·加里·鲍尔斯驾驶U-2侦察机飞越苏联领空时被击落，苏联人在他身上搜出的就是这款手枪。

“枪上没有序列号，如果我们用它来杀人，绝对没办法追查到我们身上。”

“这些事你都做过？”

“我没做过买春和杀人。我做过的最糟的事……”博尔若有所思，揉了揉下巴，“或者说我做过的让我感觉最糟的事……是我第一次故意让某人相信我，然后又背叛对方。要进入E14必须先通过考试，其中一道题目是利用口袋里的十克朗，尽快从奥斯陆前往特隆赫姆。用意在于测试社交技能、想象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我在中央车站找了一个看起来很善良的女人，跟她说我想付十克朗借用她的手机，打给住在特隆赫姆地区医院生重病的妹妹，告诉她说我的行李被偷了，皮夹、火车票和手机都被一起偷走了。我故意打给另一名探员，还在电话上哭了。当我结束通话时，那个女人眼泛泪光，我正想跟她借钱买火车票，她却主动说愿意开车载我去特隆赫姆，她的车子就停在车站旁边的停车场里。一路上她尽快赶路，在车上的那几小时，我们无所不聊，就连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讲出来了，这种话只有对陌生人才说得出口。我用学来的技巧编造我的秘密，这对一个希望成为间谍的人是很好的练习。四小时后，我们在多夫勒稍做休息，一起欣赏夕阳沉落在高原上，互相亲吻，眼中含泪，微笑地互道我爱你。两小时后，就在午夜之前，她让我在医院大门前下车。我说我去看我妹妹住在哪间病房，请她先去停车，我会在前台等她。接着我穿过大厅，直接从后门离开，一出门就朝奥拉夫一世的铜像狂奔而去。主考官就在铜像前拿着秒表计时。我是第一个抵达终点的考生，那晚还被捧成英雄。”

“你不会觉得心有歉疚吗？”

“当时不会，后来才会。在特种部队时也是一样，你必须承受一般人永远不会面临的压力，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开始觉得一般人的规则并不适用于你。在E14，一开始你只是稍微操纵或剥削别人，或稍微触犯法律，后来却会碰上攸关生死的道德难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你们从事这种工作，一般规则还是适用？”

“当然在书面形式上是这样……”博尔用手指轻叩大腿，“但是在这里……”他轻叩额头，“你知道你得打破一些规则才能保护她们，你必须时时守护她们。这是个非常孤单的工作，守护者只有彼此而已。没有人会感谢我们，因为大多数人永远不知道有人在守护自己。”

“法律规定……”

“有其限制。依照法律，挪威军人性侵、杀害阿富汗妇女会被遣返回国，而且刑期很短，对哈扎拉人来说，那就跟住五星级饭店没有两样。我给了他应得的处罚，哈利。我也替赫拉和她的家人讨回了公道，在阿富汗犯下的罪行，就得用阿富汗的方式来处罚。”

“你想追捕杀害萝凯的凶手，但根据你说的这个原则，在挪威犯下的罪行应该由挪威法律来制裁，而挪威是没有死刑的。”

“挪威也许没有，但我有，哈利你也有。”

“是吗？”

“你和大多数挪威人，都真心相信人道处罚和全新的开始，对此我并不怀疑。但你也是人，哈利，你失去了挚爱，我也失去了挚爱。”

哈利用力吸了口烟。

“不对，”博尔说，“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萝凯像我妹妹，赫拉也像我妹妹，她们都是比安卡，我失去了她们三个人。”

“你想要什么，博尔？”

“我想帮助你，哈利。等你找到凶手，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博尔举起手中的香烟。“杀人就像抽烟，抽第一口你会咳嗽，觉得难受，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抽第二口。特种部队里有人说杀死敌人可以带来终极的快感，我从来不相信这种说法。如果要让杀害萝凯的凶手在就擒后被杀，你必须摆脱一切嫌疑。”

“你的意思是，我判凶手死刑，你要充当刽子手？”

“哦，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受到审判了，哈利。仇恨正在焚烧我们的灵魂，我们虽然察觉了自己的处境，但身上已经着火，要阻止火势蔓延已经太迟了。”博尔将烟蒂丢在地上，“要我载你回家吗？”

“我走路就好，”哈利说，“我得把氯仿排出体外。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你妻子和我坐在史美斯德湖畔时，你用激光瞄准器对准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去那里？”

博尔微微一笑。“我并不知道，我只是经常在地下室监视湖面，防止水貂再度偷走湖上那对天鹅所生的小天鹅，然后我就看见你们了。”

“嗯。”

“第二个问题呢？”

“今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抬上车，又把我搬上楼梯的？”

“像背包一样背上来的，我们都是这样背负伤亡人员，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哈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博尔站了起来。“你知道哪里找得到我，哈利。”

哈利穿过市政厅，行经议会街，在国家剧院前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经过三家营业中的热闹酒吧，却毫不费力地抵抗住了诱惑。他拿出手机，看见欧雷克传了短信给他。

有什么新消息？头有浮出水面吗？

刚才他跟卡雅说过会回电，因此决定先打给她。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哈利？”卡雅的口气听起来颇为担心。

“我刚才跟博尔谈过了。”哈利说。

“我就知道一定有事！”

“他是无辜的。”

“真的？”哈利听见卡雅翻身、被子摩擦手机的声音，“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我们又回到了原点，我明天起来会给你完整的报告，好吗？”

“哈利？”

“怎么了？”

“我很担心。”

“我注意到了。”

“现在我觉得有点寂寞。”

一阵静默。

“哈利？”

“嗯。”

“你不用在意。”

“我知道。”

哈利结束通话，在联络人里找到代表欧雷克的O，正要按下拨号键，却心有迟疑。他改为按下短信符号，输入：明天打给你。

[1]E14，挪威情报机构之一，重点负责国外的秘密行动。

[2]Kraftwerk，1970年成立的德国电子乐乐队。

[3]Dolly Parton（1946— ），美国歌手，词曲作者，作家。

[4]Edvard Grieg（1843—1907），挪威作曲家，浪漫主义音乐时期的重要作曲家之一。

[5]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的首字母缩写。

31

哈利躺在被子上，身上衣着整齐，只有马丁靴摆在床边的地上，外套挂在椅子上。卡雅躺在哈利身旁的被子里，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你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卡雅说，伸手抚摸哈利身上的毛衣，“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真是不公平。”

“我已经开始有体臭了。”哈利说。

卡雅把脸凑到哈利的腋下闻了闻。“胡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都是哈利的味道。”

“那是左边，右边的味道已经变了，可能跟年龄有关。”

卡雅低声笑了笑。“你知道老人身上的味道比较难闻这件事一直是个谜吗？日本有研究指出，芳香成分2-壬烯醛只会在四十岁以上的人身上发现，但在盲测中，老人的汗水比三十多岁人的汗水好闻。”

“见鬼，”哈利说，“你替我右边腋下很臭提出了一番理论。”

卡雅笑了一下。哈利渴望的正是这种温柔的笑声。她的笑声。

卡雅容许哈利抽一根烟。哈利从头说起，述说博尔的小屋，博尔如何在楼下客厅迷晕他，他在E14昔日总部的荒废办公室里醒来，他和博尔之间的对话。他讲得颇为详细，只省略了最后博尔提议要帮他执行死刑的那一部分。

奇怪的是，卡雅得知博尔杀死属下的一名军官，而且在喀布尔和奥斯陆都守护着她，并不怎么震惊。

“我以为你知道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监视，应该会吓得半死。”

卡雅摇了摇头，借了哈利手上的烟。“我没发现过他的踪迹，但有时我心里会有一种感觉。是这样的，自从博尔知道我曾经失去一个哥哥，跟他曾经失去一个妹妹一样之后，便开始待我如他的妹妹的替代者。我是从一些小事情上发现的，例如，我离开安全区去执行任务时，他都会加派人手支持我，但我只是假装没注意。至于被监视这件事，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是吗？”

“哦，对啊。”卡雅把香烟放回到哈利的嘴唇之间，“我被派驻巴士拉的时候，红十字会团队所下榻的饭店周围遍布着多国部队，其中多半是英军。你知道，英军的行事方式比较不一样。美军通常是大模大样地执行任务、扫荡街道，要去消灭某人时会说执行‘刺蛇战术’之类的。他们会直接向前行进，前方有墙壁阻挡时他们会真的把墙撞破。他们说这种方式更快也更吓人，好让敌人不敢低估他们。至于英军呢……”她的手指在哈利胸膛上游移，“他们会沿着墙壁潜行，行事比较隐秘。当地晚上八点开始宵禁，但有时我们会跑到酒吧外的饭店屋顶。我们从未真的看到他们，但有时我会在旁边的人身上看到几个红点，他也会看见我身上有红点，就好像英军在低调地跟我们打招呼，说他们在这里，并提醒我们应该返回室内。这让我感觉比较安全。”

“嗯，”哈利吸了口烟，“他是谁？”

“谁？”

“你在他身上看到红点的家伙。”

卡雅微微一笑，但眼神悲伤。“他叫安东，他是ICRC[1]的人。一般人都不知道红十字会其实分为两支，一支是IFRC[2]，他们是长期派驻当地的医疗人员，受联合国管辖。另一支则是ICRC，成员多半是瑞士人，总部设在日内瓦联合国大楼外。他们就像是红十字会的海军陆战队或特种部队，通常你不会听说他们，但他们都是最先抵达现场和最后撤离的。联合国基于安全考虑而不会去做的事，他们都会接手。比如说，在晚上数尸体之类的工作，都是ICRC在做。ICRC人员处事低调，但你一眼就能认出他们，因为他们身上的衣服比较昂贵，而且他们会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因为他们真的比较优越？”

卡雅深深吸了口气。“对，但他们一样会被地雷碎片炸死。”

“嗯，你爱他吗？”

“你在吃醋吗？”

“没有。”

“可是我以前会吃醋。”

“吃萝凯的醋？”

“我恨她。”

“她又没做错什么事。”

“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吧，”卡雅哈哈大笑，“你为了她而离开我，女人只需要这个原因就可以恨一个人了，哈利。”

“我没有离开你，卡雅。我们两个都是心碎的人，只能在一起彼此慰藉一段时间。再说当时我离开奥斯陆，其实是想远离你们两个人。”

“但你说你爱她，而且你第二次返回奥斯陆是为了她，不是为了我。”

“那次是为了欧雷克，他惹上了麻烦。不过是的，我一直都爱着萝凯。”

“甚至当她不要你的时候？”

“尤其是当她不要我的时候，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好像就是这样，不是吗？”

卡雅缩回四根手指。

“爱总是复杂难解。”她说，蜷曲身体，紧靠哈利，将头枕在哈利胸膛上。

“爱是一切的根源，”哈利说，“无论是好是坏，善良还是邪恶。”

卡雅抬头看着哈利。“你在想什么？”

“我有在想什么吗？”

“有。”

哈利摇了摇头。“只是想到一则关于根源的故事。”

“说说看嘛，轮到你说了。”

“好吧，你有听过挪威云杉吗？”

“那是什么？”

“那是一棵欧洲云杉。有一次萝凯、欧雷克和我，开车去瑞典的菲吕山国家公园，因为欧雷克在学校学到，有一棵叫挪威云杉的树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已经近一万岁了还在生长。萝凯在车上解释说那棵树诞生于人类刚发明农业、不列颠群岛还跟大陆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当我们爬到山上，很失望地发现，挪威云杉只是一棵被风吹乱、长得七零八落的小树。国家森林管理员告诉我们，挪威云杉露出地面的树干其实只有几百岁，而且它重新长过很多次树干，真正有一万岁的是它埋在地底下的树根。欧雷克很伤心，他很期待跟同学说他看到了世界上最老的树。而当然，我们看不见那棵不起眼小树的地下树根。于是我告诉他可以去跟老师说，树根不能算一整棵树，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树在加州怀特山，目前已经五千多岁了。欧雷克听了很开心，一路跑下山，迫不及待地要回去用这个知识征服同学。那天晚上我们上床睡觉，萝凯蜷缩在我身边，跟我说她爱我，还说我们的爱就像挪威云杉的树根。树干也许会腐朽、会被雷打中，我们也许会吵架，我也许会喝得烂醉，但包括我们在内，没有任何人可以触碰我们埋在地下的爱的树根。它永远都会在那里，新的树干永远会再茁壮成长。”

两人躺在漆黑之中。

“我几乎听不见你的心跳。”卡雅说。

“因为属于萝凯的那一半已经消失了，”哈利说，“另一半消失时，它就该停止跳动。”

卡雅突然趴到哈利身上。

“我闻闻你的右腋窝。”她说。

哈利任由她闻。她就这么趴在哈利身上，和哈利脸颊相触。哈利感觉到卡雅的体温穿透她身上洗得褪色的睡衣和他自己的衣服。

“也许你该脱掉牛仔裤，我才闻得到。”卡雅在哈利耳边轻声说。

“卡雅……”

“什么都别说，哈利。你需要，我也需要。就像你说的，这只是互相慰藉。”卡雅稍微移动身体，让手有空间活动。

哈利抓住卡雅的手。“这样太快了，卡雅。”

“做的时候想着她，我是认真的。做就是了，心里想着萝凯。”

哈利吞了口口水。

他放开卡雅的手，闭上眼睛。

这感觉就像穿着整套西装泡进浴缸里的温水，连手机都还放在口袋里。这感觉是那么不对劲，又那么美妙。

卡雅亲吻他。哈利再度睁开眼睛，和她四目交接。这一刻他们彼此对视，就像两只动物在森林里遇见，想分辨对方是敌是友。他回吻她。哈利伸手抚摸卡雅，觉得像是摸到一条项链，形状似乎是个符号或标志，却发现那其实是个刺青，形状像S，底下还有两点。这个图案令他联想到动画片《摩登原始人》里那个开着石头车的弗莱德·弗林特斯通。哈利闭上眼睛，寻找萝凯。他找到了亚历山德拉，找到了卡翠娜，却找不到萝凯。他睁开眼睛，看见卡雅的脸部映着红色微光，她的眼睛看着墙壁，嘴巴张开仿佛在无声尖叫，湿润而尖利的牙齿闪闪发光。

直到这时，他才找到另一半的心跳。

[1]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Red Cross）的缩写。

[2]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ed Cross and Red Crescent Societies）的缩写。

32

“睡得好吗？”卡雅问道，手上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杯递给哈利，然后钻进被窝，依偎在哈利身旁。卧房窗户开着，窗帘微微飘动，苍白的阳光从窗帘间透进来。早晨空气依然冰凉，卡雅将冰冷的双脚塞进哈利双腿之间，快乐地打了个冷战。

哈利沉思片刻。对，该死，他竟然睡得很好。他不记得做过噩梦，没有无法遏止的戒断症状，眼前没有突如其来的影像，也没有恐慌发作。

“看来是如此。”哈利说，在床上坐了起来，啜饮一口咖啡，“你呢？”

“睡得死死的，你在这里很有效果，当然上次也是。”

哈利眼神放空，点了点头。“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再试一次，重新开始？”他一转头就看见卡雅露出诧异的表情，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好吧，目前我们手上没有嫌疑人，”他赶紧说，“要从哪里开始呢？”

卡雅面色紧绷，仿佛在说：我们才起床，你连五分钟都不肯放下萝凯吗？

哈利看见卡雅镇定下来，她清了清喉咙。“呃，萝凯跟博尔说，她受到的威胁跟你的工作有关，我们也知道在自家发生的命案中，有九成的情况是凶手认识受害人，所以凶手不是她认识的人，就是认识你的人。”

“前者的名单很长，后者的名单很短。”

“除了博尔和她的同事，她还认识哪个男人？”

“她认识我的同事，还有……不可能。”

“什么？”

“我还是妒火酒吧的老板时，她来酒吧帮过忙。我把酒吧卖给林道尔以后，他希望萝凯继续做下去，但萝凯拒绝，这不可能构成杀人动机吧。”

“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女性？”

“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是这样，你回想一下，会不会跟妒火酒吧有什么关系？”

哈利摇了摇头。

房间里传来手机振动声。卡雅倚到床边，从哈利的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按下接听键。

“他跟卡雅在床上，现在有点忙，请长话短说。”

卡雅把手机交给哈利，哈利露出无奈的表情，看了看手机屏幕。

“喂？”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但卡雅是谁啊？”亚历山德拉的口气十分冰冷。

“有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哈利说，看着卡雅下床脱去睡衣，走进浴室，“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我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德拉模仿哈利的口气，“我只是想通知你，最近我们递交了一份DNA报告给调查小组。”

“哦？”

“但现在我不太确定该不该通知你了。”

“因为我在卡雅的床上？”

“你承认了！”亚历山德拉高声道。

“用‘承认’这两个字不太恰当，不过事实的确如此。很抱歉惹你不高兴，但我对你来说只是一夜情，所以你的心情应该很快就会平复。”

“以后我不会再跟你约了，帅哥。”

“好吧，看来我只好认命了。”

“你至少可以假装伤心一点吧。”

“听着，亚历山德拉，这几个月以来，我除了伤心还是伤心，所以现在没心情跟你玩这种游戏，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报告的事？”

一阵静默。哈利听见浴室传来冲澡的声音。

亚历山德拉叹了口气。“我们把命案现场可能沾有DNA的东西全都拿来分析，可想而知，数据库里很多警察的DNA都被比对出来了，包括你的、欧雷克的和调查小组成员的。”

“调查小组真的污染了犯罪现场？”

“不是太严重，但他们对证据的搜查非常彻底，哈利。他们搜索了整栋房子，包括地下室，带回来的东西非常多，多到必须列出优先级来给我们检验，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东西现在才被发现，因为洗碗机里没洗的杯子和餐具被排到很后面。”

“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杯子边缘有干掉的唾液，DNA属于不明人士。”

“男性吗？”

“对，他们说杯子上还有指纹。”

“指纹？那他们一定有拍照存证。”哈利双腿一晃下了床，“亚历山德拉，你真是个好朋友，谢啦！”

“朋友，”亚历山德拉哼了一声，“谁想当朋友啊？”

“有其他发现你会再通知我吗？”

“当我床上有个性感的男人时，我一定会通知你。”亚历山德拉结束通话。

哈利穿上衣服，拿着咖啡、外套和靴子，下楼来到客厅，打开卡雅的笔记本电脑，登入奥斯陆警区网站，找到调查报告。最后一份报告中有许多洗碗机里的餐具照片，那个杯子便是其中之一。洗碗机里有两个盘子和四个杯子，这表示杯子可能在案发前不久被使用过。萝凯不会让餐具在洗碗机里放上超过一天，有时洗碗机里堆积的餐具如果不到一半，她会自己动手清洗。

沾有指纹的杯子是萝凯在尼特达尔一家小玻璃工坊买的，工坊由一个叙利亚难民家庭经营。萝凯喜欢那个蓝杯子，也希望帮助那家人，因此建议妒火酒吧大量采购，说是能让酒吧有独特风格。但哈利还来不及做决定，就被撵出了霍尔门科伦区的大宅，连酒吧的经营权也被转让了。蓝杯子放在大宅客厅的柜子里，客厅十分宽敞，凶手若是在行凶后想喝东西，应该不会去客厅的柜子里找杯子。报告中指出杯子上有萝凯的指纹，因此萝凯应该亲自用杯子盛东西给凶手喝了。报告说杯子里没任何残留物，这表示萝凯盛的应该是水。萝凯自己则没有喝东西，因为洗碗机里只有一个蓝杯子。

哈利揉了揉脸。

这么说来，萝凯认识这个人，并让他进门，但又没有熟到直接用水龙头上方柜子里的宜家玻璃杯盛水给他喝。她特地去拿了蓝杯子，难道是情人或新的约会对象？因为萝凯特地绕路去客厅拿杯子，而且那人可能没去过她家。哈利检视过野生动物摄像机里的其他监视录像，只看见萝凯一个人在屋里来来去去，没有任何访客。凶手一定就是那个人。哈利想到萝凯开门看见那人时显得有点惊讶，愣了几秒才让他进门。报告里说数据库中没有与那个人相匹配的指纹，这表示那人不是现役警察，至少不是负责搜索大宅的警察，而且也不是重刑犯。现场只发现这组指纹，所以那人不常去萝凯家。

采集指纹的警察用的是老方法，用软毛刷或磁性刷将有色粉末均匀地刷在杯子表面。哈利一共看见五根手指的指纹。杯身的指纹图案显示它们来自四根手指，小指指纹在杯底，指纹都指向左方。杯底还有一个大拇指指纹，应该是萝凯的指纹，是她用右手递出杯子时留下的。哈利看到报告结尾，果然不出所料：指纹分别属于萝凯的右手，以及不明男子的左手。这时哈利的大脑突然响起警报，后方地板传来咯吱声，就跟昨晚一样。

“吓你一跳吧！”卡雅笑说，赤脚走进客厅，身上穿一件尺寸太大的旧浴衣，可能是她父亲或哥哥的，“家里只有一人份的早餐，我们可以出去……”

“没关系，”哈利说，关上笔记本电脑，“我得回家换衣服。”他站起来亲了亲卡雅的额头。“对了，刺青很漂亮。”

“真的吗？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刺青？”

“有吗？”

卡雅微微一笑。“你说人类都是白痴，如果要在岩石或皮肤上留下图案或文字，只能用水溶性颜料，不能用镌刻或刺青的方式，这样日后才能抹除过去，忘记昔日的自己。”

“天哪，我说过这种话？”

“你说维持白纸一张，才有机会成为一个崭新的、更好的人。你还说刺青会定义一个人，逼你停留在旧的价值观和选择里。你以前会拿胸部刺耶稣像来当例子，说这样会倾向于依恋旧有的迷信，因为对无神论者来说，耶稣刺青看起来十分荒谬。”

“不错，你还记得，真了不起。”

“你是个思绪万千的人，有很多奇特的想法，哈利。”

“我以前更厉害，当初我应该把那些想法都刺在身上。”哈利揉了揉颈背。他脑中的警报器响个不停，就像卧室窗外的老式汽车，一响起来就没完没了，非要等人去把它关掉才行。难道除了地板的咯吱声，还有其他东西触动了警报？

卡雅跟着哈利走到玄关，哈利穿上靴子。

“你知道吗？”哈利正要开门，卡雅说，“你看起来像是决定要活下去了。”

“什么？”

“我在教堂看见你时，你看起来像是只要找到适当理由，就准备一死了之。”

卡翠娜瞄了一眼手机屏幕，查看来电者是谁。她迟疑了片刻，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叹了口气。

“早安，莫娜，星期天早上你还加班？”

“ISB。”莫娜说。

“什么？”

“这是短信用语，就是彼此彼此[1]的意思。”

“对，我也在加班。少了卡车，挪威瘫痪。”

“什么？”

“这是一句俗语，下一句是：少了女人……算了。《世界之路报》有何贵干呢？”

“萝凯命案的侦办进度。”

“记者招待会会报告这件事。”

“你们已经好一阵子没开记者招待会了，安德斯似乎……”

“你和鉴识组警官同居不代表你能插队，莫娜。”

“对，我反而被排在最后面。你们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很怕给我特殊待遇。我想说的是安德斯什么也没说，但他似乎心情很不好。根据我的解读，你们在原地打转。”

“侦办工作绝对不会原地打转，”卡翠娜说，用空出来的手按摩额头。天啊，她觉得好累。“我们和克里波正在不眠不休、有系统地作业，每条不能带我们靠近目标的调查，都能带我们更靠近目标。”

“太好了，我以前也听你说过这种话，布莱特。你有没有更有趣一点的话可以说呢？”

“有趣？”卡翠娜觉得心中有个地方松动了，长久憋在心头的话压抑不住，“好，你要有趣我就给你有趣。萝凯·樊科是个很棒的人，你和你的同事我可就不敢恭维。星期天是神圣的休息日，如果你不把它当成神圣的日子，起码让萝凯留给人们的回忆保持神圣，让你们残存无几的良心保持神圣。妈的，你这贱人。好了，这样够有趣吗？”

此话一出，不仅莫娜听得舌挢不下，连卡翠娜自己也吃惊不已。电话两头静默了几秒钟。

“你要我引述这段话吗？”莫娜问道。

卡翠娜靠上椅背，暗暗咒骂。“我不知道，你说呢？”

“为了未来的合作着想，”莫娜说，“我会当你没说过这些话。”

“谢谢。”

两人结束通话。卡翠娜把头靠在冰凉的办公桌上。她要面对的难题实在太多。工作职责、新闻头条、高层长官的不耐烦、宝宝、侯勒姆、不确定的事、确定的事。不确定的太多，确定的太少。其中确定的是，她知道自己来上班，是因为她不想待在家里，不想跟他们一起待在家里。她可以读一大堆报告，包括她自己的报告、温特尔的报告和克里波的报告，但莫娜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在原地打转。

哈利在史丹斯巴肯公园猛然停下脚步。他刻意绕了点路，给自己一点时间思索，却忘了今天是星期天。公园里有狗儿凶猛狂吠、儿童兴奋尖叫，此起彼落似乎在互相比拼，其间还夹杂着狗主人和家长的大声呵斥。然而这些声音都无法盖过他脑中响个不停的警报声，直到他突然记了起来。是的，他确实记得，记得在某处见过一只左手端着一杯水。

“有人因为订购一个儿童造型的充气娃娃而被判刑入狱，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爱斯坦·艾克兰说，在妒火酒吧的吧台上翻阅报纸，“我是说，这种事虽然恶心，但每个人都有思想自由，不是吗？”

“这种恶心的事是需要规范的，”林道尔说，舔了舔手指，继续数着收款机里的钞票，“昨晚生意不错，艾克兰。”

“报上写说，专家认为玩儿童造型的充气娃娃，并不一定会增加儿童性侵事件。”

“可是上门的女士不够多，也许我们该做广告促销，三十五岁以下的女性买饮料更优惠。”

“按照这个逻辑，买玩具枪给小朋友的家长，不都应该坐牢吗？因为他们在教小朋友进行校园屠杀。”

林道尔把杯子放到水龙头底下。“你有特殊癖好吗，艾克兰？”

爱斯坦看着空气。“我想过这件事，你知道，只是出于好奇，结果我发现激不起我的兴趣，你呢？”

林道尔在杯子里盛满了水。“我跟你保证我是个极为正常的男人，艾克兰。”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什么意思？”

“极为正常，听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

“极为正常就是我喜欢成年女孩，跟我们的男性客人一样，”林道尔举起水杯，“所以我雇了一个新的酒保。”

爱斯坦惊得张开了嘴巴。

“她会加入我们，”林道尔说，“这样我们就能有多一点的休假时间，人员也可以轮换，莫里尼奥式的轮换[2]。”他喝了口水。

“第一，发明轮换制度的是亚历克斯爵士[3]。第二，若泽·莫里尼奥是个浮夸的浑蛋，他只不过是凭着几个世界上身价最高的球员，赢得几个头衔，但是跟大多数人一样，他被所谓专家评论愚弄，以为球队赢球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所有研究都显示，足球队的成绩跟教练有关根本就是迷思。拥有最高身价球员的球队会赢，道理就这么简单。如果你希望妒火成为基努拉卡区最顶尖的酒吧，你就应该给我加薪，林道尔。就这么简单。”

“我只能说，你这个人真有趣，艾克兰。这一定就是客人都喜欢你的原因，但我想混合不同的元素应该也无伤大雅。”

爱斯坦咧嘴而笑，露出黄色的牙齿残根。“混合一口坏牙跟大奶吗？她有一对大奶对不对？”

“这个嘛……”

“你真是个白痴，林道尔。”

“说话注意点，艾克兰，你捧的可不是铁饭碗。”

“你得决定酒吧要走什么路线，到底是要走端正有格调的路线，还是走猫头鹰餐厅路线？”

“要我选的话，我会……”

两人朝刚进门的人影望去。

“可以给我来点喝的吗，林道尔？”

林道尔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

“我不想喝烈酒，我只是……”

“星期天十二点以前不得供应啤酒或葡萄酒，霍勒。我们还想保住营业执照。”

“……想要一杯水。”哈利说，把话说完。

“哦。”林道尔说，拿一个干净玻璃杯放到水龙头底下，打开水龙头。

“你说你问过萝凯是不是想继续替妒火工作，”哈利说，“可是过去几个月以来，她没收到你寄的电子邮件，也没接到你的电话。”

“没有吗？”林道尔说，把杯子递给哈利。

“所以我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跟她联络过？”

“是你想知道，还是警方想知道？”

“你的回答会因此而有分别吗？”

林道尔嘟出下唇，侧过了头。“不会，因为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是当面问她，还是通过电子邮件问她？”

“对。”

“你也不记得你是最近问的，还是问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相信你会了解有时我们的记忆会断片。”

“你又不喝酒。”哈利说，将水杯凑到唇边。

“我平常都很忙，每天遇见的人很多，碰到的事情也很多，哈利。说到这个……”

“你现在很忙吗？”哈利环顾空荡荡的酒吧。

“开门营业前本来就应该很忙，准备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可以避免手忙脚乱。有个好计划可以让人掌握优势，你有吗？”

“有什么？计划吗？”

“思考一下吧，哈利，一定会有收获。现在请恕我失陪……”

他们看着酒吧大门在哈利离开后关上，爱斯坦习惯性地要收回客人的空杯，却遍寻不着刚才哈利用过的杯子。

“他一定是被逼到绝路了，”林道尔说，朝爱斯坦面前的报纸点了点头，“新闻说警方没找到新线索，大家都知道这时警方会怎么做。”

“警方会怎么做？”爱斯坦问道，不再找杯子。

“他们会回头去看现有的笔录，把已经排除嫌疑的人再拿出来仔细检视一番。”

过了一会儿爱斯坦才明白林道尔的意思，也就是说，哈利被逼到绝路并不是因为警方没找到新线索，而是因为警方会更加仔细地检视现有笔录，例如，哈利的不在场证明。

布伦区的刑事鉴识单位化验室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两个男人弯身看着指纹检验室里的电脑屏幕。

“比对吻合，”毕尔·侯勒姆说，直起身子，“跟萝凯家那个蓝杯子上的指纹一样。”

“所以林道尔去过她家。”哈利说，仔细端详着留在妒火酒吧的杯子上的指纹。

“看来是如此。”

“除了命案当晚有外人进进出出之外，数星期以来没有人去过萝凯家，一个都没有。”

“对，所以这个叫林道尔的家伙是这段时间第一个去她家的人，也就是当晚稍早抵达她家，后来又离开的那个人。”

哈利点了点头。“当然了，他可能没有事先约好就突然造访，喝了一杯水，问萝凯是否愿意继续为妒火酒吧工作。萝凯拒绝后，他就离开了，这样就跟监视录像完全符合，但可疑的是林道尔说他不记得了。如果你去造访一个女人的家，两天后新闻报道说那里是命案现场，原来在你造访后几小时，那个女人就遇害了，这种事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也许他说谎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嫌疑人。如果案发当晚现场只有他跟萝凯两个人，他自然还是必须做很多说明。他就算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能也会想到自己难以提出证明，如此一来他可能会被羁押，甚至成为负面媒体报道追逐的焦点。你得把证据拿去跟他当面对质，看会不会唤起他的记忆。”

“嗯，又或许我们应该按兵不动，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证据。”

“不应该说我们，哈利。这是你的事。我跟林道尔一样，采取避免被卷进命案的策略。”

“听起来你认为他是清白的。”

“这就留给你判断了，我现在只是在放陪产假，我希望陪产假结束后还能返回工作岗位。”

哈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太自私了，你什么都不欠我，我不应该要你赌上一切来帮我。”

婴儿车里传来微弱的抽噎声。毕尔看了看时间，拉起毛衣，从里头拿出一个奶瓶。他跟哈利分享了一个秘诀，只要把奶瓶塞在两圈肥肉中间，再用紧身毛衣包住，就能让奶瓶维持在人体温度。

“啊，我想到林道尔长得像哪个歌手了，”哈利说，看着小男婴吸吮奶嘴。小男婴头上长着三撮金色大鬈发，模样十分滑稽可爱。“保罗·西蒙。”

“保罗·弗雷德里克·西蒙？”侯勒姆高声说，“你是现在想到的？”

“都是你儿子的错，他看起来好像亚特·加芬克尔[4]。”

哈利心想侯勒姆应该会抬起头来说，这简直是侮辱人，但侯勒姆只是低头坐在椅子上，专心喂奶。可能他正在思索亚特·加芬克尔是在他音乐品位光谱上的哪个位置。

“再跟你说一次谢谢，毕尔。”哈利说，穿上外套，“我该走了。”

“你刚才说我不欠你什么，”侯勒姆说，并未抬头，“这并不是事实。”

“我不知道你欠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遇见卡翠娜。”

“你当然会。”

“是你引导她投入我的怀抱的。她眼见你的情感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你代表的正好是她最不想要的男性特质，而我正好跟你完全相反，所以在这个层面上，你算是我们的媒人，哈利。”侯勒姆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角泛着泪光。

“哦不，”哈利说，“难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新手爸妈的感性谈话？”

“可能吧，”侯勒姆笑说，用手背擦去眼泪，“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我是说林道尔的事。”

“你不是说你不想被卷进来？”

“说得对，算了，别告诉我。”

“我看我还是赶快离开好了，免得这里会有两个人哭，”哈利看了看表，“我指的当然是你们两个。”

哈利朝爱车走去，一边给卡雅打电话。

“彼得·林道尔，你查查这个人。”

晚上七点，天色已黑，薄暮的细雨静静落在哈利脸上，形成一张冰冷的蜘蛛网。哈利踏着碎石小径，朝卡雅家走去。

“我们找到线索了，”哈利对着手机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可以称之为线索。”

“‘我们’指的是谁？”欧雷克问道。

“我是这样说的吗？”

欧雷克没有答话。

“卡雅·索尼斯，”哈利说，“她是我以前的同事。”

“你们是不是——”

“不是，不是那样的，不是……”

“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欧雷克插嘴说。

“没有，我想没有。”

“好。”

一阵静默。

“你认为你查得出凶手是谁吗？”

“我不知道，欧雷克。”

“你知道我需要听到你的回答。”

“嗯，也许我们查得出凶手是谁。”

“好，”欧雷克深深叹了口气，“再联络喽。”

哈利看见卡雅坐在客厅沙发上，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机放在咖啡桌上。她查到了下列资料：彼得·林道尔现年四十六岁，曾两度离婚，膝下无子，感情状态不明，独自居住在谢索斯区。他从事过许多职业，毕业于挪威商学院经济系，曾提出新式运输概念。

“我找到他的两篇访谈，都出自《财经日报》，”卡雅说，“第一篇是在二〇〇四年，他正在找人投资他所谓革命性个人运输，标题是《自用汽车的杀手》。”她按了一下笔记本电脑，“这里林道尔说：‘今日我们在马路上用重达一吨的汽车来运送一两个人，汽车不仅占用大量空间，还必须进行很多保养才能安全上路。我们付出很多心力，让汽车的宽轮胎能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滚动，但只要想想其他的运输方式，就会觉得使用汽车是个很可笑的概念。制造这种过大的运输工具必须投入大量资源，但这并不是今日人类使用自用汽车最大的成本，最大的成本是时间。一个人一天得花四小时驾驶自用汽车穿过洛杉矶的车流，这些时间本来都可以用来为社会做出贡献。这不仅是无意义地浪费一个人一天四分之一的清醒生活时间，更代表GDP的流失。光是洛杉矶一个城市一年流失的GDP，就足以用来进行登月之旅！’”

“嗯。”哈利坐在翼形高背椅上，用食指抚摸扶手上的磨损漆面，“他所谓其他运输方式指的是什么？”

“林道尔说，可以采用一种有点像缆车的系统，杆柱之间悬挂小型车厢，每个车厢可容纳一至二人。车厢可像自行车一样停在每个街角的平台上，上车后只要输入密码和目的地，每公里只收一点车费，会从储值卡上扣除，然后计算机系统会启动车厢，车子逐渐加速至每小时两百公里，即使在洛杉矶市中心也能高速运行。你可以在车厢内继续工作、阅读、看电视，几乎不会注意到路口的存在，因为多数旅程只会在目的地的路口停车。路上不会有红绿灯，不会产生手风琴效应[5]，车厢就像是在计算机系统中飘移的电子，不会撞在一起。车厢底下的道路可让行人、自行车和滑板自由通行。”

“那重型运输呢？”

“车厢无法承载的重物必须由卡车运送，卡车只能在晚上或清晨的指定时间，在城市里以慢速前进。”

“建造杆柱和道路听起来造价不菲。”

“林道尔说，建造新杆柱和轨道的费用，只有马路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维修费也是一样。由于马路维修费节省下来，过渡到杆柱和轨道的费用，在十年内就能回收。而且由于事故减少，人力和金钱的耗损也能降低，目标是达到零事故。”

“嗯，用在都市还算合理，可是在偏远地区……”

“建造杆柱到私人小屋，费用是一般柏油路的五分之一。”

哈利歪嘴一笑。“听起来你挺喜欢这个点子。”

卡雅哈哈大笑。“如果我在二〇〇四年有钱的话一定会投资。”

“然后呢？”

“然后会血本无归。林道尔的第二篇访谈是在二〇〇九年，标题是《黑带选手宣告破产》。投资人血本无归，怒轰林道尔，林道尔则宣称他也是受害者。他说有些人缺乏远见，缩减资金，最后毁了一切。你知道他曾经是挪威柔道冠军吗？”

“嗯。”

“他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卡雅往下拉动网页，笑着朗声读道，“所谓金融精英只是一群寄生虫，挪威已经连续五十年维持经济增长，他们以为需要用到聪明才智，才能在这个国家致富，但其实你需要的只是自卑情结、拿别人的金钱去冒险的意愿，以及出生在一九六〇年之后。所谓挪威金融精英，只是玉米筒仓里的盲目母鸡，而挪威是庸才的乐园。”

“措辞很激烈。”

“不只如此，他还提出了阴谋论。”

哈利看着卡雅前方桌子上放着的杯子，正冒着白色热气，这表示厨房里有刚泡好的咖啡。“说来听听。”

“‘这项开发案总有一天会实现，届时谁会因此损失最多？’”

“你是在问我吗？”

“我在读这篇访谈！”

“那你应该用你那种滑稽的声调。”

卡雅瞪了哈利一眼。

“车商？”哈利叹了口气，“道路营造商？石油公司？”

卡雅清了清喉咙，视线回到屏幕上。“‘一如大型武器制造商，车商也是重量级玩家，他们几乎和自用汽车同生共死，因此会用尽全力攻击这项开发案，同时又装出一副自己是开创者的模样。他们试图说服大众说无人驾驶汽车是解决方案，这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们想推出更理想的运输解决方案，而是因为他们想尽量抑制新世代运输方式的形成，这样才能继续生产那些重达一吨的怪物汽车，即便他们早已知道汽车对这个世界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正在耗竭地球的有限资源。只要有人提出其他运输方式，他们就会竭尽所能将其消灭。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想消灭我。虽然他们没办法把我弄死，但他们显然已经吓退了我的投资人。’”卡雅抬起头来。

“还有呢？”哈利问道。

“没什么其他的了，只有二〇一六年有一篇简短的报道，也是《财经日报》发布的，里头提到挪威创业家彼得·林道尔目前在赫勒鲁区经营一家小烟草公司，还说他曾短暂建构一座空中楼阁，尽管交通经济研究所的专家曾称赞他提出了未来个人运输的合理蓝图，尤其是针对都市。”

“犯罪记录呢？”

“他还是学生时曾当过保镖，殴打过一名男子，另外还有一次被控告危险驾驶，这也是他在学校时发生的，两件案子都没被定罪。但我另外发现了一件被束之高阁的失踪人口案。”

“哦？”

“他的第二任前妻安德烈娅·克利奇可娃去年被报案失踪，这件案子后来被撤销了，所以档案已经删除，但我发现安德烈娅的挪威友人所写的一封电子邮件，当时报案的就是这名友人。她在信中写道，安德烈娅曾告诉她，她在离开林道尔之前，林道尔拿刀威胁过她好几次，只因她批评关于他破产的事。我找到这名友人的电话，打给她，她说警方找林道尔问过话，但后来她收到安德烈娅从俄国发送来的电子邮件，对她突然的不告而别表达歉意。由于安德烈娅是俄国公民，后来案子转交给俄国警方。”

“然后呢？”

“安德烈娅可能被找到了吧，因为警方的档案里，已经没有关于这件案子的资料了。”

哈利起身走向厨房。“你怎么能存取警方档案？”哈利问道，“难道信息人员忘了删除你的账号？”

“没有，但我还留着我的登入芯片，你又跟我说过你朋友的账号和密码。”

“有吗？”

“BH100和HW1953，你忘了吗？”

他不记得了，哈利心想，从厨房柜子拿出一个杯子，用咖啡壶倒了一些咖啡。史戴·奥纳曾警告过他出现韦尼克-科尔萨科夫综合征的风险，当酗酒者的记忆力缓慢但稳定地受酒精侵蚀，就会出现这种综合征。好吧，至少他还记得韦尼克和科尔萨科夫这两个名字。他鲜少会忘记清醒时所做的事，更鲜少发生过完全的记忆断片，就像命案当晚那样，以及密码。

哈利看着柜子和料理台之间的墙壁上挂着的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褪色的照片中，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车子后座，小女孩是卡雅，她露出尖利的牙齿，对着镜头微笑。小男孩伸出手臂揽着她的肩膀，那一定是她哥哥艾文。另一张照片是卡雅和一个有深色头发女子的合照，女子比她矮一个头。卡雅身穿T恤和卡其长裤，女子身穿西式服装，头上包着头巾。照片的背景是沙漠。相机三脚架的影子投射在她们前方的地面上，但不见拍摄者的影子，显然照片是用定时器拍摄的。虽然这只是张照片，但她们彼此十分靠近，让哈利觉得这张照片和那张在车子后座拍的照片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亲密感。

哈利的目光移动到下一张照片，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身穿亚麻夹克坐在餐厅桌子前，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手里夹着一根烟。男子的双眼流露出一种玩世不恭但自信的神色，视线落在比镜头稍微上方的位置。哈利心想这一定是那个瑞士籍的家伙，也就是进阶版红十字会的成员。

第四张照片是哈利、萝凯和欧雷克的合照。哈利家也有这张照片。他不知道卡雅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但这张照片不像他那张拍得那么清晰，深色的部分显得更深，照片一侧还有反光，看起来是翻拍的。可能是卡雅在跟他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中在他家翻拍的，尽管他不太认为他们称得上曾经“在一起”。当时他们两人就像是在寒冬夜晚互相拥抱取暖，躲避暴风雪，而当天气放晴后，他就起身朝温暖地带移动。

为什么有人会把人生中留下的照片挂在厨房墙壁上？是因为他们不想忘记，还是担心喝醉酒或岁月流逝使得回忆褪色不再清晰，所以觉得照片是更理想、更精准的人生记录？难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除了这张照片以外没有其他照片？难道他其实更想遗忘？

哈利啜饮一口咖啡。

不对，照片并不会更精准。你选择挂在墙上的照片，只是你所期望的人生片段。照片所揭露的其实是悬挂者本身，而不是照片中的人物。如果你的解读正确，它们透露的信息会多于访谈。例如，博尔小屋墙上的剪报、手枪；伯格街少女卧室墙上背着里肯巴克电吉他的少年照片、跑鞋、父亲唯一的衣柜。

他需要进入彼得·林道尔的家，解读他家的墙壁，解读那个怒批投资人没有撑下去的男人。那个男人曾因妻子批评他而拿刀相向。

“第三型。”他高声说，双眼看着萝凯、欧雷克和自己。他们曾经快乐过，此事不假，不是吗？

“第三型？”卡雅高声问道。

“第三型杀人犯。”

“第三型是什么来着？”

哈利端着咖啡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愤恨型，这种人无法接受批评，会把怒气发泄在他们怨恨的人身上。”

只见卡雅缩着双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拨了拨脸上的头发。这一瞬间，哈利再度发现卡雅长得很美。

“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萝凯，他心想。

“入侵民宅。”他说。

爱斯坦·艾克兰的生活十分简单。每天他起床，或不起床。如果起床，他会从德扬区的住处走到阿里·史第安的小摊。如果摊子没开，就表示今天是星期天，那他会立刻检视他的长期记忆所浮现的第一件事：瓦勒伦加足球队的赛程表。只要是星期天，而且瓦勒伦加足球队在主场踢球，他一定会排休。如果那天瓦勒伦加足球队在瓦勒-霍文新建的体育场没有赛事，那他就会回家，再睡半小时，等妒火酒吧开门。如果是工作日，他会去阿里·史第安的摊子买杯咖啡。阿里·史第安的父亲是巴基斯坦人，母亲是挪威人，他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两国文化的融合体。有一年挪威国庆五月十七日是在星期五，有人看见他身穿全套民族服装，在当地清真寺里跪在自备的垫子上祈祷。

爱斯坦在史第安的摊子前翻完报纸，跟史第安讨论完当天的重大新闻，并把报纸插回到摊子上之后，就会走到附近咖啡馆跟爱莉碰面。爱莉是个上了年纪、超重的妇人，她喜欢请爱斯坦吃早餐，好让爱斯坦跟她聊天，或者应该说，听爱斯坦对她说话，因为她其实沉默寡言，不管爱斯坦滔滔不绝地说了什么，她总是微笑点头。爱斯坦做这件事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因为爱莉认为他的陪伴很有价值，值得一个面包卷和一杯牛奶。

然后爱斯坦会从德扬区步行到基努拉卡区的妒火酒吧，这就是他一天所做的运动。虽然路程只有二十多分钟，但有时他觉得运动后应该来杯免费啤酒。就算不是大杯的，他也能凑合。他觉得没关系，因为他不一定喝得到。不过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对他有益，虽然他不喜欢新老板林道尔，但他喜欢这份工作，也希望能保住这份工作，就像他喜欢维持简单生活一样。因此，当他听见哈利在手机上跟他说的事情之后，他感到非常不开心。

“不要，哈利。”爱斯坦说。他站在妒火酒吧的工作间里，一只手拿着耳机紧贴耳朵，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塞住耳朵，挡住音乐声。酒吧正在播放彼得·加布里埃尔[6]唱的《地毯爬行者》。林道尔和新来的女酒保正在外面服务傍晚的一拨客人。“我不要帮你偷林道尔的钥匙。”

“不是偷，”哈利说，“是借。”

“好吧，就算是借好了。我们十七岁的时候不是在奥普索偷过一辆车？那时你也是这样说。”

“那是你自己说的，爱斯坦，而且那是崔斯可他老爸的车，所以没关系，你还记得吗？”

“没关系？我们是没关系，崔斯可是被禁足了两个月。”

“就像我说的，这不是没关系吗？”

“你傻啊。”

“林道尔把钥匙放在夹克口袋里，他每次挂衣服都会发出当啷声。”

爱斯坦看着挂在他面前的那件旧卡塔利那夹克。在八十年代，这种售价过高的棉质短夹克是奥斯陆年轻社会民主主义者的制服，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则是涂鸦艺术家爱穿的衣服。但爱斯坦看见这种夹克只想到演员保罗·纽曼。有些人就是可以将一件平平无奇的衣服穿得酷劲十足，让你也想拥有一件，但其实你已经可以想象，自己穿上照镜子时，一定会大失所望。“你要他的钥匙干吗？”

“我只是想去他家看看。”哈利说。

“你认为是他杀了萝凯？”

“你用不着去想这件事。”

“才怪，这不是很容易联想吗？”爱斯坦呻吟一声，“好，如果我笨到答应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会因为帮了你唯一的好友而感到心满意足。”

“而且如果酒吧老板锒铛入狱，我还可以去领失业救济金。”

“没错，你就说你要去倒垃圾，九点钟在后院跟我碰面，也就是……六分钟后。”

“你知道这是个很糟的主意吗，哈利？”

“让我想一想。好，我想过了，你说得没错，这个主意真的很糟。”

爱斯坦结束通话，跟林道尔说他要去休息一下抽根烟，然后走出后门，站在路边停放的车辆和垃圾桶之间，点燃一根香烟，思索两个永恒的谜题：为什么瓦勒伦加足球队每次只要签下高价球员，他们拼命避免被降级而不是拼命争夺奖牌的概率就更大？以及为什么每次哈利叫他帮忙的事越可怕，他就越可能答应？爱斯坦把他从那件卡塔利那夹克里偷来的钥匙拿在手上，钥匙当啷作响。他把钥匙塞进口袋，思索着刚才哈利做出的结论：这主意真的很糟，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1]即英文“In the same boat”。

[2]葡萄牙籍足球教练若泽·莫里尼奥（José Mourinho）是个喜欢轮换球员的教练。

[3]亚历克斯·弗格森爵士（Sir Alexander Ferguson）是英超曼联队前传奇总教练。

[4]保罗·弗雷德里克·西蒙（Paul Frederic Simon）和亚特·加芬克尔（Art Garfunkel）是20世纪60年代著名民谣音乐二人组合“西蒙与加芬克尔”的成员。

[5]这里指的是车辆通过交通信号灯时，绿灯信号传递到车主脑海中的时间、车主的反应时间、车辆往前移动的速度，以及后车跟着前进的反应时间，都有细微的反应延迟，而种种延迟加起来，就会造成交通堵塞，此为交通中的手风琴效应。

[6]Peter Gabriel（1950— ），英国音乐家，前创世记乐队成员。

33

哈利开车从基努拉卡区出发，穿过史多罗区，来到谢索斯区，车程不到十分钟。他将护卫者停在格雷夫森街旁的小街上，这条小街以一个行星的名字来命名。他步行到另一条小街，这条小街以另一个行星来命名。这时毛毛雨已变成大雨，阴暗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朝彼得·林道尔的住处走去。一只狗在一处阳台上大声吠叫。卡雅在人口登记数据中找到了林道尔家的地址。哈利翻起领子，穿过栅门，踏上一栋蓝色房子的柏油车道。这栋房子的一部分是传统的长方形建筑，另一部分长得有点像半球形冰屋。哈利不确定这个小区的居民是不是共同决定以太空作为主题，但院子里还有个雕塑看起来像人造卫星。他猜想这个人造卫星应该是在绕着蓝色圆顶建筑运行，而后者象征的是地球——人类的家园。除此之外，大门上有个半月形玻璃窗，更是强化了太空的意象。门上没有贴纸警告说房子装设了防盗警铃。哈利按下门铃。如果有人响应，他会说他迷路，询问该怎么走才能回到停车处。过了一会儿无人应门。他将钥匙插进门锁，然后转动钥匙。他推开大门，踏进阴暗的玄关。

他踏进门内察觉到的第一件事是气味，屋里没有气味。哈利去过的每一间屋子都有气味，像是衣服、汗水、油漆、食物、肥皂或其他东西的气味。但这时他从充满气味的室外走进这间屋子，感觉就像是从大多数的屋子里走出去一样，因为气味消失了。

门上没装耶鲁锁，必须从里面转动旋钮才能把门锁上。他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扫过走廊的墙壁。走廊穿过房子正中央，犹如房子的轴心。墙上挂着许多艺术摄影照和画作，哈利看得出购买之人颇有鉴赏眼光。这道理就跟点菜一样，哈利不会下厨，连上餐厅看着选择多样的菜单，也点不出像样的三道菜餐点，但他辨别得出怎样才算会点菜，比如说，他会先看着萝凯面带微笑，低声跟服务生点菜，然后再依样画葫芦，避免自己出糗。

门内有个抽屉柜，哈利打开第一格抽屉，看见里头放着手套和围巾。他再打开第二格抽屉，见里头放着钥匙、电池、一支手电筒、一本柔道杂志、一盒子弹。哈利拿起那盒子弹，见是九毫米的子弹。看来林道尔有一把枪。他把那盒子弹放回原位，正要关上抽屉，却发现一件事。屋子里不再是毫无气味，这格抽屉正隐隐飘散出一丝气味。

那是温暖阳光下的森林的气味。

他拿起柔道杂志。

杂志底下是一条红色丝巾。哈利怔怔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然后拿起丝巾，凑到鼻子前，吸了口气。毫无疑问，这是她的丝巾，这是萝凯的丝巾。

哈利又发呆片刻，这才打起精神，思索了一会儿，将丝巾放回到杂志底下，关上抽屉，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来到走廊尽头，只见一边是楼梯，另一边他猜想可能通往客厅。他没进客厅，而是爬上楼梯，来到又一条走廊。他打开一扇门，里面是浴室。浴室没有窗户，从屋外看不到浴室里，因此他打开电灯。这时他突然想到，如果林道尔家装了新式的用电侦测器，而且它的功能真如哈夫斯伦能源公司技工所说，那么只要查看侦测器，就能发现用电量在晚上不到九点半时稍微上升了一点，依此可以分析家里有人入侵。哈利查看镜子下方的架子和浴室里的柜子，只发现常见的男性盥洗用品，并未看见任何奇怪的药品或药水。

卧室的情况也是一样，床铺整理得干净整洁，衣柜里也没发现白骨。哈利发现使用照明功能相当耗电，手机电量快速降低，因此他加快速度。书房看起来没什么使用痕迹，几乎像荒废了一样。

他又进入客厅和厨房，但这栋房子十分沉默，什么也没透露。

他发现一扇门通往地下室，正当他要走下狭窄的楼梯时，手机没电了。先前他在屋外并未看见面对马路的那一侧设有地下室透气窗，因此他把灯打开，走了下去。

地下室同样也没透露什么信息。他发现了一台冰箱、两套滑雪板、几桶油漆、一些白色和蓝色的绳索、旧的远足靴。长方形透气窗下方有一块工具挂板，上头挂着许多工具。萝凯家的地下室透气窗也是这样设计的，面对的是房屋后侧。此外，地下室还有四个用栅栏围起来的隔间。这栋房子的圆顶部分和比较传统的方形建筑部分，可能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分隔开来的，里头住着两户人家，但如果现在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隔间的门为什么要锁上挂锁？哈利透过栅栏上方的铁丝网，朝其中一个隔间看去，只见里头空无一物，另外两个隔间也是一样，但最后一个隔间的铁丝网上放有厚纸板。

就是在那儿。

前三个隔间上了锁，而且显而易见，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可能是为了愚弄入侵者，让入侵者以为第四个隔间也一样空无一物。

哈利思索片刻。他并不是心有迟疑，而是想花点时间考虑后果，衡量好处与坏处。好处是可能会有所发现，坏处是如果他的入侵被曝光，那么就算他有所发现，也不能拿来当作证据。先前看到的工具挂板上挂着一根撬棒。他做出决定，回到工具挂板前，拿了一把螺丝起子，回到隔间门前。他花了三分钟旋下铰链，把门抬起来放到旁边。隔间内的电灯应该连接着一楼的开关，因为灯是亮着的。那是一间办公室。哈利的目光扫过桌子和电脑，架子上放着许多档案夹和书本。他停下脚步，视线停留在裸露的灰色墙壁上，墙上用一段红色胶带贴着一张照片。乍看之下那是一张黑白照，可能是用闪光灯拍摄的，以至于雪白肌肤的光亮色泽和鲜血及阴影的深沉色调形成强烈对比，使得整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一幅钢笔画。这幅画勾勒出她的鹅蛋脸颊、深色头发、毫无生气的双眼、变形的死寂身体。哈利闭上眼睛。他曾见过的景象再度显现在红色的眼皮内缘上，宛如被烙印在上面似的。那是萝凯的脸庞，地板上有一摊鲜血。他觉得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插进胸膛，他身体摇晃，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爱斯坦·艾克兰扯开嗓门说，压过大卫·鲍伊的歌声，双眼盯着老板。

“我说你们两个人就应付得来！”林道尔高声说，把手伸到工作间的门后面，拿起他的夹克。

“可……可是……”爱斯坦结结巴巴地说，“她是新来的！”

“她已经证明她有吧台的工作经验。”林道尔说，朝女酒保点了点头，只见她正一边往两个杯子里倒啤酒，一边和客人聊天。

“你要去哪里？”爱斯坦问道。

“回家啊，”林道尔说，“干吗这样问？”

“这么早？”爱斯坦无助地咕哝道。

林道尔哈哈大笑。“我雇员工就是来帮我看店的啊，艾克兰。”他拉起夹克拉链，从裤子口袋拿出车钥匙，“明天见喽。”

“等一下！”

林道尔扬起一侧眉毛。“什么事？”

爱斯坦站在原地，用力抓着手背，希望脑筋转快一点，只因用脑并不是他的强项。“我……我想问你，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早点走，就这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晚上要练新歌。”

“你是说瓦勒伦加足球队后援会？”

“呃，对。”

“他们少了你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应付？我们可能会被降级！”

“这一季目前才踢两场而已，我想还不至于，十月再申请吧。”林道尔微微一笑，走出工作间，朝酒吧大门走去，然后消失在门外。

爱斯坦拿出手机，背靠吧台内侧，打给哈利。

铃声响了两次之后，一个女性声音传来。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不！”爱斯坦高声叫道，结束通话，又再拨一次。这次铃声响了三次，但接起来的还是相同的女性语音。爱斯坦又拨了一次，这次他觉得那个女性语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不耐烦。

他输入短信。

“爱斯文！”一个女性声音说，口气听起来绝对有点恼怒。新来的女酒保正在调鸡尾酒，她朝爱斯坦后面那排不耐烦地等着点酒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爱斯坦。”爱斯坦低声说，转过身来，面对一名怒目而视的女客人。女客人颐指气使地点了一杯啤酒。爱斯坦的手不住地颤抖，以至于啤酒洒了一点出来，他擦了擦杯子，把啤酒放在吧台上，看了看时间。林道尔家是在谢索斯区？再过十分钟，一切就都完了。哈利会被关进监狱，他会失业。妈的哈利，那个失心疯的白痴！那个女客人显然想跟爱斯坦讲话，她倚着吧台，朝他耳里吼道：“你脑残啊，我说我要小杯的，不是半升！”

音响正大声播放《女权城市》这首歌。

哈利站在照片前，检视所有细节。照片中的女子躺在后车厢里。他靠近一点，仔细观看照片，发现了两件事。第一，照片中的女子不是萝凯，她比萝凯年轻，但肤色和容貌与萝凯有点相似。第二，先前他会觉得照片是钢笔画，是因为尸体有几处出现不正常的凹陷和突出，仿佛作画者对人体构造不太熟悉。女子不仅已经死亡，尸体更是血肉模糊，仿佛有人曾在盛怒中对女子暴力相向，所以看起来才会像是从山上被丢下去的。照片上看不出拍摄地点，也看不出拍摄者是谁。哈利没有撕下胶带，直接翻到照片背面，只见背面是光滑的白色相纸。

哈利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放着许多草图，画的是许多悬挂在杆柱之间的轨道上的两人座车厢。一个车厢中有人在使用笔记本电脑，另一个车厢中有人睡在折叠椅上，第三个车厢中有一对上了年纪的情侣正在亲吻。街道上每隔数百米就设有斜坡供人搭乘，旁边还有许多空车厢正在等候。另一张草图是鸟瞰图，轨道连接成四芒星的形状。其中有一张大图里画的是奥斯陆地图，上头的网格线哈利猜想应该是轨道网络。

哈利打开抽屉，拿出许多充满未来感的设计图，上头画的是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吊车悬挂在缆线或轨道上，色彩亮丽，线条饱满，人们面带微笑，俨然是一幅乐观的未来预想图，这让哈利联想到六十年代的广告。有些设计图的底下印有英文或日文说明。这些图显然不是林道尔构思出来的，而是相关的设计图。抽屉里没有其他照片，只有眼前那道墙壁上贴有一张照片。这代表什么意思？这次墙壁在说些什么？

哈利敲了一下面前的键盘，电脑屏幕亮起，而且不必输入密码。他点击了一下信箱图示，在搜索栏里输入萝凯的电子信箱地址，但什么也没找到。一点也不意外，收发件箱都是空的。可能信箱从来没有被使用过，或者林道尔使用后立刻把信件删除了，这也许就是电脑为什么没设定保护密码的缘故。警方的信息专家也许可以重建林道尔的往来信件，但哈利发现，这几年来这种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而非越来越简单。

哈利查看电脑里的档案夹，看见有关运输方案的笔记、延长妒火酒吧营业时间的申请文件，以及妒火酒吧的半年财报，财报显示酒吧利润颇为丰厚。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档案架上也没什么发现，上面只放着运输理论，以及有关城市建设、交通事故、赛局理论的研究。此外还有一本老旧的精装书，也就是弗里德里希·尼采所著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哈利年轻时曾因为好奇而翻阅过这本哲学书，却看不懂关于“超人”的描述，也没发现传说中的纳粹意识形态。整本书都在讲一个山中老人的故事，老人说了许多令人费解的话，还说“上帝已死”。

哈利看了看时间。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小时。手机没电，他无法拍下那张尸体的照片，进而调查死亡女子的身份。但下次警方带着搜查证前来时，那张照片和萝凯的丝巾应该都还会在原位。

哈利起身离开办公室，将铰链安装回原位，把螺丝起子挂回工具挂板上，快步爬上楼梯，关上电灯，踏进走廊。隔壁传来狗叫声。他朝大门的方向走去，途中打开一扇门，这是他唯一还没进去过的房间。门内是卫生间兼洗衣间。他正要把门关上，却看见一件白色毛衣。洗衣机前方的瓷砖地上放着一堆待洗衣物和T恤，那件白色毛衣就在其中。毛衣胸前有个蓝色十字图案，看起来还有像血迹的污渍，也就是说，毛衣上有血液喷溅的痕迹。哈利闭上双眼。十字图案勾起他的回忆。他看见自己走进妒火酒吧，林道尔站在吧台内。萝凯遇害当晚，林道尔身上穿的就是这件毛衣。

那晚哈利打了林道尔一拳，因此他们两人身上都沾到了血，但溅血量会有这么多吗？

倘若警方还没来搜索这间房子，毛衣就被拿去洗了，真相就会被永远埋没。

哈利踌躇片刻。邻居的狗已停止吠叫。他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卷起毛衣，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回到走廊。

这时他猛然停下脚步。

外头的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哈利往后退，躲进走廊另一端的阴暗处。

透过半月形的玻璃窗，他看见一个人影走到台阶外的光亮处。

该死。

玻璃窗太低，哈利看不见对方的脸孔，只看见一只手伸进蓝色卡塔利那夹克的口袋，接着便听见那人低声咒骂。门把被按了下去。哈利迅速回想：刚才他有没有锁门？

男子用力拉门，随即又咒骂一声，这次骂得更大声。

哈利静静地呼一口气。幸好刚才锁了门。这时他的记忆再度被勾起。萝凯家的门锁。他查看过萝凯家的门锁，仿佛要看它到底有没有锁上。

玻璃窗外有东西亮了起来。那是手机的亮光。一张苍白的脸孔贴上半月形的窗户，鼻子和脸颊被压得扁平，脸庞被耳朵旁的手机照亮。林道尔的脸就像是套上尼龙丝袜的银行抢匪，五官扭曲得宛如恶魔，让人完全认不出来，只分辨得出他的眼睛正朝阴暗的玄关里望过来。

哈利屏住气息，动也不敢动。两人之间最多只相距五米，难道林道尔真的没看见他？林道尔仿佛响应哈利的思绪，突然开口说话，声音穿透半月形的玻璃窗，以一种奇怪的声调低沉冷静地回荡在玄关里。

“你终于接了。”

该死，该死。

“我找不到我家的钥匙。”林道尔说，口中带热度的气喷在灰色的毛玻璃上。

“我是艾克兰。”爱斯坦用生硬的口气说。手机响起时，他惊慌了一下，然后才跑进工作间接起林道尔的来电。

“你终于接了，”林道尔说，“我找不到我家钥匙。”

爱斯坦把门关上，以便听得清楚一点。

“是吗？”爱斯坦尽量让口气保持冷静。妈的，哈利跑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要关机？

“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钥匙有没有掉在挂衣钩下面的地上？”

“好，等一下。”爱斯坦说，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用力喘息，仿佛刚才闭气了一样。说不定他真的闭了气。快想想，快想想！

“艾克兰？你还在吗，艾克兰？”林道尔的声音听起来更单薄也更不具威胁性了，因为手机拿得远了一些。爱斯坦不情不愿地又把手机拿到耳边。

“我还在，我没看见钥匙，你在哪里？”

“我就站在我家大门外。”

哈利还在他家里，爱斯坦心想。如果哈利听见林道尔回家的声音，一定需要时间从后窗或后门逃跑。

“钥匙会不会在酒吧的其他地方？”爱斯坦说，“比如说，卫生间？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找看。”

“我从来不会把钥匙放在其他地方，艾克兰。”林道尔说得斩钉截铁，使得爱斯坦无法布下疑阵，“我直接打破玻璃吧。”

“可是……”

“我明天再找人来修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利透过毛玻璃和林道尔四目相对。真是太奇怪了，难道林道尔真的没看见他？哈利思索着可以回到地下室，再从透气窗爬出去，问题是现在他只要稍微移动就会暴露自己。林道尔的脸离开了玻璃窗。哈利看见林道尔把手伸进夹克底下的深色套头毛衣里，拿出一个黑色物体。那是一把手枪，有着侯勒姆称之为“朝天鼻”的超短枪管，可能是西格绍尔P320手枪。这种手枪容易发射，使用方便，扳机扣动快，十分适合近距离射击。

哈利吞了口口水。

他在脑中想象林道尔的辩护律师会说：“被告以为黑漆漆的玄关里有个窃贼要靠近他，因此出于自卫才开枪射击。”此外他还会问证人席上的卡翠娜·布莱特：“霍勒是听从谁的命令进入被告家里？”

哈利看见手枪举了起来，然后举起手枪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找到钥匙了！”爱斯坦对手机高声喊道。

手机的另一头鸦雀无声。

“真是千钧一发，”过了一会儿林道尔的声音传来，“你在哪里……”

“在地上，就在挂衣钩下面，被扫把挡住了。”

“扫把？那里又没有扫把……”

“是我把扫把放在那里的，因为我在吧台里总是会踢到它。”爱斯坦说，倚在门边看着吧台外有一群客人正等着点酒。他拿起扫把，放到门后的挂衣钩下方。

“好吧，你先收着，我回去拿。”

林道尔结束通话。

爱斯坦再次打电话给哈利，但仍听见相同的女性语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爱斯坦抹去眉毛上的汗水。降级。这个赛季才刚开始，结果却已注定，就像地心引力规律，最多只能抵消，无法完全逃避。

“爱斯文！你在哪里，爱斯文？”

“是爱斯‘坦’！”爱斯坦转头朝门外的酒客高声吼道，“前两个字是‘爱斯’，第三个字是‘坦’，好吗？”

哈利看着人影离开窗玻璃，又听见步下台阶的脚步声。邻居的狗又叫了起来。

你先收着，我回去拿。

一定是爱斯坦跟林道尔说他找到钥匙了。

他听见引擎的发动声，接着车子驶离。

哈利的车停在另一个行星上，绝不可能抢在林道尔前面返回妒火酒吧，他的手机又没电，无法打给爱斯坦。哈利用力思考，但他的大脑犹如失控了，不断想到照片中的死亡女子，又想到以前侯勒姆提过冲洗犯罪现场照片的事，当时鉴识单位还有专属的暗房。侯勒姆说新来的人冲洗出来的照片对比度总是太高，黑色和白色中少了许多细节。地下室那张照片的对比度太高，并不是因为使用了闪光灯，而是因为照片是外行人冲洗的。哈利突然十分笃定，那张照片一定是林道尔拍的，而那个女子是他杀害的。

34

爱斯坦的眼角余光瞥见酒吧的门打开。是他，林道尔回来了。林道尔走进酒吧，他很矮，因此立刻被淹没在酒客之中。但爱斯坦看得出他正在朝吧台移动，因为周围客人纷纷挪动位置，就像在电影《侏罗纪公园》中，霸王龙在移动时周围丛林也会跟着晃动。爱斯坦继续倒啤酒。他看着金黄色液体注入酒杯，在顶端形成一层绵密的白色泡沫。这时啤酒龙头喷出泡泡。那可能只是气泡，也可能是又到了要更换啤酒桶的时候了，他无法确定。他不确定这究竟是世界末日，还是人生路上的小颠簸。他只能等着看事态会如何发展，等着看一切是不是会毁灭。坦白说，没什么好疑惑的，如果你的好朋友叫哈利·霍勒，那么一切都注定会毁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啤酒桶空了，”爱斯坦对女酒保说，“我进去换，你跟林道尔说我等一下就回来。”

爱斯坦走进工作间，把自己锁在员工卫生间里。这间卫生间也充当储藏室，里头存放着酒杯、纸巾、咖啡和滤纸等物品。他拿出手机，再一次打给哈利，仍然只听见同样令人泄气的语音。

“艾克兰？”

林道尔走进工作间。“艾克兰？”

“我在这里。”爱斯坦咕哝着说。

“你不是在换啤酒桶吗？”

“结果它还没空，我在撇条。”

“那我等你。”

“撇条就是大便的意思，”爱斯坦刻意收紧腹部的肌肉，压缩肺脏里的空气，大声呻吟，还刻意拉长声音，“你去吧台帮一下忙，我马上就出来。”

“把钥匙从门底下推出来。快点，艾克兰，我想回家！”

“我正在拉一条巨长的屎，老板，这肯定会打破世界纪录，我不想中途把它夹断。”

“我可不懂你的卫生间幽默，艾克兰，快点。”

“好好，等我一下。”

一阵静默。

爱斯坦不知道自己可以拖延多久，但拖延就是王道，人生走到最后不都是在拖延吗？

他慢慢数到二十，除了原本就想到的十个蹩脚的理由，还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他冲了马桶，打开卫生间门，走进吧台。

林道尔把一杯葡萄酒端给客人，接过对方的银行卡，转过头望着爱斯坦。爱斯坦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做出惊讶和惊慌的表情，其实这跟他此刻的心情并未相差太远。

“钥匙本来放在这里！”爱斯坦高声说，盖过音乐声和酒客交谈声，“可是又不知道被我放到哪里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艾克兰？”林道尔漫不经心地说，其实并没有很在意。

“怎么回事？”

林道尔眯起双眼。“怎——么——回——事？”他缓缓地说，几乎是轻声细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切过酒吧里的喧闹声。

爱斯坦用力吞了口口水，决定放弃。他从不了解那些让自己饱受折磨之后才肯说出实话的人，在他看来这只是两败俱伤。

“好吧，老板，那个……”

“爱斯坦！”

这次他的名字终于被叫对了，但不是那个女酒保叫的。叫唤他的声音来自酒吧门口，那人穿过拥挤人群时没被淹没，而是鹤立鸡群，仿佛游过他们似的。“爱斯坦，我亲爱的爱斯坦！”哈利高声叫道，咧嘴而笑。爱斯坦从未见过哈利这样咧嘴而笑，心下只觉得莫名诡异。“生日快乐，我的老朋友！”

有些客人转头往哈利看去，有些客人朝爱斯坦望去。哈利走进吧台，伸出双臂拥抱爱斯坦，一只手抱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脊椎尾端，甚至还往下滑，几乎碰触到他的臀部禁区。

哈利放开双手，直起身子。有些人唱起了《生日快乐歌》，还有人关掉了音乐，可能是女酒保关的，然后几乎每个人都加入了庆生行列。

“祝你生日快乐……”

不，爱斯坦心想，他宁愿被押上拷问台或被拔指甲，也不愿意接受这种祝福。

但要制止已来不及，就连林道尔也不情不愿地唱了起来，可能是为了扮好人。爱斯坦露出一口黄牙和僵硬的笑容，羞得面红耳赤，这反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越唱越卖力。

歌唱完，众人举杯朝爱斯坦致意，哈利用力打了他的屁股一下。这时爱斯坦觉得臀部口袋有个硬硬的物体，才明白哈利一来就给他个大拥抱原来别有用意。

音乐再度响起，林道尔转身朝爱斯坦伸出了手。“生日快乐，艾克兰，先前你说你想请假，怎么不说今天是你生日？”

“呃，我只是不想……”爱斯坦耸了耸肩，“不想惊动大家。”

“真的？”林道尔说，脸上表情像是真心感到诧异。

“哦，对了，”爱斯坦说，“我记起来钥匙放在哪里了。”他把手伸进裤子后面的口袋，暗自希望自己的动作不会太夸张。

“在这里。”

爱斯坦用手指拎起钥匙环。林道尔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哈利，从爱斯坦手中接过钥匙。

“晚安了，两位。”

林道尔大踏步朝酒吧门口走去。

“妈的，哈利，”爱斯坦目送林道尔离去，低声说，“你把我搞死了！”

“抱歉，”哈利说，“我快速问你个问题，案发当晚毕尔把我扛回家后，林道尔做了什么事？”

“做了什么事？”爱斯坦想了想，将一根手指塞进耳朵，仿佛在耳朵里找得到答案似的，“对了，他说他鼻血流不停，然后就直接回家了。”

爱斯坦突然感觉有东西碰了他的脸颊，转过头去，看见女酒保嘟起嘴唇站在旁边。“生日快乐，我没想到你是白羊座的，爱斯文。”

“不是有句话说，”哈利微微一笑，一手搭在爱斯坦肩膀上，“上身像狮子，下身像白羊。”

“那是什么意思？”女酒保问道，看着哈利跟在林道尔后头也离开酒吧。

“我也不知道，他是个莫测高深的男人。”爱斯坦咕哝着说，暗自希望下次发薪水时林道尔不会注意到他的薪资单上所打印的出生日期。“我们来放摇滚乐，炒热气氛吧。”

手机在车上充电几分钟后就复活了。哈利找出一个名字，按下拨号键，手机另一头传来回应。桑纳街亮起红灯，他踩下刹车。

“不要，哈利，我不想跟你上床！”

听起来亚历山德拉正在法医研究所的办公室里。

“没问题啊，”哈利说，“不过我这边有一件沾血的毛衣……”

“不要！”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如果血中含有萝凯的DNA，就表示毛衣的主人在萝凯遇害当晚去过命案现场。求求你，亚历山德拉。”

手机那头一阵静默。一个大嚷大叫的醉汉在车头前的斑马线上停下脚步，身形摇晃，用深沉呆滞的眼睛瞪着哈利，在引擎盖上打了一拳，然后又踉踉跄跄地走进黑夜。

“你知道吗？”亚历山德拉说，“我讨厌你这种花心大萝卜。”

“好吧，可是你很喜欢侦破命案的感觉。”

又一阵沉默。

“有时我会怀疑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哈利。”

“我当然喜欢你，我也许走投无路，但对上床对象可是很挑的。”

“上床对象？你只是这样看待我的？”

“不是，别胡思乱想。我们是一起追捕歹徒的同事，少了我们，挪威会被搞得天下大乱。”

“哈，哈。”亚历山德拉发出干巴巴的哼声。

“我大可说谎来骗你帮我做这件事，”哈利说，“但我喜欢你，好吗？”

“那你想跟我上床吗？”

“呃，在想与不想之间，你懂我的意思。”

手机那头似乎有收音机正在小声播放，这表示办公室里只有亚历山德拉一个人。

她长叹一口气。“如果我帮你这个忙，哈利，你必须清楚我不是给你特别待遇，而且我会有好一阵子无法进行完整的DNA检验，因为排队送检的东西非常多，克里波和布莱特一天到晚催着我要结果。”

“我知道，我只需要你排除这个DNA样本跟某几个DNA样本吻合的可能性，这样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对不对？”

哈利听见亚历山德拉犹豫了一会儿。“你想排除跟谁的DNA吻合的可能性？”

“毛衣主人的DNA，还有我的和萝凯的。”

“你的？”

“毛衣主人跟我打了一场小拳击赛，结果他流鼻血，我指节流血，所以毛衣上的血迹很可能是我们两个人的。”

“好，你和萝凯的DNA样本都在数据库里，这没问题，但如果要排除毛衣主人，我需要他的DNA样本。”

“我想过了，我家洗衣篮里有一条牛仔裤，上面沾了很多血，而我的指节不可能流那么多血，所以有部分一定来自毛衣主人所流的鼻血。听起来你还在办公室？”

“对。”

“我二十分钟后到。”

哈利将车子停在国立医院门口，亚历山德拉已站在那里等他。她交叠双臂御寒，脚穿高跟鞋，身穿紧身长裤，脸上顶着大浓妆。一个人在办公室工作，却还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派对一样。她总是说，人生苦短，当然要时时刻刻让自己保持最美的状态。

哈利按下车窗，亚历山德拉弯下了腰。

“晚安，主人，”她露出微笑，“五百克朗可以打手枪，七百克朗可以……”

哈利摇了摇头，将两个塑料袋递给她，一个装着林道尔的毛衣，另一个装着他的牛仔裤。“你知道晚上这个时间挪威都没人在工作吗？”

“哦，难怪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你们这些挪威人真该好好教教世界上的其他人。”

“你是说减少工作量？”

“我是说降低标准，既然山上有小屋，何必一定要登月？”

“嗯，真的很感谢你，亚历山德拉。”

“那你应该从价目表上选择一项服务，”她收起笑容，“是不是卡雅那个女人勾引了你？我要杀死她。”

“她？”哈利倾身向前，更仔细地看着亚历山德拉，“我以为你痛恨的是我这种人。”

“我痛恨你，但我想杀死她，这样说你应该懂吧？”

哈利缓缓点头。杀死。他想问亚历山德拉，这句话是不是罗马尼亚谚语，转换成了挪威语听起来才更可怕？但他还是打消了念头。

亚历山德拉后退一步，看着车窗静静地关上。

哈利驾车离去，望着后视镜，只见亚历山德拉依然站在街灯下，双臂摆在身侧，身影越来越小。

车子从三号环线下方穿过。哈利打电话给卡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关于沾血毛衣、抽屉里的丝巾、林道尔出现并拔出手枪之事。他请卡雅尽快调查林道尔是否有用枪执照。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

“这是不是表示你没有过来？”卡雅插嘴说。

“什么？”

“从你那边到我家只要五分钟，但你说‘还有一件事’，好像我们短时间内不会碰面。”

“我需要思考，”哈利说，“而我独处时思考效率最高。”

“了解，我不是故意要烦你。”

“我没有觉得烦。”

“不是，我……”卡雅叹了口气，“你刚才说还有什么事？”

“林道尔家的电脑后方墙壁上贴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的扭曲尸体。你知道，照片就在他的视线经常可及之处，好像是个证书或别的什么。”

“天哪，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帮我找找他那个失踪的俄籍前妻的照片吗？”

“应该不是太难，如果网络上找不到，我会再打电话给她朋友。后续如何我再用短信通知你。”

“谢了，”车子缓缓行驶在松恩路上，两旁都是宁静的英式花园砖房。哈利看见前方有一对车灯朝他靠近。“卡雅？”

“什么事？”

迎面驶来的是一辆公交车，明亮的车厢里一张张苍白如鬼的脸孔正透过车窗看着哈利，其中一张是萝凯的脸。“记忆闪现”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犹如山体滑坡发生之前零星崩落的石块。

“没什么，”哈利说，“晚安。”

哈利坐在沙发上聆听雷蒙斯乐队的专辑。

雷蒙斯乐队对他并没有特别意义，只不过侯勒姆送他这张唱片后，它就一直被放在唱盘上。哈利意识到，自从葬礼结束后，他就刻意不去听音乐，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开车时，没打开过一次收音机。他似乎比较想安静地独处。安静有利于思考。安静有助于聆听从黑暗彼端、从半月形玻璃窗的另一头、从幽灵般的公交车的车窗内所传来的言语。他几乎可以听见那些言语在说什么。只是几乎。但现在他必须用音乐来淹没那些言语，因为它们已经太大声了，让他难以承受。

他调高音量，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沙发后方的唱片层架上。雷蒙斯乐队。《毁灭之路》。乔伊·雷蒙所写的辛辣歌词。尽管如此，这张专辑听起来还是更偏向流行，而非朋克。这种情况很常见。事业有成、生活安逸、年龄渐长，凡此种种都会让即使最愤世嫉俗的音乐人安静下来。哈利也是如此，他脾气变得更好，待人更和善，几乎愿意与人社交。在经营良好的婚姻中，他心甘情愿地被他所爱的女人驯服。这段婚姻称不上完美，不对，该死，这段婚姻已经够完美了。直到有一天，宛如晴天霹雳一般，萝凯刻意去踩他的雷，直接说出了她内心的怀疑与他对质，而他也坦白相告。不对，不应该说坦白相告，因为哈利总是有问必答，只是看她会不会问。萝凯的分寸总是拿捏得很好，懂得不去过问她不需要知道的事，但这次既然问出了口，就表示她想知道答案。她问的是哈利曾和卡翠娜共度一晚的事。那晚哈利喝得烂醉，完全无法照料自己，因此卡翠娜照顾了他。至于他们有没有上床，哈利不记得了，因为他喝得烂醉如泥，就算有那个意思，可能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还是对萝凯据实以告，说他无法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萝凯说这有什么差别？总之他背叛了她，还说不想再见到哈利，叫他立刻打包走人。

想起这件事，哈利依然心痛如绞，呼吸急促。

那天他打包了衣服、盥洗用品和唱片，只留下CD。自从那晚和卡翠娜独处之后，他一直滴酒未沾，但被萝凯赶出门后，他直奔商店买酒，还没踏出店门就打开酒瓶，店员见状赶紧上前制止。

亚历山德拉应该正在检验那件毛衣。

哈利在脑中拼凑细节。

如果毛衣上沾的是萝凯的血，那就算破案了。案发当晚，彼得·林道尔大约十点半离开妒火酒吧，然后突然造访萝凯家，可能是为了请她继续担任酒吧的董事。萝凯让他进门，递给他一杯水，婉拒了他的提议。但萝凯也可能答应了，这也许就是林道尔待得比较久的缘故，因为他们还讨论了工作上的事。之后他们也许谈到了比较私人的事，林道尔可能跟萝凯说，先前哈利在酒吧里干了什么好事，萝凯可能提到哈利的个人问题，还说哈利暗地里架设了野生动物摄像机，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可能性哈利是第一次想到的。萝凯甚至可能告诉林道尔，摄像机架设在什么地方。他们可能会叙述自己遭遇的难题，甚至谈到自己的快乐，这时林道尔可能觉得他们之间可以有更亲密的发展，却被萝凯断然拒绝。林道尔觉得受辱，怒不可遏，从厨房料理台的刀座上抽出一把刀刺向萝凯，可能是在盛怒之下一口气刺了好几刀，这时才突然惊醒，发现为时已晚，伤害已经造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萝凯杀了，再清理证据。他设法维持头脑清醒，把现场清理干净，离开前还拿了一个奖品，或一张证书，就像他杀了那个女人后还拍下照片一样。他拿走了挂在帽子架下萝凯外套旁的丝巾，然后回到车上，突然想起萝凯提到的摄像机，便又下车破坏摄像机，将存储卡丢弃在加油站，回家后将沾了萝凯鲜血的毛衣跟其他待洗衣物一起丢在地上。说不定他根本没发现毛衣上沾了血，否则他应该会立刻清洗。这可能就是事发经过。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哈利侦办命案的资历长达二十五年，经验告诉他，案发经过的一连串事件，总是比第一印象看起来要更复杂和难以理解。

但杀人动机通常就如第一印象般简单明了。

林道尔爱上了萝凯。他第一次去妒火酒吧视察时，难道哈利没看见他眼中燃烧的欲望？他说不定也顺便视察了萝凯。爱与谋杀总是经典组合。萝凯在家中拒绝林道尔后，可能还说她想跟哈利复合。于是所有要素都撞在一起，浪荡子、窃贼、酒鬼、杀人凶手。我们总是一再重蹈覆辙，却希望从上帝、其他人和自己身上获得原谅。林道尔下手杀了萝凯，就像他杀害前妻安德烈娅·克利奇可娃一样。

哈利原本设想的是完全不同的情节，他本来认为当晚出现的第一人和第二人是同一人。命案在第一人出现后发生，由于凶手知道大宅里只有萝凯一人，因此才再度回来清理现场。从监视画面来看，第一次是萝凯开的门，第二次则是那人自己开的门。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萝凯已经死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凶手拿走了萝凯的钥匙，才能自己开门入内，清理现场，离开时把钥匙留下？或者凶手派了某人去清理现场？哈利隐约觉得，从第一人和第二人的身形轮廓来看，他们应该不是同一人。无论如何，哈利推翻了这个假设，因为法医研究所的书面报告明确指出了死亡时间，这个时间是根据尸体和室内温度推算出来的，所以案发时间一定是在第一人造访之后，换句话说，命案是发生在第二人在屋子里的时候。

喇叭传出唱针轻触唱片标签的声音，仿佛低调地提醒唱片该翻面了。他的大脑建议他聆听更吵闹、麻木效果更好的硬摇滚乐，但他抗拒这个念头，就像他经常抗拒这该死的大脑对他的喝酒建议一样：只要喝一小口就好，不然喝几滴也好。他该上床睡觉了，能小睡片刻对他而言都算赚到。他用双手拿起唱片，避免碰触上面的刻纹，也避免留下指纹。林道尔竟然忘了清除洗碗机内玻璃杯上的指纹，想想实在很奇怪。哈利将唱片放进内套，再放进封套。他用手指扫过架上唱片的侧标，唱片以歌手名字或乐队名称的首字母和入手日期先后来排序。他把手插进《造雨人》和《雷蒙斯》这两张与乐队名称同名的专辑之间，挪出空间给这张新唱片。就在此时，他发现两张唱片之间塞着一样东西。他把唱片推到更旁边，好看清楚那是什么，随即又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加速，仿佛明白了某件他的头脑尚未理解的事。

手机响起。

他接了起来。

“我是亚历山德拉，我做完了初步检验，目前从DNA序列的差异性来看，已经可以辨识出林道尔毛衣上的血迹不可能是萝凯的。”

“嗯。”

“毛衣上的血迹也跟你的DNA序列不吻合，你牛仔裤上的血迹也不是你的。”

一阵静默。

“哈利？”

“我还在。”

“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不知道，我原本以为他的毛衣和我的牛仔裤上一定沾有他的鼻血。没关系，反正还有指纹可以把他和命案现场联结在一起，而且他家抽屉里有萝凯的丝巾，那条丝巾上有她的味道，上面一定会有她的DNA，像是头发、汗水、皮屑等。”

“好，可是毛衣上的血迹DNA序列和你裤子上的血迹也不吻合。”

“你是说毛衣上的血迹不是林道尔的、我的或萝凯的？”

“有这个可能。”

哈利明白亚历山德拉正在给他时间厘清其他可能性，但其他可能性只有一个，用逻辑就能推演出来。

“我裤子上的血迹不是林道尔的，而且你说也不是我的，那到底是谁的？”

“我不知道，”亚历山德拉说，“只不过……”

“只不过？”哈利看着唱片之间的缝隙。他知道亚历山德拉会怎么回答。这时从山上滚落的已不是预警山体滑坡即将发生的松动石块，而是整座山都坍塌了下来，山体滑坡正在发生。

“目前为止，你裤子上的血迹和萝凯的DNA并未出现不吻合的迹象，”亚历山德拉说，“当然还要进行很多检测工作才能判定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也就是所谓完全吻合，但目前的吻合度已达到百分之八十二。”

百分之八十，也就是五分之四。

“这当然是可能的，”哈利说，“萝凯的尸体被人发现后，我前往现场时穿的就是那条裤子，我蹲在她的尸体旁边，那边正好有一摊血。”

“原来如此，如果你裤子上沾到的确实是萝凯的血，那你要我继续进行检验，排除毛衣上的血迹属于萝凯的可能性吗？”

“不用了，没有必要，”哈利说，“谢谢你，亚历山德拉，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吧，你没事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好——”

“我没事，”哈利打断说，“谢谢你，还有晚安。”他结束通话。

命案现场的确有一摊血，他也的确在现场蹲了下来，但这些都不是触发他脑子里尖叫声的原因。山体滑坡正在发生，土石正在将他掩埋。当天他前往萝凯家的命案现场，身上穿的并不是那条裤子，因为那天早上他把那条裤子丢进了洗衣篮，这一点他还清楚地记得。直到现在，关于当晚的事，也就是从晚上七点他走进妒火酒吧起，直到隔天那个做慈善募款的女人来按他家门铃，把他吵醒为止，他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然而零星的形象已开始浮现并连接成串，仿佛连成一部影片，而影片的主角是他自己。至于他脑中响起的那个颤抖又破碎的尖叫声，是他自己的声音，背景则是萝凯家的客厅。换句话说，案发当晚他就在现场。

在造雨人乐队和雷蒙斯乐队的专辑中间，塞着的是萝凯喜爱的藤次郎刀具，橡木刀柄上镶着白色水牛角边，而刀身上沾着的只可能是血迹。

35

史戴·奥纳正在做梦，至少他判断自己正在做梦。划破天际的空袭警报声戛然而止，只听见轰炸机飞行的隆隆声响从远处传来。他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朝防空避难所狂奔而去。他来得有点迟，大家都已躲进避难所，街道尽头一个身穿制服的男子正在关闭铁门。他听见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早知道就该减肥。但话又说回来，这只是一场梦，大家都知道挪威并未发生战争，难道说有敌人偷袭？奥纳跑到门边，发现铁门间的空隙比他预期的小。“快进来！”制服男子高声喊道。奥纳急着想进去，却进不去，只有肩膀和一条腿挤进门内。“快进来，不然就赶快走开，我要关门了！”奥纳拼命往里挤，却被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空袭警报再度震天价响。真该死。他只好安慰自己，从种种迹象来看，这只是一场梦。

“史戴……”

奥纳张开眼睛，感觉妻子英格丽德正伸手摇晃他的肩膀。看吧，心理学教授又做出了正确判断。

卧室里一片漆黑，他侧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闹钟正对着他，夜光数字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三分。

“有人在按门铃，史戴。”

又来了，警报声又响起来了。

奥纳移动庞大的身躯，下床穿上丝质睡袍，再穿上拖鞋。

他步下楼梯，走向前门，突然想到来者可能是不速之客，比如说，是个偏执的精神分裂患者，脑中一直有声音催促他杀死他的心理医生。但话又说回来，也许防空避难所其实是梦中之梦，现在才是真正的梦境。他打开了门。

这位心理学教授再度判断正确，来者的确是不速之客。门外站的是哈利·霍勒，而且是他不想见到的那个哈利·霍勒，那个双眼充血异常、看起来狼狈至极且走投无路的哈利·霍勒。所有迹象只代表两个字：麻烦。

“帮我催眠。”哈利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早安啊，哈利，要进来吗？这扇门应该不会太小吧？”

“太小？”

“刚才我梦见自己挤不进防空避难所的门。”奥纳说。空空如也的肚子指示他穿过走廊，走进厨房。他女儿奥萝拉小时候总说爸爸走路好像在爬坡。

“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如何解释这个梦境呢？”哈利问道。

“我该减肥了，”奥纳打开冰箱，“要不要来点松露意大利香肠配在洞穴里熟成的格吕耶尔奶酪？”

“帮我催眠。”哈利说。

“你刚才说过了。”

“那个住在德扬区的丈夫，当时我们都认为是他杀了妻子，你说他压抑了案发经过的记忆，还说你可以用催眠来唤醒那些记忆。”

“对，如果对方可以被催眠的话。”

“那可不可以用在我身上？”

“你？”

“我开始记起萝凯遇害当晚的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奥纳关上冰箱。

“就是一些零星的印象。”

“那是记忆的片段。”

“如果我能把这些片段连接起来，或者再深入挖掘，就有可能知道一些事，一些我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是说要把记忆片段串联起来？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功。老实说，我做催眠失败的经验比成功的还多，当然主要是因为催眠这个方法本身是有瑕疵的，而不是我个人的问题。”

“那是当然。”

“你说你知道一些事情，那到底指的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但显然这件事很紧急。”

“对。”

“好，在这些记忆片段中，你明确记得的什么吗？”

“萝凯家客厅的水晶吊灯，”哈利说，“我躺在吊灯底下往上看，看见吊灯是S形的。”

“很好，这告诉了我们地点和情境，这样我们可以利用联想记忆来回忆。我去拿我的怀表。”

“你要拿怀表在我眼前摇晃？”

奥纳挑起一侧的眉毛。“你有意见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好像有点老派。”

“如果你想接受现代一点的催眠方式，我可以推荐几个备受推崇但功力比我浅薄的心理医生……”

“去拿怀表吧。”哈利说。

“把目光集中在怀表。”奥纳说。他请哈利坐在客厅的高背扶手椅上，自己坐在旁边的脚凳上。那只老怀表在哈利面前二十厘米处，随着表链左右摆荡。哈利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奥纳不记得曾经见过哈利处在这种状态，心下觉得歉疚，因为葬礼结束后他不曾去探访过哈利。哈利不是那种会轻易向别人求助的人，他既然来了，就表示事态十分严重。

“你感到安全且放松，”奥纳缓缓念诵，“安全且放松。”

哈利有过安全且放松的时刻吗？有的，跟萝凯在一起的时候，他像是变了个人，能跟自己，也能跟周围的环境和谐共处。尽管只是老生常谈，但那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对的女人。有一次哈利邀请奥纳去警察大学当客座讲师，奥纳去了之后发现，哈利是真心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跟学生相处，这给奥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只因哈利开了酒戒，萝凯就把他撵出家门？当你选择嫁给一个曾经长期酗酒且多次身心崩溃的男人，你应该心里有数，知道这个男人再度沦陷的概率相当高。萝凯·樊科是个聪明且务实的女人，难道她真的会因为一辆仍堪驾驶的车子有了凹痕或者驶进了水沟，就把它给抛弃了？奥纳的确想过萝凯可能结交了新欢，她可能只是拿哈利酗酒作为分手的借口，说不定还盘算着等到尘埃落定，等到哈利接受分手的事实，就可以偕同新欢出现在公众场合。

“我会慢慢从十倒数到一，每数一次，你都会进入更深沉的催眠状态。”

哈利和萝凯分手后，英格丽德曾和萝凯共进午餐，但萝凯并未提到她结交了新男友，正好相反，英格丽德回来后说，萝凯看起来悲伤且孤独。英格丽德和萝凯的交情不深，不便过问太多私事，但英格丽德说如果萝凯有新欢，那她一定已经甩了新欢，想跟哈利复合。虽然萝凯透露的信息不足以让他们多做揣测，但奥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英格丽德看人的眼光，比他这个心理学教授高明许多。

“七，六，五，四……”

哈利半闭眼睛，虹膜看起来有如浅蓝色的半月。每个人能够进入的催眠状态深浅不一，只有百分之十的人很难进入，有些人则对这种睡眠干预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根据奥纳的经验，富有想象力、乐于接受新体验和从事创意工作的人，最容易进入催眠状态，而有工程背景的人则较难被催眠。从这个角度来看，哈利既是重案警探，又不是那种喜欢喝着茶做白日梦的人，应该很难被催眠。不过奥纳虽然没对哈利做过那些人气很旺的人格测验，但他猜想哈利有个项目的分数一定很高，那就是想象力。

哈利呼吸均匀，仿佛进入沉睡状态。

奥纳又从十数到一。

毫无疑问，哈利已经被催眠了。

“现在你躺在地板上，”奥纳语调冷静，缓缓地说，“你躺在萝凯和你同住的那栋房子的客厅地板上，在你的上方，你可以看见一盏S形的水晶吊灯，除此之外，你还看见什么？”

哈利的嘴唇略动，眼皮跳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抽动。接着嘴唇又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突然间，他的头开始前后晃动，整个身体用力顶向椅背，神情痛苦。他的颀长身躯像是痉挛了一般，强力抽动了两下，然后便坐着静止不动，双眼睁大，瞪视前方。

“哈利？”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粗重，“催眠没用。”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好累，”哈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神呆滞，“我得回家了。”

“要不要再坐一下？”奥纳说，“如果没有让催眠过程好好结束，你可能会觉得头晕目眩、失去方向感。”

“谢谢，史戴，但我得走了，晚安。”

“最糟的情况会导致焦虑、沮丧和其他不愉快的情绪。我们花一点时间确定你站着没问题，好吗，哈利？”

但哈利已朝前门走去。史戴起身向前，来到玄关时，门已关上。

哈利蹒跚地走到他的车子旁，弯下腰，吐了起来，接着又吐了一次，直到他把今天吃的唯一的一餐，也就是还没消化完毕的早餐全吐出来，才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眨去眼泪，打开车锁，坐上了车，怔怔地望着挡风玻璃外。

他拿出手机，拨打侯勒姆给他的电话号码。

几秒钟后，一个睡意浓重的声音咕哝着报上自己的姓氏，这仿佛是自电话发明以来的古老习惯。

“抱歉把你吵醒，我是哈利·霍勒警监，发生了紧急事件，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把你对那些录像的初步发现告诉我。”

对方打了个大哈欠。“我还没弄完。”

“所以我才说初步发现，弗罗恩德，你有没有发现任何有助于厘清案情的事？”

哈利听见这位对平面影像进行3D分析的专家对某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又回到电话上。

“走进门的那个人弯着腰，所以很难判定他的身高和肩宽，”弗罗恩德说，“但走出门的那个人如果没穿高跟鞋之类的鞋子，而且完全直立，那么他的身高可能介于一米九到一米九五之间，我必须强调可能这两个字。至于那辆车子，从刹车灯和后车灯的款式和间隔距离来看，很可能是福特护卫者。”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弗罗恩德，目前我想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其他的你可以慢慢分析，不着急。不过再想想，其实你做到这样就行了，请你把存储卡和收据寄回来给我，信封上有我的地址。”

“直接寄给你本人？”

“这样做最实际，如果我们需要更深入的分析，会再跟你联络。”

“你说了算，霍勒。”

哈利结束通话。

这位3D专家的结论只是印证了哈利已经知道的事实，刚才他坐在奥纳家的扶手椅上已看见一切，他的记忆已经恢复。

36

哈利的白色护卫者停在贝格区。云朵快速飘过天际，仿佛正在逃离什么，黑夜毫无撤退的迹象。

哈利将额头顶在潮湿冰冷的挡风玻璃上。他想打开收音机，收听FM硬石电台播放的硬摇滚乐，将音量调到最大，用嘈杂声让脑子空白几秒钟。但他不能这样做，他必须思考。

这一切几乎可说是难以理解。他可以理解记忆突然恢复这件事，但不理解自己何以能够把它完全忘记，而且想不起来。奥纳所下的催眠指示，包括萝凯家的客厅、S形水晶吊灯、萝凯名字的声音，迫使他睁开了眼睛。一瞬间，所有记忆都回到眼前。

那是夜晚，他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看见那盏水晶吊灯。他明白自己记起来了，记起了霍尔门科伦区那栋大宅的客厅，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记起来的。客厅灯光昏黄，他和萝凯独自在家时总喜欢把灯光调到这种亮度。他感觉自己的手放在湿湿黏黏的东西上，便把手抬了起来。那是血吗？他侧翻过身，一翻身就看见萝凯的脸庞。萝凯看起来像是在睡觉，又像是以呆滞眼光看着他，也像是失去了意识。萝凯看起来已经死了。

哈利躺在血泊之中。

他的反应跟一般人一样，用力捏了捏手臂，把指甲深深掐进肌肤，希望疼痛可以驱走眼前的景象，希望自己会醒来，打个哈欠，松了口气，觉得幸好没把这一切当真，原来只是做噩梦。

他并未试图将萝凯救活，只因他见过太多的尸体，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萝凯看起来身受刀伤，身上的羊毛衫吸饱了血，腹部中刀处的颜色最深。但致命的一刀位于颈背，凶手下手位置准确，一刀毙命。这绝对是行家所为，而他就是行家。

难道是他杀了萝凯？

他环视客厅，寻找凶手另有其人的证据。

现场没有别人，只有他跟萝凯，还有一摊鲜血。但真是这样吗？

他站起身来，踉跄地走到大门前。

门是锁着的。如果有人进来又离开，一定是用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了。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沾血的手，打开柜子抽屉，只见他和萝凯的两副钥匙都在里头。一天下午，他在施罗德餐厅把他那副钥匙还给了萝凯，还请求她跟他复合，尽管他已事先嘱咐自己不要做出这种事。

第三副钥匙位于北极圈以南不远处，跟欧雷克一起待在拉克塞尔夫。

哈利环目四顾，只觉得有太多东西要看，有太多东西要理解，多到令他找不出任何解释。难道是他杀了他挚爱的女人？难道是他摧毁了这世上他最珍视的人？他思索第一种可能性，轻声呼唤萝凯的名字，只觉得自己怎么可能下得了手。他再思索第二种可能性，想象自己想摧毁一切，又觉得似乎没那么不可能。但根据经验，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事实胜于直觉。直觉只不过是想法的综合体，光凭一项事实就足以粉碎直觉。而眼前的事实是：他是个被妻子抛弃的丈夫，他的妻子惨遭杀害，他和尸体共处一室，大门还从内侧锁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借由进入警探模式，他可以试着保护自己，对抗难以避免的痛苦，就像对抗一列迎面而来的火车。他可以将萝凯倒地身亡的事实看成一件命案，跟他经常在处理的命案没有什么两样，以避免自己大开酒戒，跑去最近的酒吧，用他的饮酒天赋来对抗活着的痛苦，在酒国的竞技场上冲锋陷阵。他曾想象自己是那竞技场上的霸主。况且有何不可呢？何不假设由本能所掌控的那一部分大脑，正在做出唯一符合逻辑也必要的抉择？它选择逃避，逃到酒精里，逃到警探模式里，只因你活着的唯一理由，已变成一具尸体，躺在你的眼前。

然而有一个人可以被拯救，也需要被拯救。

哈利知道自己不怕受到惩罚，正好相反，任何惩罚，尤其是死亡，只会令他解脱。这就好像身处摩天大楼第一百层楼的火灾现场，整栋大楼被烈焰吞噬，大火将你包围，而你唯一的出路是一扇窗户。无论这个选择有多么不理性、多么疯狂，或只是不走运，他都知道自己被如此惩罚是应该的。

但欧雷克不应该受到这种惩罚。

欧雷克不应该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虽然这个父亲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在他心中这个父亲才是他真正的父亲。欧雷克不应该失去生命中的美好故事，这故事讲述的是他在一对相爱的父母的照顾下长大成人，这个故事证明爱确实存在，也可能存在。眼看着欧雷克就要和女友安顿下来，也许会共组家庭。欧雷克也许看见萝凯和哈利分分合合，但他也亲眼见证了这两人深爱彼此，总是为对方着想，总是回到彼此身边。把这个想法……不对，这不是想法，而是事实，可恶！把这个事实从欧雷克身上剥夺，一定会摧毁他整个人。只因哈利杀了萝凯这件事并非事实。毫无疑问，萝凯的尸体躺在地板上，萝凯也因他而死，但是当萝凯的尸体被人发现，大家的第一个念头一定会是：凶手是被她抛弃的丈夫。而这种想法是偏见，这就是症结所在。

导致命案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也许总是比第一印象还错综复杂，但杀人动机一定简单明了，而哈利不想杀害萝凯，也没有动机杀害萝凯，绝对没有！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保护欧雷克不被偏见伤害。

哈利避免去看萝凯的尸体，开始动手清理现场。他告诉自己，去看尸体只会动摇自己的决心，而且该看的他都已经看了。现在萝凯已不在这里，这里留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哈利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清理工作，只觉得头晕眼花，怎么也想不起那段关键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他在妒火酒吧喝到烂醉，到他在这里醒来的这段时间，他的记忆完全被一层黑幕笼罩，那层黑幕怎么推也推不开。一个人对自己到底有多少了解？难道是他跑来找萝凯的？难道当萝凯站在厨房面对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烂醉男人时，才发现自己无法做到她曾暗示欧雷克的事，也就是她想跟哈利复合？她是否对哈利据实以告了？他是否因此被激怒了？他是否在遭到拒绝、突然发现自己不可能跟萝凯复合之后，刹那间将爱意转变成难以遏制的恨意？

他不知道，也不记得。

他只记得醒来之后，当他在清理现场时，有一个想法逐渐成形。他知道自己将成为警方的头号嫌疑人，只有这一点可以确定。为了误导警方，为了保护欧雷克不被这类命案常见的偏见所伤害，为了拯救年轻的欧雷克心中对爱的纯洁信念，为了避免让欧雷克觉得自己把一个杀人凶手当成了榜样，他需要一个挡箭牌、一根避雷针，也就是另一个嫌疑人，一个罪孽深重、应该被钉上十字架的人。这个人不是像耶稣那样的圣人，而是一个比哈利还要堕落的罪人。

哈利透过挡风玻璃往外望，鼻子喷出的雾气，让山坡下的城市看起来仿佛正在融化。

难道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或者他的大脑施展了高超幻术，创造出必须保护欧雷克的想法，好让他抓住这个借口，避免承认更简单且真实的动机，那就是逃避。他只不过是想逃避惩罚，躲到某个地方，压抑一切，因为这不过是一段记忆、一个令人难以承受的事实，而且归根结底，身体和头脑唯一的真正功能，就是生存。

无论如何，他就是这么做了。他压抑了记忆，让自己记不起他在离开大宅时刻意没把门锁上，好让警方无法判定凶手是否握有钥匙。他回到车上，这才想起野生动物摄像机如果被警方发现，可能会让他事迹败露。于是他把摄像机拽下来，取出存储卡，丢弃在芮宜运动中心外的垃圾桶里。后来，在深沉的专注之中，记忆的片段从被压抑的污泥中浮现，让他得以重建凶手可能的逃脱路线，找出凶手可能丢弃存储卡的位置。那时他怎么会认为，他带领卡雅前往芮宜运动中心只是巧合？因为可能性有上百万种，就连卡雅也对他的自信感到无比惊讶。

但由于记忆受到压抑的缘故，后来哈利反而开始对付自己，威胁要把自己扳倒。他毫不犹豫地把存储卡交给侯勒姆，此外更因为自己的缜密调查，使得原本可能成为替罪羊的人选都被一一排除嫌疑，包括暴力性侵犯芬内、杀人者博尔、敌人林道尔。最后，他查到了自己身上。

哈利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

是亚历山德拉打来的。

去找奥纳之前，他曾顺道去找亚历山德拉，给了她一根沾血的棉签。他没说上头的血迹可能是什么凶器造成的，也就是在他家唱片架上发现的那把刀。刚才他开车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要把刀子藏在造雨人乐队和雷蒙斯乐队的专辑中间，原因很简单，因为按照拼音顺序，萝凯的名字应该排在这两个乐队的名称之间[1]。

“有什么发现吗？”哈利问道。

“血型跟萝凯一样，”亚历山德拉说，“都是A型。”

最常见的血型，哈利心想。挪威人口中有百分之四十八的人血型是A型。棉签上的血迹的血型正好跟萝凯一样，这种吻合就跟投掷硬币一样，没有任何意义。然而现在这件事有了意义，因为哈利已做出决定，就跟芬内和他的骰子一样，哈利决定以投掷硬币来决定这件事。

“不必做完整的DNA分析了，”哈利说，“谢谢，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眼下只有一件事必须厘清，也只有一种可能性和一件事可以拯救哈利，那就是打破显而易见且固若金汤的不在场证明。

早上十点，彼得·林道尔在床上醒来。

吵醒他的不是闹钟，因为闹钟设定在十一点。吵醒他的也不是邻居的狗叫声、邻居上班的开车声、孩童上学的喧哗声或垃圾车的声音。他沉睡中的大脑已懂得要去忽视这些声音。吵醒他的是别的声音，声音很大，听起来像有人在尖叫，而且声音来自楼下。

林道尔起身下床，穿上裤子和上衣，拿起手枪。他每天晚上都把手枪放在床头柜上。他赤脚走下楼梯，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往上蹿。来到玄关，他发现了原因。地上有许多碎玻璃，有人砸碎了大门上的半月形毛玻璃。通往地下室的门半掩着，但没开灯。他们来了，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那声尖叫，或不管是什么声音，听起来是来自客厅。他举着手枪慢慢走进客厅。

他瞧上一眼，就知道刚才吵醒他的不是尖叫声，而是扶手椅的椅脚摩擦拼花地板所发出的刺耳声响。客厅里有一张沉重的扶手椅被移到背对着他的位置，面对着窗外的庭院和人造卫星雕塑。一顶帽子突出于椅背之上。林道尔猜想坐在扶手椅上的男子并未听见他走进客厅，但很显然的，男子把扶手椅移到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可以在窗户的倒影上看见任何走进客厅的人，而对方看不见他。林道尔举枪瞄准椅背，打算朝男子的脊椎底端开两枪，然后朝上再开两枪。邻居一定会听见枪声，这使他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丢弃尸体，更难以解释他为何要开枪。他可以对警方说这是自我防卫，因为他看见玻璃被打破，认为自己有生命危险。

他紧扣扳机。

怪了，只不过是扣下扳机，为什么这么难？何况他连对方的脸都看不见，况且椅子上搞不好根本没坐人，只放着一顶帽子。

“那里只有一顶帽子，”一个嘶哑声音钻进林道尔耳中，“不过顶在你后脑勺的可是一把真枪。站着别动，把枪丢了，不然我一枪射穿你的脑袋。奉劝你，为自己着想，还是留着脑袋好好使用。”

林道尔头也没回，立刻把枪丢了。手枪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你想怎样，霍勒？”

“我想知道萝凯家洗碗机里的杯子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为什么你家玄关抽屉里会有她的丝巾？还有这个女人是谁？”

一张照片出现在林道尔面前。林道尔看着那张原本被贴在地下办公室墙壁上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女子是他杀死的。他把尸体塞进冰冷的后车厢，再拍下这张照片。

[1]三者的拼写分别为：造雨人乐队（Rainmakers）、萝凯（Rakel）和雷蒙斯乐队（Ramones）。

37

彼得·林道尔蹙起眉头，望着挡风玻璃外漫天飞舞的白雪。外头能见度很低，但他还是踩下油门。这是星期六晚上，山路上的车子本来就不多，加上天气不好，因此车子更少。

两小时前他从特隆赫姆市出发。从收音机的天气预报得知，穿越多夫勒山的E6公路已因气候恶劣而封闭，因此他一定是在道路封闭前不久开上了E6公路。虽然他在特隆赫姆的饭店订了房间，但他一想到宴会就浑身不自在。怎么说呢？因为他刚才输了挪威柔道冠军赛的轻量级决赛，而且他输不起。他若是输给一个实力比他强的对手也就罢了，偏偏比赛是他自己搞砸的。赛事才刚开始几秒钟，他就以两个“有效”和一个“效果”[1]领先对手。他只要稳定地保持下去就好，而且他掌控了局势，这点绝无疑问！但这时他的脑子突然开始思索，待会儿摘金后该如何接受访问？是不是该说几句幽默话？他只分心了这么一刹那，就觉得身体突然飞了起来。虽然落地时他避免背部朝下，但对手仍获判“技有”，即获得一个半胜[2]。几秒钟后，比赛结束，对方获胜。

林道尔重重地打了一下方向盘。

赛后林道尔回到休息室，从置物柜里拿出他替自己买的香槟酒，打开就往嘴里灌。有人对他这个举动表示有意见，他回嘴说，这次成年组决赛排在星期六下午而非星期日早上，就是为了赛后可以狂欢，你有哪门子意见啊？香槟酒被喝掉半瓶时，林道尔的教练走进休息室，抢走他手中的酒瓶，说受够了，每次比赛完无论是输是赢，都看见他喝得醉醺醺的。林道尔回嘴说，他也受够了有个无法协助他打败实力比他弱的对手的教练。教练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那些哲学屁话，说什么“柔道”意味着“温柔的力量”，他应该学习让步，让对手找到自己，展现谦卑，不要以为自己最棒，毕竟他进入成年组才两年，况且骄兵必败。林道尔回答说，柔道根本就是假谦卑，只是假装柔弱和顺服，引诱对方进入圈套，然后再狠狠地攻击，就像张开美丽大口的肉食植物、满口谎言的贱人。这种运动根本就愚蠢又做作。说完林道尔冲出休息室，高声呛说每次都这样，他受够了！

林道尔在公路上驾车拐弯，车灯扫过路旁的积雪。这时是三月底，但积雪仍高达一米半。车子离路缘很近，感觉像是行驶在一条过于狭窄的隧道里。

车子开到笔直的路段，他踩下油门加速，这是因为他满腔怒火，而不是为了赶路。他原本打算在宴会上对蒂娜展开攻势，他知道蒂娜也看上了他，但如今这个金发妞赢得了轻量级冠军，而挪威冠军女选手是不会跟失败者上床的，更何况这个失败者还矮她一个头。现在蒂娜一定会想，他在柔道垫上肯定也不是她的对手。生物进化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时雪突然停了，宛如被施了魔法一般，公路沐浴在月光中，笔直地穿过两旁的积雪，犹如白纸上画着一条长长的黑色铅笔线。难道他进入了暴风眼？妈的，不对，这又不是热带风暴，而是挪威暴风雪，不会有什么暴风眼，只会有张牙舞爪的风雪。

林道尔看了看车速表。一阵倦意席卷而来。他感到疲累，昨天他在商学院上完课后，就长途驾车前往特隆赫姆，今天不仅参加了决赛，还喝光了一瓶香槟酒。该死，他想到接受冠军访问时该说什么幽默话了，他可以说……

就在此时，蒂娜出现在车灯前方。她留着一头金发，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红色星星，双手挥舞着，像是在欢迎他。原来她还是对他有意思！林道尔微微一笑。他之所以微笑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幻觉，但他的大脑对他的脚发出踩刹车的指令。那不是蒂娜，他心想，绝对不可能。蒂娜正在宴会上跟其中一个冠军选手跳舞，可能是次中量级冠军吧。林道尔猛力踩下刹车。他眼前看见的不是幻觉，黑夜里真有一个女人站在多夫勒山的公路中央，头上有个红色星星，还留着一头金发。

接着车子就撞上了女子。

砰砰两声传来，其中一声来自车顶，然后女子便消失无踪。

林道尔松开刹车，拉了拉胸前的安全带，让车子缓缓前进。他没看后视镜，也不想看。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幻觉？挡风玻璃上开出了一朵白色大玫瑰，那是撞上蒂娜或别的女人后撞出来的。

车子行驶到弯道，已无法看见后方路面是否躺着一个人。他双眼紧盯着前方，突然踩下刹车。只见前方有一辆车撞进路旁的积雪，车子横停在公路上，挡住去路。那辆车可能是因为打滑或遭受强风吹袭才发生意外的。

林道尔坐在驾驶座上，直到喘过气来，才挂到倒车挡。他踩下油门，听见引擎发出抱怨一般的声音。他没有折返的意思，他仍然想回奥斯陆。这时他看见路上有东西被后车灯照得闪闪发亮，赶紧踩下刹车，下车查看。原来是那个红色星星，或者应该说，是三角警告标志。外头风很大，女子躺在警告标志后方的柏油路上，宛如一个动也不动、毫无形状可言的包裹，又像是一袋被人装上一颗金发头颅的木材。女子身上的裤子和夹克都有撕裂的痕迹。林道尔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月光照在积雪上，风呼呼地吹过，风声忽高忽低，仿佛在吹奏不祥的旋律。

女子已然死亡，尸体血肉模糊。

林道尔整个人都醒了过来，他这二十二年来的人生从没像现在这么清醒过，而且他的人生已宣告结束。刚才他踩下刹车前，时速高达一百四十公里，比限速高出六十公里。他知道警方可能有办法根据死者身上的伤势、血迹长度、尸体第一次摔落在柏油路面上的位置和最后停下来的位置之间的距离，来判断车速。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这种计算方式中的变量，仿佛借此来回避迫在眉睫的事实。其实最糟糕的，并不是他车速过快或他反应不够快。他大可推脱说天气恶劣，也可宣称视线很差，但他唯一无法否认且可以测量的事实，就是他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他酒驾肇事。他做出喝酒还开车上路的决定，这个决定杀死了一个人。不对，应该说是他杀死了一个人。不知为何，林道尔一直在心中反复默念：我杀了人。他的血液会验出酒精成分。在有人伤亡的车祸中，酒驾总是占很高的比例。

他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计算。

计算完毕后，他站了起来，望着强风吹拂的荒野，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景致和昨天从反方向开车过来时截然不同。现在这里就像是杳无人迹的异国沙漠，而敌人可能潜伏在任何一处洼地里。

他把他的车倒退到女子身旁，从包里拿出白色柔道服，铺在后座上，然后准备抬起尸体。他虽然是前挪威柔道冠军，但尸体不断从手中滑落，难以抬起，最后他只好像扛重物一般，把尸体扛起来塞进车子的后座。他把暖气开到最强，将车开到女子的车旁边。那是一辆马自达汽车，钥匙还插在车上。他拿出拖车绳，将那辆马自达拖出雪堆，然后把它停到道路笔直处的路肩，这样其他车辆经过时才能发现情况并减速。他回到自己的车上，掉转车头，朝特隆赫姆的方向驶去。车子行驶两公里后来到一个岔路口，这条岔路可能通往附近的小屋。每当天晴时，那些小屋在高原上都清晰可见。他把车开进岔路约十米处便停了下来，不再往前开，以免车子卡在小路上动弹不得。暖气吹得他全身冒汗，他脱下夹克和毛衣，看了看时间。他喝下一整瓶酒精含量为百分之十二的香槟酒已经是三小时以前的事。他熟练地做了一下计算，过去这几年来他经常计算血液酒精浓度。酒精克数除以体重，乘以零点七，再减去零点一五乘以时数后的数字。计算的结果是还要再过三小时，他的血液酒精浓度才会降到安全值。

天空又开始降下大雪，仿佛在车子四周竖起白色高墙。

一小时后，公路上有车经过，那辆车以龟速前进。收音机说E6公路已经封闭，因此很难猜测那辆车来自何处。

林道尔查看紧急救难报案专线的电话号码。等他体内的酒精被分解代谢完毕后，他就会拨打这个电话。他看了看后视镜。尸体不是都会渗出液体吗？但目前为止并没有异味飘出。说不定女子跑上公路前曾上过卫生间。这算他走运，但女子则是不走运。他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气还是一样恶劣，四周也依旧黑漆漆的。

他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睡了一个半小时。他拨打报案电话。

“我的名字叫彼得·林道尔，我想通报在多夫勒山发生的一起车祸。”

警方说会尽快赶抵现场。

林道尔又等了一会儿。警方虽然是从杜姆奥斯赶来，但至少也要花一小时才能抵达。

他把尸体移到后备厢，将车开上公路，然后在路边停下等候。一小时后，他打开包，拿出一台尼康相机，这台相机是他去日本参加锦标赛赢来的奖品。他开门下车，走进风雪中，打开后车厢。尸体不算太大，后备厢的空间十分足够。每当风稍歇、雪稍停，他就赶紧拍照，并确定清楚地拍下了女子手上的腕表。那只腕表奇迹似的毫无损伤。拍完照后，他关上后备厢。

他为什么要拍照呢？

难道是为了证明女子在后备厢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而非躺在车子后座？或者另有原因，那原因他还无法解释，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做？

当他看见闪烁的灯光接近时，他关掉车上的暖气。扫雪机上的警示灯看起来宛如灯塔上的光芒。他希望对女子和自己的计算都正确无误。

扫雪机后方跟着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救护人员判定躺在后备厢的女子已经死亡。

“你摸一摸，”林道尔说，把手放在女子的额头上，“她还有体温。”

他注意到女警正在看他。

救护人员在救护车内抽取他的血液样本，接着警察要他坐到警车后座。

他解释女子如何奔出雪堆，撞向他的车子。

“应该是你撞上她的吧。”女警说，低头做笔记。

他提到那个三角警告标志，还说女子的车原本横停在弯道上，他如何把车移开以免其他车辆撞上。

另一名年长的男警点头表示赞许。“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懂得替别人设想，很不错啊，小子。”

林道尔觉得喉头浮上一种感觉，他清了清喉咙，才发现那是想哭的感觉。他赶紧把它吞回去。

“E6公路六小时前就封闭了，”男警说，“如果你撞到这个女人之后立刻打电话报警，那你花了很久才从封闭的路口开到这边。”

“路上能见度很差，我中途停下来好几次。”林道尔说。

“对，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春季暴风雪。”男警抱怨道。

林道尔望出车窗。只见风已停歇，白雪堆积在公路上。警方绝对不会发现他是在何处撞上女子的，不会发现柏油路上有其他轮胎碾过血迹，也不会去找案发当时行经多夫勒山的车辆。警方不会找到目击证人说：对，他看见公路笔直处停了一辆车；对，那辆车跟女子的汽车一样都是马自达的；不对，林道尔撞上女子的时间，其实比他声称的早了好几个小时。

“你逃过了法律制裁。”哈利说。

哈利叫林道尔坐在沙发上，自己跨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右手放在大腿上，手中依然握着手枪。

林道尔点了点头。“我的血液中虽然验出酒精成分，但不足以构成酒驾。女子的父母对我提起诉讼，但我获判无罪。”

哈利点了点头，他想起卡雅提过林道尔的犯罪记录，以及林道尔在学校时曾被指控危险驾驶。

“你真走运。”哈利语带讽刺。

林道尔摇了摇头。“我本来也这么以为，但我错了。”

“哦？”

“我有长达三年的时间无法入睡，我是说连一小时或一分钟也睡不着。我在高原上睡的那一个半小时，是我最后一次睡觉。我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吃药只会让我觉得心神不宁、快要发疯，喝酒只会让我觉得沮丧和愤怒。我以为我是害怕被抓才会这样，害怕当晚开车经过多夫勒山的人会出面指证。但这也不是真正的原因，我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原因。后来我开始有自杀的念头，才去做心理咨询。我给心理医生编了一个故事，但内容大同小异，重点就是我的作为导致了一个人死亡。心理医生跟我说，问题在于我没有赎罪，她说我必须赎罪。于是我照她的话去做，开始去赎罪。后来我停了药，也不再喝酒，晚上可以入睡，状况开始好转。”

“你做了什么来赎罪？”

“跟你一样，哈利，去拯救无辜生命，弥补你曾经害死的人。”

哈利凝视着坐在沙发上有着深色头发的矮小男人。

“我致力于一项计划。”林道尔说，朝人造卫星雕塑望去。阳光已照到雕塑，在客厅里投下鲜明影子。“希望帮助人们在未来不会因为无谓的交通事故而失去生命。我想救的不只是那个女子的生命，也包括我自己的生命。”

“自驾车。”

“是吊车，”林道尔纠正道，“它们不是靠自动驾驶，而是由中央系统控制，就像计算机里的电子脉冲。吊车不会发生碰撞，一上车计算机就会根据其他吊车的位置来选择路线，并以最高速度前进。一切都根据矩阵和物理学的逻辑来运行，消除人为驾驶可能产生的致命错误。”

“那你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贴在墙上？”

“打从一开始，我就把她的照片贴在墙上了，以免我忘记初衷，忘记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在媒体上受人揶揄，为什么要遭投资者痛骂，为什么要破产，为什么要被车商找麻烦，为什么到现在还熬夜工作。我经营酒吧是希望能赚到足够的金钱来投资，雇用工程师和建筑师，重新推动这个计划。”

“车商怎么找你麻烦？”

林道尔耸了耸肩。“我收到暧昧不明的信，还有不明人士出现在我家门口，这些都不足以用来指控车商，却足以让我持有那个。”他朝地上那把枪点了点头。

“嗯，这故事很长，林道尔。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讲的是实话。”

“这个说法很难令人信服。”

林道尔发出短促的笑声。“你可能不相信，刚才你站在我背后，举枪指着我的头，正好站在完美的‘过肩摔’位置。如果我出手，你会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就被我摔在地上，手枪脱手，透不过气。”

“那你为什么没出手？”

林道尔耸了耸肩。“因为你拿那张照片给我看了。”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

“说实话、和盘托出的时候到了。”

“好，那你要继续说吗？”

“说什么？”

“你已经承认杀了一个人，要不要顺便再承认杀了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萝凯。”

林道尔猛一抬头，动作宛如鸵鸟。“你认为我杀了萝凯？”

“不准思考，马上回答，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萝凯家洗碗机里的蓝色杯子上？萝凯绝对不会让用过的餐具放在洗碗机里的时间超过一天。为什么你没跟警方说你去过萝凯家？还有为什么这个会在你家玄关的抽屉里？”哈利从夹克口袋抽出萝凯的红丝巾，拿给林道尔看。

“很简单，”林道尔说，“答案都是同一个。”

“怎么说？”

“她遇害的前一天早上来过我家。”

“她来这里？为什么？”

“因为我邀请她来，我想劝她继续担任妒火酒吧的董事，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你提过这件事，但我知道她没兴趣，她会帮忙经营酒吧是因为我。”

“对，她来了以后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她为什么还来？”

“因为她有别的目的，她想说服我购买那种蓝杯子。据我了解，那种蓝杯子是一个叙利亚家庭生产的，他们在奥斯陆郊区开了一家小小的玻璃工坊。萝凯带了一个蓝杯子来，说它用来装饮料非常完美，可是我觉得有点重。”

哈利仿佛看见林道尔伸手做出拿杯子的模样，掂了掂重量，再把杯子还给萝凯。看来萝凯回家后就把杯子放进洗碗机，虽然杯子没使用过，但也不算完全干净。

“那丝巾呢？”哈利问道，但心里已猜到答案。

“她挂在衣帽架上忘了带走。”

“那你为什么要把丝巾藏在抽屉里？”

“因为丝巾上有萝凯的香水味道。我女朋友的嗅觉很敏锐，又是个醋坛子，那天晚上她要来，我当然要把丝巾藏起来，以免她怀疑我偷吃，跟我闹脾气。”

哈利的左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你能证明萝凯来过这里吗？”

“这个嘛，”林道尔抓了抓太阳穴，“如果你还没清理我家，那她的指纹应该还留在你坐的那张扶手椅上，或者在餐桌上。不对，等一下！她用过我家的咖啡杯，杯子还在洗碗机里，我都会等洗碗机堆满了才洗。”

“很好。”哈利说。

“还有我去过尼特达尔的那家玻璃工坊，我觉得他们做的杯子不错。他们说可以把杯子做得轻一点，并刻上妒火酒吧的标志。我已经订了两百个。”

“最后一个问题，”哈利说，尽管他心里也已知道答案，“为什么你没跟警方说萝凯遇害前一天来找过你？”

“我衡量过这件事，到底是要让自己牵扯进命案，还是要提供信息给警方？过去我的前妻曾不告而别，跑回俄国，结果有人报案说她失踪，警方一度把我当成嫌疑人。后来她虽然出面报平安，但被警方怀疑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所以我想，如果萝凯在遇害前一天半所做的事，对警方来说很重要，那警方一定会追踪她的手机，发现她曾经来过这附近，并联想到她来过我家。简而言之，我觉得让警方自己来找我比较好，我不想主动提供情报。我做了一个比较自私的决定，但我意识到我本应该主动告知的。”

哈利点了点头。静默之中，他听见房子某处传来时钟的嘀嗒声响，心想上次来时怎么没注意到？嘀嗒声听起来像在倒数，这令他想到，他脑子里可能真的有一个时钟正在倒数，倒数他剩下的时、分、秒。

他觉得必须用上全身力气，才能从椅子里站起来。他拿出皮夹，打开看了看，抽出一张五百克朗的钞票，放在桌上。

“这是干吗？”

“我打破了你家大门的玻璃。”哈利说。

“谢谢。”

哈利转身离开，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五百克朗钞票上印着的小说家西格丽德·温塞特[3]的头像。“嗯，你能找我钱吗？”

林道尔哈哈大笑。“修玻璃应该至少五百……”

“你说得对，”哈利说，拿起那张钞票，“看来这笔钱得暂时欠着了。祝你酒吧经营顺利，再见。”

哈利走上了街，听见狗吠声逐渐远去，但脑子里的嘀嗒声越来越响亮。

[1]按运动员使用的技术的质量和效果评为四类分数：一本、技有、有效和效果。

[2]比赛一方在一场比赛中获得第二次“技有”时，即获得胜利。

[3]Sigrid Undset（1882—1949），挪威女作家，192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有《克里丝汀的一生》等。

38

哈利坐在车上，侧耳聆听。

他发现那嘀嗒声其实是自己的心跳声。萝凯的那半颗心已经消失。

他剩下的这半颗心跳得飞快。

自从他在唱片架上发现那把沾血的刀子，他的心脏就一直跳得很快。

从发现刀子到现在已过了十小时，这段时间他疯狂地寻找答案、寻找出路、寻找其他解释，就像一只老鼠在即将沉没的船只底层的甲板上，四处跑来窜去，不是碰上门扉紧闭就是无路可走，水位却朝天花板不断上升。他剩下的半颗心越跳越快，仿佛早已预见未来，因此必须加快跳动速度。人类一生的平均心跳数是二十亿下，他必须在生命结束之前把这些心跳数全部用上，只因他已醒来，死期已然不远。

今天早上，在接受催眠之后，去找林道尔之前，他去按了他家楼下一户人家的电铃。屋主名叫古莱，是晚班的电车司机。古莱来开门时身上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而且没抱怨怎么三更半夜有人来按他家门铃。以前哈利住在三楼时，古莱还不住这里，因此哈利跟古莱并不熟。古莱脸上戴着一副圆框金属眼镜，那眼镜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七十、八十和九十年代的时光，因此有一种复古的味道。古莱头上留着稀疏的头发，发型让人完全看不出所以然，只能说他是为了避免被人叫作光头。他说话断断续续，语调没有变化，仿佛卫星导航系统发出的声音。古莱确认警方笔录，证实他的确是这样跟警方说的。他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回家，在楼梯间碰到侯勒姆。当时侯勒姆已把哈利扶上床，正要下楼。凌晨三点，古莱上床睡觉，并未听见哈利家发出任何声响。

“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哈利问道。

“我在看《小镇疑云》，”古莱说，见哈利没有反应，又补充道，“那是一部英国犯罪剧集。”

“嗯，你晚上通常都在看电视吗？”

“对，应该吧。我的作息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平常都工作到很晚，下班后也得花点时间才能放松下来。”

“你开完电车要花很多时间放松？”

“对啊，但我三点得上床睡觉，第二天十一点要起来，我不想跟社会的作息时间完全脱节。”

“你说这里隔音不好，你晚上又都在看电视，我就住你楼上，有时深夜还会上下楼梯，怎么都没听见你家有电视的声音。”

“那是因为我懂得替别人着想，我都戴耳机看电视。”过了片刻，古莱问道，“有哪里不对劲吗？”

“告诉我，”哈利说，“既然你都戴耳机看电视，怎么能确定没听见我出门的声音？”

“我看的是《小镇疑云》，”古莱说，想起这位邻居没看过这部剧集，又说，“这样说好了，这部电视剧不会很吵闹。”

哈利说服古莱戴上耳机，开始观看《小镇疑云》，古莱说只要上挪威广播公司的网站就能找到这部电视剧。他们准备测试古莱能否听见楼上哈利家的声音。当哈利再度按门铃时，古莱问什么时候开始测试？

“我突然有事，改天再测试吧。”哈利说，他决定不告诉古莱，其实他已经从他家床边走下楼到大门，然后又走了回来。

哈利对恐慌症了解得不多，但他现在的感觉跟他听说过的恐慌症发作症状很像。他心跳加快，冷汗直冒，坐立不安，满脑子胡思乱想，脑袋不断随着心跳的节奏晃动，非常想去撞墙。人总是希望每天都能继续活下去，不是希望长生不死，而是希望能日复一日地这样过下去，直到永远。就像一只转轮上的仓鼠，不断奔跑，希望不要被轮子追上，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大限将至，心脏病即将前来夺命，跟时间赛跑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时间早已抵达终点，并在终点等待着你，同时倒数计时，嘀嗒嘀嗒。

哈利用头撞了一下方向盘。

他已从酒醉中清醒，正在面对血淋淋的事实。

他犯下了杀人罪。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霍尔门科伦区的山腰上，事情发生了。至今他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依然一片空白，因此只能推测他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或者天知道是在什么因素促使之下，犯下这起命案。当晚稍早侯勒姆把他带回家安置在床上，等侯勒姆一离开，他立刻下床，开车前往萝凯家。根据野生动物摄像机的记录，他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抵达，一切都十分吻合。他烂醉如泥，甚至走路都直不起身，但还是走到了大宅的门前，直接走进没上锁的前门。他跪下来恳求萝凯跟他复合，但萝凯说她已经思考过这件事，并已做出决定：她不想跟他复合。另一个可能是，他在酒醉的疯狂状态下，早已决定要去杀了萝凯，然后自杀，因为没有了她，他也不想活了。他把刀子刺进她的身体，她没时间告诉哈利，她曾和欧雷克提过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想到这里，哈利就痛苦万分，再次用头撞击方向盘，感觉到额头的皮肤破了。

自杀。难道当时他就有了这个念头？

当时他在萝凯家的地板上醒来，记忆出现断片，但已发现自己犯下杀人重罪，随即又压抑这个事实。他立刻开始寻找替罪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欧雷克。但现在事实证明他找不到替罪羊，就算十恶不赦、多加一条罪名也没差别的人都找不到。他已经没戏唱了。他的人生已经可以谢幕，下台，离开这一切。

自杀。他不是第一次有这个念头。

身为重案警探，他曾站在无数尸体旁，分析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少出现疑惑。即使死者选择的是粗暴的死亡方式，现场混乱而血腥，但自杀案件通常都带有一种简单而孤独的特质：这是一个决定、一个行为，没有互动，刑事鉴识报告很少出现复杂的问题。此外自杀现场通常都很安静，并不是说自杀现场不会对他吐露信息，而是说这些信息单纯且没有冲突，仿佛只听得见死者的内心独白。当他状况特别好或特别不好时，尤其容易听到这种独白。这也经常让他思考也许自杀是一个可能的选项、一种下台的方式，是老鼠在沉船上的逃生出口。

奥纳在许多案件的侦办工作中，教导哈利如何分辨常见的自杀动机，其中包括较为幼稚的动机：我要报复这个世界，现在你们后悔了吧；或者自我厌恶、羞愧、痛苦、罪恶感、失落感；乃至于“微小的”动机：有些人将自杀视为一种安慰，他们不是在寻找逃生出口，而只是喜欢保有一个选项，就像很多人喜欢住在大城市，因为大城市里选择众多，有歌剧院也有脱衣舞酒吧，但这些地方他们从来没想过要去。让自己保有众多选择，可让他们抵御活着所产生的幽闭恐惧症。但有时若情绪失衡，原因可能是饮酒、服药、感情问题或财务问题，他们便会做出决定，完全不考虑后果，就像决定再喝一杯或殴打酒保一拳，因为这时安慰的选项变成了盘旋在脑中的唯一选项。

是的，哈利考虑过自杀，但自杀从来都不是他脑子里的唯一选项，直到现在。他心中可能焦虑，但神志清醒。对他而言，选择自杀不只是为了结束痛苦，更是为其他人着想，因为他们还得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他做过周详的考虑。警方侦办命案主要是为了达到几个目的，其中之一是给家属和社会一个交代，安定人心。其他目的包括将为非作歹之人绳之以法，维护社会秩序，让潜在的罪犯知道犯罪会受到惩罚，以及满足社会对复仇的隐性需求。但若凶手已死，这个需求就会烟消云散。换句话说，倘若凶手仍逍遥法外，社会就会投入较多资源来侦办命案，但若凶手已死，社会就不会花费那么多的资源侦办案子了，因为就算投入再多资源，最多就是查到一个已经身亡的凶手。倘若哈利此时人间蒸发，侦办工作很可能会集中在别的地方，这是因为古莱已在命案发生时间替哈利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唯一可能把嫌疑隐约指向哈利的是那个3D专家的说法，他说凶手的身高可能超过一米九，凶手驾驶的车辆可能是福特护卫者。但哈利分析，这一说法除了侯勒姆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侯勒姆对他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侯勒姆为了协助他办案，曾不止一次逾越专业伦理的界限。倘若现在哈利死了，将不会有审判。欧雷克虽然会被大量的媒体关注，但他的人生不会留下污点。同样，哈利的妹妹“小妹”、卡雅、卡翠娜、侯勒姆、奥纳、爱斯坦和其他在他手机里以单一字母作为联络人名称的亲友，也不会受到牵连。为了这些亲友，哈利花了一小时写下三句话，构成一封简短的信。他写这封信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些文字本身具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他的自杀一定会引起怀疑，让大家认为他可能是凶手，而且他也希望给警方一个答案，让他们可以结案。

很抱歉让你们难过，但我无法忍受失去萝凯。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很高兴认识你们。哈利。

他把这封短信读了三遍，然后拿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香烟，也点燃信纸，并将信丢进马桶。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意外死亡。于是他驾车前往彼得·林道尔家，打算厘清最后的疑点，碾碎最后一丝希望。

如今所有希望都破灭了。就某些层面来说，他也算松了口气。

这时哈利换了个方式思考，把事情从头到尾再想一遍，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昨晚他也曾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城市灯光在黑夜中闪烁，看着明亮的灯光连成许多线条。但这时他看见的是整片景致，城市躺在高耸的深蓝色天空下，沐浴在初春的黎明微光中。

他的心脏不再快速跳动，可能它知道心跳数即将归零，因此减缓了倒数速度。

哈利踩下离合器，发动引擎，挂上了挡。

39

二八七号公路

哈利驾车往北行驶。

阳光照射在覆雪的山坡上产生刺眼的折射光线，他从置物箱里拿出太阳眼镜戴上。离开奥斯陆之后，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少。随着奥斯陆越来越远，他的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他平静下来可能是因为他已做了决定，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经死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他平静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金宾威士忌。离开奥斯陆之前，哈利在特雷塞街上的一家酒品店前停下车子，用那张印有西格丽德·温塞特肖像的钞票换来半瓶金宾和一些零钱。接着他前往马伦利斯区的壳牌加油站，用那些零钱在几乎见底的油箱里加油。他其实不需要加那么多油，但反正那些钱也用不到了。那瓶金宾躺在副驾驶座上，里头只剩四分之一的酒。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卡雅，但仍无人接听，心想也许这样也好。

他喝下几乎一半的威士忌才开始有醉意，现在他觉得感官有点迟钝，可以和他接下来要进行的事保持足够的距离，但又不会醉到伤及无辜。

这是他的“绿色里程”。

两天前在车祸现场，那名警察并未提到车祸是在二八七号公路上的哪个路段发生的，但是无所谓，只要是笔直路段就可以让他故意制造车祸。

前方有一台货运卡车行驶在路上。

经过一个弯道之后，哈利踩油门加速，从旁超车，看见那是一辆铰链式货运卡车。他驶入货运卡车前方的车道，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货运卡车的驾驶室很高。

他再度加速，让时速保持在一百二十公里以上。这个路段的限速是八十公里。往前行驶几公里后，又来到一段颇长的笔直道路，道路尽头的左侧有个休息区。他打了方向灯，离开公路，驶进空荡荡的休息区，经过卫生间和垃圾桶，掉转车头，来到南下车道，在路边把车停下，挂到空挡，双眼看着路面。只见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闪烁着微光，仿佛这里是沙漠，而非三月的挪威山谷，右侧护栏外是结冰的河川。这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哈利低头朝那瓶金宾看去，只见金黄色的酒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说自杀是懦弱的行为。

也许吧，但自杀还是需要勇气的。

如果你勇气不足，可以花两百零九点九克朗，将它装在酒瓶里买来。

哈利旋开瓶盖，把剩下的威士忌一仰而尽，又旋上瓶盖。

好了，感官够迟钝了，勇气也补足了。

更重要的是，验尸报告会写车祸发生时，这个恶名昭彰的酒鬼体内酒精浓度很高，因此不排除车子失控的可能性。现场并未发现遗书，也没发现这位著名警探有任何自杀意图。不是自杀就不会引起怀疑，也不会让杀妻阴影落在任何无辜之人身上。

他看见那辆铰链式货运卡车仍在远处，距离大约一公里。

他看了看左侧的后视镜，公路上只有他们这两辆车。他挂上一挡，放开离合器，驾车上路。他看了看车速表。不能开太快，否则会引起自杀的怀疑。但其实也用不着开太快，那天在车祸现场，警察不是说当汽车以时速八十到九十公里撞进货运卡车车头，安全带和安全气囊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吗？因为方向盘会被直接撞到后座的后方。

车速表显示时速为九十公里。

这代表车子每四秒可行驶一百米，每四十秒可行驶一公里。如果那辆货运卡车也以相同的速度前进，他们在二十秒内就会相遇。

剩下五百米。十……九……

哈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着现在要做的事：把车朝货运卡车车头的散热罩上开过去。他庆幸自己出生在这个年代，光是开车上路就可能造成自己或他人的死亡，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会需要举行葬礼。他可能会撞坏货运卡车，并在司机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司机日后可能会常做噩梦，但希望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做噩梦的频率会越来越低，因为鬼魂终究是会消散的。

剩下四百米。他让福特护卫者慢慢驶向对向的车道，让车子看起来像是逐渐偏移，如此一来，货运卡车司机就可以跟警方说对方驾驶人可能突然失控或睡着。哈利听见货运卡车发出惊天动地的喇叭声。这就是所谓多普勒效应。喇叭的不和谐音犹如刀子般切入耳朵，宣告死亡即将来临。为了盖过刺耳的喇叭声，不让自己死在这种可怕的声音里，哈利伸出右手打开收音机，并把音量调到最大。剩下两百米。音响的喇叭出现了破音。

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

这是一首有小提琴伴奏的福音歌曲，哈利听过它的慢歌版本。

日后我们会明白原因。

货运卡车车头直逼而来。三……二……

兄弟们开心点，活在阳光里。

这首歌听起来如此正常，却又如此……不对劲。哈利突然将方向盘往右打。

护卫者弯回南下车道，和货运卡车的左前方擦身而过，朝护栏直冲而去。哈利猛力踩下刹车，同时往左急打方向盘。他感觉轮胎失去抓地力，车尾往右甩，离心力将他重重压向椅背。车子开始打转，他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妙。他的目光才瞄到货运卡车已然远去，逐渐消失在公路另一头，车尾就已撞上护栏。他感觉自己进入无重力状态。湛蓝的天际、明媚的阳光。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像人家说的，死后灵魂会离开身体，飘向天堂。但他飘向的天堂正在旋转，蓊郁山林、公路和河川也跟着旋转。太阳上下移动，仿佛正在播放一年四季的延时录像。突然间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听得见“我们将明白这一切……”的歌声，然后就是另一次撞击声。

哈利被重压在座椅上，双眼望着上方的天空。天空已停止旋转，却似乎正在慢慢溶解，并染上一层淡绿的色泽，接着像是一副苍白透明的窗帘被拉了起来。窗外越来越暗，车子正在往地底下沉。这不太令人讶异，他心想，我不是飞上天堂，而是被打下地狱。接着他听见沉闷的砰的一声，仿佛是防空避难所的大门关上似的。车身回到水平位置，缓缓旋转。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车子掉进了河里，车尾朝下，撞破冰面，如今已来到冰层之下。他就像降落在一颗陌生行星上，眼前尽是诡异的绿色景致，阳光穿透冰层和河水照射下来，四周不是岩石就是树木的残骸，如梦似幻地随波摆动，像是随着音乐漫舞。

车子被水流带着缓缓往下游漂动，并像气垫船般往河面慢慢浮起，车顶撞到冰层时发出尖锐声响。冰冷河水从车门下方涌入，哈利的双脚被冻得失去知觉。他解开安全带，试图推开车门，但水面下方仅一米的水压就已让车门完全打不开。他必须从车窗出去。收音机和头灯仍在运作，可见河水尚未让电线短路。他按下车窗控制钮，但车窗纹丝不动。水已上升到膝盖位置。车顶不再摩擦冰层，车子不再往上浮，而是漂浮在河面和河床之间。他得把挡风玻璃踢出去。他背靠椅背，但空间不足，双腿又太长。他感觉酒精导致他动作迟缓，脑筋也转得比较慢，一整个笨手笨脚。他的手在座椅底下摸到把手，立刻往下按，然后将座椅往后推。接着又按下上方的另一个把手，放下椅背，到了几乎躺平的位置。这时他脑中闪现记忆的片段，那是他上次调整座椅时的记忆。至少现在他可以把双腿从方向盘底下抽出来了。水几乎已淹到胸口，寒意宛如一只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肺脏。他正要伸脚踢向挡风玻璃，车子却撞上某个东西，使得他失去平衡，摔向副驾驶座，双脚踢中方向盘。可恶，可恶！他看见车子撞上的岩石从窗外滑过，车子像是在跳华尔兹慢舞般旋转，车尾继续往前漂流，然后又撞上另一块岩石，转了个圈，车头又朝前。歌词又唱到“我们将明白这一切……”这一句，但还没唱完就戛然而止。哈利把头探到车顶下的水面上，深深吸了口气，再潜到水里，准备继续踢。这次双脚踢中挡风玻璃，但在水中踢腿力道有限，就像航天员的靴子踏上月球般轻飘飘的。

这时他得爬到座椅上，把头贴着车顶才吸得到空气。他深呼吸几口气。车子停了下来。他再度潜入水中，透过护卫者的挡风玻璃，看见车子卡在一株腐朽树木的树枝上，一条印有白色圆点的蓝色裙子正在向他招手。他的心头一阵惊慌，挥拳击向车窗，想把车窗打破，却徒劳无功。突然间两根树枝折断，车子横向滑动，脱离了那棵树。奇怪的是车灯依然亮着，灯光扫过河床，朝河岸射去。他看见河岸有个状似啤酒瓶的玻璃制品闪了闪。无论如何，车子继续往前漂流，速度越来越快。他需要更多的空气，但车内几乎已淹满了水，他必须闭上嘴巴，把鼻子压向车顶，才能用鼻孔吸到空气。突然间，车灯熄灭。一样东西漂到视线之前，在水面上载浮载沉。那是个金宾威士忌的酒瓶，里头的酒已喝完，瓶盖还旋在上面，仿佛在提醒他，很久以前他使过一招，救了自己一命。但这时有没有酒瓶似乎没太大分别，因为酒瓶里的空气只能多给他几秒钟时间，让他痛苦地怀着一点希望，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放弃，让自己永远安息。

哈利闭上眼睛。这时就如同人家说的，他的人生有如跑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小时候他在罗姆达伦谷的森林里迷路，胡乱奔跑，但其实他距离祖父的农场只有咫尺之遥。他的第一任女友躺在父母家的床上，阳台门开着，窗帘飘动，阳光洒入，女友轻声说他得照顾她。他回答说“好”，但六个月后看见她留下的自杀遗书。悉尼发生命案，太阳从北边落下，意味着他在那里也迷失了。独臂女子掉进泰国的水池，身体犹如刀子般穿过池水，呈现出不对称且破坏力十足的奇特美感。他和欧雷克及萝凯去努尔马卡区长途远足，秋日的阳光照射在萝凯脸上，他们对着相机微笑，等待定时器按下快门。萝凯发现哈利在看她，转头朝他望去，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嘴角笑意蔓延至眼角。直到闪光灯熄灭，光线恢复均衡，她仍像阳光那般耀眼。他们的目光无法离开彼此，不得不再拍一次照片。

均衡。

哈利张开眼睛。

车内水位不再升高。

压力终于均衡了。在基本且复杂的物理法则运作之下，车顶和水面之间暂时留有一线空气。

原来隧道尽头真的有光。

透过后车窗，他看见河川上游的颜色越来越深，呈现深绿色，而挡风玻璃前方的下游方向则越来越亮。这表示前方河面可能没有结冰，或河流较浅，或两者皆是。倘若车内已达压力均衡，那车门应该可以打开。他正想再度潜入水中，却想起车子仍在冰层底下。现在出去只会溺水，而且死得莫名其妙，因为车内空气明明还足以让他再撑一会儿。他希望自己可以撑到车子漂到河水较浅且河面无冰之处，眼看距离已经不远。车子似乎越漂越快，光线越来越亮。

如果你注定会被绞死，就一定不会淹死。

不知为何，这句谚语突然浮现脑海。

脑子里接着浮现的是那条蓝色裙子。

以及罗阿尔·博尔。

有个声音越来越近。

罗阿尔·博尔。蓝色裙子。妹妹。诺拉瀑布。二十米。撞击岩石。

车子进入亮光时，前方河水变成了一道由白色泡泡形成的水墙，那声音也越来越大，变成了轰隆声响。哈利往下伸手抓住椅背，深呼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这时车身开始向前倾斜。他的目光穿过河水和挡风玻璃，看见下方有个黑色物体。河水化为白色瀑布，冲激成一片苍白的虚无。

第三部

“她当然在等你。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爱、等待亲密、等待人与人的接触……每个人都会寂寞，不是吗？每个人都需要一些……”他看着手中香烟，“……一些温暖。”

40

戴格妮·延森望着投射在学校操场上的方形阳光。那块阳光早上落在工友屋的旁边，到了现在，也就是快要放学之时，移到了教职员室的下方。一只鹡鸰在柏油路面上轻盈跳跃。大橡树上生长出许多芽。是什么缘故让她突然注意到周遭的芽？她的目光回到教室内，学生正伏在桌上写英文课堂作业。教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铅笔和圆珠笔的书写声。那本来是要给学生的家庭作业，但今天戴格妮腹痛，无法教课。她原本满怀期待要替学生上今天的课程，主题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简·爱》。她想讲述作者夏洛蒂是个老师，向往独立生活，不希望为了进入社会所期待的婚姻，而跟智力与她差一截的男人结婚，这种思想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几乎是闻所未闻。她想讲述书中主角简·爱从小失去双亲，长大后在一处庄园当家庭教师，后来爱上庄园主人，也就是粗鲁孤僻的罗彻斯特先生。他们彼此相爱，但就在婚礼上，简·爱发现罗彻斯特先生是有妇之夫，于是她离开庄园，遇见另一名男子。男子爱上了她，但对她而言，男子不过是罗彻斯特先生的平庸代替品罢了。故事结局既悲惨又快乐，罗彻斯特太太死了，简·爱终于可以和罗彻斯特先生长相厮守，但付出的代价是罗彻斯特先生因为庄园大火而遭毁容。罗彻斯特先生问说：“我可怕吗，简？”简·爱答道：“是的，你一直都很可怕，你知道的。”

在催人热泪的最后一章，简·爱生下了她和罗彻斯特先生的孩子。

戴格妮的腹部又是一阵抽痛，额头沁出汗水。这几天她的腹部时常阵痛，吃了帮助消化的药也不见效。她已和医生约诊，但时间是下星期，一想到要再这样度过一星期，她就觉得害怕。

“我出去一下。”她说，站了起来。

有几张脸抬了起来，点了点头，接着又专心写课堂作业。这些学生十分用功，其中有几个还很有天分。有时戴格妮会梦想着她退休后有一天，其中一名学生会打电话来感谢她，只要有一个就够了，感谢她带领他们窥见更大的世界，而不只是词汇、文法和其他最基本的东西。她希望会有学生有所发现，希望他们受到她教的英语课的启发，日后自己也有所创造。

戴格妮一离开教室，踏进走廊，一名坐在椅子上的警员立刻起身跟上。警员名叫拉尔夫，他接替卡里·比尔的保护任务。

“我去卫生间。”戴格妮说。

卡翠娜·布莱特向戴格妮保证，只要警方分析斯韦恩·芬内对她仍具威胁，就会一直派人保护她。但卡翠娜和戴格妮没谈到现实情况：问题不在于芬内会逍遥法外多久或活多久，而在于卡翠娜的预算和戴格妮的耐心何时会耗尽。

学校上课时，走廊会有一种奇特的静谧氛围，仿佛学生都处于蛰伏状态，到了下课时间又开始疯狂喧闹，就像密西根湖地区每十七年发生一次的蝉季。一位住在当地的伯父邀请她去见识下次的蝉季，他说你一定要去亲自体验数十亿只蝉同时鸣叫的震撼滋味。蝉和虾等甲壳类动物显然有个共同点。伯父造访挪威时，在虾子大餐的餐桌上跟她说，吃蝉的方式跟吃虾一样：先牢牢捏住硬壳，除去头脚，再拉出里头富含蛋白质的软组织。这听起来并不怎么让人胃口大开，此外她也不会认真看待美国人的邀请，更何况如果她没算错，下次蝉季会是在二〇二四年。

“我在这儿等你。”拉尔夫说，站在女卫生间门口。

戴格妮走进女卫生间。里头空无一人。她走进八个隔间中的最后一间。

她脱下裤子和内裤，在马桶上坐下，倾身向前，想把门关上并上锁，却发现门无法完全紧闭。她抬头看去。

只见门板和门框之间夹着一只手，四根手指十分粗大，其中一根手指上戴着蛇形戒指。手掌中央有个洞，她可以看见洞的边缘。

戴格妮倒抽一口凉气。门被猛力推开。芬内的手快捷无伦地勒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拿着蛇形刀子指着她的脸。

她耳边传来芬内的轻声细语：“怎么啦，戴格妮？是不是害喜？腹痛？频尿？乳房胀痛？”

她闭上眼睛。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芬内说，在她前方蹲了下来，将刀子插进夹克里的刀鞘，一手依然勒住她的喉咙，另一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像笔一样的东西，伸到她的双腿之间。戴格妮等待那东西碰触她、进入她，却没有任何动静。

“乖，为爸爸尿尿好吗？”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

“怎么了？你来卫生间就是要尿尿的不是吗？”

戴格妮想照芬内的话去做，但她的身体功能似乎完全停摆，就算现在芬内放开她的喉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尖叫。

“我数到三，如果你不尿，我就把刀子插进你的身体，再杀了站在走廊上的那个白痴。”他轻声道，使得每个字和每个音节听起来都带有猥亵之感。她开始努力，非常努力。

“一，”芬内低声说：“二，三……有了，这才对嘛！你真聪明……”

她听见尿液流到陶瓷表面再流进水里的声音。

芬内收回拿着笔的那只手，将笔放在地上，在墙上的卷筒卫生纸上擦了擦手。

“只要两分钟，我们就能知道你有没有怀孕，”芬内说，“这是不是很棒啊，亲爱的？上次我是自由人时，这种笔还没发明，谁也想象不到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想想看，未来还会有更多美好的事物，让孩子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戴格妮闭上眼睛。两分钟，然后呢？

她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一阵短暂交谈后，卫生间门打开，接着是跑步声。有个女学生得到老师许可前来上卫生间，她进入离走廊最近的隔间，上完卫生间洗完手后，又跑出卫生间。

芬内看着那只笔，重重叹了口气。“我希望看到的是加号，戴格妮，但这里出现的是减号，这表示……”

他在戴格妮面前站了起来，用另一只手解开裤头。这时戴格妮把头往后一仰，挣脱勒住她的手。

“我月经来了。”戴格妮说。

芬内低头看着戴格妮，他那张阴沉沉的脸投下一道阴影，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投下一道阴影，就像一只猛禽在太阳下盘旋。他再度将刀子从刀鞘中抽出。戴格妮听见卫生间门传来咯吱一声，接着便听见拉尔夫的声音说：

“你还好吗，戴格妮？”

芬内拿刀指着她，就像握着一根魔杖，迫使她乖乖就范。

“我快好了。”戴格妮说，目光没有离开芬内。

她站起身来，拉上内裤和裤子，身体站得非常靠近芬内，鼻子闻得到他身上的汗臭味和一种恶心味道，那是疾病和痛苦的味道。

“我会再来找你。”芬内说，替她开门。

戴格妮并未拔腿狂奔，而是快步经过其他隔间和洗手槽，进入走廊，让门在她背后关上。“他在里面。”

“什么？”

“斯韦恩·芬内在里面，他身上有刀。”

拉尔夫盯着戴格妮瞧了一会儿，随即打开腰间皮套，掏出手枪，并用另一只手戴上耳机，再拉起胸前的无线电对讲机。

“呼叫01，”他说，“我需要支援。”

“他要逃走了，”戴格妮说，“你得逮住他。”

拉尔夫看着戴格妮，张开嘴巴，仿佛要说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她，而不是逮捕嫌疑人。

“否则他会再来找我。”戴格妮说。

拉尔夫可能被戴格妮的口气或表情说服，他闭上嘴巴，朝门口踏上一步，将耳朵贴在门上聆听几秒钟，双手握枪指着地板。接着他把门推开。“警察！把手举高！”他进入卫生间。

戴格妮静静等候。

她听见隔间门一一打开的声音。

一共八扇门。

拉尔夫走出卫生间。

戴格妮颤抖地吸了口气。“鸟儿飞走了？”

“天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拉尔夫说，又拿起对讲机，“他一定是徒手爬上墙壁，再从天花板的透气窗爬出去的。”

“飞走的。”戴格妮又低声说了一次。拉尔夫再度呼叫01，也就是指挥中心。

“什么？”

“他不是爬走，是飞走的。”

41

“你说二十米？”克里波探员圣旻·拉森问道。

他抬头望着诺拉瀑布的一处山坡顶，奔流的河水从那里倾泻而下。他擦了擦脸。西风将水花从河边吹来，沾湿了他的脸。震天价响的瀑布声淹没了公路上的车声。公路沿着山坡顶建造，他们得从公路上爬下来，才能到达河边。

“对，二十米。”一名长得颇像斗牛犬的警察确认道，刚才他向拉森自我介绍说他叫扬，来自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掉下来只要几秒钟，但着地时时速可达七十公里，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他伸出粗短又稍微突出的手臂，指了指已变成一堆废铁的白色福特护卫者汽车。车子在黑色巨岩上，巨岩被河水侵蚀得甚是平滑，波浪拍打时水花四溅。这看起来就像装置艺术作品，拉森心想，而且是罗德、马奎兹和米歇尔斯[1]在得克萨斯州阿马里洛的沙漠里，倒插着的那十辆凯迪拉克汽车的仿制品。他十四岁时曾和父亲开车去当地欣赏名为“凯迪拉克农场”的公共装置艺术。他父亲是飞行员，以前曾在美国学习如何操纵星式战斗机，因此希望儿子去看看那个美好国度。他父亲说星式战斗机对飞行员比对敌人还危险，这笑话他在旅途中讲了好几次，还边说边咳嗽，只因他罹患了肺癌。

“毫无疑问，”来自锡格达尔的警察扬说，把头上警帽往后推了推，“司机冲出挡风玻璃，撞到岩石，当场死亡，尸体被河水带往下游。现在水位很高，尸体会一直漂到索乐瓦登湖，那里仍然结冰，所以尸体还要再过好一阵子才会出现。”

“货运卡车司机怎么说？”拉森问道。

“他说那辆护卫者越过中线，开进对向车道。司机一定是在翻找置物箱或分心做什么事，突然发现偏离车道，在最后一刻转回右侧车道。货运卡车司机说事情发生得很快，他根本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后他往后视镜里看，才发现那辆护卫者已经不见了。那个路段道路笔直，他不可能看不见那辆护卫者，因此他才靠边停车，打电话报警。我们发现柏油路上有刹车痕，护栏上沾有车子的白色烤漆，冰面上还有一个洞，那辆护卫者一定是掉进了河里。”

“你认为呢？”拉森问道。又一阵强风吹来，他赶紧把手按在领带上，尽管领带已用领带夹固定。领带夹上有泛美航空的标志。“是危险驾车还是自杀未遂？”

“自杀未遂？我敢打包票那家伙已经死了。”

“你想他会不会是本来想冲撞货运卡车，却在最后一刻失去勇气？”

扬穿着及膝长靴，在混杂着泥泞和冰雪的地面上跺了跺脚，低头看着拉森脚上擦得锃亮的劳克牌皮鞋，摇了摇头。“他们通常不会。”

“他们？”

“这些人是来踏上绿色里程的，他们心意已决，他们……”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动机很强烈。”

拉森听见后方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回过头去，看见犯罪特警队队长卡翠娜·布莱特正扶着树干，一小步一小步爬下斜坡。到达河边后，她先在黑色牛仔裤上擦了擦双手，再向扬伸出手，并自我介绍。拉森观察她的面容。

只见她脸色苍白，刚化过妆。这是不是代表她从奥斯陆来这里的路上哭过，因此下车前才需要补妆？显然她和哈利·霍勒私交甚笃。

“找到尸体了吗？”卡翠娜问道，她和来自锡格达尔的扬握了握手，点头致意。拉森猜想她下一句会问，霍勒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所以我们无法确认他是不是已经死亡？”

扬深深叹了口气，再度露出深表哀痛的神情。“当一辆车从二十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着地时的速度会高达每小时七十公里……”

“他们确定他已经死了。”拉森说。

“既然你亲自来这里查看，应该是认为这件事和萝凯·樊科的命案有关吧？”卡翠娜说，没有看拉森，而是望向那辆撞成废铁、宛如古怪雕塑的汽车。

难道你不是吗？拉森正想这样问，却又想到犯罪特警队里有一位成员死了，身为队长前来查看事发现场，也许并不是一件太奇怪的事。但话又说回来，从奥斯陆来到这里差不多要两小时的车程，她又刚补过妆，难道她跟霍勒真有超越同事的情谊？

“要不要到我车上谈？”拉森问道，“我带了咖啡。”

卡翠娜点了点头。拉森瞥了扬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没有受到邀请。

拉森和卡翠娜坐上他那辆宝马轿跑车的前座。拉森虽然能领到不错的油钱补贴，但上班开自己的车不开克里波的公务车，怎么算都是倒贴。只是他父亲生前常说：“人生苦短，怎么能不开好车？”

“哈喽。”卡翠娜说，伸手到座椅后面，拍了拍趴在后座的一只狗。那只狗把头搁在两只前爪上，用哀愁的眼神看着他们。

“卡斯帕罗夫是退休警犬，”拉森说，拿保温瓶倒了两杯咖啡在纸杯里，“它的主人过世了，所以我领养了它。”

“你喜欢狗？”

“没有特别喜欢，我只是觉得它孤苦伶仃的。”拉森将咖啡递给卡翠娜，“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正准备要逮捕哈利·霍勒。”

卡翠娜正要喝咖啡，手却一抖，洒出些许咖啡。拉森知道这不是因为咖啡太烫。

“逮捕他？”卡翠娜说，接过拉森递来的手帕，“基于什么理由？”

“我们接到一通电话，是一个叫弗罗恩德的人打来的，他的全名叫作西居尔·弗罗恩德。他是录像和照片的3D分析师。我们发过案子给他，你们也发过案子给他。他接到哈利·霍勒警监发给他的一份工作，所以想跟我们确认这是不是一件正式工作。”

“他为什么要打给你们？霍勒明明是我们的人。”

“也许这正是原因所在。弗罗恩德说霍勒要他把收据寄到家里，这显然是很不寻常的做法，所以他想确认这一切是否合法。此外他最近才发现霍勒的身高在一米九到一米九五之间，跟录像中拍摄到的男子身高一致，而且他也和警局确认霍勒开的车是福特护卫者，和录像中是同一款车。他已经把档案寄给我们了。录像是用所谓野生动物摄像机拍摄的，摄像机架设在萝凯·樊科的住处外。录像的拍摄时间也符合推定的死者死亡时间。后来摄像机被人移动了，应该是被唯一知道架设位置的人移动的。”

“唯一？”

“通常来说，这种摄像机如果架设在住宅区，一定是用来监视别人，比如说伴侣。所以我们拿霍勒的照片去询问奥斯陆贩卖野生动物摄像机的店家，结果西门森狩猎钓鱼用品行一个年纪很大的退休老板认出了他。”

“为什么哈……霍勒要把录像拿去分析，既然他知道录像会把他和命案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他要瞒着警方把录像拿去分析？”

“霍勒被停职了，如果他想要调查自己妻子的命案，只能秘密行事，不是吗？”

“这么说来，足智多谋的哈利·霍勒赢得了他这一生最大的胜利，那就是揭发了他自己的真面目。”

卡翠娜默然不语，啜饮一口咖啡，用杯子遮住嘴巴，又把纸杯拿在手中转动，双眼望着挡风玻璃外逐渐暗淡的日光。

“我的想法正好相反，”拉森说，“他想请专家用专业技术确认，是否能辨识出在推定的死亡时间离开樊科家并且被拍到的人是他。如果弗罗恩德无法辨识出那个人是他，那他就可以安心把录像交给我们，因为这证明了他有不在场证明的那段时间，前往樊科家的另有其人。如此一来，会更强化他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录像会证实命案的确发生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之后，因为摄像机拍到那人是在这个时间抵达樊科家的。”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啊！”

拉森正想指出一件显而易见之事，那就是这个不在场证明完全仰赖单一的证人，而根据经验，证人的证词不一定可靠。这并不是因为证人本身不可靠，而是因为人类的记忆有时会失真，人类的感官也并非百分之百准确。但拉森听见卡翠娜口气中的绝望，看见卡翠娜眼神中的痛苦，便决定不提此事。

“我们派了探员再度拜访霍勒的邻居古莱，”拉森说，“还根据古莱所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模拟了现场状况。”

“毕尔说他离开哈利家时，哈利烂醉如泥，绝对不可能……”

“应该说看起来烂醉如泥，”拉森说，“我想酒鬼更擅长演出烂醉的戏码，但他也可能演得过火了。”

“哦？”

“根据彼得·林道尔的证词，林道尔是妒火酒吧的——”

“我知道他是谁。”

“林道尔说他看过霍勒喝醉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醉到需要有人把他拖出去。霍勒应该比一般人更懂得应付酒醉，但林道尔说他从没见过霍勒醉成那样，这表示霍勒有可能希望他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醉。”

“这件事我从没听过。”

“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霍勒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就没去深入调查。今天早上我跟弗罗恩德谈完之后，去找过林道尔，发现原来霍勒也去找过他。林道尔说的话让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霍勒发现警方快要查到他身上了，而且他正焦急地寻找替罪羊。当他发现林道尔也没办法作为替罪羊时，他走投无路了，于是他……”拉森指了指前方的公路，让卡翠娜自行接上这句没讲完的话。

卡翠娜抬起下巴。一些到了一定年纪的男人也会有这个习惯性的动作，通常是因为衬衫领口太紧，所以得把颈部肌肤拉起来一点。但拉森认为卡翠娜做这个动作，就像是运动员想激励自己，甩掉失分的晦气，继续展开下一波攻势。“克里波还在调查什么其他线索吗？”

拉森看着卡翠娜。难道他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难道她看不出这并非线索，而是照明充足的四车道高速公路，就连奥勒·温特尔也不会迷路吗？克里波已经成功了，只差没找到凶手的遗体而已。

“目前已经没有线索要调查了。”拉森说。

卡翠娜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一下闭上眼睛，一下又看着前方，仿佛要用上很多脑力，才能处理这个简单的事实。

“如果哈利·霍勒已经死了，”卡翠娜说，“那克里波就不必急着公布他是主要嫌疑人了。”

这次换拉森点头，并不是因为他要做出任何承诺，而是因为他明白卡翠娜为什么这样说。

“当地警方已经发布新闻稿，说明‘一辆汽车掉落二八七号公路旁的河川，驾驶人失踪’。”拉森说，假装自己并非准确引述新闻稿上的用词，因为经验告诉他，如果让别人知道你记忆力强、懂得阅读人心、擅于逻辑推演，别人通常都会对你更有戒心，也更不想跟你说话。“我看不出目前克里波有什么迫切的理由需要对大众公布更多信息，不过这还是要交由我的长官来决定。”

“你是说温特尔吧？”

拉森看着卡翠娜，心想为什么她非得提起他长官的名字？卡翠娜脸上并未透露出别有居心的意图，拉森也没有理由怀疑卡翠娜知道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奥勒·温特尔是他上司，他都觉得不是滋味。拉森从未跟别人透露过他觉得温特尔不只是个平庸的警探，还是个很弱的领导者。所谓“很弱”并不是指温特尔太过软弱，正好相反，温特尔是个老派、专断、固执的领导者，他犯错时缺乏承认错误的自信，也无法接受应该把权力下放给年轻探员的想法，毕竟年轻探员才有更新的想法，而且老实说，有些年轻人做事更为利落。拉森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因为他认为全克里波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我会去跟温特尔谈，”卡翠娜说，“我也会联络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他们在通知家属之前不会公布失踪男子的姓名。如果负责通知家属的人是我，那我就能控制当地警方什么时候公布失踪者是哈利·霍勒。”

“这个做法很好，”拉森说，“只不过霍勒的名字迟早都会传出去，一旦社会大众和媒体知道死者——”

“失踪者。”

“……是最近惨遭谋杀的女子的丈夫。”

拉森看见卡翠娜打个冷战。难道她又要哭了？不会，她会回到自己车上才哭。

“谢谢你的咖啡，”卡翠娜说，握着门把。“我们保持联络。”

卡翠娜驾车行驶到索乐瓦登湖后，在一处空旷的路侧停车带把车停下，望着被冰层覆盖的偌大湖面，专心呼吸。她待心跳缓和下来后，才拿出手机，看见卡里·比尔发来的短信。比尔是负责保护戴格妮·延森的警察，这则短信可以稍后再看。她拨了欧雷克的电话，告诉他哈利发生了车祸，车子掉进河里。

手机另一头沉默良久，欧雷克再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仿佛并没有卡翠娜预料中那么震惊。

“那不是意外，”欧雷克说，“他自杀了。”

卡翠娜正想回答说她不知道，这才意识到欧雷克说的这句话不是问句。

“现在湖面还是结冰的状态，”卡翠娜说，“可能要过一阵子才找得到他。”

“我会南下，”欧雷克说，“我有潜水执照。小时候我很怕水，可是……”

又是一阵静默，卡翠娜一度以为线路断了，却又听见深沉颤抖的呼吸声。欧雷克继续往下说，听起来他正强自压抑，不让自己哭出来。

“……是他教我怎么游泳的。”

卡翠娜静静等待。欧雷克再开口时，声音镇静了些。“我会联络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问问能不能让我加入潜水小组，还有我会跟小妹联络。”

卡翠娜说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跟她联络，还给了欧雷克她的办公室专线电话，然后结束了通话。好了，事情办完了，没必要再故作坚强了，车上没有别人。

她头靠椅背，放声大哭。

[1]1974年，一个名叫蚂蚁农场（Ant Farm）的艺术群体的成员——建筑师奇普·罗德（Chip Lord）、道格·米歇尔斯（Doug Michels）与赫德森·马奎兹（Hudson Marquez）将10台凯迪拉克汽车倒插在地上，车头以及一半车身被埋在土里，艺术作品充分展现了1949年至1963年期间凯迪拉克车的一系列改革。

42

下午四点半。今天的最后一节咨询。埃兰·马德森最近才跟一位精神科医生讨论，究竟在概念上要如何区分咨询对象与患者？是要根据治疗者在职称上的不同，也就是取决于治疗者是心理医生还是精神科医生；还是根据他们是否服药，有药物治疗的叫患者，没药物治疗的叫咨询对象？身为心理医生，马德森有时觉得自己不能开药实在有点束手束脚，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咨询对象的需求，却不得不把他们转给精神科医生，而这对咨询对象来说不一定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举例来说，精神科医生可能不像他那么了解创伤后应激障碍。

马德森双手交握。通常他在和咨询对象闲谈过后，准备进入正题时，就会做出这个动作。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他察觉到自己的这个习惯之后，做了一点研究，发现有一位宗教历史学家声称，这个动作可回溯到古代以绳索绑缚犯人双手，因此双手交握被视为屈服的象征。在罗马帝国时代，战败的士兵会双手交握，请求对方大发慈悲。基督教徒则是在祈祷时交握双手，请求全能的上帝降下恩典，可说是异曲同工。如此说来，当马德森交握双手时，是否就意味着他向咨询对象表示屈服呢？当然不是。这个动作更像是他代表自己和咨询对象，服从于心理学受到质疑的权威和变动不居的信条，就好像作为神学风向标的神父，请求教众放弃旧日的永恒真理，转而相信今日的永恒真理。神父交握双手时，口中通常会说：“让我们一起祷告。”马德森的开场白则是：“让我们从上次结束的地方开始。”

他等罗阿尔·博尔点头后才往下说。

“我们来谈谈你杀人的事情，你说你……”他看了看笔记，“是个‘怪胎’，为什么？”

博尔清了清喉咙。马德森注意到博尔同样也双手交握。这是下意识的模仿行为，十分常见。“我很早就发现我是怪胎，”博尔说，“因为我很想杀人……”

马德森努力让自己维持一派淡然的表情，不表现出他其实很想聆听接下来对方要说的话，只是保持敞开、接纳、安稳、不批判的态度，仿佛不好奇也不想聆听任何耸动或具有娱乐性的故事。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他很期盼这次咨询、这段谈话的到来。而谁又能说咨询对象的关键经验对心理医生来说，不能是个具有娱乐性的故事呢？是的，在经过一番彻底思考之后，马德森得出结论：一个认真负责、将咨询对象的最佳利益放在心上的心理医生，一定会对能让咨询对象受益的事情感到好奇。而他是个负责尽职的心理医生，他之所以会对这些问题感到好奇，完全是因为这些问题对咨询对象来说很重要。既已想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这时他不仅双手交握，而且双掌互贴。

“我很想杀人，”博尔又说了一次，“但我办不到，所以我是个怪胎。”

博尔没再往下说。马德森必须在心中数数，才不至于太快插嘴。四，五，六。

“你办不到？”

“对，我以为我办得到，但我错了。军队中有心理医生会负责教导军人如何杀人，但特种部队这类特殊单位不会配备心理医生，因为不需要。经验显示，申请加入这类单位的人，早已具备高度的杀人动机，再雇用心理医生来辅导他们，只是浪费时间和金钱而已。我觉得我具有杀人动机，当我接受杀敌训练时，我从没想过或感觉过我在这方面会有困难，结果事实正好相反。”

“你什么时候发现你无法杀人？”

博尔深深吸了口气。“在伊拉克的巴士拉，那时我们和美国特种部队一起展开突袭，我们采用刺蛇战术，一路狂轰，进入一栋房子。哨兵说敌人就是从那栋屋子里开枪。我进去之后，发现里头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身穿蓝色裙子，脸上沾着爆炸产生的灰色粉尘，手中握着一把卡拉希尼科夫自动步枪，枪身几乎跟她一样高。她拿枪指着我，我想对她开枪，却僵住了。我的大脑命令手指扣下扳机，但手指动也不动，仿佛有问题的不是我的脑子，而是我的肌肉。少女对我开枪，幸好粉尘遮蔽了她的视线，子弹打中我后面的墙壁。我还记得砖块碎片打中我背后的感觉。即便如此，我还是僵在原地。后来有个美国士兵朝她开枪，她小小的身躯往后摔落在沙发上，沙发上铺着色彩鲜艳的毯子，小茶几上放着几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她祖父母。”

博尔顿了一顿。

“这让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博尔说，“接下来几年我整个人都毫无知觉，但我一想到如果再次处于相同的情境，而且再度搞砸，我就会非常恐慌。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杀人动机没问题，只是脑子里的某个部分运转不过来，或者应该说运转得太过良好。所以我把重心放在领导方面，而不是实地任务。我觉得我比较擅长领导，事实也是如此。”

“可是你觉得什么感觉都没有？”

“对，除了会恐慌发作。要么什么感觉都没有，要么恐慌，这么比起来什么感觉都没有还不错。”

“‘舒适的麻木’。”

“什么？”

“抱歉，请继续说。”

“当我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时，我并不觉得困扰。那些症状包括失眠、易怒、心跳快等小事。特种部队里每个人都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回事，但即使官方说法是要求我们认真看待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们私底下不太会谈这件事。当然了，没有人会大声说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孬种才会有的，但特种部队队员的自我意识都比较强，我们都知道自己的NPY值比较高之类的。”

马德森点了点头，有研究指出特种部队这类特殊单位的征募筛选方式，会剔除掉NPY也就是神经肽Y在平均值或以下的人。神经肽Y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质，具有降低压力的作用。有些特种部队队员认为有了这种基因，再加上后天训练和强大的同袍情谊，可以让他们对创伤后应激障碍免疫。

“我们可以承认自己有时会做噩梦，”博尔说，“因为这证明你并非完全心理变态。但除此之外，我认为我们看待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态度有点像我们父母那一辈看待抽烟的心态：反正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抽，一定不会造成太大危害。可是后来情况越来越糟……”

“是，”马德森说，翻到笔记前一页，“我们谈过这个，但你也说后来情况好了一点。”

“对，后来我终于杀了人，心里就觉得好受一点。”

马德森抬起头来，摘下眼镜，动作自然，不会过于夸张。

“你杀了谁？”马德森差点咬到舌头。专业心理咨询医生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再说他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一个性侵犯。他是谁一点也不重要，但他性侵杀害的女子名叫赫拉，是我在阿富汗的口译员。”

一阵静默。

“你为什么称他是‘性侵犯’？”

“什么？”

“你说他杀害了你的口译员，这不是比性侵还严重吗？如果称你杀死的那个人是‘杀人犯’，不是更合乎常理吗？”

博尔看着马德森，仿佛这位心理医生说了一件他未曾想过的事。他舔了舔嘴唇，正要开口，又舔了舔嘴唇。

“我一直在寻找，”博尔说，“寻找性侵比安卡的男人。”

“你是说你妹妹？”

“他必须为他做过的事赎罪，我们都必须为我们做过的事赎罪。”

“你需要为你做过的事赎罪吗？”

“我没能像她保护我那样保护她，所以我必须赎罪。”

“你妹妹怎么保护你？”

“她把秘密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博尔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当她终于说出她在十七岁那年遭人性侵的事时，她已经生病了。我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因为一切都对上号了。她说她确信自己怀孕了，即使性侵的事已经过了好几年。她说她感觉得到肚子里有东西正在慢慢长大，就像是一个肿瘤或一颗石头，那个东西为了出来会弄死她。当时我们在小屋里，我说我可以帮她拿出来，但她说这样一来那个性侵犯一定会来把她杀死，就像他说过的那样。所以我给她吃了安眠药，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那是堕胎药，她已经没有怀孕了。她听了以后就变得歇斯底里。后来她再度住院，我去医院看她，精神科医生给我看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只老鹰在叫我的名字。医生还跟我说，她说了一些关于堕胎的事，还说她和我一起杀了我。但我选择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总之比安卡宁愿失去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让她的哥哥，也就是我失去生命。”

“你没能阻止这件事，所以你需要赎罪？”

“对，我能做的就是替她复仇，阻止其他男人性侵女性。这就是我从军并加入特种部队的原因，我想做好万全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赫拉也遭到性侵……”

“所以你才杀了这个男人，因为他性侵赫拉，就跟你妹妹被性侵一样？”

“对。”

“你感觉如何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觉得好一点了，杀人让我觉得心里好受一点，我不再是怪胎了。”

马德森低头看着空白的笔记页面，写笔记的手已经停下。他清了清喉咙。

“所以……你已经赎罪了？”

“还没。”

“还没？”

“我还没找到害死比安卡的人，以及其他人。”

“你是说其他必须被阻止的性侵犯？”

“对。”

“你想阻止他们？”

“对。”

“你想杀死他们？”

“看来是如此，那会让我好受一点。”

马德森迟疑片刻。无论从治疗还是公义的角度来看，他都必须处理眼前这个情况。

“你主要是在脑子里想着要杀死他们，还是积极计划过要展开行动？”

“我也搞不清楚。”

“你希望有人阻止你吗？”

“不希望。”

“那你希望什么？”

“我希望你告诉我，下次是不是也会有帮助。”

“你是说杀人？”

“对。”

马德森看着博尔，但经验告诉他，在一个人的脸上、表情上、肢体语言上是找不到答案的，有太多的行为举止是通过学习而来的，你只能在人们的话语中找到蛛丝马迹。但现在他被问到一个他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开诚布公地回答。马德森看了看表。

“时间到了，”他说，“星期四我们再继续。”

“我走喽。”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埃兰·马德森从档案夹上抬起了头。档案夹是他从个案数据库里找出来的，现在正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说话的人是杜丽，她是咨询所的接待员，这家咨询所共有六位心理医生。杜丽已穿上外套，在门口瞧着马德森。马德森一看她脸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提醒自己要记得一件事，只不过她处事圆滑，不想直接点破。

马德森看了看表。六点了。他想起来是什么事了。今天晚上他得哄孩子上床睡觉，因为他妻子要去帮岳母打扫阁楼。

两位咨询对象。这两人似乎互有关联。他们都曾被派驻到喀布尔，这部分确实有交集。他们被转介给马德森，是因为两人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马德森找到了咨询笔记，看来这两人都熟识一位名叫赫拉的女子。赫拉显然是个很常见的阿富汗女性名字，但是有两个名叫赫拉的女子都在喀布尔的挪威部队担任口译员，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了。

以博尔的情况来说，当他碰到女性下属或比他年轻的女性时，他都很自然地跟她们建立起关系，而在这种关系中，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她们，就像他觉得有责任照顾他妹妹一样。这种责任感几乎算一种强迫症，也可说是一种偏执行为。

另一位咨询对象跟赫拉的关系更为亲密，两人是恋人。

马德森的笔记写得很详细，上头说两人身上都刺了相同的刺青，那刺青不是名字，因为太危险了，若被塔利班或任何有严格信仰的人发现就糟了。两人只是把挪威文的“朋友”刺在身上，这个词可以将两人永远联结在一起。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关联。

马德森的手指沿着页面往下滑，找到了他想找的。只见上头写的跟他记得的一样：博尔和另一位咨询对象都说他们在杀人后觉得心里好受一点。页尾还做了笔记：注意！下次挖深一点。“杀人后觉得心里好受一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马德森看了看表。他得把笔记带回家，哄完孩子上床睡觉后再看。他合上档案夹，在上头套了一个红色橡皮筋。橡皮筋正好套在档案夹封面所写的咨询对象的名字上。

卡雅·索尼斯。

43

三个月前

埃兰·马德森偷偷看了看表。这一小时的咨询快结束了，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这虽然只是第二次咨询，但毫无疑问，卡雅·索尼斯的案例非常有意思。卡雅负责红十字会的安全工作，照理说这份工作并不会让她遭受到足以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创伤，但据她所述，她还是体验到了战争的残酷，以及在第一线执行任务的军人通常会经历的可怕场景，或迟或早这些经验都会使他们心灵受创。其中有意思却算不上不寻常之处，在于她似乎不仅身陷这些危险情境，而且还或多或少是她刻意让自己陷于这种情境。另一个有意思之处，在于她在塔林听取任务报告时并未出现任何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但她主动求诊。大部分军人都是经过转介才来进行咨询的，而且多多少少是被逼的，这种人多半不想说什么话，有些甚至直接说只有娘炮才会来做心理咨询。他们一发现马德森不能开安眠药就会大发脾气，因为他们是为了安眠药而来的。“我只是想睡觉而已！”他们说，并未发现自己病情严重，直到有一天坐在椅子上，步枪枪管塞在嘴巴里，泪水滑落脸颊。当然了，有些不愿意来做咨询的人最后还是拿到了抗抑郁剂和安眠药。不过马德森所做的认知行为疗法聚焦于创伤，根据经验，这种疗法的确有帮助，它跟那种一度受到欢迎，直到研究指出根本无效的快速危机疗法不同。这是一种长期疗程，协助咨询对象厘清创伤，慢慢学会面对和处理自己的生理反应。毕竟相信世界上有一种快速疗法可以在一夜之间治好所有创伤，是一种天真的想法，严重时甚至可能导致危险。

只是卡雅·索尼斯想找的似乎就是快速疗法。她愿意讲述创伤经验，而且讲得又快又多，其速度和分量让马德森不得不请她稍微慢下来。但她似乎时间有限，想立刻得到答案。

“安东是瑞士人，”卡雅说，“他是医生，隶属于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也就是红十字会的瑞士分支。我深深爱上了他，他也爱我，至少我认为他爱我。”

“你认为你判断错误？”马德森问道，一边写笔记。

“没有，我不知道，他离开了我。呃，用‘离开’可能不是很恰当，在战地一起工作的人很难跟彼此离开太远，因为我们生活和工作都在一起。他只是跟我说他遇见了别人。”卡雅短促地笑了一声，“用‘遇见’可能也不是很恰当，索尼娅是红十字会的护士，我们吃饭、睡觉和工作几乎都在一起。她也是瑞士人。安东喜欢美女，可想而知，索尼娅人长得美，而且头脑聪明、彬彬有礼、家世很好。瑞士这个国家还是很在乎这些东西的。不过最糟的是她人很好，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她投入这份工作，精力充沛，带着勇气和爱。每次她们面对大量死者和伤势严重的伤员，我总是听见她在睡梦中哭泣。她对我很好，但她总是表现得像是我对她很好。她常说Merci vilmal[1]，我也不知道这是德语还是法语，还是两者皆是，但她经常说这句话。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据我所知，她不知道在她进入我们的生活之前，安东跟我交往过。安东是有妇之夫，所以我们交往时非常低调，后来才轮到索尼娅跟他谈地下情。讽刺的是，索尼娅只对我一个人吐露心事，她经常心情低落，说安东承诺会离开妻子，却一再拖延。我只是聆听和安慰她，心里却越来越恨她，并不是因为她是坏人，而是因为她是好人。你觉得这样会很奇怪吗，马德森？”

马德森听见卡雅叫他姓名，心头微微一惊。“你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他反问道。

“不会，”卡雅说，思索片刻，“挡在我和安东之间的是索尼娅，不是安东久病的有钱妻子，这样想很合理对吧？”

“听起来合理，继续说。”

“事情发生在巴士拉郊区，你去过巴士拉吗？”

“没有。”

“苏丹皇宫饭店酒吧里的记者常说，巴士拉是地球上最炎热的城市，不喝水就是等死。到了晚上，沙漠里会出现大群的肉食性蜜獾拥进巴士拉，它们在大街上四处游荡，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大家都很怕它们，城外的农夫说蜜獾已经开始吃他们养的牛。不过在巴士拉可以碰到很不错的约会对象。”

“至少这是个优点。”

“那天我们获报赶往一处农场，有些牛踩坏了维护不善的地雷区栅栏，农夫和他儿子跑进去把牛赶出来。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以为地雷区里只有反步兵地雷。反步兵地雷看起来像花盆，上面有尖刺凸出，大家很容易就能看见并且避开。但那个地雷区里除了反步兵地雷，还有PROM-1地雷，这种地雷就比较难发现。PROM-1俗称‘弹跳贝蒂’。”本书首发自公众号阿蒙书单，关注公众号领取更多图书。

马德森点头表示明白。大部分地雷只会炸到受害人的双腿和胯间，但“弹跳贝蒂”一旦被引爆，会弹起来并在齐胸的高度爆炸。

“后来牛几乎全数安全离开地雷区，我不知道它们是凭运气还是凭本能避开了地雷。就在农夫准备离开地雷区时，他触发了栅栏旁边的一枚PROM-1地雷。地雷飞起来在半空中爆炸，射出大量碎片。就是因为这种地雷会飞出来，所以碎片经常会击中远处的人。农夫的儿子跑进地雷区三四十米的地方，去拯救最后一头牛，却不巧被一块碎片射中。我们设法将农夫抬了出来，正试图拯救他的性命，他儿子却躺在地雷区里不停地惨叫。他的惨叫声听起来令人难以忍受，但太阳即将下山，没有金属探测器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入埋有PROM-1的地区，得等支持来。这时一辆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的车子开来，索尼娅立刻跳了下来，她听见农夫儿子的惨叫声，于是跑到我面前，问我那里面有哪种地雷。跟往常一样，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看见她的手指上戴着新戒指，那是一枚订婚戒。于是我知道安东做出了决定，他终于离开了妻子。我们站得跟其他人有段距离，我跟她说里面埋的是反步兵地雷，然后吸了口气，正准备跟她说里面还埋有PROM-1时，她已经进入地雷区。我在她背后大声呼叫，但声音显然不够大，被农夫儿子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卡雅端起马德森替她泡的一杯茶，看着马德森，明白这位心理医生正等待她述说故事的结局。

“索尼娅死了，农夫也死了，但农夫的儿子活了下来。”

马德森在笔记本上画了三条垂直线，画掉两个名字。

“你觉得有罪恶感吗？”马德森问道。

“当然啊。”卡雅面露惊讶之色，口气中似乎带有一丝怒意。

“怎么说呢，卡雅？”

“因为我杀死了她，我杀死了一个对别人没有一丝恶意的人。”

“你不觉得你对自己太严苛了吗？就像你刚才说的，你试图警告过她。”

“你收费这么高，难道不应该听得更仔细一点吗，马德森？”

马德森注意到卡雅的口气中出现攻击倾向，但脸上表情仍十分温和。

“你认为我哪里没有听清楚呢，卡雅？”

“要吸口气并喊出‘PROM-1’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不需要等一个人转身跨过栅栏，然后踩到其中一枚地雷才喊得出来。我的声音也不应该被躺在半个足球场之外的少年的惨叫声淹没，马德森。”

咨询室里一阵静默。

“你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和索尼娅只跟彼此要好。我跟其他人说，我警告过她里面有两种地雷，他们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他们都知道索尼娅是个非常无私的人。后来在营区的追悼仪式上，安东跟我说，他认为索尼娅想被接受和被爱的渴望导致了她的死亡。后来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我们这么渴望被爱其实是很危险的。总之事情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是第二个人。”卡雅微微一笑，露出尖细牙齿。马德森心想，他们仿佛是分享秘密的两个青少年。

“索尼娅的死对你有什么影响？”

“安东回到了我身边。”

“安东回到了你身边，就这样？”

“对。”

“一个曾经背叛过你的男人回到你身边，你怎么想呢？”

“我想让他在我身边，好让我看见他如何受苦、如何哀悼自己的失落、如何像我一样被痛苦吞噬。我们复合一阵子之后，我就跟他说我不爱他了，然后跟他分手。”

“你复仇了？”

“对，我也明白了当初我会想要他的原因。”

“原因是？”

“因为他已婚，他属于别人。而且他身材高大还有一头金发，很像我以前爱过的一个人。”

马德森在笔记上写下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但要到疗程后期才能再回来谈这件事。

“我们先回到这个创伤，卡雅。你说你觉得有罪恶感。我可以问一个听起来很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问题吗？你有没有后悔过？”

卡雅将一根手指放在下巴上，仿佛在沉思这个问题。

“有，”她说，“但做出这件事也给我一种如释重负的奇怪感觉，我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索尼娅死后你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杀了索尼娅之后，我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马德森写下笔记。杀人后觉得心里好受一点。“你能描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自由，我觉得自由。杀人让我觉得像是跨越了某种界线。你一直以为那里有道栅栏，或某种墙壁，但是当你跨越它时，才发现那不过是地图上画的一条线而已。索尼娅和我，我们两个人都跨越了那条界线，最后她死了，我自由了。但最重要的是，我看见背叛我的男人正在受苦，这让我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你是说安东？”

“对，他在受苦，所以我不用受苦了。安东是我的耶稣，我个人的耶稣。”

“怎么说呢？”

“我把他钉上了十字架，这样他就可以承受我的痛苦，就像我们对耶稣做的事情一样。耶稣不是自己把自己钉上十字架，是我们把他钉上十字架的，这才是重点。我们杀了耶稣，以达成自己的救赎和永生。上帝没有插手，上帝没有牺牲自己的儿子。倘若上帝真的给了我们自由意志，那我们就是违背了上帝的意志而杀死耶稣。当我们明白自己违抗上帝意志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让自己解放的那一天，马德森，然后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卡雅哈哈大笑。马德森想提问，脑子里却无法形成任何问题，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卡雅的眼神流露出一种奇特神采。

“我想问的是，”卡雅说，“既然上次的经验那么令我解放，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做一次？我是不是应该把真正的耶稣钉上十字架？或者我只是疯了？”

马德森舔了舔嘴唇。“谁是真正的耶稣？”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医生？”

“这要看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卡雅微微一笑，深深叹了口气。“这倒是，”她说，看了看纤细手腕上的手表，“看来时间到了。”

卡雅离开后，马德森坐在椅子上看着笔记，在页尾写上：注意！下次挖深一点。“杀人后觉得心里好受一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天后，杜丽转达了一则电话留言，一位名叫卡雅·索尼斯的咨询对象打来电话，说要取消下次的咨询，还说她不会再来了，她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1]Merci vilmal，瑞士德语，“很谢谢你”之意。Merci是法语的“谢谢”，Vilmal是德语的“很多次”。

44

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坐在国立医院员工餐厅窗边的桌子前，餐厅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今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等着她。昨晚她工作到午夜，回家只睡了五小时，现在得提提神才行。

太阳正要升起。这座城市就像女人，在高超的打光技巧下看起来明艳动人，但之后她看起来就会平凡无奇，甚至丑陋。然而现在，在清晨这个时刻，大多数挪威人还没出门上班，整个奥斯陆都是她的，这就像是和一个秘密情人分享偷来的时光，而且两人才刚相识不久，一切都令人兴奋无比。

东边的丘陵躺在阴影中，西边的丘陵沐浴在柔和阳光中。市中心靠近峡湾的建筑物勾勒出层层叠叠的黑色轮廓，宛如黎明中的墓园。只有几栋玻璃墙大楼被阳光照亮，犹如在深色水面下洄游的银色的鱼。小岛和岩岛即将转绿，岛屿之间的海水闪烁发亮。她是如此渴望春天的来临！大家都说挪威春天的第一个月是三月，但其实人人都知道挪威的三月还冷得像冬天。而在苍茫的酷寒中，突然喷发出温暖热情的是四月，但四月最多也只是假装调情而已。一年当中最足以信赖的首个月是五月。五月。亚历山德拉想要一个五月。她知道自己偶尔拥有一个像五月那样既温暖又温柔的男人时——他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尽管都是适量的，她也会马上被宠坏，变得予取予求，最后还会为了六月或更不靠谱的七月而背叛他。七月是个完全不可靠的家伙。要不然下次交往一个像八月那样优质成熟的男人吧，他可能头发有点斑白，已婚还有家庭。是的，她会欢迎这样的男人出现。然而令她不解的是，为何最后她爱上的竟是十一月？十一月是忧郁阴暗、被雨淋成落汤鸡的男人，未来甚至可能更为黑暗。他不是沉默得让你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就是刮起凶猛狂烈的秋日强风，威胁着要吹走你家的屋顶。当然了，他还是会给你奖赏，用出人意料的艳阳天来温暖你的心，令你格外珍惜，但此时你会发现眼前是一片被强风蹂躏过的断壁残垣，只有几栋房子依然挺立，流露出一种诡异的美感。这几栋房子坚若磐石，你知道到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它们依然会屹立不倒。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她有时只能在这几栋房子里避难。不过更好的男人一定会出现。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想将疲惫逐出身体。春天一定就快来了，五月即将来临。

“斯图尔扎女士？”

亚历山德拉回过头来，吃了一惊。不仅是在清晨这个时间点邂逅男人很不挪威，对方的说话方式也很不挪威。当然了，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并不完全是挪威人，或者应该说，他看起来不像挪威人。男子不仅脸孔有亚裔特征，就连穿着也跟一般的挪威上班族很不一样。他西装笔挺，衬衫洁白，领带上扣着领带夹。这里所谓一般挪威上班族并不包括职业为“警探”或“经纪人”的自负型智障。这种人在酒吧里认识你之后，通常会先透露他们的职业。他们会装得像是刚下班，好像工作得非常卖力，至少这是他们想释放的信息。他们会小心地操弄谈话方向，然后在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奇怪的时间点，提到自己的职业，还会假装尴尬，好像她不小心揭穿了王子微服出巡的身份一样。

“我叫圣旻·拉森，”男子说，“我是克里波的警探，我可以坐下吗？”

这个嘛，亚历山德拉打量男子。男子甚高，有健身的习惯，但没有练得太过火，身材算匀称。他懂得外在容貌的价值，但享受运动本身，就跟她一样。至于他的眼珠，当然是棕色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手上没戴戒指。克里波。对，她听几个女孩说过男子的名字是亚洲名字和挪威姓氏的奇特组合，但奇怪的是她从未见过他本人。这时阳光照进国立医院的窗户，以令人惊喜的强度照亮拉森的脸庞，也温暖着亚历山德拉的脸颊。斯图尔扎女士。说不定今年春天提早降临了？她没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只是微微伸脚，推开一张椅子。

“请坐。”

“谢谢。”

拉森倾身向前，坐了下来，一手按着领带，尽管领带已经扣上领带夹。亚历山德拉觉得那领带夹有点眼熟，而且令她联想到自己的童年。没错，那个像鸟一样的标志代表的是罗马尼亚航空公司。

“你是飞行员吗，拉森？”

“我父亲是。”他说。

“我叔叔也是，”亚历山德拉说，“他开IAR-93战斗机。”

“真的吗？罗马尼亚制造的。”

“你知道那款战斗机？”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一架如果飞得太靠近我国领空，我爸得把它们射下来的飞机。”

“所以你曾经梦想当飞行员吗？”

拉森面露讶异之色。亚历山德拉察觉到拉森似乎不是个经常感到讶异的人。

“很少人会知道IAR-93战斗机，身上还扣着罗马尼亚航空公司的领带夹。”亚历山德拉补充道。

“我曾经报名参加空军。”拉森承认说。

“可是没被录取？”

“本来应该被录取的，”拉森说，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亚历山德拉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这份自信，“但我的背部太长，战斗机驾驶舱容纳不下。”

“那可以去开别的飞机啊，比如，运输机或直升机。”

“也是。”拉森说。

因为你父亲，亚历山德拉心想，你父亲驾驶的是战斗机，你不想比父亲差一截，飞行员的等级划分很简单，你不愿意级别比父亲低。这时亚历山德拉恍然大悟，这家伙是领袖型男人，他也许还没爬到理想地位，但正在往上爬，就跟她一样。

“我正在调查一桩命案……”拉森说，瞥了亚历山德拉一眼。亚历山德拉看得出他的眼神带有警告意味。“我想请教你一些关于哈利·霍勒的问题。”

窗外阳光似乎躲到了云层后方，而亚历山德拉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

“我查过他的通话记录，最近这几个星期，乃至于最近这几天，你们通过很多次电话。”

“霍勒？”亚历山德拉说，仿佛要回想一下这人是谁，却从拉森脸上看出她的反应有多假，“对，我们通过电话，他是警探。”

“你们不只是通电话的关系吧？”

“不只是通电话的关系？”亚历山德拉扬起一侧的眉毛，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办到了，因为她整张脸的肌肉似乎都不听使唤，“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两个原因，”拉森说，“第一，过去这三个星期以来，你打过十二通电话给他，跟他通话六次，其中两次是在萝凯·樊科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晚上，而你刚才下意识地假装不记得他的名字。第二，过去这三个星期以来，从他的手机追踪到的基站位置，跟你家的地址重叠过。”

拉森的口气不带攻击或质疑，也没有迹象显示他正在玩弄操控伎俩。他的口气仿佛是说游戏已经结束，就像稳操胜算的庄家在回收筹码前读出手上的牌。

“我们……我们曾经交往过。”亚历山德拉说，同时发现事实的确如此，他们的确曾经交往过，这句话并未添油加醋，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不过亚历山德拉发现这句话还衍生出第二层意义，因为接下来拉森说：“在我们继续谈话之前，我必须建议你考虑找律师陪同。”

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脸上一定露出了惊骇之色，因为拉森赶紧补充道：“你不是嫌疑人，这不是正式侦讯，我主要是来收集关于哈利·霍勒的信息的，不是针对你。”

“那为什么我需要找律师陪同？”

“我只是提出建议，在没有律师陪同的情况下，你可以拒绝跟我谈话，因为你跟哈利·霍勒有过亲密关系，这可能会让你和命案产生联结。”

“你是说我杀了他妻子？”

“不是。”

“啊！你认为我是出于嫉妒而杀死他妻子。”

“我说了不是。”

“我也说了我们已经没在交往了。”

“我不觉得你杀了人，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你的回答可能导致你涉嫌协助霍勒避免被指控谋杀妻子。”

亚历山德拉发现自己做出了最经典的夸张反应，一手还抓住了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

“所以，”拉森压低声音说，这时餐厅里走进了早起的第一批挪威鸟儿，“我们要继续刚才的谈话吗？”

尽管工作会变得复杂许多，拉森还是贴心地提醒她可以请律师陪同。就算餐厅里没有别人，拉森顾虑到她，还是压低了说话音量。也许她可以信任这个人。亚历山德拉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松开了手，直起腰杆，可能也下意识地挺起了胸。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说。

拉森再度露出半个微笑。亚历山德拉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看见他另外半个微笑。

拉森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已跟兽医约诊，要带卡斯帕罗夫去医院，因此温特尔这时召见他让他备感不便。

不过他已完成调查工作，虽然称不上绝对周全，但已收集到他需要的所有证据。

第一，他已证明霍勒的邻居古莱所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是无用的。现场重建的结果证明古莱不可能听得见霍勒在家里发出的声音，也不可能听得见霍勒回家或出门的声音。霍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古莱说霍勒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

第二，3D专家弗罗恩德已完成分析，他对命案当晚将近十一点半弯身走进萝凯家的人没有太多发现，只看得出那人比哈利·霍勒胖了两倍。但弗罗恩德说那可能是那人弯着腰，外套悬垂在前方所导致的。此外，弯腰姿势也让弗罗恩德无法判定那人的身高。但三小时后，也就是凌晨两点半，那人再度走出门时显然更清醒。那人是直着身体走出门的，因而展现出真正的瘦长身材。那人身高大约一米九二，跟哈利·霍勒差不多。那人先坐上福特护卫者，又去拽下野生动物摄像机，最后才驾车离去。

第三，他已从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那里得到决定性的证据。

今早他对亚历山德拉说明他手上握有对哈利·霍勒不利的证据，她听了之后，那张冷硬却充满生命力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然后又渐渐出现无奈的表情，最后她放下了那个她声称已没在交往的男人。接下来拉森慢慢酝酿，等到时机恰当才告知她一个更坏的消息，那就是霍勒已经死了，他自杀了。从整体来看，霍勒自杀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亚历山德拉一度眼眶泛泪，右手放在桌上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拉森考虑将手放在她手上，只是给予温柔的安慰，然后再把手拿开，但最后仍没这么做。也许亚历山德拉察觉到了他的心意，因为当她再度端起咖啡杯时用的是左手，右手依然放在桌上没有移动，仿佛在邀请他。

亚历山德拉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根据拉森判断，她应该没有保留。她的说法证实了拉森的怀疑，他怀疑霍勒是在酒醉后大发脾气，失手杀死妻子，事后却忘记绝大部分的事发经过，并自杀前几天一直在调查自己，因此才会找上古莱。

一滴眼泪滑落亚历山德拉的脸颊，拉森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她看起来一脸惊讶，可能不习惯挪威男人身上带着刚熨好不久的手帕这件事。

两人离开餐厅时，里头用餐的人已越来越多。他们走进法医研究所的化验室，亚历山德拉拿出霍勒交给她的沾血牛仔裤，说明DNA分析已几乎完成，牛仔裤上的血迹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萝凯·樊科的。她也交代了霍勒对于裤子为何沾血的解释。霍勒说萝凯的尸体被发现后，他曾跪在尸体旁边，因此裤子才会接触到地板上的血迹。

“这不对，”拉森说，“那天他到现场时，穿的不是这条裤子。”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场，我跟他说过话。”

“你还记得他当天穿着什么裤子吗？”

拉森差点脱口而出说“那当然”，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只是简单地回答说“记得”。

至此拉森收集到了他需要的所有证据，包括动机、下手时机、将嫌疑人与命案现场联系起来的刑事鉴识证据。他考虑过要去找卡雅·索尼斯，因为根据霍勒的通话记录，他们两人通过许多电话，但最后他判断这件事的优先级不高，因为卡雅和霍勒的互动是命案发生后才开始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唯一缺少的关键证据。目前他只是收集到他需要的所有证据，并不是各项证据都已收集齐全。他还没找到凶器。

拉森掌握到非常多的直接证据，因此警方律师毫不犹豫地就开出了霍勒家的搜索令。但警方在霍勒家并未找到凶器，也没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只发现一项事实，那就是霍勒家没有任何线索。这个事实启人疑窦，而且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第一，住在那里的是机器人。第二，霍勒知道警方会来搜索他家，因此移除了所有的潜在线索。

“有意思。”案件负责人奥勒·温特尔说。他靠着办公椅，听完了拉森的详细报告。

温特尔没说他的这番报告很杰出，拉森心想，也没说很惊人或很出色，甚至连干得好也没说。

只说了“有意思”三个字。

“有意思到让我感到惊讶，在这之前你竟然什么也没报告，拉森。身为案件负责人，如果我没主动问你，到现在你可能也不会跟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跟我们这些正在侦办这件案子的同事说呢？”

拉森的一只手在领带上上下摩挲，舔了舔嘴唇。

他很想说他已经利落地把池子里最大的鱼，也就是哈利·霍勒抓来献给克里波了。他已经单枪匹马地击败了谋杀案领域的传奇警探，但温特尔竟然只说他没有早点报告？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三个原因。

第一，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温特尔两个人，他无法诉诸第三人的常识来做出判断。

第二，无论有没有第三人在场，依照常理，顶撞上司绝对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温特尔说得没错。

拉森的确延迟报告了侦办进度。倘若大鱼已经上钩，钓鱼线已收到岸边，只差抄起网子把鱼捞住，谁不会延迟报告呢？更何况这是十年来的大案子，后人将称之为哈利·霍勒案，破案人只会写上你一个人的名字。温特尔是从警方律师那里得到消息的，律师恭喜他亲手逮到了哈利·霍勒。是的，拉森必须承认自己的自私。而且，他并不是站在无人防守的球门前，四下寻找足球先生梅西，好把球传给梅西射门得分。他们的团队里没有梅西，就算有，也只有他称得上梅西，温特尔连边都沾不上。只见温特尔坐在椅子上，太阳穴及眉间青筋暴现，仿佛双眼上方布满积雨云。

于是拉森选择如此回答：“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环扣着一环，我不敢有所拖延，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现在？”温特尔说，靠上椅背，仿佛用鼻梁瞄准拉森。

“案子已经侦破了。”拉森说。

温特尔干笑几声，宛如紧急刹车的卡丁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是不是该让案件负责人来判断案子是否侦破了呢，拉森？”

“当然没问题，温特尔。”拉森想表示顺从，却发现温特尔已看穿了他。温特尔认为他刻意用讽刺的口吻拉长“温特尔”这三个字的发音，并觉得受到冒犯。

“既然你认为案子已经侦破了，拉——森，那这件案子你就不用办了，由我们来收尾就好，这样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请便。”

拉森看见了温特尔对这句顺从却又傲慢的“请便”所产生的反应，这句话他本可以忍住不说的。

温特尔微微一笑。“现在我们需要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才去侦办另一件命案，也就是吕萨克命案。”那是个充满恶意的浅笑，温特尔的嘴巴似乎不够灵活，无法露出更多的表情。

吕萨克命案，拉森心想，那是一桩跟毒品有关的命案，显然是毒虫之间起了冲突，涉案人员生怕自己被关进监狱无法吸毒，你只要稍微用减免刑期引诱一下，他们就会一五一十把事情说出来。那是最低层次的命案，通常会交给能力有限的菜鸟去办。他是调查萝凯命案的主要负责人，温特尔说要把他调离前线，要抢走他的荣誉与功劳，这是在开玩笑吧？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隐瞒了一些线索，并且拖了一点时间才汇报？

“我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上来，拉森。与此同时，其他同事会跟进你发现的线索。”

你发现的线索？妈的，案子已经被他侦破了！

温特尔只是在扯淡，拉森心想，他只想骂一骂，不可能这样就把手下的警探放逐到边缘。但最后拉森终于发现温特尔不仅可以这样做，还十分乐意且一定会这样做。因为拉森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温特尔同样察觉到拉森是团队里唯一的梅西，这表示拉森无论在现在还是未来，都会威胁到他的领导地位。原来温特尔也是领袖型男人，他注意到对手正在采取行动，拉森的单独行动只是显示他已准备好要挑战温特尔的权威，因此温特尔决定现在就把他解决掉，以免拉森的力量继续扩张。

45

尤汉·孔恩和妻子弗里达是在读奥斯陆大学法学系时认识的。孔恩永远不会知道弗里达究竟爱上了他的哪一点，也许是因为他巧舌如簧，她最后不得不沦陷。当时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外形甜美的弗里达·安德森，会看上一个只对法律和围棋有兴趣的社交智障。孔恩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交到的这个女友，魅力至少高过他一个等级，因此他对她处处献殷勤，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还必须击退潜在的情敌。简而言之，为了保有这个女友，他用尽全力。尽管如此，大家都认为弗里达迟早会找到一个更有吸引力的男人。然而孔恩不仅是个聪颖的学生，也是个聪明的律师，后来他成为自约翰·克里斯蒂安·埃尔登[1]以来，踏进最高法院殿堂的最年轻的律师，并获得同龄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他也随着地位的提高和收入的增加而变得更加自信。霎时间，一扇扇大门为他打开，而他在经过适当的考虑后，也走进了每一扇门。其中一扇门里有着他年轻时失之交臂的生活，换言之就是“女人”“美酒”和“歌唱”。女人：他只要说自己是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女人就变得手到擒来。美酒：他爱喝来自赫布里底群岛和设得兰群岛等强风地区所生产的珍稀威士忌，也爱抽雪茄和上等香烟。至于歌唱，他一向不是很拿手，但获判无罪的罪犯总是说，他的滔滔雄辩简直比歌手弗兰克·辛纳屈的歌声更加动听。

弗里达负责照顾小孩和经营家庭的社交圈，若没有她，这两件事绝难成功。此外她还在两个文化基金会担任兼职律师。如今孔恩虽然在魅力上胜过弗里达，但他们的关系依然维持原本的平衡。这里所谓平衡，在他们的关系里其实是一种不平等，孔恩感恩自己三生有幸能娶到弗里达，弗里达习惯于被孔恩捧在手掌心，这种形式成了他们关系中的DNA，他们只知道用这种方式来和彼此相处。他们对彼此展现爱与尊重，出了家门，两人都习惯让外人以为主导者是丈夫，但进了家门，指挥大权可是掌握在妻子手里。比如说，孔恩只能在妻子指定的地方抽烟。他已对尼古丁上瘾，心里也偷偷对这种瘾感到骄傲。

夜幕低垂，孩子都已上床睡觉，电视新闻也报道完今天在挪威和美国发生的重大事件，他带着香烟到楼上的阳台，从那里眺望麦拉达伦区和乌勒恩。

他倚在栏杆上，放眼望去，前方是赫格纳媒体公司的复合式大楼，再过去就是史美斯德湖的一个角落。他脑子里思索着艾丽莎的事，不知这事该如何解决？他和艾丽莎的感情已变得过于强烈，时间也拖得太久，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否则一定会被发现。关于这点，其实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有一次开会，艾丽莎好像拿了一个档案夹走进会议室，或是进去传达一则重要的电话留言，孔恩看见其他合伙人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心想这段不伦恋已经曝光。但弗里达还不知道，而被弗里达发现才是被曝光，他如此跟艾丽莎解释。艾丽莎听了只是露出近乎实用主义者的不耐烦脸色，说他用不着担心。

“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艾丽莎说。

也许孔恩担心的正是这句话。

“你的”秘密，而非“我们”的秘密，因为艾丽莎单身。“在我这里”好像是说有一份法律文件锁在她的金库里。金库“很安全”，但金库大门也要由她继续锁着才算安全。孔恩并非怀疑艾丽莎的遣词造句带有威胁意味，但这句话的确发挥了威胁的效果。这句话表示她在保护孔恩，而她也期望孔恩提供保护。新来的年轻律师之间的竞争十分激烈，胜者可获得晋升机会和丰厚的报酬，败者会被无情宰杀，打落谷底。在这个过程中，能否获得向上的助力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心事重重吗？”

孔恩大吃一惊，连手中的香烟也被震落了。香烟有如流星般穿过夜色，坠落在一楼的果园里。当你以为四下无人，没人在看你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对你说话，这可能没什么。但当这个对你说话的人并不属于这里，而此人能来到二楼阳台只能靠飞行或隐形传送，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除此之外，此人是残暴罪犯，过去三十年来在奥斯陆犯下的攻击案数量，无人能出其右，只是让情况变得更加令人难以预料。

孔恩转过身来，看见男子倚着阳台门另一侧的阴暗墙壁。现在孔恩有两句话可选择回应：“你在这里干吗？”以及“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选择了前者。

“我在卷烟。”斯韦恩·芬内说，把双手凑到嘴边，从厚唇之间伸出灰色的舌头，舔了舔烟纸。

“你……你想干吗？”

“我想借个火。”芬内说，伸出夹在嘴唇之间的香烟，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孔恩。

孔恩迟疑片刻，伸手点燃了打火机。他看见火焰正在颤抖，也看见火焰被香烟吸入，烟草卷曲发亮。

“你家很漂亮，”芬内说，“这里的风景也很漂亮，很多年前我经常在这附近出没。”

孔恩仿佛真的在眼前看见芬内在附近“神出鬼没”。

芬内用香烟朝麦拉达伦区指去。“我有时会跟其他游民睡在那边的森林里。我记得那时有个少女经常从那边经过，她住在胡斯比。她已经性成熟了，但最多十五六岁，于是有一天我给她上了一堂如何做爱的速成课。”他发出粗暴的笑声，“她害怕得不得了，事后我还得安慰她，可怜的东西。她哭个不停，说她父亲是主教，还说她哥哥一定会来抓我。我说我不怕主教或哥哥，她也不用害怕他们，因为她现在有自己的男人了，说不定未来还会有个孩子。后来我就放她走了。我总是会放她们走，这就是所谓钓后放流，垂钓者不都是这么称呼的吗？”

“我不是垂钓者。”孔恩听见自己说。

“我这一生没杀过任何一个纯真之人，”芬内说，“人必须敬畏大自然的纯真力量，可是堕胎……”芬内用力吸了口烟，孔恩听见烟草噼啪作响，“你这么懂法律，请你告诉我，有什么罪名比违背大自然的法则还要严重？有什么事比杀害自己的纯真后代还要邪恶？”

“你究竟有何贵干，芬内？我妻子在等我进去。”

“她当然在等你。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爱、等待亲密、等待人与人的接触。昨天我等待的是戴格妮·延森，只可惜她那里没有爱，现在要靠近她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个人都会寂寞，不是吗？每个人都需要一些……”他看着手中香烟，“……一些温暖。”

“如果你需要我的协助，明天请来办公室找我，”孔恩发现自己的声音并未展现出他想要的权威感，“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我会找时间见你。”

“你会找时间？”芬内干笑几声，“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助你成就事业，你的回报是什么？你的时间？”

“你到底想干吗，芬内？”

芬内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放在红漆栏杆上，窗内灯光照上他的半边脸颊。孔恩透过芬内手背上的大洞看见栏杆上的红色油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的妻子，”芬内说，“我想要她。”

孔恩觉得喉头一紧。

芬内的脸上掠过一抹怪异笑容。“放轻松，孔恩。虽然我必须承认这几天我会经常想到弗里达，但我不会碰她，因为我不碰其他男人的女人，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女人。只要她还是你的女人，她就是安全的，孔恩。但弗里达是个自尊心高、经济独立的女人，她如果知道你跟那个漂亮小助理的事，你绝对留不住她。我接受警方的问话时，那个小助理不是常跟在你身边，她叫艾丽莎，对不对？”

孔恩睁大眼睛看着芬内。艾丽莎？他知道艾丽莎的事？

孔恩清了清喉咙，声音听起来宛如雨刷刷过干涩的挡风玻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芬内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我有一对鹰眼，我看过你们在一起，我看过你们做那事，跟狒狒没什么两样，迅速而有效率，不带什么感情。你们这段关系走不久的，但你放不下，对不对？所以我才说，每个人都需要温暖。”

他在哪里见过？孔恩心想。在办公室？在他订的旅馆房间？还是在十月的巴塞罗那？他怎么可能见过？他们总是选择在高楼层做爱，对街绝对不会有人看得到。

“能够走得长久的关系是这个，”芬内伸出大拇指，越过肩头往屋内比了比，“家庭，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孔恩？除非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弗里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想干吗。”孔恩说，背倚栏杆，双肘搁在栏杆上。他想表现出一派轻松的模样，心里却知道自己看起来可能更像被打得挂在围绳上的拳击手。

“把艾丽莎让给我，我就不去碰弗里达，”芬内说，伸指一弹，将香烟弹到空中，烟头的亮光划过黑夜，一如刚才孔恩手上的香烟，“警方正在找我，我没办法自由活动，我需要一点……”他又咧嘴而笑，“……一点协助才能得到温暖。我要你帮我安排，跟那个年轻女士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碰面。”

孔恩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你要我尝试说服艾丽莎跟你单独碰面，好让你……攻击她？”

“不是‘尝试’，也不是‘攻击’，你一定得说服她，孔恩。而且我会引诱她，不是攻击她。我从来不攻击别人，这是天大的误会。女人不一定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或者大自然要赋予她们什么任务，如此而已。但她们通常很快就会明白，艾丽莎也是，她会明白如果她对你的家庭产生威胁，我一定不会放过她。嘿，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孔恩，你这是买一送一，既让我闭嘴，也让艾丽莎闭嘴。”

孔恩盯着芬内瞧，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句话：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孔恩？”

弗里达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孔恩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耳边传来轻声细语，伴随着烟草味、腐臭味和凶残的味道。“救世主墓园里有一个墓碑，上面写着瓦伦丁·耶尔森。两天之内给我答复。”

弗里达爬上楼梯，朝阳台走来，却在屋内的灯光下停下脚步。

“哎哟，好冷，”她说，交叠双臂。“我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精神科医生会说这是个不良征兆。”孔恩微微一笑，朝弗里达走去，但脚步不够快，她已从阳台门内探出头，朝两边看了看。

弗里达抬头看着孔恩。“你在自言自语吗？”

孔恩在阳台上环目四顾，只见四下无人，芬内已飘然离去。

“我在练习辩护词。”孔恩说，呼了口气，穿过阳台门，走进温暖的室内，走进妻子的怀抱。弗里达放开双手想抬头看他，但他仍继续抱着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不让她发现自己脸色不对劲。他知道这次他的辩护词无法赢得胜利。他了解弗里达，也知道她对外遇有什么看法，弗里达如果知道他偷吃，一定会让他孤独终老。她会让孔恩探视孩子，却永远不会见他。芬内显然对弗里达有所了解，这让孔恩更加忐忑不安。

卡翠娜在楼梯间听见宝宝的哭声，便加快脚步，尽管她知道宝宝在侯勒姆的照顾下绝对不会有问题。侯勒姆的苍白双手有着柔软的肌肤和粗壮的手指，任何事都能应付得当。她不该有所埋怨，也尽量不抱怨。她见过许多女人当了母亲后便成为暴君，认为太阳和行星都应该围着母亲和孩子转，只要丈夫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或像有心电感应似的立刻懂得母亲和孩子的需求，就会万般数落，而且孩子有什么需求，都是她说了算。

不，卡翠娜绝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女人。但她内心是不是也存在这种心态？她是不是有时很想赏侯勒姆一巴掌，看着他蜷曲在地上表示屈服，羞愧得无地自容？她不知道自己何以会有这种心态，也不知道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因为侯勒姆总是抢先一步把事情处理好，以免被她批评。很显然，如果有一个人什么事都做得比你好，仿佛时常竖起一面镜子要你照照并厌恶自己，实在很令人沮丧。

不，她不想厌恶自己，这样想太夸张了。她只是时不时会觉得，侯勒姆对她来说太好了。所谓“太好”并不是指“太有魅力”，而是指“人太好”，而且是“人好到令人厌烦”。她只是觉得，如果侯勒姆选择一个跟他不相上下的伴侣，一个来自东托滕地区的农夫的女儿，一个沉稳、温柔、善良、脚踏实地、稍微丰腴的女人，那他们两人的日子可能都会轻松一点。

卡翠娜把钥匙插进锁孔，这时宝宝的哭声停了。她打开了门。

只见侯勒姆抱着葛德站在玄关。葛德睁着又圆又大、泛着泪光的蓝色眼珠看着她，头上竖着长长的金色鬈发，宛如脑袋瓜上装了无数弹簧，看起来十分滑稽。葛德是以卡翠娜父亲的名字来命名的，这是侯勒姆的提议。只见葛德笑逐颜开，一张小脸蛋亮了起来，看得卡翠娜心疼万分，喉头哽咽。卡翠娜把外套丢在地上，向他们走去。侯勒姆先亲了亲卡翠娜的脸颊，才把宝宝交到她的怀中。她把脸凑到宝宝身上，吸入牛奶、呕吐物、温暖的皮肤，以及一种无可抗拒的甜美气息，那是她的宝宝独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家了，彻底到家了。

原来她错了，当下就是最好的状态，他们三人将永远在一起，这才是最真的事实。

“你在哭。”侯勒姆说。

卡翠娜以为侯勒姆指的是葛德，却发现他指的是自己。她的确在哭。

“是哈利。”她说。

侯勒姆蹙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卡翠娜。卡翠娜默然不语，给侯勒姆一点缓冲时间，就像引爆安全气囊，希望能吸收车主所承受的一部分冲击。但显然当车子受到毁灭性冲击，即使安全气囊爆开也无力回天。破了的安全气囊就像泄了气的气球，穿过福特护卫者的挡风玻璃垂挂下来。护卫者呈现倒栽葱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冲入水中，撞向岩石，企图埋葬自己、抹灭自己。

“不，”侯勒姆说，无助地抵抗卡翠娜利用沉默所传达的消息。“不。”他低声说。

卡翠娜抱着葛德，又等了一会儿。葛德用他的娇嫩小手搔抓卡翠娜的脖子。接着卡翠娜对侯勒姆述说那辆福特护卫者、二八七号公路上的货运卡车、冰层上的大洞、瀑布，以及车子搁浅在岸边的事。侯勒姆静静地聆听，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和粗壮的手指捂住嘴巴，眼眶泛泪。泪珠垂挂在稀疏无色的睫毛上，然后一颗一颗滑落，犹如春日阳光照射下融化的冰锥。

卡翠娜从未见过侯勒姆出现这种反应，也从未见过这个来自托滕的厚实大块头如此情绪崩溃。只见他哽咽痛哭，全身颤抖，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想破茧而出。

卡翠娜将葛德抱进客厅，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射动作，为了保护孩子不被父亲的深沉哀伤所侵扰。这孩子已继承了太多的阴暗面。

一小时后，卡翠娜将葛德放进卧房的摇篮里，让他睡觉。

侯勒姆在工作室里，日后那间工作室将作为葛德的卧房。卡翠娜听见侯勒姆仍坐在工作室里哭泣，她走到门口，心下不知该不该进去，这时她的手机响起。

她走进客厅接起手机。

来电的是奥勒·温特尔。

“我知道你希望延迟宣布哈利·霍勒的死讯。”温特尔说。

“是失踪。”卡翠娜说。

“潜水员在瀑布旁的河川里打捞到摔坏的手机和一把手枪，我的团队确认两者都属于哈利·霍勒。我们已经把最后的证据都拼凑起来了，这件案子已无悬念，这也表示我们不能再等了，布莱特，我很抱歉。但既然这是你的个人请求……”

“不是个人请求，温特尔，我是替警方着想。我们在对大众公布消息之前必须先做好万全准备。”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克里波的侦办成果，所以也将由克里波来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消息，不是奥斯陆警方。但我看得出你的为难之处，你是霍勒的直属上司，媒体一定会追问你很多细节。我了解你们会需要时间讨论如何回答这些问题，为了配合你们，克里波不会按照原定计划在明天早上召开新闻发布会，而是延迟到晚上七点。”

“谢谢。”卡翠娜说。

“前提是你有办法在克里波召开新闻发布会之前，先阻止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

卡翠娜深呼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吞回去。

“……公布死者姓名。”

你希望的是，这则头条消息中有你的名字，卡翠娜心想。倘使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率先公布死者姓名，民众就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认为是他们侦破这件案子，而克里波动作太慢，以至于霍勒设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逃过了法律制裁。但如果你的计划得逞，民众就会认为是你们干练的侦办团队智取传奇警探哈利·霍勒，逼得他展开逃亡，最后把车开进河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卡翠娜一个字也没说。

她只简单地回答说“好”，以及“我会通知警长”。

两人结束通话。

卡翠娜蹑手蹑脚走进卧房，倚着老旧的蓝色摇篮。这摇篮是侯勒姆的父母送给他们的礼物，他们家族里世世代代的子孙都睡过这个摇篮。

隔着单薄的墙壁，卡翠娜听见侯勒姆仍在工作室里啜泣，哭声已变得很小，但仍充满绝望。她低头看着葛德沉睡的脸蛋，心想侯勒姆的哀伤莫名地让她自己的哀伤变得更容易忍受。现在她必须坚强起来，她不能陷入哀思和难过中，日子还得过下去，他们还有孩子要照顾。

这时葛德突然睁开眼睛。

他眨了眨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想找到东西以集中自己的视线。

卡翠娜伸手抚摸他滑稽的金色鬈发。

“谁会想到一个来自西部的黑发女孩和一个来自托滕的红发男孩，会生出一个金发海盗。”那天他们抱葛德去斯克雷亚的养老院给侯勒姆的祖母看，她如此说道。

葛德的眼睛找到母亲的眼睛。卡翠娜露出微笑，轻抚葛德的头发，轻声唱歌，直到葛德再度闭上眼睛。这时卡翠娜才打了个冷战，因为刚才葛德的眼神，仿佛是某人从死后的世界抬眼看着她。

[1]John Christian Elden（1967— ），挪威律师、挪威最高法院律师、保守党政治家，以及挪威国会副代表。

46

尤汉·孔恩把自己锁在浴室里翻查手机。多年来他和哈利·霍勒联络过很多次，手机里某个地方一定有霍勒的电话号码。有了！在他和西莉亚·格拉夫森来往的旧信件里。当时西莉亚是警察大学的学生，她想通过控诉霍勒性侵来报复他。她找到了孔恩，希望孔恩接下她的案子，但孔恩看了她的指控之后便阻止她这样做。虽然他和霍勒意见不合，但他阻止过西莉亚提起诉讼，怎么说霍勒也欠他一份人情吧？他心中怀着希望。他可以打电话给其他警察，那些人欠他的比霍勒还多，但他想找霍勒有两个理由。第一，霍勒一定会尽全力找出并逮捕芬内，因为芬内最近才玩弄和羞辱过他。第二，霍勒是唯一有能力逮到芬内的警察。是的，只有霍勒能帮助他。只要能逮到芬内，他就能以恐吓罪名把芬内关进牢里，不过这件案子显然只能由双方对质，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看着办。

“有必要请留言。”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接着是嘟的一声。

孔恩茫然若失，几乎要挂上电话，又觉得这句话的措辞似乎别有深意。有必要。他有必要，不是吗？是的，他有必要，他有必要说动霍勒回电话。他吞了口口水。

“我是尤汉·孔恩，请不要把我留言的事跟别人说。斯韦恩·芬内恐吓我，”他又吞了口口水，“还有我的家人。我……呃，拜托你回电，谢谢。”

他结束通话，心想自己会不会透露了太多信息？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找警察帮忙是正确的吗？哦，这些事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在霍勒回电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仍然可以改变心意，随时可以跟霍勒说他只是误解了客户的意思。

孔恩走进卧房，坐上床铺，盖上被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挪威的法学期刊，开始阅读。

“刚才在阳台上，”弗里达在他旁边说，“你说你在练习辩护词。”

“对啊。”孔恩说，看见弗里达把她正在看的书放在被子上，透过阅读眼镜看着他。

“练习什么辩护词？”她说，“你现在又没在处理什么案子。”

孔恩稍微调整了一下枕头。“有个正派男人惹上了麻烦，我在想该怎么替他辩护。”他的目光落在一篇关于一事不二审的文章上。这篇文章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但他还是可以假装是第一次看，并一再品味其中复杂但清晰的法律推理。“目前只是可能立案，有个王八蛋恐吓他，想占有他的情妇，如果他不乖乖听话，对方就要摧毁他的家庭。”

“嗯，”弗里达咕哝道，“这听起来更像小说情节，不像真实案例。”

“我们就假设它是小说情节吧，”孔恩说，“如果你是当事人，你知道律师的辩护词救不了自己，你会怎么做？”

“牺牲情妇换整个家庭？答案不是很清楚吗？”

“话不是这么说，如果这个好人让那个王八蛋强暴他的情妇，将来那个王八蛋一定会得寸进尺，回来跟他索讨更多。”

“好吧，”弗里达浅浅一笑，“那我会请杀手来解决那个王八蛋。”

“拜托你实际一点，好吗？”

“你不是说这是小说情节吗？”

“对，可是……”

“情妇，”弗里达说，“我会让王八蛋染指情妇。”

“谢谢。”孔恩说，看着那本期刊，但即使是一事不二审的精巧论理结构，今晚也无法让他把芬内或艾丽莎抛在脑后。他想到艾丽莎跪在他面前的模样，她眼含泪水，抬头看他。他知道把艾丽莎推入火坑是不可能的选项。难道不是吗？万一霍勒无法帮助他呢？不，即使如此，他也不能这样对待艾丽莎。不只是因为他的良心过不去，更是由于他爱她！难道不是吗？这时孔恩觉得他的心开始膨胀，而非下体膨胀。如果你真心爱一个人，你会怎么做？你会不顾一切，你会愿意付出代价。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不顾一切后果。这就是爱的法则，没有其他的诠释空间。这时的他看得十分透彻，透彻到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以免怀疑再度将他攫获。他必须赶紧对妻子坦承一切，坦承所有关于艾丽莎的事。Alea iacta est[1]。骰子已经掷下。他放下期刊，深呼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准备开场白。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今天我把西蒙逮了个正着，”弗里达说，“他坐在房间里看……呃，你听了一定不会相信。”

“西蒙？”孔恩说，眼前浮现长子的模样，“他在看色情杂志？”

“差不多啦，”弗里达哈哈大笑，“他在看《挪威法律大全》，简直就是你的翻版。”

“哦，我的老天。”孔恩说，口气尽量轻松，然后吞了口口水。他看了妻子一眼。艾丽莎的形象在他脑海中逐渐褪去，宛如电影播放到了剧终。弗里达·安德森现在冠了夫姓叫弗里达·孔恩，她的脸蛋就跟他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她时一样纯洁美丽。如今她的身材变得更丰腴，但增加的体重只是突显出她的女性线条。

“我在想明天要做泰国菜，孩子们都喜欢吃泰国菜。他们还经常在讲上次去苏梅岛玩的事，要不然我们下次再去那里玩吧，再去享受阳光、温暖的天气，还有……”她露出微笑，让没说完的话悬停在空气中。

“好啊，”孔恩说，吞了口口水，“有机会再去。”

他拿起期刊，专心阅读起关于一事不二审的文章。

[1]此为恺撒的名言，他下定决心带兵渡过卢比孔河与庞培宣战前，说了“骰子已经掷下”（Alea iacta est）。

47

“是大卫干的，”男子说，声音细小畏缩，典型的毒虫说话方式，“他用铁棒打了比厄的头。”

“因为比厄偷走了他的海洛因，”拉森说，捂嘴打个哈欠，“铁棒上有你的指纹，是因为你把铁棒从比厄的头上拿下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这样，”男子说，看着拉森，仿佛拉森解开了一道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难题，“我可以走了吗？”

“随便你，卡士可。”拉森伸手比了比。

男子站了起来。男子外号叫卡士可，是因为他曾在卡士可保险公司上班，卖过汽车保险。卡士可的脚步摇摇晃晃，仿佛这家在史塔尔街上的酒吧地板是倾斜的船只甲板。他左摇右摆地朝酒吧门口走去，门上贴的剪报写着，奥斯陆哪里找得到最便宜的啤酒。

“你这是在干吗？”马克森忧心忡忡地说，他也是克里波警探，“我们可以从他口中问到案情细节！我们已经掌握所有细节了，可恶！下次他可能又会改变说辞，这些毒虫很常干这种事。”

“所以现在更应该放他走，”拉森说，关闭录音机，“他给我们的这个说辞很简单，如果我们详细追问，他日后可能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或者坐上证人席时又改变说法，届时被告律师一定会借题发挥，说证人的其他证词也不足以采信。我们要走了吗？”

“没理由再待在这里了。”马克森道，站了起来。拉森点了点头，环视周围的酒客。这是奥斯陆最早开门营业的酒吧，早上七点就开了。拉森和马克森抵达时门口排着长队。

“我想我还是再坐一会儿吧，”拉森说，“我还没吃早餐。”

“你要在这里吃早餐？”

拉森明白同事的意思，他跟史塔尔街颇不搭调，至少目前为止没什么交集。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得开始降低标准和期望了，不如就从这个地方开始吧。

马克森离开后，拉森拿起隔壁桌上的报纸。

头版没有提到萝凯·樊科的命案。

也没有报道二八七号公路事故的新闻。

这表示奥勒·温特尔和卡翠娜·布莱特尚未公布事故当事人是哈利·霍勒。

就温特尔而言，他可能需要时间让拉森的推理结果带上团队工作的色彩，开展烦琐无用的复查工作，确认拉森早已查明的事实，然后再宣称这是团队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所取得的成功。

过去拉森在发现自己不懂政治权谋后，曾研读过马基雅维利所著的《君主论》。对于想留住权力的君王，书中给了一项建议，那就是支持国内势力较弱的政治人物，并与其结盟，因为这些人对君王不构成威胁，他们只求安于现状。但是对于势力较强的潜在对手，就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来将其削弱。适用于十六世纪初期意大利城市的法则，显然也适用于克里波。

至于卡翠娜·布莱森为何要延迟发布消息，拉森就抱持着较多疑问。卡翠娜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如今应该已经通知霍勒的家属，她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准备如何公布一位警察同事涉嫌谋杀的新闻。卡翠娜虽然和霍勒私交甚笃，但这并不足以解释她为何执意要延迟公布消息来保护霍勒，甚至不顾自己和犯罪特警队都可能因为给予特定警察特别待遇而遭受谴责的风险。这里头除了情感因素，似乎还有更深层的牵连，但会是什么呢？

拉森把这些想法推到一旁。说不定另有原委，也说不定卡翠娜只是希望奇迹发生，希望哈利·霍勒并没有死。拉森啜饮一口咖啡，望向窗外的奥克西瓦河。早晨阳光照射在河对岸的灰色大楼顶端，闪耀着光芒。倘若霍勒也在欣赏这幅景致，那一定是因为他正坐在云端，头上顶着光圈，耳中听着天使的美妙歌声。

他低头凝视下方的云雾。

他拿起一块镜子的碎片，照了照自己。只见他头上有白白的一圈，四周的歌声此起彼落。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团云雾。

天色渐亮后，便看得见山谷底下笼罩着一团云雾。云雾让冰冻的河面显得暗淡，并让森林显得灰蒙蒙的。太阳逐渐升高，云雾开始消散，能见度也跟着提升。周围的鸟儿正铆足力气高声啼唱，他只希望太阳出来后它们会安静一点。

他觉得身子快冻僵了，但没关系，这样看得更清楚。

他又照了照镜子。

他头上绑着的白色绷带是在小屋抽屉里找到的，绷带上已渗出了红色鲜血。看来除了从嘴角延伸至耳际的疤痕之外，他脸上可能又会再添一条疤痕。

他从倚在墙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小屋。

他经过贴满剪报的墙壁，其中一张剪报上的脸孔跟他刚才在镜中看见的一样。

他走进卧室。昨夜他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他换下沾血的床单和被套。两星期前他也曾在家里换下沾血的被套，只不过这次被套上沾到的血是他自己的，而且这些血是他一个人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了看摆在“快艇骰子”游戏旁的高标手枪。博尔说过E14的手枪都没有被登记过。他拿起手枪翻看。

他用得到这把手枪吗？

可能用得到，也可能用不到。

哈利·霍勒看了看时间。自从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森林，来到小屋前，从被打破的窗户进入，已经过了三十六小时。进屋后他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把身体清洗干净。他在屋内找到几件干净衣服、一件毛衣、长内衣裤、一件迷彩制服、厚羊毛袜。他把所有衣服都穿到身上，在双层床上躺了下来，熬过全身发抖的寒冷夜晚。他一度考虑要点燃壁炉里的木材，但想想还是作罢，因为烟囱冒出的烟可能会吸引别人前来查看。他翻找小屋里的柜子，找到一个急救箱，设法止住了额头上的伤口的血。他在头上缠上绷带，再把剩下的绷带缠在膝盖上。他的膝盖已肿得如鸵鸟蛋那么大。他呼吸了几口气，分辨疼痛是来自肋骨折断，还是只是严重的淤青。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完好无缺。有些人可能会称之为奇迹，但其实不过是简单的物理作用和一点好运而已。

哈利又呼吸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嗖嗖作响，感觉身体的侧边一阵刺痛。

好吧，他不只是有一点好运。

他试着不去回想发生了什么事。医界曾对刚遭受重大创伤的警察提出新建议：至少要等创伤经验发生六小时后才能去述说或回想它。最新的研究结果和过往的理论截然不同，研究显示在创伤经验发生后不久直接去“叙述它”，并不会降低创伤演变成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概率，反而会增加。

但很显然他无法完全不去想，这件事就像爆红的油管视频一样不断在他脑海里播放：车子在瀑布边缘竖了起来。他在座椅上弓起身子透过挡风玻璃往外望。一切都以相同的速度往下坠落，这产生了无重力感。没想到在这种状态下用左手抓起安全带，再用右手扣上安全带，竟意外容易，只不过所有动作都得在水中进行，所以慢了一点。他看见白色泡沫在一块黑色大岩石上炸开，朝他直扑而来，这一刻他正好将安全带插进插销。强大的压力席卷而来，耳边传来巨大声响。

接着他的身体就吊挂在安全带上，头部抵着方向盘上的安全气囊。他发现自己可以呼吸，瀑布的声音也不再像是被蒙住了一般，哗哗的水声十分清晰。后挡风玻璃已经破了，河水不断冲击下来，拍打在他身上。他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依然活着，而且奇迹般地没受什么伤。

车子以倒栽葱的姿势立着，车头和方向盘压向座椅，或者相反，但并未严重到截断或困住他的双腿。所有车窗都已被震破，因此车内的水应该在一两秒之内就已流光，但仪表板和前挡风玻璃的阻力可能让水在车内多停留了点时间，而水缓冲了冲撞的力道，让他的胸腔免于被压扁。水是韧性很高的一种物质。深海鱼类生活在高压之中，海底的压力足以把坦克车压缩成铝罐般的大小，但鱼儿能安然无恙，这是因为它们的身体主要是由这种无法被压缩的物质所组成，那就是水。

哈利闭上眼睛，看着“录像”继续往下播放。

他的胸部挂在安全带上，但他无法解开插销，也无法挣脱安全带，只因插销和安全带的滚动条都被震坏了。他环视四周，从破了的后视镜中看见两道瀑布朝他的方向落下。他设法取下后视镜的一块碎片。碎片十分锋利，但他双手猛烈地颤抖，费了好久才把安全带割断。他的身体跌落在方向盘和安全气囊的残骸上。他把后视镜碎片放进口袋，以备不时之需。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爬出挡风玻璃，以免车子倒下来压住他。他从黑色大岩石下水游了一小段距离，来到河川的右岸，涉水上岸。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胸部和左膝盖十分疼痛。肾上腺素可能有止痛效果，加上他体内仍有金宾威士忌，因此晚点肯定会更痛。他站在河边，全身冻僵，头部抽痛，突然觉得脸颊上有股暖流往下流到脖子上。他拿出镜子的碎片照了照，发现额头的一侧有一道很大的割伤。

他朝山坡往上望去，看见松树林和白雪。他涉水往下游方向走了大约一百米，找到一处看似好爬的斜坡，便开始往上爬，但没想到膝盖支撑不住，整个人又顺着雪泥滑落到河边。他胸部剧烈疼痛，只想放声大叫，但肺脏里没有多余的空气，只发出了无力的喘息声，像是皮球被戳破一个洞。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不知已晕过去几秒钟或几分钟。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他意识到这是因为身体太冷，以至于肌肉不听使唤。他朝纯净又无情的蓝色天空号叫一声。难道他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最后却要死在陆地上？

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从河边一株枯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充当拐杖，挣扎着在斜坡上爬行十米，并在白雪中发现一条小径。他不理会膝盖的剧痛，朝河川上游也就是北方走去。瀑布轰隆作响，牙齿不停打战，他没听见任何车声。当他再爬得高一点，便看见河对岸有一条公路，那是二八七号公路。

只见一辆车子驶过公路。

他不打算被冻死。

他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呼吸，避免胸部的剧痛。

他可以回到河里，游到对岸，拦下一辆车返回奥斯陆。或者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那就是打电话到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请警方来载他。说不定警方已经在路上了。如果那辆货运卡车的司机看见他的车子坠入河中，应该会打电话报警。哈利在口袋里翻找手机，这才想起手机连同金宾威士忌和手枪都放在副驾驶座上，现在可能已经损坏且沉入河底。

这时他想起什么。

他想起自己当时也被淹没，差点溺死。

他想起自己还有选择。

他沿着小径折返，在他刚才爬上来的斜坡处停下脚步，手脚并用，将雪填到他的脚印中，清除他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然后再一拐一拐地往北前行。他知道公路是沿着河边的，倘若这条小径也是这样，那罗阿尔·博尔的小屋就在不远处，只要他的膝盖能够撑住就好。

结果他的膝盖依然经受不住这番折磨，因为他足足走了两个半小时。

他从绑紧的绷带两侧观察肿胀的膝盖。

膝盖已休息了一个晚上，还可以再多休息几小时。

然后就得再度承受身体的重量。

他戴上在小屋里找到的一顶羊毛帽，拿出护卫者后视镜的碎片照了照，看帽子是否完全遮住绷带。他想起博尔曾利用十克朗从奥斯陆抵达特隆赫姆，现在他身上却连一克朗也没有，不过他的路程比较短。

哈利闭上眼睛，听见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唱着：

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

日后我们会明白原因；

兄弟们开心点，活在阳光里，

不久后我们会恍然大悟。

这首歌哈利听过很多次。这首歌不只是说真相有一天会水落石出，还说欺骗者过着快乐生活，受骗之人却痛不欲生。

48

开往奥斯陆的新埃格达尔特快公交车的女司机看着刚上车的高个男子。这个车站位于二八七号公路的荒凉地带。男子身穿迷彩服，她猜想男子应该是猎人，从奥斯陆来这里猎捕野生动物。但男子有三个地方不对劲。第一，他身上的衣服至少小了两号。第二，他头上那顶黑色羊毛帽底下露出了白色绷带。第三，他没钱搭车。

“我掉进河里受了伤，手机跟皮夹都遗失了，”男子说，“我在这里有个小屋，但我得返回市区，我可以写一张欠款条给你吗？”

女司机看着男子，考虑着眼前的状况。男子头上的绷带和一脸病容似乎符合他的说辞。这条通往奥斯陆的特快公交车路线并没有一夜成功，大家还是比较喜欢搭乘当地公交车前往奥莫特，再从那里转乘每小时发车的特快列车，因此公交车上有很多空位。问题是，究竟哪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是拒绝男子搭车，还是让他上车？

男子注意到女司机面露犹疑之色，清了清喉咙，又补上一句说：“如果你能借我手机，我可以打电话叫我妻子拿钱去车站等我。”

女司机看了看男子的右手，只见他的中指装有以灰蓝色金属制成的义肢，无名指戴着一只婚戒。她可不想让男子的那只手碰到她的手机。

“自己找位子坐。”女司机说，按下按钮。车门发出长长的咝声，关了起来。

哈利一跛一跛地往公交车后侧走去，他注意到其他乘客，或至少那些听见他跟司机交谈的乘客都纷纷避开他的视线。他知道他们心里正在祈祷，这个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显然遭遇困难的男人，不要坐在他们旁边。

他找到一个空着的双人座位坐下。

他望着车窗外流逝而过的森林和风景，又看了看表。这只表的确达到了当初广告宣称的效能：经受住了多重考验，包括一两个瀑布。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五分，看来公交车得入夜以后才会抵达奥斯陆。夜色正好符合他的需要。

他感觉有个东西抵住他疼痛的肋骨，便把手伸进夹克，将他取自小屋的那把高标手枪挪个位置。公交车经过他昨天驾车转弯的路侧停车带。他闭上眼睛，感觉公交车和他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记得当时他突然灵光一闪。那首唱着“我们会恍然大悟”的歌曲并不是拼图中的一片，而是黑暗中打开的一扇门，为他发出指引的亮光。他在那个瞬间并未看见事情的全貌，也并未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脑中所见足以让他察觉事有蹊跷。有些拼图不见了，或应该说，有些拼图被加了进来。这个发现让他在车子撞上货运卡车的前一刻改变心意，猛打方向盘。

过去这二十四小时内，他绞尽脑汁将拼图拼起来，现在他已有一定程度的信心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假使凶手对刑事侦办工作有相当程度的了解，那么不难想象命案现场一定会被凶手清理且刻意布置。至于沾有萝凯鲜血的凶器怎么会藏在他家的唱片中呢？案发后去过他家的只有两个人，命案现场如何被刻意布置过，或证据如何被栽赃，他只要证明其一即可。

比较棘手的是找出杀人动机。

哈利仔细在脑中回想，搜寻可能的迹象和原因。今天早上，他躺在双层床上，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终于找到了，或者应该说动机找到了他。起初他还将之视为无稽之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接着他反复思索。难道真是如此？难道杀人动机真的那么直接，一如那天他躺在床上跟亚历山德拉的对话内容？

圣旻·拉森趁无人注意悄悄走进会议中心的后门，找了个位子坐下。会议中心在克里波坐落于尼尔斯汉森路二十五号的新大楼内。

这场新闻发布会是在下班时间召开的，但拉森前方一反常态地坐着一大群记者和摄影师。他猜想奥勒·温特尔一定知道有人把哈利·霍勒的名字泄露出去了，才会引来这么多记者。温特尔坐在讲台上的一张桌子前，看了看手表上的秒针走到哪儿。坐在温特尔旁边的是兰斯塔警探，他是温特尔的新爱将。他们可能正在准备配合某些频道的电视新闻或其他节目的时间进行现场直播。温特尔和兰斯塔旁边坐着调查小组的另一位警探，以及鉴识中心主管伯纳·利恩。卡翠娜·布莱特坐在最右侧的椅子上，离其他人稍微远一点，看起来格格不入，眼睛紧盯着手中的文件。拉森猜想那份文件可能跟新闻发布会毫无关联，她可能甚至根本没在看文件的内容。

拉森看见温特尔深呼吸一口气，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膨胀起来。温特尔没穿他平常穿的廉价旧西装，而是换上一套新西装，拉森认得那套西装来自瑞典时尚品牌“瑞典老虎”。拉森猜想温特尔一定特地去咨询过新上任的女公关主管，显然她还算有点时尚品位。

“欢迎各位来参加新闻发布会，”温特尔说，“我是奥勒·温特尔，也是萝凯·樊科命案的案件负责人，在这里向各位汇报命案的侦办进度。经过我们调查团队的不懈努力，案情终于有了许多突破，现在我相信我们已经侦破了这起命案。”

温特尔应该在这里稍做停顿，拉森心想，才能营造出戏剧化的效果。但温特尔只是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样反而能传达出一种更专业、更可靠的形象。陈述命案不应该多做渲染，拉森在心中暗暗记住这点，以备日后之用。有朝一日他要坐上那个位子。以前他可能没有这个想法，但现在他有了。有一天他要把那只头发花白、疲态渐露的老猴子从宝座上拽下来。

“我们希望并且相信，这个结果能给被害人的家属、亲友，以及社会大众一个交代，并带来一丝安慰。”温特尔说，“我们所发现的证据指出，有一个人可能涉及这起命案，但很遗憾，此人可能已经自杀身亡。我们难以猜想他这么做的动机，但我们不得不怀疑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发现克里波已经快要查出对他不利的证据。”

拉森注意到温特尔说“我们所发现的证据指出，有一个人可能涉及这起命案”，而不是说“嫌疑人”。他说“自杀”，而不是说“失踪”。他说“快要查出”，而不是说“即将逮捕”。此外温特尔还说了“难以猜想”这几个字，这简直跟引导大家去自行猜想没有两样。拉森觉得他可以想出其他更审慎专业的用词，达到更好的效果。

“我刚才之所以说‘此人可能已经自杀身亡’，”温特尔说，“是因为此人正式来说还处于失踪状态。你们之中或许已经有人注意到，昨天早上在二八七号公路上，有一辆车坠入河中，现在我们公布那辆车的车主就是嫌疑人哈利·霍勒……”

这里温特尔不需要稍做停顿以营造戏剧化的效果，因为他话还没说完，记者所发出的呻吟声、抽气声和惊呼声就已淹没现场，打断了他的话。

闪烁的灯光将哈利从睡梦中唤醒。公交车正穿过吕萨克隧道，不久就会抵达奥斯陆。公交车驶出隧道口，哈利发现天色果然已经暗了。车子爬到山坡顶端，朝休利斯行驶而去。他望着山下贝斯顿基伦海湾里停泊的许多小游艇。好吧，那些游艇其实不小。老实说，就算你买得起游艇，但游艇的管理费和保养费要花多少钱？在短暂的挪威游艇季出海，每小时又要花多少钱？既然如此，何不在热门的那几天租船出海？回来后只要把船绑在码头边，拍拍屁股走人，根本无须烦恼。公交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前方座位传来耳机的嗡嗡声响，透过座椅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手机发出的亮光。看来车上有提供无线网络，他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世界之路报》的新闻网站。

他的视线又回到岸边停泊的游艇上。也许重点并不在于驾驶游艇出海的那几小时，而在于拥有一艘游艇的事实，如此一来，你时时刻刻都知道有一艘游艇是属于你的。养一艘游艇所费不赀，你花心思保养它，你知道人们经过它时会提起你的名字，说这艘船是你的。这是因为我们的行为并不代表我们，我们拥有什么才代表我们。当我们失去一切，也等于失去存在的意义。哈利察觉到自己的思绪走向，赶紧回过神来。

他从座椅缝隙往前看，看见前座乘客的手机屏幕正好映照出他的脸，他那张饱受磨难的脸孔占满了《世界之路报》的网站。他朝倒影下方的新闻标题看去。

新闻发布会现场报道：命案嫌疑人哈利·霍勒失踪。

哈利紧紧闭上眼睛，一来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二来是确认自己看见的不是幻觉。他又读了一次新闻标题，然后仔细看了看新闻上的照片。原来那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吸血鬼症患者案告一段落后，他被拍下的照片。

哈利靠上椅背，将帽子拉下来遮住自己的脸。

该死，该死。

数小时内那张照片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他走在街上一定会被认出来，因为一个身穿过小迷彩服的跛脚男子实在太醒目了，原本伪装用的迷彩只会产生反效果而已。如果他现在被逮，整个计划就泡汤了，他必须变更计划。

他在脑子里快速思索。既然他不能在街上自由走动，那就得尽快取得一部手机，打给能够帮助他的人。再过五六分钟，公交车就会到站，那里有一条人行道可通往中央车站。中央车站周围的熙攘人群中有许多毒虫和乞丐，城市里的边缘人都集中在那个地方，他混在那些人之中不会显得太醒目。更重要的是，挪威电信在二〇一六年拆除所有公用电话之后，在市区内装设了几座稀有老派的投币式公用电话亭，其中一座就在中央车站。

但就算他排除万难走到了公用电话亭，问题依然存在。

罗阿尔·博尔的考题，是利用十克朗从奥斯陆前往特隆赫姆。

而他口袋里连一克朗都没有。

“无可奉告，”卡翠娜·布莱特说，“现阶段我无法评论，”又说，“这问题应该要问克里波。”

看着卡翠娜任由记者用问题轰炸她，拉森不禁替她感到难过，她看起来像是出席自己的葬礼似的。但这个形容似乎不是太恰当，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死亡是最糟的处境？霍勒显然就不这么想。

拉森悄悄离开座位。这排椅子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他已经听够了，也看够了，温特尔已得偿所愿。拉森知道自己在短期之内可能无法挑战这位领袖型男人，因为这件案子进一步巩固了温特尔的地位。如今拉森被温特尔打入冷宫，他得扪心自问是否该申请转调。卡翠娜这个主管看起来不错，他可以去为她效力。霍勒离开后留下一个空位，他正好可以替补上去。倘若他是梅西，那霍勒就是马拉多纳。这简直就像上天在帮他作弊。但无论梅西再怎么发光发热，都永远无法超越马拉多纳的传奇。拉森清楚地知道，即便他一时碰上阻碍，但他的故事仍缺乏从天堂掉落地狱的张力，不像霍勒和马拉多纳那样曾经遭逢巨变，相较之下，他就算成功了，过程也很无趣。

卡士可脸上戴着欧克利牌的太阳眼镜。

那副太阳眼镜是他从一家咖啡馆的窗台上偷来的，他经常去那家咖啡馆拿他过去乞讨用的纸杯。太阳眼镜的主人把它放在窗台上，打量咖啡馆外面街上的一个少女。窗外艳阳高照，阳光照射在积雪上相当刺眼，摘下太阳眼镜似乎是个奇怪的举动，但那人可能想让少女知道他在看她。无论如何，眼镜被偷是那个白痴活该倒霉，谁叫他高兴坏了呢！

“白痴！”卡士可对经过的路人高声骂道。

他的大腿和臀部已坐麻了。一整天坐在坚硬的石质地板上，一定会产生副作用，你会看起来像是在受苦。呃，他的确是在受苦。不过现在是晚上了，应该来嗨一下才对。

“感谢您！”他高声说道。一枚硬币被丢在他的纸杯里。表现出精神抖擞的一面是很重要的。

卡士可戴上太阳眼镜，是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更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他害怕的并不是警察。他已经把知道的都跟警察说了，但警方还没抓到大卫。如果大卫发现卡士可把他干的事说给那个华裔警察听了，那大卫很可能会来找他算账。这就是为什么卡士可会选择坐在中央车站售票口前方的人群里，至少这里不会有人敢威胁要杀死他。

今天人们心情不错，可能因为入春天气好，也可能因为列车误点少了，往卡士可的纸杯里丢钱的人比平常多，甚至连经常逗留在十九号站台台阶上的朋克小混混，也给了他一些零钱。看来今晚不必卖掉太阳眼镜也可以嗨一下了。

卡士可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身穿迷彩制服的男子。他会注意到男子，并不是因为男子走路跛脚、帽子底下露出绷带、全身上下狼狈不堪，而是因为男子行走的方式不符合正常模式。男子从每个路人面前穿过，宛如一条掠食鱼在浅水处巡游，而这里到处都是以浮游生物为主食的鱼。再者，男子朝卡士可直接走来。卡士可不喜欢这样。丢钱给他的人都是经过他，而非走向他。走向他绝没好事。

男子在卡士可面前停下脚步。

“我可以跟你借几个零钱吗？”男子的声音跟卡士可一样沙哑。

“抱歉，老兄，”卡士可说，“你得自己去要钱，我的钱只够我自己用。”

“我只需要二三十克朗就好。”

卡士可干笑几声。“我看得出你还需要吃药呢，我已经说了，我也要用钱。”

男子在卡士可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警察证。该死，不会又来了吧？警察证上的照片和眼前这名男子，隐约看起来是同一个人。

“我依法没收你在公共场所非法乞讨所得来的金钱。”男子说，伸手去拿纸杯。

“妈的，谁要给你！”卡士可高声道，抓起纸杯，紧紧揣在怀里。

有几个路人朝他们看了几眼。

“给我，”男子说，“不然我就把你抓进警局，逮捕你，这样你到明晚之前就别想嗨了，今天晚上肯定很难熬。”

“你在唬人啦，你妈的吸毒浑蛋！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市议会已经投票剔掉了禁止在公共场合募款的主要和附属提案，包括乞讨。”

“嗯，”男子说，假装想了想，然后靠近卡士可，用身体挡住路人的视线，压低声音说：“你说得没错，刚才那些话是唬你的，但这个不是。”

卡士可低头一瞧，只见男子把手伸进迷彩夹克，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竟然有人敢在晚上熙来攘往的中央车站里，公然拿出一把大手枪来威胁别人！这家伙一定是脑袋进水了！只见男子头上缠着绷带，嘴角到耳际还有一条可怕的疤痕。卡士可清楚地知道渴求毒品的强烈欲望会对正常人产生什么影响，他最近才目睹有人拿铁棒痛砸别人的头，现在又碰上这家伙直接拿枪对准别人。看来他今晚还是得卖太阳眼镜了。

“给你。”卡士可呻吟道，将纸杯递给男子。

“谢谢。”男子接过纸杯，看了看里头。

“太阳眼镜要多少钱？”

“什么？”

“太阳眼镜，”男子把纸杯里的纸钞全都掏出来递给卡士可，“这样够不够？”

男子从卡士可手中接过太阳眼镜戴上，站起身来，跛着脚穿过人群，朝711便利店门口的复古电话亭走去。

哈利先打到自己的语音信箱，输入密码，发现卡雅·索尼斯并未留言说她回过他的电话，语音信箱里只有尤汉·孔恩用颤抖的声音留下的一则留言：“请不要把我留言的事跟别人说。斯韦恩·芬内恐吓我，还有我的家人。我……呃，拜托你回电，谢谢。”

哈利看着硬币投进电话，心想，我已经死了，你得去找别人。

他直接打到查号台，查询了他想知道的电话号码，记在手背上。

第一通电话他打给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

“哈利！”

“不要挂断，我是清白的，你在上班吗？”

“对，可是……”

“他们知道了多少？”

哈利听见亚历山德拉迟疑片刻，并下定决心。亚历山德拉简短地叙述了她和圣旻·拉森的谈话，说到最后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知道情况看起来对我很不利，”哈利说，“但你得相信我，你做得到这点吗？”

一阵静默。

“亚历山德拉，如果我认为杀害萝凯的人是我，我还会大费周章死而复生吗？”

电话那头依然一片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谢谢你，”哈利说，“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次去你家吗？”

“记得，”亚历山德拉吸着鼻子说，“也好像不记得。”

“当时我们躺在你床上，你问我要不要用避孕套，你说你不会想再要一个孩子吧，然后有个女人打电话来。”

“哦，对，卡雅，听名字就是个贱人。”

“对，”哈利说，“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件事你一定不想回答。”

“好吧……”

哈利问了一个只有是或否两种答案的问题，他听见亚历山德拉犹疑片刻。光是这片刻的犹疑，哈利就知道答案了。然后亚历山德拉回答说是。哈利得到了答案。

“谢谢，还有一件事，那件沾了血的裤子，你可以对它进行检验吗？”

“你是说萝凯的血？”

“不是，那天我的指节在流血，你应该记得吧？所以裤子上应该也沾到了我的血。”

“对。”

“很好，我要你检验我的血。”

“你的血？为什么？”

哈利解释了原因。

“这要花点时间，”亚历山德拉说，“大概要一小时，我要怎么联络你？”

哈利思索片刻。“把检验结果用短信发送给毕尔·侯勒姆。”

他把侯勒姆的手机号码给了亚历山德拉，挂上电话。

他又投了些硬币到公用电话里，同时发现硬币消耗得比预期中快，他讲话得言简意赅。

他打电话给欧雷克。

“喂？”欧雷克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可能因为他身在遥远的地方，可能因为他心神不宁，也可能两者皆是。

“欧雷克，是我。”

“爸？”

哈利咽下想哭的感觉。

“对。”他说。

“我是在做梦。”欧雷克说，口气不带有反抗意味，只是清醒地陈述事实。

“你不是在做梦，”哈利说，“除非我也在做梦。”

“卡翠娜·布莱特说你把车开进河里了。”

“我活了下来。”

“你企图自杀。”

哈利听得出继子的口气从惊讶转变为愤怒。

“对，”哈利说，“因为我以为我杀了你母亲，但在最后一刻，我发现是有人希望我这样想。”

“你在说什么？”

“一时之间很难解释清楚，我的零钱只够我长话短说。我需要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一阵静默。

“欧雷克？”

“我还在。”

“那栋房子现在是你的了，这表示你可以上网检视房子的用电情况，电力公司的网站会显示每小时的用电量。”

“所以呢？”

哈利说明他需要欧雷克查看的事，然后请欧雷克把结果用短信发送给侯勒姆。

和欧雷克通完电话后，哈利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打给卡雅·索尼斯。

电话铃声响了六次，他正要挂上电话，卡雅的声音突然传来，吓了他一跳。

“我是卡雅·索尼斯。”

哈利舔了舔嘴唇。“我是哈利。”

“哈利？我不认得你的号码。”卡雅听起来有点紧张，说话很快。

“我用我的手机打过好几通电话给你。”哈利说。

“是哦？我没看。我……不能讲太久。红十字会找我出任务，我得立刻放下手边的所有事情，待命就是得这样。”

“嗯，他们派你去哪里？”

“去……事情很紧急，我连地名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是一座太平洋上的小岛，那里发生地震，旅途非常遥远。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回你电话，其实我已经坐上了货运飞机。”

“嗯，你听起来距离很近。”

“现在的手机功能都很好。听着，我正在忙，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需要找个地方睡觉。”

“你家不能睡？”

“太冒险了，我需要找地方躲藏，”哈利看见公用电话上显示的数字正在快速变小，“我晚点再跟你解释，现在我得赶快找个藏身的地方。”

“等一下！”

“什么？”

一阵停顿。

“来我家，”卡雅说，“我是说，你可以去住我家，钥匙在门垫底下。”

“我可以去毕尔家。”

“不要！我坚持。我希望你去住我家，真的。”

“好，谢了。”

“太好了，希望很快能见到你。”

挂上电话后，哈利朝前方望了一会儿。一家咖啡馆的柜台上方挂着一台电视机，屏幕面向车站大厅。电视正在播放他走进奥斯陆法院的片段，又是在吸血鬼症患者案期间拍摄的录像。哈利把视线拉回到公用电话上，拨打侯勒姆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他已倒背如流。

“我是侯勒姆。”

“我是哈利。”

“不对，”侯勒姆说，“哈利已经死了，你是谁？”

“你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吗？”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送《毁灭之路》的那个人。”

一阵静默。

“我还是比较喜欢《雷蒙斯》和《飞向俄国的火箭》，”哈利说，“不过你的想法挺不错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音，哈利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是哭声，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成人的哭声。

“我在中央车站，”哈利说，假装没听见哭声，“警方正在找我，我膝盖受伤，身上又没钱，我需要有人载我去里德萨根街。”

哈利听见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一句模糊的“见鬼了”，接着侯勒姆用一种微弱颤抖的声音说话，哈利从未听过侯勒姆发出这种声音。

“家里只有我跟宝宝，卡翠娜去克里波开新闻发布会了，不过……”

哈利静静等待。

“我可以带宝宝一起去，反正他也得适应搭车才行，”侯勒姆说，“二十分钟后在购物中心的入口碰面？”

“已经有几个路人把我看得太仔细了，你十五分钟内可以赶到吗？”

“我尽量，你站在计程……”

侯勒姆的声音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嘟——”的声音。哈利往上一瞧，看见公用电话上的数字已经归零。他把手伸进夹克，揉了揉胸部和肋骨。

侯勒姆那辆红色沃尔沃亚马逊经过一长排排队等候的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时，哈利就站在奥斯陆中央车站北边出入口外的阴影处。站在路旁聊天的几个出租车司机用狐疑的眼光瞧了那辆亚马逊几眼，可能怀疑它是黑市出租车，或是对他们更不利的“优步”。

哈利跛着脚走到车旁，开门上车。

“哈喽，鬼魂，”侯勒姆以惯常的半躺姿势压低声音说，“要去卡雅·索尼斯家吗？”

“对。”哈利说，他知道侯勒姆之所以压低声音说话，是因为婴儿提篮就扣在后座上。

车子驶入奥斯陆光谱剧院旁的圆环。去年夏天侯勒姆曾问哈利要不要去光谱剧院看一场向汉克·威廉姆斯致敬的演唱会，结果到了演唱会当天，侯勒姆却打电话给哈利说他正在放陪产假，一切都出乎意料，提早发生，但他猜想小家伙一定是等不及要跟爸爸一起出门，去接受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曲洗礼。

“索尼斯女士知道你要去她家吗？”侯勒姆问道。

“知道，她说她把钥匙留在门垫底下。”

“没有人会把钥匙留在门垫底下的，哈利。”

“待会儿就知道了。”

车子从主教帽高架圆环底下穿过，经过政府机关大楼、《呐喊》壁画和布利兹街，驶过史登柏街。命案当晚较早之时，侯勒姆也曾载着哈利经过这条街。当时哈利烂醉如泥，完全没注意到一枚炸弹即将引爆。现在哈利努力集中注意力，聆听引擎变化的声音和座椅的吱吱声。车子在法格博教堂附近的史布伐街停等红灯时，哈利几乎听得见宝宝在后座的低微呼吸声。

“等你准备好以后，一定得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侯勒姆低声说。

“我会的。”哈利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奇怪。

车子经过诺拉巴肯工厂区，转了个弯开到里德萨根街。

“这里。”哈利说。

侯勒姆把车停下，哈利却没移动。

侯勒姆等待片刻，让车子熄火。两人望着栅栏内黑漆漆的房子。

“你看见了什么？”侯勒姆问道。

哈利耸了耸肩。“我看见一个身高一米七多的女子，她的一切都比我好。更大的房子，更多的智慧，更强的道德感。”

“你是在说卡雅·索尼斯，还是平常那个？”

“平常那个？”

“萝凯。”

哈利默然不语，抬头望着漆黑的窗户，窗户前方的树篱伸出许多有如女巫手指般的光秃树枝。这栋房子什么话也没说，但它看起来不像在沉睡，反而像是屏息以待。

车内传来三个音符的声音，那是《你的欺骗之心》的前奏，唐·赫尔姆斯[1]所弹奏的钢棒吉他声。侯勒姆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手机。“是短信。”侯勒姆说，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打开来看，”哈利说，“那是传给我的。”

侯勒姆依言而行。

“不知道这是干吗，也不知道是谁传来的，上面写着‘苯重氮基盐’和‘氟硝西泮’。”

“嗯，性侵案常见的物质。”

“对，氟硝安定。”

“可以用来注射到熟睡男子的体内，只要剂量够强，男子会昏睡至少四到五小时，就算身体被搬来搬去也不会察觉。”

“或是被强暴。”

“没错，但氟硝西泮之所以是理想的强暴药物，是因为它会导致失忆和断片，被害者完全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这可能就是它停产的原因。”

“但街上还是有人卖，在警局工作的人一定知道哪里买得到。”

三声吉他声再度响起。

“天哪，怎么这么多。”侯勒姆说。

“这封短信也打开来看。”

后座传来呜咽声，侯勒姆转头看了看婴儿提篮。宝宝的呼吸声又稳定下来，哈利看见侯勒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侯勒姆按了按手机。

“上面写着晚上八点到午夜零点之间的每小时用电量升高到十七点五千瓦，这是什么意思？”

“这表示凶手是在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杀害萝凯的。”

“什么？”

“最近有个家伙跟我说他玩过这种把戏。他酒后驾车撞死一名女子，事后他把尸体搬到车上，打开暖气，维持尸体的体温，想让救护人员相信女子的死亡时间比实际时间晚，因为当时他体内的酒精含量超过了法定浓度。”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哈利。”

“凶手是我们在监视录像里看见的第一个人，也就是徒步走到萝凯家的那个人。那人在晚上八点二分抵达萝凯家，先用厨房刀座上的一把刀杀害萝凯，再把地板下的暖气全部打开，然后离开，没有锁门。接着那人去了我家，当时我酒醉昏睡，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氟硝安定。那人将凶器藏在我的唱片架上，找到我那辆福特护卫者的钥匙，把我载到命案现场，再把我扛进去。这就是为什么在监视录像中看起来，从车子停下到那人走进门内要花那么多时间，而且那人看起来很胖，或者像是外套垂落在身前，弯着腰走进门。其实凶手是像背着背包一样把我扛进门的。罗阿尔·博尔跟我说过，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我们都是这样背负伤亡人员的’。然后凶手把我放在萝凯身旁的血泊之中，让我自生自灭。”

“我的老天，”侯勒姆搔了搔红色胡子，“可是我们没看见任何人离开现场。”

“那是因为凶手知道我醒来之后，肯定会以为是自己亲手杀了萝凯。这表示我得在萝凯家发现两副钥匙，还得发现大门从内部反锁。这样我就会判断凶手是我自己，不是别人。”

“就像是密室杀人诡计的一种变型。”

“没错。”

“然后呢？”

“凶手把我放在萝凯旁边后，从屋里把门锁上，再从地下室的一扇透气窗离开。屋子里只有地下室的透气窗没装铁窗。凶手虽然不知道野生动物摄像机的事，但是运气很好。摄像机因为侦测到动作而启动，但画面中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凶手离开现场时是走在车道另一侧的黑暗中，我们都以为摄像机是捕捉到了猫或鸟的动作，所以没有多加留意。”

“你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陷害你？”

“为了操纵我，让我以为是我亲手杀死了我深爱的女人。”

“我的老天，这比最残酷的死刑还要残忍，这简直是酷刑，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凶手的目的，为了惩罚我。”

“惩罚？为什么？”

“因为我的背叛。我是在自杀前一刻打开收音机的时候想到的。‘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

“‘日后我们会明白原因。’”侯勒姆接着说，缓缓点头。

“‘兄弟们开心点，’”哈利说，“‘活在阳光里，不久后我们会恍然大悟。’”

“这首歌太美了，”侯勒姆说，“很多人以为这是汉克·威廉姆斯的歌，但其实这是他翻唱的少数歌曲之一。”

哈利拿出手枪，看见侯勒姆不安地在座椅上移动了一下。

“这是一把没登记过的手枪，”哈利说，在枪管上旋上消声器，“这是E14的手枪，E14是已经解散的情报单位。这把枪无法追踪到任何人身上。”

“你想……”侯勒姆紧张地朝卡雅家点了点头，“使用这把枪？”

“没有，”哈利说，把手枪交给侯勒姆，“我不打算带这把枪进去。”

“那你干吗给我？”

哈利看了侯勒姆好一会儿。

“因为你杀了萝凯。”

[1]Don Helms（1927—2008），美国吉他手。

49

“命案发生当晚稍早的时候，你打电话去妒火酒吧找爱斯坦，你一听说我在酒吧里，就知道我会在那边待上一阵子。”哈利说。

侯勒姆手里抓着手枪，双眼凝视哈利。

“于是你开车前往霍尔门科伦区，把这辆亚马逊停在稍远的地方，不让邻居或其他目击者看见并记住这辆款式奇特的车。你步行到萝凯家，按下电铃。她打开门，看见是你，就让你进门。当然了，那时你并不知道你被野生动物摄像机拍了下来，你只知道一切都已就位，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插着刀子的刀座也放在厨房料理台上，就跟上次你去拜访我们的时候一样，当时我还住在那里。然后就在我坐在妒火酒吧里喝酒时，你从刀座里拔出刀子，下手杀死萝凯。你下手很有效率，也没有快感，你没有虐待倾向，但你的手法依然很残忍，足以让我知道她在死前经历过痛苦。她死了以后，你打开暖气，收起凶器，开车到妒火酒吧，趁我在跟林道尔打架的时候，偷偷在我的酒里加入氟硝安定。然后你扶我上车，开车载我回家。氟硝安定的药效发挥得很快，你把亚马逊开到我家后面的停车场，停到我那辆护卫者旁边时，我已经不省人事。你在我的口袋里找到我家钥匙，把我的手按在凶器上，在上面留下我的指纹，然后把凶器拿到我家，藏在造雨人乐队和雷蒙斯乐队的唱片中间，因为以字母排序的话，萝凯的名字应该放在那里。你在我家找到我的车钥匙，下楼时遇见古莱，他正好下班回家。这不在你的计划中，但你应变得当。你跟他说你把我扶上了床，正要回家。回到停车场后，你把我从亚马逊移到护卫者上，驾着护卫者前往萝凯家，花了一点时间把我弄下车，然后用后背把我扛上台阶，进入没上锁的大门，把我放在萝凯身旁的那摊血迹中。接着你清理现场，清除你的痕迹，再从地下室的透气窗离开。显然透气窗无法从外面闩上，但这点你也已经想好了。我猜你是步行回家，徒步走下霍尔门科伦区，可能经由索克达路前往麦佑斯登区，避开路上所有的监视器。要是搭出租车用银行卡付钱，一定会留下记录，所以你避免做任何可能被追踪到的行为。接下来你只需要等待，把警用无线电对讲机放在身边，追踪案情进展。这就是为什么你虽然在休陪产假，但是勤务中心通报有人在萝凯家的地址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后，你是第一批抵达现场的警察之一。抵达之后你立刻指挥现场人员，然后在屋子里巡视，假装寻找可能的脱逃路径。当时没人想到这点，因为尸体被发现时大门没上锁。你走进地下室，把透气窗闩上，然后走到阁楼做做样子，再下来到一楼说屋里的门窗都闩上了。目前为止你有任何异议吗？”

侯勒姆不发一语，只是无精打采地坐在驾驶座上，双眼看着哈利，但眼神呆滞，似乎无法聚焦。

“你认为你顺利摆脱所有嫌疑，犯下了一起完美谋杀案。没有人可以指责你胸无大志。但后来事情变得有点棘手，你发现我在萝凯家醒来之后，我的大脑压抑了那段记忆，因为我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所以我的大脑压抑了是我杀害萝凯的想法，还忘了自己清除了去过萝凯家的证据、弄下野生动物摄像机并取出存储卡等行为。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但即使如此，我也拯救不了自己，因为你把凶器藏在我家作为保障措施，以免我没发现自己犯下滔天大罪，没有严厉地惩罚自己。万一我看起来有逃亡的迹象，你就会偷偷安排警方取得我家的搜查证，进而找到凶器。但是当你发现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时，你就使了一招，让我一定会发现你栽赃的凶器。你希望我折磨我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你要送我一张新唱片，你很清楚我会把新唱片放在什么位置，因为你知道我收藏唱片的方式。雷蒙斯乐队的《毁灭之路》专辑正好可以达到这个目的。我敢说你在葬礼上送我唱片，心中应该没有任何邪恶的喜悦，不过呢……”哈利耸了耸肩，“你就是这样做了，我也发现了那把刀，于是我的记忆开始浮现。”

侯勒姆张开嘴巴又闭上。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美中不足的事，”哈利说，“我找到了存储卡，里头有野生动物摄像机拍摄的录像。你发现自己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因此在我把存储卡交给你之前，你问我有没有备份。那时我听你这样问，还以为你觉得把档案直接上传到Dropbox网盘更方便，但其实你只是想确定你拿到的是唯一的一份档案，这样你就可以直接摧毁或修改档案，免得自己被认出来。但后来你松了口气，你发现监视录像里可供辨识的内容不是太多，于是你把存储卡寄给3D专家，但不让你的名字牵涉其中。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要当事后诸葛亮，我当然可以说，当时我本应该要扪心自问，为什么你第一时间没有要我把存储卡直接寄给那位3D专家？”

哈利看了看那把手枪，只见侯勒姆不是握着枪柄，手指扣在扳机上，而是捏着扳机护弓，仿佛它是一项证物，必须避免在上面留下指纹。

“你身上……”侯勒姆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梦游，口中仿佛塞满棉花，“有录音装置吗？”

哈利摇了摇头。

“虽然这不是很重要，”侯勒姆无奈地笑了笑，“但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总能将我们两个人联结起来的，毕尔，就是音乐。”

“音乐？”

“就在我的车子即将撞上货运卡车的那一刻，我打开收音机，结果听见的是汉克·威廉姆斯的歌声和小提琴伴奏。我车上的收音机应该要播放硬摇滚乐才对，这表示有人调整过频道，除了我之外有人开过我的车。此外，我在河里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事，车上的座椅也有问题。我是到了博尔的小屋之后，才有时间把这件事想清楚。萝凯死后，我第一次开车是要去诺斯特朗市的老碉堡，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甚至还咬了一下义指，每次我想不起事情时都会这样做。现在我知道问题在于椅背。我坐上车时调整过椅背，把它往前调。以前我跟萝凯一起开那辆车时，我也得时常调整椅背，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开那辆车，为什么还要调整椅背？还有，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开车会把椅背调到那么后面，几乎是半躺的姿势？”

侯勒姆默不作声，只是双眼凝视前方，眼神毫无焦点，仿佛在聆听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毕尔·侯勒姆看着哈利，看见哈利的嘴巴在动，耳朵传入哈利的声音，但声音听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正在观赏一部电影，而且身在水中。但他眼前看见的是真实世界，只不过似乎隔着一层滤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再也与他无关。

先前他在手机上听见原该自杀身亡的哈利的声音，立刻就知道自己形迹败露。对他来说，那其实是松了口气。是的，的确是松了口气。如果哈利以为自己亲手杀了萝凯这件事算是酷刑，那么这件事对侯勒姆而言就是地狱，因为他不仅仅只是以为，而是清楚地知道杀害萝凯的人是自己。案发过程的每个细节他几乎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经历那个过程，毫无停歇，就像有个大鼓在他耳边不断以单调的节奏敲击，敲动他的太阳穴。每次敲击都为他带来震撼：不，这不是梦，是我做了这件事！我做了梦寐以求的事，我做了我计划的事，我认为这样做会让失控的世界恢复平衡。我杀死了哈利·霍勒这一生最挚爱的女人，就像他摧毁了我这一生唯一最珍爱的宝贝一样。

侯勒姆当然早就注意到卡翠娜对哈利有意思，和他们共事的同事，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卡翠娜也没有否认，但她声称她不曾和哈利交往过，甚至连亲吻都不曾有过。侯勒姆选择相信她，难道是他太过天真吗？也许吧，但最主要是他想要相信卡翠娜。再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卡翠娜是跟他在一起，或者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是何时开始起疑的呢？

是不是从他提议请哈利当宝宝的教父，而卡翠娜断然拒绝时开始的呢？卡翠娜说不出什么拒绝的好理由，只说哈利是个不稳定的人，她不想让这种人担起教养小葛德的责任，说得好像请别人当孩子的教父，跟展现父母和亲友之间的情谊毫无关系，更何况哈利是他们少数的共同好友之一。

最后哈利和萝凯还是以一般朋友的身份，参加了宝宝的受洗仪式。哈利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两样，站在角落，冷淡地跟上前和他打招呼的人说话，不时查看时间，再看着正忙于跟不同的人深入交谈的萝凯，然后每隔半小时就对侯勒姆比个手势说他要去外面抽烟。然而真正加深侯勒姆疑虑的是萝凯的反应。他看见萝凯看着宝宝时脸部肌肉抽动，听见萝凯客套地对这对父母说他们生下一个很棒的孩子时，话声微微发颤。除此之外，当卡翠娜让萝凯抱一抱婴儿时，萝凯像是搞清楚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看见萝凯刻意转过身，背对着哈利，不让哈利看见她或宝宝的脸。

三星期后，他得到了答案。

他用棉签取得宝宝的唾液样本，寄去法医研究所，上面并未注明这是关于什么案件，只说要做DNA亲子鉴定，而父母的身份必须保密。那天他阅读鉴定报告时，就坐在布伦区刑事鉴识中心的办公室里。报告指出，他不可能是葛德的父亲，而跟他通话的新来的罗马尼亚裔女同事说，他们在数据库里比对出另一个人，孩子的父亲是哈利·霍勒。

萝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显然卡翠娜也知道，哈利当然也知道了。不对，哈利可能不知道。他不是个好演员，只是个背叛者，是个假朋友。

这是个三人对一人的局面，而那三人当中，有一人他没了就活不下去，那人就是卡翠娜。

卡翠娜没了他是否能活下去呢？

答案当然是可以。

因为侯勒姆是什么样的货色？一个白白胖胖、人畜无害的刑事鉴识专家，对音乐和电影有着过多的认识。再过几年，他只会成为肤色苍白、超重、人畜无害的刑事鉴识专家，对音乐和电影又有了更多的认识。过去这段时间，他把头上的雷鬼针织帽换成了扁帽，还买了一大堆法兰绒衬衫。他认为这些都只是他的个人选择，他的衣着只是展现出他个人的成长，只有他拥有这种觉察力，而且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直到那天在美好冬季乐队的演唱会上，他才发现自己属于一个族群，而这个族群的人，至少在理论上都比其他族群的人更讨厌自己属于某个族群，那就是文艺青年。

身为文青，他痛恨其他文青，尤其是男性文青。男性文青都隐约有一种不够男性化的特质，他们追求自然、原创和真实，但这种追求带有一种梦幻和理想化的特质。比如说，男性文青会希望自己看起来像是住在小木屋里的伐木工人，自己种植作物，自己打猎觅食，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被保护过度的小男孩，认为现代化的生活剥夺了他们的男子气概，虽然在某个层面上而言的确如此，因此他们感到彷徨无助。侯勒姆的这个怀疑，在一场圣诞派对上获得了证实。那场派对是一群老同学回家乡托滕举办的，派对上气焰嚣张的校长儿子安德勒说他正在波士顿研究社会学，还指着侯勒姆说他就是典型的“文青失败者”。安德勒拨了拨厚厚的黑发刘海，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引用马克·格雷夫[1]教授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说文青为了弥补他们在社会和事业上缺乏成就的缺憾，只好声称他们在文化上比较优越。

“你就是最好的例子，毕尔。你已经三十五岁，在国家机关担任公务员，一个职位一干就是十年，自以为只要留长发，穿着看起来像是从救世军[2]慈善商店买来的二手农夫装，就比看起来更像异性恋的短发年轻同事优越，但其实他们早在多年前就在职业发展上超越了你。”

安德勒一口气把这一大段话说完，也没换气。侯勒姆听了心想：这是真的吗？这些事定义了我这个人吗？难道我这个农家子弟逃离了绵延起伏的托滕农地，最后却成了这种人？一个女性化、墨守成规的失败者？一个守旧的警察，想要利用形象来翻转这一切？想要利用文化根源来追溯某种原创真实、脚踏实地的事物，包括稀有的古董车、埃尔维斯、老乡村音乐英雄、五十年代的发型、蛇皮靴子和托滕方言？但这一切其实不过就像西奥斯陆的政客在工厂里发表竞选演说时，拿下领带，卷起衬衫袖子，尽可能讲话俚俗一样虚假。

可能吧。或者应该说，就算这不是全部的事实，也可能是部分的事实。但这些事定义了他这个人吗？不是，就跟他的红发只是定义了非常少部分的他一样。真正定义他的，是他是个优秀杰出的刑事鉴识专家，还有另一件事。

“也许你说得对，”侯勒姆在安德勒停顿换气时，回应说，“也许我是个可悲的失败者，但我善待别人，你没有。”

“怎么啦，毕尔，你生气啦？”安德勒哈哈大笑，像好友般搭住侯勒姆的肩膀，表示同情，并向其他人露出共谋的微笑，仿佛大家在玩一场游戏，只有侯勒姆不知道游戏规则。好吧，侯勒姆也许多喝了几杯精酿威士忌，那天他们喝精酿威士忌是为了怀旧，而不是为了价钱。但有那么一瞬间，侯勒姆觉得自己也许办得到，自己也许能在安德勒那张嬉皮笑脸的社会学者脸上打一拳，打断他的鼻子，让他眼中露出恐惧。侯勒姆在成长过程中不曾跟人打架，一次都没有，因此他对打架这回事一点概念也没有，直到就读警察大学时，他才开始学习一些入门的格斗技巧。例如，格斗要赢，就必须铆足力气率先出击，这样做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能立刻分出胜负。他知道这个技巧，他也想这样做，但问题是他办得到吗？他诉诸暴力的门槛在哪里？他不知道，他从未碰到过要以诉诸暴力解决的情境，当然现在这个情境也不是。安德勒并未对他造成人身威胁，出手打他只会让自己丢脸，甚至有人可能会报警。既然如此，为何侯勒姆这么想打安德勒？只为了感觉自己的指节打上别人的脸，听见鼻骨在皮肉底下碎裂的闷响，看见鼻血喷出，看见安德勒脸上的恐惧？

那天晚上侯勒姆躺在老家卧室的床铺上，彻夜难眠。他为何没采取任何行动？为何只是咕哝着说了一句：“当然没有，我没生气。”等安德勒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后，又咕哝着说要再来一杯，然后找别人说话，不久之后就离开派对？安德勒说的那些羞辱之语，可以作为打人的正当理由，精酿威士忌也可以拿来当作在派对上打架的借口，这些在托滕都是被容许的。而且只要一拳就可以结束。安德勒不是个擅长打架的人，如果他回击，大家都会替侯勒姆加油，因为安德勒一直都是个浑蛋，而大家一直都喜欢侯勒姆，尽管这样并不能帮助侯勒姆长大。

初中二年级时，侯勒姆终于鼓起勇气，询问布丽塔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斯克雷亚的戏院看电影。当时戏院经理做出惊人之举，决定播放齐柏林飞艇乐队的演唱会纪录片《永远的齐柏林飞艇》。这部片子虽然是十五年前发行的，但侯勒姆一点也不在意。他去找布丽塔，最后在女卫生间后头找到了她。布丽塔正站在那里啜泣，边哭边跟侯勒姆说，上周末她让安德勒跟她睡了，今天下课时，她最好的朋友却跟她说，安德勒跟她在一起了。侯勒姆尽量安慰布丽塔，接着在毫无铺陈的情况下，劈头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布丽塔只是瞪着侯勒姆，问他有没有听见刚才她说的事，侯勒姆说有，可是他喜欢布丽塔，也喜欢齐柏林飞艇。布丽塔听了只是哼了一声说“不要”，接着似乎领悟了什么，又改口说她想去。当天到了电影院，侯勒姆才发现原来布丽塔也找了她的好友和安德勒一起去看电影。电影播放时，布丽塔亲吻侯勒姆，先是在齐柏林飞艇高唱《茫然与困惑》一曲时，接着是在唱到《天国的阶梯》时，把侯勒姆一路从阶梯送上天堂。后来等到他们单独相处，侯勒姆从电影院走路送布丽塔回家时，布丽塔没再亲他，最后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晚安”。一星期后，安德勒跟布丽塔的好友分手，又和布丽塔在一起了。

当然，这些创伤侯勒姆都藏在心里，包括他应该预料到的背叛，以及他没有挥出的拳头。而没有挥出的那一拳，似乎印证了安德勒对他的评语，亦即比没能成为男人更丢脸的，是害怕成为男人。

难道过去和现在有着清楚的联系？或者这个联系似有若无？难道他的怒气只是不断在心中累积，等着新的羞辱事件来触发？难道他犯下的命案从某个角度来看，就是他不曾对安德勒挥出的那一拳？

羞辱宛如钟摆。侯勒姆越以自己成为父亲为傲，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时，就越感到羞辱。他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去医院探望他和卡翠娜及婴儿时，他看见他们显得格外喜悦，并替自己感到骄傲。他的姐姐当了姑姑，他的父母当了爷爷奶奶。其实他的两个姐姐和他的父母早就升格了，毕竟他是他们家年纪最小、最晚成家的小孩。即便如此，他们的格外喜悦依然让他印象深刻。后来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不确定他是否真能成家立业，他的母亲没想到儿子的光棍做派竟能开花结果。他的家人都很喜欢卡翠娜，虽然卡翠娜第一次造访托滕时气氛有点尴尬。卡翠娜有着卑尔根人爽朗健谈的性格，侯勒姆一家人则有着托滕地区保守木讷的个性，但卡翠娜和侯勒姆的双亲彼此妥协。他们在托滕的农场第一次共进圣诞节午餐，卡翠娜认真梳妆打扮完走下楼梯时，侯勒姆的母亲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赞叹与惊讶，似乎是说：你是怎么追到她的？

是的，他感到骄傲，说不定有点太骄傲了。或许卡翠娜也注意到了这点，或许他那份难以隐藏的骄傲促使卡翠娜扪心自问：他究竟是怎么追到我的？也因此卡翠娜才会跟他分手。但他看待这件事的角度不一样，他将卡翠娜所提的分手视为一个暂停，是他们在关系里稍做休息，因为两人在关系中难免会产生幽闭恐惧症。他无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最后卡翠娜回到了他身边。他们究竟分开了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他不记得了，他压抑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他们应该是在吸血鬼症患者案侦破后不久复合的，而且卡翠娜立刻就怀孕了。那段时间卡翠娜像是从性欲冬眠期醒来了一样，侯勒姆不禁心想，也许有时分开一下也不错，情侣有时可能需要暂时分开，才能发现他们真心想跟彼此在一起。卡翠娜就是在这复合的喜悦中怀了孩子，侯勒姆是如此看待这件事的。后来他带着宝宝在托滕四处造访亲友，把宝宝展示给亲戚、朋友，甚至是远亲看，好似宝宝是个奖杯，可以向那些曾经对他心存怀疑的人证明他的男子气概。是的，这个行为很愚蠢，但一个人在一生当中愚蠢一两回应该不为过吧？

接着羞辱迎面袭来。

它令人难以承受，感觉就像飞机起飞或降落时，耳朵和鼻子中的狭窄通道无法分散压力而导致的闷塞胀痛，胀到他觉得整颗头都要爆炸，胀到他希望自己的头爆炸，无论如何，只要能脱离越来越强烈的痛苦就好。但那痛苦只是变得越来越强烈，即便你以为它已经到达巅峰，逼得他濒临发疯，即使要跳下飞机或朝自己头上开一枪都心甘情愿。这个方程式里只有一个变量，那就是痛苦，而唯一能解除痛苦的分母是死亡。他的死亡，或别人的死亡。最后他得出结论，认为自己的痛苦就跟分布不平均的压力一样，可以借由别人的痛苦来分散减轻，例如，哈利·霍勒的痛苦。

但他错了。

杀害萝凯比他想象中简单，这可能是因为他计划了很久，就像运动员做了完整的备赛计划一样。他在脑子里执行过无数次杀人计划，以至于当他身处现场、一切都在真实世界中发生时，感觉却像是他还在自己的想象里，他仍然是个旁观者。一如哈利所说，他的确是步行离开霍尔门科伦区的，但他并没有走索克达路，而是转而向左，踏上车站路，再走到比雍路，穿过芬伦区的小街道，因为行人走在那里更不会引人注目。第一天晚上他睡得很香甜，根据卡翠娜所述，葛德从清晨五点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但他没被吵醒，可能是因为累坏了吧。第二天晚上他睡得就没那么香甜了。一直到了星期一，当他看见哈利目睹犯罪现场的模样，他才逐渐了解自己做了什么事。看着哈利，就像看着一座教堂被火舌吞没。侯勒姆想起他看过的一段录像，也就是番托夫木板教堂在一九九二年遭遇火灾的录像。纵火者是撒旦崇拜者，刻意挑选六月六日清晨六点钟纵火。灾难通常都蕴含着一种美的元素，会让人看得目不转睛。教堂的屋顶和墙壁都焚毁了，只留下骨架赤裸裸地伫立着，让人清楚地看见它真正的姿态与性格。萝凯死后那几天，他目睹了这件事发生在哈利身上，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哈利被夺走一切，只剩下凄惨可怜的真实自我。而他，侯勒姆，成了纵火狂，欣赏着由他一手造成的毁灭奇观。然而随着他继续看下去，他发现自己也在受苦，自己也在燃烧。难道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会发生？难道他有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浇下剩余的汽油，然后靠近哈利，使得烈焰吞噬教堂时，也将他一并吞没？或者他认为哈利和萝凯都会从世界上消失，他可以继续生活，继续拥有他的家庭，让一切再度完整？

完整。

番托夫教堂后来被重建了。重建是可能的。侯勒姆颤抖地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一切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吗，哈利？你所谓证据只是广播电台和座椅位置被调整过，而且对你下药的可能是任何人。从你的酗酒历史来看，就算是你对自己下药也不无可能，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你确定吗？有一对夫妇说他们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时，看到一个大男人走下霍尔门科伦的山区。”

侯勒姆摇了摇头。“他们无法给出详细描述，就算看见我的照片也勾不起记忆，因为他们看见的那个人脸上戴着黑色假胡子和眼镜，一旦发现有人在看他就跛脚走路。”

“嗯，好吧，没关系。”

“没关系？”

哈利缓缓点头。“既然你自信没留下任何证据，那也没关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需要知道真相的人并不是太多。”

侯勒姆凝视着哈利，他在哈利眼中并未看见胜利姿态，也没看见一丝恨意。哈利似乎并不痛恨眼前这个杀害他一生挚爱的人。侯勒姆只看见哈利的空洞眼神中充满赤裸裸的脆弱，甚至近乎同情。

侯勒姆低头看着哈利交给他的手枪，这时才恍然大悟。

只有他们会知道真相。哈利只需要把真相告诉卡翠娜，光是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以让侯勒姆无法再继续保持目前的生活。如果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如果侯勒姆在此画下休止符，那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真相。侯勒姆的同事以及他在托滕的家人和亲友，不会知道真相，更重要的是，宝宝也不会知道真相。

侯勒姆吞了口口水。“你敢发誓？”

“我发誓。”哈利说。

侯勒姆点了点头，嘴角几乎泛起微笑。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他的头终于可以爆炸了。

“我要走了。”哈利说。

侯勒姆朝后座点了点头。“你……要带他走吗？他是你的孩子。”

“他是你和卡翠娜的孩子，”哈利说，“不过，没错，我知道我是他父亲，但只有发誓保守秘密的人才会知道真相，其他人都不会知道。”

侯勒姆怔怔地望着前方。

托滕有一座很美的山脊，在春夜的月光下从那里眺望出去，农田有如翻涌起伏的澄黄海洋。考到驾照的男孩可以把车停在那里，亲吻女孩，或者独自坐在车上，边哭边幻想自己拥有一个女孩。

“既然没人知道真相，你是怎么发现的？”侯勒姆问道，他对答案其实不感兴趣，只是想延迟自己上路的时间。

“我靠演绎推理法。”哈利说。

侯勒姆露出疲倦的笑容。“不意外。”

哈利开门下车，解开系在后座上的婴儿提篮，将它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宝宝。他一无所知。只要对真相一无所知，就不必承受真相的重量。那晚亚历山德拉建议哈利使用避孕套，哈利拒绝了，于是她顺口回了一句话。

你不会想再要一个孩子吧？

再要一个孩子？亚历山德拉清楚知道欧雷克不是哈利的亲生儿子。

再要一个孩子？她似乎知道什么哈利不知道的事。

再要一个孩子。她只是脱口而出，只是说漏了嘴。八十年代一位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3]曾说，人的潜意识会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把应该保守的秘密不小心说出来。但是当秘密从潜意识里冒出来时，它会通知大脑的显意识，并迫使大脑思考它，从这时开始，秘密要说漏嘴就只是迟早的事了。

再要一个孩子。亚历山德拉检验侯勒姆寄给她的棉签，并拿DNA序列去与警方的数据库做比对。警方数据库里存放着每一位负责处理犯罪现场的警察的DNA样本，如此一来，当警察不小心在现场遗留自己的DNA，就能排除干扰。因此亚历山德拉不仅握有侯勒姆的DNA样本，更握有孩子双亲的DNA样本。她排除了侯勒姆是孩子父亲的可能性，并在数据库中比对出孩子的双亲是卡翠娜·布莱特和哈利·霍勒。她从事这项工作时曾发过誓，除了送件者本人之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检验结果，而在这件事情上，送件者是侯勒姆。

那天晚上哈利和卡翠娜发生了性关系，或至少是某种形态的性关系，但他醉到不省人事，什么事都不记得，或者应该说，他依稀记得一些事，但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后来他会开始起疑，是因为他注意到卡翠娜刻意回避他，而且卡翠娜夫妇竟然请甘纳·哈根当孩子的教父，照理说哈利和卡翠娜及侯勒姆更要好。不，他无法完全排除那晚曾经擦枪走火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摧毁了他和卡翠娜的关系，也摧毁了他和萝凯的关系。就在宝宝的受洗仪式举行之后，在圣诞节之前，萝凯质问哈利在过去一年中是否曾和卡翠娜上床，哈利无法断然否认，这使得他的生活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哈利记得他被萝凯赶出家门后，只带了一个包，里头放了几件衣服和盥洗用品，满腹疑惑地坐在饭店床铺上。他和萝凯都是成年人了，对彼此有着合乎现实的期待，虽然两人都有各自的缺点和脾气，但他们爱着彼此，也相处得很好。他只不过是犯了一个单纯的错误，这个错误就算发生过也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后果需要承担，为什么萝凯要大动肝火，甚至把他赶出家门？他非常了解萝凯，怎么都想不通她为何如此小题大做。

就在那时，他发觉萝凯可能发现了一件事，却没直接对他说，那就是他犯下的错误产生了后果，这个后果就是卡翠娜怀的是他的孩子，而不是侯勒姆的孩子。萝凯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是不是在受洗仪式上，当她看见宝宝的时候？但萝凯为何选择不告诉他，而是把话藏在心里？答案很简单，因为真相毫无帮助，反而只会毁掉更多人，而目前为止真相只毁了她一个人而已。其实萝凯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哈利跟卡翠娜上床，而是和她同床共枕、共同生活的这个男人，没跟她有孩子，却反而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而且日后这个孩子将会一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一直出现在他们眼前。

撒种者。过去这一天，哈利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斯韦恩·芬内在天主教堂外被录下的一句话，犹如一个迟迟不肯消散的回声。因为我就是撒种者。不，他才是撒种者，哈利才是撒种者。

哈利看见侯勒姆转动钥匙，并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引擎发动，车子发出在空挡时温和而有节奏的隆隆声响。副驾驶座的窗户缝隙传出瑞奇·李·琼斯[4]的歌声，在《北达科他》（North Dakota）一曲中飘浮在莱尔·洛维特[5]的声线之上。车子换挡，缓缓驶离。哈利目送车子远离。侯勒姆开车一定要听乡村音乐，就像金酒一定要搭配汤力水，就连那晚他载着被迷昏的哈利前往萝凯家时，一样也听着乡村音乐。这个行为也许不是太奇怪，侯勒姆可能只是需要陪伴，当时他可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当时那么孤单，哈利心想。刚才车子离去时，哈利看见侯勒姆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

[1]Mark Greif（1975— ），作家、教育家和文化评论家，作品有《反对一切》。

[2]1865年于伦敦成立的国际性宗教和慈善组织。

[3]Daniel Wegner（1948—2013），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曾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著有《心理学》等。

[4]Rickie Lee Jones（1954— ），美国歌手，音乐家。

[5]Lyle Lovett（1957— ），美国歌手，作曲家，演员和唱片制作人。

50

尤汉·孔恩张开眼睛，看了看时间。六点零五分。他心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但这时又有个声音传入了耳朵。那是楼下传来的门铃声。

“是谁啊？”身旁的弗里达睡眼惺忪地喃喃道。

他心想，一定是恶魔上门来索要他要求的东西了。芬内要求他四十八小时内在墓碑前给他答复，期限是到今天晚上。除了芬内之外，没有人会来按他家门铃。若有命案发生，当事人急着要找辩护律师，会打电话来。若是事务所发生紧急事件，会打电话来。就连邻居有事也只会打电话来。

“可能是公事，”孔恩说，“亲爱的，你继续睡，我去应门。”

孔恩合眼片刻，试着平静地深呼吸一口气。昨晚他没睡好，盯着黑暗瞧了一整晚，脑子里不断咀嚼同一个问题：该如何阻止斯韦恩·芬内？

这位法庭上的战术大师终究没能想出解决办法。

倘若他安排机会让芬内强暴艾丽莎，那他等于是这桩罪行的共犯，这对他和艾丽莎来说都是非常糟糕的结果。如果他帮芬内安排这件事，就等于让芬内握有他的把柄，日后芬内一定会拿这个把柄来要挟他，叫孔恩帮他做更多事。除非他能说服艾丽莎跟芬内发生性关系，这样艾丽莎就是自愿的。但艾丽莎可能答应吗？他要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不，不，这么做是不可能的，就跟弗里达对那个虚构的案件随口回答的解决方法一样不可能，也就是可以雇一个杀手来解决芬内。

他是不是该对弗里达据实以告？向她告解、坦白、忏悔。想到这里，他觉得如释重负，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犹如沙漠烈日下吹来一阵凉风，转瞬即逝，眼前只是无穷无尽的绝望地平线。他知道弗里达一定会离开他，报纸一定会大肆报道。事务所、法庭上的胜利、名誉声望、众人艳羡的眼光、派对、女人、优渥条件，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弗里达和孩子，他们是他的一切，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再说，芬内不是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吗？如果弗里达恢复单身，不再是他妻子，他一定会对她下手，把她占为己有。从这个角度来看，孔恩是不是有责任把他偷吃的沉重秘密藏在心里，以保护弗里达的人身安全，避免弗里达离开他，让自己身处险境？那这不就表示，他必须让芬内强暴艾丽莎，但这样芬内以后就会……哦，这根本是棘手的戈尔迪之结[1]！他需要的是一把剑，但他手上没有剑，只有一支笔和一张舌灿莲花的嘴。

他翻身下床，穿上拖鞋。

“我马上回来。”他说。这句话是对弗里达说，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走下楼梯，穿过玄关，朝橡木大门走去。

他心下明白，打开大门时，必须做出决定，面对芬内。

我会说拒绝他的要求，孔恩心想，然后芬内会一枪把我打死，好吧打死就打死。

这时他想起芬内都是用刀子行凶，随即改变心意。

刀子。

芬内都习惯用刀子把受害人剖开。

芬内不会杀死受害人，只会折磨他们，就像踩到地雷一样，受害人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拖着伤残的身躯度过余生，生不如死。芬内在阳台上声称他强暴过一个住在胡斯比的少女，主教的女儿，言外之意是不是在威胁孔恩的孩子？芬内对这桩性侵罪行坦承不讳，不仅因为孔恩是他的律师，更因为案子已经过了法律追溯期。孔恩不记得胡斯比发生过什么性侵案，只听说过博尔主教因为女儿投河自尽，以至于悲伤过度而撒手人寰。芬内这家伙专以毁掉别人的人生为乐，难道他要被这种人恐吓威胁吗？孔恩总是凭借他的专业能力，极力替当事人找出社会因素来作为辩护基础，偶尔也会利用情感因素，但现在他放弃了，他鄙视门外那个男人。他用全副心神诅咒芬内在不久的将来痛苦而死，就算这意味着要拉他一起陪葬也没关系。

“不，”孔恩自言自语，咕哝着说，“我要跟你说我不答应，你这个死王八蛋。”

他打开大门时，还在想要不要开口飙脏话。

结果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男子上下打量着他。清晨的冷风吹来，直接吹在孔恩赤裸的消瘦身躯上，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忘了穿睡袍，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弗里达每到圣诞节都会送他的四角内裤，以及孩子们送他的拖鞋。孔恩清了清喉咙，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说：“哈利·霍勒？你不是已经……”

只见那人摇了摇头，露出苦笑。“已经死了？还早得很呢。不过我需要找个一流律师，而且我听说你好像也需要帮忙。”

[1]这是亚历山大大帝的传说故事，一般用来隐喻以非常规方法解决不可解的问题。传说这个结复杂且没有绳头，而且根据预言，能解开此结的人未来将成为小亚细亚的君王，亚历山大大帝见到这个结之后，拿出剑将它劈为两半，解开了这道难题。

第四部

有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在叫喊，当她张开眼睛，才看见原来正在叫喊的人是他。他的双手握着鼠蹊部，鲜血从指缝间不断喷出，脸上露出震惊无比的表情，双眼圆睁，瞪着她，仿佛在指控她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51

史丹豪高登餐厅正值午餐时间，外头街上有个年轻的街头艺人口含手指吹了声口哨，开始表演。圣旻·拉森望着那街头艺人，心想这是一份孤单的工作。拉森听不见那街头艺人的表演，也不知道他演奏得好不好听。这份工作既孤单，又像隐形人。也许占领卡尔约翰街的老一辈街头艺人驱逐了他，他才会流落到打赏的人更少的教会街。

拉森抬头朝服务生看去。服务生像是挥舞旗帜般甩开绣有织锦缎的白色餐巾，铺在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的双腿上。

“我应该穿漂亮一点的。”亚历山德拉笑道。

“你已经穿得很漂亮了。”拉森微微一笑，靠上椅背，让服务生施展相同的手法替他打开餐巾。

“你说这身衣服？”亚历山德拉说，用双手比了比身上的紧身裙，“这是我上班穿的，我不习惯跟同事一样上班穿得很随便。你才穿得很正式呢，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婚礼。”

“我刚才去参加葬礼了。”拉森说，看见亚历山德拉脸色微变，仿佛挨了个巴掌。

“原来如此，”亚历山德拉低声说，“我感到很遗憾，是不是毕尔·侯勒姆的葬礼？”

“对，你认识他？”

“不算真的认识，他是鉴识员，所以我们通过几次电话。听说他是自杀的？”

“对。”拉森说。他只回答说“对”，而非“看来如此”，只因此事毫无悬念。侯勒姆的车子被发现停在一处山脊的碎石小径上，那里可以俯瞰托滕地区的农田，也距离他老家不远。车门反锁，钥匙插在车上。侯勒姆坐在后座，朝自己的太阳穴开枪，无法通过手枪的序列号追踪到任何人。这令许多人起了疑心。但遗孀卡翠娜·布莱特解释说，侯勒姆的偶像，那个叫什么威廉姆斯的，就是死在爱车的后座。此外侯勒姆本身是鉴识员，能够取得没被登记过的枪支并非没有可能。教堂里挤满参加葬礼的亲友，以及来自警局和克里波的同事，因为侯勒姆在这两个地方都工作过。卡翠娜看起来神情镇静，比上次在诺拉瀑布见到她时还要镇静。

卡翠娜在教堂里灵巧地穿过前来致哀的长长的队伍，走到拉森面前跟他说，听说你在这个位子上不太开心。她就是如此措辞，操着独特的卑尔根口音，强调“开心”这两个字。她说他们可以聊一聊，她那边有个空位需要填补。拉森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卡翠娜指的是哈利·霍勒留下的空位。他心想，丈夫的葬礼才刚结束，她马上就来谈公事，还找我去填补目前仍被列为失踪人口的警察的位子，这个举动算不算倍加不合宜？拉森转念又想，也许她需要把心思从那两个男人身上转移，找点别的事来做。拉森回答说他会考虑。

“希望克里波的预算付得起这一餐，”亚历山德拉说。服务生端上第一道菜，说明菜色是生干贝佐黑胡椒蛋黄酱、果亚水芹和大豆奶油酱汁。“我们法医学研究所可付不起。”

“哦，我会想办法搞定费用，只要你履行你在电话中的承诺就好。”

昨晚亚历山德拉打电话给拉森，开门见山就说她握有萝凯·樊科命案的情报，还说她之所以打给他，是因为牵涉之事颇为敏感，而她在第一次碰面后就觉得拉森值得信任，但她不想在电话上谈这件事。

拉森提议他们碰面吃顿午餐，然后就订了这家餐厅。亚历山德拉猜得没错，这家餐厅的价位远远超过克里波的餐费报账标准，拉森得自掏腰包。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个明智的投资，可以培养一个在法医学研究所的专业人脉，日后可能派得上用场，例如，优先执行他所需要的DNA检验之类的。他觉得自己心里似乎还有别的意图，不过是什么呢？他没时间多想。拉森瞥了那街头艺人一眼，只见他表演得正起劲，但路人匆匆走过，没多看他一眼。刚才拉森的同事告诉他说，侯勒姆的偶像是汉克·威廉姆斯。他回家得上网查一下汉克·威廉姆斯是何方神圣。

“我检验了哈利·霍勒在命案当晚所穿的沾血裤子，”亚历山德拉说，“血液中验出了氟硝安定的成分。”

拉森的目光从街上移开，回到亚历山德拉身上。

“浓度足以让成年男子昏迷四五个小时，”亚历山德拉说，“这让我联想到命案发生的时间。我们的法医说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介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但那是根据尸温推测而来的。尸体上的其他迹象，例如，伤口周围的褪色，可能显示……”她伸出长长的食指往上一指，指甲上涂了鲜艳的粉红色指甲油，让手指看起来更加修长。“我必须强调‘可能’这两个字，可能显示死亡时间应该更早。”

拉森记得上次见到亚历山德拉时她没擦指甲油，难道是特地涂上的？

“于是我去查询提供电力给萝凯·樊科家的电力公司，结果发现当晚八点到零点之间，用电量飙升了七十千瓦。这些电力如果用在客厅的暖气上，可以让温度升高五度。我的医官说，如果是这样，她会推测死亡时间落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拉森眨了眨眼。他曾读过人类大脑每秒只能处理六十千位的数据，因此只能算很差劲的电脑，此外大脑的处理速度取决于已储存的数据是如何配置的。我们大部分的推论仰赖的是回想记忆和模式，并加以利用，而不是靠思考新想法。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拉森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亚历山德拉的意思，因为他必须思考一套全新的思路，这段时间里亚历山德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

“根据奥勒·温特尔的侦查报告，当晚有人看见哈利·霍勒在妒火酒吧，直到十点半才离开，对不对？”

拉森低头看着盘中的小龙虾，觉得小龙虾似乎正在跟他大眼瞪小眼。

“重点在于你的视野里是否还有其他人。这个人被忽略，是因为在萝凯的推定死亡时间里，他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在晚上六点到十点之间却没有。”

“很抱歉，亚历山德拉，”拉森站了起来，随即发现自己忘了腿上还铺着餐巾，餐巾掉在地上，“午餐你慢用，我……突然想到有件事得去处理，改天我们再……你跟我再……”

拉森看见亚历山德拉微微一笑，表示没有问题。

拉森离开餐桌，将信用卡递给餐厅领班结账，然后快步走到街上。那街头艺人正在表演一首拉森听过的歌曲，歌词叙述的是车祸、救护车和河边，但这时他对音乐完全没兴趣。不知何故，歌曲、歌词、歌名这些东西，都只会从他脑中轻轻滑过，但他清楚记得斯韦恩·芬内的侦讯记录中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时刻。芬内在晚上九点三十分抵达妇产科，换句话说，芬内有三个半小时的时间可以杀害萝凯·樊科。问题是芬内现在下落不明。

既然如此，拉森的双脚为何跑了起来？

他之所以奔跑，是因为这样比较快。

既然警方已经在搜寻芬内，那拉森走路和奔跑有何分别？

这是因为他想更加努力。他能力的确比较优秀，企图心也很强。

奥勒·温特尔那个只会抢人功劳的废物，很快就会被他所夸耀的团队胜利弄得颜面扫地。

戴格妮·延森在博根站下了地铁，站在原地片刻，凝视着西墓园。她并不想去西墓园，只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不敢踏进墓园了。她踏上斯科延路，走到摩诺里特路，再向右转，经过一道尖桩篱笆，篱笆里矗立着一栋白色木造房屋。屋里看起来没人。这是工作日的下午时刻，大家都在上班、上学、忙东忙西，只有她无所事事。今天她请了病假。病假并不是她请的，而是她的心理医生和校长建议她休息几天，平复心情，好让她想清楚在经过女卫生间攻击事件后，她心里真正的感觉是什么，说得好像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心里真正的感觉一样！

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有多糟。

包里传来手机的振动声，她拿出手机，看见又是负责保护她的警员卡里·比尔打来的。警方一定正到处找她。她按下拒绝键，回了一则短信：抱歉，我没有危险，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会再跟你联络。

二十分钟前，戴格妮和比尔走在市中心，戴格妮说她想去买几朵郁金香，并坚持请比尔在花店门口等她。她知道那家花店还有另一扇门通往隔壁的街道。于是她从另一扇门离开花店，走进挪威议会后方的地铁站，搭上往西行驶的第一班列车。

她看了看时间。那人跟她说两点要抵达目的地，还指定她要坐在哪张长椅上，并穿上平常不常穿的衣服，因为这样比较难被认出来。那人还跟她说应该往哪个方向看。

这简直是太疯狂了。

除了疯狂还是疯狂。那人用未知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给她，她一接起来就无法挂断，仿佛被催眠似的，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只能依照指示来行动。那人曾经利用她并欺骗她，她怎么可能还会听信那人的话？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心里一定有某些驱动力，是自己也不知道的，那就像是一种残忍的、兽性的冲动。看来也的确如此。她是个坏坯子，跟那人一样坏。现在她让那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她觉得心脏越跳越快。哦，她非常希望赶快到达目的地，好让自己被火焰净化。但他真的会出现吗？他最好出现！戴格妮听见自己的鞋子踏在柏油路面上，声音越来越响亮。

六分钟后，她到达目的地，坐在那人指定的长椅上。

这时是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她眼前是史美斯德湖，一只白天鹅游过湖面，长长的颈子形成一个问号，仿佛在问：为什么你非这么做不可呢？

斯韦恩·芬内走在路上，迈着沉着冷静、征服地形的大步。他可以用这个方式朝同一个方向走上数小时，过去他在狱中服刑时，可无法这样走路。哦，算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花了不到两小时，就从他在索克达伦山谷发现的小屋走到了奥斯陆市中心，他猜想这段路程一般人可能要走上三小时。

小屋位于一座悬崖上。他在小屋里发现了绳索，还发现悬崖上钉有耳片，因此猜想那栋小屋应该是登山者的。地上仍有积雪。在太阳的照耀下，融化的雪水顺着红色和灰黑色花岗岩流下。他并未看见任何登山者。

不过他发现了熊出没的迹象，而且距离小屋很近，看来他得去购买绊索和火药来设置陷阱。当积雪融化殆尽，登山者开始出现时，他会更加深入森林，替自己搭一座圆锥形帐篷，然后四处打猎，在湖里钓鱼。他只会猎杀自己需要食用的分量。猎杀超过自己食量的动物叫作谋杀，他可不是谋杀犯。他已经开始期待在森林里猎食的生活。

他穿过史美斯德十字路口底下弥漫着尿臊味的灰色人行地下道，走进阳光，朝湖边走去。

一走进公园，他就看见了女子。他眼力虽好，但从这么远的距离看不见她的脸，只辨认得出她的身形，以及她坐在椅子上等候的体态。女子可能有点害怕，但兴奋之情应该占了绝大多数。

他并未直接朝长椅走去，而是稍微绕了一圈，查看附近有没有警察。每次他去造访瓦伦丁的坟墓，也是用这种方式。他很快就发现湖的这一侧并无其他人。湖对岸的长椅上有人坐着，但距离太远，对方无法看清或听清即将发生的事，也来不及干预。事情会发生得很快。一切都准备妥当，现场就跟计划中的一样，他已准备来个大喷发。

“哈喽。”芬内说，朝长椅走去。

“哈喽。”她说，微微一笑。她看起来没有他预期中那么害怕，不过，她当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芬内环目四顾，再次确定四周无人。

“他迟到了，”艾丽莎说，“他有时会这样，你知道吧，毕竟他是个成功的律师。”

芬内露出微笑。这女孩看起来一派轻松，一定以为尤汉·孔恩马上就会到。孔恩应该是跟她约好，下午两点在史美斯德湖畔的长椅和芬内碰面，理由不外乎是这位客户目前被警方通缉，不方便前往事务所。这一切要从芬内在瓦伦丁的墓前发现一封信开始说起，那封信被一把刀插在地上，信上有孔恩的签名。孔恩用来插信的那把刀做工十分精巧。芬内把刀子收进口袋，作为收藏，在小屋里生活可以派上用场。接着他打开了信。看来孔恩计划得十分周延，事后芬内和孔恩都可以顺利脱身，但唯一要付出的代价是孔恩必须把情妇奉送给芬内。看来孔恩还不知道，日后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爱着艾丽莎，而且他再也无法脱身。毕竟孔恩已经跟魔鬼签订了条约，众所皆知，魔鬼藏在细节里。未来芬内无论是在金钱上还是欲望上有什么需求，都不用再发愁了。

尤汉·孔恩坐在爱车上，车子停在赫格纳媒体公司的访客停车场内。他提前到达了停车场。在两点五分以前，他绝对不能出现在马路另一侧的湖滨公园里。他拿出一包未开封的万宝路香烟，开门下车，因为弗里达不喜欢车上有烟味。他试着点燃香烟，但双手抖个不停，只好作罢。反正也好，他已经决定要戒烟了。他又看了看表。计划是给对方两分钟的时间。他和对方没有直接联络，这是最安全的方式，对方的信息说只要两分钟就够了。

孔恩的目光跟随秒针移动。时间到了，两点钟了。

他闭上眼睛。这当然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他的余生都将背负着这件事的阴影，但左思右想，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孔恩想象艾丽莎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的事。艾丽莎会存活下来，但噩梦将永远纠缠她，这全是因为孔恩私自做了这个决定，瞒着她一个字也没说。他欺骗了艾丽莎。对艾丽莎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他，而不是芬内。

孔恩又看了看表。再过一分半钟，他就要走进公园，装出只是迟到了一点的样子，然后安慰艾丽莎，打电话报警，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不对，他一点也不需要假装。他会对警方述说百分之九十的实话，对艾丽莎述说百分之百的谎言。

孔恩在车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憎厌恶眼前所见，但他唯一更憎厌的人，是斯韦恩·芬内。

艾丽莎看着斯韦恩·芬内在她身旁的长椅上坐下。

“你知道我们为何相约在此吗，艾丽莎？”芬内问道。

他头上扎着一条红色印花大手帕，留着一头黑发，当中夹杂着几根白发。

“只知道个大概。”艾丽莎说。孔恩只跟她说事情跟萝凯·樊科命案有关，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们要控告那个叫哈利·霍勒的警察，因为他曾在诺斯特朗的碉堡伤害了他们的客户。当她进一步追问，孔恩只是不耐烦地说这件事跟认罪有关，他没时间多做解释。这几天孔恩都是这样，态度冷淡而轻蔑。倘若艾丽莎不够了解孔恩，她可能会以为孔恩对她没兴趣了，但她十分了解孔恩。她以前也见过孔恩表现出这种态度，那段时间孔恩突然良心发现，提出说他们最好先暂时分开，他需要把重心放在家庭和事业上。没错，孔恩的确这样尝试过，却被她给攻破了。天啊，她其实没费太大力气。男人都这副德行，或者应该说，男孩都这副德行。她时常觉得她比孔恩还要年长，觉得孔恩只是个发育过早的童子军，身上配备敏锐的法律头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虽然孔恩喜欢扮演主人对待奴隶的角色，但他们心里都知道角色其实正好相反。但她还是让孔恩扮演主人，就像儿子喜欢假装自己是巨人时，妈妈总会扮演害怕的公主。

孔恩也不是没有正面的人格特质，他的确有。例如，他为人和善、贴心、忠诚。他的确很忠诚。艾丽莎知道很多男人瞒着妻子在外偷吃，都不会像孔恩这么良心不安。不过，让艾丽莎开始担心的并不是孔恩对家庭的忠诚，而是自己可以从中获得什么。当初她和孔恩展开这段不伦恋情并未经过详细计划，这件事不是她预谋的。她只是个刚拿到执照的菜鸟律师，被孔恩看上就像中了乐透一样，因为孔恩很年轻就踏进了最高法院的殿堂，而且还成为奥斯陆顶尖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但艾丽莎也很清楚，凭自己在校的优异成绩能为公司贡献什么，以及凭自己的青春和美貌，能为男人贡献什么。只是到头来（孔恩已不再纠正她的英式用语，反而跟着一起用），你选择跟某人偷情的原因，通常是理性和不理性因素的结合。（孔恩会纠正说各种因素会导致某个结果，而不是因素的结合。）至于哪些是理性的，哪些是不理性的，其实很难区分开来，而且就算区分开来了可能也没多大用处。重点是她已不再确定这个结合是正向的。她的办公室也许比其他同层级的律师稍微大一点，她在孔恩底下工作时承接的案子也许稍微有趣一点，但她的年终奖金等级跟其他非合伙人律师一样，只有象征性的一点，而且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未来会有更多好处。艾丽莎虽然知道已婚男子承诺要离开妻子和家庭的话听听就好，但孔恩连这种话都懒得说。

“只知道个大概。”芬内说，露出微笑。

艾丽莎看见芬内有一口大黄牙，但也注意到芬内没抽烟，因为芬内离她如此之近，他的气息可说是扑鼻而来。

“二十五岁，”芬内说，“你知……知道你快要过了怀孕的黄金年龄了吗？”

艾丽莎瞪着芬内。他怎么会知道她多大？

“黄金年龄是十……十五岁到二十四岁。”芬内说，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是的，滑过，艾丽莎心想。仿佛芬内的目光是实体的，就像蜗牛在爬行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

“过了这个年龄，健康问题就会增加，自然流产的概率也会提高。”芬内说，翻起法兰绒衬衫的一个袖口，按下计时腕表的一个按钮，“男人的精子则一辈子都会维持相同的质量。”

这不是事实，艾丽莎心想。她读过一篇报告，报告中对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子以及四十一岁以上的男子做了比较，后者让女性怀孕的概率比前者低五倍，而让孩子罹患某种自闭症的概率高出五倍。她上网查过这件事。最近弗兰克邀请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山上玩。过去她和弗兰克交往的那段时间，他非常喜欢参加派对，对人生没有清晰的目标，学校成绩也不好。当时她认为弗兰克是个“爸宝”，没有自己的想法，于是跟他划清界限。后来证明她判断错误，现在弗兰克在他父亲的律师事务所上班，工作上的表现意外出色，但她依然尚未回复弗兰克的邀约。

“把这个视为我和尤汉·孔恩送给你的礼物吧。”芬内说，解开夹克扣子。

艾丽莎注视着芬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芬内要攻击她。但她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孔恩随时可能到达，他们又位于开放的公共环境。好吧，附近的确没人，但她看得见河对岸有人，可能距离两百米远，坐在另一张长椅上。

“你……”艾丽莎开口说，却没能再说下去。芬内的左手已锁住她的喉咙，右手拨开夹克。艾丽莎极力想呼吸，却吸不到空气。只见芬内勃起的生殖器官有个弧度，宛如天鹅的脖子。

“别害怕，我跟别人不一样，”芬内说，“我不会杀人。”

艾丽莎想从长椅上起身，也想把芬内的手臂推开，但芬内的手像爪子一样紧紧掐住她的喉咙。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就好，”芬内说，“首先呢，你看。”

芬内依然只用一手抓住她，坐在长椅上张开双腿，暴露出自己的生殖器官，仿佛要她看清楚她将被如何伺候。艾丽莎往前瞧去，看见天鹅的脖子青筋毕露，还有个跳动的红点正在沿着脖子往上移动。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突然间，芬内的生殖器前端爆开。艾丽莎听见一声闷响，宛如平常她用肉锤把太硬的牛排拍嫩的声音。她感觉一阵温暖的雨水洒在自己身上，有些还溅到了眼睛里面。她闭上眼睛，接着便听见一声雷鸣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有一瞬间，艾丽莎以为是自己在叫喊，当她张开眼睛，才看见原来正在叫喊的人是芬内。芬内的双手握着鼠蹊部，鲜血从指缝间不断喷出，脸上露出震惊无比的表情，双眼圆睁，瞪着艾丽莎，仿佛在指控她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红点再度出现，这次出现在芬内脸上，滑过爬有皱纹的脸颊，移动到眼睛。艾丽莎看见红点停留在芬内的眼白上。芬内自己可能也看见了，无论如何，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艾丽莎听不清楚，直到芬内又说了一次。

“救命。”

艾丽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赶紧闭上眼睛，并用一只手捂住了脸。这时耳中再度传来相同的声响，只不过这次听起来比较像鞭子抽打的声音。过了片刻，雷鸣声再度传来，仿佛这一枪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

罗阿尔·博尔透过步枪瞄准器望出去。

第二枪正中头部。只见目标的头部往后一仰，身体在长椅上慢慢朝侧边滑动，最后瘫倒在碎石小径上。他移动瞄准器，看见那个年轻女子沿着小径朝赫格纳媒体公司的方向奔去，张开双臂，抱住一个走向她的男子。男子拿出手机，在上头按了按，仿佛十分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男子也许知道得很清楚，但博尔知道什么呢？

博尔只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事。

他只知道哈利·霍勒在二十四小时前告诉他的事。

哈利说他找到了博尔多年来遍寻不着的男人。

哈利还说他得到非常可靠的情报，那就是斯韦恩·芬内亲口证实，多年前他曾在麦拉达伦区强暴了博尔主教的女儿。

当然这起性侵案早已过了法律追溯期。

但哈利提出了他所谓的“解决方案”。

哈利只说了博尔需要知道的事，其他一概没提，就跟过去E14把任务交给博尔的方式一样。两点钟，史美斯德湖畔，上次哈利和皮娅坐过的那张长椅。

博尔移动瞄准器，看见湖对岸有个女子匆匆离去。就他视线所及，女子似乎是这起事件的唯一目击者。他关上地下室透气窗，放下步枪，看了看时间。他答应哈利会在目标抵达后两分钟内完成这件事，而他也顺利办到了，尽管他还是抵挡不了诱惑，让芬内尝了尝死神即将找上自己的滋味。他使用的是所谓粉碎型子弹，这类子弹不含铅，射进目标体内后会瓦解粉碎。他使用这种子弹并不是因为它具有致命效果，而是因为警方的弹道鉴识专家无法找到这种子弹的弹道，因此也无法找出匹配的凶器。子弹不会射入地面，警方难以推测子弹从何处发射。简而言之，警方只能站在现场，无助地眺望一整片山坡，山坡上有数千栋房子，根本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事情结束了。他如愿以偿。他终于替比安卡报仇雪恨了。

博尔觉得狂喜万分。是的，他只能用狂喜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把步枪锁进枪柜，准备上楼洗澡，中途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了一组号码。电话铃响了两声，皮娅就接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博尔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今天晚上你想不想出去吃晚餐？”

“出去吃晚餐？”

“我们好久没上馆子了，听说罗弗敦餐厅的评价很不错，就是那家在许侯门区的海鲜餐厅。”

他听见皮娅迟疑片刻，似乎有所怀疑。但他十分清楚皮娅的思考模式，心想接下来她一定会想，有何不可？

“好啊，”皮娅说，“你会……”

“对，我会订位，八点怎么样？”

“好啊，”皮娅说，“听起来很棒。”

两人结束通话。博尔脱下衣服，走进淋浴间，打开自来水，调整到温暖的温度。他想冲个暖烘烘的热水澡。

戴格妮·延森循着相同的路线离开湖滨公园，思索着现在自己心里真正的感觉是什么。刚才她坐得很远，无法非常清楚地看见湖对岸的情况，但她看见的已然足够。是的，她允许自己听从哈利·霍勒那催眠般的指示，但这次哈利没有欺骗她，他信守了承诺。芬内永远走出了她的人生。戴格妮想起哈利在手机那头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跟她说明届时将会发生什么事，以及她绝对不能跟别人提起这件事的原因。虽然她当时就觉得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也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抗拒此事，但她还是询问哈利为什么要叫她前往现场，难道哈利认为她是那种喜欢以公开处刑为消遣的人吗？

“我不知道你喜欢以什么为消遣，”哈利答道，“但你曾经跟我说，你知道芬内已经死了是不够的，他会一直来梦中骚扰你，你必须亲眼看见他死亡。我让你经历过很多不堪的事，这是我欠你的，你可以选择要或不要。”

戴格妮想起在母亲的葬礼上，那个年轻女牧师说，没有人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只知道人一旦跨越死亡那条线，就绝对回不来了。

但现在戴格妮知道了，她知道芬内已经死透了，这就是她心里真正的感觉。

她并不觉得心情特别好。

但她的确觉得舒坦多了。

卡翠娜·布莱特坐在办公桌前，环目四顾。

她已经把要带回家的资料都打包好了。侯勒姆的父母在家里照顾葛德，她知道一个好妈妈应该尽快回家，但她想在办公室再待一会儿，喘一口气。她想偷闲片刻，暂时远离那些令人窒息的哀伤、没有答案的疑问、令人心烦的猜疑。

那些哀伤在她独处时比较好应付。当她感觉没人在看自己，就不用因为看见葛德做了什么动作想笑而不敢笑，也不用担心自己说错话，表现得好像她非常期待春天来临似的。侯勒姆的父母并没有给她脸色看，他们是理性、善解人意的人，他们是很好的人，但卡翠娜显然不是。哀伤虽然存在，但她可以驱离哀伤，只要没人不断提醒她侯勒姆已经死了，哈利已经死了。

卡翠娜知道大家心里一定有所怀疑，只是没说出口。他们怀疑侯勒姆之所以自杀，多多少少跟她有关，她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当她目睹侯勒姆得知哈利死亡时出现撕心裂肺的反应，是不是就应该察觉到侯勒姆似乎不对劲？她是不是应该察觉到事情远非这么简单，其实侯勒姆一直在更深沉的忧虑中挣扎，他一直努力隐藏并摆脱这种忧虑，直到得知哈利死亡的消息？当时侯勒姆的反应不像是杯里的水太满而稍微溢出来，简直就是水坝崩溃决堤。我们对于同床共枕、共同生活的人，究竟有多深的了解？是不是比我们了解自己的程度还少？想到这里，卡翠娜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无论如何，我们对于身边之人的印象，终究也只是停留在“印象”而已。

侯勒姆把葛德交给她却没说半句话时，她就发现事情有异。

那天卡翠娜刚和奥勒·温特尔开完那场可怕的新闻发布会回到家，却发现家里没人，侯勒姆也没发短信说他和葛德去哪里了，这时门铃响起。她接起对讲机，听见葛德的哭声，便按下按钮把大门打开，心想侯勒姆可能忘了带钥匙。大门嘟的一声打开，但只听见宝宝靠近对讲机的哭声。她叫了几次侯勒姆的名字，对讲机那头却无人回应，于是她走下楼去。

迈可适牌婴儿提篮就放在门口的人行道上，葛德躺在里头。

卡翠娜在诺尔达布伦斯街上左右张望，却没看见侯勒姆的踪影，也没在对街的阴暗门口看见任何人，尽管这并不一定表示附近绝对没人。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刚才按门铃的人不是侯勒姆。

她把葛德提上楼，拨打侯勒姆的号码，却只听见语音说目前手机关机或收不到信号。这时她觉得不对劲，立刻打电话给侯勒姆的父母。她下意识地打电话给了他们，而不是打给侯勒姆住在奥斯陆市区的朋友或同事，这表示她心里十分担心。

侯勒姆的父母请她放心，说侯勒姆一定会跟她联络，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卡翠娜听得出婆婆担心的口气，说不定她也发现侯勒姆最近怪怪的。

大家可能会以为，重案组刑警最后一定会接受世界上有些事情和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但有些刑警其实没办法这样想，例如，哈利和卡翠娜就是这种人。卡翠娜不知道这对工作是好是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对私生活一定有负面影响。她已经开始害怕未来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她可能都会失眠。她会失眠并不是因为葛德的缘故，她只要按照葛德睡觉和醒来的时间设置好闹钟就行，她会失眠，是因为她的脑子会强迫自己一直在黑暗中不断思索。

卡翠娜拉上包包的拉链，里头放着她要带回家的案件档案和文件。她走到门口，关上电灯，刚踏出办公室，桌上电话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

“我是圣旻·拉森。”

“太好了。”卡翠娜说，口气平淡。她并不是觉得不好，但如果拉森打来是想说他打算接受她提出的邀请，加入犯罪特警队，这不是个好时间。

“我打来是因为……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卡翠娜看向窗外，望着布兹公园，望着光秃秃的树枝和褐色的枯草。再过不久，树木将会长出新叶和花朵，草地将转褐为绿，然后据说夏天就会来临。

“方便。”卡翠娜说，口气依然淡漠。

“我刚才碰到两件非常巧合的事，”拉森说，“今天稍早我接到情报，萝凯·樊科命案出现了新的线索。刚才我又接到尤汉·孔恩打来的电话，他是斯——”

“我知道孔恩是谁。”

“他说他人在史美斯德湖，他和助理约了他的客户斯韦恩·芬内在那里碰面，结果芬内被当场射杀。”

“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孔恩会特地找我，他说他晚点会解释这件事。无论如何，芬内的案子是奥斯陆警区侦办的，所以我才打给你。”

“我会交代警察前往现场。”卡翠娜说。她看见一只鹿越过警局前方的褐色草地，缓缓朝旧的博茨丰塞莱特监狱走去。她静静地等待，发现拉森也默不作声。“你刚才说巧合是什么意思？”

“我在接到芬内可能涉及樊科命案的情报后一小时，他就被枪杀了，这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卡翠娜放下包，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是说……”

“对，我是说我握有的情报，可能显示哈利·霍勒是无辜的。”

卡翠娜觉得心脏恢复跳动，血液流遍全身，血管在肌肤底下鼓动。此外，她心中某个沉睡的部分苏醒了。

“你说你‘握有’情报，拉森……”

“是？”

“听起来你还没把这个情报分享给你的同事，是这样吗？”

“也不尽然，我分享给你啦。”

“你只是跟我说，你得出的结论指出哈利是无辜的。”

“你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布莱特。”

“真的？”

“我有个提议。”

“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在犯罪现场碰面，再看要怎么办。”

“好，我会跟警察一起过去。”

卡翠娜通知值班警察，接着和公公婆婆说她会晚点回家，然后等待警察回复。她再度望向窗外的布兹公园。那头鹿已不见踪影。她已过世的父亲葛德曾跟她说，獾是杂食性动物，无时无刻不在猎捕食物，它们什么都吃，什么都敢对抗。还说有些警探具备獾的特质，有些没有。这时卡翠娜感觉到她心中的那只獾从冬眠中醒过来了。

52

卡翠娜抵达史美斯德湖时，拉森已在现场。拉森的狗卡斯帕罗夫站在他的双腿之间，全身发抖，看起来像是极力想找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只听见某处持续传来闹钟般的细小嘟嘟声。

他们走到尸体旁边，就在长椅旁的地上。卡翠娜发现那声响来自尸体，而那具尸体是斯韦恩·芬内。芬内中了两枪，一枪在胯间，一枪在眼睛，但背部和后脑勺都没有贯穿伤口。凶手可能使用了特殊子弹。卡翠娜觉得死者手表发出的电子嘟嘟声似乎越来越大，尽管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为什么没有人去……”卡翠娜开口说。

“因为指纹，”拉森说，“我从目击者那里取得了初步证词，但我觉得先不要让任何人去碰他的手表比较好。”

卡翠娜点了点头，做个手势，表示他们可以先从尸体旁离开。

警察拉起了封锁线。拉森对卡翠娜说明他从艾丽莎·克罗·赖纳特森及其上司尤汉·孔恩那里得知的案发经过。现在艾丽莎和孔恩正站在湖对岸，跟一小群好奇的围观民众站在一起。拉森说他请他们站到湖对岸，是为了要让他们退到火线之外，原因是芬内有可能只是随机杀人案的受害者，而凶手可能正在寻找其他目标。

“嗯，”卡翠娜说，眯眼朝山坡上望去，“我们两个人现在就站在火线之内，所以这个可能性应该不高吧？”

“对。”拉森说。

“你有什么看法？”卡翠娜说，蹲了下来，拍了拍卡斯帕罗夫的头。

“我没什么看法，但孔恩有一套说法。”

卡翠娜点了点头。“你的狗是不是不喜欢尸体？”

“不是，刚才我们抵达的时候，有一只天鹅攻击它了。”

“可怜的东西。”卡翠娜说，搔了搔卡斯帕罗夫的耳后。卡斯帕罗夫用信任的眼神看着她，她突然心中一酸，觉得这种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孔恩解释过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你了吗？”

“解释过了。”

“他怎么说？”

“我想你应该自己去跟他谈一谈。”

“好。”

“布莱特？”

“怎么了？”

“我跟你提过，卡斯帕罗夫以前是警犬，我可以带它去调查芬内是从哪里走来的吗？”

卡翠娜看着全身抖个不停的卡斯帕罗夫。“我可以派警犬队来，他们半小时以内就可以抵达，既然卡斯帕罗夫已经退休，就不用再劳烦它了吧？”

“它只是髋关节退化，”拉森说，“路途如果很远，我可以抱它。”

“是吗？可是狗的嗅觉不是也会随年龄而退化吗？”

“会退化一点，”拉森说，“就跟人类一样。”

卡翠娜看着拉森，心想他是不是在暗指奥勒·温特尔？

“那你们去吧，”卡翠娜说，拍了拍卡斯帕罗夫的头，“祝你们狩猎顺利。”

卡斯帕罗夫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竖起原本下垂的尾巴摇了摇。

卡翠娜走到湖对岸。

孔恩和助理看起来脸色苍白，而且很冷。湖畔吹起了微微的沁凉北风，这种冷飕飕的风，总是会让奥斯陆居民暂时放下春天已经来临的想法。

“恐怕要请你从头再讲一次了。”卡翠娜说，拿出笔记本。

孔恩点了点头。“事情要从前几天说起，芬内跑来找我，突然出现在我家阳台上，告诉我说是他杀了萝凯·樊科，要我帮他，以免警方查到他身上。”

“那哈利·霍勒呢？”

“芬内先把萝凯杀了，再对哈利·霍勒下药，然后把他留在现场。芬内还把暖气温度调高，让萝凯看起来像是霍勒抵达之后才被杀的。芬内的杀人动机，是霍勒在逮捕他儿子的时候将他射杀。”

“真的？”不知为何，卡翠娜乍听之下并不相信这套说辞，“芬内有没有说他是怎么进入萝凯·樊科家的？因为大门应该会从里面锁上。”

孔恩摇了摇头。“是不是从烟囱？我不知道，我见过有人用难以置信的方法进出房子。我跟芬内约在这里碰面，是因为我想亲手把他交给警方。”

卡翠娜在地上跺了跺脚。“你认为是谁射杀芬内？原因是什么？”

孔恩耸了耸肩。“斯韦恩·芬内那种人曾经性侵未成年少女，在监狱里树敌众多。他虽然在狱中活了下来，但据我所知，有好几个已经出狱的家伙正等着芬内服刑期满，不幸的是，那些人都有取得枪支的渠道，对于用枪也很有一套。”

“所以嫌疑人可能有很多个，这些人都曾因重罪入狱，有些还杀过人，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布莱特。”

孔恩很会说故事，这点毋庸置疑。也许卡翠娜会抱持怀疑态度，是因为她在法庭上听孔恩讲过太多故事了。卡翠娜望向艾丽莎。“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还不行，”艾丽莎说，双手交叠胸前，“要等六小时以后才可以问。新的研究报告指出，在事发六小时内描述创伤经验，会提高留下长期创伤的可能性。”

“可是时间拖得越久，凶手就越难被抓到。”卡翠娜说。

“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是辩护律师。”艾丽莎说，脸上露出目空一切的神情，话声却在颤抖。

卡翠娜替艾丽莎感到难过，但现在不是小心行事的时候。

“如此说来，你的工作做得糟糕透顶，因为你的客户已经死了，”卡翠娜说，“而且你不是辩护律师，只是个有法律学位的年轻女子，你和上司搞外遇，因为你以为这样做可以帮你在职场往上爬，但其实这样是没用的，你在我面前摆出强硬姿态同样没用，这样你听懂了吗？”

艾丽莎瞪着卡翠娜，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滑过脸颊上的妆容。

六分钟后，卡翠娜得到了案发经过的细节。她请艾丽莎闭上眼睛，回忆第一枪的情形，请她在子弹击中死者时说一次“现在”，耳中听见隆隆枪声时再说一次“现在”。艾丽莎说的两句“现在”相隔超过一秒钟，这表示子弹是在至少四百米外的地方射出的。卡翠娜思索子弹击中的地方，先是击中死者的生殖器，接着是击中死者的眼睛。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凶手若不是射击选手，就是受过特殊军事训练，这种人会跟芬内同一时间服刑的概率非常低，可能一个也没有。

这时她心中升起一股怀疑，或几乎可说是一股希望。不对，它称不上希望，只能说是徒然的愿望。这股怀疑随即消失无踪，但她瞥见了另一种真相的可能性，而这可能性给她的内心带来温暖宽慰，就像笃信宗教之人紧抓信仰，即使头脑的理智层面并不接受。顷刻间，卡翠娜感觉不到北风吹拂，只是望着眼前的湖滨公园，想象着夏天来临，岛上的柳树迎风摇曳，繁花绽放，虫鸣鸟叫。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带葛德来这里享受夏日风光。这时她脑中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有一天她得跟葛德交代关于他父亲的事。

随着葛德年纪渐长，他一定会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了解自己的父亲。

他的身世可能令他骄傲，也可能令他羞愧。

卡翠娜心中的那只獾的确醒来了。理论上来说，一只獾一辈子所挖的隧道足以穿过地球，但她究竟想挖到多深呢？也许她已经发现她想知道的了。

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不对，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寂静。

湖对岸那只电子表发出的嘟嘟声停止了。

狗的嗅觉大约比人类敏锐十万倍。拉森读过一份近期的研究报告，里头指出狗可以闻出的不是只有味道而已。狗的辅助嗅觉感觉器官“锄鼻器”位于上腭，可帮助狗侦测和诠释没有气味的信息素，以及其他没有气味的信息。这表示在完美条件下，一只狗可以追踪人类遗留长达一个月之久的气味踪迹。

但现在的条件并非完美。

最糟的是，他们所追踪的气味踪迹是在人行道上，这表示会掺杂其他人类和动物的气味，而且地上缺乏气味分子可以附着的植被。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索克达路及其人行道所穿过的是住宅区，此处不像市中心那般人车杂沓，而且天气甚冷，有助于保存气味。不过最重要的是，西北方虽然飘来大片云朵，但在芬内走过之后并未降雨。

每次经过公交车车站，拉森就绷起神经，认为芬内可能是在这里下车的，气味踪迹可能从此中断。但卡斯帕罗夫只是拽着牵绳，一直往前走，似乎将髋关节的痛楚完全抛在脑后。卡斯帕罗夫朝罗雅区的方向走去，来到一处上坡，这时拉森开始后悔自己没脱下西装，换上慢跑装备。

拉森虽然走得满头大汗，却越走越兴奋。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看来芬内根本没搭公共交通工具，虽然路途遥远，但他竟然全程步行。

哈利望着波尔桑格峡湾，望着大海，望着北极，望着世界的初始与尽头，望着晴天时地平线的所在之处。今天的大海、天空和陆地全都混杂在一起，模糊难辨。他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圆顶之下，四周静得有如教堂，只听见海鸥偶尔发出忧郁的叫声，海浪轻轻拍打小船。船上坐着一个男子和一个青年。欧雷克的声音传来：

“……然后我回家告诉妈，我在班上举手发言，说挪威云杉不是世界上最老的树，而是世界上最老的树根。妈听了以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然后说我们三个人就有那样的树根。当时我没说出口，但我心想怎么可能，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不像那个树根是挪威云杉的亲生父亲和母亲。但经过这些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树根是会成长的。以前我们时常坐着聊天，聊……我不知道，我们都聊什么来着？俄罗斯方块、滑雪、我们喜欢的乐队……”

“嗯，还有我们……”

“……不喜欢的乐队。”欧雷克咧嘴而笑，“我们的树根就是在那时候茁壮成长的，你就是这样成为我爸爸的。”

“嗯，一个坏爸爸。”

“胡说。”

“你觉得我是个还可以的爸爸？”

“你是个不同寻常的爸爸，有些方面分数很低，有些方面全世界第一。你曾经从香港千里迢迢回来救我，但说来好笑，我记得的都是些小事情，比如，有一次你作弄我。”

“我作弄你？”

“那次我玩俄罗斯方块游戏终于打败你，你就吹牛说你知道书架上那本世界地图集里的每一个国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完全可以料到。”

“这个嘛……”

“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把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背起来，还跟同学提到吉布提共和国，说我知道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名称、国旗和首都，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是几乎每一个。”

“是每一个。”

“才怪，你以为圣萨尔瓦多是一个国家，而萨尔瓦多是——”

“你少来这招。”

哈利露出微笑，并发现此刻对他而言正如一个微笑，有如历经数月的黑暗之后所露出的第一丝曙光。即使前方等着他的是新的黑暗，但他终于醒了，眼前的黑暗不会比过去的黑暗更糟。

“她喜欢这样，”哈利说，“她喜欢听你说话。”

“是吗？”欧雷克眺望北方。

“她以前经常坐在我们旁边，捧着一本书，或者织毛线。她不想打断或加入我们的对话，也没去听我们在说什么。她说她只是喜欢那种声音，她说那是她生命中的男人的声音。”

“我也喜欢那种声音，”欧雷克说，拉了拉钓竿，使得钓竿尖端朝海面恭敬地垂下，“我喜欢你跟妈说话的声音。以前我上床前总会把房门微微打开，这样我才听得见你们说话。你们习惯低声说话，听起来像是你们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十分了解彼此，只是偶尔需要说几个关键词而已。尽管如此，你还是经常逗得她哈哈大笑。那是一种非常有安全感的声音，是陪伴我入睡最棒的声音。”

哈利咯咯一笑，又咳了几声，心想声音在这种天气可以传得很远，可能会一路传到陆地上。他认真地拉了拉手中的钓竿。

“海尔加说，她从没见过两个长辈像你和妈那样深爱彼此，还说她希望我们可以像你们一样。”

“嗯，也许她的期望应该更高一点。”

“更高？”

哈利耸了耸肩。“这种时候，就要提起我经常听别的男人说过的一句话：你妈妈值得更好的男人。”

欧雷克浅浅一笑。“妈知道她拥有的是什么，而且她要的是你。她只是需要暂时休息一下来想起这件事，也让你们两个人都能想起挪威云杉的树根。”

哈利清了清喉咙。“听着，也许现在是时候了，你应该知道——”

“不要，”欧雷克打断哈利，“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把你赶出家门，也不想知道其他的事。”

“好，”哈利说，“你想知道多少由你自己决定。”这句话他以前常跟萝凯说，萝凯也习惯问得越少越好。

欧雷克伸手抚摸船身。“因为其他的真相很吓人，对不对？”

“对。”

“我听见昨晚你在客房里的声音，你有没有睡一会儿？”

“呃。”

“妈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目前我只需要知道凶手不是你就好了。有一天我如果想知道更多，我自己会来问你。”

“你很有智慧，欧雷克，就跟你妈一样。”

欧雷克对哈利露出嘲讽的微笑，看了看时间。“海尔加在家里等我们，她买了鳕鱼。”

哈利低头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桶子。“她真聪明。”

两人收起钓鱼线。哈利看了看表。他买了下午的机票返回奥斯陆。他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他和孔恩没有做进一步的计划。

欧雷克把船桨放到桨架上，开始划船。

哈利看着欧雷克，想起以前他划船时，爷爷坐在他面前，脸上挂着微笑，给了他一些建议。爷爷说划船要用上半身的力气，手臂要打直，腹部出力，而不是肱二头肌出力。应该轻轻用力，不要用力过猛，要找到划船的节奏。小船在受力平均时前进得比较快，也比较省力。用臀部感觉，确保自己坐在长椅的正中央，平衡很重要。眼睛不要看桨，要看船的尾波，船尾产生的尾波会告诉你船要往哪个方向走。爷爷又说，其实尾波透露的信息少得可怜，一切都取决于你下一桨怎么划。爷爷拿出怀表说，当我们抵达岸边时，回顾这趟旅程，会发现从出发点至到达点，可以连成一条轨迹，这条轨迹就像一篇故事，这篇故事有目的与方向。爷爷说，我们回忆这趟旅程，仿佛它原本就是要抵达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我们的初衷就是把船划到岸边。然而最终到达的地方和我们心中原本设想的目的地，事实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但这并不是说哪个一定比另一个更好。我们抵达到达点之后，可以安慰自己说，这就是原本我们想抵达的目的地，或至少我们在整段航程中都在往此处前进。但人类的记忆很不可靠，就好像母亲总是呵护孩子，总是会说我们好聪明，我们的划船方式非常干净利落，十分符合整篇故事的逻辑和意图。我们曾经偏离航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或要往哪里去、人生有如胡乱划船般一团糟的这些事，就不太吸引人，以至于事后回想起来，我们会更倾向于改写这个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每当那些看似成功的人士被问到他们是怎么成功的时候，他们经常会回答说那是他们的梦想，而且是从小到大唯一的梦想，他们想做成功的事，就是他们已经成功做到的事。他们说这话的那一刻可能是诚实的，因为他们可能已经遗忘了其他梦想，那些没能实现的梦想早已风流云散。谁知道呢？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写下我们对人生的期望，而不是事后再来写自传，那我们或许就能承认，自己的人生其实充满无意义的混乱巧合。我们可以把最初对人生的梦想完全忘掉，很久以后再拿出来对比，看看原本我们真正梦想的是什么。

大约这个时候，爷爷拿出小酒瓶，喝了一大口酒，看着眼前的男孩，看着哈利。哈利看着爷爷的眼睛，看见爷爷双眼沉重，沉重得似乎要掉出来，似乎要哭得涕泪纵横。哈利当时没想到一件事，但现在想到了，那就是他觉得当时爷爷坐在他面前，心里希望孙子会有一个比他更理想的人生，可以避免犯下他曾经犯过的错误。但也许有一天，孙子长大后，也会像这样坐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女儿或孙子划船，并给他们一些人生建议。有些会对他们有所帮助，有些可能会被遗忘或忽略，但他会觉得感动莫名，胸膛膨胀，喉咙紧缩，心中感到骄傲和同情。感到骄傲是因为孩子会比他更好。感到同情是因为孩子未来还要遭受很多痛苦，而且孩子正在划船，心中却相信某人、自己或至少爷爷知道这趟旅程的方向。

“我们接到一件案子，”欧雷克说，“有两个邻居是童年好友，他们在一场派对上闹翻。他们都是老实人，过去不曾吵过架。两人回家之后，第二天早上，其中一人——他是个数学老师，手上拿着千斤顶跑去另一个人的家门口。那人指控这位数学老师杀人未遂，说他拿千斤顶砸自己的头，幸好他及时把门关上了。我侦讯了那位数学老师，当时我坐在椅子上，心想：不对，如果这个人能杀人，那我们每个人都能杀人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杀人的吧，是不是？”

哈利默然不答。

欧雷克暂停划桨。“当克里波对我说证据对你不利时，我心中也有相同的想法，那就是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办案过程中曾因自卫或保护别人而杀人，但预谋杀人完全是另一回事，事前要计划，事后还要清理证据什么的……你做不出这种事，对不对？”

哈利看着欧雷克，只见欧雷克坐在船上等他回答。眼前这个青年已几乎是个成熟男人了，他的人生才刚起步，有机会成为比他更好的男人。萝凯每次跟哈利提到欧雷克有多么崇拜他时，口气中总是带着一丝担忧。例如欧雷克会模仿哈利的一些小动作，像是走路稍微外撇，有点像演员查尔斯·卓别林。或者欧雷克会使用哈利惯用的独特字眼或形容词，比如文绉绉的“毋庸置疑”。欧雷克也会模仿哈利用力思考时用手搓揉后颈的动作，还经常提到哈利对国家权力及其限制的论述。

“我当然做不到，”哈利说，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只有某些特定类型的人才能谋划冷血的谋杀，你跟我都不是这种人。”

欧雷克露出微笑，几乎像是松了口气。“我可以跟你要一根——”

“不行，你别抽烟。你继续划船。”

哈利点燃香烟。烟雾缓缓上升，朝东方飘去。他眯起眼睛，望着模糊难辨的地平线。

那天孔恩站在家门口，看起来一脸茫然，身上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脚上穿着拖鞋。孔恩犹疑片刻，才请哈利进门。两人在厨房坐下，孔恩用一台黑色机器做了一杯淡而无味的咖啡递给哈利。哈利稍微查看四周，确保他说的话不会被泄露出去，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一直到哈利说完，孔恩都没碰自己的那杯咖啡。

“所以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孔恩说，“却不想透露你那位名叫毕尔·侯勒姆的同事才是真正的凶手？”

“对，”哈利说，“你能帮我吗？”

孔恩搔了搔下巴。“难度很高。你也知道，警方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嫌疑人，除非发现另一个嫌疑人。目前我们手上握有的证据包括：对你裤子上的血迹进行检验之后证明你被人下了氟硝安定，以及用电量记录显示暖气温度曾被调高，后来又被调低，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血迹可能是在别的场合沾上的，电力可能被用在别的房间，这两项证据无法证明任何事情。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替罪羊，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拥有杀人动机，而且大家都能接受的替罪羊。”

哈利注意到孔恩用了“我们”这两个字，仿佛他们两人是个团队。此外孔恩的神情改变了，他的脸变得比较有血色，呼吸变得更深长，瞳孔也扩大了。就像一头食肉动物发现了猎物，哈利心想，他看上的猎物跟我一样。

“人们通常都有一个错误的概念，那就是替罪羊一定是无辜的，”孔恩说，“但替罪羊是否无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发挥背黑锅的功能，无论他做过还是没做过什么事。即使以现行法律来说，我们还是经常看见引起公愤的犯人被判处过重的刑责，尽管他的涉案程度可能没有那么深。”

“我们可以讲重点吗？”哈利说。

“讲重点？”

“斯韦恩·芬内。”

孔恩看着哈利，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心意相通。

“有了这项新证据，”孔恩说，“芬内在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就没有不在场证明，案发之时他还没抵达妇产科病房，而且他有杀人动机：他恨你入骨。我们可以把这个四处犯案的性侵犯关进监狱，更何况他并不是无辜的替罪羊。想一想，他把痛苦施加于那么多人。你知道吗？芬内甚至承认……不对，他大肆夸耀说他曾性侵博尔主教的女儿，博尔一家人就住在距离这里几百米远的地方。”

哈利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拍出一根弯曲的香烟。“告诉我，芬内有你什么把柄？”

孔恩哈哈一笑，端起杯子啜饮咖啡，遮掩自己的假笑。

“我没时间跟你玩游戏，孔恩，快点老老实实说清楚。”

孔恩吞了口口水。“当然当然，抱歉，我昨晚没睡好。我们把咖啡端去书房喝好吗？”

“为什么？”

“我妻子……因为在书房讲话，声音不容易传得那么远。”

书房里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头摆满了书，声音在书房中显得干脆而沉闷。哈利瘫坐在深色皮革扶手椅上，竖耳聆听。这次轮到哈利不碰自己的咖啡了。

“嗯，”哈利听完孔恩的叙述之后说，“我们可以不要拐弯抹角吗？”

“当然可以。”孔恩说。他穿上了一件雨衣，这让哈利想起以前小时候在奥普索乡，有个暴露狂经常在树林里出没。有一天爱斯坦和哈利偷偷靠近那个暴露狂，然后拿水枪射他，但最令哈利印象深刻的是在他们跑开之前，他在全身湿答答的暴露狂眼中看见一抹忧伤。事后不知何故，他有点后悔自己做了这件事。

“你想要的不是把芬内关进监狱，”哈利说，“因为这样无法阻止他向你妻子告状。你想要的是芬内永远消失。”

“所以……”孔恩说。

“如果我们生擒芬内，这是你会遭遇的问题，”哈利继续往下说，“而我会遭遇的问题是，就算我们找到他，在当晚六点到十点之间，他也可能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不在场证明，比如，他在带那个怀孕女子去妇产科之前，可能一直都跟她在一起。不过我想就算芬内被杀，那个女人也不会出面说明。”

“被杀？”

“或是被解决、终结、除掉。”哈利抽了口烟，他没征求孔恩的同意就点燃了香烟，“不过我更想用‘被杀’这两个字，在坏人身上不必用什么客气的字眼。”

孔恩发出几声被逗乐的短促笑声。“你现在说的是冷血的谋杀，哈利。”

哈利耸了耸肩。“的确是谋杀，但并非冷血。不过如果我们想达成目的，就不得不降低一下自己的体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孔恩点了点头。

“很好，”哈利说，“让我想一下。”

“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哈利把整包烟递给孔恩。

两人坐在椅上，静默无语，看着烟雾袅袅，飘向天花板。

“如果……”孔恩开口说。

“嘘。”

孔恩叹了口气。

孔恩手中那根香烟快要烧到滤嘴时，哈利再度开口。

“孔恩，我需要你做的事，是说谎。”

“哦？”

“你需要向警方供述，芬内向你坦白萝凯是他杀的。我会邀请另外两个人参与进来，其中一人是法医学研究所的职员，另一人是狙击手。这两个人的名字你都不会知道，这样可以吗？”

孔恩点了点头。

“很好。我们要写一封邀请函给芬内，告诉他在何时何地和你的助理碰面。你必须用一样东西把这封邀请函固定在墓地上，我会再把这样东西交给你。”

“什么？”

哈利抽完最后一口烟，将香烟按熄在咖啡杯里。“这叫作木马屠城计。芬内有收集刀子的习惯。顺利的话，这一招可以消除任何的怀疑。”

拉森听见从森林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乌鸦的叫声，他抬头望着面前那道陡峭的石壁。融化的雪水沿着灰色花岗岩壁流下，画出一道道黑色水痕。拔地而起的石壁大约有三十米高。他和卡斯帕罗夫步行了将近三小时，现在卡斯帕罗夫显然觉得疼痛不适。拉森不知道驱使卡斯帕罗夫前进的，究竟是忠诚还是狩猎的本能，但刚才他们站在泥泞的森林小径尽头，眼前是跨越河面的脆弱吊桥，桥的另一头是白雪皑皑、人迹罕至的森林，卡斯帕罗夫依然拽着牵绳想继续前进。拉森看见对岸的雪地里有脚印，但他必须一手抱着卡斯帕罗夫，一手扶着吊桥，才能过桥。他不禁心想：那过桥以后呢？拉森脚上那双手工缝制的劳克牌皮鞋早已进水毁损，但问题是皮鞋鞋底很滑，他要如何在对岸崎岖积雪的地形里继续往前走？

拉森在卡斯帕罗夫面前蹲了下来，搓揉双手，看着这只老狗疲惫的双眼。

“如果你撑得下去，那我也可以。”他说。

拉森抱起卡斯帕罗夫，继续向湿冷的路途前进。卡斯帕罗夫在他怀中局促不安，不时发出呜咽声。最后他们还是克服万难，穿越了吊桥。

如今又经过二十分钟的湿滑的路程，他们的去路竟被一道石壁挡住。难道没有别的路了？他看见悬崖另一侧似乎有路，那里的树干上绑着老旧湿滑的绳索。绳索顺着近乎垂直的表面向上延伸，绑在一棵又一棵的树木上，而且地面上有人凿出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形成一条通路。从这地势来看，拉森显然无法一边抱着卡斯帕罗夫，一边抓着绳索往上爬。

“抱歉了，老弟，这会有点痛。”拉森说，蹲了下来，将卡斯帕罗夫的两条前腿环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转身，用皮带将卡斯帕罗夫的两只前脚紧紧绑住。

“如果上面什么都没有，我保证我们一定打道回府。”拉森说。

拉森抓住绳索，撑住双脚。卡斯帕罗夫发出嗥叫，它像个背包般被无助地挂在主人的脖子上，后腿不断扒抓主人的西装外套。

上山的速度比拉森预期中快，转眼间他们已置身于悬崖顶端，只见前方是一大片蓊郁的森林。

二十米外伫立着一间红色小木屋。

拉森松开皮带，放下卡斯帕罗夫。卡斯帕罗夫并未继续追踪气味前往小屋，而是在主人的双脚之间缩成一团，不断发出呜咽声。

“别害怕，没什么好怕的，”拉森说，“芬内已经死了。”

这时拉森发现地上有动物足迹，而且是大型动物的足迹。难道卡斯帕罗夫害怕的是这个？他朝小屋跨出一步，却感觉小腿碰到一根线，这时想收腿已然太迟，他已触动机关。他耳中听见咝咝之声，眼前火光一闪，一个装了火药的物体在他面前飞了起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必须后仰着头才能看见那物体飞上高空，尾部拖着一道黑烟，接着发出一个沉闷的爆炸声响。即使在白天，还是能看见空中爆出黄、蓝、红三色火光，宛如一个迷你的宇宙大爆炸。

显然有人设下这个机关是为了警告有外人靠近，或是为了吓跑某种动物。拉森感觉卡斯帕罗夫紧紧靠着他的脚，全身颤抖。

“只是烟火而已，”他说，拍了拍卡斯帕罗夫，“但还是谢谢你的警告。”

拉森走到小屋前的木造阳台上。

卡斯帕罗夫又打起精神，越过主人，抢先跑到门前。

拉森看见门框上的门锁周围有碎裂的痕迹，知道自己不用破门而入，因为这扇门早已被人破坏。

他推开了门，踏进屋内。

他立刻发现小屋里没电也没水，墙壁上的挂钩上挂着一圈圈的绳索，可能是为了防止老鼠啃咬。

不过面向西边的窗户前有一张长椅，椅子上摆着食物。

上头有面包、奶酪，还有一把刀子。

这把刀和先前他在芬内尸体上搜出的小刀完全不同。他在尸体上搜出的是一把多功能短刀，有着棕色的刀柄。拉森目测眼前这把刀的刀身不到十五厘米。他突然觉得心跳加速，心脏雀跃跳动，几乎有如那天他看见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走进史丹豪高登餐厅时的反应。

“你知道吗，卡斯帕罗夫？”他低声说，看着橡木刀柄和水牛角镶边，“我想温特尔要完蛋了。”

毫无疑问，这把刀属于藤次郎厨房刀具。这把刀正是凶刀。

53

“想点什么呢？”白衫酒保问道。

哈利的目光游移到酒保背后的架子上，只见上头摆着一瓶瓶的阿夸维特酒和威士忌，接着目光又移到无声的电视屏幕上。酒吧里只有他一个客人，静得出奇。奥斯陆的加勒穆恩机场很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远处的登机门传来令人昏昏欲睡的广播声，接着又传来鞋子在地上咔嗒咔嗒行走的声响。这是机场接近晚上打烊时刻的声音，但仍有许多班机可供选择。先前他搭乘的班机从拉克塞尔夫出发，中途停靠特罗姆瑟，一小时前顺利降落于加勒穆恩机场。他只有随身手提的行李，因此直接走到转机区，并未前往入境大厅。哈利眯起眼睛，看着酒吧旁的大型航班信息显示牌。目前可供选择的班机飞往柏林、巴黎、曼谷、米兰、巴塞罗那和里斯本。时间还算充裕，北欧航空的柜台仍然开放。

他的目光回到酒保身上，对方正在等他点东西。

“既然你问了，我想请你调高电视的音量。”哈利说，指了指那台电视机。电视画面中是卡翠娜·布莱特和情报主任肯杰尔斯基。肯杰尔斯基留着一头厚厚的鬈发，坐在假释厅的一张桌子前。假释厅位于警局四楼，新闻发布会通常都在那里举行。画面下方不断重复相同的标题：命案嫌疑人斯韦恩·芬内在史美斯德区遭不明狙击手射杀身亡。

“抱歉，”酒保说，“机场的电视都必须静音。”

“现在又没有别人。”

“这是规定。”

“只要五分钟就好，我想听这则新闻。我给你一百克朗钞票。”

“我不能收受贿赂。”

“嗯，如果我点一杯金宾，再给你小费，犒赏你服务周到，这样就不算贿赂了吧？”

酒保微微一笑，仔细看了看哈利。“你是那个作家对不对？”

哈利摇了摇头。

“我不看书，但我妈很喜欢他。我可以跟你拍一张照吗？”

哈利朝电视机点了点头。

“好。”酒保说，拿着手机倚在吧台边，跟哈利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钮。电视音量只上升了几格，哈利靠近电视，以便听得更清楚。

每当有闪光灯亮起，卡翠娜脸上就闪耀光芒。她正在仔细聆听台下记者的问题，麦克风接收不到记者的声音。卡翠娜的话声清晰而坚定。

“我无法提供太多细节，只能重申，奥斯陆警方在调查斯韦恩·芬内遭人射杀的案件的过程中，掌握了他杀害萝凯·樊科的关键证据。我们在芬内躲藏的小屋里发现了杀害萝凯·樊科的凶器。此外芬内的律师也向警方透露，芬内亲口证实是他杀了萝凯·樊科，他还栽赃不利的证据陷害哈利·霍勒。请说。”卡翠娜指了指厅里一名记者。

哈利听见现场传来《世界之路报》社会线记者莫娜·达亚的声音。“温特尔不是应该到现场来说明他和克里波是如何被芬内耍得团团转的吗？”

卡翠娜俯身对着围在面前的众多麦克风说：“这个问题必须等克里波召开新闻发布会时，由温特尔亲自回答。奥斯陆警方将把芬内与萝凯·樊科命案相关的一切细节转交给温特尔，今天我们主要是向大家报告芬内遭人射杀的案件，因为这件案子仅由奥斯陆警方负责侦办。”

“你对温特尔处理樊科命案的方式有什么看法？”莫娜继续发问，“他和克里波公开指控一名已经身亡的无辜警察犯下命案，这位警察还是犯罪特警队的一员。”

哈利看得出卡翠娜正要开口回答，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镇静下来，然后说道：“我和奥斯陆警方无意在此批评克里波，正好相反，有个叫圣旻·拉森的克里波警探协助我们成功取得关键证据，证明芬内才是杀害萝凯·樊科的真凶。最后一个问题，请说。”

“我是《每日新闻报》的记者。你刚才说警方尚未确认芬内命案的嫌疑人的身份，但我们的消息来源指出，芬内在狱中曾遭狱友威胁，这些人现在也已经出狱。请问警方是否会调查这些人？”

“会的。”卡翠娜说，朝情报主任看了一眼。

“呃，感谢各位今天的莅临，”肯杰尔斯基说，“目前我们还没有召开下一场新闻发布会的计划，但我们会……”

哈利朝酒保做个手势，表示他听够了。

他看见卡翠娜站了起来。待会儿她可能就会回家，家里有人正在帮她照顾葛德。那天哈利提着婴儿提篮，穿过奥斯陆的街道，葛德躺在提篮里，刚刚睡醒，露出微笑，看着哈利。哈利按下卡翠娜家的门铃，感觉有东西触碰他的食指，低头往下一看，只见苍白娇小的婴儿手指正抓着他的食指，像是抓住一根棒球棒似的。那双目光热切的蓝色小眼睛，似乎是在命令他，不要将他遗留在此，还说现在你欠我一个父亲。哈利躲在对街一户人家的门口，看见卡翠娜走出大门时，心中涌起一股走到光亮处的冲动，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卡翠娜，让她替自己，替他们母子俩，也是替他们三人做出选择。

哈利在高脚凳上直起身子。

他看见酒保在他面前放下一个杯子，杯子里盛着金黄色液体。哈利定睛瞧着它。一杯就好。他知道自己不该听从这个声音。那声音说：别这样嘛，你值得小小庆祝一下！

不行。

不行？好，不是庆祝，那向死者敬一杯酒总可以了吧？你应该喝一杯来缅怀死者，你这个没心没肺、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哈利知道自己如果跟这个声音辩论，肯定会输得很惨。

他看了看航班信息显示牌，又看了看那杯酒。卡翠娜正要回家。他可以离开机场，搭上出租车，再去按她家的门铃。这次他可以站在阳光下等卡翠娜开门。死而复生，有何不可？反正他也不可能躲一辈子。如今他不再是命案嫌疑人，再度现身有什么关系？这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天他开车坠入结冰的河川，那时他似乎有所发现。然而这念头稍纵即逝。重点在于：他能给卡翠娜和葛德什么呢？事情的真相和他的存在，给他们母子俩带来的坏处会不会多于好处？天知道。天知道他是不是替自己创造出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好借此逃避。他想起抓住他的娇小手指，以及那个命令般的眼神。这时手机响起，打断他的思绪。他拿出手机看了看。

“我是卡雅。”卡雅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很近，也许太平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嘿，一切都还好吗？”

“简直快疯了。我刚睡醒，睡了整整十四小时。现在我站在海滩上的一个帐篷外。太阳刚升起。有个红气球正在缓缓充气，再过不久，它就会离开地面，飘向空中。”

“嗯。”哈利看着那杯酒。

“你呢？清醒的滋味如何啊？”

“沉睡比较轻松。”

“你正在经历哀悼的阶段，这滋味肯定不会好受，现在你又失去了毕尔。你身边有人可以……”

“天哪，当然有。”

“你才没有，哈利。”

哈利不知道卡雅会不会察觉到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我只是需要有人帮我做个决定。”他说。

“这就是你打电话找我的原因？”

“不是，我打给你是想跟你说，我把你家钥匙放回原位了，谢谢你让我借住你家。”

“借住我家……”卡雅说，随即叹了口气，“这里房子不多，但很多房子都被震垮了，不过这里的风景还是很美，哈利。这里既美丽，又满目疮痍。美丽又满目疮痍，你懂吗？”

“懂什么？”

“我喜欢美丽又满目疮痍的事物，就像你。我自己也有一点创伤。”

哈利猜得到话题正朝什么方向推进。

“你不能飞来这里吗，哈利？”

“你要我飞去一个被地震摧毁的太平洋小岛？”

“是飞去新西兰的奥克兰。我们会在奥克兰建立国际指挥中心，他们要我负责那里的安全工作，今天下午我会搭运输机飞往奥克兰。”

哈利朝航班信息显示广告牌看了一眼。曼谷。说不定曼谷仍有班机直飞奥克兰。

“让我想一下，卡雅。”

“太好了，你要想多久……”

“一分钟，然后我会回你电话，这样好吗？”

“一分钟？”卡雅口气愉悦，“好，一分钟我可以接受。”

两人结束通话。

他还没碰那杯金宾。

他可以人间蒸发，遁入黑暗。这时他脑中再度闪现那个念头，那个他一度抓不住的念头。当时他的车子沉到冰层底下，他觉得寒冷、害怕、孤独，但同时他心中还出现了别的感觉。他感觉到宁静，以及不可思议的平静。

他又看了看航班信息显示牌。

一个人要人间蒸发可以去哪里？

经由曼谷可以前往香港。他在香港还有人脉，找份工作不会太难，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份合法工作。或者他可以朝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南美、墨西哥城、加拉加斯。真正的人间蒸发。

哈利揉了揉颈背。售票柜台六分钟后关闭。

卡翠娜和葛德。或卡雅和奥克兰。或金宾和奥斯陆。或在香港或加拉加斯清醒度日。

哈利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蓝灰色金属正方体，看着表面的圆点，深深吸气，再朝合十的双手吹了口气，将骰子掷到吧台上。

尤·奈斯博作品

Harry Hole Thrillers“哈利·霍勒警探”系列　博集天卷已出版

Flaggermusmannen　（The Bat）　（1997）　《蝙蝠》

Kakerlakkene　（Cockroaches）　（1998）　《蟑螂》

Rødstrupe　（The Redbreast）　（2000）　《知更鸟》

Sorgenfri　（Nemesis）　（2002）　《复仇者》

Marekors　（The Devil's Star）　（2003）　《五芒星》

Frelseren　（The Redeemer）　（2005）　《救赎者》

Snømannen　（The Snowman）　（2007）　《雪人》

Panserhjerte　（The Leopard）　（2009）　《猎豹》

Gjenferd　（Phantom）　（2011）　《幽灵》

Politi　（Police）　（2013）　《警察》

Tørst　（The Thirst）　（2017）　《焦渴》

Kniv　（Knife）　（2019）　《刀锋》

Other Thrillers 其他独立作

Hodejegerne　（Headhunters）　（2008）　《猎头游戏》

Sønnen　（The Son）　（2014）

Blod på snø　（Blood on Snow）　（2015）

Mere blod　（Midnight Sun）　（2015）

Macbeth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