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杀人鬼”青蛙男【“逆转的帝王”中山七里社会派代表作，推理迷口口相传的“神级大作”首次问世！反转、反转、再反转，让你没有惊讶与喘
Author: 中山七里
Date: 2022-09-30T16:00:00+00:00
Publisher: 花城出版社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连续“杀人鬼”青蛙男/(日)中山七里著;刘晗译.--广州:花城出版社,2022.9

ISBN 978-7-5360-9740-7

Ⅰ. ①连… Ⅱ. ①中… ②刘… Ⅲ. 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133075号合同版权登记号：图字19-2022-1064号

連続殺人鬼 カエル男by中山七里

Copyright © 2011 by SHICHIRI NAKAYAMA

Or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Takarajimasha,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Takarajimasha,Inc.,through shanghai To-Asia Culture Co.,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 2022 by Beijing Mediatime Books CO.,LTD

出版人：张 懿

责任编辑：郑秋清

特约编辑：刘 平 何丽娜技术编辑：林佳莹

装帧设计：许晋维

书名 连续“杀人鬼”青蛙男

LIANXU SHARENGUI QINGWANAN

出版发行 花城出版社

（广州市环市东路水荫路11号）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经海三路18号）

开本 880×1230毫米 32开

印张 10印张

字数 240, 000字

版次 2022年9月第1版 2022年9月第1次印刷 定价 56.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直接与印刷厂联系调换。购书热线：020-37604658 37602954

花城出版社网站：http://www.fcph.com.cn

◎ 卷一 ◎

1 十二月一日

凌晨三点三十分。志郎走出报纸店，发动小型摩托，锐利的寒气瞬间涌入鼻腔。

“好……冷！”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并未停下摩托。就这样呼吸数分钟后，鼻涕垂了下来，全然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好在这个时间，路上几乎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

志郎负责配送的区域，是离报纸店最远的五个住宅区，要送六百份报纸，这是店里配送量最高的。不过薪酬是按份计算的，所以配送得越多越好。而且，数量超过五百份，店主就会提供摩托车，更是好上加好。志郎就读的高中并没禁止学生考摩托车驾照，但如果不是出于需要的话，通常不会批准。虽然配送报纸是在工作，但凌晨骑着摩托疾驰的爽快感独一无二，感觉就像是自己独占了整条街道一样，心中无比兴奋。

在住宅区转一圈，派送完一半报纸时，摩托车引擎和志郎的身子都暖和了，他冻僵的手指也缓了过来。

“接下来，是……”

志郎喘了口气，定睛望着下一个派送区域——那个麻烦的公寓小区就在眼前。小区名叫“天空阶梯泷见”，位于泷见町的偏远处，有六栋二十层楼高的分售公寓楼。在渐渐发白的寒空下，高耸的公寓楼里没有一扇窗口亮着灯光，看上去就像墓地上黑魆魆的卒塔婆(1)。

这可不仅仅是个比喻。实际上，这片住宅楼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外号，叫“幽灵住宅”。每栋楼八十户，一共有四百八十户，可入住率还不到一成。凌晨时分倒也罢了，然而即便是一家团聚的日暮时分，亮灯的人家也寥寥无几。

每次到这里来，志郎都有些害怕。不过，比起害怕，先让人感觉到的是沮丧——“天空阶梯泷见”这名字挺酷，可是送报纸却很不方便，非得投到各户的门上信箱里。按理说，这种规模的住宅楼都会在一楼设置集中信箱。其实这个小区也有，但住户们嫌麻烦，懒得到一楼拿。如果这是普通的集体住宅楼的话，志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既然叫“集体住宅楼”，住户很集中，配送起来就会非常方便。可是这片住宅楼却不一样——入住率不到百分之十，算上上下左右的移动距离，派送效率甚至还不如那些独门独栋的住宅区。

不过，抱怨再多也无济于事。志郎把需要配送的七份报纸夹在腋下，走入一号楼的电梯。一直坐到最高处的二十楼，派送完该楼层的部分后，沿着大楼尽头的楼梯向下走，这样比逐层坐电梯更快。

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

一路顺畅地走到十三楼，他停下了脚步。露在外面的楼梯出入口正对面的屋檐下，吊着一个长约两米的物体。早在三天前，志郎就瞥见它吊在那里。虽说总是看到，但迫于时间有限，也没太在意。更关键的是，十三楼一个住户也没有，也没必要停留。

虽然光线昏暗，但仍能看出那物体表面被蓝色防水布包裹着。它吊在一个嵌入屋檐的、手掌大小的金属钩子上，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就像一个沙袋或巨大的蓑蛾虫。

志郎今天会留意到，是因为那块塑料布上方有点脱落了，隐约露出了一点钩子钩住的部分。

“咦？那是什么？——牙齿？”

志郎正凝神细看时，一阵风吹过来。

恶臭扑鼻——寒气中裹着一股腥甜的、酸腐臭味。

那个物体随风摇晃，已经脱落的塑料布一角也随之翻飞。

摇摇晃晃。呼啦呼啦。

摇摇晃晃。呼啦呼啦。

一阵恐惧感蓦地袭来，但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志郎暗暗喝止自己“住手”，但同时又无视自己的呼声，他试探着掀起塑料布的一角。随即，那塑料布就像是只靠那一点固定，轻而易举便被掀开，而且被风吹走了。浮现在眼前的，是——

女人一丝不挂的肉体。

嘴巴，吊在钩子上。

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

志郎被吓得尖叫一声，随即跌坐在了地上。他条件反射地别过脸去，却发现先前被吹落的塑料布出现在正前方。塑料布的一角贴着一张纸片，纸上的文字即便是这样的距离也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我捉了一只青蛙。

把它放到盒子里玩了半天，慢慢就玩腻了。

我有主意了，不如把它做成蓑蛾虫的样子，

用钩子钩住它的嘴巴，挂到高高的、高高的地方。

埼玉县警方接到第一通报警信息，是在上午六点。搜查一课和鉴定科的成员们不久便抵达现场。从住宅楼高层眺望，东方天色已十分明亮，但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时间。

古手川和也一边呼着白气，一边拉紧了外套衣领。寒风凛冽，但让人感到寒冷的却不是天气。

眼前那具女尸正在随风摇曳。干燥脱水的苍白皮肤上，尸斑以下半身为中心正在向全身蔓延。尸体并没有明显外伤和出血，死状并不凄惨，但看得久了，那种异样的寒气直灌心底。一般来说，死状凄惨的尸体会暴露出凶手阴暗又变态的激情，而这具尸体，只让人止不住地感到寒冷。

“我说，最近这种尸体可是越来越多了。”

一旁的渡濑很不高兴地说道：“一刀扎进腹部，然后丢下尸体慌忙逃走，这种干净利落的尸体真是让人很怀念啊。虽然尸体本身没有愉不愉快的，但这具尸体叫人不适。看到它，就会忍不住浮想，南方的树上结着奇异的果实，血红的叶子，血红的根，黑色的尸体随着南方的风摇晃，奇异的果实悬挂在白杨树上……”

“……您在说什么？”

“一支爵士乐的一段歌词，比莉·霍利迪的名曲《奇异的果实》……啊，你还小，可能不知道。这首歌唱的是还有奴隶制度的年代，黑人被私刑处死挂在树上的场景。”

“这么说，班长您认为这可以用私刑来解释？”

“这么心急火燎干吗，我只是说联想着看看。”

渡濑说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而私刑这个词莫名地回荡在他心头。既没抛尸，也没有碎尸，仅仅是将尸体高高挂起。这么做，除了对受害人进行侮辱以外，还散发着一种示众的感觉，并且遗留在现场的证据也能证明这一点。

“发现尸体的人什么情况？”

“立花志郎，报纸配送员。这栋公寓楼由他负责，尸体是他在配送报纸时发现的。不过，三天前他就看到了裹着塑料布的尸体了。”

“三天前？你是说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尸体，就一直这么风吹日晒？哼，难道是因为面向临栋楼梯，形成死角的缘故？不过话说回来，光是吊在十三楼，就已经是个完美死角了。又不是坂本九(2)，没人会看着天走路。这个钩子是本来就固定在这里的吗？”

“是的。据说是这片公寓刚开盘的时候，为了挂悬垂广告钉的钩子。”

“衣服和随身物品之类的呢？”

“尸体完全赤裸，只有一层蓝布包裹，附近也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物品，找到的只有遗留下来的这张纸片。”

渡濑接过装在尼龙袋里的纸片，目光像是看腐烂的垃圾似的，扫过纸上的文字。虽然他厚重的眼皮半垂着，但古手川却很清楚，这个男人的瞳孔像是无底洞一样深，并且不会放过任何映在自己视网膜上的东西。

“‘今天，我捉了一只青蛙……’这不像是原件，应该是复印的。嘁，这是犯罪声名吗？喂，新来的，你应该很喜欢这类事件吧？”

古手川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渡濑抛过来的话题，他的确对这种猎奇且容易引起媒体关注的案子很感兴趣。不能否认，此刻他心里已经涌起交织着功名、虚荣心的战斗欲。

不过另一方面，从身体深处泛起生理性厌恶也是不争的事实。

古手川将目光扫向纸片，纸片上的文字并非出自打字机，而是手写的，换行毫无章法，每个字大小不一，像是出自幼儿之手一样。随便挑个字出来，都歪歪斜斜，或者某些笔画莫名拖得很长，完全不像是给人看的字迹。

“把衣服扒光了，是想隐藏尸体身份吗？”

“不。那样的话肯定要把脸毁掉。毕竟对凶手来讲，让受害人的脸变得稀烂根本不算事儿。”

“那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青蛙不会穿衣服。”

古手川忽然朝楼下看了看。冬天的清晨，尽管有人听到了警车声，但目前还没有人前来围观。楼与楼之间的公园里杂草丛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游乐设施已经生锈。与大楼气派的外观比起来，眼前的景象可谓十分凄凉。

他环视一圈收起目光后，余光瞥见正在走廊上走动的鉴定科成员们开始搬运尸体。关于是否要把钩子从嘴里拿出来，起先有过一番争论，最终结论是，由于钩子本身也需要鉴定，所以决定要连尸体带钩子一起卸下来。这样一来，古手川也只能抄上工具去帮忙拆除钩子了。

先由三个人按住尸体，古手川踩在栏杆上，开始拧固定钩子的螺丝帽。因为姿势太过别扭，有一个人需要负责撑着古手川的腰。他一边拧着螺丝钉，一边向下看了一眼，在这张早已毫无生气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外伤，也没有变形。他想，只要把画像公之于众，早晚会辨明身份吧。

“光将尸体取下来就要三人合力。凶手要是单独作案，将尸体挂上去可得费不少力气。”

奋战五分钟后，终于卸下钩子，被取下来的尸体嘴里衔着钩子，被包裹了起来。

“接下来，现场就交给鉴定科吧。喂！新来的，走。”

“询问管理人这点事儿我一个人就够了，哪儿用得着班长您亲自出马。”

“怎么，你有意见？”

“不，不是。不是有意见。”

“和你这样的新人搭档有点乱规矩。不过其他靠得住的教官都忙着别的事儿，没空着的老手来训练你了。毕竟一课人手永远不够。还是说你小子有什么想法？和我搭档有怨言？别给我在那儿废话，赶紧跟上。”

深深叹口气，装作没听见渡濑说的话，快速追上他远去的背影。嘴上说着不乐意，但他只要待在犯罪现场，脸上就显得生机焕发。比起其他班自始至终坐办公室的警部们，这个男人总是在找各种理由一心离开县警本部的厅舍。

来到位于一楼的管理人房间时，管理人刚好进屋。

“哎呀，非常抱歉大清早的让您特地跑一趟。您就是管理人辻卷先生吧？我是埼玉县警渡濑。”

打招呼的声音很平易近人，只可惜声音的主人长着一张像是只想着揍人的脸。辻卷吓得肩膀一抖，往后退了一步。大概是十万火急赶过来的缘故，辻卷一开始就显得神情不安，再加上一张老鼠般瘦削的瓜子脸，看上去更是一副可怜相。

“想必您已经有所耳闻，有人在公寓十三楼的楼梯附近，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还想烦劳您，一会儿帮忙辨认一下死者是不是这里的住户。不过据报案人称，尸体似乎早在三天前就挂在屋檐下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

尽管没人责怪，辻卷却极其惶恐。

“您平时也是会清扫公寓的，对吧？”

“我、我不是每天都在这里，每周一三五隔天会过来一次，也不是每层楼都打扫。同一层楼大概两周扫一次。”

“不是每天打扫？明明公寓这么大，总不能是您一个人负责六栋楼吧？”

“……一共三个人。我负责一栋和二栋。”

“六栋楼才只有三个人……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员削减？”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先每栋楼都配备了一名常驻管理员，后来为了降低管理费用，就将管理人员削减了一半。由于人手不足，经费不够，公园和设施无人打理，都已经荒废。

“……所以这里就成了荒凉杂乱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十三楼本来也是容易空置的楼层。能顺便问问您的上班时间吗？

“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

辻卷似乎很是惭愧地低着头。

无论死者是公寓住户还是外部人员，凶手扛着尸体在楼内走动，不可能不被发现。但如果管理员六点以后就离开，并且住户少成这样的话，那就有可能了。谁叫这片公寓是个空有气派外观的偏僻荒地？

古手川不怀好意地暗自揣测：发生这起命案以后，住户也许还要再减少些。

讯问结束后，辻卷被带去对死者遗体进行辨认，他表示并未在这栋公寓里见过这名女性。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对周边的住户进行了询问。令人惊讶的是，这栋楼不只十三楼没人住，十四楼也空着。最后，整栋楼问了个遍，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搜查本部在负责管辖该地区的饭能署内成立。时值正午，古手川原本以为会直接回搜查本部，警车却朝着另外的方向开去。

“班长，这是要去哪儿？”

“法医学教室。”

“嗯？……为什么？”

“今儿个运气好，值班的是光崎教授。那个老爷子啊，走路是慢点儿，干活儿可利索得很。这会儿初步的尸检应该已经结束了。咱们哪里还有工夫坐在本部慢慢等报告，没有目击情报，也没有任何线索的话，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问尸体了。”

古手川面对行动敏捷的上司，既无奈又感慨。敏捷是渡濑优点，但给古手川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慌张感；因此他不太喜欢。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自己就没法率先行动了。

被调到一课已经一年，他一心希望早点参与重大案件，抓捕犯人。他脑内思绪纷繁，轻轻捏成拳头的右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起掌中沟纹。不用看也知道，是掌心横切的两道长长的平行伤痕。古手川左手大拇指自然地沿着伤痕游走。这是他过去被身边的人指出后，才意识到的自身习惯。

推开法医学教室门的瞬间，刺鼻的福尔马林臭味扑鼻而来。强烈的刺激让胃反酸，渡濑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精神抖擞地大声说：“哎呀，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即便是这种天气，法医学教室里也没有空调一类的设施。尽管还不到冰窖的地步，但毕竟是处理尸体的地方，室温常年需维持在五摄氏度以下。室内面积很大，天花板却很低，荧光灯从天花板垂下，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宽敞的室内，摆放着四台表面是不锈钢材质的解剖台。地板大概刚刚清洗过，残留着大面积积水。一共八盏荧光灯，把屋内毫无死角地照亮，青白色的光让室内风景显得更加凄冷。

屋子一角，一位银发大背头老人从饭碗里抬起脸，目光凶狠地盯着来人。光崎藤次郎，法医学教室的主人，一个五官端正的小个子，唯独眼神锐利如猛禽。

“你还是那么吵啊。你到底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这好歹是大学校园里的医院设施，况且还有佛(3)们在呢。”

“抱歉抱歉。天生嗓门儿大嘛。”

“还有，注意下你的态度。肯定是现场既没有遗留品也没有目击者，你没办法才跑到这儿来了吧。哎，算了，反正这会儿尸检管理员也走了。我马上就吃完，换好白大褂等着吧。”

渡濑在被下命令前已经把手伸向了白大褂。他又另拿起一件白大褂扔过来，小声说：

“赶紧穿上。臭味要是沾上西装，可不是轻易能洗得掉的。”

古手川赶紧穿上白大褂，边穿边看了看碗里食物内容，是肉乌冬。背后是放着尸体的解剖台，这个人却淡定地吃着肉乌冬，让人不禁疑惑这神经到底有多大条。

“话说你最近送来的佛们，可真没一个好对付的。上个月的像是剩饭里挂着肉的骨头，这次的又跟鱼干似的。”

“大概是……当下流行？”

“这流行快点过去吧，我可招架不住。听说三天前就暴露在外？想必是个通风良好又干燥的地儿吧，不过没怎么腐烂也算一桩好事。”

滋滋地吸完最后一口汤汁，光崎教授缓缓起身，走向床单隆起的解剖台。拉开床单，又同今早道别的尸体重逢了。不过这次，戳出鼻子边的钩子已经被取了下来。

“就算是冬天，放尸体的地方如果超过五摄氏度，尸体还是会腐烂。一旦腐烂开始，面部会变形，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从这个角度上讲，这尊佛运气不错。喂，年轻人，你在好好听人说话吗？”

被点名的古手川乖巧地点点头，自己平时对老人的确不怎么尊敬，但在光崎极具震慑力的语气，以及尸体散发出来的强烈臭气面前不敬消散无踪。

光崎教授把手伸到尸体颈后，抬起尸体头部。尸体耳根处的头皮被剥离，头盖骨暴露在了空气中。

“后脑部位有裂伤。掀开皮肤能看到内出血，头盖骨也有损伤。从形状推测，应该是钝器击打造成的。不过击打只有一下，并不致命。致命伤是这里。”

教授把尸体头部放下，指了指咽喉处。青白色皮肤上，有鲜明得仿佛马克笔画出来的紫色长条痕迹。

“直接死因是勒颈导致的窒息。凶器是细长绳状物。凶手力量相当大，导致留在咽喉处的擦伤非常深。之所以会有两道伤痕，是因为绳子被折成了两条。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暴力伤痕，也没有发现性交痕迹。贯穿上颚部的钩子前端是圆形的，之所以会贯穿骨肉，我推测是尸体开始腐烂后身体组织承受不住自身重力慢慢陷了下去的缘故。上臂和腹部也有淤血和长条痕迹，应该是被裹上布时留下的捆绑痕迹，不太明显。又或许是搬运尸体过程中留下的。顺便讲一下，受害人不久前做过牙科手术，可能拔过虎牙。”

“推测死亡时间是？”

“被吊起来的前一天，也就是四天前的中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吧。通过对胃部遗留物的确认，发现有三明治和绿茶还没被消化。结合尸斑和下腹部的腐烂状态，推测出来大概时间。现在能负责任地讲出来的，也就这些内容了。”

“那我想问问您不能说的部分，也就是老师您不能写进尸检报告上的，您个人的想法是？”

面对渡濑有几分不敬的发言，光崎教授皱了皱眉头。就在古手川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他却开口说道：

“如今还会直接问法医事儿的刑警，也就剩你这家伙了吧。其他人啊，只想着通过报告资料交流。”

“哪里哪里，不敢当。”

“你就装吧，你哪儿有半点不敢当的意思。不过知道我这种糟老头的判断有什么用呢？从科学调查的角度来说，参考个人意见百害无一利吧。”

“这样的调查可能是不够科学，不过我本来就不全面信赖科学调查，只不过是个乐意了解领域行家们意见的人罢了。”

光崎教授微微扯了扯嘴角，又拖着缓慢的步伐坐回原先的椅子上。

“听说现场留了张奇怪的纸条。上面写捉住了青蛙，要把它做成蓑蛾虫？”

“是。”

“这具尸体只有最小限度的伤痕，没有其他暴行的痕迹。对普通人来说，杀人是极端行为，而尸体是很恐怖的。之所以会有毁尸、抛尸、藏尸，都是出于这种害怕尸体随时会站起来，害怕尸体会袭击自己的恐惧心理。可是这个凶手非但不害怕，反而像是在向众人展示一样。大家都知道，把被剥光衣服全身赤裸的尸体吊在高处，还用防水塑料布盖住……这家伙甚至没把尸体当尸体看，简直像是在面对艺术品材料或者人体模特。你说想听听我的意见，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这毫无疑问不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你们最好做好和刑法第三十九条做战斗的觉悟。”

(1) 佛教舍利子塔，以及立在坟墓后的塔形细长木牌。

(2) 日本著名歌手坂本九，此处引用其代表作之一《看着上方行走》的歌词。

(3) 日语中尸体的隐语。

2 十二月二日

翌日起，以渡濑为首的搜查一课十一人，和饭能署的重案课会合。表面上是支援饭能署，但实际上主导权已自然移交到了县警本部一方。

事件被报道并公开受害人画像后，很快就有一位自称受害人上司的人联系了搜查本部。据这位自称来自津久田事务机器销售公司、名为斋藤的男人说，受害者应该是他所在公司员工荒尾礼子。

这位前来警局的全名为斋藤勤的男子年约五十，发际线已后移，如果不是出于紧张的话，一定是位善于堆满谄媚笑容的典型销售从业者。老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比起问这问那，渡濑直接先让斋藤去辨认了尸体。一见到尸体，斋藤就像是要抑制住呕吐似的，捂住了嘴，过了一会儿，他确认了死者就是荒尾礼子。

随后，渡濑通过询问了解到荒尾礼子现在的住所，以及老家的联系方式。古手川和鉴定科的几名人员便一同前往荒尾礼子租住的、位于饭能市绪方町的公寓。渡濑则留在刚成立不久的搜查本部所在饭能署，等待各方报告。

公寓名叫“圣别庄绪方”，离最近的车站约半公里。电车通勤的荒尾礼子，很有可能就是在返回公寓途中遇袭，而发现尸体的泷见町就在附近。这样一来，便能缩小凶手的推测范围了，至少凶手是很熟悉这个地区的人。

同公寓管理员说明事情原委后，古手川他们借到了备用钥匙。

门口的牌子上，用圆圆的字体写着“荒尾”的平假名(1)“あらお”。不知道是本来就没订，还是其他原因，门口的信箱里没有成堆的报纸，但却塞满了各种邮寄物，直邮信件、电费通知单、消费金融机构以及信用卡公司寄来的催款单等。打开门，香水残香或花香轻柔地钻进鼻腔。这些天闻的不是尸臭就是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虽然只是闻到了点香气，古手川也感觉像是赚到了。

这是个细长走向的单间。典型的二十多岁女性房间，玄关和走廊都点缀着装饰物，给室内增色不少。虽然年龄相仿，但自己那乱糟糟的住处完全无法与之相比。来到客厅，装饰更显华丽，摆满了各种颜色艳丽的抱枕和吉祥物，色彩丰富得令人有点眩晕。

在对房间进行全面深入的搜查后，华丽鲜活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感觉。书架上摆着的纸质出版物几乎都是杂志，流行时尚杂志、室内装饰特辑、宝石专门杂志、市贩杂志旧刊、首都圈美术杂志、婚礼相关杂志、招聘信息杂志，以及看上去很突兀的心灵鸡汤书——型录杂志内容则是千金难求物的在库清单，这些塞满了书架。荒尾礼子到底有多大的物欲，又到底入手了多少东西呢？想起刚才所见的大把账单，答案不言自明。

画下句点的，是书架上被放倒的相框。翻过来发现里面并没有放任何东西。大概是她亲手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相框中的空白，也映照出这个房间的空虚。

忽然，好像听到房间的某个角落传出怨恨和妒忌的声音。

古手川开始检查桌子的抽屉。虽然最近大家都习惯把地址记录在手机里，不过也有人作为备份保留着纸质地址簿。手机可以轻易删除不再联络的人的信息，但写下的地址簿就没那么容易抹掉了。

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手账大小的地址簿，翻着翻着，出现了唯一一个用★标记起来的男人的名字。

桂木祯一，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及生日。如果只是熟人，没必要记录生日。

一定没错。肯定就是这个男人。

古手川赶忙把内容抄下来，又借走一张荒尾礼子的照片，剩下的事交给鉴定科的人，自己向外跑去。此地布局完全是商业街的布局，受害者回家的时间段肯定人潮涌动，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的话，必定少不了目击者。

然而经过持续一小时的询问走访后，古手川心里的期待渐渐成了渺茫的希望。从车站到荒尾礼子租住公寓的路上，的确布满商店，可是这条商业街早已死去。自从三年前，被郊外开设的一家巨大的购物中心抢走了客源，包括车站前的商店，关门大吉的不在少数。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几乎所有车站旁都有的小酒馆和药店也歇业了。车站附近都是这幅光景，其他地方的状况自然无须多言。傍晚过后日暮时分，这里就只剩昏暗的街灯和便利店的光亮，和赤字亏空运转的本地电车线无人车站没两样。感受不到居民的气息，没有生活感，购物的人去郊外，想在夜里寻欢的人前往都心，走出车站的人们径直钻入被窝。这里俨然已成为一个极其典型的卫星都市。

了解了情况也就不再觉得惊讶，但不协调的印象却始终拂拭不去。这个国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扭曲了。人们的归处、寻求休息的地方，被莫名其妙的经济效率歪理蚕食成了空洞。要说这就是所谓的地域振兴、重新开发的话，那么那群在前面摇旗呐喊的家伙，就是一个劲儿制造着箱子的大蠢蛋。

最终，古手川腿都快跑断了，收获却少得叫人心酸。只有三个目击者说，有时会看到荒尾礼子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在街上走，但最关键的周二那天，却没任何人见过她。谨慎起见，他也去了车站出站口，但毕竟没哪个工作人员能记住每个乘客的脸。一通走访结束后，天已黑透，车站前的商店街被厚重窗帘般的夜色覆盖起来。浸在夜幕中的街道暗下去，只剩零星寂寥的便利店惨白的光浮在那里。

风骤然变冷。

回到位于饭能署的搜查本部，渡濑顶着张比平时更不耐烦的脸走过来。原以为他是为报告内容之匮乏感到生气，但他却说：

“受害者双亲从长野县过来了。刚刚结束辨认。”

“啊，那……”

太好了，这三个字被堵在喉咙里。古手川非常不擅长面对的东西里，受害者家属悲痛的场景也在其中。

“据说是独生女。父母都在老家，靠接些外部装修的活儿谋生，但最近生意很差，受害者有时会给他们寄生活费。你看到的那些贷款催缴单，没准儿是花在了这方面。”

“那经济纠纷这条线的概率更低了。”

“本来就没想往那方面调查。哪有小偷会搞那么细致的工程。据说上个月受害者给家里打过电话，但也没提过比如新交了男朋友，或是被奇怪的人缠上了之类的事。他们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被杀害的理由。”

“说不定是那个，就是刚分手之后，想找新的男人，上了什么奇怪的网站，然后招惹了精神变态什么的。”

“受害者的电脑打开了？”

“鉴定科的家伙们还在拼命斗争呢。啊，现场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根本谈不上结果。在现场附近采集到了包括受害者在内的不特定多数人的头发，现在还在使劲儿分类。至于蓝色防水布和纸片，毫不意外，只检查出了报案人的指纹。纸片和笔迹鉴定报告倒是出来了，使用的纸张是大公司生产的中性复印纸，到处都能买到的产品，不可能从这里入手找出最后使用人。笔迹是没用尺子的随性手写体，如果是有意识的行为，那多半是费功夫练过。如果不是故意这样写的，那就可能只是一个精神年龄六岁左右的人，或者没怎么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写的。怎么样，光崎先生那种意见果然是没法儿写进正式报告的吧？”

“报告书是官方意见。老师那只是单纯的直觉。”

“直觉可是相当重要的。认为直觉不科学，那才是真正的误解。听好了，包括刑警在内，在一线和罪犯对峙的人的五感里，积蓄着数量庞大的信息。尸体的损伤状况、尸斑的分布、腐败气体的臭味、鞋印的深度、凶器的触感、现场的声音和空气，这些都是当事人无意识地用自己的视网膜、鼓膜、鼻腔、舌尖、指尖记下的东西。这些数据不断累积，不断细分，就成了做出判断的材料。你刚才说的所谓的直觉，就是基于这庞大的数据库迸发的一个结论，比起经过科学调查得出的官方见解毫不逊色。”

就在古手川想对这有些自以为是的理论进行反击时，一名警官走了进来。

“警部，有个自称受害者熟人的男人来警局了。”

“叫什么？”

“啊，他说自己叫桂木祯一。”

渡濑自然地和古手川交换了个眼神。这下省去了传唤的工夫。可他出于什么理由来的？是善良市民的义务感驱动？还是明白自己肯定会被怀疑，所以选择主动出击，深入敌方腹地打探动静？

在另一个房间见到了桂木祯一，他给人的第一印象说好听点是慎重，讲难听点就是胆小，像是个草食动物一样。眼神温柔，但始终闪烁不定。话说回来，这种人多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走进警察局的瞬间就蔫儿了。

桂木一开口，就告知了自己直到上个月月末都和荒尾礼子保持着联络的事。随后又说自己今天看到报纸，立刻决定要见警察。

“哦？您在电脑软件公司工作呀。您是怎么认识受害人的呢？”

“契机是我们公司复印机坏了，当时上门来修理的人就是她……那个……我希望您能让我看看她。”

“您有这个意愿的话，我会向上级请示看看的。不过比起这个，您说保持联络……难道二位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不，那只是……她的说法，我并没有那样认为。最后一次通话，也只是她单方面说分手，我半句也没说过要分手。”

“可是荒尾小姐对公司同事说已经分手了。”

“我觉得，把自己并不真心的话随口挂嘴边的女性也不少见吧。”

“她把房间相框里装着的合照也取出来了。”

“上个月月初我们才一起拍了新照片。她肯定是想换上新的。”

“所以您说的断了联系，是指不回短信之类的？”

“是的。我给她打电话也好，发短信也好，都完全没回应。”

这番交谈后，古手川对桂木的看法发生了变化。被单方面宣告分手的男人，恋恋不舍试图挽回，最后勒死女方——单纯得几乎令人发笑的情节，却又因为单纯而几乎没有瑕疵。

“桂木先生，十一月二十七号星期二的夜晚，您是怎么度过的？”

“一周前的夜晚，一般来说能记得起来才不对劲吧，但很不巧我每周的生活都丝毫没有变化。当晚我在埼玉市一家爵士酒吧独自喝酒，离开酒吧大概是深夜一点多。因为是熟客，酒吧老板应该能替我做证。”

“那之后呢？”

“一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这还真是没有。之后就睡觉了。”

“关于尸体的状况，您也通过报纸有所了解吧。据您所知，在她的交友关系中，有什么人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吗？”

桂木摇了摇头，说：“我们几乎不会聊公司同事的事，所以我谁也……她的同事没人有线索吗？还有，她最后见面的人是谁？”

“发问的应该是我吧？”

“对不起。不过，她并不是那种招人恨的女孩子。”

“刚才你说你们吵架了，原因是什么？”

“……这，我能不说吗？”

“请配合调查。更何况现在说出来，荒尾小姐也不会再生气了不是吗？”

分明是故意想要激怒他的发言，桂木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我们发生分歧，是因为她急着想结婚。我们刚交往一年，对我来说是才一年，对她来讲却是已经一年了。因为这种认识的不一致……她再三要我带她见父母，但我总说不用那么着急吧……可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不是那样。”

“但她对你已经说分手了，也不再回应你的信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

“所以您认为我怀恨在心？”

“这可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不好意思，我想问问警官您……有女朋友吗？”

“……什么？”

“您有愿意付出自己生命的对象吗？”

“有什么关系吗？”

“要是没有，那自然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对我个人来讲，真正重要的人，哪怕是缘尽了，也会希望对方幸福，根本不会怀恨在心。”

淡定的语气更凸显出他意志的坚定。古手川故意啧了一声，桂木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摇的神色。

“你去过受害人房间很多次吧？”

“嗯。”

“她有浏览过什么奇怪的网站吗？”

桂木思索了一会儿。

“没有，我觉得没有。她总不锁屏，所以电脑界面我也看到过几次，打开的几乎都是与时尚相关的网站，也没听她说过类似的事。”

询问结束后，桂木走出房间。随即，渡濑的身影悄无声息从门的阴影中浮现。看样子他应该一直在听。

“蠢货，你根本不懂问话！发问的人头脑发热算怎么回事？最后完全成对方主场了。”

“……那家伙，意志力好像还挺坚强的。”

“意志力强？他刚走出去的时候，你没看到他裤子膝盖处的样子吗？”

“裤子膝盖处？”

“果然没注意到。那平整得跟刚熨过似的裤子，只有膝盖那处皱巴巴的。这是因为他从刚走进房间，就一直捏紧了那里。那哪里是意志力强，是在故作镇静，始终在压抑着内心的恐慌，不让人看出来他紧张的情绪罢了。”

面对这样的指摘，古手川毫无辩驳的余地。

“不过最后的话应该有点效果，也算将功补过。”

“有点效果……什么意思？”

“那个叫桂木的男人，绝对不是傻子。他应该是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在试探我们掌握的信息。他说过睡觉时间是一点过后，对吧？还有六个小时，你就不好奇这个压制着自己感情，窥探警察动向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吗？”

“啊。”

“那小伙儿，一定会先去看尸体。不管真相如何，毕竟一开始就说过想看看死者。等他从大学医院出来我们就跟上去。”

从窗户往外看，桂木刚好走出警察局。垂头丧气的他像是被风推着似的，正朝正门走。古手川不禁想：这要是装的，可真是演技了得。

和渡濑料想的一样，桂木走出门就直奔大学医院，去看荒尾礼子的尸体了。据同行的警察说，他一直保持沉默，凝视着尸体。既没哭也没叫，甚至表情都没变过。

离开医院已经九点多，二人的尾随正式开始。

前往离医院最近的车站。本以为他要直接回家，二人还有些失望，但桂木在中途换乘，上了西武新宿线。

二人走进了同一节车厢，但与桂木保持着一定距离，藏在急着回家的上班族中。桂木握着摇摇摆摆的车内吊环，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桂木的视线落到了坐在他前方穿着西装的男人身上。他盯着的，是男人手中展开的《埼玉日报》晚刊。首页目录上，印着醒目的“泷见町猎奇杀人”字样。桂木双眼死死地盯着报道标题，是那种没有热量的、空虚的，同时又毫无动摇的视线，令人感到害怕。西装男发现后，迅速地把报纸收了起来。

过了几站后，桂木在绪方町——荒尾礼子公寓所在车站下了车。

桂木抬头看了看车站前的简略地图。见此，古手川想了起来：虽然有点距离，但这也是离天空阶梯泷见最近的车站。凶手一定会回到犯罪现场——这颠扑不破的教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会死脑筋地走到现场吧——刚走出车站，刺骨寒风就迎面扑来，古手川不禁担心起来。或许是神明听到了他的忧虑，桂木选择了打车。此时已过十一点了，古手川有些担心不能叫到继续跟踪的出租车，而这个时间段似乎乘客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固定性，所以很快他们也打到了车。

一旦把跟踪的事交给别人，注意力也就分散了。松弛下来的视野中，车窗外的景象渐次呈现，汽车驶过亮着一盏盏灯光的住宅区，一点点驶入愈发浓厚的暗夜。路灯是有，然而只注重美观、过高的橙色灯光，在照到地面时亮度已经衰减得厉害。路边尽是即将倾塌的旧房子，没有任何可称为光源的物体。夜风摇动高高的草木，拍击着剥落悬垂的广告牌的声音甚至传到了车里。即便是男性，在这片区域独自行走也需要相当的勇气。这一路上，无论做什么坏事，浓厚的夜色都能将之遮蔽、掩盖。大概没有比这儿更适合搬运荒尾礼子尸体的地方了。几乎无光的，暗夜魔物们嚣张跋扈的土地，与荒尾礼子被高高挂起的尸体，有着不可思议的协调感。古手川不禁感叹，能在这种地方建起那样格格不入的高层住宅楼，也真是不容易。

在目的地下了出租车后，桂木看了看住宅地内的向导牌，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向其中的一栋楼走去。古手川和渡濑于是沿着旁边的楼，尾随着他。

不一会儿，桂木出现在了尸体被发现的十三楼。虽然因为楼梯阴影的缘故，看得不真切，但能看出来他应该是在四处走动。古手川看着栏杆间隙不时显现的身影，满心焦躁，而渡濑则像是兴趣全无似的，看得漫不经心。毕竟鉴定科的人已经结束了现场调查，警戒线也撤掉了，现在有人徘徊乱转也没什么影响。

桂木走出公寓楼后，朝楼背面走了过去。跟上去发现，此处是楼后方的垃圾堆放地，桂木正准备从堆积如山的垃圾中捡起一个袋子。见状，渡濑无法再忍似的嚷嚷起来：“真是，看不下去了！”

他边说边从藏身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古手川根本来不及制止。

“我说桂木先生，到此为止吧。”

闻言，桂木像座雕像似的，停下了动作，满脸写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荒尾小姐当天穿的是灯芯绒裤子和法兰绒衬衫，还有外搭和靴子，戴着围巾，拎着手袋。这些东西在十三楼的现场和她的房间都没有找到。当然，公寓所有垃圾堆放处也一样。不妨再告诉你一下，小区角落放着的那台现在已经没人用的小型焚烧炉，我们也调查过了，没有发现焚烧过衣服或者随身物品的痕迹。虽说是她的男朋友，但你也别太想当然，觉得自己能找到警察错过了的东西。我们毕竟是吃这碗饭的。”

“我，我……”

“外行侦探瞎搅和可没什么好事儿。况且凶手还潜藏在她周围的可能性依然很高，要是凶手正在四处打探的话，没准儿你就是下一个被杀的。你女朋友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的。”

警戒心从僵硬的面部褪去，桂木缓缓起身。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有啊。你可以给我们提供信息。”

“可我知道的全都说过了。”

“不，还有没说的。荒尾礼子，是一位怎样的女性？不是说招不招人恨那种话。”

桂木惊讶地睁大双眼，过了会儿，依然垂着头的他轻轻笑了。

“知道这些能对调查有什么帮助吗？”

“那难道不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是的话，就是特别的信息，就会有帮助。”

“说来也是……”

桂木仿佛在回想似的，抬眼看向斜上方，语气平稳下来，开始讲述。

“礼子她……是个普通的女人，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二十六岁普通女白领。为了念大学，离开长野县，然后开始在这里工作，日常喜欢时尚、旅行和好吃的。不过好像在思考，现在的工作是不是自己所期望的。她房间里不是有招聘信息杂志吗？那都不是最新期刊，而是两年前的了。其实，她根本没有真的打算换工作。嘴里倒是常念叨：这样真的好吗？难道自己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挺可笑的吧？都二十六了，这都想些什么呢。果然女人就是不会认真对待工作，还爱胡思乱想。可这也很正常。不仅是女人，男人也一样。明天的自己什么样，后天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以后会不会每天都是今天的重复……人一旦陷入不安，哪怕内心深处有某些确定的东西，也还是会动摇吧。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我们最后一次说话的时候，她正处于那种状态。也许怀抱着那种迷茫的她找到的答案就是婚姻。”

“对男人来说是起点，对女人来说是终点……的确是挺常见的事。”

“是的，烂俗到乏味。我不过大脑地跟她讲：就你这种心态，哪怕结婚也不会持久的。她生气，不回我邮件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是我斩断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的逃生路。”

桂木尾音轻轻颤抖着。他垂下视线，像是有人躺在那里似的。

“是我太自私了吧……不，就是太自私了。老实说，我曾经嫌嚷嚷着想早点结婚的她烦人，还觉得她可怕，是我在眨眼之间，对立刻结婚的得失进行了衡量。可是……可是……那其实只是早晚的事，我并没有想过分手。不管是闹别扭还是生气，她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女人。无论是生气的样子，还是哭泣的样子，我都喜欢……她是那么温柔，连在路上遇到人发纸巾和传单，接过来后都会说谢谢。她说要是选择无视，那对方就太可怜了，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明明对方也只是在工作。她还很喜欢抬头看天空，她经常说自己出生长大的长野，天空特别特别高，高得不像话。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城市里的天空会这么低，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啊，她还很喜欢小孩子，每次看到在公园里玩的小朋友，她都笑。每次我打趣她说：‘那可是别人的孩子。’她就会说：‘那有什么关系，孩子们都是可爱的，再说，没人会觉得小孩子不可爱吧。’她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妈妈吧。只是……只是……”

“混账！”第一次，这个男人嘴里冒出了带着愤怒的词语。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礼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被剥光还被挂起来。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很痛苦。非要杀人的话，不能选择去杀别人吗？那些喜欢夜里浪荡的，死了也没人会难过的无所谓的女人不行吗？！混账！混账！混账……”

桂木双手捂住脸，崩溃地坐到地上。无法遏制掩盖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流出，随风消散。

(1) 日语中表音文字的一种。除平假名外，日语表音文字还有片假名与罗马音。此处荒尾对应片假名为“アラオ”，罗马音则为“ARAO”。

3 十二月三日

翌日到达搜查本部时，只见渡濑正抱着胳膊坐在电脑前，古手川大惊。

“您这是怎么了，班长？”

“什么怎么了。”

“您竟然在看电脑？”

“我看电脑有那么稀奇吗？”

古手川心里想——比在住宅区看到老虎还稀奇，但没敢说出口。事实上，如今已经人手一台电脑，但最开始的时候，一个班只有一台配额。并且，比谁都积极地要那台电脑的，正是渡濑本人。可渡濑欢欢喜喜挑战操作电脑的日子，总共就持续了开头三天，之后就像是玩腻了旧玩具的孩子，把使用权下放给了年轻人，除了需要资料时用来打印一下。时至今日，他已经被整个搜查一课暗地嘲讽为硅过敏第一人了。

而这样的渡濑，正盯着电脑屏幕。

“您到底在看什么……”

绕到渡濑后方，看见屏幕内容的瞬间，古手川甚至忘了呼吸。

屏幕上出现的，是以夜色为背景，被吊在屋檐下的荒尾礼子的尸体。

这不是鉴定科拍下的照片。古手川视线扫过画面角落，不是存在电脑硬盘里的信息，而是某个网页上的图。页面上挂着网站名字“尸体照片大游行”。

“班长，为什么这网站上会有这张照片……难道是从本部泄露出去的？！”

“你没长眼睛吗？再仔细看看照片。你哪儿见过昨天的现场照里有这么一张？”

被这么一说，仔细再一看照片，古手川终于理解了渡濑的意思。背景是黑的，可警察到达现场时，天空已经泛白了。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在警察到达之前拍下的。

“这照片，到底是谁……”

“你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看看这角度，从头到指尖，全身上下都被从正面拍到了。能拍出这种效果的地方，只有一个；能拍下这种照片的也只有一人。”

“凶手！”

“要是那样，虽然可怕，调查工作也算有进展了，偏偏这张照片只是可怕而已。这张照片是最初发现尸体的人，就是那个送报纸的小鬼拿手机拍的。毕竟一辈子就一次这样难得的体验。只是拍来自娱自乐还好说，但这家伙居然放网上去了。所以说我不喜欢网络。因为匿名，人们大胆地说着不敢公开说的话，尤其是那些打心眼儿里卑鄙的家伙们更是肆无忌惮了。内心阴暗的人说的那些话让人看了就不舒服。可是，偏偏就有些人愿意看这样的话，简直就跟不道德的卫生博览会似的。”

虽然不明白什么叫卫生博览会，但从渡濑的语气可以推断出，肯定是相当不洁净的东西了。渡濑的态度却没法儿解释，不过是个高中生的恶作剧，他怎么会有如此深的执念——

“班长。”

“嗯。”

“还有别的吗？那个，就是关于网上的东西。”

“有那么一点儿，这方面你小子应该比我懂得多得多。不过我问你，比方说发生这种猎奇事件的时候，网上一般会有什么反应？”

“您说反应？我觉得 2 Channel(1)之类的喜欢谈论现实事件的网站，大概会有一堆乱写一通的家伙。估计会有很多关于犯人真相、警察动向之类的推理，然后嚷嚷着猜中没猜中的，热闹得像过节一样。要是有尸体照片什么的外流的话，估计场面会跟开博览会似的。听说以前，有人对被公开的无头死尸照片做出过冷血透顶的评论。”

本以为听到这些，渡濑一定会怒发冲冠，骂这些人不道德。但他只是皱起眉头，说道：“嗯，这大概就是正常状态吧。”

“……您不觉得不道德吗？”

“那应该叫不谨慎。某些情况下，不道德是决不能容忍的，但不谨慎可以。其中之一就是在目睹尸体的时候，尸体会让观看的人意识到自身的死亡，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尸体，并且腐败枯萎。越想越让人精神难以承受，因此精神健康的人会把死当谈资，不这样会难以消化。我们警察、医生、和尚，这些和尸体打交道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些关于尸体的黑色幽默。不然的话，一样没办法保持精神的平衡。所以在网上有些不谨慎的发言，是件好事，是正常的。”

渡濑满面愁容地盯着屏幕。

“可是，这次却没有那些发言。我刚才查了一下，事件被报道出来已经三天了，你刚说过的2 Channel以及那一类网站，我都大概看了看，评论里有说瘆人、可怕的，但却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的。即便这种照片被公开以后，也没有哪怕一句消遣尸体的评论。明明点击量已经破了三千，还是没有。”

“您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因为这不正常。没有和以往面对猎奇事件时候一样的反应。大家都感到毛骨悚然，不谨慎的想法被不安压了下去。这让我很在意。不知道怎么形容，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毛骨悚然，这一点古手川也有同感。不只是凶手破坏尸体的阴惨画面，还有简直像小孩子玩玩具一样摆弄尸体所带来的、深不可测的恐惧感。如果只是事件内容猎奇，那大家还能用残暴这个已知概念去形容、去应对。即便是杀死孩子、杀死父母，也能用冷血这个概念去解释。但是，此次出自幼儿性的纯粹的残酷，却只有幼儿才能明白。有了认知能力的大人们，是无法理解的。正因如此，大人们感到了不安。

“被害人电脑的解析完成了吗？”

“嗯，跟桂木所说一样。她没上过什么奇怪的网站。不过说实话，我不想把这事公之于众。”

“为什么？”

“被害者沉溺于暗网，被害者有风险很高的人际关系——这一类附加条件，对大众来说会产生安全感，他们认为被害者被盯上是有理由的，被杀不是没原因的，和自己是没关系的。可一旦被害人的遇害没有此类附加条件，那自己惨遭毒手也不奇怪了，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要知道，没有比意外死亡更加令人恐惧的了。”

“班长，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是就好了。不过这次不只是网络这种胡说八道的媒介，连给社会敲警钟的人也发表了同样的看法。你看过这个吗？”

渡濑扔过来的，是《埼玉日报》当天的晨报。

“第三版的社论。每次发生这类事情，社论总会提起地域社会交流不足、恐怖电影和鬼畜系漫画的负面影响、人心荒废一类的内容，但这次完全没有。报道的内容只是提到了对出现模仿犯的担忧，以及对早日解决问题的期盼。太过端正谨慎的报道本身就让人很不舒服。总之，大众传媒也处在不安之中。”

读过报道文章，的确如此，以往面对残忍的犯罪，评论有着极强的、比起从罪犯自身找原因更喜欢归咎于社会环境的倾向，但这一次一改往日作风，变得非常谨慎委婉。

“变了样的可不仅仅是报纸，就连比铝还轻、比避孕套还薄的评论节目，也是这个样子。”

渡濑打开了一旁的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放晨间评论节目。

“天空阶梯泷见的入住率只有十分之一。因此，没有目击者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可以说是城市中的盲区了。”

“正如您所言。我们也在推定的案发时间段走访过一次现场，路灯和行人都很少，是个没法让女性安心独自行走的地方。”

“真是很讽刺呀。明明是新建的高层公寓区域，治安却很差，简直就是美国的南布朗克斯区(2)。所谓水和治安免费的日本神话又破灭了一个呢。”

“的确如您所说。不过比起现场周边治安恶劣的问题，更让我们战栗不止的是把尸体挂在十三楼这种行为本身。凶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值班的日子古手川几乎都会扫一眼这档节目，所以主持人和评论员都是熟面孔。不过此刻，他们脸上没有了以往简直像是把罪犯视作正义使者一样的不要脸精神。因言辞辛辣而得到公允的专职评论员，也不知何故十分低调。在场所有人面色沉重，散发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气氛。更直白地讲，完全无暇顾及电视镜头，无法隐藏自身不安的神色。

渡濑的看法没错。一直以来，媒体总是善于料理凄惨的事件和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使之成为大众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次面对令人毛骨悚然的食材，已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另一方面，古手川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看淡的无所谓感。这是场把社会推入不安的深洞，让媒体也积极企盼着早点收场的穷凶极恶的犯罪。犯罪越是凶恶，越是高调，被解决的瞬间响起的喝彩就越是热烈。自己就处在喝彩风暴的中央，抓住犯人，博得名声的正是自己。尽管是大学毕业，但在国家公务员一类考试中失利的古手川的警察人生，毋庸赘言是从最低处起步的。即便是踏踏实实工作，比一般人走得远些，也最多做到警视，古手川的自尊心无法接受。警察机关中，阶级差异是绝对的存在，想要拥有话语权，必须走到高位。这是他早在派出所值班时期，就已学到的教训。警察功绩奖章或者警察功劳奖章，哪怕是警视总监赏识，总之有必要立下大功，让人们知道自己的存在。古手川的功名心日益高涨。

“没有登录奇怪的网站，桂木以外没有特别亲密的熟人。可是，凶手必定以某种形式和受害者有过接触。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凶手都很有可能认识她。幸好受害者父母把她的毕业相册带过来了，一定要把她过去认识的人，以及现在的交际圈调查清楚。这几个星期内，和她接触过的人，一定都要查清楚，不要漏掉任何人。”

“偶发性作案这条线怎么处理呢？凶手要是精神变态的话，哪儿还有工夫慢慢挑选下手对象？藏在阴暗处一直等着，遇上合适的牺牲者就从背后下手攻击……”

“你的意思是，带着能把人打死的夸张钝器在路边等着？事先还要准备好那么大一张蓝色防水布？凶手或许的确不是正常人，但绝不是蠢蛋，甚至可以说非常慎重。你仔细想想，从遗体被发现到现在已经三天，却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机作案。凶手一定是在某个地方，或者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荒尾礼子，然后把她作为下手目标的。交集……只要能找到荒尾礼子和凶手的交集，就一定能破案。”

渡濑的桌子上，放着两册相簿，想必就是刚才提到的毕业相册。因为带照片，所以每本相册都很厚。目前，需要做的是找出其中每一个人和荒尾礼子的交集。和她同龄的人，大概很多下班后也不会立刻回家，所以能联系上的时间段很可能临近深夜。即便联系上了，也多半是一场空。一桩劳多功少的差事，古手川不自觉地嘟起嘴。

就在这时，电视声音突然变大。古手川转过头，看到渡濑正握着遥控器。

“今天我们邀请了一位嘉宾评论员。欢迎犯罪心理学权威北城大学名誉教授——御前崎宗孝先生。教授，您好。”

看到嘉宾脸的瞬间，古手川不禁吸了口气。这张脸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每每发生凶残的案件，总会被多家电视台节目邀请的媒体御用学者，至少给古手川的印象如此。

“事不宜迟，关于这起事件的凶手，请教授发表一下您的意见吧。”

“首先，或许各位也都注意到了，此事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幼儿性。”

“哦？幼儿性。”

“请看这张纸条，全是平假名的稚拙字迹。看上去像是小学低年级学生作文，不过重点是内容。我想男孩子们大都在幼儿期有过捉青蛙或者蛇玩的经验，这张字条的主人也一样，把青蛙做成蓑蛾虫的样子，并为此感到兴奋。本来这种假扮的想法，是小孩子们特有的思维，而此人把这种孩童的想法推进到了成人身上。”

“也就是说，把尸体吊起来这一行为本身，出自孩童假扮思维的支配？”

“正是如此。所以无论凶手外表如何，精神层面上都保留着极其浓厚的幼儿性色彩。我认为，在杀人这种状况中显露出这样的幼儿性，无疑是凶手性格的一种象征。”

“您是说，凶手是精神异常者？”

面对主持人的这个问题，御前崎教授微微皱了皱眉。

“要说精神中残留着幼儿性的人属于精神异常，我是不赞同的。过着平稳的日常生活的人里，也有不少潜藏着幼儿性，对音乐、绘画以及小说等艺术领域而言，幼儿性也不完全是负面的存在。我的意思是，目前能肯定的，就是凶手并不是突然变得凶残的。”

“嗯？您能再说明一下吗？”

“也就是说，一个成长过程正常的人，不存在长大后就突然变得暴力，并犯下凶恶罪行这种事。除了毒品等外部因素导致的暴行外，残忍犯罪的凶手，实际上早在作案前就有过前兆性举动。最为普通民众熟知的，是虐待小动物。一开始是昆虫、青蛙或者蛇，然后是鸟、猫、狗等，对象一点点变大。随后目标便会慢慢变成比自己弱的年岁较小者、体力不如自己的人。这一点也已经被近期的研究结果证实：他们在杀人前已经有了精神层面的破坏冲动。不过，发展到这个地步时，通常他们身体中的幼儿性也会让步，被登场的暴力性掩盖，而此次的凶手仍然带着初期阶段的幼儿性。我之所以会关注到凶手身上的幼儿性，正是因为在犯罪现场留下的纸条中极具象征意味、暗示早期玩弄青蛙行为的内容，简直像是在公开披露自己是如何变得残暴的过程一样。”

“诶……啊。教授，感谢您的评论。那么我们先进一段广告。”

电视被关掉了。

渡濑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眼睛仍然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虽然抱怨不起半毛钱作用，但这主持人还真是个废物。”

“没办法，毕竟是比安全套还轻薄的家伙嘛。”

“这教授正要说点儿关键的东西。一开始净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话题涉及凶手异常性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挑明，而是开始触及别的异常性的话题。他故意没有指出嘉宾甚至是整个录影棚里的人都在期盼的自己和凶手的本质区别。他肯定是要披露某些能接近凶手本质的重要观点，而不是正常人和精神异常人的差别这种狗屎。主持人却把他的话打断了。”

“您也太高看他了吧。这位教授最近不是老出现在电视上吗？早就是半个艺人了吧。”

“之所以会频繁出现，是因为有需求。不管人们嘴里多喜欢嚷嚷反对权威，一旦走进死胡同，最后会去依赖的还是权威。权威们能把专业知识嚼碎了解说给大家听，所以才会受欢迎、被重视。”

“这不成专业打杂的了吗？”

渡濑突然从椅子上起身，抓起一旁的外套。

“走。”

“去哪儿？”

“城北大学，去会会这位教授。”

“怎、怎么这么突然？”

“我也走进死胡同了嘛。并且，我想听听刚才的话的后续，不带修正的版本。你预约一下。”

说到后半句时，渡濑已经只剩下背影了。古手川甚至来不及咋舌，赶紧追了上去。尽管一如既往地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不痛快，但总归要比一直翻毕业相册好些。

前往大学的车上，渡濑一直保持着沉默。虽然从同事那里听说过一些，但和渡濑并排坐着前往目的地这件事，比想象中更让人难受。渡濑没有眺望窗外景象，只是盯着正前方。还不如闭上眼睛冥想，或者干脆睡着让人感觉轻松点儿。

“那个……班长。”

“什么？”

“虽然都这时候了，但还是想问问，专程跑这么一趟真的有意义吗？”

“还真是都这会儿了才问，明明都到东京了。”

“我也明白专家的意见很重要……可不管怎么吹捧他，说是犯罪心理学的权威，也不过是大学教授而已吧？既没有经历过血迹斑斑的犯罪现场，也没有和杀人犯们战斗过，只是在研究室里闭门钻研，和资料打打交道而已吧。”

“那个御前崎教授可是个实践派。虽然现在的身份是名誉教授，但以前是府中刑务所的医疗官，每天都在和罪犯们打交道，绝不是住在象牙塔的人。他是看着犯人们充血的眼睛、听着他们哄笑的声音、闻着那些腐败的气味，从实战里走出来的人。听说他的学生里有不少自立门户的精神科医生，其实警视厅(3)内部也有不少信奉他的人，遇到棘手案件的时候，经常会去找他。”

“这样啊，这样的话……”

不是媒体的御用学者，而好似警察的御用学者，也就是说只有自己不知道。面对这一事实，古手川败了兴致。

“另外，教授本人也和精神残障者的犯罪很有渊源。你还记得三年前发生的那起松户母子杀人案吗？”

这起案件古手川当然知道，与其说是记得，不如说因为媒体总会找机会频繁提起，根本没法忘记。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发生在松户市内住宅区的案件。一户三口之家，丈夫外出工作，只剩下妻子和三岁女儿在家。午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伪装成管道工人，进入房内勒死了妻子并奸尸，还用铁管将哭起来的女儿殴打致死。少年逃亡后最终被捕，但辩护律师申请了精神鉴定，结果是凶手在作案时患有统合失调，适用于刑法第三十九条，因此一审判决无罪。检方判断无须鉴定，并提起控诉，然而最高法院驳回上诉，判定少年无罪。在此期间，被留下的丈夫独自一人和辩方进行着斗争，向大众控诉刑法第三十九条的不合理，以及受害人家属的绝望，各种媒体将他的抗争一一报道了出来。最高法院驳回上诉的瞬间，丈夫仰天哭号的身影让公众为之动容，但并没能改变司法当局的想法，呼吁重新审视刑法第三十九条的声音也未能落地成形。

不过古手川觉得，比起重新审视刑法第三十九条，更应该做的是严格定义心神丧失这一概念。如果说心神丧失的人选择的下手对象都是女性和孩子，从没有过不小心乱入黑社会根据地或者相扑力士所在地，足以证明他们其实是有足够判断力的。

“御前崎教授是那个少年的鉴定医生？”

“不……被杀害的女性，是教授的独生女。”

所谓学校大概都是这样。古手川也是从小学念到大学的人，但一旦离开学校，再进去就只剩强烈的疏离感，或许这就是去者不追、来者不拒。

御前崎教授的研究室，位于学校西区二楼中央。毕竟不是案发现场或者案件相关人员家，古手川走在走廊上十分谨慎，但渡濑却以一副就算撞飞迎面走来的学生也毫不在意的态势前行，完美诠释了旁若无人一词。

敲响研究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平稳的“请进”。迎接二人的男人，看起来比方才通过阴极射线管看到的样子更显瘦削。头发花白程度可以和光崎教授一争高下，但这位是短发，且眼神看上去要柔和得多。资料显示，他年龄已有七十，但从二人走入室内时他站起身的动作来看，仍然十分矍铄，毫无老人的气息。

“我是御前崎。听说二位是埼玉县警，莫非负责的是那起案件？”

“如您所说。今天冒昧前来，是想请教一下您的专业意见。”

“承蒙您的谬赞，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科医生，所谓犯罪心理学权威云云，只是部分人擅自传播的夸张说法罢了。”

“哪里哪里。刚才在电视上听到您的意见，真是不能更佩服了。”

虽然是在旁边听着只觉酸得掉牙的吹捧，但毕竟是年过七十岁的人，面对这种社交辞令，早已具备泰然自若随便听听的气量，因此御前崎的表情并无丝毫不快之色。

“嗯。您这样讲我真是汗颜之至，还不如揶揄我区区一个学者，毫无自知之明暴露无知呢。”

“看来您并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那是自然。本来学者之辈发表意见的地方就该限于论文，在媒体上抛头露面实在是不合规矩。不过我之所以会跑到那些地方丢人现眼，也是想消除民众对精神病的一些误解。”

“不过也有人觉得一直保持误解会更好呢，比如刚才和教授您面对面的主持人。”

“保持误解……更好？”

“教授您想要消除的误解，对他们而言却是正解，或者说是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那时候，那位主持人这样问：凶手是精神异常者吗？当时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要是娱乐节目或者电视剧还勉强能理解，但好歹是报道性质的节目，电视台内部应该也是明令禁止说出‘精神异常者’这种词的。可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的人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这才是真的异常。”

“原来您也注意到了。”

“教授您意识到主题转移到了精神异常者，所以才把话题引到了幼儿性上。我说得对吗？”

“是因为感觉他们想要问的和我所想的东西完全不同。”

“所以我前来请教您的看法了。在这个房间里，您可以不用顾忌地直说了。他们想问的其实是这样：我们普通人和精神异常者之间是存在着像深深的沟渠一样明确的分界线的吧？他们想听专家的肯定，想要确认，想要安心，所以主持人才会忘了禁忌，问出那样的问题。”

闻言，御前崎有些困扰地笑了。

“您可真是口无遮拦。”

“非常抱歉。我这人天生粗野鲁莽，不懂修饰。不过另一方面，刑警本身也就是个非黑即白性质的行当。我没法儿不去确认，没法儿不去追根究底，这说起来也算是个命中注定的毛病。”

“原来如此。那么为了表达对您天性的敬意，我就直说了：对于我们精神科医生而言，并不存在区分正常人和精神异常者的界限这一概念。如果以相对性的视角去看待正常状态和异常状态，那么当然需要以认识异常性为大前提，同时也会出现何为正常这一问题。如果是只有十个人的群体还好说，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种不同的语言、思想、宗教、嗜好、感情，以及不同的习惯，并且相互碰撞着。不得不说，明确规定其中的部分为正常，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中世纪的异端审问，以及世界大战中对犹太人的迫害。”

“我也明白您所说的明确划分二者的困难，但这样的观点是否有些太过哲学？”

“的确如您所言。不过事实上，医学界还没有解开人类变得异常的机制之谜。有一种假说，认为是神经递质多巴胺出现问题，引发脑神经的神经网络混乱导致的，但我不认为这就是全部。如果从这种物质层面的角度去进行论证，那么必然需要提及遗传物质的相关问题，但数据已经表明，同卵双胞胎双方都出现异常的概率只有不到五成，这个数据足以证明先前的假说不够准确。”

“那些不安的人们要是听到这个，想必会更加不安吧。”

“是正常还是异常，是白还是黑，越是感到不安的人就越要把二者区别开，不过陷入这种二分法会让思考停滞不前。思考停止的结果，只会把人们变成毫无判断力的木偶。”

“您说得真好。要是在那种场合说出这些，恐怕周围的人都会坐立难安吧。”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必须要等到大家在面对残障者犯罪时，能做出更理性的讨论和更冷静的判断才行……毕竟人们只会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

“教授您对刑法第三十九条是如何看的呢？”

古手川将浮现在脑海的疑问脱口而出时，渡濑双眼都要蹦出来似的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似乎那位讲起话来更没遮拦呀，不过您别在意。毕竟是被大肆报道的事件，而作为被害者亲属的我，又刚好是个精神鉴定医生，真是很巧的关联。就让我来回答您的问题吧。我本人是坚决支持第三十九条继续存在的。”

“您是……支持者？”

“似乎挺让人意外的吧？女儿被杀了，为人父母的自然该怨恨第三十九条，从感情层面看或许的确如此。况且是残酷的案件，丈夫工作顺利，夫妇感情很好，诞下女儿，一家人过着幸福美满的小日子，然而幸福却在某一天被突然斩断。什么都……什么都不知道的母亲和婴儿像是虫子一样被杀害，被留下的丈夫也十分可怜。我因为住得离松户市很近，所以也多次登门拜访，看到他消沉的样子也着实感到心痛。同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在向最高法院提起控诉的阶段，检方做出不需要进行鉴定的判断，这的确是失败的一大要因。但后来被曝光出来的辩护律师和实施精神鉴定的精神科医生是朋友一事，也成了争论的焦点。”

“的确是这样。也有人认为，假如换一个医生来鉴定，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论。不过归根究底，精神医学本身就是一门新兴的学问，至今仍然有很多不同学派存在。更何况是根据面诊对患者的主观体验进行判断，每位精神科医生又是基于自身临床经验来进行考察的，得出不同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是我或者我的学生来进行鉴定，也一定会有别的争论出现。况且这件事情是不能和法律的正误混为一谈的。日本的法律体系，既然采取了责任主义，那么有责任能力的人和不具备相应能力的人就不应该被放在一起讨论。”

“您不愧是教授。我们这些普通人要是站在您的立场上，只会悲愤激昂，肯定没法儿像您这样冷静思考。”

“您太抬举我了。我曾经见过加害者的家属，他们的观点更理性。自己的儿子犯下杀人的罪行，虽然因精神鉴定被判无罪……”

“虽然无罪值得高兴，但住进医疗刑务所还是挺痛苦的。想必家属心情也很复杂。”

“并不，那位家属是这样说的：杀了人的人，仅仅是因为心神丧失这个理由就免于处罚是错误的，应该让他在治好后接受判决，给予处罚。接受判决是他的权利，根本上来说，通过接受惩罚进行赎罪不是义务，而是权利。第三十九条法律并不是在拯救病人，而是在剥夺病人的权利。他所持的，是这样的观点。”

“这可真是深奥的言论。话说回来，教授，接下来我想问您的，是今天来访的正题：所谓精神障碍，有多大概率能治愈？”

“治愈？”

“换个说法，我想问的是：从医疗刑务所出来，过上正常生活的人，真的没有再次发病的可能吗？”

御前崎轻叹一声，思考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的回答能不能使您满意。您所说的治愈，是一般意义上作为发狂的反义词的话，长期生活在封闭医院里的人，突然恢复正常，回归社会，这种开开关似的切换几乎是不存在的。比起治愈，恢复这个词或许最为妥当。医学上称之为宽解状态。不是突然治好，而是慢慢地，但确确实实恢复精神的安定。虽然没有完全治愈，但症状得到暂时或者持续性地减轻，甚至消失。现代精神治疗不能一味追求极端的结果，也没有追求这样的效果。因此，不存在治愈这个概念，而是恢复。如果有所恢复，那么当然也可能再发。您又是为什么出此一问呢？”

“事实上，警方针对离开医疗刑务所，或者处于保护观察状态下的人群，建立了数据库，记录追溯到了很远的过去，并且一直在逐一更新他们的住所和近况信息。这件事不能公开说，但其实每次发生猎奇案件的时候，警方都会从数据库中筛选出有嫌疑的人，生成重点对象名单。这也是美国梅根法案——也就是为防止犯罪发生，规定将性犯罪者信息传达给其居住地区的法律——有朝一日在日本实现所做的准备。不过，这只限于能确认到的、有犯罪事实的罪犯。对于那些有潜在犯罪可能，但还没有付诸行动的人，以及在接受治疗的同时酝酿着狂暴情绪的人，完全没有标记。所以想和教授商量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包括教授在内的，关东各位精神科医生提供一下手头的病例？”

渡濑开门见山地说完，御前崎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快的神色。

“您是说，要医生配合调查，上交手中的病人信息？”

“嗯，简单来说是的。您也说过吧，即便恢复了，也有再次发作的可能。”

“不仅口无遮拦，还厚颜无耻！这可真是，真是了不起。”

“在拜托高洁的人物的时候，厚颜无耻才是正确的战略。听说教授您的学生里有不少独立行医的人士。如果能得到教授，以及教授以外各位的帮助可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您是如何看待个人信息的呢？”

“讲这个话题，大概是在教授您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我认为，个人信息保护法对警察而言是部很有利的法律，毕竟写明了不适用于预防犯罪和调查来着。当然，这只是关于不惩罚提供信息者的条文，而非强制性规定。”

“无视刑法规定的医生的保密义务吗？我怎么觉得这是在滥用国家权力呢？”

“国家必须保护国民的生命和财产。”

“可这不免有人权侵害之嫌。”

“但那人权没准儿是罪犯的人权，和杀害教授您的爱女和爱孙的人一样。您是否想过这一点呢？假如说，警察在凶手实施犯罪前就掌握了他的信息，二人就不会被夺走生命。”

“您这是公私混同了。”

御前崎的声音里，有着静谧的愤怒。听上去并非私人感情的暴露，而是专业人士对于自身的职业骄傲被轻视的愤怒。

“渡濑先生，前来精神科接受诊疗的病人们都是充满了不安的。他们没有自己身体某些部位疼痛或者难受的感觉，但满满都是对于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以及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和重重疑虑。救治这样的病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病人对医生全方位的信任。因为没有这份信任，病人根本不会对医生打开心扉。所以正在专心治疗的人及已经恢复的人中，甚至有人信赖医生超过手足。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如此信任的医生，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给了警察，他们会做何感想呢？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一下子就会崩塌。比起这些，精神科医生的道德规范也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不仅是我，身为精神科医生的我所教过的学生们也一样。”

短暂的沉默横亘在御前崎和渡濑之间。二人表情都很平静，但相交的视线却带刺一般让旁人难以接近。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渡濑。

“啊，真是太失礼了。对不起，教授。我也深知自己的请求很无礼，忽略了病人们的心情。果然卑贱的劣根性上了年纪也没治好。”

“您这么说出来，可是有装病之嫌。”

“您太严格了，还请多多包涵。不过请您别忙着拒绝我，还望您有空时考虑一下。说实话，从受害者身边完全找不出有用的物证和可疑的人物，我们还在暗中摸索的状态。”

“我会考虑一下，但请不要期待。”

“那是当然。调查这事儿，不抱期待地浪费工夫白忙活也是常态……对了，教授，我还有一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什么事呢？我时间也有限。”

“您在先前的节目上有句话还没说完吧？您提到了关于凶手幼儿性的内容，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听完？”

“啊，您说那个呀。我是提到了凶手把死者装扮成其他物体展现出的幼儿性，以及凶手对自身残虐性的展示欲的问题。不过幼儿性还有一个很重要且显著的特点。”

“是什么？”

“幼儿除非玩腻了或者被骂，否则绝不会停止投入自己喜欢的游戏。”

“结果还是惹那位教授生气了啊。”

“我早就猜到会因为那个惹他不高兴了，毕竟是违反医者伦理的嘛。不过就目前这毫无进展的状态，迟早有寻求精神科医生们协助的必要。比起到时候唐突提要求，还不如抱着被拒绝的准备趁早给对方留个印象，以后也方便说话。不过你小子，居然在那时候提起他女儿的事……”

“病人名单……真的有必要吗？”

“我也希望不会发展到有必要的地步。人之所以会杀人，理由有很多，但总归不过三类：爱憎、金钱和疯狂。其中，爱情和金钱的对象锁定比较轻松，只要找到那些在受害人死后能开怀大笑的家伙就行。可疯狂就不一样了，最为棘手，没法缩小嫌疑人范围。面对这类案件，只能把有犯罪可能的人全部列出来，一个个筛查。那样的话，分母必须尽可能大，毕竟可以说所有精神异常者都具备作案动机。”

“可是，就算这么费心尽力地抓到了凶手，要是他精神失常，不还是会因为第三十九条最终被判决无罪吗？您不觉得很虚无吗？”

“那也不能坐视不管呀。况且，起诉是检察官的工作，我们的任务是抓到犯人。再说，即便犯人没被判有罪，逮捕本身就已经保护了大家的安宁，光这一点也意义重大，绝对不是什么虚无的工作。”

古手川虽然勉强点头表示认同，但并未真心接受这个说法。的确，抓到罪犯，人们会感到安心。可从犯人免于刑罚，从高墙里走出来的瞬间开始，恐惧又会再次袭来，并且是在大家都忘了先前发生的事，过上安稳生活的时候。

过去曾经有过假释中的罪犯从指定改造设施逃走，冲进购物中心袭击幼儿致其死亡的案件。时任法务大臣立即下令，强化对假释中行踪不明对象的信息收集，但不可否认为时已晚。当时大家在没有镜头和话筒的地方，都是这样想的：潜在罪犯一辈子也别出门。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粗暴的想法完全无视人权，绝对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可是无论多么粗暴的意见，都藏着一分真实，能盖过它的反驳之语，只不过是被理想主义和表面工夫撑起来的虚妄之物。至少不是能毫无人情味地，在失去亲人的受害人家属面前侃侃而谈的道理。

古手川悄悄看了一眼渡濑，他依然一成不变地板着脸。

那个房间关着灯，唯一的光亮，来自架在桌上的白炽台灯，但他喜欢黑暗，所以毫不在意。

刺骨的寒气从地板下升上来，但对他而言，有白炽灯散发的热量已经足够。房间里没有电视机和播放器一类物件，能听到的只有屋外狂风的怒吼。

月亏之夜，窗外没有任何光透进来。

他厌恶明亮的场所，因为大家会盯着自己，大家会对自己指指点点。

所以他喜欢黑暗。在黑暗中，人们会失去视力，然而平时就住在阴暗世界的他，在没有光的地方也能自由地行动。

他住在幽暗的世界。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旁人眼里，他只是凝然不动，但在黑暗中，他享受着自己秘密的愉悦。

台灯下，一册泛黄的笔记本被摊开，是他的日记。他看着日记，嘴角上扬。前一页所写的内容，先前被放大在电视上播出了。虽然是电视字幕而非自己的亲笔字迹，但依然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愉快景象。这一切让他仿佛如初次登台表演的演员般骄傲。

摊开的一页上写着这样的话：

我今天又捉住了一只青蛙哦，

我捉青蛙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今天就把它夹在板子中间压扁试试吧。

青蛙全部是我的玩具。

(1) 一个大型的日本网络论坛。

(2) South Bronx，位于美国纽约，以犯罪率高著称。

(3) 日本地方行政机关，管辖东京都警察组织。

◎ 卷二 ◎

1 十二月五日

这一天，李明顺换上工作服，又套上一件大衣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上午八点，太阳已爬上高高的天空的时间，厚重的灰色云层却遮蔽了阳光。云层不仅很厚，还垂悬在极低的地方，仿佛伸出手就能够得到。进入十二月以来，还一次都没见过太阳。每天都是阴天，不同的只有灰色浓度强弱而已。这个季节，故乡的天空也是类似的光景，但高度全然不同。或许是因为这个，明顺每次抬头看着天空，都感到一种像是要被压扁的压迫感。

汽车报废工厂大门敞开着，没有上锁。报废汽车就是要被丢弃的东西。这个国家，没人会偷被丢弃的东西。不过，最近发生了些变化，不断有消息传出，附近的同行中，有些工厂被盗走了大量铁屑。尽管一时的热潮退了，但北京周边的建筑热潮仍在持续，对铁和铜的需求还未降低，这与铁屑被盗一事大概不无关系。

工厂区域内部，正如其名，废弃车辆堆积成山。换作建筑物来说的话，堆得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如山一样的废弃车辆的四周被围了起来，其中还混杂着些怎么看都像是新车的车辆。

机油和铁锈的气味直冲鼻腔，但明顺并不讨厌这气味。这些车在日本寿终正寝，结束作为车辆的一生后，会在这里变成铁块，然后被送往明顺的故乡。在那里按金属类别进行分类、再利用后，又会被送回日本，再次被制成车的零部件。这是两国之间携手合作的环保事业，这真是件无可挑剔的好事。

明顺戴上厚厚的手套，朝从三方施力挤压的汽车粉碎机走去。在比自己的视线稍高处的粉碎机里，有一台昨晚便被放置其中的旧车，只要三个方向同时挤压，车就会被压缩成只有原先四分之一大小的长方体块状物。

打开电源开关。眨眼之间，粉碎机醒了过来，响起低沉的启动声。三分钟后，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全亮起了蓝色的光。

按下启动按钮，和往常一样刺耳的破碎之音轰然响起，与此同时，尖筒开始运转。粉碎声是车子临终的尖叫，铁骨折断、关节破裂、皮肤爆开的声音。

尖锐的、干枯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声响传进了明顺的耳朵里——夹杂在往常干枯声响中的、湿答答的声音。既不是忘记卸下的座席的响声，也不属于驾驶台上塑料的声音，也不是橡胶管的响动，而是更为柔软的、含水量很高的东西——是那种东西被压烂的声音，间或还混杂着硬物断裂的声响，但绝对不是金属一类的重物，而是某种更轻的物体。

明顺察觉到异常，立刻停下机器。

机器像是叹了口气一般停止了运转。转眼间，四下陷入无声沉默。然而明顺十分敏锐的耳朵开始捕捉到别的声音。

啪嗒。

啪嗒。

水滴绽开的响动。明顺朝着传来声响的方向看去，发现声音来自粉碎机正下方。

红色飞沫，正沿着铁板，从上方徐徐垂下，面积越来越大，从尖筒的缝隙中漏出来。

风将异臭吹过来，不是铁或油的气味。对于在农村亲密接触过鸟兽的明顺来说，臭味的真相不难想象。

他慌忙将尖筒复归原位。打开的台子上，有个被挤压到一半的车子残破的躯壳。

打开后，异臭更是猛烈地涌出。红色液体从后备厢大量漏出。明顺从一旁的工具箱里取出撬棍，把撬棍塞进车子后备厢的缝隙，一口气压了下去。借着被压缩到极限的自身的张力，盖子瞬间弹开，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明顺朝里面看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被压缩到摇篮大小的后备厢中，四处布满红黑色布片。仔细观察，发现是衣服。简直像是被勒紧的无骨火腿一样，狭窄的厢体内，红黑色块状物被勒紧、肿胀到极致。

而后，明顺惊恐地失声大叫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因为，那堆物体中，露出了肉块和头颅。

在搜查一课或重案组任职，看尸体本来就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自然也有很多目睹各种尸体的机会。看不出形状、死相惨烈的尸体不胜枚举，只要习惯了也就不再大惊小怪，大概过个三年，就会自然地对大部分场景产生免疫力。

然而，他们在接到报案后赶到汽车报废工厂看到的这具尸体却并不一般。有三位刑警以及两位鉴定科人士，刚瞥见被塞在事故车辆后备厢里的尸体，就冲到外面按捺不住地呕吐了起来。

惨不忍睹这个词，在这幅光景面前也显得过于文雅。要说被挤压致死的，比如被压在房子底下的尸体，以及车祸现场车辆中被撞碎的尸体等并不鲜见，可这种像是某种试验的，被从各个方向均衡施力压缩过的尸体，大家还是头一次见。

渡濑看上去比以往更为不悦，手里捏着在尸体口袋中发现的纸条，不时地察看纸条内容。纸上内容令人不悦的程度，可与眼前的尸体一较高下。

“找到身份证件了。”

鉴证科的人拿过来的是已经弯折变得皱巴巴的驾照。不过也没法把驾照上的照片和尸体的脸进行比较确认。驾照被无言地递给古手川。

“现年七十二岁……Yubisyuku-Senkichi？”

“那个念Ibusuki(1)。你没听说过鹿儿岛的指宿市吗？马上展开调查。”

“现住址是镰谷町……就在这附近啊。可是这个样子，就算联系上家属，也没法儿让他们辨认吧，顶多认认衣服。”

“哪儿能让他们看这场景。一定会被吓晕的。”

“尸体要怎么搬运？要把尸体从车里剥下来也挺费力的。”

听出来古手川语气中，下令现场进行剥离工作不太妙的言外之意后，渡濑冷淡地说道：

“连车带着更好吧。反正不管怎么来，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他的回应如此心不在焉的理由很简单。比起调查的手续，渡濑正对尸体的模样感到愤怒。大多数办案人员都背过身不看，只有渡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被毁坏的尸体，仿佛要把画面印刻在自己视网膜上似的。

尸体状态的凄惨程度远甚于荒尾礼子，作为人类的尊严也丧失得更为严重。大多数时候，损坏尸体是为了隐藏身份，或者更有效地搬运尸体，又或者出于憎恶，总之有着某种可以理解的理由。然而这次的行为，已经完全不在理性能认知的范畴。比起悬吊更为物化的处理方式，就像留在现场的纸条内容所示，凶手似乎只是把尸体当成了玩具而已。

“据工作人员说，昨天晚上把一台车放到了粉碎机里。工厂大门是完全开放的，也就是说，凶手只需要把尸体趁夜色运过来，入侵工厂，放到后备厢就完了。要做的事少得惊人，效果却大得可怕。能想出这种点子的家伙，聪不聪明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在罪犯里也算最恶劣那一档。”

被恐惧笼罩的，不只是参与调查的人员。拉起警戒线的工厂外侧，报道阵营正从外部眺望现场，然而即便在远处也能清晰感受到他们态度的不寻常。往常的话，应该已经炸开锅地呼号、惊叹，但今天好奇之声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支配了整片空气的宁静。

战栗。

仿佛刑侦人员的恐惧传染开了似的，同样经历过无数凄惨现场的记者们也陷入了同样的战栗。或者说，正因为是常年和凶恶事件打交道的人群，所以才敏锐地感受到了这起案件和寻常的连环杀人以及猎奇杀人案件的不同。

古手川在其中发现了一张讨厌的脸。

《埼玉日报》社会部记者，尾上善二。尾上身高只到古手川肩膀，那矮小的身躯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四处跑动饶舌不停，并且溜得很快。他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脸，咄咄逼人，嗅觉敏锐，收割新闻比谁都快。在记者俱乐部内，尾上有个几乎是公开的外号，且名如其人：老鼠。

在众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现场的时候，只有这个男人，比平时更惹人厌地笑着。

尾上正对身旁的摄影师下着什么指示，摄影师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后，换了个地方，专注于取景框。当下谁都没想到，他此时抓拍到的照片，会在后来激起波澜。

最终，尸体连同报废车辆一起，被装上拖车运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这次在法医教室等待着的又是光崎教授，渡濑为了说明现场情况，决定和尸体同行。于是，和死者家属进行确认的工作就留给了古手川。

搬运遗体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古手川也很讨厌给死者亲属报告的工作，感觉自己像是死神代言人一样。

根据驾照上的信息，他来到指宿家——一栋用移动纤维水泥板修建的二层木建筑。处在颇具年代感的团地(2)中的指宿家大约也是同样年纪，看上去已经过了木造建筑的使用年限。

按响门铃。

“来——啦。”屋内随即传来活泼的声音，完全无视门外人阴郁的心情。古手川不禁心里求饶，毕竟此时越是轻快活泼，听到不好的消息时所受的冲击和悲伤就越会加倍。

现身玄关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短发，充满活力，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有些怀疑地看着古手川，但见到对方出示警官手账后，马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啊，您这么快就来了呀，来得可真快，妈妈可是刚出发去找你们。”

“您母亲？”

“是呀，爷爷从昨天傍晚就没见到人。最近爷爷有点老年痴呆。平时总是我跟他在一起，但昨晚有讨论会，我回来得晚。他一个人就出门了，却没有按时回来。”

这是一位健谈的姑娘，说话时夹杂着身体语言和手势，古手川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所以我妈就去报案了，因为这个您才来的吧？”

“看来刚好是错过了。”

古手川不忍心看她，决定直奔主题：“今天早上，在汽车报废工厂发现了一具遗体，遗体衣物口袋里装着指宿仙吉的驾照。”

女孩脸色瞬间变了。

女孩说自己叫梢，家里一共有四名成员：爷爷仙吉和爸爸妈妈，再加上自己。爸爸现在正在上班，目前就只有她自己在家。

起初，梢面色苍白，身体颤抖不止，但当说起父母的事情后，她似乎多少恢复了些平静。即便如此，她很显然还是在按捺自己的情绪，感觉全凭一口气在撑着，马上要撑不住了。

“那个……可以允许我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是爷爷吗？”

“这件事，还是等你父母回来后大家商量一下再决定比较好，而且现在遗体正在大学的医院进行尸检。”

古手川刻意隐藏了尸体被发现时的惨状，即便尸检完，大概也还是没法进行辨认，如果和她说明状况，对方可能就会像渡濑所说，当场晕过去。

“是事故吗？”

“遗体被塞进了汽车后备厢，所以大概率不是事故。”

“怎么可能！爷爷怎么会……”

“你知道前些天发生在泷见町的事吗？就是一名女性被挂在公寓楼上的事。本次事件和那起事件有点相似，所以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梢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诧神色。

“爷爷怎么会和那种事情有关？那么可怕的事件。”

古手川自己才想问这个问题呢。

“那起事件的被害人，名叫荒尾礼子的女性，和你爷爷认识吗？”

“不知道，我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不过……”

“不过？”

“爷爷在退休前一直担任中学的校长，所以那位受害人是他的学生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既然是校长那肯定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和荒尾礼子，甚至凶手是熟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你爷爷是位怎样的人呢？”

“退休以后，爷爷一直担任町内的自治会会长。”

那语气仿佛在说：光从这个称号你就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物了吧。

“可是不管怎样，任何犯罪都有它的理由。对你来说爷爷可能是很厉害的人物，但应该也有人会为你爷爷的死感到高兴。关于这一点，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爷爷身上。”

“大家都这么说。不过这世界上啊，有些人就是会莫名憎恨高尚的人，也有人会为了一点点钱随意杀害别人。”

虽然觉得“人”这个字也可以换成“亲人”，但古手川想想，还是算了。

梢充满泪水的眼里满是愤怒，她说道：

“没有人恨爷爷讨厌爷爷！爷爷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人。很多学生哪怕毕业后也会来家里拜访他，所有人都很喜欢爷爷，而且没人会因为爷爷的死赚到什么。爷爷是和金钱没什么关系的人，退休金一半拿来还这个家的房贷，另一半捐给了养护设施，能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这块土地和房子了。昨天他出门散步，钱包里应该也只有几张一千日元而已。”

的确如此。指宿仙吉的钱包里，只有三千五百二十日元和驾照，以及牙科医院的门诊单和图书馆的卡，储蓄卡一类的物品皆无。或许就像梢说的那样，是位和金钱没什么关系的老人吧。

不过，他的一生和人的关联密切。如果说指宿仙吉曾教过的人里有荒尾礼子或者相关的其他人，那么应该就能找出和凶手的直接关联，之前看荒尾礼子的毕业相册只注意同学了，应该也关注一下教师们。

慎重起见，古手川借走了沾着仙吉头发的梳子。刚走出仙吉家，便接到渡濑的电话。

“喂，是我。和仙吉的亲人确认过了吗？”

“我刚好和这家的妈妈错过了，她去附近派出所报案去了，只有女儿一个人在家。那个女孩说，指宿仙吉昨晚出门散步之后就一直没回来。”

“要来这边认人吗？”

“我让她跟她爸妈商量一下再决定，定下来应该会跟本部联系吧。”

“要带也只能带她爸爸来。这可不是能给女人小孩儿看的东西。真是，我这边可费了不少力气。不光是人，还得把车也拆了，专门喊了专业人士帮忙，结果还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把遗体从车身上剥下来。光崎老师从开始到最后一直对着我发牢骚，助手们嫌我碍手碍脚，我简直度日如年。”

古手川也同样如芒在背。对待尸体，即便有所怠慢尸体也不会说什么，可和活着的人打交道就不一样了。

“虽然是那副模样，但好在头部破损不算很严重，所以已经找到死因了。和之前那起案件完全一样，后脑被钝器殴打，之后被勒住颈部，这样一来倒是比活生生被挤压要好点儿啊。鉴定科的报告也出来了，现场发现的狗屁纸条笔迹，果然出自同一个人。你那边呢？指宿仙吉生平如何？”

“是个退休很久了的中学校长，他孙女拼死坚持没有任何人恨他。目前还没发现和荒尾礼子有什么关联，不过毕竟职业是校长，调查一下过去或许能找到二人的交集。”

“也是。那就交给你了，我也马上回本部。”

把带着毛发的梳子交到鉴定科，古手川马不停蹄地和县教育委员会取得了联系，开始调查指宿仙吉的任职履历，寻找他和荒尾礼子的交集。

结果毫无收获。

首先，荒尾礼子是因为工作才来到埼玉，此前一步也没走出过长野。其次，指宿校长的人事调动履历也一样。从二十四岁被聘用为教员，到四十二岁升职当上校长，指宿的工作地点都限定在埼玉县内。

由此可见，指宿仙吉和荒尾礼子之间并不存在师生关系。这意味着，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二人之间有共同的熟人——比如说荒尾礼子原先的老师——出于某种原因在长野和埼玉之间发生迁移，不过要查清楚这一点，需要的时间会很长。

古手川为以防万一，也查了桂木祯一的迁移记录。桂木祯一出生地是石川县金泽市，直到中学为止一直在当地生活，后来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搬到东京都内居住。从都内大学毕业后，来到埼玉市内的企业工作——从这些记录来看，也不存在和指宿的关联。

最终能确认两位被害人的共同之处，只剩下都是饭能市民这一点，但这要算共同之处的话，范围未免太大了些。应该还有些别的，还没浮出表面的关联才对。

连环杀人案对普罗大众冲击极强，但对调查一方而言有些许利处，那就是只要找出受害人之间的共通点，早晚能锁定嫌疑人。而受害人每增加一个，调查每深入一层，这个好处也随之更扩大一分。

古手川对还未露面的凶手狠狠骂道：别觉得自己能高枕无忧。

回到饭能署，古手川察觉到整个本部都被异样的情绪笼罩着，气氛凝重沉郁到即便是对周围气氛毫不敏感的他也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位同事丢给他一份刚在读的报纸作为回答，是《埼玉日报》的晚报。

展开报纸的刹那，古手川失去了语言。

在头版巨大标题“饭能市发生第二起杀人事件”之下，占据了整整六栏篇幅的现场照大得堪比号外，让人挪不开眼。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照片，构图十分简单，仅仅是从正面拍下了那台粉碎机而已。原本站在一边的刑侦人员被切出画外，只留下粉碎机的大特写，是一张再简单不过的照片——如果能够去掉从粉碎机的缝隙中滴落出来的红褐色黏稠液体。

毫无疑问，这就是当时尾上指挥摄影师拍下的照片。

看着照片，古手川心头涌起怒火。被压烂的尸体的样子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显现，即便是没在现场看过实物的人，反应大概也一样。这毫无生气的构图，反过来更凸显了事件的凄惨。照片下紧接着有文字报道，但这张照片的力度已远胜千言万语。即便换成尸体的照片，也没法比它更为确切地传递出现场的惨烈状况。在这个层面上，拍到这样的照片可以说是摄影师的人生高光时刻了。

另一方面来讲，也没有比这更让观者感到冲击和恐怖的照片了。饭能市八万五千位市民中，又有几个人能在今晚不做相关噩梦呢？根据后来公开的数字显示，这天的晚报创下了《埼玉日报》有史以来最高销售纪录。这也证实了街头巷尾那句传言的真实性：报纸靠不安不幸提升销量。

除此之外，当天的《埼玉日报》还给了大众另一个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凶手的名字。

一旦有了名字，同时轮廓鲜明后，原本无形暧昧的不安就会转化成恐怖。因为有了鲜明的轮廓，人们在口耳相传中，恐怖就加速增大。两起案件中，犯人留下替代名片的纸条，已经通过报道为民众所知。那稚拙的言语和毫无理性痕迹的文字，比头脑缜密的罪犯精心写下的犯罪声明更强烈地刺激着读者。

那个记者——即便没有署名，古手川也能把文章出自谁之手猜个大概——在将徘徊在城市深夜的凶手，定位为被现代社会病症侵蚀的人的同时，给了这名病患这样的名字——

“青蛙男”。

“班长，不行了。”

古手川在筛查指宿仙吉背后的人际关系三天后，举了白旗。这三天里，他查看了三百二十名教职员的迁移记录，以及五百四十二人的转出记录，别说指宿仙吉和荒尾礼子的交集了，就连荒尾礼子昔日老师曾经在指宿校长手下工作过，或者荒尾礼子的同学曾经转学到埼玉的记录都没找到。

古手川看着轻轻“哼”了一声的渡濑，明白了眼前的男人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能从学校关系上发现线索。

“所以在我埋头苦干沉溺在教育委员会期间，您那里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虽说问题问得阴阳怪气，渡濑却丝毫没在意。

“我又查了他金钱方面的关系，但什么结果也没有，和他孙女说的一样，多年教师生涯只留下了那套住宅，原本应该成为老后积蓄的退休金，也不知道是一时脑热还是认真的，一半都捐了出去。自治会会长本身就是个头衔而已，指宿仙吉的收入只有年金。年过七十也没加入生命保险，倒也没有外债，凶手也有可能是盯上了他唯一的土地建筑财产，但那样的话，仙吉死后会获益的只有他儿子夫妇，现在他们根本没必要杀死他，反正他早晚要死，死了以后住宅自然会作为遗产到他们手里。所以，因为儿子夫妇没有金钱方面的动机，另一种可能性也随之降低。”

“另一种可能？”

“交换杀人。”渡濑毫不掩饰地答道。

“憎恨荒尾礼子的桂木祯一，和对指宿仙吉遗产虎视眈眈的儿子相互勾结，交换杀人目标。指宿儿子和荒尾礼子没有相交线，桂木祯一和指宿仙吉也没有交集。这样一来，就通过这种方法轻易地为对方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班长，您居然想过这种事啊。”

“你是觉得太像推理小说了？我说，交换杀人这种伎俩早就被用到烂了，现实中也发生过无数次。所以交换杀人绝对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不过也不对，可能性不大。”

听着他说的话，古手川既惊讶又佩服。在古手川的印象中，渡濑几乎没有休过假，即便如此，这个男人还是有着丰富的知识，并且活跃在各个场所。有人说在中山赛马场见过他，也有人在浅草的演艺场以及国立美术馆看到过他。他的阅读量也极大，从古代故事到最新的事，他涉猎极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这个男人每天到底睡几个小时啊？而且还读推理小说，明明工作中就常常和尸体及罪犯打交道，难道还不够？“话说回来，亲属那边确认得如何了？”

“当天晚上，他儿子、儿媳妇和孙女三人一起到大学医院来了。看到尸体的反应和预想的一样，儿媳妇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儿子当场把下午饭全吐了出来，又给光崎老师添了不少麻烦。”

“那个孙女呢？”

“啊，她叫梢是吧？嗯，她倒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子。脸色苍白，但咬紧牙关忍了下来。她还直视着我的眼睛，低头拜托我一定要抓到凶手。被那样拜托，我们也没理由不加油啊。”

连勇猛的黑社会都不太敢正视渡濑的脸，看来这姑娘的确是个强悍的角色。

“不过，她还是太逞强了，这种性格的人要是执念太深，会和桂木一样，搞起外行侦探的把戏。不刺激到凶手还好说……我说古手川，你多盯着点儿那姑娘。”

“这回又成看孩子的了？”

“但是，去看守指宿家也要充分利用时间，既然在学校关系方面一无所获，那就再去做下信息筛查。”

“信息筛查？”

“我是说外部信息。指宿仙吉的事发生以后，县警本部和饭能署的电话就没停过。什么前一天在汽车报废工厂看到过可疑的外国人啦，住隔壁的邻居足不出户，形迹可疑啦……从莫名其妙到多少有点儿可信度的都有，昨天为止已经收到两千多件了。”

“两千……件？”

“嗯，才三天而已，可怕的数量。当然，其中也有被害妄想一类的东西，不过还是得一个个查查清楚。调查对象主要还是集中在刚刚和你说的足不出户的人、流浪汉，以及住过院的人身上。对当事人来说肯定是很困扰，但我们也不能无视收到的线索。毕竟过去也有过看似荒诞但却成真的例子，不过倒有一个很稀奇的现象。”

“又是什么事儿？”

“每次发生类似事件，一定会有人说‘犯人就是我’这种信息，目前却一条都没有。你可听仔细了，是两千多条里一条都没有。一般来说，这种被媒体集中报道的事件发生之后，少说会有十个二十个这种恶作剧电话，或者精神病人的自白电话，但这次完全没有。虽然那些电话最后被证明都是虚假信息，但毕竟这节骨眼上，一旦自报家门就能当上一周媒体的宠儿。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嗯？”

“还不明白吗？说明大家都怕了。平时一副隔岸观火、瞎凑热闹态势的人，以及不负责任的家伙们，对这次的事件都避之不及，不想扯上关系，迫切希望早点儿迎来解决那一天。对善良的市民而言，这么想理所当然，但那些对丑闻趋之若鹜的搅屎棍，突然变身善良市民的理由是什么呢？是坚信。他们坚信，或者说不得不相信，只要对事件采取保持安全距离的态度，自己就不会被波及。真是，都是《埼玉日报》干的好事，那张粉碎机的照片完全夺走了市民的平常心，之前也跟你说过吧，面对凶残的事件时，市民们的不谨慎是必要的。但就这一点儿余裕，也被那张照片一下子吹没了。”

对此古手川深感认同。

今天早上的电视新闻里，主播也很害怕地说：

青蛙男是谁？

青蛙男到底藏身何处？

以及，青蛙男下一个目标到底是谁？

走出饭能署，一个小个子男性正等在那里。光看体型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是尾上善二。

“警官好，您辛苦了。”

“辛苦什么，你这个下流报纸记者。”

渡濑仿佛要用眼光杀人似的，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尾上则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说：“哎呀，我们《埼玉日报》可是以身为高级报纸的一员而自豪呢，没想到被您说成了下流报纸。”

“说下流报纸都太抬举你们了，那个头版是什么玩意儿，娱乐色情杂志上的照片都比那高级。”

“班长，您说的下流报纸和娱乐色情杂志是什么呀？”

“不用问，你没必要知道！”

“身为一个记者界的无名小卒，说来惭愧，我没见过实物呢。”

“没见过是吧，那我教教你，就是把你这种垃圾直接转化成了纸张一样的垃圾玩意儿，要想亲眼看看的话，去神田神保町的旧书店进修一下，或者照照镜子你就知道了。”

“您这可真够损的，看来那版照片给您气得够呛，不过那照片评价很好哦，都说是近年难得一见的纪实性佳作呢。”

“纪实性？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想来那鬼主意应该是你出的，不过那只是个抄袭货罢了。你觉得没人知道？不就是整个儿抄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画家路易斯·雷迈克斯发表的讽刺漫画《运送伤兵的列车》吗？黑色货车占据了整个画面，车门缝隙里流淌鲜血，不就是抄了那幅漫画的构图吗？”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博学。不过被说成抄袭还真是伤人呢，好歹说成致敬，或者灵感来源嘛。再说，我们也只是作为社会公共武器，在向居住在本地的市民发出警告而已。”

“警告？我说，你们这群家伙干的好事，简直就是在观众席已经坐满的黑暗电影院里大喊着火了一样。社会公共武器是用来引起骚乱的吗？”

“可要真是着火了呢？”尾上轻飘飘地反驳道，“警官您是不小心吐露真言了啊。搜查本部也和我们一样，认为这件事情很棘手吧？信息虽然多，但没有真正有价值的线索，而瘆人的凶手又游走在市民心里，并投下阴影。市民们的不安与日俱增，警察们却毫无办法。您刚才举的电影院着火的例子可真是够妙的，封闭空间里的焦躁和恐怖，这不正是当下饭能市的状态吗？”

“但因此就一通瞎嚷嚷，可不是脑袋清楚的家伙该干的事。现在吵得最凶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乐在其中的愉快犯，拘留这种垃圾，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哦？这会儿又要言论管制了吗？和警官您聊天可真是叫人忘记自己身处和平时代呀。”

“那就在想起之前赶紧滚吧。反正你不就是想要个搜查没进展的采访吗？这种内容不需要我的证明你也能自己捏造一堆吧。”

“虽然不太乐意，不过就按您说的来咯。”

留下这句话，尾上一蹦一跳轻快地走远了。

(1) “指宿”的日文读音。

(2) 团地也叫公团,是日本政府修建的住宅小区租给国民的。有点像我们的公租房。

2

宣告第六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Natsuo心头被灰暗的气氛笼罩。放学铃声的敲响，也宣告了地狱时段的开始。

这要是夏天，还能因为日头高照，争取多点儿时间留在户外不回家，但毕竟是下午四点太阳就落山的季节，没法儿那么做。窗外已经被日暮包围，要是孩子们在学校留到很晚，万一出了什么事，学校方面需要承担责任，因此老师们马不停蹄地计划着尽早把学生赶出校门。出了校门之后，附近商店街的人们，也会盯着没有马上回家的孩子，不允许他们在那里停留。虽然Natsuo觉得这是多余的关注，但并没有拒绝的权力。老实说，比起待在家里，在公园过夜都要来得好些。

Natsuo心里很明白。大人们是不想承担责任，不管是老师还是附近的大人，都不想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什么事，所以不让孩子们靠近自己。其实也没想让这些大人承担什么责任，只是希望他们能让孩子们自由行动而已，可就连孩子们这样微小的愿望，也没任何人愿意听。

这一带学区范围狭窄，所以小学和Natsuo的家隔得不算远，慢慢走回去也只要二十分钟就到了。淡淡的路灯照着公寓的二楼，尽头处就是Natsuo家。窗里透着光，说明父亲在家。Natsuo因为恐惧颤抖着，铅一般沉重的脚踏上楼梯，铁板发出哐哐的寂寞声响。

“我回来了……”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嵯峨岛辰哉也就是Ntasuo的父亲穿着运动衫，正背对门坐着看电视，红红的脖子说明他应该已经喝了不少。

“该吃饭了，搞快点。”辰哉用下巴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两盒泡面。

绕到桌前，闻到父亲身上散发着酒气和烟草的味道，因为辰哉本身不抽烟，Ntasuo可以推断出他今天一大早就泡在了小钢珠店里，并且还输了。要是赢了，此刻桌上应该有体面点儿的食物。

辰哉丝毫没打算自己动手泡面。因为他坚信，做饭洗衣就该是女人孩子干的活儿，所以直到Natsuo回来，食物都是原封不动地摆着的状态。

走向厨房的路上，Ntasuo闻到了种种异味。辰哉的体味和口臭、脱下来随地乱扔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干掉的剩饭的酸臭、某种物品腐烂的气味。三天前，Natsuo难得一见地去拜访了同学家，那孩子忘了拿走笔记本，所以正好当班的Natsuo给他送到了家里。那屋子充满了香甜的气味，刚洗过的衬衫干净的气味、母亲香水的气味、牛奶的气味，还有大概是晚餐的咖喱的味道。Natsuo惊讶于那里和自己家气味的落差，如果这是普通家庭的气味，那自己家到底算什么呢，简直像是狗窝。

无言吃着泡面的父亲明明才二十多岁，却丝毫看不出那个年纪该有的年轻。染成金色的头发发根已经长出黑色，看上去更是寒酸，这样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无声吃面的样子，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狗，所以这个家里充斥着狗窝的臭味也是理所当然。

“喂。”坐在对面的辰哉恶狠狠地看过来，“看什么看，看半天了。”

“没什么……”

话音未落，一耳光甩了过来。Natsuo端着泡面，从椅子上滚了下去。

辰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面。以前打过踢过之后，他还会找些理由说，说了理由后，Natsuo就会小心不再犯，所以为了不失去对Natsuo施暴的理由，辰哉现在光打不说。辰哉自诩这都是教养的手段，但Natsuo的身体非但没有变美，反而是在被衣服遮住的地方，积累了越来越多的伤痕。

说点什么会被打，什么也不说，还是会被找各种理由打。紧张和恐惧之下，哪里还能尝出味道，Natsuo味同嚼蜡地吃完泡面。然后辰哉轻声念叨起来：“该洗澡了，别磨蹭了。”

这句话让Natsuo冻在原地，可是只能服从。在家里，Natsuo更加没有拒绝的权力，就像是奴隶或者家畜，甚至还不如。

磕磕绊绊地脱掉衣服，走到浴室时，辰哉已经在浴缸里等着了。公寓里的浴缸很窄，仅能容纳一个大人。Natsuo也进去的话，只要一点水浴缸就满了。辰哉嘴上说，这样能节省水费和燃气费，但实际上另有所图。

辰哉让Natsuo站到浴缸外面，开始帮Natsuo清洗全身。辰哉满是香皂的手指，沿着Natsuo脖子游走到肋部，而后是胸部、腹部，再然后是阴部。虽然是亲生父亲，但每次碰触都让Natsuo涌起恶寒。

“你还真是越来越像那家伙了，脸和白皮肤都是。”

那家伙，指的是Natsuo去年离家出走的母亲。至于她离开的原因，Natsuo无从知晓。

洗掉身上的泡沫后，对Natsuo来说，地狱般的一天开始了。

这个家就是一个有餐桌的监狱。

紧张和恐惧以及耻辱的连续。

逃离和告发，都遥不可及。

然而，刚十一岁的孩子也有着生存本能。生存的本能发出警告：且不论耻辱和痛苦，恐惧必须要克服。在背对父亲，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一般缩起身子度过的无数个夜晚中，本能渐渐揭示了答案。

要克服恐惧——把自己变成恐惧便是。

3 十二月九日

不出所料，绝大多数信息都只需问问当事人便水落石出。大部分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至于其中的“家里蹲”们，则有家人能证实他们没有出过房间。话说回来，就因为闭门不出才会被称作家里蹲，要是每次案发时都出门在外，那样的人也就算不上什么家里蹲了。

信息数量毕竟超过两千条，分摊到每个参与调查的人头上的量足足一百五十件。每天能调查清楚的，顶多也就八件，进展可以说是很缓慢了。

就在古手川忙着过滤这些信息时，渡濑叫住了他。

“排出个先后顺序来。先从能和警方数据库里有犯罪可能的名单重合的信息查起。”

的确，这样做准确性会高些。

“缩小范围的条件有两个。有性犯罪，或者杀人前科，并且现在处于释放、假释状态；然后就是居住在饭能市内的人。毕竟可以认为，两起案件已经显示凶手是很熟悉饭能市的人，能满足前面所说两个条件的案子共七个。每个参与调查的人负责一件，你负责这个。”

渡濑递过来的A4纸上，记载着调查对象的个人信息和前科信息，病例和保护司概要也被写了上去。

当真胜雄，十八岁。四年前对住处附近的幼女实施监禁，并施加暴力将其绞杀。然而起诉前鉴定表明，他患有肯纳综合征，因此未被起诉，而是直接送进了刑事医院接受治疗。三年后，负责他的医生判断，他已经没有再犯罪的可能性，于是家庭裁判所决定对他进行保护观察。

“肯纳综合征？”

“自闭症的一种。自闭症也有很多种，有认知障碍，也就是智商低于七十，被称为肯纳综合征，此外还带点言语障碍，总之算是比较典型的自闭症吧。肯纳综合征又叫孤独症，好玩的是，肯纳综合征患者和正常人相比，患上统合失调症的概率极低。”

“可是，案发当时他才十四岁吧。正常人的话，少说也要在少管所待上一段时间，三年就出院也太……御前崎教授不是说过，这种情况哪怕是有所恢复，也不可能完全治好，这不就跟朝社会上扔了颗定时炸弹一样吗？”

“跟未成年人保护法也有关系。修订以前，十四周岁以上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即便负有刑事责任，也不会被施加刑罚。但你知道有新的法案开始施行了吗？一个叫心神丧失者等医疗观察法的玩意儿。”

这件事近来饱受议论，古手川自然也有所耳闻。这条法律通过将因心神丧失等理由被免除刑罚的人，收容到专门机构进行治疗，达到防止他们再次作案，并促进其回归社会的目的。

“名义上是推动心神丧失者回归社会，实际上，却潜藏着把事情推向完全相反方向的可能。免予起诉或者被判无罪的精神病患者，被强制性收容到指定的医疗机构，被判定没有再犯罪的可能之后，就会放出来。就像你说的，这个判断是很难精准把握的。况且，被判定为可以回归社会的精神病患者重获自由以后，万一搞出大案子的话，做出判断的法官或者精神科医生绝对免不了受到社会批判。医疗机构的诸位，虽说也在以让他们三年后回归社会为目标努力，但另一方面，为了避免那种被批判的局面，又必须尽可能不让住院的人出去。当真胜雄的事，发生在新法律颁布之前，所以出院还比较容易。是不是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为了保护心神丧失者而存在的法律，实际上却阻碍了他们回归社会的进程。”

古手川心里依然一团乱麻，继续看着手中的资料。

保护司，有动小百合，三十五岁——

“比起本人，要先去和保护司约一下，见一见。因为保护司和调查对象有密切接触，也最了解他们，比问本人还来得快，且准确。”

“明白。”

记下保护司有动小百合的家庭地址后，古手川把资料还给了渡濑。

就在这时，眼神敏锐的渡濑一把抓住了古手川的右手手掌。

“这两道伤口怎么回事？”

“啊……都是旧伤了。”

“伤口只有一条的话，很快就会愈合，但有两条的话，即便止住了血，皮肤也几乎没法儿恢复。老早以前小混混常用的手法，为了在女人脸上留下一辈子也好不了的伤。难道说你小子和对象吵架了？”

“哪儿有那么香艳的故事。”

古手川笑着搪塞。但不是香艳故事这一点是真的。

有动小百合的家位于饭能市佐合町，紧挨着指宿仙吉家所在的镰谷町。这一带集中了大量新兴住宅楼，建筑面积虽然比较小，只有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样子，但每栋房子都很干净漂亮，各家各户的花园也都散发着明媚的气息。因为离市郊的大型超市很远，所以商店街也生机勃勃，放学回家路上的小学生们大声笑闹着走过，人流量很多。这些日子一直在半死不活的街区打转的古手川见此，只觉长舒了一口气，倍感轻松。

有动小百合简历中，她三十五岁的年纪深深吸引了古手川的注意。在古手川的认知里，保护司都是退了休的老人，三十五岁让他觉得太过年轻。

保护司多由老人担任这一点，并不只是古手川的偏见。实际上，保护司的平均年龄为六十三岁，说是老年人的世界也不为过。不过其实保护司并不存在年龄限制，只有人数上限规定，需要在当地有一定威望且时间充裕这几个条件而已。话说回来，能满足上述条件得到推荐的，也多半是昔日地方议员、宗教活动家，或者有过公务员经历的人物，于是保护司群体高龄者扎堆也就再自然不过。

随着法务省于2004年出台规定，决定不再委托七十六岁以上的人担任保护司，这一群体出现了大批卸任者，导致有动小百合这样比较年轻的人也成了保护司候选者。

不过也侧面说明，有动小百合这位女性尽管非常年轻，只有三十五岁，却已经是当地有声望的人物，那么她到底是有什么服众的本事呢？

来到有动家门口，古手川意味深长地盯着屋外的铭牌。

或许是因为太缺乏想象力，实在很难把保护司和钢琴教师的样子重叠起来。不过反正已经在事前告知过对方登门拜访的事，只要见到本人，疑惑大概也就迎刃而解了。

门铃响过三次后，一个明朗的女声传来：“来啦。”不一会儿就打开门出现在古手川眼前的是一位娇小的女性。

“您好，我是之前和您通过电话的埼玉县警古手川。”

“啊，您好。我是有动小百合。”

言语间，有动挂着灿烂的笑容。偏圆的脸，眼睛鼻子都很立体，比起美女，更适合可爱这个词。

古手川面对她的笑容，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不禁在想——为什么眼前的女性能笑得如此幸福。回过神来，小百合正充满好奇地看着自己。

“那个……怎么了？”

“啊，抱歉。我在想您看上去好年轻。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要大些。啊……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您。电话里也和您提过，想找您了解一下您负责的当真胜雄君的事……”

“刚好。胜雄君现在在我家哦。”

“嗯？”

“还是直接和当事人面对面最好吧？来，请进。”

“啊，不是，我们已经定好之后再同本人面谈。”

“有句话说得好，今日事今日毕。胜雄君也有工作要做，能见就尽早见嘛。”

小百合拉起在玄关犹豫的古手川的手，有点强迫性质地把他拽进了屋里。房子干净整洁，很有条理，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虽然天花板不高，但阳光从四面落进来，给人开放的印象。墙壁上挂着的彩色粉笔画和陈设品也很和谐，而似有若无撩拨着人嗅觉的香气大概属于草本系。

“啊，得先和您说一下。我这人大大咧咧的，总也没法儿对比自己年轻的人使用敬语。要是我讲话方式太粗鲁了，还请多包涵呀。”

“哪里的话，我上司可是位比您粗鲁成百上千倍的人物……说起来，您是位钢琴教师吧？”

“是呀。很稀奇吧？钢琴教师做保护司。”

“哪里哪里。您现在是工作时间吗？”

“不是，正在治疗中哦。患者是胜雄君。”

“治疗中？”

“使用钢琴的治疗。你也知道他有自闭症的事吧，从医院出来也不代表完全治愈了，所以必须继续接受治疗。我被选为他的保护司的其中一个理由，也在于这个治疗方法。”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房间。房门上的把手看上去和屋内氛围很不协调，十分坚固牢靠。

“这是教室。因为是完全隔音的门，所以门把手也挺糙的。”

小百合伸手将门把手向下压，开了门。光是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也需要相当的力气，而伴随着厚重的声响打开的门，和兼具防火性能的金库门一样厚，更令人震惊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一道门。

“两道门……”

“因为钢琴声音很大嘛。要是不这么隔音，邻居们会投诉的。”

同样用力地，她打开了第二道门。

面对出现在视野里的房间，古手川失去了语言。完全无法从房子外观，以及室内装饰想象出里面竟然能有这么宽敞的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有三十叠(1)大小的房间。几乎呈正方形的屋内，地上铺着褐色木地板，墙壁上则贴着米色墙纸，屋子中央摆放着两台三角钢琴。很不寻常的是，屋里一扇窗户也看不到。不过无论怎么换着花样地努力，古手川依然无法想象出这座房子的整体构图，这个房间就是画不到这个房子里，非要把它放进去的话，一楼的居住空间以及二楼所有房间就会显得非常局促。

屋内既没有水晶灯也没有垂下的吊灯，天花板就显得更高了。屋内的照明器具，只有嵌入天花板的天花灯，和墙壁高处的射灯，匆匆扫一眼便能找出二十多个。这些灯光悉数聚集到了两台三角钢琴处，这幅光景毫不夸张地说，宛如一座小型剧场。钢琴附近还细致周到地摆放着十来把椅子，角落里甚至还有放在支架上的低音大提琴。上大学时，古手川曾和朋友组过乐队，所以对大提琴支架并不陌生。形状像是大型杂货店里常见的L形购物筐，功能则如其名，是为了方便搬运提琴，除了提琴，其他大型管弦乐器也能用。

其中一台钢琴前，坐着一名青年。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当真胜雄君。当真君，这位是古手川先生，是我的新朋友。”

“朋友……”

当真胜雄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古手川。稍显肥胖的体型，脸上也挂着些赘肉，从下方投来的充满不安的视线，古手川觉得应该是属于自闭症患者特有的那种，不过排除他有备而来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或许也不过是个有些胆怯的青年罢了。

古手川不经意间注意到，门的正上方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那箱子是？”

“啊，那是配电盘。”

“配电盘不是放在更衣室之类更不显眼的地方比较好吗？”

“这房子呀，冬夏两季一开空调就容易跳闸。因为这个房间用电量太大了，其实进行一下电压调整是最有用的，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注意到也晚了。没办法，只能请人把配电盘挪到这儿来，这样一来，哪怕跳闸也能马上恢复。”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被放在了整幢房子里优先度最高的位置，这是一间彻头彻尾的规格异常的屋子。

“古手川先生说想看看你练习的样子，可以吗？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小百合躬下身子，视线和胜雄齐平，怂恿他同意，胜雄面带慌乱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小百合活泼又强硬的态度并不挑人。

小百合坐到当真对面的钢琴前，和当真胜雄交换过眼神后，将手指放上了键盘。她的手指和她纤弱的身体看上去很不相称，关节部分很粗，指头前段也有些外扩隆起，让古手川感觉十分奇怪，或许只是因为古手川有着弹钢琴的人都手指纤细的刻板印象。对古典音乐，尤其是钢琴曲毫无了解的古手川，也曾在音乐杂志还是什么地方看到过，关于用两台钢琴进行演奏的曲子的介绍。不知眼前的二人接下来要弹奏的，是不是其中的一首。

先敲响琴键的是小百合，强有力且充满节奏感的敲击，也许是房间构造的缘故，每一个音符都伴随着余韵回响，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然而，古手川心里立刻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一段声音明晰、旋律轻快的音乐，有些单调，像是一首面向初学者的练习曲，却又是他从没听过的曲子。

随后，胜雄试探性地慢慢融了进来，应该是想以和音，或者伴奏的形式靠近小百合的琴声，但实际弹出来的曲调却极不协调，甚至完全称不上是旋律。即便是作为即兴曲来听，也不成样子，而且也不属于自由爵士演奏那种强力敲击，柔软且没有明确方向的稳定感使之听上去简直像是杂音。

见此，小百合指尖的钢琴声音沉了下去。为了配合胜雄的琴声，小百合的旋律变了调，低沉轻缓。即便如此，小百合的节奏还是没有乱掉，依然保持着完整流畅。

不久之后，胜雄一方的琴声突然变得激烈高昂，像是在某个节点感情爆发了似的演奏，小百合的弹奏也毫不放松地追上他的音阶。两种琴声互相缠绕，却绝不会合为一体。同时，共同在五音阶之中奔走游离，时远时近地纠缠着的两个不协调音，几乎不能算是协奏曲，不过是两个技术水平相差甚远的钢琴弹奏者的即兴演出。演奏并非献给观众，而是二人通过音乐进行的无言对话。

胜雄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一开始颤颤巍巍的不安已不见踪影，他全身心投入到了敲击键盘和每一个音符中，面带潮红，宛如终点就在前方的马拉松跑者。

大概是在自己心中已经冲过了终点线，不久后，胜雄的力度忽然弱了下来，声音毫无预兆地停止了。以此为信号，小百合的手也离开了琴键。

古手川想要鼓掌，小百合摆了摆头制止了他。

“这不是演奏会而是治疗，所以不需要鼓掌。”

结束治疗的胜雄用力喘气，虽然并没有喜笑颜开，但双眸中闪烁着达成了某种意愿的人所特有的、十分满意的光芒。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便能理解为何称之为治疗了，胜雄碰触琴键之前和之后的样子，判若两人，并且是朝着好的方向的变化。

“今天就到这里吧。胜雄君，你下次休息是哪天呀？”

“周、周二。”

这是古手川第一次听到胜雄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破音。

“这样呀。下周二是吧？那，下周二同一时间。”

胜雄起身离座，不太自然地点头致意后，走出了房间。原本身高就不高，再加上弯腰驼背的走姿，胜雄看上去更显矮小。

“胜雄君在做什么工作？”

“在隔壁镰谷町一个叫泽井的很有名气的牙科医院，他在那里做些杂活儿。”

“杂活儿……医疗事务性质的工作？”

“怎么可能，是搬运一下器具，处理医疗废弃物一类的杂活儿。啊，不过，可不是因为他只能做这种杂活儿哦，虽然是自闭症患者，但胜雄君可有着相当了不起的才能，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记忆力？”

“他能记住一百个以上的人名，以及十位以上的数字，总之普通人记不住的东西他都能记下来，这好像是很多自闭症患者都会有的能力。”

这时，古手川注意到二人的声音带着回响，不是在两堵相对而立的墙壁之间产生的针对特定声音的所谓颤动回声，而是在开阔演奏厅里产生的那种拖着尾巴的回声。出于这个原因，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难以准确辨别出声源所在。

“有动小姐，这个房间……”

“房间？啊，你是说回声吗？因为这个，这个。”

小百合敲了敲身后的墙壁。

“四面墙和天花板，还有地板，都做了隔音和调音处理哦，用的好像是RASK的材料。经过特别调试的板子，能制造出和小型音乐厅一样的回声效果哦。对钢琴来说，回声也是声音的一部分，可以通过调整长度制造出余韵。所以演奏场所很重要，并且根据不同场地，比如教堂、音乐厅、阁楼等，演奏方式也会有所不同，所以才有著名钢琴家在箱子里演奏的说法。来这儿练习的孩子们最终也是要去音乐厅演出的，所以必须还原演出场景，免得正式演奏的时候出岔子。”

“刚才声音很大吧，而且还是两台一起，这样也不会漏音吗？”

“嗯，不会。完全没问题，你也看到了吧，这个房间一扇窗户也没有，门又是双层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地板，全都铺设了隔音材料，换气孔也是双重构造。施工的人们说，这里的隔音性能，达到了足足能降低五十六分贝的级别，即便有头大象在这里叫，外面也不会听到一点儿响声的。”

“这可太厉害了。您丈夫能同意也真是够大度的啊。”

“不存在这个问题。我老公呀，两年前就出轨离开这个家了。”

“啊，抱、抱歉。”

“没事儿。托他的福，因为这件事我才决定建这么个房间。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原先是个普通的西式房间，改装可真是花了不少钱，改装费差不多能建栋新房子了。”

“一……一栋房子……”

“三——千——万——！贷款还没还上，这要是生源不增加的话，日子可怎么过哟。”

话虽这样讲，小百合还是明朗地笑了笑。古手川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了出来。

“说起来，刚才的演奏，啊不，治疗。我还是第一次见，莫非是有动小姐独有的治疗方法？”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厉害，这叫音乐疗法，是一位叫保罗·鲁道夫的音乐家推广的治疗方法。”

小百合之后的说明，使用了很多古手川闻所未闻的音乐术语，所以他并没能完全理解，简单说来是这样的：

有一个起源于瑞典的名为生物音乐学的研究领域。按照该学科的基本理念，对音乐的理解，其实就是将声音信息理解成某种符号性的组成，因此，要完成这个行为，就必须具备能分辨复杂声音的耳朵，以及能处理这种信息的大脑。

那么，可不可以将这一原理运用到自闭症治疗中去呢？从这个设想中诞生的，正是音乐疗法。该疗法目的在于，通过使用纯五度音阶的即兴演奏，为孩子们提供表达的道路，将他们想要传达的信息转化为音符，使得人们能同他们一起构筑一个共通的世界。音乐是非常依赖文化的，一种音乐总是诞生于某种特定状况下的某一类人之手。所以音乐疗法主要采用即兴音乐的形式。

“全音阶和三和音，也就是do、re、mi和do、me、so，是西洋音乐一大重要发明，非常适合用来对复杂的感情进行细腻的表达。当下的音乐有九成都出自它，与之相对地，五声音阶的表现内容就要简单得多，很有安全感。也正是因为形式简单，只能通过音乐技法展现感情的指向，就像刚才那样，需要治疗者一边配合患者的感情表现，一边着重引导他们的表现进行伴奏。即兴看上去很简单，实际上可是很难的。”

跷着二郎腿进行说明的小百合，看上去比起钢琴教师更多些女医生的气质。

“总之，就是那个吧。用音乐的力量打破心墙？”

“是的是的！古手川先生您可真会表达，漂亮的解释。”

“哪里哪里。不过真让人佩服，应该说立刻起效吗？没想到他的表情变化会那么快，我太意外了。前不久我才听某位了不起的医生斩钉截铁地讲过，精神病只会好转不会治愈，就更是觉得耳目一新了。”

“会好转但不会治愈？那可真是够悲观的说法呀。这么说的话，我在做的治疗也不过是短期有效的对症下药而已吧。那位了不起的医生是谁呀？”

“城北大学的御前崎教授。”

“啊，御前崎老师！那我懂了，我跟你讲，古手川先生，那句话，可不是老师的真心话，不过是越有知识的人就越不会对事物下定论而已。你看，大家不都这样，越是某个行业的专家就越觉得山外有山，所以特别谦虚。那位老师应该算是这方面倾向尤其强烈的。”

“您认识那位老师？”

“嗯，他是胜雄君的恩师，准确讲是他原先的主治医师。”

“主治医师？”

“是的。他是胜雄君在医疗少管所时期矫正团队的领导，似乎也像他的半个父亲那样，而且也是我的恩师。我就坦白讲了，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我以前是个超级不良少女，被抓住后关到了府中少管所，想着自己背上了黑历史，正自暴自弃的时候，遇到了老师。简直是命运的相遇，老师一边给我做心理咨询，一边教我弹钢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时的感动，就像是突然照进无边黑暗里的光？反正是那样的感情。从此以后，我就完全投入了钢琴里。每天都不停地敲击琴键，离开少管所后也一样，之后考进音乐学院，也参加比赛拿过奖，变得为人所知……虽然没能成为职业钢琴演奏家，但至少达到了像现在这样靠钢琴谋生的程度。这一切都是托御前崎老师的福，现在我也经常拜访老师找他谈心，他对我而言就像父亲一样。还有，给保护司组织推荐我的也是老师，指名我做胜雄君保护司的也是老师。某种意义上，我和胜雄君就像是姐弟一样。”

的确，要是有现场经验丰富的精神医学权威的推荐，保护司方面也没法强硬拒绝。这么说来，有动小百合能当上保护司，并不是凭借她自身的声望，而是因为御前崎教授的声望，古手川的一个疑问也就此尘埃落定。

不过他还有另一个疑问。

“想问一下，胜雄君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没有。他的亲人在他的案件被报道之后就不知去向了，据说他在医院期间也没去见过他，他现在一个人住在泽井牙科的宿舍。”

“有动小姐。你知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饭能市的连环杀人案吗？”

古手川一切入正题，小百合随即脸色大变。

“等一下！难道你，你怀疑胜雄君是那个青蛙男？”

古手川听到小百合嘴里说出青蛙男这个词，心跳停了一拍。这个专有名词已经家喻户晓，甚至渗透进普通市井主妇的生活中去了。

眉头紧皱的小百合看上去像是只保护孩子的母猫，这让平时完全没有反省过自身失败的古手川，也不得不为自己的笨嘴笨舌感到后悔。要是渡濑，肯定能更巧妙地问出东西来吧。

“不，不是的，绝对没有下定论的意思。这不过是走走过场的询问。”

“哪怕是走过场也太奇怪了。那两个被杀害的人和胜雄君哪里有什么关系吗？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女白领，另一个是七十二岁的老爷爷，和医院宿舍两点一线并且最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他能有什么交集？”

“不是，所以我没说他是嫌疑人……怎么说，不是嫌疑人，甚至都不是排查对象……是这样，案发之后，本部接到了两千多条线索信息，不管是看上去多离谱的内容，我们都需要一件件查清楚。”

“这么说来，是有人跟你们讲凶手可能是胜雄君咯。”

面对无法作答的古手川，小百合打破僵局说道：“这……这大概也情有可原。我想那个通报的人应该也没什么恶意，况且戴有色眼镜看有前科的精神病患者的人，当然也是存在的。”

皱成V字的眉毛终于放了下来。

“通报的人肯定坚信自己在做善良市民理所应当要做的事吧。不过就因为这样，事情才更麻烦，没有比本人坚信出于善意的行为更难对付的了。全世界最难解决的矛盾，大概不是从恶意衍生出来的东西，而是善意和善意的背道而驰吧。你觉得呢？”

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古手川想起了这既视感的源头。

“我的上司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哦？想必那位上司一定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物了。”

比起心思缜密，狡猾这个词更贴切。

“这样您能理解配合了吗？”

“虽然我并不乐意。”

“有证据能证明，上个月二十七号和这个月四号的特定时间段，胜雄君在宿舍里吗？”

“他呀，毕竟是那样的状况，下了班不会和人交流，只是待在自己家里而已。不过虽说是宿舍，好像也没有管理员证明他人在不在那里……”

这和预想的一样，就是独居的人很难找到证据来证明深夜时段不在场，不过古手川并没有很失望。因为尽管没能接近凶手，但他有幸见到了有动小百合这位女性。

向小百合道谢致意正要走出她家时，突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大叫“住手”！古手川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离房子数米远的地方，四个小男孩正在打架。

定睛一看，并不是打架，而是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动手动脚，被围起来的少年双手抱头蜷缩着，一旁的三人则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动着腿。

看样子，是该可怕的警察登场了。

“喂！给我住手，小屁孩们。”

听到古手川中气十足的暴躁吼声，三人被吓得条件反射般缩起身子。见他们慢慢转头看过来，古手川挂上了一副更吓人的表情。

“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对多可算不上打架。”

古手川伸手拨开三人，打破包围，少年依然抱头蹲着。古手川担心他被伤到了重要部位，不安地把孩子拉起来，无视他微弱的抵抗，一把抓起衬衫一角，把他的衣服卷了上去。

少年因为羞耻，把头转到一边。

少年肋部及周边，有很大一片瘀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新的伤痕。这是很久以前就被反复施加暴力，至少持续数个月才能造成的痕迹，并且施暴者还专门选了完全可以被衣服遮挡的部分下手。

古手川听到自己内心自制力失控的声音。

“混蛋！”他大叫着，两只手臂圈住三人脖子，将他们勒着抬离了原地。

“是你们干的吗！竟然一群人包围反抗不了的人，是抢了钱还打人了吗？！说话！回答我！是不是你们这群混蛋干的！”

古手川逼近三个孩子的脸，在离他们鼻尖只有数厘米距离的地方，用仿佛要震碎他们耳膜的声音大声质问。三人面无血色，只是一味摇头。

“报上你们的名字，还有你们爹妈的名字。按照礼数，我先自报家门。我，埼玉县警古手川。当然，我会跟你们学校报告，也会喊你们家长来，不过可不光是学校，现如今的小混蛋都不怕学校了，所以我会给你们直接送到埼玉县警本部生活安全科。这孩子肚子就是物证，然后简易审判之后，就会把你们送进少管所。你们知道少管所吗？那儿呀，像你们这种脸蛋儿刚鼓起来的小少爷们，可是一个也没有。威胁、伤人、吸毒，还有杀人，年龄虽然未满二十，但干的事儿可都是纯粹的黑社会。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三人脸全白了，痉挛发作般哭了起来。

“干吗在别人家门口吓唬小孩子呀！”

闻声猛然回头，只见小百合霸气十足地站在玄关口。古手川回过神来，松了手，被勒得悬空挂着的三人随即落到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顶着大花脸，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又搞砸了——古手川盯着自己的手，眼前掌心带着两道旧伤的手，陌生得像是别人的一样。

“可真不像个大人，对付小学生扯什么县警生活安全科、少管所，你也可真是敢讲，要是被家长告了看你怎么解释。”

“吓唬到这个地步，他们肯定不敢跟任何人讲的，半吊子的威胁才会告诉家长。那群小屁孩，就回去抱着枕头颤抖着入睡去吧。喂，小鬼。还好吗？”

少年再次看向他，一张看上去很无助的、让人很想去保护的脸。虽然没哭，但少年嘴唇紧紧闭着，拼死忍耐着。大大的双眼带着长长的睫毛，这一点仿佛少女模样，但眼睛也跟嘴唇一样，用尽力气压抑着就要溢出的感情。

“每天都被他们欺负吗？”

少年没有回答。

“我来教你一个对付那些家伙们的方法吧。一拳，只需要一拳就够了。用上全身的力量，瞄准鼻子根儿，狠狠给他们一拳。这样一来，他们就再不敢靠近你了，欺凌别人的家伙都跟流浪狗一样，你越是跑他们越是来劲地追。要直面他们，虽然可能自己也多多少少会受点伤，但最终他们会夹着尾巴哭着逃走的。”

“可是那样会流鼻血吧。”

“那有什么！鼻血这东西，只不过是血管太弱，动不动就破了而已，看上去像是大出血，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伤。不过本人会吓得失去血色担惊受怕。”

“我说那边的暴力刑警先生，那孩子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可不是拿来打朋友鼻梁的，能不能请您别带坏我家小孩呀。”

“我、我家小孩？”

“没错。讲礼貌，跟初次见面的人要打招呼。”

“我叫有动真人。”

真人低头鞠了一躬，随后连忙从小百合身边钻进了屋。

分明刚才目睹了儿子被欺凌，小百合却只是目送他的背影，并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

“没关系吗？您儿子。”

“什么？”

“刚才那就是欺凌啊，肋部还受伤了，您都知道吗？”

“知道呀。自从他三年级换班交到的好朋友离开后，他就成了被欺凌的对象。要是一般的家长，估计已经怒不可遏，跑去吼欺负人的孩子的家长或者班主任了吧。可他是地区保护司的儿子，要是发脾气就是在威胁对方。况且，可能被说是假借权威之类的话，那样一来，对方的报复大概率不会针对我，而是还到真人身上，而且……”

“而且？”

“刚才古手川先生您说的野狗这个比喻，非常正确。最后还是需要当事人自己站出来，不然欺凌永远不会停止。即便换了地方，还是会被不同的野狗盯上。”

“就坐视不管吗？”

“我会照顾他，但不会冲在前面。这听上去大概不像是母亲，而是作为保护司的发言？”

“我，也不好说什么……”

“你也听说过吧，善意之路通向地狱，要真是为他着想的话，顶多是给建议而不是出手相助。我认为这是保护司和母亲的共通认识。”

“保护司和母亲是共通的吗？”

“其实有好多地方都是一样，比如想让对方改改性格，担心对方工作，怕对方和朋友相处得不好之类的……虽然是陌生人，但也得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不然也没法儿干这份工作。对方也需要将保护司当自己家人，只有这样才能齐心协力，成功回归社会。”

古手川听罢也感到认同。在监牢中，时间是停滞的状态。即便依然有四季流转，但被隔绝在了普通世间流动的时间之外。这样的人，即便获得假释，即便出院，也像是浦岛太郎一样，哪怕能够走入外部世界，也没有迎接浦岛太郎的家人。正因如此，需要有能替代他们家人的东西。

“只不过，从保护司的立场来说，有时候也是需要出手帮忙的，不过那不是真人，而是古手川先生你。”

“嗯？”

“刚才我听到了你和孩子们的对话，很显然，过度了。相当情绪化，远远超出了大人对小孩教训的范畴。如果我没有出声制止，你一定已经动手了吧。”

没法否认，古手川感觉自己像是捣蛋被现场抓住教育的小孩，十分难堪。要是渡濑看见这个二十多岁的健全大人，被比自己大十来岁的主妇当小孩子对待，也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犯罪调查中，是绝对不能夹带个人感情的，即便是目睹了不好的事，也不能暴露自身情绪——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却也有不得不亲手打破的时候。那就是面对欺凌，尤其是自己就在现场的情况下，绝对按捺不住。

“看来你现在需要一支镇静剂。进来吧。我给你开点儿有效的药。”

“不用了。我不需要什么镇静剂。”

“刚才你也听到了。我的处方是五线谱，要开的药不是用来喝的，是靠听的。”

说完，小百合再次握住古手川的手腕，把他带进了屋里。

越是想要忘记的记忆，就越是不容易消散。

那是古手川才十岁时候的事。现在动不动就暴躁的古手川，当时也不过是个感受力丰富的普通少年。当时电视里正流行着时代进入平成后重拍的特制英雄影片，影片点燃了孩子们心中幼小的正义感，而且，他们会在脑海中和邪恶战斗，守护着世界的和平。

然而现实却完全不同。

那个孩子名叫顺一郎。怕生又温和的顺一郎，和古手川从一年级开始就同班，家住得也近，所以上课放学都一起走。

“和君是我的好朋友。”顺一郎无数次这样说过。

顺一郎升入三年级后，成了校园暴力的对象，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顺一郎被差使去买东西，书包文具被人藏起来，在女孩子们面前被脱下裤子，被抢走钱，被揍，被踢，被吐口水，甚至被威胁要求去偷他父母的钱，而古手川做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

无论暴力如何残忍，对受害人以外的孩子们而言，都不过是痛快的游戏。况且一旦对受害者抱有同情，自己也会成为被欺凌的对象，这是一个危险而又简单易懂的游戏。面对日复一日被轻蔑、被殴打的顺一郎，古手川只是保持着一定的、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候，顺一郎的视线会朝向古手川，透露着求救的讯息，而古手川总是假装没发现，古手川不想被卷入欺凌战场，也不想就此断绝和顺一郎的关系。如今回头看，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自欺欺人，完全是自己所憧憬的英雄的对立面，当时却一点儿不愿意去正视、承认。有时候，旁观者比加害者更为卑劣。不去面对自身的恶意和懒惰，甚至不能彻底沦为恶人，肮脏的胆小鬼——这便是少年古手川和也。

之后仍然同班的二人一起升入四年级。顺一郎遭受的暴力越来越严重，到了体育课换衣服时，可以瞥见被遮住的皮肤上布满伤痕，遭到胁迫去盗窃的父母财物金额也突破了数十万。

一直暗中观察的古手川清楚地知道一切。那一天，顺一郎被要求拿出二十万现金。对方威胁说，如果第二天拿不出来，就杀死他。面对这样的恐吓，即便是一直挂着微笑的顺一郎也再笑不出来，脸上失去了血色。

午休时，古手川碰巧刚好也在一旁。最终，一口饭都没吃趴在桌子上的顺一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站了起来。

他将一只手藏在口袋里。

古手川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悲怆的模样，所以不禁脱口而出，身为好朋友古手川觉得自己需要这样讲：

“小顺，还好吗？”

闻声，顺一郎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他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好朋友正站在那里。古手川接着说了下去，言语间满是自以为是的给好朋友珍贵忠告的傲慢：

“忍一忍吧。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只要不和那群家伙念同一所初中就好了。”

那时候的古手川，到底是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呢？顺一郎看着他的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

事情很严重，无法再忍耐，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然而，眼前这个自己认定的好朋友，却摆出这样的态度，置身事外袖手旁观。顺一郎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顺一郎突然拔出藏在口袋里的右手，一巴掌甩到了古手川脸上。

被扇巴掌——古手川下意识地举起右手遮挡，不过对方的手只是轻轻擦过了自己的皮肤。

“小顺？”

在古手川疑惑地发问的同时，手掌突然传来剧痛。不一会儿，一旁的女生尖叫起来，掌心刺痛的部分很快像烧起来了似的，张开手掌，只见两条笔直的划伤，正往外喷射大量的血。古手川赶忙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止血，但毫无作用，血沿着指缝洒向地板。

眼前的顺一郎宛如一座雕像，静止不动。垂下的右手的三只手指中间，夹着两片刀片。

“太过分了。”

他的脸上毫无生气。那是一张被所有人背叛，并且失去了最后一缕希望后写满绝望的脸。

“和君，你是最过分的。”

这句话穿透了古手川的胸膛。

随后，顺一郎从古手川身边擦身而过，跑出了教室。

再然后的事，古手川也不太记得起来了。他失去意识，再醒过来已经身处保健室，正接受着应急治疗。

听到顺一郎从学校楼顶跳下的消息，是在回到教室之后的事。顺一郎从四楼纵身跃下，落到沥青地面，头盖骨骨折、内脏破裂，没等被送往医院就死去了。

顺一郎手里的刀片是为谁准备的，最终也不得而知。因为看上去是冲动自杀，没有留下遗书一类的物品。

其实不是，遗书是有的，被深深刻在了自己掌心。

古手川请了三天假，一直窝在床上不住地颤抖，内心烦闷。人们看到他害怕和哭号的样子，都以为是出自失去了亲友的痛苦，并对此十分同情，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一天，凶器到底是为谁准备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顺一郎生前最后的感情对准了自己这一事实。古手川没有悼念缅怀亡友的意思，有的只是要吞噬掉他的负罪感和恐惧。出血被止住了，但两道平行的伤痕无法被填平，每一次看到那伤，顺一郎最后的模样都会涌上回忆。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对不忠诚的朋友进行复仇的手段了。

时间过去两个月后，班级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有古手川不同。负罪感日渐强烈，内心和电视荧幕里的英雄重叠的正义感不断审判着他。伪善者、背叛者、胆小鬼——这些蔑称悉数成了自己的称号。

古手川苦苦追寻着，能将盘踞在自己内心的脓去除的方法，竭尽全力想出来的办法，便是借复仇之名，把当时参与欺凌的学生一个个喊到学校角落，对他们施加制裁。中间也遇到过报复袭击自己的，但这一行为的核心不是结果，而是行为本身。比起被殴打，想起顺一郎的恐怖更胜一筹。然而尽管给了那十二个男同学颜色看，古手川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顺一郎的面容和声音也丝毫没有从他的记忆中褪去。

意外的是，对十二个欺凌施暴者的复仇，却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旁人眼里，古手川的苦恼并不存在，但他毫不畏惧地挑战所有人的行动，俨然是为逝去的亲友复仇的侠义之举。不久之后，古手川的拳头也开始朝向别的班级参与欺凌的人。无关大义名分，一切只是出于如果不给自己找个敌人，那么自己就可能会受到伤害的恐惧和不安而已，但不知不觉间，他有了一个绰号：

专治不良的和也——

面对这个对当事人而言，仿佛是将背叛和忠诚、伪善和正义颠倒过来的绰号，古手川内心很是疑惑，但名字有着约束人的力量。他挑战的对手也不断延伸，扩大到了周围人看不惯的学生身上。由于原本会选择弱者进行欺凌的人大多数都挺能打，所以古手川“专治不良”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附近学校。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高中，古手川也有些理所当然地将戴上制服帽子当作了自己的梦想，不过这个目标更多是出于自然而然的进程。

虽然小百合说要给他开镇静剂，但古手川一开始就没有当真。尽管刚才见识了音乐疗法的效果，可自己本身又没生病，所以古手川对于音乐能治愈自己持怀疑态度。他心想，光靠听听音乐就能得到缓解的话，那就不叫痛苦，只是单纯的疲劳罢了。

坐在钢琴前面的小百合，不仅是演奏者，同时也是治疗师。想到听众只有自己和坐在自己身边的真人二人，古手川不由得感到些许紧张。

“有什么想听的吗？”

“啊……没有。我不太了解这类音乐。”

“那正好。没有免疫和耐药性，效果就更值得期待了。”

“是要再弹一次先前的即兴曲吗？”

“你看上去不像是自闭症，所以应该选择现成的曲子更合适。嗯，似乎也不是缺乏感情，比起充满野性的斯特拉文斯基，还是贝多芬和瓦格纳这样细腻浓密的旋律更合适。那就选《第八钢琴奏鸣曲》吧。”

在小百合进行一次深呼吸后，房间里突然响起震撼力极强的声音。在如此近的距离聆听三角钢琴声，于古手川而言还是第一次，被仅仅一个音符震撼的体验，也是第一次。

强音和弱音相互交错，每一个音符之间，都存在着间隙，但长长的余韵，又顷刻将其填满，音符始终重叠、相连，孤独的情感涌上心头。正在这时，旋律突然开始流动，仿佛在追逐着什么，又或者是怀抱着热情的短调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着快速流淌。惊愕与哀惜、热情与冷静、怜悯与嫌恶，以及爱情与憎恶——伴随着痛楚的强烈的感情涌动着，震撼着灵魂。

古手川听着音乐，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的顺一郎的脸，以及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恐惧吞噬了悲伤，欺骗驱逐了真相。然而，不久之后，脆弱的心被坚毅的声响推入无边的黑暗，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拖着尾巴远去，古手川无声地躺下了。

正在他因为冲击而失神落魄的时候，第二乐章开始了。这段旋律在哪里听过，伴随着熟悉且动人的旋律，古手川的心情慢慢融化开去。不曾有哪怕一秒中断、连绵不绝的歌声般的音乐，让古手川绷紧的神经得到舒缓。如此缓慢温柔的声音，却有着不逊于最初的音符的强韧之感，它紧紧抓住了古手川的心脏，久久不放。然而这绝不是令人不快的拘束，而是像母亲的拥抱一样温柔的训诫。无须祈求原谅，也能将自己的过错悉数包容的慈悲，能把愤怒和自我厌弃的情绪镇静下来的治愈之力——

第三乐章又是新的风格，开启了轻快的舞步回旋曲。音符跳着舞步，泼洒着欢乐，冲下陡峭的急坡，又在平缓的坡道起舞，令人眼花缭乱的变调不停重复。

随后，舞者的手在中途突然停下，曲子戛然而止。

最后的余韵拖着长长的尾巴消逝在空气中，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古手川依然没能动弹。先前沉重的心情全部不见了，他感到一种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似的但又令人愉快的疲惫。

这次之后，他再也不会怀疑音乐是否具有治愈的力量了。

“刚才的……能再告诉我一遍曲名吗？”

“贝多芬的《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

“这曲子听起来可一点儿不悲怆呀。”

“因为作曲者本人其实是用法语Grande sonate Pathétique，也就是悲怆的大奏鸣曲来命名的。法语的Pathétique，其实是引起强烈情感之物的意思，和日语悲怆这个词的语感确实不太一致。”

看向墙上的时钟，古手川吓了一跳。演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沉浸在曲子里面，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事实上却已经过了这么久，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他不禁想道：这是音乐的魔法。演奏它的小百合，不仅既是演奏者也是治疗师，同时还是魔法师。古手川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对真人说：“你的母亲，可真厉害！”

本想让真人吓一跳，真人却无比平静地回答他：“嗯。不过，我每天都听嘛，所以……”

真人一边说着，一边挂上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晃动着双腿。

“那么你感觉如何？”

“我以前太小看古典音乐了。”

“哦？那你之前认为古典音乐是什么样的？”

“就车子广告背景音乐那种……不好意思，我太无知了，这次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我要赶快去买刚才这曲子的CD。”

“让你满意了吗？”

“你是问演奏吗？还是说作为药物的效果？”

“我说过是要给你开药方的吧，病人先生？”

“那个的话，感觉我还需要持续来院观察才行。”

“哦？是说没起效的意思？”

“怎么会？实在太有效了。不过我好像又得了别的病。”

“可真是麻烦啊。”

说完，小百合调皮地笑了笑。

所谓沉迷，就是这个意思吧。

离开有动家后，古手川立刻冲进了市内大型CD商店，奔向平时总会快步略过的古典音乐专区，目标自然是贝多芬。不过他看了看架子，瞬间陷入了疑惑，标签都是按作曲家的名字阿拉伯字母进行分类的，那么那位大作曲家的名字，是B开头的，还是V开头的呢？话说回来，他全名叫什么来着？古手川脑子里只剩下中学音乐教室墙上装饰着的大蓬蓬头这一个印象，不过是压根儿没必要记住拼写和全名的历史上的伟人而已。

虽然商品不会长出腿溜走，但古手川赶紧叫来了店员，负责古典音乐专区的店员，是戴着当下难得一见的大边框眼镜的年轻女性。

“我想找贝多芬的《悲怆》。”

闻言，看样子肯定是来打工的学生的女孩依然挂着营业微笑，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古手川眼前的一块区域。古手川再次陷入疑惑，女孩所指的，不是其中的一张，而是一片区域，那里全是收录了《悲怆》的CD。

仔细想想也是这个理，这首曲子已经问世两百年，被无数的人演奏过，会有这么多收录CD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对于选择摇滚和流行音乐时，每首曲子都会选择特定艺术家的古手川而言，这是非常新鲜的事。

于是他决定先选出五张《悲怆》CD进行试听。出乎他意料的是，每个版本给人的印象都不一样。其中和有动小百合的演奏最为相似的，是名为弗拉基米尔·达维多维奇·阿什肯纳齐的钢琴家的版本。二人的共同之处，在于强有力且快速的指法，而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封面的照片——和小小的身体不协调的巨大的手，这让他想起小百合的样子。

古手川拿着收录了《悲怆》的《贝多芬三大钢琴奏鸣曲》来到收银台，发现竟然只要一千五百日元，颇为惊讶。这比没什么艺术价值的偶像歌手的专辑还要便宜很多，古手川一面觉得自己赚了，一面又有些愤慨于自己视若珍宝的物品竟然如此廉价，他再次感到困惑。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大小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4 十二月十日

翌日，古手川和往常一样，戴着iPod耳机走进饭能署大堂，突然有人从背后扯下了他的耳机。

“谁！”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站在身后的是渡濑。

渡濑把扯下的耳机戴上。

“哦？贝多芬的《悲怆》，你小子换风格了？”

听一下就能说中曲名，但古手川已经不感到惊讶了。

“我明明戴着耳机，您怎么知道换歌了……”

“因为漏出来的声音不像往常那么叽叽喳喳，不过你小子这是怎么个风向呀？”

接过渡濑递过来的耳机，古手川再次为这个男人的观察力咋舌，他昨晚刚把新买的CD全部曲子同步进了iPod。

“怎么，我听古典音乐就那么奇怪吗？”

“这人吧，尤其是男人，其实是挺保守的生物。一旦开始工作，被束缚的时间很长，就更没什么时间去拓展兴趣爱好，习惯也就越来越固定，不过也会有突然在某一天发生转变的情况。所谓兴趣爱好，就是那人个性的一部分，爱好的转变可是很重要，说起来，这种情况大都是因为有了喜欢的女人。”

说完，渡濑大步流星地往楼梯走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在原地的古手川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

“不是那么回事儿，是因为昨天去见的那个保护司，她用音乐来治疗自闭症。”

“哦？然后你也开始古典音乐鉴赏了？爱岗敬业值得嘉奖。所以那个调查对象如何了？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有。当真胜雄住在牙科医院提供的宿舍，两点一线，下班以后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

“住宿舍？”

“是的，但没有管理员之类的。”

“想来大概也没什么能交心的对象吧，也不存在结束一天工作去烧烤店喝一杯什么的机会。”

“他可是个未成年。”

“那也没什么深夜花街被女人拉住的事儿了吧……之前不是说对象有七人吗？其实昨天已经找到其中四人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排除嫌疑了。”

“当真胜雄看上去不像那样的人。”

“那样是哪样？有哪个杀人犯平时就长着一张杀人犯的脸？别犯傻了，要是光看脸就能分辨杀人犯，那些看手相和面相的不全都当上警察了。听好了，要看的不是脸，要去看对方的动作，一举一动。”

“一举一动？”

“不管是剧团还是演艺学校都一样，在对外行进行演技指导的时候，最先教的不是表情，而是指尖、步态这类细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表情很容易就能改变，但已经深入骨髓的职业性小动作，以及会反映心理状态的动作很难掩盖。所以要想演好某一个人物，就需要掌握他的小动作。反过来说，小动作和习惯也一定会暴露出某些无法隐藏的东西，刑警该关注的正是这些地方。”

古手川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有些不以为然，心想，在这个DNA鉴定全盛的时代，哪儿还有必要搞什么模仿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戏码？

“你小子满脸写着干吗要模仿夏洛克·福尔摩斯啊。听好了，科学调查这事儿，对搜集确切证据是有效的，但对判定证词的真伪以及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无效的。能看穿这点的是刑警的双眼。话说回来，你身上不足的也正是这种观察力，话虽然不好听，但这些对象可不是靠表情去骗人的类型。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直到洗清他嫌疑为止，你就继续好好观察吧。”

对古手川而言，接到上司继续调查的命令，是光明正大去有动家的好机会，但对继续观察当真胜雄这事，他有些迟疑。

都说人们对一个地方的看法，大都会被在那里最先遇到的人的印象左右。古手川开始喜欢上佐合町，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古手川的确对有动小百合和真人，以及当真胜雄抱有好感，不过并不是渡濑言语间暗示的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而是别的东西。总之是他至今为止未曾体验过的，某种令他感到心安的感情。词汇量贫乏的古手川，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词语来表现它。但仿佛只要听着耳机里的钢琴声，他就能理解自己所感受到的那难以名状的感情。

电子音、节奏、噪声、唱针摩擦唱片的声音、饶舌——通过撩拨人类神经，不断施以刺激而获得跃动感的当代音乐，作为代价失去的东西中的一项便是旋律。古手川正在听的音乐里，满满都是旋律。丰润的、庄严的、华丽且充溢着愉悦与激情的旋律。古手川想，有了它，哪还需要酒精，或许甚至就算自己毒品中毒，也无须药剂。

古手川一边想着，要是今天运气好没准儿还能听到小百合的演奏，一边朝有动家走去。走到有动家门口时，看到真人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真人书包旁，不知为何插着一个红色风车，仔细一瞧，原来真人被强悍的男子挡住了去路。

“怎么了？真人君。”

真人和强壮的男人同时看了过来，古手川这才发现，还有个小男孩抱着男人的腿，是昨天被古手川勒住的三个男孩中的一个。

看样子他还多少有点儿勇气，能跟父母告状。

“你就是古手川先生吗？”

远处看起来就很强悍的男人，近看更是身材了得，浑身上下都是锻炼过的肌肉。厚厚的外套也遮盖不住的体格仿佛格斗家，年龄大约三十出头。

“是又怎样？你哪位？”

“我姓市之濑，是这家伙的爹。”说罢，男人看了看脚边的小孩。

“昨天我家孩子好像受您照顾了？回家以后就躲在被子里哭个不停，一问才知道，是你威胁他说要把他抓进少管所？”

“你儿子跟你说了多少？欺凌可是犯罪。作为刑警，不，作为大人，威胁他一顿让他住手是理所应当的。还是说你认为你儿子没有参与暴力欺凌？要不我给你看看这孩子肚子上的证据？”

“这点我也问出来了。他承认自己欺负人了，但没有施加暴力。”

“看来双方认识并不一致。所以你是来抗议的？”

“不是抗议，是付诸行动。”市之濑边说边脱掉外套，“当爹的哪儿能放过威胁自己儿子的人。”

古手川心中警铃大作。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找警察事儿的市民。”

“找警察事儿？不，我这是针对你个人而已。”

“这是打算包庇你儿子霸凌行为的意思吗？”

“我没打算包庇他。霸凌属于犯罪这一点我也同意。但那应该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而不是监护人该插手的事。”

“那这又是为什么？”

“自己的孩子被威胁，害怕得睡不着，当爹的就应该给他报仇。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要是能跪下道个歉，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这话说得，会不会太孩子气了？”

“我一直告诉儿子，怎么争论都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互殴。所以这次我要是不做点儿什么，就会让他觉得亲爹撒谎了。”

“市之濑先生，你在哪儿高就？”

“和你一样，公务员。我是自卫官。反正我们都是这种职业，就都不要管公职了，作为监护人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听说对方是自卫官，古手川理解了他身体如此强悍的缘由。心中的警报也更大声了。虽然警察也要求锻炼身体，但跟自卫官的锻炼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毕竟自卫官简直像是把锻炼身体当日常工作内容的职业。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真人拉了拉他的裤腿。

“算了吧，古手川先生……”

真人弱弱地笑了笑，眼里却在强力诉说着什么。

古手川被击中内心。

眼前的真人和那时的顺一郎一样的年纪。真人柔弱的笑脸和顺一郎的脸，在他脑海里重叠。

——哪儿能就这么算了。

越是逃，野狗越会追上来，要怀抱着即便受伤也无所畏惧的觉悟，直面挑战——对他说出这番豪言壮语的正是自己。事到如今道歉说自己作为警察行为过火了，然后逃走是很简单。但道歉溜走的话，以后要如何面对真人呢？现在顺一郎正借着真人的眼睛，向自己求救呢。

古手川心中已被遗忘的、幼稚的正义感抬起头。

警铃突然停止了。

在下定决心之前，他已脱掉外套。寒风中只穿着一件衬衫，却很奇妙地不觉得冷。

这样一来，二人的体格差异一目了然。不过，论灵活肯定是自己更胜一筹——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从前那个不管对手如何强大，也会不顾一切直面对方的自己苏醒了。古手川不觉苦笑：没想到竟然会因为这种事，再见到那个专治不良的自己。

“你笑什么？”

“真是没想到，这把年纪了会和人单挑。”

和市之濑交换了一个互相致意的眼神，这便是开战的信号。古手川低着头冲了过去。

清醒过来时，古手川已经被搬到有动家沙发上躺着了。肋部和脸，以及各个关节部位，都在喊疼。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真人满脸担心地盯着自己。

“古手川先生，你没事吧？”

面对这样的关心，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不回答一声没事呢？

“对不起……”

听到真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古手川连忙说道：

“你没必要道歉，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我也没输不是吗？”

“嗯？”

“我也揍了他好几拳，所以说虽然没赢但也没输。”

“什么话。像个小孩子似的逞强。”小百合边说着边把脸凑过来，“真是，男人呀，不管多大岁数都跟个孩子似的。”

“抱歉，添麻烦了……太丢人了。”

“都是为了真人吧？谢谢你。”

古手川抬头看向深深低下头的小百合，想要撑起身体来，但刚一动弹肩部就一阵剧痛。

“痛——”

“先别动。你的身体到处都肿了，疼痛消散以前好好躺着吧，脸上的肿块今天大概是消不下去了。”

“这么严重？！”

颤颤巍巍摸了摸，果然理应光滑的曲线现在变得凹凸不平，看样子还是不照镜子比较好。不过古手川看到一直在一旁的真人脸上，从满怀歉意到眉开眼笑，心里很是满足。和任职自卫官的普通市民打架，这要是被曝光，运气好被训诫，运气不好的话要被降薪处罚，但换得这个笑容，他觉得或许也值了。

“那个，我有个愿望……”

“请讲。”

“镇痛剂……对了，《悲怆》，你能再给我弹一次吗？”

“就这么有效吗？”

“只有它才有效。”

“那好。要是我的钢琴能治好的话，稍后慢慢弹给你听。不过现在是饭点了，古手川先生你也还没吃饭吧？”

“不用了，那个，我毕竟还在执行公务……”

“说什么呢。明明执行公务的时候还想听钢琴，别磨蹭了，一起来吃。反正也多做了点。好吧？拜托啦。”

虽然嘴上说着拜托，但全然是命令的语气。外表看上去很温柔沉静，实际上却相当强硬这一点，通过昨天的几个小时古手川已经很清楚了。恐怕今天不吃上哪怕一口，就别想被放回去。渡濑咬牙切齿的模样虽然钻进了脑海，但还是被眼前的孩子满怀期待的脸庞赶走了。

（啊，算了。）

古手川怀着放弃和期待参半的心情，坐到了餐桌前。送到眼前的，是奶油炖菜。一看就是为真人准备的，这么一来，自己也吃起儿童餐了。有些泄气的古手川就着勺子吃了一口后，睁大了眼睛。

材料和味道都很寻常，但口味十分温柔。和钢琴一样，从舌头到喉咙，又从喉咙落到胃中的过程里，一股温暖渗进四肢百骸。负伤的部位涌起仿佛从内侧被一点点治愈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品尝，却充满怀念；明明很普通，却又那么特别。

“很好吃。”

“看来挺合口味？真好。”

小百合随口附和。要是被当作社交辞令就太遗憾了，自己明明如此感动。不过古手川也没办法把感动化成语言，把碗里的食物吃光，成了他现在唯一能找到的表达方式。

小百合和真人看着他狼吞虎咽刮盘子的样子，哧哧地笑起来。

笑吧，尽管笑我吧。眼前这份极不寻常的美味，足以让我不去在意那些——

身体暖和起来，额头满是汗珠。大概是汗水滴进了眼睛，视野逐渐模糊。慢慢地想了起来，像这样和别人一起围桌吃炖菜，已经是好几年，准确地说是十几年没有过的事。

父亲不是什么好男人，母亲也不遑多让，算不上什么好女人。现在回头看，那时正值泡沫经济崩坏后，从大企业到中小企业都齐声唱响裁员大合唱的时期，父亲也是遭遇此危机的人。虽然刚满四十岁，不是没法儿再就业，但始终抱怨着，要么是收入配不上自己能力，要么说莫名其妙遭到年龄歧视，所以一直抱着自己廉价的自尊，躲进酒精里惶然度日。

原先也在工作的母亲因为父亲下岗的缘故，工作时间延长，父亲又借找工作外出，白天家里就只剩下古手川一个人。就这样，父亲和母亲回家时都已经是夜里了。这个家仿佛只是个摆了三张床供三人睡觉的地方，完全没有阖家欢乐的气氛。

不久之后，母亲和职场上司有了亲密关系，然而父亲却毫不在意。那时候开始，他已经几乎不回家了。年幼的古手川心中一直感到疑惑：明明没有工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钱喝酒吃饭。直到有一天打开邮箱，疑问得到了解答，里面塞满了来自金融公司的催款单。

再之后的事态发展，宛如烂大街的言情剧。家庭不和睦、出轨，以及债务压力，导致家庭离散的三大原因都凑齐后，结局也就不言自明了。

所以对于餐桌，古手川并没有什么温暖的回忆。记得的，只有自己独自在青白色荧光灯底下吃饭的冷清光景。

明明是第一次，却感到怀念；明明很普通，却觉得特别——古手川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视野越来越模糊，古手川再也撑不住眼皮。

坐在他身边的真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在真人开口前，古手川抢先一步，说：“刺激到嘴里的伤口了，好痛。”小百合则保持着沉默。

缓过来之后，小百合遵守约定，弹起《悲怆》。自从昨天起，他反复听了很多遍，甚至多到能在脑海里重现阿什肯纳齐手指活动的地步，但果然还是没有现场演奏体验那么好。像是渗进海绵里的水一样，灵魂被旋律深深吸引，和被吃下肚的奶油炖菜一起，每一个乐章都在治愈着市之濑留下的伤。

无比幸福的二十分钟过后，他看向屋子一角，发现昨天还放在那里的低音大提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被折叠起来的支架。一问才知道，是附近的音乐学院和乐团成员有时会到访这个房间，进行练习，偶尔也会当场举办小型演奏会的缘故。

不能一直在这里空坐着。自己是为征得小百合的许可后，前去泽井牙科拜访当真胜雄而来，于是满怀着对琴声的不舍道别辞谢。真人来到玄关送行。

真人小小的手中，握着一个红色风车。

“可真是复古呀。没想到现在的小孩还会玩风车，简直像回到了昭和年代。”

“这个呀，是我在综合学习时间做的。”

“综合学习？啊，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仔细一瞧，的确是花上一个小时左右做出来的谈不上精致的玩具，赛璐珞材料的四只翅膀大小不一，完全算不得制作精良。然而从没有折好的地方，以及不规整的横切面可以看出，制作者花了很多工夫。大概是太不熟练的缘故，棍子顶部还沾着些许不明显的血迹。让如今说起玩乐只剩电视游戏的小学生亲自做手工，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也不难想象要费多大力气。

“这个风车，送给你。”

“嗯？给我？”

“因为你刚才保护了我。”

古手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面对这个问题，古手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见此，真人像是放心了似的，放松了下来。

“我呀，还是第一次交到大人朋友，古手川先生是第一个，所以这个送给古手川先生。”

真人怯生生地把风车递过来，眼神里透露着不知会否被接受的不安。

这可真是双光滑的小手。指头纤细，毫无褶皱，和母亲的手全然不同，简直像是用陶瓷器做成的娃娃的手指。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真人灿烂一笑。笑法和母亲一模一样，微微张开的口中，有一颗闪闪的牙。

挥手和真人道别后，古手川走出有动家。这时，一阵风吹来，古手川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暖和过来，足够抵挡寒风了。冰冷的风吹在贴满创可贴的脸上，很舒服。

插在胸前口袋里的风车被寒风吹得转了起来，大小不一的翅膀也十分流畅地转动着，借着风的力量轻快转起来的风车翅膀，伴随着轻响形成了一个鲜红的圆环。

这是因为没有背叛幼小朋友的期待而获得的勋章。

（……还真是，帅气。）

接下来就看怎么把这些伤糊弄过去了……

古手川哼着《悲怆》的一节，步伐轻快地朝泽井牙科走去。

是夜，他凝神细听着风敲击窗户的声音，已经破败的栅栏随着风力强弱变换，发出怯懦的哀鸣，但他一点也不害怕。无论是多么凶猛的声音，无论是多么激昂的声音，于他而言，都比其他人类的声音好得多。

人类的声音和生活污水没差别。浑浊不堪，光是听听就觉得难受，仅仅是站在正交谈着的人身边，也像是被污泥糊了满身一样令人不快。身边的人和电视里的喧嚣，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外貌，他不想被人搭话，所以除了最低限度的问候外绝不会多说话。

不过，只有那个人的声音例外。

那个人以外的人声，他都视若噪音充耳不闻。不过今天的噪音里，有一个让他兴致盎然的词——

青蛙男。

他们小声地议论着这个名字，简直就像说出这个名字就会带来厄运一样。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连电视机里的人都对青蛙男这个名字感到害怕，但他对此感到无比愉悦。

因为青蛙男就是他自己。

昨天为止还令自己感到害怕的旁人，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现在自己才是恐怖的化身，不过短短数日，情况发生了逆转。

被喜悦扭曲了面容的他，将视线转向唯一的光源：桌上的台灯。

那灯光底下，日记翻开了新一页：

今天，在学校看了图鉴，

是青蛙的解剖图。

青蛙的肚子里有好多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内脏，好漂亮。

我也来试试解剖吧。

◎ 卷三 ◎

1 十二月十一日

尽管已是早晨，太阳仍然藏在东方山脉背后。浓雾包裹下，能见度仅数米。

仓石巡警独自蹬着自行车穿行其间，往佐合公园方向驶去。早上的寒气刺激着皮肤，让睡眠不足的他稍微清醒了些。接到报案称孩子去便利店买东西之后就没回家，是在昨晚十一点多。仓石巡警和孩子母亲一起，在她家附近搜索，直到深夜三点才暂时停止。将事件经过报告到所属辖区警署的时间，是午夜四点，之后虽然进了被窝，但六点又被喊醒，说有人报案在公园发现了一具尸体，所以前后只睡了短短两个小时。即便如此，仓石巡警还是立刻离开警局，前去确认案情。当警察已经三十多年，身体不免还是有点不听使唤了，但身为警察常年积攒下来的直觉驱使着他争分夺秒地赶去现场。一晚上多起报案是很罕见的，这罕见的现象和不祥的预感，鞭策着他不再年轻的身体。不祥的预感大都是真的，尤其现在还是不明身份的杀人狂青蛙男跳梁跋扈的、极其不安稳的时期。

赶到佐合公园，只见大门附近站着一个十分不安的身着运动套装的青年。

“是你报的案吗？”

青年拼命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指向公园内部，却完全没有要看过去的样子。仔细一看，青年面色近乎苍白，似乎一心想要赶紧逃离这个现场。

“请去看看吧。”青年仿佛恳求般说道，“我不想去。我一眼也不想再多看了。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仓石巡警明白不会有更多有用信息之后，留下青年独自走进了公园。

预感应验了，并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公园正中央一带的沙地上，摆满了那东西。大概是男孩的尸体，裹上了沙子的各种器官，像放在地上的玩具，却更多了一份鲜明的生物质感。

一个以沙地为画布的失败之作，一幅将人体彻底物化的丑恶的解剖图。

仓石巡警发觉自己腋下流出了汗水，体感温度分明极低，汗水却流个不停。干燥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像是木棍一样僵硬，无法动弹。

冰冷的空气里混杂着异臭。不是腐败的臭味，是刚接触到外部空气不久的、大量血液和胃内容物酝酿出来的、生物即将变成死物时的异味。从腹腔深处突然涌起呕吐感，仓石巡警凭借职业精神强行将它压了下去。不是生理性的呕吐欲望，更像是精神层面的拒绝反应。

在进行确认之前，他有一个并非毫无根据的猜想。眼前的受害者一定就是昨晚失踪的少年，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推测，但警察的直觉对他如是说。

衣服被随手扔在了沙地边缘，与其说随手，或许说刻意展示般放在那里更合适。并且，在衣服中间，发现了纸条。“今天，在学校看了图鉴……”上面用眼熟的稚拙的字体写道。

即便没有保护现场的必要，他也丝毫不想去碰触尸体。不过看到裤子裤脚上似乎有名字，仓石巡警还是靠近看了看，的确是人名。为了让孩子们在学校不错拿别的孩子的物品，父母会在裤子或者鞋子内侧像这样记上孩子的名字，而眼下裤脚上的名字，正如预想的那样，属于昨夜被通报失踪的少年——

有动真人。

案情直接上报到了搜查本部。一听到第三名受害者的名字，古手川就像疯了似的开着警车赶到了现场，差点撞上好几台车，一边开车一边祈祷这是一场噩梦或者一个误会。

然而来到沙地面前，古手川深深地明白了一切都是现实。

看到那蜡像似的、毫无生气的头部的第一眼，只觉得像是假的物品。

然而那张脸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真人，手也是他所熟悉的那双漂亮的手。

古手川僵在原地，仿佛游魂。

大脑认识到这是现实，但意识却仿佛在梦中。昨天才见过的笑脸，昨天才握过的手，如今却变成了冰冷的物体，裹满沙。古手川胃里像被灌了铅，却不是因为想呕吐。

现场附近，鉴定科的工作人员正走来走去。采集渗入了体液的沙子、采集脚印、搜查遗留物品、拍摄肢解断面。现场和尸体，被数码相机的闪光灯不停炙烤着。古手川内心呼号：快住手。那孩子很害羞，不想被那样拍，别把那孩子当物体对待——

所剩无几的堪堪维持着的理性之堤，被沸腾的情感冲垮了。

“啊啊啊啊啊！”古手川大声叫了出来。自制力已经全然不起作用，身体不由控制地向前，准备不分对象地朝鉴定科的人扑过去。

这时，有人从身后按住了他，力量大到可以完全压制住正处于情绪爆发中的古手川的身体。

“给我冷静点，新人。”

是他并不想听到的渡濑的声音。

“你选错对象了。”

闻言，古手川浑身颤抖不止。

“据受害人母亲有动小百合说，他离开家出门买文具是在二十一点多，过了一个小时也没回来，所以她在通往便利店的路上找了起来，没见着人，就去派出所报了警。当时值班的警察也跟着一起在附近找了半天，但连个目击者也没找到，所以四点钟向所属辖区警署做了汇报，再之后就是今天早晨，在附近跑步的人发现了现场。”

古手川昨天和真人告别是在十四点左右，这么看来，仅仅七个小时之后，他就被绑架了。早知如此，要是自己一直赖在有动家，或许真人的命运就能改变——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精神崩溃。

“根据法医的判断，此案从作案手法来说和之前的两个案子都是同一人所为。后脑被钝器击打过一次，随后被勒死。这次也留下了原先的纸条，毕竟没有公布过细节，所以不可能是模仿犯，十有八九还是那家伙犯的案。”

“孩子妈妈……已经通知过了吗？”

“马上过来。”

“要在这里让她认尸？这也太残忍了！”

“我也觉得。不过作为妈妈，肯定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确认吧。会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搞错了。所以受害人妈妈到了现场也别给她看尸体，只需要拿衣服给她辨认一下就行。把人带到别的地方去，认尸就等解剖完之后再进行吧。这个工作就交给认识他妈妈的你了。你能做到的吧？”

看古手川并不作声，渡濑一把抓起他胸前的衣服。

“振作一点！不管受害人是谁凶手是谁，从踏进现场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刑警身份。不要动个人感情，要动就动你的五感和腿。有工夫缅怀受害人，还不如赶紧抓住凶手！”

渡濑的怒吼喊醒了失魂落魄的古手川，身体顷刻变得沉重，皮肤顿时感受到了周遭的寒冷。杀死感情，他命令自己。即将来到这里的女性所感受到的悲愤和无助，根本不是自己能相提并论的。如果让那种状态的她去面对儿子惨不忍睹的尸体，无疑是雪上加霜。

突然，一个冰凉的物体落到脖子上。

吃了一惊的古手川抬头朝物体落下的方向看去，只见暗色的天空中，雪花正纷纷落下。尽管连日寒潮，但很久没下过雪，看样子层层堆积的积雪云也终于按捺不住了。晶莹脆弱的结晶细雪被吹动，静静地落到沙地和尸体，以及聚集在此的搜查人员身上。

之后的事情他再也不想记起。安抚着坐着红色小厢车赶到现场的、有些精神崩溃的小百合，让她坐到警车里，稍显强硬地叫她确认了衣服，果然是真人出门时所穿衣物。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天真烂漫的小百合不见了，只剩下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情，无法掩饰震惊、困惑，发狂哀号着的母亲。虽然明白是自私的想法，但古手川发自内心地不想看到这样的小百合。

“过了一个小时也没见他回来，我就找啊找，一直找到便利店，但完全没见着人。便利店的店员还说，小孩根本没来过……我就把当真君也叫上一起帮忙，可还是找不到。”

对二人而言很不幸的是，案发现场这座佐合公园，位于交通要道旁的偏僻处。建筑基准法要求一定范围内的住宅区必须配备公园，所以佐合公园是一座随意设置的、仅仅为满足法规而存在的公园。游乐设施完全没人打理，公园内也破败不堪，几乎没人来玩。

“要是再走远一点，要是能走到这公园来，真人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闻言古手川心知，这不是健康的思维方式。无法接受儿子死亡的现实，把所有责任归咎到自己头上。

“有动小姐，不是那样的。虽然说是公园，但也不是小孩子们会来的地方，而且还这么偏远。即便是巡警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找到这里来，并且考虑到案情，凶手极有可能在遇到真人君后不久就动了手。或许真人君在去便利店的路上就被凶手抓住了，所以出去找的时候已经……”

“要是没在那种时间出门的话！”

事到如今只能换个地方了。置身离犯罪现场不远的警车这种对普通人而言很特殊的场所，要人冷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古手川甚至有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她会不会像平常一样，手指触碰到琴键就能回归平静呢？就在他不准备给小百合说话的时间，伸手打开车门的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支麦克风。

“您是孩子妈妈吗？可以说一下您此刻的想法吗？”

“您认为为什么您的孩子会被盯上呢？”

“作为保护司，您是怎么看待精神病人犯罪一事的呢？”

仿佛在遭受猛禽袭击，那些眼睛里涌动着一样的杀气，像是在叫嚣不给回应就要给对方施加危害。一群秃鹫，古手川想到。这是一群闻到尸臭就会冲上来围住尸体的秃鹫。

真人的死被秃鹫们做成商品，以警醒市民的名义放到报纸和电视上——想到这里，古手川无比愤怒，涌起一股立刻拔出枪干掉几个拿着话筒或相机的人的冲动。在此之前，虽然也有过瞧不起媒体记者的时刻，但泛起杀意这还是第一次。必须保护好这位女性，让她免受新闻媒体采访的攻击，免受人们的好奇和中伤的眼神侵扰。这份使命感唤起了古手川的职业精神。他如今才意识到，这也是渡濑所顾虑到的状况。

古手川从麦克风和相机的武器中“杀”出了一条路，把小百合送回了家，但小百合的恍惚不安一点也没有好转。让她坐回到钢琴前就会好的想法是不成熟的幻想。古手川也希望能一直陪在她身旁，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工作。怀揣着一颗放不下的心，古手川把小百合托付给邻居主妇后，出发往本部去。

信息，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信息。现场附近的走访信息、鉴定结果、解剖报告，无论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够找到向真人下手的人的信息，他都想要。握着方向盘，古手川内心渴望着，只要能逮捕凶手，哪怕每天走几万步也无所谓，哪怕要使用违法手段查案也无所谓，甚至要他把灵魂卖给所谓的恶魔也没问题。反正也不是什么高贵的灵魂。

聚集了社会关注的猎奇连环杀人案，要是能解决，大概拿到警视总监奖章也不是梦。但如今，古手川已经毫不在意奖章之类的东西。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亲自给凶手戴上手铐，把他关进监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他还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以外的人。从未觉得人类是如此令人发指，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绪，像翻滚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压迫着咽喉。

任何警察心中，都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正义。可能是为受害者主持公正，也可能是为保护国民生命与财产而战斗。然而，和现实中的案件缠斗，或者栖身警察组织机构之后，慢慢地自己的正义与组织或社会的正义之间便会产生乖离。会明白自己的正义，并不一定永远是对的，随后，便会对一直坚持自身正义一事感到疲倦，再然后，像是尸体内部被消化液溶解的内脏一样，开始自我溶解。

从意识到这点开始，古手川便放弃了自己的正义。一来，有所作为的警官并非坚守自身信念的那类人，而是高效、尽可能多地检举犯人的人；二来，比起怀抱不清不楚的正义，干脆的功名心反倒更不容易给自己或者周边的人添负担；最重要的是，不用为此烦恼，从而省去很多麻烦。

然而古手川想起来了，想起了自己成为警察的最初的动机——被叫“专治不良”这个外号时，驱动着自己感情的，绝不是什么英雄气质，而是源自对朋友见死不救的负罪感，或者避免自毁冲动的行为。说到底，只不过是自我辩解和复仇心罢了。但不论是多么不堪的动机，那也是自己的正义，那就是维护自己生存的最小限度必需品。

过去再次叩问着古手川。

自我辩解和复仇心有什么不可以的？

把这二者作为自己的行动理由有什么不可以的？

怀抱着这无解的疑问，古手川奋力驱动着警车，快马加鞭奔向集中了各种信息的搜查本部。

到达饭能署，只见那里停着各大媒体的车，以及一辆没见过的黑色车子。通过车牌信息可以确认，这是警方的车辆。

“啊，这是警察厅(1)的车。”

渡濑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说道。

“警察厅？警察厅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就专挑这种时候来的。连环猎奇杀人案现在可不光是饭能市，全国都在害怕。但调查迟迟没有进展，甚至没嫌疑人的头绪，还又发生了第三起案件。警察厅的各位那自然也得动起来了，这会儿正跟本部部长促膝谈判呢。”

“正谈判？案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要移交主导权。”

“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你小子。注意情绪别激动，平时不挺淡定的吗？”

或许不满的态度都写在脸上了，渡濑瞥了一眼古手川，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不用担心，虽然都是警察，但人家可是精英官僚，才不会干自己动手火中取栗的蠢事。他们要动手得等到栗子凉得差不多可以吃的时候，现在还没到时候。”

“什么意思？”

“第一个受害者是女性，接着是老人，现在又是小学生，弱势群体接连被杀害。当然，市民的怒火都会撒到警察头上，拖得越久就越容易担责任，这种时候谁都不想冲在前面，所以警察厅接下来还会观察状况，等县警本部被民众和媒体反复抨击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们就准备粉墨登场了，说白了我们就是装点门面的炮灰罢了。所以接下来，我们还能掌控一段时间。”

渡濑无所畏惧地笑了笑。

“尸检报告和法医的判断没什么出入。头部被敲击后导致昏迷，而直接死因是勒颈。凶器和前两起事件应该是一样的，推断死亡时间是昨夜九点到十点之间，之所以能如此精准锁定范围，是通过胃内容物看出来的。分尸使用的工具虽然锋利，但大概率不是手术用刀一类物品。从切口来看，应该是外行作案，不像是熟悉这种处理的人所为。另外，现场留存的血液很少，从切断面没有生命反应可以推断，受害人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害、肢解之后再被搬运到公园的。还有就是，此次的纸条和之前的笔迹一致。”

被肢解后像是物品一样被搬运——想到这幅场景，古手川心如刀绞。

“孩子妈妈，开的是红色小厢车？有目击者见过她和当真胜雄开着车，在现场附近出现过。但是没有关于可疑人物的目击情报，现场公园几乎没人去，非常偏僻，附近的人晚上也都不怎么敢走那一片，可以说完全没有目击证词。”

“结果什么都没有啊。”

“也不完全是，科搜研那边搜到了有力的证据。沙地上有疑似凶手的鞋印，结合沙地的条件，推测出鞋印主人体重在七十到八十公斤之间，个子比较矮，体形偏胖。顺带一说，有动真人和荒尾礼子，以及指宿仙吉的交集没能找到。谨慎起见，也查了有动真人的血缘关系，还有原先的幼儿园以及就读的小学，但没发现和其他两个人的任何关联。”

古手川想，那是当然。三个人的住址、职业、年龄都不同。能将年龄差巨大的三个人联系起来的，一般只有所属组织和团体。但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有那种信息。剩下的，只有三人都是饭能市民这一事实，但这不过是最基本的共同点，对于锁定犯人毫无帮助。

理论上，连环杀人案随着案件越来越多，证据也会越来越多，通过清查相关人员会很容易缩小嫌疑人范围。然而这一特征在本次案件中却不成立。案件越是增加，嫌疑人就越多，毫无缩小范围的方法，宛如迷宫。

“凶手是跟饭能市的人有仇吗？简直像是针对饭能市的无差别杀人。”

“关于这一点，倒也不全是坏事。”

“哦？班长，难道是找到了什么共同点？”

“倒也算不上共同点，应该说是关联起三个人的环。不过，有点儿……”

古手川有些惊讶。渡濑可不像是说话遮遮掩掩的人，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可谓难得一见。

“您不是说不全是坏事儿吗？”

“但是高兴不起来，希望这次是我猜错了。要是言中了，一定会引起骚乱。”

渡濑满脸忧愁地挠了挠头，古手川很是在意渡濑这一反常态的动作。

“请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能串起三人？”古手川移动位置，站到了渡濑正面，“班长，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要是线索，我都想知道。我想知道……啊！”

回过神来，自己手已经碰到渡濑衣领，他赶忙将手拿开。渡濑瞥了一眼移开的手，双手抱住古手川的头，凑到他耳边低声告诉了他。

古手川听完，失去了语言。

太过简单的关联，甚至像是孩子都能答对的脑筋急转弯，正因如此，反而成了把事情看得太严肃、太严重的大人们的盲点，现在能理解为何渡濑那么犹豫了。这要是真的，那必定会打开案件的新局面。

“凶手的意图固然重要，但更可怕的是，这个事情即便只是偶然的巧合，也会给市民带来一定的影响。所以你惊讶也合乎情理，但注意表情管理，不能在那些媒体记者面前暴露情绪。”

“媒体记者？”

“一会儿本部部长和一课课长，还有也负有一定责任的我，会一起召开记者招待会。这就是责任者的工作，你要乐意的话来替我也行。”

“不是定期的常规发布会吧？怎么会突然搞这么一出？”

“发生第三起案件，市民们的恐慌也即将突破临界点，记者俱乐部那边希望至少能把目前为止的调查进展公布出来。不过你也清楚，根本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进展，市民只会更加不安罢了，本部部长也没法儿直接拒绝。这可真是个绝佳的时机，警察厅那群虎视眈眈的家伙们，看着被卷进舆论中心焦头烂额的本部部长，脸上肯定都笑开花。毕竟县警看上去越是无能，随后登场的他们就能尝到越多甜头。”渡濑满腹鄙夷地说道。

的确，在这个节骨眼举行本部的记者招待会，简直就跟采访正节节败退的球队的教练没两样。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大型搜查本部无能不作为批斗会现场，尤其是眼下市民们的感情正处于敏感时期，风险尤为高。在市民们陷入不安情绪之时，肩负为社会敲响警钟之责的媒体，干的却是给不安煽风点火的事。让人不禁产生一种感觉：各家报纸和其他媒体有着一种坚信不安和愤怒，以及追责才是大众心之所向的傲慢不逊之态。

不过，此次报道和迄今为止的报道不同之处在于，报道阵营中的人本身也极其恐惧。与其说报道会煽动民众的不安情绪，不如说更多反映了记者们自己的恐惧。因此，渡濑的猜想要是成真了——

古手川甚至无法想象事态会走向何方。

坐在发布阵营中间位置的是里中县警本部部长，栗栖搜查一课课长坐他右手边，而渡濑坐在他左侧，伴随着记者阵营的包围，会见开始。古手川选择靠在远离人群的一扇门处旁观。

开头是对本次案件的简要说明，紧接着是关于受害人有动真人生平的介绍，从作案手法判断为同一凶犯所为一事，以及披露了在现场沙地上首次采集到的，推测属于凶手遗留痕迹的足迹这一信息。

采访阵营顿时炸开了锅。

“是什么样的鞋子？”

“从鞋底式样判断出是运动鞋。现在正在确认制造商。”

“从脚印得到的信息来看，凶手是怎样的人？”

“科搜研提交的报告中已经有了关于身高体重的推算。不过请见谅，不便在此公开。”

闻言，众人开始骚动。

“为什么？有理由认为，既然已经明确了凶手的特征，那么就应该公之于众，请民众积极配合。”

“如果是通过视频或照片得到的凶手画像，那么的确如此，但现在还停留在推断阶段，不适合公开，容易让民众陷入怀疑而心神不安。”

“这么说，是这个意思吧？”一个语带讥讽的声音响起。

声音的主人一听便知，是尾上善二。

“凶手体型并不普通，对吧？”

里中本部部长狠狠盯着尾上。

“我刚说过，不方便公布详情。不能忽视如果公布出来，会让同样体型的市民遭受无妄之灾这一可能。”

“部长。”这次说话的是一个粗犷的声音，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是足以担任县警记者俱乐部会长的元老级记者。

“我们并没打算写些煽动本地居民不安的报道，但大家都很恐惧也是事实。受害人是女性、老人、小孩，都属于弱势群体这一点，以及三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这一事实，还有尸体像被摆弄的玩具这一猎奇性质，加上三起案件几乎是不停歇地接连发生这几点，足以使市民心神不安。作为普通民众，大家都很希望能多得到些信息。哪怕没有详细信息，为了能睡个好觉，也希望看到比如搜查本部已经对多少人进行过调查之类的报道。”

“不可否认，眼下有一些排查目标。”

“还在缩小范围的阶段？”

“关于这一点也不方便在此披露详情。”

“哪有什么鬼详情。”古手川不禁腹诽道。参考级别的对象至今还有上百个，而且还只是有前科，邻居举报形迹可疑的人员，甚至都说不上是参考的级别。

“凶手画像方面进展如何呢？”

“由于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一定的场所进行尸体处理，警方判断凶手是独居，并且有自己的房间。加上三起案件的现场都是人迹罕至之地，可以认为凶手很熟悉本地。另外，从搬运尸体的行程方面推断，凶手极大概率是男性……”

“这点儿东西我们也能推断出来。”

先前的资深记者语气粗暴起来。

“又不是才入行两三天，刚开始和警察打交道的新人了，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凶手是在离三个案发现场都不远的地方，有自己住处的人。从特地选择目击者很少的地方作案，也能知道大概在本地住了很久，肯定不是刚搬来的。从把沉重的尸体抱到公寓走廊上挂起来，把虽然是老人，但好歹也是男性的尸体搬到汽车报废工厂去之类的信息来看，我们也绝对同意不是女人所为。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凶手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干吗。”

什么鬼话。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警方才是最想知道的。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凶手是在享受杀人，尤其是此次尸体的损毁状况，难道不是明显具有这一特征吗？明明不具备隐藏受害人身份这一功能，却特意把尸体肢解掉，这是不是凶手精神异常性的表露？”

“对此，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那么至少请站在缓解民众不安情绪的角度，告知一下是否有站得住脚的推论吧？刚才我说三名受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性，搜查本部也持相同意见吗？还是说已经找到了某种三名受害者的联系，但为了引出凶手，把下一个受害者当诱饵，特意保持沉默？”

面对这个问题，古手川只想说一句：我看你才是最心神不安那个，对被区区一个杀人犯玩弄于股掌之间，别说逮捕，甚至没找到线索的警察感到不信任。某种意义上，这番高估了搜查阵营能力的揣测，也是由于对警方的不信任。然而很糟糕，坐在台上的里中本部部长要是表示认可，就会被批判不重视人命，可说不，又相当于是承认自身无能。

换一个比较灵活的，比如坐在右侧的栗栖课长，哪怕是撒谎，大概也能用搜查本部已有了目标等话搪塞过去。毕竟事后无从证实所言为虚，只要坚信是为了安抚民众情绪的无奈之举，也不会有负罪感。

如果是头脑更精明的，比如坐在左边的渡濑，估计会从综合基于现实的推测到毫无根据的推论一一列举出来，揭示一切可能，把在场的人都绕晕过去。

然而可以称得上不幸的是，里中本部部长一直都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正直警察，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和敷衍。

于是自然而然地，里中本部部长皱紧了眉头。这个对自己和他人都十分诚实的男人进退无路，唯一的选择只剩下沉默。

面对里中本部部长和报道阵营无言的对视，栗栖课长慌忙开口打破僵局。

“县警本部当然不可能有把无辜的善良市民当做诱饵这种想法，您刚才的提问太失礼了。于情于理，我们本就没有义务公开还在调查中的不确定信息。”

一直眯着眼观察着所有人的渡濑挑了挑一侧眉毛，始终在他身旁近距离看着他表情的古手川对此心领神会。这个动作表示，渡濑在想：蠢货，说了句多余的话。

“也就是说，警方已经掌握了一些正在调查中的、不确定的线索？是这个意思吧？”

面对记者钻语言空子的质问，栗栖课长刚张开嘴准备反驳，却突然僵在原地，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权限和职责所在。

里中本部部长将始终眉头紧皱的脸转向渡濑，这是在表明让他帮忙收拾一下局面。渡濑会意后，轻轻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报道阵营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渡濑身上。

古手川也顿时来了兴趣，看向渡濑，好奇他会发表怎样的言论。就在这时——

“啊——”

会场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是尾上。

一旁的记者都向尾上投去责备的目光，怪他不分场合，而尾上本人却一副茫然的样子，丝毫没有注意周边氛围。他仿佛注意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竖起食指，一动不动。

这时，古手川深吸了一口气。尾上的表情和自己刚才听到渡濑耳语时的大概是一样的。

尾上也注意到了，关联起三个人的东西是什么。

古手川慌忙转向渡濑，渡濑也像是察觉到了一般，以几乎要推倒椅子的气势，猛然站起身。

“我，知道了。三人的关联性。”

闭嘴。

不要，继续说了——

“荒尾礼子的‘ア’、指宿仙吉的‘イ’、有动真人的‘ウ’。アイウエオ。凶手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选择下手对象的。”

这下轮到其他记者摆出失神的表情了。

无比简单的小孩子的语言游戏。

因为尸体太过猎奇而被掩盖的关联。

不过，应该有人指出过那玩弄及展示尸体的性质，以及残留在现场的犯罪声明字条暴露出来的幼儿性。

屋子里起先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一片寂静，随后骚动蔓延开，大家不约而同地自觉看向自己的腕表。

距离晚报发行还有足够的时间。

下一秒，在混杂着踢椅子和怒吼的杂音中，记者们像小蜘蛛一样走出门去。最后只剩下台上的三人和记者席上的尾上。

“喂，你个垃圾小报混账。你怎么不走？”

“我当然要走，我在思考流程呢。”

“赶紧走人。数到三你还不从我眼前消失，我就给你那臭嘴塞杀虫剂。”

“您似乎很生气呀。”

“废话。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今后《埼玉日报》禁止入内，赶紧回去跟你们老板讲。”

“那怎么行。下次我不来了，换个人来，您找个机会跟敝社负责人告我一状就好嘛。”

“看来你多少还知道自己有罪。”

“那是当然。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那时候应该闭嘴直接回公司，这样五十音顺序杀人这头条，就能成为我们的专利特权了。”

“你可真是个没底线的混账。”

“我也很害怕来着。”

尾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渡濑有些惊讶地皱起眉。

“你？”

“刚想到的时候不胜狂喜，但恐惧立刻围了上来。应该就是俗话说的鸡皮疙瘩起一身的状态了。我从事这份工作也有很长时间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真是烦人啊，不能客观对待事物的感觉。”

“所以说，你有什么好怕的？”

“您还不明白？我的名字，尾上善二就是以‘オ’开头的啊，就在凶手下一个目标的范围内，毕竟我也是饭能市民嘛。”

和尾上预想的一样，当天各家报纸的晚报头条，都出现了“五十音顺杀人”的报道标题。再加上第三位受害者是小孩，这起对毁坏尸体特别偏执的猎奇杀人案，被赋予了极其符合其状态的名字，并深深扎进了市民的心中。打个比方，这就好比往之前不过是清风微澜的池塘扔了块大石头一样，激起波澜。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无论多好听或平凡的名字，都不过是一串文字相连，绫小路也好，田中也罢，意义上是等价的，尤其是对青蛙男而言。

青蛙男是个彻头彻尾的平等主义者。青蛙男一概不论性别、年龄、职业，在他面前，年收入、血型以及兴趣爱好都失去了意义，人类被剥夺个性，变成了一个个单纯的符号，并且按照顺序排好，等待迎接捕食者的獠牙。

面对这平等主义，饭能市民无一不感到战栗。原来发生杀人案时，人们都是抱着好奇心关注着新闻，那是出于一切不过是在和自身无关的远处上演的连续剧的心理。被杀害的人一定是出于什么理由才遇害的，和自己并没有关系，所以才能安心旁观。过去所有案件和自己之间，都存在这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可当人类被符号化时，那高墙便被拆毁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和那些同住饭能市的人一样，被投入监牢，排着队等着自己的出场时间，再也不是毫无关系。自己也不过是猎物中的一员，随时有可能像那三人一样，被勒死，尸体被玩弄破坏。在饭能市的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对事件所持有的隐约的不适，便转化成了明确的恐惧。

最麻烦的是那恐惧的程度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名字以“ア”“イ”“ウ”开头的已经在名单之外，现在最害怕的，要数以“エ”开头的人群，紧随其后的是“オ”“カ”等等。总而言之是概率问题，并不是从一群人中选择一个，而是从分门别类的房间里各选出一个。这无法忽视的概率带来的恐惧，震慑力极强。

在恐惧驱使下，人们行动力异常强悍。最开始做出反应的，是NTT(2)东日本。那天，光NTT的104热线收到的注销申请就有两百二十五件。据说听到业务员解释说因为业务繁忙，从登记到实际办理手续需要一点时间时，电话那头的许多客户便暴跳如雷。许多人认为青蛙男是通过电话本选取猎物的，因为当时并未公布，第一位受害者荒尾礼子只有老式翻盖手机这一信息。

而后，名字以“エ”开头的人们渐渐开始外流。其中多数是高中生以下的孩子，加之学期结束的缘故，许多家长把孩子送到了邻近城市，或者其他省份的亲戚家。因为他们认为名字没法改变，但只要不住在饭能市的话，就能逃离青蛙男魔爪。对想方设法要从罪犯手下保护好自己孩子的父母们而言，这当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可也有人嘲讽说，这简直就是平成年代的孩童疏散。

那么没法换住处的市民们又是如何自卫的呢？他们采取了太阳落山后就尽量避免外出的策略。因此，六点一过，播放着圣诞歌曲的商店街就一个客人也没了，商家们只得一户户早早关门。不过，比不见人影的状态更严重的，是住宅区及其周边，日暮之后便空空荡荡，半点没有年末的气息。如果说居民的搬移是平成年代的孩童疏散，那么这大概可以说是空袭警报拉响后的外出禁令了。

或许是恐惧的反面作祟，这阵子多了许多让有良心的人反感的恶作剧。城市的各个地方，充满了青蛙涂鸦。涂鸦毫无幽默色彩，有的只是满满的阴森恶意。如果只是涂鸦还好，甚至有人做出往路边树上挂青蛙、往墙上贴被开膛破肚的青蛙等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

当然，人们的不安和恐惧不仅局限于饭能市，而是扩展到了全国。推动传播的第一要素自然是手机。报纸头条总在说五十音顺杀人，知名社会学家、犯罪学家、警视厅的前职员等各种权威人士，则不停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关于凶手画像推理的论战中。在所有新闻节目都博得了高收视率，电视台相关人员笑得合不拢嘴的同时，也有人受到了不合理的对待。某以青蛙为主人公的广告，因为观众的抗议电话没完没了，不得不停止播放。

此外，蔓延在现实世界的不安，也反映到了网络社会中。以匿名为原则的网络社会，培养出了更多比现实世界更可怕的想象和流言。有预测他人是下一个牺牲品，并擅自曝光他人真实住址的；也有认定他人就是凶手，私自张贴他人详细地址、真实姓名信息的；再加上当事人的反驳和愤懑，某个网站简直乱作一团。甚至有人满怀恶意地把饭能市出身的公众人物列了清单，还认认真真按五十音排好顺序，献给青蛙男。

正因为匿名，不安和恐惧的表现便比现实来得更为露骨，更为直白。关于青蛙男和五十音顺杀人相关的信息点击量高得惊人，甚至导致暂时性的处理短路。网民的发言，多是十分情绪化的内容，比如说快发布戒严令，赶紧把所有有嫌疑的人都抓住隔离起来之类的毫无逻辑的话。问题在于，这些毫无逻辑的内容渐渐带上了真实感，仿佛疯了的人们的号叫，酝酿出了足以媲美中世纪猎杀女巫状态的空气。即便缺乏理性根据，只要有谁说出点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瞬间便会大规模传开，然后一大群人聚集起来，不断往上添砖加瓦，让不安更加膨大。

网络社会剥夺了个人思考的能力。想要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上网一看便一目了然，这样的状况更是让思索考察的意志被深深埋葬。最终导致网络中的气氛膨胀成风潮，风潮又变成社会趋势，然后，反作用于现实世界，加速现实社会的不安——

话说回来，面对这种社会风潮，进行批判审视理所应当。于是某晚间报道节目上，一位知名度很高的律师发表评论表示，饭能市居民们对报道的反应或许太过度了。对此，一位平时以稳健的评论为人所知的评论家，一反常态情绪激动地予以反驳：

“您姓若林，并且住在东京对吧？就因为处在安全区域，您才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听好了，虽然报纸和新闻没公开，但那三个人到底遭到了如何残忍的对待这一点，通过网上流出来的照片，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没有人看到那样的照片，想象受害者是自己的妻子儿女时能不感到害怕。更何况，凶手就藏在自己家附近也说不定。这恐惧，跟被投进放着狮子的笼子没两样。能听到狮子凶猛的低吼，能感知到血腥残暴，但却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或许在笼子另一端，又或许就在自己旁边。身处黑暗，随时可能被獠牙爪子袭击，就是这种处境。连这都算是过度反应的话，那我只能说您想象力太差了。”

面对这位姓江崎(3)、住在饭能市的评论家怒气冲冲的总结，在场的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青蛙男轻而易举地站到了饭能市市民头顶，统治着他们的情感。三具尸体和三张字条，就将青蛙男送上了恐惧的帝王之位。

缓解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把愤怒的情绪向谁发泄出去。以饭能市民为首的大众，以及网络的批判，都毫不意外地瞄准了搜查本部。恐惧和不安越是深刻，批判的声音便越是来势汹汹，事到如今，几乎已达到称为恐慌状态的地步。年内曝光的警察丑闻被拿出来议论，有人说就因为这样才没人积极检举。总而言之，要么是把无能的搜查阵营全部换掉，要么干脆把调查权直接转到警视厅去。另有一些人认为，平时交那么多税，眼下这种关键时候必须派上用场，因此要求警察全员二十四小时轮转保卫民众安全。县警本部和饭能署的电话响个不停，网站主页的意见收集栏，也仅仅两个小时就变得漆黑一片。警察如果外出，无论是去值班，还是因为隶属交通部门管辖，都会被市民带刺的视线包围。还有女性警察被当面怒骂：不能保障市民安全的警察，不就是个带枪的公务员而已嘛。

就这样，民众对警方的信赖，以及警察的权威短短数日间一落千丈。正是这个背景，为后来发生的事件打下了基础，不过眼下任何人都没想到，事情会有那样的发展。

(1) 日本国家行政机关，统辖包括警视厅在内的全国警察组织。

(2) 日本电报电话公司，成立于1976年，是日本最大电信服务提供商，日本电信电话株式会社的全资子公司。

(3) 江崎，读作“エザキ”，即首字母为“エ”，按照五十音顺序，属于下一个受害者对象范围。

2 十二月十二日

记者招待会翌日，在离有动家最近的斋场，举行了真人的葬礼。

古手川换上丧服，成为送葬者一员，独自站在接待处。搭档渡濑此刻正在本部，忙着调配调查人员以及应对媒体。

纯白的气体从鼻腔流出，古手川不停搓着两只裸露在外的光着的手。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昨日开始下起的雪仍未停歇，安安稳稳地不停落下。雪花并不大，一直是细雪，所以路面也没有积雪，不过气温明显降低。新闻报道说，今晨观测到了今年首次出现的零下温度。飘扬在斋场的黑白色幕布上的雪花，被映衬得无比鲜明。逝者是小孩时大抵如此，送葬队列传出为过早的夭折落泪的声音。

要说悼念逝者的心情，古手川比他们更为强烈。

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很冷，然而自己没有理由示弱。因为丧主小百合正压抑着情绪，站在会场中。并且，自己现在身在此处，并不是为了将真人的灵魂送到天上去，而是为了找出前来送葬的可疑人物。

就像纵火犯会现身火灾现场，杀人犯也会忍不住想观察受害者葬礼的模样，更何况本案吸引了大众的目光，并且凶手还是个留下犯罪声明，有着极强展示欲的人。不管是荒尾礼子在长野举行的葬礼，还是指宿仙吉的葬礼，搜查本部都派人拍下了前来会场的所有人的照片，为的就是一一确认其中是否有和死者无关的人、看上去异常的人。随后会把那五百多张照片和今天拍到的照片进行比对，如果能找到相同的出席者，那就是大收获。眼下就有其他几位和自己一样的警官，正混在人群里，用隐藏起来的相机一张张拍着照片。

之前的五百多张照片中的人脸都被缩小带在了身上，古手川不仅关注着进入会场的人，门外路过的行人也在他的观察范围。哪怕现在这种时候，把真人解剖了的凶手也可能正盯着悲痛的送葬者们，低声笑着——想到这里，古手川的眼光不自觉变得更为凌厉。

告别仪式结束于下午三点。

比起付出的时间，收获微乎其微，加上发现了混进会场的香典欺诈犯(1)，古手川的情绪可谓差到极点。他怏怏不乐回到本部，被眼前的异样吸引了眼光。

正面墙上满满当当贴着被放大的饭能市地图。其中，泷见町和镰谷町以及佐合町被画了红圈，应该是表示该处为尸体发现现场。接着，绪方町和镰谷町以及佐合町又被小小的红色圈住，大约是表示死者家所在。放大的地图前面，渡濑和一课的数人围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不耐烦。

“哦，你回来了啊。辛苦了。”

“班长，您这是在推测凶手的行动范围吗？”

“对。就是所谓的地域资料收集。我是觉得，如果凶手不是随机作案，而是根据名字在挑选下手目标的话，这也不失为一个调查方法。你知道连环杀人案中，犯罪手法能粗略分成三种吗？”

这是以前市内发生某事件时，曾听渡濑说明过的分类法。

“知道。第一，在刚相遇时袭击头部；第二，尾随之后袭击；第三，受害人靠近自己后进行袭击，对吧？”

“青蛙男是基于某个列表在选择目标。所以应该属于第二类，尾随被害人之后袭击的模式。这种模式又能分成三个小类。第一，以自家为据点，外出狩猎；第二，以自家以外的住处为据点，外出狩猎；第三，一边做着某些事，或者准备好某种圈套，等待猎物落网。从三起事件都瞄准了特定的人这点可以判断，本案大概率不属于等待偶然机会的第三类，那么就只剩下一和二了。这么一来……”渡濑抬起下巴指了指地图，“三个犯罪现场，凶手应该都是从尾随受害人开始的，那么把受害人的住处，以及后来发现的凶手足迹，一个个标注在地图上，就能慢慢锁定凶手的行动据点。如果能把这个范围缩小到十公里以内，也就可以尝试地毯式搜索了。”

“说起来科搜研那边报告还没出来吧？三个犯罪现场除了字条，还有什么共同的遗留物吗？比如血液毛发什么的。”

“没有。”渡濑摇了摇头答道。

“现场采集到的毛发一共三百六十九份，正对全部毛发做DNA鉴定，但目前还没找到三个现场共通的。不光这样，甚至没有能和警察厅数据库信息匹配上的，毕竟检查对象太多了。血液方面，除了受害者的血以外，也没有任何发现。而留在沙地上的鞋印，虽然已经找出型号，但那是中国制造的大规模贩售品，光是县内就有数千双。虽然也在调查，但基本指望不上有什么突破，再有就是得靠目击信息了，可这混账像是夜行动物似的，选的净是些没人的时间和地点下手。要么是熟悉当地到变态的地步，要么是运气太好，反正没有任何人见过可疑人物，信息少到简直叫人毛骨悚然。你那边怎么样了？”

听到斋场那边没找到可疑人物的报告，渡濑十分暴躁。

“没有进展，这就是祸不单行！”

“祸不单行？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你小子一直在斋场估计不知道，今早九点左右，町田市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害人叫榎木田谦作，不动产个体户，55岁。案发现场是他自己家的客厅，尸体旁边留有青蛙男纸条。”

“エ、榎木田！”

“别激动。虽有字条，但全文都是打印的，杀人手法也是一刀戳进心脏毙命，显然是个模仿犯。啊，或许说是搭顺风车犯案更合适。现在辖区警方已经迅速拘留了被害人的弟弟，展开调查，他也开始供述杀人经过了。本来就盯上被害人财产已久，正好碰上五十音杀人这事儿。因为被害人的姓氏正好是‘え’开头，就动了手，伪装成青蛙男的样子，但青蛙男纸条是手写的以及具体杀人方式没公开，就没法儿模仿最关键的地方了。不过据说警视厅内部出现了各种声音。”

“怎么回事？”

“一方面，凶手的目标没有扩展到饭能市之外，是个好消息，要是下手范围延展到饭能市外，恐怖和不安一定会出现更大范围的蔓延；另一方面，虽然伪装做得烂，但模仿犯的出现可不是个好兆头。调查要是一直没进展，没法锁定嫌疑人，那多半会导致第二个、第三个模仿犯出现。”

换句话说，就是警视厅方面给搜查本部施加了相当的压力，警视厅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了，被剥夺调查权也是迟早的事。

“不过光是这样也都还好。”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

就在渡濑像是吃到什么难吃的食物似的准备开口时，眼前的电话响了起来。渡濑瞥了一眼，说道：

“接。接起来你就懂了。”

古手川一脸茫然地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响起压得很低的男声。

“你好，这里是搜查本部。”

“求求你了，拿出来吧。”

“嗯？”

“嗯什么！别装傻了，赶紧公开信息，警察的职责，不就是保护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吗！”

“什么信息？”

“还能是什么？！青蛙男！你们那边早就有嫌疑人名单了不是吗？赶紧告诉我嫌疑人住址和名字。”

“什么？您有什么证据吗？就瞎说！话说回来，您是哪位？”

“我就是一个名字是‘エ’开头的普通市民。”

听着这低沉的声音，古手川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声音仿佛是一只害怕狼的小羊羔的叫声。

“是这么回事啊，能理解您的不安，但是警察不能轻易泄露尚处在调查阶段的机密信息。”

“这句话我已经从先前的接线警察嘴里听腻了，反正就是顾及嫌疑人人权之类的话呗。你们这群警察总这样，比起受害人，更重视加害一方的权利。倒也是，反正死了的人也没法儿抗议，可是被那混账盯着的人们还活着呢！每天都活在害怕里，八万善良的市民和一个杀人恶魔，到底哪一方的人权更重要？！”

“即便有怀疑对象也不代表他就是凶手，你却要……”

“所以说！所谓嫌疑犯，不就是那些有前科的人或者变态吗？我们想要的就是所有这些人的信息。得到信息之后，我们也可以帮忙监视他们，我们又不会去伤害他们，还是说警方能把这群人找个地方隔离起来？”

古手川不禁想：这都是什么歪理？人一旦遇到关涉自身利益的事，随口就能说出纳粹般的话。

几个月前，佐贺县警的数名警察认为一位智力障碍人士行动可疑，就对其进行追踪并施加群体暴力，致使其死亡。民众对他们的无知和暴行，进行了猛烈批判，现在状况一变，轮到可能危及自身时，就开始发出完全相反的言论。还声称自己是善良的市民，真是可笑。

“难道你认为警察会满足这种无理的要求？”

“哼。这位警官，听声音你还年轻吧，莫非还单身？”

“这有什么关系！”

“这次被杀死的是个七岁的小男孩吧？我也有哦。我有个和他一样大的女儿。”

对面的语气一下沉稳下来。

“所以是有关系的。如果只需要保护自己还好说，对有家室的男人来讲，需要保护的人越多，神经就越是紧绷。你试想一下，要是你的老婆、孩子被那样杀害呢？晚上我当然不让他们外出，可是白天也担心得根本没法儿工作，每次看到新闻都坐立难安。怎么样，你能稍微理解一点我的心情了吗？”

古手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冰冷的手、消失的笑容，这些苦闷所带来的悲伤，他比谁都更清楚。心里仿佛空了一块似的，无法言喻的空虚与失落，如今又生生刺痛着自己。

“求求你了，警官。”男人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色彩，“我也有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我必须保护他们，这就是身为父亲的责任。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地址，半径十公里范围就好，你就告诉我一下周边有没有有前科的人和精神不正常的人吧。”

“那，那不行的……”

就在古手川语塞时，一只手伸过来抢走了听筒。

“喂，我有个了不起的提案。”渡濑压着嗓子说，“你要这么想隔离，那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妨碍公务的罪名，给你扔到猪笼里。你不是说要报上地址吗？那正好，省事儿。我马上录音，你赶紧报上来。不过本署的拘留室只有单人间，不提供家庭入住服务，还请做好心理准备。”

话筒另一侧沉默了片刻后，挂掉了电话。

“这种电话从早上起就没停过。一楼的接待处，净忙着处理这类电话，都影响正常工作了。那边招架不住之后，我们也跟着遭了殃。这还不同于寻常的投诉、抱怨、骚扰，因而更是棘手。”

渡濑烦不胜烦的表情原来是因为这个。

“啊，说起来，也有一个正经电话。”

“谁打的？”

“御前崎教授郑重的谢绝电话。他说：‘衷心理解您的辛劳，但作为医生，鉴于职业道德所限，还是不能给您提供患者名单。为表诚意，我也咨询了都内精神科医生们，大家也都是同样的答复，十分抱歉。’就这么严谨的电话。”

倒也不意外，毕竟严谨这个词和那位老教授的姿态再相称不过。这在渡濑的年代，想必是被视作美德的品性。

“可是，已经牺牲了三名无辜的人了。即便如此也还是要优先考虑医者道德吗？干脆跟那个垃圾小报记者透露一下好了，精神医学界的权威说了什么。”

“这种素材，那个混账早就知道了。事实上，好像有报社申请采访教授来着。不过那群混账还在等待合适的契机。”

“契机？”

“就像你刚才看到的，眼下市民们的愤怒都冲着警察来了。可是如果有第四起、第五起案子发生的话，市民的矛头早晚要对准精神科医生们，那时候就能堂堂正正去采访了。本来医生律师之流，对外界的批判就不怎么敏感，一旦陷入那种境地，所谓医者道德这个大字招牌能撑多久，可就说不定了。再说深一点，御前崎教授的回复也不过是现阶段的回答，那位教授的想法大概跟我差不多。简而言之，现在先跟门下弟子以及有深交的精神科医生们打好招呼，打个预防针，万一有什么事儿的时候，说起话来就容易了，至少先透露点风声。毕竟是昭和十年之前出生的老江湖，活这么多年可不是吃素的。”

古手川立刻撤销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什么狗屁美德，就是两只老狐狸相互试探罢了。

“不过这么一来，警察厅的担忧也就能理解了。饭能市民疑神疑鬼的恐慌状态如果蔓延到市外甚至全国，那可不得了。到时候，全国的警察不仅要对付罪犯，还得时时注意情绪不稳定的市民的行动，提防擦枪走火。到那时候，可就没法儿工作了，毕竟不同于普通职业，我们又不能雇佣派遣职员和兼职，所以每个警察的工作量都会超负荷，最后的下场是，连现行犯和小偷都逮不住。当然，抓捕青蛙男这事儿就更不用说了。”

看看一旁参与调查的人们的面色，就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担忧和抱怨。每个人大概都应付了不少电话，无一例外地疲倦不堪，连一句调侃的话都不说了。刚一天就这般地步，这种状态要是无限期持续下去，警察机构必将陷入瘫痪无法运转。谁又能想到光是三桩命案，就能发挥如此大的威力呢？

要是能预见到现状，那青蛙男就不单是个精神变态，而是老奸巨猾的顶级聪明人了。

或许这次警方的对手，不仅仅是一个残酷的怪物，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古手川汗毛倒竖，回过神来，连脖子上都爬满了鸡皮疙瘩。

(1) 香典欺诈犯主要指伪装殡葬服务业人员骗取香典（葬礼礼金）的诈骗犯。

3

自那天起，Natsuo身上渐渐发生了变化，是那种从外部很难察觉的变化，甚至连Natsuo本人都没有注意到。

放学回家的路上，Natsuo看到一只躺在路边挣扎着的蝴蝶。不知道哪里受了伤，蝴蝶一边不停拍打着翅膀，一边在地上画着圆爬行。如果是原来的Natsuo，肯定只会看上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但今天的Natsuo不同往常。

Natsuo凝视着蝴蝶的动作，慢慢伸出手指。飞不起来的蝴蝶，像是蠕动的蛆虫一般行动缓慢，两只手指就轻易地捉住了它。试着加了一点力，指腹感受到蝴蝶内脏的鼓动，再用点力，伴随着噼啪的一声，薄薄的皮膜裂开，飞溅出一片内容物，给手指留下冰冷黏滑液体的感触。

鼓动渐次微弱，不一会儿便完全停止了，松开手指，蝴蝶像枯叶般打着回旋，被风带走。面对一条生命在自己掌中消失的事实，Natsuo的心跳急速加快。

生命可真是太脆弱。

而自己，被赋予了生杀大权。眼下就没有人出来指责自己，夺走了蝴蝶生命。Natsuo不自觉地舔舐起附着黏液的手指，笑了起来。味道不恶心，至少比父亲的精液好太多了。内心深处出现了一种不曾有过的、阴暗沉重的东西，无比冰冷，同时又强而有力。激动之情久久不能平息，Natsuo反刍着黏液的味道，朝家走去。

次日，Natsuo从朋友那里借来捕虫网，全身心捕捉起蝴蝶和蝗虫来。刚好是盛夏季节，于是Natsuo的身影融入风景之中，没人在意。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Natsuo把捕来的昆虫一只接一只地杀死了。首先是斩碎翅膀和四肢，让目标动弹不得，而后杀死它们，有踩烂致死的，但大多都握在手里捏死了。生命被消灭在自己手中的感觉不断重复，带来无比甘美的愉悦快感。

然而，不久之后，这小小的生命就无法满足Natsuo的需求了。一只手能握住的大小，也就只有那么丁点儿生命的价值。于是Natsuo开始寻找体型更大些的动物，如青蛙、蛇、壁虎等。自家公寓后面、上学路上两旁的田野，以及草地中都充满了猎物，取之不尽。新捕获的猎物，又带来更大的愉悦。在家里只能被父亲蹂躏的自己，在这样的时刻却成了君临天下掌控生杀大权的神。Natsuo沉溺于欢喜，享受着虐杀青蛙的快乐。青蛙有着真切的手感，同时也是动作幅度较大、对痛苦也较敏锐的猎物，用尽全力捏碎它们时有满满的充实感。于是自然而然地，Natsuo的杀戮形式也丰富起来。出乎意料地，即便看到红色的血液，即便手抓内脏，也全然不觉得恶心，更多的只是手能直接感觉到生命在挣扎的触感，格外让人心安。

从这时期起，Nastsuo的精神开始有了当事人都隐约察觉得到的变化，也就是极端的两面性。面对父亲和班主任等强者时，始终无比顺从；而对明显处于劣势的对象，则不遗余力地展现自己的残虐性。极端的两面性，孕育出了人格的分离。渐渐地，精神深处温柔而怯懦的Natsuo，开始依存于残虐且大胆的Natsuo，并受其支配。懦弱的Natsuo经常被强制从属于他人，尤其是和父亲的接触，这使其内心空虚。这时，另一个Natsuo就会从更高的位置，冷眼瞧着服侍父亲的Natsuo，傲慢地大声叫嚣：那才不是真正的我。主客逆转，慢慢地，大胆的Natsuo成了那具身体的主人格，开始对表层人格一方发号施令。

季节变换，由秋入冬的时节，青蛙和蛇会因为冬眠藏起身影，然而另一个Natsuo却等不及春天的到来。狩猎者的视线四下游走，寻觅着身边那些即便消失，也无人在意的卑微的小小生命体。在一座公园，目标出现了，是一只年迈的流浪狗。身体各处，大约原本是白色的毛发已经脱落，从远处看，就像是裹了一张报纸似的。在Natsuo眼里，这是条卑贱的生命。不过尽管年迈体衰，毕竟是成年犬，体格尚在，真要战斗起来，Natsuo不一定是它的对手。于是第一步，需要剥夺它行动的自由。然而小学生哪里能找到安眠药呢？所以只剩下一开始就给它近乎致命一击这个办法。

Natsuo先确认了那条狗会在固定时间到公园徘徊后，便把当天学校分发的食物吃剩的部分给了它。老犬毫无戒备之心，从Natsuo手里取走食物大快朵颐起来。第二天，再次把食物放到流浪狗面前，它依然非常放心地吃了起来。

转瞬之间，Natsuo悄悄拿出藏起来的锤子向老犬眉间偏上部位砸击。面对这猝不及防的突然袭击，老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抵抗，轻轻呜咽一声便当场昏了过去。看着眼前四肢不停颤抖的老犬，Natsuo立刻骑了上去，用塑料绳缠住它的颈部。然后使出浑身力气，用力拉紧——

数分钟后，老犬一动不动了。重新审视尸体，才注意到老犬有一米半那么长，几乎和Natsuo的身高差不多。成功夺走了如此巨大的生物的性命，Natsuo沉醉于自己的伟业，不胜狂喜，激动得浑身颤抖。

就在这个瞬间，世界完全改变。

自己是无敌的——这样的认识转变为不可动摇的自信，使得另一个Natsuo的存在更加立体。

处于昏暗激情支配下的Natsuo的冒险，仍在继续。不仅是公园，自家附近、上学路上、充当游乐场的空地，所有进入Natsuo眼帘的猫狗，都成了狩猎对象。那些声称猫和狗很聪明的大人们，在Natsuo眼里十足低能。猫狗一方面一点儿也不乐意接近陌生人，另一方面，面对给自己食物的人却无防备到令人咋舌。在这个意义上，还不如昆虫和爬虫类生物聪明，被Natsuo投喂的猫狗，无一例外，都吃到了眉间的致命一击。一开始还有数次失手经历，但到了猎物超过八只的阶段，Natsuo已经熟练得宛如行家，瞄准命门，一击致命。于是无法再继续挣扎的动物们变成了Natsuo的玩具，被撕成几块，或扔到铁轨上，全凭Natsuo高兴。

来自父亲的虐待越是难以承受，Natsuo的残虐也就与之成正比地越是不可收拾。随着Natsuo走过的地方猫狗极其不寻常的尸骸越积越多，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周围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开始怀疑：是不是有变态者出没？变态者会不会慢慢对动物以外的东西产生兴趣——虽然也有居民告诉警察自己养的猫被杀害了，但遇害的几乎都是流浪猫流浪狗，所以管辖署也只能按违反动物保护法，而不是器物损坏罪来定性，本身就连手头的重案都管不过来，所以就更别指望抽出人手来调查了。听到流言的Natsuo避开人们耳目，得意地笑了，附近居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如果他们知道这一切，是那个“我家附近温柔的小Natsuo”干的，又会摆出什么表情来呢？钻进被窝不停想象着各种场景的Natsuo乐不可支。不过话说回来，戒备还是必要的。Natsuo的狩猎比往常更为集中在无人出没的地方，以及无人注意的时间。残酷的Natsuo有着与大胆相对的，甚至有些过度的谨慎和极强的忍耐力，始终没将在白昼阴暗处活动的自身，暴露在他人眼中。

就这样，谁也不曾察觉，更不可能阻拦，栖息在Natsuo内部的怪物，势不可当地飞速成长起来。

4

危险物品一旦到达临界点，只需轻微的冲击便能爆炸，这是化学品和社会状况之间的共性。五十音顺序杀人的第三起案件被报道后的饭能市，便处于这样的状态。冷静思考会发现，凶手本人并未宣称自己要从饭能市市民中按照五十音的顺序选择受害者，但新闻报道的煽风点火以及三起案件的关联性，成功促使人们认为那就是真相。另外，没有宣言这一事实也加深了犯人可怕的印象。恐惧催生出流言蜚语，流言蜚语又带来更深的恐惧，简直是一个作茧自缚的恶性循环，而饭能市市民已真真切切地被逼进了恐慌之中。

叼着香烟走进火药库的蠢货，他是隶属于埼玉县警本部警备部的前警员，现年五十二岁。他在自己的博客上断言，警察厅已做成了有犯罪历史的精神异常者数据库。众所周知，警察厅的确存在前科者数据库，但另外存在一份异常潜在犯罪者名单一事，并未公开过，除了相关警察，无人知晓。无论犯下何种罪行，只要适用刑法第三十九条，就可因此免去刑罚，未被起诉的罪犯甚至不会有前科记录。将这样被释放的被告者个人信息放入数据库，是涉嫌侵害人权的行为，所以每次发生精神异常者犯罪时，这份名单总会被提及，但这还是第一次有警方人员明确其存在，尽管他已经退职。这个时间点提及这样的事情，真是再坏不过了。有犯罪历史的精神异常者名单存在的消息，在网络上光速传播开，翌日便登上了埼玉日报社会版。

虽然报纸报道说这不过是流言，但读者的反应却很激烈。

古手川还没走进房间，本部已经一片哗然。刚推开门，电话铃声和男人们的怒吼就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

“所——以——说，根本不存在那种名单，您是完全不相信警察的话吗？”

“您听我说，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是不能拘留人的，不管从法律角度还是人道主义的角度，都不允许。”

“不管报纸怎么写，警察都有自己的官方发表流程……”

“江户川先生，是这个名字吗？非常抱歉，但要警方在不确定事件危险度的状态下，对个人进行贴身保护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这不是该来找警察的事，我会告诉您市政府的专线电话……”

这还不到八点钟，电话就响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调查员一人一台，共计十八台的专线电话每个都在通话中，甚至待机指示灯都闪个不停。

“混账！完全没法工作，只留两台，其他全部掐停！”

渡濑的号令让在场大半的人都松了口气。

“比昨天还糟糕，抗议电话几乎翻倍。哼，不过是被媒体猜中而已。”

渡濑极其愤怒地唾弃道。

“调查本来就没有进展，事情还往不该去的方向发展。大家都是警员，尽管是前辈，也不该泄露那种信息，警察厅也非常生气。普通民众和相关团体的咨询、抗议电话也一窝蜂打了过去，好像刚才县警本部的警备部长，被本部部长喊去谈话了。因为泄露信息的那个警员，原先是警备部长的直系下属，接下来，能够训诫一下了事就算是好的了，警备部也是祸不单行啊。”

“警备部？”

“啊，今天一大早，警备部警备课和机动部队就下达了动员命令。饭能署也一样，除了不在岗的人以外，几乎全员都被召集了。”

“几乎全员？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说到底，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事发生的出勤命令……刚才不是有人说，在不明确事件影响的情况下，让警察充当个人护卫什么的嘛。就是这个事情，从恩田饭能市长以下，名字是‘エ’或者‘オ’开头的市议员，以及其他住在本市的县议会议员、国会议员的家人，都申请了自家护卫。说起来都觉得丢人，没法儿说出口，要被那臭老鼠听到，他一定很高兴得到这么好的素材。不管怎么解释，警备部这是在执行重要人物警备工作，肯定也免不了被指责有公私不分之嫌。”

面对这番充满自嘲的话，古手川只能咬紧下唇点头默认。平时总是喊着保护国民生命财产安全之类的口号，关键时刻却沦为保护议员的看门狗。

“这个国家，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自从一九七零年安保(1)以来，再也没有大规模的暴动发生。即便是恐怖活动，也只有十几年前那起奥姆事件(2)而已，所以和欧美、中东那些国家不一样，没有出动自卫队维持治安的必要。正是因为缺乏经验，现在的警备体制一锅粥，警视厅都这样，地方的县警就更别提了，要是经验丰富点，或许也不用像现在一样手忙脚乱。讽刺的是，这次青蛙男事件把如此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了，而且受到影响的也不只是警备部。总务部的信息管理课也被殃及了。”

“信息管理课？”

“黑客干的。有不讲规矩的人，为了盗取潜在的罪犯数据，黑进了县警本部的主机。还好防御牢靠，避免了信息泄露，但据说负责人脸都吓白了。话说回来，真挨打吃了痛的，还是警备部。本月的警备计划全泡汤，全员出勤体制下，即便出现人手不足也无从增员。警备部长已经不是面色苍白，而是面如黄土了。”

渡濑虽态度傲慢嘴角轻撇，但眼里毫无笑意。

“话说那位恩田市长也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今天正午过后，似乎还要用他那张开口要求自宅警备的嘴，发表一番关于对事件仍未解决的忧虑的声明呢。说什么恳请市民配合、祈愿搜查本部更上一层楼，可真是令人感激涕零。”

渡濑带着嘲讽的目光移向古手川。

“瞧瞧，这桩叫全国都落进恐惧大坑的五十音顺连环猎奇杀人案，媒体雷声大雨点小，事态别说结束了，甚至在以野火燎原之势扩大。这不就是你小子喜欢的案子吗？”

哪怕是个玩笑，事到如今也笑不出来了。古手川摇了摇头。

“影响越来越大的事件……我可不喜欢，半点儿也没兴趣。”

“哦？为什么？”

“刑警只要抓住犯人就够了。本来应该如此，现在却因为这种态势，变得被罪犯以外的东西绊住脚步，完全没法儿前行。引起社会关注也不过是徒增麻烦罢了，比起这些，我……我更想给那个孩子报仇。”

“哼。可别夹带私情。”

面对这句警告，古手川却意外地没有感到痛苦。

古手川后来才知道，当天饭能市民的恐慌程度，远比搜查本部来得深刻。

首先开始恐慌的，是姓氏以“エ”和“オ”开头的孩子的家长，他们拒绝让自己的孩子去上学，怕孩子在上学或放学路上被凶手盯上。同时，很快各个学校的家长组织召开临时会，决定由家长陪伴孩子们上学、回家，但很多家庭父母都在工作，这一体制能持续到何时仍存疑。疑问又直接带来不安，而后化作了对校方的不满，甚至有家长要求班主任也跟着放学的孩子们，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回到自家为止。一连串的案件带来的压迫感众所周知，所以校方没法拒绝这一要求。结果就是老师们的工作时间立刻超出了劳动基准法的规定时间，坚持了三天后，老师们迟到早退的现象陆续出现，由于其中也有人因疲劳过度而生病，饭能市教育委员会一边向警备公司申请劳务委托，一边向搜查本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请求。请求内容和前些日子饭能市长发表的声明无太大差别，但文章言辞更为激烈，颇有些撒气泄愤的意味。

当然，在青蛙男的影响下瑟瑟发抖的不只是孩子们的家长，姓氏首字为“エ”和“オ”的人们发起的市民团体诞生了，仅饭能市内就有六个。分别是“思考饭能市市民安全会”“支援饭能警察署会”“防止凶恶犯罪联盟”“自己的生命自己来守护会”“祈愿逮捕青蛙男市民联合”“饭能市胜手连”。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团体不像一般的市民团体那样，有律师等法律界相关人士做代表，而完全是自发成立的。这些在片区或职场中相识，有着相同不安的人们，应相识者之邀聚集在一起，形成团体，各个团体的主张也都一样，不同的只有所处片区或者成员平均年龄而已。暗地里也不存在特定政治团体的参与，某种意义上可以称得上是理想的市民团体，但没有法律界相关人士的领导，以及身后没有政治团体这一性质，反过来也意味着暴走时刹不住车。

各个市民团体最先提出的要求，便是让搜查本部公开异常潜在犯罪者名单。自然，搜查本部以调查事项保密原则和保护人权为由，拒绝了他们，然而实际上这不过是狡辩和借口，毕竟存储潜在犯罪者名单一事，本身就违反了保护人权的基本原则。

要求公开名单的团体和警察署职员之间，一开始就充斥着不安定的气息。认定自己身处生死悬崖边的市民，又怎么可能接受公务人员满嘴的大道理呢？一名市民就公开与否一事和一名警察发生口角，殴打了对方的脸，进而被当场逮捕。尽管没多久市民就被释放，但因为这件事，市民对警察的感情变得糟糕了。

另外，对精神障碍者的中伤和迫害也开始浮出水面，精神科医生以及病人收容机构收到许多骚扰电话、信件。

“你们把凶手藏起来了吗？”

“赶紧公开病人的名字和地址。”

“把病人二十四小时监视起来！”

“干脆将机构搬到别的县去吧！”

虽然写信的方式老派，但也有人随着信件夹带刀片或青蛙的尸体。做这些事的家伙们还打着正义的旗号，让收到信件的人忍不住更加生气。到底谁才是精神异常的人？！强者和弱者、被害者和加害者的边界一天比一天模糊，分辨二者的标准渐渐变质，成了相对性的存在。

团体的大多数人拒绝依靠警察，打出了“学习美国，保护自己”的标语，自发组成了自警团。各个自治会发起呼吁，请大家下午七点以后控制外出，还强制要求发现可疑人员时立即通报。大型杂货店的护身用品飞快售罄，防盗门从一层增加到两层，进而是三层、四层，钥匙店根本忙不过来。

自警团和暴徒的区别在于纪律。换句话说，所谓自警团，就是一群有纪律的暴徒而已，但鉴于宪法允许集会自由，警察也没有权限将其取缔。借着这一背景，自警团的武装化进程虽然缓慢，但也日渐先进，并非只有枪才算武器。刀和棒球棍以及电击棒，甚至镰刀、锄头一类的农业用具也被收集起来，组成了武装力量的一部分。武装化的团体，无一例外都是急性子，比起理性更容易被感情支配。在他们的世界里，比起对话，行使武力才更有效。未经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也没有结构通畅的命令体系的武装集团，一旦武断暴躁起来会怎样？也有知识分子大胆站出来，指出这一危险性，但面对以搜查本部的不作为和案件的残忍性为核心的反驳，也只能保持沉默。县警本部也依据刑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三项，探讨过现状是否适用凶器准备集合罪，但该法条原本是为及早取缔黑社会团体，以及过激政治团体间的争斗而设立的，加上最高裁(3)又有过判决：判定社会常识范畴内没有立即让他人感到危险的物品不视作凶器，于是决定此事延期。当然，要是在这当口儿检举自发形成的自卫团体，把他们送上法庭，对形势发展而言估计会火上浇油也是理由之一。

不过比任何事情都明了的是市民对警方的不信任，自警团的成立本身，就是对警方不信任的重要表现，但舆论一边倒，不仅无人对此提出异议，反而认为理所当然。同时，不管男女老少，各种群体都在异口同声地咒骂警方无能，辱骂警方的话都快成人们的问候语了。至此，县警威严扫地，有人趁着夜色在派出所墙壁上涂鸦、大小便的人也屡见不鲜，这让人觉得警察这个职业成了被轻蔑的对象。有消息称，里中县警本部部长被换掉，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安和恐惧，不信任和怀疑厚厚地包裹着整个饭能市。人们不再信任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市民们失去了精神逃避的空间。或者说，失去的并不只是逃避空间，不安损耗了判断能力，恐惧驱走了理性，不信任侵蚀了宽容，怀疑则腐蚀掉平稳。疑神疑鬼成为常态，人们的恐慌已接近临界值。经济的波动有一个过程，关系到生命的不安却会迅速吞噬人心。

然而，面对这宛如革命前夜般的光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控制住局势。有良知的社会学学者用微弱的声音向社会发出警告，却无人听。

古手川来到了泽井牙科医院。以前为了调查别的案件曾来过这里，但一直坐在等候室，牙科医院特有的甲醛甲酚的味道仿佛会渗进衣物，令他感到难受。如果把这味道比作小钢珠店的烟草味，牙科从业者大概会生气吧。

最近，他每天都会来到这儿，对当真胜雄进行两个小时的监视。其实准确地讲，只有第一天算是监视，第二天之后，更多的是保护。因为人们对有前科者的敌意越来越盛，小百合托付他保护胜雄，避免他被卷进不必要的风波。实际上，周边的人对待胜雄的态度，也的确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即便身为局外人的古手川也能分辨出来。毕竟长时间以同事身份相待，或许表现并不露骨，但他们看胜雄的眼神，以及碰触到他时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都暴露了这一变化。据小百合讲，知道胜雄是从医疗惩戒机关放出来一事的，只有泽井院长一人，但或许其他同事也隐隐察觉到了他的经历。站在医院职员的角度来看，大概会觉得，一直一起工作且关系不坏的朋友，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甚至搞不好他就是那个猎奇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吧。

不过古手川内心确信，胜雄绝对不是青蛙男。

在观察中，他大概掌握了胜雄工作的内容。虽说是负责医疗杂务，但实际上就是搬运一下医疗器械和废弃物这类体力劳动，以及卫生清洁等单纯的事务，的的确确就是打杂。即便说得再好听，也绝不是脑力劳动，看上去工作中也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不过对于胜雄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在阅读注意事项以及按照守则内容办事方面存在困难。他不会读写汉字，平假名倒是能认能写，但汉字一点儿不会，古手川推测，他应该只有不高于小学低年级的识字能力。这样一来，能做的工作就太少太少了。要是其他工作人员能一点点耐心地进行说明，或许还会多出点可能性，但毕竟大家都很忙，仔细的辅导自然不可能。

就这样的识字水平，可能做到按五十音顺序选择猎物吗？荒尾礼子还好说，有动可不是那么好认好读的名字，指宿就更是难度系数极其高的姓氏，古手川自己都不会读。青蛙男手头，一定有一份某种形式的排满牺牲者名字的名单，反观胜雄，古手川认为他很难选择不常见的难读姓氏的人下手。

更重要的是，从个人感情上讲，古手川十分抗拒胜雄是犯人的观点。按照小百合的说法，胜雄很亲近人，和真人的关系就像兄弟一般。作为哥哥的胜雄对真人下狠手，这怎么能被允许呢？这完全违背古手川的世界观。

如果这样也还是怀疑胜雄的话，看看工作时的他就会明白。看到胜雄工作的样子，想来任何人都会放下疑念，明明是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工作环境，胜雄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贪图安逸的模样，任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紧张。哪怕是单纯的工作，他也拼尽了自己的力量，让人不禁肃然起敬。当然，努力并非完成工作的必要条件。可是，努力有着吸引旁观者的魅力。

无论政府推出怎样的就业政策，仍控制不住失业率。派遣和兼职依旧横行，导致正式职员日渐减少，全国平均完全失业率已经突破百分之六。关于在这样的就业环境下，刚走出医疗惩戒机构的残障人士能够获得一份工作，并且持续工作是如何不易一事，古手川已经听小百合说过无数次。自平成十八年四月起，障碍者雇用促进法正式施行，公共职业介绍所终于开始积极为精神障碍者介绍工作了，但这并不包括刚被释放的人员，最后还是得靠保护司的努力和人脉。当真胜雄可以算是侥幸的特例了。

尽管在等候室坐了两个小时，护士们看都不看古手川一眼，这是因为古手川已经请泽井院长向工作人员打过招呼，让大家忽视自己。幸亏被当成空气一样无视，古手川才能得以静心细致观察医院里的状况。看来泽井牙科诊所人气很高，无论什么时间过来，等候室总满满坐着患者。小百合说，泽井医生医术了得，人也很和善，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抢走了周边所有同行的生意，结果这里就成了附近三个街区的唯一一家牙科医院。医院生意兴隆是好是坏另当别论，靠众人口碑赢得如此多客户的牙医自然是完全值得信任。

在各种疼痛中，牙疼是数一数二的难以忍受，通常等待叫号就诊的病人们，被牙疼折磨得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不过，竖起耳朵听，还是能听到病人们或者护士们的谈话中，会频繁出现青蛙男的名字，而且他们的神情像是在谈论一个禁词似的。在暖气十足、干净明亮的医院内交流着阴森的猎奇杀人传闻——这也不足为怪，毕竟此处镰谷町就是第二起杀人案的现场所在地，不过这异样的恐怖入侵日常生活的光景，让古手川感到坐立难安。

双手拎着装满废弃物的袋子的胜雄，从古手川眼前走过，这已经是不知多少次往复。这家医院包括泽井在内，有四名医生，仅仅数小时，这里就会产生大量垃圾。

古手川看向他的脚，注意到胜雄的鞋带散开了。正想提醒一下，只见他的右脚扭了一下，“危险”的话音还未落，胜雄便摔倒在铺着亚麻油毡的地面上。拎着的袋子脱手破裂，伴随着刺耳的声音，袋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浸血的脱脂棉、一次性注射器、前端碎掉的安瓿瓶、空了的药瓶、牙模石膏……四下轻轻飘荡起一股异味。

撒了一地的医疗废弃物不仅不卫生，而且弄得到处都是细碎玻璃碴子。在场的病人都退开很远，护士们即便是想帮忙，也苦于手上工作满满当当，根本无法过来搭手。胜雄本人则显得很是慌张，始终没有从地上爬起来。他大概不知道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仿佛一只就要被周遭视线穿透，四肢痉挛的动物。

回过神来，古手川跪在地上，捡起了垃圾。胜雄满脸惊讶地看向他，而他本人也颇为吃惊。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和心里所想迥然不同的话：

“还好吗？”

胜雄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古手川虽然眼睛看着他，但一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看向了他的鞋子。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气。

本来以为胜雄扭到右脚是因为踩到了散开的鞋带，却发现原因并不在此。

胜雄穿的是一双非常破的运动鞋。不知道已经穿了多少年，洗得发白，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面上到处是飞起的毛屑，鞋带也有好些缺口，磨损得非常严重。橡胶鞋底边缘已经缺角，轻微裂开。之所以泥土附着不多，想必是经常洗的缘故，加上长年累月的损耗，鞋子已经变得很薄。最显眼的是右脚，大拇指的地方破了个大洞，里面的袜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般而言，这种鞋子早就应该扔掉了，穿着它扭到再正常不过。

刚离开医疗刑务所的残障人士能继续工作，是何其困难的事情——小百合的控诉再次回荡在古手川心里。

这种破鞋子，赶紧扔了吧——就在他想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又不知是谁，借用了他的声音说道：

“这附近，有鞋店吗？”

古手川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他很是费解地追赶着胜雄的背影。想象中，自己应该是会做出更加客观的判断，行动时和嫌疑人以及案件相关人员保持距离的那种类型，但看上去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来到从护士那里打听来的鞋店，给胜雄买了一双新运动鞋。胜雄得知后，高兴得“哇”地大声喊起来。那声音实在太大，弄得古手川反而感到很惶恐。

（拜托你别那么高兴了——根本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啊。）

胜雄完全无视古手川的困惑，只顾着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看到眼前的光景，古手川实在无法想象这个青年和过去那个杀害幼童的人是同一人。到底是因为人可以改变，还是因为人可以时而善良、时而邪恶呢？

一定是可以改变的吧——古手川选择相信是这样。他更愿意相信是这样，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小百合演奏的钢琴会失去意义，胜雄的努力会变成伪装。

在收银台等待结账的时候，胜雄也一直没停下来，时而抚摸鞋面，时而试试鞋底手感。可谓是喜笑颜开的样本，笑得像是一个独占全世界圣诞节的孩子。

站在柜台里的女性店员见此，也轻轻笑了出来，又慌忙道歉：

“啊……非、非常抱歉！我太、太失礼了！”

“没事儿，是我们不好。不好意思呀，在贵店吵吵闹闹的。”

“哪里哪里！不是那样的。那个……我只是太开心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买完东西以后这么开心的客人，真是太感谢了。”

说完，她又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脸。这种时候，只需要还给对方一个笑容就好，但最近这些日子，古手川一直没法儿自然地笑出来。

“啊，请问之前穿过来的旧鞋子需要帮忙处理掉吗？”

差点就要自然地点头的瞬间，古手川的职业敏感又回来了。

“不用了，请给我吧，麻烦找个袋子装一下。”

保险起见，古手川打算拿去和留在公园里的鞋印进行一下对比。虽然可能是白费精力，但那也是个好消息，至少能为胜雄洗清嫌疑。

走出鞋店，胜雄来到古手川面前，看着他，依然保持着笑容对他说：

“谢、谢谢。”

这次轮到自己被视线定在原地不自在了，这个极其简单、纯粹的词语，势如破竹直击心脏，古手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泛红。他试图掩饰害羞，只能假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胜雄住在泽井牙科病房旁边的员工宿舍，宿舍不像医院建筑本身那么豪华，只是一幢房龄十多年的小小公寓楼。员工们都还在加班，因此没有一个房间亮着灯。胜雄的房间位于二楼最左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讲，自己房间“什么，也，没有”，古手川便没有强求跟他进去，就地别过。

今天的事还是应该跟保护司报告一下比较好吧——古手川很是勉强地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朝相邻的佐合町走去。虽然去见才失去真人不久且刚结束葬礼的小百合，古手川多少有些缺乏底气，但他也清楚见不到人自己会更担心。

令他吃惊的是，才五天没来，佐合町竟有了一番大变化。分明才刚过七点，路上却几乎没了行人，为数不多的路人也满眼都是戒备。既没有天伦之乐的气息，也没有年末特有的忙碌气氛，有的只是因为惧怕狼的侵袭而小心翼翼的羊群的沉默。这变化必定与真人的案件有关，对于将魔爪伸向了年仅七岁的小孩的青蛙男，这条街道的人们战栗不止、惧怕万分。

旋风卷起路旁的银杏落叶，叶子打着转向上飞舞。

城市毕竟是由人汇集而成，自形成起，城市和人们也就成了命运共同体。既会有歌颂春天的时节，也会有敬候死亡降临的片刻。打个不文雅的比方，如果城市出现财政崩溃，那么人会饿死；居民老龄化，则意味着城市的衰老。人死了，城市也会随之死去。人们被恐惧逼得走投无路几近疯狂，那么城市会跟着疯狂便也不足为奇。

有动家玄关挂着居丧期间的牌子，门灯亮着，意味着应该有人在家。不会久待，只稍微看一眼就走——古手川心里念叨着，按下了门铃。他盘算着等上几秒也没人应答的话，就直接回去。不过没过一会儿，门便开了。

“哪位……”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小百合的脸，他心里难受极了。

比起葬礼那时脸更瘦了，眼睛也彻底失去了光彩，甚至无法从这张憔悴的脸上感受到生气。

“啊，古手川先生呀，辛苦了。”

小百合靠在门上，说着毫无抑扬顿挫的话，仿佛不靠什么撑着，马上就会倒在地上。

“有动小姐！您、您有好好吃饭吗？”

“抱歉，这副样子……什么也吃不下……”

在更近的距离，只见有动皮肤失去了光泽，肌理变得粗糙。古手川想起经常听到的“不贴妆”这个词，想必就是指这种状态吧。原来精神疲惫会夺走青春，她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请进，”小百合说着拉开了门，“大家都照顾着我的心情，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过一个人的时候更是情绪低落，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

面对敞开的门，古手川自然选择向里走去。

屋内当然开着灯，但却没能赶走从地板下渗透出来的，仿佛冷气一般的阴森之气。失去了主人的电视游戏、被折起来放在一边的儿童衣服、无人就座的餐桌椅子、相片架里真人的脸——仿佛某个地方空了一个洞似的丧失感真叫人心神难安，古手川不再去看那些东西。然而，那一天看到的，真人面对自己露出的羞怯微笑和柔柔的声音却无法抑制地苏醒过来。留在记忆里的声音、面容、纪念品，能让人追忆死者的一切，有时像是吞噬生者的毒物。

环顾四周，起居室一角有祭坛似的东西，上面摆着真人的照片和水果供品，但没看到骨灰盒和牌位之类的物品。大概是注意到这一点，小百合说道：

“我们家没有宗教信仰，所以既没有佛坛也没有神龛，骨灰也在葬礼当天下葬了。葬礼还真是可怕啊，眼看着各种东西，转眼间就被收拾干净，消失不见了。”

古手川沉默着点了点头。曾听别人说，遇到父母为孩子送葬的时候，操持仪式的公司会故意将葬礼进行得匆忙一些，不给丧主悲伤的时间。

“但这里不一样，有真人的味道。”

小百合叹息地说。

“家里到处都是孩子的味道，不管喷多少清香剂也去除不掉了。”

小百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换个地方吧。”

小百合拖着身子前行的方向不出所料。古手川跟上去，小百合果然打开了教室的门。以往每每进到那个房间，古手川总是不禁雀跃，充满期待，如今却只感受到空虚和冰冷。这个密封又宽敞的空间中，放着的只有钢琴，倒的确是个真人气息稀薄的地方。

小百合瘫倒似的坐到椅子上，盯着琴键看了许久，双手也只是垂着。古手川毫无办法，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充满哀愁的沉默流淌在两个人之间。顶灯和聚光射灯的热量并未传到这里，原本应该温暖的白炽灯也只剩惨白。

“我真是个没用的妈妈……”

小百合终于开口了。

“唯一的儿子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抓住凶手，也帮不上警察的忙，甚至想不到能做点什么让孩子开心的事。一天到晚，只知道哭。真没想到我是这么无能为力。什么钢琴教师、什么保护司，顶着这些头衔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真是令人作呕。你知道吗？这四天以来，我唯一做的事，就是穿着丧服坐着而已。安排葬礼、去市政府递交死亡证明、埋葬的手续都是周围的人帮忙做的。真的什么也……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这点上，大家都一样。不管是为逝者讨回公道，还是把凶手抓捕归案，都是我们的工作。死者亲属能参与协助调查的内容是很有限的。冒昧问一下，真人君的父亲来过吗？”

“我老公？啊，来过了。好像是从报纸和电视上知道的消息。哪怕是那样的人，毕竟还是爸爸啊。葬礼之后过来的，和我说了好些话……不过真奇怪，我完全想不起他说什么了，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了。正常，毕竟他也有了新家庭，肯定是不方便久留的。现在回头想想，要是那时候两个人能握手言和，多多少少能修复一下夫妻关系的话，真人应该会很开心吧。不过那也没能做到。”

小百合又静静地低下了头。看着她的样子，古手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想要安抚她，却找不到可以表达心意的话语。

然而即便如此，也必须要表达。

“有动小姐，我并不这么想。”

必须要传达自己的想法。

“你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抓住凶手是我们该做的，可说起来，我们也就只会这个而已。但有动小姐你作为母亲，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小百合的视线缓缓落回琴键，悼念死者，抚慰死者灵魂。还有，为此演奏音乐，这是上天赋予她的才能。

小百合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琴键。

“他呀，最喜欢肖邦这支曲子了。”

而后从指尖汩汩流淌出来的，是古手川也很熟悉的曲子。肖邦练习曲第3号E大调《离别曲》。这是一首被载入音乐教科书里的世界名曲，作曲家本人都说“我从未写过这么优美的旋律”。小百合压下原本强劲的击键方式，使得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微粒，这是一段正如作曲家自我夸赞的那样，无比美好的旋律。说这是那个总静静微笑着的真人喜欢的曲子，也就一点不意外了。不过，曲名却像是预见了真人如今的命运一般，让古手川很是心痛。

小百合的手指和曲子一样，在琴键上自如地滑行游走，清晰明快地弹奏出伴奏的部分。主旋律温柔而略显踟蹰，却又很具存在感，克制的指法紧紧抓住听者的灵魂不松开。真人害羞的笑脸和害怕的面孔交替浮现在哀切又温柔的旋律中，哀婉脆弱得似乎随时会断掉，轻柔的音符绵绵相连，仿佛在疗愈少年的灵魂。

忽然，曲调转为激越，呈现近乎疯狂的摧枯拉朽之势的旋律，相爱的人无奈的别离，在小百合原本就强劲的指法敲击下升起——

随后音乐戛然而止。

古手川像是从梦中苏醒过来一般睁开双眼，小百合伏倒在键盘上。

“有动小姐……”

“求求你，古手川先生，求你一定抓住凶手。”

小百合依然趴着，幽幽地说道。

“我终于明白，失去重要的人原来是这种滋味。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是在心的正中央，开了一个洞。无论弹多久的琴，音符都会从那个洞里漏出去，一点儿也留不下来。所以我不想告诉自己，失去真人是命运的恶作剧。不过我想，假如能够证明真人的死，是出自某双能接触到自己的手，是属于某个可以理解的对象的责任，或许这个洞孔能被稍微填起来一点点。所以求求你，请务必抓住凶手。”

说完这番话，小百合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古手川想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表示抚慰，但胆小的手却扭扭捏捏始终没能做出动作。

然而随后见到那双肩开始颤抖起伏，古手川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只是小百合的颤抖却久久持续未曾停下来。

他的亢奋还没有平静下来。没有任何前兆就收获了新的宝贝——仍然散发着橡胶味道的新鞋子。那个男人最近总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但他似乎是老师的熟人。一开始对他莫名反感，但毕竟他送了自己这样的礼物，或许是伙伴也说不定。

他把鞋子整整齐齐在玄关摆好之后，转身朝放置着别的宝贝的地方走去。储物柜的下层角落，摆放着他无比珍爱的许多宝贝。

女人的衣服、内侧沾着血迹的垃圾袋，还有他常用的武器。三件都能够证明自己就是青蛙男，只是看看也觉得热血沸腾。

今天在诊所，大家也都在谈论着青蛙男的话题。无论是男是女，不管是小孩老人，没人能够无视他。下一个轮到“エ”了，到底，被选中的会是谁呢？

一想到那些人在不安中抖成筛子，他就欣喜若狂。掌握着其他人都无从得知的牺牲者信息一事，让他内心充满了优越感。选择的权力正是王的象征，先于他人知道什么也是王者的证明。

身为王者的他，无情地俯瞰聚集在宫殿广场上的可怜虫们，大声发号施令：下一个玩具就是你——光是想想这个场景，幸福感就包围了他。

风敲着玻璃窗，不停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这在他看来，也像是来自崇拜者们的掌声和喝彩。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的昏暗狭小的王国里，他漫无止境地，沉醉在了这片喝彩中。

(1) 指一九七零年日本民众反对签订《美日安保新约》所进行的大规模社会群众抗议活动，又称为第二次安保斗争。

(2) 指发生于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的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由奥姆真理教发动，造成十三人死亡，约六千三百人受伤。

(3) 全称”最高裁判所”，是日本最高级别司法机构，相当于我国最高人民法院。

◎ 卷四 ◎

1 十二月十九日

这一天，卫藤和义也很不高兴。

首先是那个年轻的小护士，态度太有失礼数。回收餐盘的时候，看到没吃完的饭菜，就不断地说那个营养价值如何如何、费用又如何如何，不停地说教。不过是个护士而已，感觉自己很了不起。当然要抗议了，于是掀翻了餐盘。见此，那个小姑娘的脸扭曲到极点，并瞪向自己，最后还唠唠叨叨发了一通牢骚。真是，世界上居然还有声音这么不堪的夜莺(1)。

医院食物的难吃程度，也让他很是不满。这家市立医疗中心名字气派，科室完备程度也与名字相符，脑外科、咽喉科、耳鼻科、胃肠科、心脏外科、泌尿科等，除了牙科之外可谓应有尽有，而在牙科方面，医院每半年左右就会邀请一位外面的医生来到医院，为病人们做统一的强制检查。如果检查出异常，则可以乘坐接送巴士外出就医。借此，卫藤自己也及早接受了虫牙的治疗。虽说每天都被各种检查排得满满当当，不停吃着各种药物，但对这里的设施并无不满，除了食物比便利店便当还不如以外。此处厨房大概没有食盐，喝的汤跟白水似的。鱼也烧得半生不熟，连饭都是陈米六成配麦子四成。对于对食物很挑剔的自己而言，这些简直跟狗粮没差别，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被强迫吃下这些垃圾食品，自己可是卫藤和义。

不过最让他不能忍受的，还是自己的身体。糖尿病——让人无比厌烦的病，明明才四十五岁，怎么就被这种老年病缠上、折磨上了呢？

那天发生的事，至今仍记忆犹新。针对被告人有无责任能力的问题，展开激烈辩论的时候，腰部突然袭来剧痛，当场就倒在了法庭上。随后直接被送往医院，醒来时已经在病床上了。医生说，是过度偏食和饮酒诱发的疾病。卫藤听完说明也不意外，因为有太多符合这一论断的证据，视力下降和频繁的眩晕。不过一直莫名拒绝寻医问诊，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但是卫藤心里想，放纵的生活和无节制的饮食，并不是因为自己缺乏自我管理能力，一切的源头，都是工作太忙了。

卫藤自从成立事务所以后，主要工作集中在刑事案件上。即便在各自独立为营的律师界，等级制度依然不可避免。通过大量接手债务整理一类的民事诉讼赚取辛苦钱的律师，在业内是被蔑视的对象。能博得众人眼球并且获得可观薪酬的，还是通过处理世人所瞩目的刑事案件，以及与国家作战的赔偿请求案等而声名远扬的律师。谁有工夫跟借的钱都还不起的穷人打交道呢？事实上，卫藤忙起来，是从被媒体大幅报道的松户市少年犯罪案开始的。在大多数人都认为检察官一方有利的情况下，卫藤却完美地让被告博得了无罪判决的结果。自此，卫藤作为新锐人权派律师声名鹊起，一跃成为媒体的宠儿，委托自然也随之蜂拥而至。

归根究底，卫藤本来就目光独到，能够迅速判断胜负，在挑选案件方面十分周到。正因为对极有可能败诉的案子不屑一顾，他连战连捷，继而又获得了更多的委托。随着实绩的不断积累，工藤在同行中的评价也节节高升，不久便被任命为律师会的干事。在到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狐狸的律师界，卫藤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上干事的例子，可谓寥寥无几。不过，为了兼顾律师活动和律师会的正常运营，卫藤只能削减睡眠时间。饮食方面，则几乎都在各种客户主办的餐会吃，菜单上全是高蛋白、高热量的菜肴。

工作方面顺风顺水，健康方面却日益恶化，结果就导致了今日疾病缠身。对于眼光长远，甚至做好进军政界准备的卫藤而言，这个转折不亚于晴天霹雳。要只是单纯的过度劳累还好说，对手却是相当凶恶的糖尿病，远比自己至今在法庭上一路挑战过来的检察官和法官棘手得多。视力下降、动脉硬化，最后甚至会变得连行走都有困难，可怜的卫藤堕落成了依赖轮椅过活的人。卫藤受到的打击非常大，正所谓爬得越高就会摔得越疼。虽然客户和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已经默认，卫藤已经退出律师界了。

然而，律师这行只要没有被剥夺律师这个招牌和资格，只要人还活着，谁也不能让谁停业。因此，卫藤虽然嘴上骂着一天天消瘦下去站不起来的双腿，心里却还描摹着自己重新站上法庭的样子。即便不仅是视力，记忆力也显著衰退；即便不仅下半身，手腕以下神经都开始麻痹，他也始终对现实视若无睹。

吃过六点钟的晚餐，卫藤便匆匆披了件外套，走出了医院。途中遇上了几个护士，她们也只是略带不满地看他几眼，并不加以阻止。其中也有好事者，故意让他听见似的说：“他都不害怕的吗？明明知道那家伙夜里会在城里出没。”不过卫藤从未放在心上。

室外空气果然还是很冷，但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虽然过着轮椅生活，但毕竟并非半身不遂，这种程度的寒气，对被医院里充足的暖气蒙上了一层雾的脑子而言，可以说是刚刚好的刺激。每天要是不接触三十分钟室外空气，愤懑就会不断在心里累积。一直呼吸着消毒药的气味，总感觉这个病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也好不了，并为此感到不安。跟这份不安比起来，青蛙男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人们似乎正被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残忍杀害的恐怖所笼罩。按照规律，接下来的受害者轮到名字是“エ”开头的人了。因此，护士们说自己陷入了危险。最初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护士始终神情凝重严肃，然而卫藤却付之一笑。因为不管下一个被杀的人是谁，反正不会是自己。要问为什么，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如今沦为了医院俘虏的自己，既不住在自家，也不在事务所。而且，一方面，医院不会把住院者信息外泄；另一方面，除了家人和事务所工作人员，以及医院相关人士以外，谁也不知道卫藤身在何处。天底下又有谁会去盯上一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呢？

尽管是轮椅，但因为卫藤使用的是电动式的，所以操作时并不需要手部用力。散步的路径，也就是从医院到河边的大路，很贴心地配备了自行车专用道，加上最近因为看不见的杀手带来的恐惧，天黑以后人们都不怎么出门，自行车道上也几乎没车，这使他行驶非常便利。

抵达河岸边的堤坝后，再原路返回医院，这便是卫藤日常的散步路线。前行了不一会儿，风向发生变化，转为顺风。卫藤从怀里掏出香烟，点上火。虽然他住的是单独的病房，但医院内部所有地方都禁止吸烟，这也是他强烈要求院长允许自己单独外出散步的原因之一，为了享受这不顾他人眼色的自在吸烟时光。

刚深吸第一口，他就注意到了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踢踏踢踏。

踢踏踢踏。

还挺难得。就在他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突然，后脑勺受到剧烈冲击。

让他头都快断掉的猛击。

眼球几乎要脱离眼眶，呼吸和骨头破碎的声音一起停止，铁锈味在口腔和鼻腔中扩散开去。

卫藤的头不可抗地往前方垂下，又因为反作用力向后倒去。伸展到极限的咽喉，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住。

随后，绳子用力勒紧。

极强的力量，似要将他的脖子拧碎。面对这发生在眨眼之间的状况，卫藤痛觉都消失了，只感到喘不过气来。

意识急速失去。

或许是想勒得更紧，绳子又绕了一圈。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指碰到了他右边嘴唇。

条件反射般张开嘴，死命咬住那根手指。

勒绳子的力量松开了一下，转眼又继续勒紧，死死咬住的下巴失去了力气。

数秒之后——卫藤停止了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

不过，落在地上的烟草还点着火尚未熄灭。

正田町河岸边发生了火灾。接到附近居民报案的消防队员来到现场，只见熊熊火焰正烧着一个人。消防队连忙灭了火，然而等县警调查员赶到现场时，尸体三分之二以上已经炭化。

河岸边，煤油和尼龙材料燃烧的味道，以及肉烧焦的苦味混为一体，飘荡在空气里。黑暗之中，警方车辆的灯光映照出煤烟的形状。风虽然在吹，却丝毫不能吹散那份气味。古手川拿了手绢捂住鼻子，靠近尸体。因为显而易见，眼下只要正常呼吸上一口，立马就能吐出来。事实上灭掉火之后，的确有不少新消防队员猛烈地吐了一阵。

尸体被烧时，保持着坐在轮椅里的姿势。从头部炭化最为严重这一点来看，煤油应该是从头部浇下的。因此，跟全身其他地方相比，焦黑的头盖骨看上去小得不协调。轮椅的一部分仍呈现红色，冒着烟，散发着刺激的臭味。

“这可真是糟糕的现场，明天就该轮到我们了吧。”

渡濑也用手帕捂住口鼻说。

“明天的报纸上啊，就该搜查本部变火球了，你看。”

递过来的尼龙袋子里，装着用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书写的纸条。

今天抓到的青蛙已经快死了，

不能动的玩具不好玩，

所以我把它烧啦。

着火的青蛙蹦蹦跳跳，

真是太好玩了。

青蛙烧起来的味道很好闻。

“烧成这样是因为发现晚了。像你看到的一样，河岸两边都有堤坝，遮住了视线，堤坝底下的住户看不到这里的情况。报警的居民住在公寓五楼，但他一开始也只是以为有人在河边烧垃圾而已。”

古手川听完也不觉得意外。虽然是死角，毕竟不远处就有住户，任哪个有常识的人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在这种地方烧人。但，这名凶手迄今已经多次干出违反常识的事了。

字条和受害人的钱包一起，被放在尸体附近，还很细心地拿了块石头压着。根据钱包里的驾照，以及刻在轮椅上的医院名字等信息，受害人身份立刻被锁定。同市立医疗中心取得联系，对方表示正在寻找行踪不明的受害人，于是取证也即刻完成。匆匆忙忙赶来现场的主治医师根据燃烧后的部分特征，马上判断并做证受害人即卫藤和义本人。

“暂且不论大众印象，至少对我们还有检察官来说，这家伙可是个臭名昭著的律师。顶着什么人权派的名头，其实骨子里就是个被功名心和金钱欲套牢了的人。听说去年夏天紧急住进了医院，没想到竟然沦落到靠轮椅生活的地步了。”

“话说回来，一般也没人敢在这种时期、这个时间独自出来散步吧，还真是个大胆的人啊。”

“自己的所在地只有亲近的人和医院相关人士知道，所以不可能被盯上，听说他一直这么叫嚣来着。托最近个人信息保护法广为人知的福，外部问询不用说，只要当事人没有明确要求，病房甚至不会贴出名字牌。那么问题来了，青蛙男是怎么知道卫藤律师所在地的呢？最符合常识的答案是？”

“……医院相关人士，或者律师事务所中的某个人就是青蛙男。”

“所以需要马上列出所有相关者的名单，等名单列好，接下来就是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和背景资料的调查了。”

之所以从这不耐烦的口吻中听出一丝丝希望，是因为能够缩小嫌疑人范围。可以说比起前三起案件而言，这是巨大的进步。然而，古手川也隐隐意识到，这不过是十分微茫的希望罢了。

无论怎么想，那狡猾而细致的凶手也绝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留下自己地址的人。尽管总是在有人居住的地方作案，选取的地点却又总是处于生活空间的死角。已经犯下三起案件，却几乎没有留下能够关联到自身的遗留品。凶手绝对留下破绽——这句流传已久的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正确的，但现在却只能让人觉得，丝毫不适用于本次事件。

“班长，打扰一下……”

验尸官走了过来。

“什么事？”

“您过来一下，有个东西想请您过目。”

跟着验尸官来到被烧焦尸体的正前方。只见尸体整个头颅被烧得焦黑，眼球也被烧没了，但牙齿还留着些白色的部分。验尸官保持着职业冷静，伸手握住尸体上下颚，缓缓掰开。

“您看到了吗？上下牙齿缝隙里，夹着一块像是肉片的东西。因为在口腔内部，所以没被烧掉留了下来。”

目光聚焦在手电筒的光圈之中。夹在牙齿内部的残留物，的确像是吃剩的食物残渣，大小不过一挖耳勺的容积。

“马上跟医院的菜单进行一下对照。虽然应该没人会留着这么大的食物渣滓在牙缝里不管，但保险起见，还是要调查清楚。”

“您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肯定是某种肉的一部分，被烧死之前咬下自己的皮肤或者肉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也可能是凶手的肉，受害人把凶手身体的一部分咬了下来。”

“身体的一部分……”

“凶手在从背后勒死受害人的时候，先把绳子放到前面，然后在后方交叉，之后又在前方交叉绕一圈。这样一来，会碰到受害人嘴巴的部位，应该就是手指了。”

“班长，刚才您说搜查本部会变成火球来着？”

“嗯。说得难听一点，事发以来，我们一直遭受着各界指责，被来自各方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了，警备部又被撤走解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最后的下场，就是我们会跟尸体的遭遇一样，被烧成炭。不信等着看，明天各大报纸的晨报，一定会集中火力攻击本部，指责本部花了这么多时间，投入这么多人力，还是没能阻止第四起案件发生。这已经不是一两个干部换换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正房已经着大火，一定会延烧到几个人，所以这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卷进来。但，真正可怕的还不是这些。”

渡濑的声音降得更低了。

“人们陷入恐慌状态，警察要是迫于这种外界压力，一心急着解决事情的话，往往会抓错犯人造成冤案。这一点，有史以来各种见不得人的警方历史已经证明过了。无论如何，这种事都不准发生。冤案有三大坏处：会葬送无辜的人的一生，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让警方变得不可信任。比起冤案带来的这三大坏处，我宁可案件走入迷宫。比起让一个无辜的人身陷囹圄，我宁可放过一个杀人凶手。”

古手川心下一惊，不自觉地看了看周围。最后的言论，至少不适合从负责指挥调查的人口中说出来。不过还好，这里只有自己。

“我说，你小子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感觉到……什么？”

“不知道怎么讲，就像是被人从头顶天空中监视着一样，不舒服的感觉。”

出于同感，古手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次的凶手不单单是异常，而是非常可怕奸猾的人。可能有点夸张，但不光是犯罪行为本身，就连自己的行为给大众传媒和社会带来的影响，都在他的计算中，我一直有种强烈的感觉……不，也不是，应该说我总觉得，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不只是我们，整个饭能市的所有人，都在被他操纵着……”

说到这里，渡濑突然摇了摇头。

“刚才的话，当我没说，是我妄想过度了。”

古手川再次沉默地点了点头。然而，并不是认同这番言论出于妄想。实际上，古手川也有相同的感觉。

(1) 英文nightingale，刚好与护士的美称“南丁格尔”的英文相同，因此在本文中有一语双关作用。

2

Natsuo十二岁那年春天，附近搬来了一个女孩。女孩名叫铃置美香，头发长长的，比Natsuo小三岁。因为上学同路，于是在一起上学放学的过程中，美香渐渐对Natsuo亲近起来。

美香父亲因为工作经常搬家，美香也就总是跟着转学。美香家租住在一户独门独栋的房子里，父亲大概收入颇丰，这一点，从美香穿的衣服也能看出来。美香的脸和鼻子还有嘴巴都小小的，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大大的。穿的衣服也都是很可爱的式样，在Natsuo眼里，简直像是个娃娃。牵手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惊人的柔软。充满弹性的皮肤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骨骼的存在，和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完全不同。靠近的时候，能闻到清新的香气，淡淡的肥皂和牛奶的气味，头发也总是散发着洗发水的芳香。

“还是第一次住在能看到田地和山的地方。”美香说。她似乎从小到大，多数时间都住在东京都内。

“听说也有很多爱欺负人的男孩子呢。”美香也曾这样讲。或许是因为这点，美香相当依赖Natsuo。

“交、交给我吧。我会，保护你的。”

Natsuo这样说道。然而盘踞在Natsuo内心的另外的生物，却在盘算着完全不同的事。

这个可爱的女孩，在失去生命的时候，面容会扭曲成什么样子呢——

这个想法，在每一次握住美香柔软的手，每一次嗅到她头发香气的时候，都会更加膨胀。不过，对方并非猫狗，而是和自己一样是人这一伦理观，勉强压制住了Natsuo内心黑暗的欲望。

然而，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天夜里，辰哉和往常一样，从背后侵犯着Natsuo，在最激烈的时候，他说道：

“有个经常和你一起走的，那个女孩，叫美香吧。”

“……嗯……”

“那姑娘，简直跟个娃娃似的。”

虽然有同感，但不准备表态的Natsuo保持着沉默，却听到辰哉继续说道：“要是那样的孩子是我的女儿，该多好啊，肯定比你，让人快活得多。”

这句话完全摧毁了Natsuo的自制力。无论是被虐待还是被凌辱，自己至少满足了父亲的欲望，这个最低限度的自尊心事到如今也被否定了。

明明自己受了如此大的罪，这个男人却说比起自己，那个甚至没跟他搭过话的美香更好。

“啊，那孩子的手啊，皮肤，一定很有弹性，很光滑吧。身体一定，也比你，柔软得多，得多，得多吧。”

辰哉一边说着，一边到达了高潮。

随着自制力的丧失，美香是同族这一伦理观也飞走了。剩下的，只有对从自己身边夺走了父亲兴趣的憎恶，以及单纯想要尝试拿那娃娃般的身体做玩具的欲望而已。

Natsuo体内的怪物抬起头来。

从第二天早晨开始，Natsuo看美香的目光就变了。不再是看待关系亲近的小妹妹的眼神，变成了赏玩猎物的食肉野兽的目光。美香并非猫狗这一事实，不再是伦理观念层面的差异，而只是生物学的不同。所以Natsuo也舍弃了迄今为止把眉心偏上位置视为致命处的认知。毕竟面对扑面而来的凶器，哪怕是小孩子，也肯定会下意识地躲开。

这样的话，或许该尝试一下背后袭击了。朝走在前方的美香后脑勺打去，让她失去意识。这是在电视连续剧里看过很多次的场景，应该能行得通。等她没了意识，那就彻底跟娃娃没两样了。但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美香一直跟自己一起上学放学，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要是美香在半路失踪了，自己一定会被怀疑，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而机会来得比想象的早了很多。

进入暑假之后，和美香在一起的时间终于自然而然地变少了。不过Natsuo十分苦恼，毕竟要一边找机会接近美香，还要一边小心提防不被别人注意到。

住处附近已经很难看见猫狗的踪影了。杀了那么多，就连流浪狗也戒备起来，躲开了Natsuo的活动区域。尽管如此，Natsuo依然像是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客一样，孜孜不倦地找寻着猎物。

某天，雨云突如其来，不到五分钟便严严实实遮住了整片天空。分明才午后四点多，四下却一片黑暗，俨然一幅深夜光景。

一滴，又一滴。

大颗大颗的雨滴落下来，霎时间就变成倾盆大雨，不一会儿，世界便像挂上了银色的帘子。四下除了雨水击打声外，什么也听不见。暴雨以连地上的热气和尘埃都能冲刷干净的气势落下，杂草丛生的空地的气味都被带走了。

没带伞的Natsuo为了躲雨，逃进了空地一角的废弃房屋。这里以前是住宅，住户搬走后，就成了放置农机用具的地方。当然，因为停电了，所以屋内也是一片漆黑。

正在Natsuo甩落头上雨水的时候，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Natsuo？”

回过头去，竟然是美香。美香和Natsuo一样，被淋得湿透了。

“我出门跑腿买东西，突然就下起雨……”

美香话音未落，雷声轰隆隆地响起，天空顿时被照亮。

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美香紧紧抱了过来，被淋湿浸泡的皮肤失去温度，像尸体一般冰冷。不过即便如此，和Natsuo肌肤相贴的部分，还是如同炙热的火焰，渐渐地恢复了温热。

“Natsuo，暖暖的。”美香天真地说着，双手抱住Natsuo的腰。Natsuo慌忙握住她的手。因为就在她手下方不远处的袋子里，正插着一把锤子。万万没想到，为了屠杀猫狗而准备的工具，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废弃的房子里，自己和美香二人独处，空地上没有其他人，这样的大雨想必也不会有人过来。口袋里，有自己用惯了的工具，这就是所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Natsuo感谢起命运来。

这时，伴随雷鸣，电光再次撕裂天空。声音和光亮同时到来，说明雷的本体正靠近此处上方。

“Natsuo可是说过要保护美香的呢。”

美香抱得更紧了，她的头顶碰到了Natsuo的鼻尖，被淋湿的头发散发的香气不如平常浓郁，混着汗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这令Natsuo想起了一个事实。

美香并非娃娃，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类——眼下还是。

所以，必须尽快夺走她的生命，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让她无论再怎么肌肤相接、摩擦，体温都不再回来。

为了让她彻底变成娃娃。

美香的心跳声，即便隔着巨大的雨声依然清晰可闻。美香应该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吧。这个是正以她想象不到的理由而高昂的胸腔内的声音。

“……小美香，闭上眼睛，转过去。”

“嗯？为什么呀。”

“因为我有东西，想给小美香。”

“嗯？会是什么呢？”

美香松开手臂，随即转过身去。

Natsuo虽然处在前所未有的紧张之中，同时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冷静。Natsuo迅速取出锤子高高举起，向着那一点准确地砸了过去。

像是摔碎被布包裹起来的茶碗般，轻微而低沉的响声，锤子头部嵌进了头盖骨。美香一个字也没说，身体便直直向下，倒在了地上。

拔出锤子的瞬间，四下再次被照亮。溢出的血团在闪光中清晰可见。似乎是失禁了，地面升腾起一股刺鼻的尿臭，但Natsuo并没有感到幻灭。这种场面，早在杀猫狗的时候就经历过了，况且这异味正是生物变成了玩具的证明。

粗暴地脱下已经没有穿着必要的衣物，白皙光滑的裸体呈现在眼前。这美丽的娃娃要如何享受是好呢？Natsuo满是爱意地将脸贴上她的肌肤。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但生命之火已经燃尽。玻璃球般纯粹的眼珠里，也不再有光芒。期待和好奇几乎要撕碎Natsuo的心脏。

而后，Natsuo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因为没有料到会迎来这样的局面，除了锤子，自己什么也没准备。不过看了看周围，又安心下来，尽管没有带称手的工具，但这废屋角落堆满了农业器具。Natsuo在各种农业工具前徘徊了一阵，最终拿起了一把锄头。锄头的刃部仅比美香脖子稍宽些，且前端足够有分量，比裁纸刀和匕首更可靠。

雷电光将黑暗中的尸体照亮，亮得眩目。

开始作业前，Natsuo也脱掉了衣服，以免衣服被溅起来的血弄脏。虽然第一次肢解人体，但能想象出血量肯定会比猫狗多。

Natsuo以双脚夹住美香头部的姿势站定。

屏住呼吸，像是挥动竹刀一样，挥过去。

正中目标。

虽然有所准备，Natsuo还是被出血量之大吓了一跳。头部因为失去了和身体的大部分连接，正摇摇晃晃地摆动着。

Natsuo用单脚固定住美香的脑袋，踩上那五官端正的面部的瞬间，一股快感电流般传遍了全身。

就在挥起锄头准备砍下去的时候。

“住手！”

门外响起暴怒之声。回过头去的同时，锄头已经被人夺走了。

眼前站着的是穿着雨衣的警察。警察用看怪物似的眼神把Natsuo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等辨认出地上的物体是什么后，警察惊讶得瘫倒在地上。

之后的事，就不太记得了。

被迫穿上衣服，废弃的房子里挤满了数不清的警察。无数的人围在一起，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美香的尸体。

腰部被绳子捆住，但并没有铐上手铐。然后，被塞进警车，带到只有一张桌子的空荡荡的房间，之后是无数的询问，至于自己回答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就像被辰哉凌辱时感受到的那样，始终觉得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观察着这个失魂落魄的自己的一切。

茫然地想过自己会不会被判处死刑，但并没有。与之相反，所有和Natsuo打交道的警官，无论男女，无一例外都十分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

奇怪的是，并不记得辰哉来探视过自己，又或许只是忘记了。不过对于Natsuo来说，他不来更好。要是见面，一定会被辰哉辱骂、轻蔑。被逮捕再好不过了，这样就不用和辰哉见面了。

也没有电视里演过的那种法庭戏码，只是站在三个坐着的大人面前，被宣告了些什么而已。坐在中间神情严肃的男人离开前，好像语气沉重地说了些什么，但也想不起具体内容了。

另外，也没有被投进监狱。Natsuo被收容到名为医疗少年院的机构，里面的设施和工作人员都让人联想到医院。分配给Natsuo的房间墙面洁净，有六叠大小，比起原来的住处简直像是酒店。在隔绝了父亲的地方，有简单但固定的三餐，还有自己的房间。明明杀死了一个人，却拥有了品质升级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进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各种测试和检查接连不断。从心理测试到脑电波测试，再到MRI（磁共振成像）。之后不久，Natsuo接受了一名医生的诊断。

那个医生说自己姓御前崎。

“你是嵯峨岛Natsuo，对吧。”

“医生……您要动手术吗？”

“手术？不是的，不动手术，因为我不是外科医生。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杀了小美香……您要把我的大脑换掉吧？”

“哈哈哈，换掉大脑吗？真是奇妙的想法呀，和你这样的孩子讲话真是很有意思。不过不用担心，我没打算改变你的性格和人格，只是想让你从最初，从婴儿时期开始，重新活过。”

“婴儿……”

“是的，你之所以长成这样，原因就在于以前的生活环境。所以要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让你回到婴儿时期，重新出发。不巧你的妈妈爸爸都不在了，所以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就是你的亲人。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也是其中之一。”

“一辈子，在这里生活吗？”

“不是哦。等你学到了生命的可贵，学会为别人流泪，变成一个能发自内心去爱别人的人，就可以去到外面的世界了。”

“……不会的。”

“什么不会？”

“大家都知道我杀死了小美香。要是出去了，大家都会欺负我的。”

“啊，你不用担心这个。”

御前崎说罢，温柔地笑起来。

“会给你改名字的。”

“嗯？”

“有一个叫家庭法庭的地方。去那里提出申请，如果被认定理由合理，就可以改名。实际上，从这里出去的不少人都改了名字，而且你会在一个和以前不同的，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生活。这并不是坏事，因为要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生活，有时候就是需要获得一个新名字。”

新的人——新的名字。

Natsuo被这番话深深吸引了。

3 十二月二十日

这一天八点半，搜查本部开始召开调查会议。

会议在饭能署四楼的会议室举行。古手川满心焦躁地冲向署里。焦躁感的来源，是早报的头版。第四起杀人案，并且这次是以住处一直没有公开的人为目标，还将其焚烧。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掌握了住民票(1)上的地址，甚至连被隐藏起来的个人信息都了如指掌。凶手到底是通过什么网络掌控着饭能市的呢？

报纸上的这番质问，霎时间成了饭能市市民不安的素材。我们已经是被暗中张开的大网套牢的猎物，彻底没了藏身之所，哪怕逃到市外，也一定会暴露行踪——从车站小店到署里的路上，所有盯着报纸的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这样的不安，并且这些不安或早或晚，一定会悉数化作对搜查本部的攻击。

今天的天空阴云密布，加之会议室光源只有一排排陈旧的荧光灯，调查人员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暗。古手川不禁想，这就是所谓的愁云满面吧。

正面座席位置本该坐着县警本部代表栗栖一课课长和渡濑，饭能署代表署长和刑事课长，但栗栖课长没到。已经到场的十人组成的县警本部组，以及二十一名饭能署职员，正被迫原地坐着等待。

说是会议，但并不意味着调查方向会迎来重大转折，反倒是因为又多了一具尸体，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这一点显而易见。即将发表的，也顶多是第四名受害者的生平信息、解剖结论，以及贫乏的排查问询结果罢了。古手川很疑惑，就这么些东西，哪来的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卖关子。

超过预定开始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后，众人开始骚动了。其他干部也为栗栖的迟到暗暗皱眉，不禁腹诽。

就在这时，座席旁的办公电话响了起来。署长接起电话，听取那头的报告内容。

听着听着，他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

或许本人想克制住自己的反应，但事与愿违，这句话反而让整个房间彻底陷入沉默。渡濑有些惊讶地挑眉，把脑袋凑了过去。起先一言不发，随后忽然踢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而后被目睹的一切惊得瞪大了眼睛。

注意到他不寻常反应的古手川和几名在场人员也跑到窗边。

窗外的光景极其异常。

厅舍外人山人海，人们围了不止十几二十层，从正门到玄关，全都挤满了人，不仅如此，墙外也排满了等待拥入的人群。来者并非报道记者，也没看到扛着相机拿着话筒的人，有的只是手持各种棍棒和工具的来势汹汹的群众。

“载着课长的车被人群挡住，停在离署百来米的地方动不了。”

从三楼的高度，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表情，没有一张笑脸。有人沉默，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人显然很愤怒。所有人的相同点，是脸上都挂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随时能哭出来的表情。这些情绪不稳定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塞满了整个空间，能明显感觉到躁动的气息。

古手川曾经在新闻报道中见过类似的场景。不过那些都是在灾害中失去住所和食物的避难群众，苦苦期盼供应不足的救援物资的场面，或者是对政府的暴政感到不满，于是奋起攻击警卫队的游行示威队伍。

古手川的本能警笛大作。不过与此同时，渡濑却离开窗户，走向署长。

“署长，请封锁本署。”

“你、你说什么？”

“这些人，大概是为了潜在罪犯名单来的，姓氏以‘お’之类开头的人。本来他们就因为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已经被恐惧和心神不宁搞得失去了自控力。这节骨眼儿又发生了新的案子，如果我们处理不当，他们很可能会变成暴徒。包括正面玄关在内，所有出入口都有必要进行封锁，万一这群人闯进来的话，可就太危险了。毕竟完全无法预料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

“你是说饭能的市民会化身暴徒袭击警署？渡濑君，你说什么胡话呢？”

“的确，在这个国家是很罕见的事。不过署长，您忘了吗？大阪西成区的派出所被攻击、被烧的事。”

署长脸上霎时闪过紧张。

“那时候不也是吗，相关人士谁能想到派出所竟然会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可被逼急了的人变成暴徒，其实也就是转瞬间的事。”

“你想太多了。不，你这就是妄想。首先，即使真的发生了暴动，这里可是警察局，专门镇压暴徒的精英储备可不少。”

“警署的警备课和县警机动队大半力量都为保护诸位议员外出了。”

署长瞠目结舌。

“镇压暴徒的专家们不在。剩下我们这群人的武器，只有警棍和手枪而已，况且数量也有限，面对这么大群人可以说是寡不敌众。话说回来，难道我们能朝市民开枪？哪怕是万一谁不小心走火，也绝对会火上浇油。别说有人受伤，搞不好很可能出人命。哪怕双方都没出现死伤，光是潜在罪犯名单外流，就一定会对名单上的人造成危害。这么一来会如何呢？无异于打开了地狱之门，所有负责人无一例外都会被拖下水。”

署长被烦闷压得表情都扭曲了。一方面，想象了一下渡濑描绘的最坏的可能；另一方面，把它和封锁警署会招来的批判进行了一下权衡。不过作为负责应对危机的管理层，这也是必须具备的能力。署长的判断也足够果决。

“没什么比防止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更重要，对吧？”

“整栋建筑的所有出入口都封锁吗？”

“幸好这楼已经有点历史了。只有正面玄关、后门和地下停车场三个入口。”

“抱歉，借用一下电话。”

渡濑在署长眼皮底下拿起话筒。

“这里是四楼，本部。嗯？太吵了听不清！再说一遍！什么？拦不住了？好，马上派人手去支援，千万撑住！还有，现在马上把后门和停车场入口的卷帘门放下来。马上！跟二楼和三楼也传达一下命令！绝对不能让数据被偷走，各自把电脑关机。电梯停止运行，把紧急逃生楼梯的防火门也放下来，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渡濑放下电话，扫视了一圈紧张得鸦雀无声的所有在场人员，俨然一副指挥官的气势。

“已经杀到一楼接待大厅了，五名警官正在应对，勉强撑着。最年轻的七个人站出来，立刻下去支援。把警备课的盾牌借来带上，做好应对暴动的准备。绝不能让他们上楼。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待命。快去！”

七名调查员原地弹起来似的，立刻跑着出了房间，古手川也是其中一员。

渡濑的指令很简洁明确。饭能署各楼层几乎都是正方形格局，处于中央的，是连接起各层的电梯和逃生楼梯，而各个办公室就绕着中心分布。因此，只要封锁住中间的开口部分，剩下的就只需要守住北侧楼梯了，难度系数一下子降下来不少。总而言之，楼上是集中了本次事件信息的本部，无论如何决不能让他们闯进来。

可在皮肤和本能感知到危机的同时，思维却仍然没能把握住事态。真的可能发生市民袭击警察局这种奇闻吗？署长说出的这句话，也是所有警察共同的疑问。警察可是掌握着搜查权，必要的时候可以进入任何地方，能够拘留可疑人物，甚至被允许开枪的人。市井百姓举起旗帜，反抗可以说是拥有绝对权力的警察组织，这种事情实在不太现实。的确曾经发生过，但那是发生在海的另一头，被称作犯罪都市的城市里。完全无法想象在这个把守规矩视作引以为傲的国民性、受灾时都不会发生抢夺事件的国家，会出现那种暴动——

想到这里，古手川感到毛骨悚然。从第一起案件开始，饭能市的居民就渐渐被夺走了安定的日常，以及冷静的判断。这和突如其来的灾害不一样，是一点点在吞噬着人们的恐惧。凶手的目标和嗜好被揭开之后，回过神来，人们已经被凶手布下的蜘蛛网困住了手脚，无法动弹。虽说狗急跳墙，然而面对猝不及防的袭击，老鼠哪有反抗的能力？不过要是被长时间玩弄，始终活在对死亡的恐惧和阴影下，连老鼠也会神经错乱，反咬猫一口。人类也一样，只要还有生存本能和机会，就一定会抗争。

古手川三步并作两步地迅速奔下楼梯，走到三楼已经能听见杀气腾腾的对话。

“让负责人滚出来。”

“把神经病名单交出来！”

“各位，请冷静一下！冷静！”

“冷静？！你这是什么屁话？我们面对的可是生存危机！换你你能冷静吗？！”

“都说了，换我们来替你们盯着那群神经病！”

“那是警方的工作。”

“闭嘴，混蛋。都说了，就因为你们这群废物靠不住，我们才来接手的。交给你们，永远都没戏，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

“反正就算抓住凶手，也只会借脑子有病之类的理由判无罪。根本抓不到凶手，抓到了也判不了刑的警察没资格阻止我们。”

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在于眼睛。异常的人哪怕言论和举止看上去正常，看待问题的视角也已经扭曲了。看似是从正面捕捉问题，实际上却在看其他地方，只挑自己想看的部分看。而现在，这群人的眼睛正是如此。

并非简单的人群，而是疯了的群体。

一旦做出判断，身体也立刻做出反应。其他调查人员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觉，一起站到正奋力阻拦人群的警官们身后，组成人肉路障。守卫一楼大厅的警察只有区区十来人，对面的人数却多得数不清，面对这压倒性的差距，哪怕日常会接受训练，总和罪犯打交道，也担心应付不来。

架着盾牌的调查员们赶来支援。聚碳酸酯材料的盾牌和过去的硬铝材质盾相比，不仅防弹性能得到强化，重量也变得更轻，并且还是透明的，这非常有用。在接近战中，没有比看不到对手更不利的了。

此时，最前方响起一个声音。

“四楼！冲到四楼搜查本部去！”

古手川条件反射般看向声音的方向。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从内部走漏了风声，还是来自网上的信息？无论消息来自哪里，这下众人目标明确了。

“让开！”

“滚开！混账。”

怒吼声越来越激昂，有人开始赤手空拳试图推开盾牌。警方采取两人共同撑一个盾牌的方式与之对抗，于是更多人加入攻击盾牌的队伍。尽管源源不断有后援从二楼下来，但从玄关涌进来的人潮要汹涌得多，人肉路障不得不节节后退。

一楼大厅已经被人群围得几无立锥之地，人群还在一点点靠近楼梯。

吱嘎。

吱嘎。

源源不断响起刺耳的声音，一部分人开始挥动棍棒和钢管，敲击盾牌。难道他们没想过这种行为已经涉嫌伤害罪了吗？还是明知故犯呢？盾牌虽然没有因此碎裂，但依然传导了冲击力，举着盾牌的调查员们神情十分痛苦。见此，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群集心理，男人们一个个拿出武器，开始模仿起来。除了钢管，还有锤子、扳手、撬棍等工具，甚至有人拎出了金属球棍、高尔夫球棍。这些都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能举着这些东西发动袭击的人，早已经脱离普通市民范畴，沦为了暴徒。

然而另一方面，警察却只能被动防御。一旦应战，暴徒瞬间就会回归善良的市民身份，指责警察是蛮横暴力的国家权力化身。对这一切不能更清楚的警官们只能一味承受着攻击。

明白不会遭遇抵抗的暴徒们，攻击势头变得更加猛烈。敲击盾牌的声音变得如同骤雨，盾牌倾斜愈加厉害。拿着盾牌的人膝盖弯折，比起手更像是在用脑袋撑着。警察队伍的劣势明显，在他们努力抵挡攻击期间，敌方人数也在不停增加。

人肉路障第三排撑着第二排，第二排又支撑着最前排，而列与列之间的交界处则越来越脆弱。就像是抵抗不住强大压力而开始崩坏的墙，一旦某些部分出现裂痕，那么将不可修复地渐次崩塌下去。

不一会儿，一名警员膝盖着了地。

面对出现在堤坝上的孔洞，暴徒乌泱乌泱拥了上去。

不留任何喘息之机，暴徒手里的高尔夫球棍在警员头上挥动起来。

不过球棍没有碰到警员。

因为一旁的警官突然拔出警棍，朝手持高尔夫球棒的平头男人右肩来了一下。手册近来进行过修改，但大家还是习惯了过去的训练，坚持比起手枪更优先使用警棍的原则。因此，接受过先前训练的警员，遇到紧急情况时会更习惯伸手去拿警棍。

但这招来了灾祸。

瞬间，意外的沉默降临。

高尔夫球棍伴随着清脆的声音落到地上，平头男脱臼的右肩不自然地悬垂，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于是，这成了一个信号。

“终于还是动手了！”

“动手打人了！”

“警察动手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咆哮排山倒海而来。

人们毫不迟疑，原先仅存的一点理性也完全消失，只剩下攻击本能活跃着。

“上啊！”

“弄死他们！”

暴徒已经不是单纯地试图突破人墙防御，而是带着明显的杀气，攻击起盾牌后方的警员来。

怒吼和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混杂在一起，各种声音震耳欲聋。

古手川一直身在第三排，但也能清晰感受到暴徒们的狂暴，并不是一对一对峙时感觉到的那种凶猛的杀意，而是带着热度的，能灼伤人的目光。既不伶俐也不冷静，只是不停散发着无法抑制的野性，攻击性源源不断外露。

与之相对的本方又是如何呢？以防御抵抗攻击，以理性对抗野性。无论发生什么事，决不能伤害民众这一规则紧紧束缚住身体，这简直和赤手空拳对阵受伤的野兽无异。

古手川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危险气息——没准儿真的会被弄死。他无意间看到大厅一角，原本应该坐在接待处的两名女警官正紧紧抱着对方，不敢抬起头来，但自己不能像那样低下头去。

终于，在暴徒们的攻击下，警员们开始一个个倒下。有的人失去了力气躺倒在盾牌底下，有的人脑袋肩膀流着血趴在地上，可暴徒们并没有停下脚步，踩着警员身体继续向前进发。一旁的警员连忙伸手拿起盾牌试图防御，手却被一双双脚踩住并狂踢，看样子手指骨折了，那名警员脸上表情异常痛苦。

古手川他们心里明白，就这样放着倒下的警员不管不好，可眼下没有办法对他们伸出援手。光是填补他们倒下之后的空隙，就已经耗尽了古手川他们几乎所有力气。

战线迅速往后退了一大截。

原本来自正前方的球棒木棍攻击，也开始从横着的方向过来了。

被迫一直在防御的警员们上方，有年轻男人踩着人墙扑了过来。面对来自前方和上方的压力，人肉路障毫无招架之力地塌了下去。

“别放过他们！”

“冲啊！”

“去四楼！”

就在这时，还在苦苦坚持的古手川头部突然遭到了攻击。

脑袋后仰。

太阳穴传来闷闷的阵痛。

数秒间意识模糊。

古手川摇了摇头，条件反射般伸出胳膊挡在前方。

原来是被扔过来的石头砸到了。

人群后方，飞过来许多拳头大小的石头，被击中的不只古手川，还有好些警员也正捂着脸，不停眨着眼睛。

甚至还用上了远射性武器吗？

胆怯让他往后方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已经走到楼梯一半的援军的身影。

“后退！”援军里的一个人喊道。

“把他们拦在楼梯上！”

思考开始混乱，但尚且能了解用意。考虑到重力因素，无论攻击还是防御，都是在上方操作更占优势。此刻后方援军正手挽手组成横队，做着应战准备。

尽管没有后退的指令，战线还是在暴徒们的压力之下，不停向后撤，就快退到楼梯附近。后排的古手川等人像是被人潮推动着，倒退着走在楼梯上。而他们的后背，正由更后方的援军支撑着。

“没事吧？你额头正在流血。”

古手川回过头，发现一名警员正满脸讶异地看着自己，从这名警员的表情可看出，出血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假装没事竖起大拇指，却不得不承认有些力不从心。

回过神来，楼梯位置已经变成了最前线，古手川此刻正处在第二排。不知道这攻防战已经持续了多久，三分钟？还是三十分钟？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时间概念。然而，暴徒们的攻击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新来的人不断从玄关处拥入，势头始终不减，而迎战的警方一侧，则是一个个倒下去，一点点弱下来。

一丝恐惧闪过脑海。这场战斗僵持下去的话，我方会不断失去战友，并且战线正切切实实朝上紧逼。这场没有支援的消耗战一直打下去的话，除非在千钧一发时发生生死逆转，否则只会留下警员尸骸累累，然后，四楼搜查本部被攻占，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古手川问了问旁边的警员：

“有没有手枪以外的武器？”

“民、民众，不能动手。”

“没有杀伤力也行！警备课应该有对付恐怖分子的催泪瓦斯、闪光弹之类的储备吧？”

“那种东西怎么能用在这种接近战上？我们也会被搞伤。别开玩笑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不管是对付恐怖分子，还是镇压暴徒，作战的预设舞台，都是室外街道。警备课并没有考虑过警察署自身被袭击时的作战对策。

就在古手川思考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正前方的警员突然朝楼梯下方滚了下去，只留下盾牌和短促的哀鸣。他是被人从底下抓住脚踝用力拉下去的，下落过程伴随着刺耳的声音，大概是撞到了楼梯上的混凝土尖角。这下肯定不会安然无恙了，即使撞这一下只是轻微皮肉伤，落到暴徒人群里去，也一定会被围攻。反正不可能毫发无伤。

古手川撤回了之前的想法。所谓身在敌人上方有利这一认识实在太浅薄，哪怕是在高处，假如站不稳，反倒会成为不利因素。面朝前方不断后退着沿阶而上，比想象中更让人不安。

留下的盾牌被交到了古手川手上。他站到最前线，立刻迎来了暴徒们张牙舞爪般的攻击。因为拿着盾牌，攻击力直接传到手上，这和在一旁看完全不一样。恐惧、愤怒、憎恶，以及疯狂——各种激烈的感情变成实体，那力量既残暴又无情。

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古手川等一众人被逼无奈，不停向后退。

隔着透明的盾牌，男人们的脸近在咫尺。古手川看到他们大大张开的嘴巴，嘴里的舌头，以及定在自己身上，却又看着别的东西的双眼——

刚才说过神经病这个词吧。

说的就是你们。

古手川在脑海中奔腾着这种感情的同时，也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了眼前的男人们。

在沸腾的情感中，也夹杂着一些别样的冷静思考，以及这样的疑惑：

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

这些人为了保护自身，想要获取危险人物的信息，而自己，则试图保护那些有过犯罪记录，却因缺乏判断善恶的能力，没有接受任何处罚的人。

也许发疯的，是自己这一方也说不定，并不是主动的疯狂，而是处于特定体制下，衍生出来的不自觉的错乱。

自己此刻拼上性命去保护的对象，真的有相应的价值吗？潜在犯罪者的个人信息，真的值得这么多警察牺牲自己去拼死守护吗？

动摇使得短暂的空隙出现。

不小心露出原本藏在盾牌后面的左脚脚尖的瞬间，一根钢管落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

大概骨折了。

疼痛没有消失。不仅没有消失，还像火焰般从脚尖传遍全身。

就在这时，突然涌上心头的愤怒驱散了恐惧。这是古手川在过去被安上“专治不良”外号期间感受到的东西——看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的瞬间，对对方的恐惧消失，内心深处泛起野兽般的能量。后来他意识到，这大概是分泌出的肾上腺素的效果，但那种近乎疯狂、令人怀念的感觉，的的确确苏醒了。

伴随着一声咆哮，古手川上半身朝前方扑去，利用体重和腰腹力量，把盾牌撑了起来，试图压住盾牌的男人尖叫着滚下了楼梯。

或许是没想到警方会做出反击，惊讶又带来了更深的愤怒，暴徒们的攻势愈加猛烈。他们不断攻击着盾牌，并见缝插针地抓住警员们暴露在空隙中的腿脚，拼命往下拉。落在手里的猎物，像是扑火的夏虫。不多时，顶在最前线的警察便一个个倒下了。

还不如和这群人一样彻底丧失理性，那样要轻松得多——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警察的职业道德根深蒂固，没那么容易就消失。保护民众生命财产安全这一使命感，现在是致命的。忠实于自身使命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要说讽刺，大概没有比这更具讽刺意味的场景，古手川无处排遣的愤怒变成力量，驱使他继续支撑着盾牌。

过了楼梯平台，又坚持了一会儿后，不断后退的脚步踩了个空，已经到了楼梯的尽头，失去支撑的身体连带着盾牌，一同向后倒去。

撞了个结实的腰部传来剧痛。刚睁开眼，却只见一根金属球棍迎面而来。

虽然立即举起盾牌试图阻挡，但反应慢了数秒，于是左脸颊承受了强力的一击。

霎时间，眼前一片空白，天旋地转。

“古手川先生！”

就在要跌落地面的瞬间，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身体，是主管署相熟的警员。

古手川视野渐渐恢复，但视网膜上依然冒着星星，嘴里则充斥着浓浓的铁锈味。

警员一把拿走盾牌，一只手将古手川身体朝自己背后推。

“你干什么……”

“你撤了吧，你已经满身是血了。再这样被本部的人保护下去，主管署的脸往哪里搁？”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什么管辖问题——意识模糊的脑子里隐约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与此同时也能理解对方是说把守卫前线交给他的意思。古手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黏糊糊的，看样子真流了不少血。换句话说，自己是被判定不再适合顶在前面了。

人群的声音涌入因遭受殴打而听力严重减退的左耳。不是暴徒，而是来自身处二楼、充当起援军的警员们。

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但他没打算彻底撤离战线，只不过是到后方参与防卫而已。就在古手川站起身，准备朝三楼走的时候，腰部传来关节脱落般的剧痛。

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脆弱。古手川因惭愧皱起眉头，故作轻松的双手暗暗用力，终于站了起来。开始走动后，他领悟了两件事：一是能够向前进的难能可贵；二是自己的左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

古手川拖着不听使唤的腿走到通向三楼的转角平台时，暴徒们已经拥到了二楼。警员们集中在楼梯上，继续撑着盾牌。暴徒们仍在同一片台阶上作战，其中几个人冲进了二楼的大厅。

二楼有交通课和生活安全课的办公室，但为了标榜警方一切公开透明，这里并没有设置任何墙壁或者隔间，以至于没有任何抵御外部入侵者的手段。暴徒们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办公区。

“名单在哪儿？”

“给我交出来。”

“找名单！”

柜台前，一群警员手挽手组成人墙，阻止他们前进。没有盾牌的警员们，纯粹是字面意义上的赤膊上阵，肩负着保卫办公区的使命。大概是意识到了这点，站在人群面前的警员们个个用尽了力气，憋红了脸。

“这里没有你们要的名单！”

“请马上退下！”

“不会允许更……”

甚至连制止的话都没能听完，暴徒们像是扑向猎物的野兽，蹂躏着人墙。

这种纯粹一边倒的攻击，实在没法称作攻防战——几个赤手空拳的警员，面对完全处于疯狂状态的武装集团。事态比之前发生在楼梯上的战斗更显而易见，被殴打的人，被踢的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柜台前的人墙眨眼之间便彻底瓦解。男性组成的人群中，哀号不断，后来的人们则踩着他们的身体，一个个越过柜台。

守护者发出惨叫，攻击者兴奋尖叫。电脑一类的物品，应该是在渡濑的指示下被藏了起来，一台也没见着，但站到了办公桌上的男人们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将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踢得七零八落，文具和各种办公用品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年轻的男人举起球棒，伴随着轻微的破裂声，办公电话被砸了个稀烂。跳下台子的人举起手里的武器，把窗户玻璃一扇扇砸碎。整个大厅充斥着物品碎裂的声音，以及各种人的叫声，完全是一幅地狱光景。暴徒们的目的，已经不再是搜寻名单，而是破坏。不管找了什么理由，不管看上去多么正当，所有疯狂念头，最终都会导致破坏。

有人殴打起警员。

有人在打砸电视机。

有人推倒储物柜。

有人抓起椅子扔到地上。

有人打烂荧光灯。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四处飞溅的玻璃碎片割伤，暴徒中也有流着血的人。随后，流血的暴徒毫不讲理地变得更加疯狂，更为用力地挥动起手中的凶器。这种行为的原理，和刚才古手川的举动无异。物品被破坏得更加严重，破碎的玻璃也变得更多，血也随之流得更多，破坏行为的恶性循环一直持续。

不一会儿，一个红发男人看向大厅一角三名缩着身子的女警官。破坏行为的对象不分男女，甚至可以说，女性更容易成为这些暴行的目标。一名警员觉察到了红发男人的意图，举起拳头大叫着“住手”，拦下了他。红发男人后腰被狠狠揍了一拳后，闷闷地叫了一声。然而，动乱并未因此而停止，警员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就被身旁的其他男人死死控制住，又开始被另外的人毒打。无法动弹的警员活像是一只沙包，任暴徒们为所欲为。

古手川在远处的楼梯上看着这一切。想前去帮忙，但身体根本动不了，而且还有大群的人阻碍着通往大厅的路，无法靠近。恐惧让精神和肉体都陷入了极度的疲惫，而疲惫又带来仿佛休憩般的安宁，现在的古手川正处于这样的状态。

那位勇敢的警员在男人的控制中滑落倒地，男人们于是再次将手伸向女警官。他们的眼里除了残暴之外，明显还带着色欲，大概此刻驱动着这群男人行动的是下半身吧。

其中，一个顶着一头小波浪卷发的男人张开双臂，准备扑向身材最娇小的女警。

“快跑！”就在古手川喊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女警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她给双臂大展毫无防备的男人脸上来了一拳。她的拳头正中目标，加上男人飞扑过来的惯性，只见他鼻梁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人也顺势倒在了地板上。古手川十分惊讶，当事人看上去更为吃惊，双眼大睁，张开的嘴巴一直没合上，盯着自己的拳头，那拳头正哆哆嗦嗦颤抖着。

干得漂亮，主管署女警同志。

不禁想要高呼叫好的古手川看到女警身后站着的人，又心下大惊。

呆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少女。

从脸部和身材发育来看，少女年龄肯定不超过十五岁。脸色苍白的少女被吓得瑟瑟发抖，其他女警正保护并撑着她。结合那是生活安全课办公室来看，这名少女应该是正在接受辅导，或者被保护才刚好在场。

看似是被保护起来的女警们，其实也在保护着少女。

想到这里，古手川顿时清醒过来。

被自己的恐惧搞疯的人，以及因制度而疯狂的人，到底哪一方才是真正的疯子，又或者两方都是疯子——这些都不重要。但是，现在可以明确区分出以破坏为目的的暴徒和非暴徒，那就是看这个人是否会保护自己以外的人或物。被保护的对象是否有价值并不重要，因为保护这个行为本身，已经具备足够的意义。保护别人并不是自作聪明标榜正义，如果自身之外有可以保护的对象，那战斗就一定不会毫无意义。并且，为了保护别人，不管面对的是威胁还是不幸又或是暴力，也能无所畏惧地直面挑战，哪怕只剩自己独自战斗。

为我上了宝贵的一课，必须感谢三位女警。

应该保护的对象——想到这里，古手川的脑内浮现出有动小百合和当真胜雄的脸。胜雄的名字已经被列入潜在罪犯名单，万一名单外泄，胜雄本人甚至小百合都可能被波及、伤害。既然如此，自己也有了防止名单外泄的理由。

即将偃旗息鼓的战斗欲再次重燃。战线再次蔓延到了自己眼前，风将混着火药味的疯狂气息带到自己身边。古手川摸了摸脸，湿嗒嗒的血液已经有些粘手，宣告出血已经停止。

前方的警员无力再支撑盾牌，向后倒去。古手川用无大碍的右脚蹬住楼梯边缘，跳到了盾牌上。

伸出的腿正好命中暴徒下巴，暴徒往后退，在惯性作用下撞上墙壁。

见此，警员们都呆住了。

事已至此，管不了那么多了。

“看看大厅里面，不动真格真的会被弄死！”

警官们听到古手川的话，顺势朝大厅看去。只见同事们被围困攻击，先前保护着少女的女警们脸上已经出现了伤痕。

警员们的眼神霎时间发生了变化。同事的惨状对于原本就十分团结的他们而言，就像一剂兴奋剂。

“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警官大声叫着，举起盾牌朝暴徒们冲过去。这种情况下，盾牌不再是防护用具，而是一种武器。聚碳酸酯的硬度破坏力十足，足以使举起武器迎战的人丧失战斗意志，被盾牌击打了一下的人，一言不发地倒了下去。

其他暴徒见状更加暴烈。

剩余暴徒们大叫着冲过来，宛如一场雪崩。

原本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的警员不断减少，而另一边的暴徒却不停增加。这时，三楼大厅的刑事课和警备课的人也下楼来增援了，但刑事课的部分力量还留在四楼，而警备课则是一开始就处于人员不齐的状态，所以也没多少人。反击的狼烟虽然已经升起，却几乎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二楼尽管没有了远射性武器，却多了不少没有武器的袭击者。他们抓起警员衣领，拳脚相加——抓头发这种动作不过是个开胃菜，古手川的头已经变成鸟窝了。西服外套腋下的缝合处已经裂开，仅靠着线勉强连接着。

不知何时，古手川又重新回到了最前线。拳头略过鼻尖，指甲嵌进脸上的肉里，面部皮肤火辣辣地疼，一定是受伤的缘故。

警员们的行动终于从被框定的牢笼中得到解放，变得自在多了，但仍然不足以填补压倒性的兵力差距。战况变得和一楼越来越相近，此刻要是能来上一枪以示威胁恫吓大概会有点用，但没法保证那是一个有利于己方的行为。没有放弃思考，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战力悬殊的情况下，无论战局发生何种转变，都不过是消耗战。

凶器和拳头越过盾牌的攻击从未停止。持盾的手开始麻痹，失去感觉。一个高个子男人举起了球棒，于是自己也条件反射般举起盾牌。

真真切切听到肉和骨头碎掉的声音，随后，剧烈的疼痛贯穿脑髓。古手川瞬间失去了意识，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在过于猛烈的冲击面前，甚至发不出声音。五感全部麻痹，忍耐痛楚的时间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如果能就这么昏过去该多好。可是，站在最前线的紧张感，以及保护当真胜雄的使命感不允许他昏倒。

左腿动弹不得的古手川倒了下去，喉咙堵塞无法顺畅呼吸。视野因为眼泪变得一片模糊。

“你快撤吧。”

上方落下一个绷得很紧的声音。是从别处赶过来的警备课男性。

刚斗志昂扬地重回战斗没多久，就迅速成了碍手碍脚的存在。古手川试图慢慢爬上楼梯，可光靠两只手和一条腿实在拖不动沉重的身体。古手川十分后悔，早知如此平时多锻炼锻炼就好了，但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他不禁咒骂起手臂的无力和体重来。

背对战乱喧嚣，古手川心里很不好受，费尽力气越过楼梯转角后，他靠着墙坐下舒展了一下身体。试图深呼吸，却依然无法好好呼吸。左边鞋子里，黑色的血不停滴落。他并不想去看鞋里的样子。配合着心脏的跳动，左腿整体像是间歇性喷泉一样跳动着，头疼也与之同步，肾上腺素的魔法开始失效。

脖子以下的身体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勉强匍匐前进的后果，就是两只胳膊也石化了。

真没用啊——

想咬紧嘴唇，却仍然使不上力。脸颊自然地松弛下来，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笑。也没错，古手川的确在嘲笑自己。也只能嘲笑了。凭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架势十足地反击了，但刚刚还坚定的誓言此刻已经不见了，唯一能在诸位前辈面前占据上风的体力用尽后，就这副德行了。面对这样的光景，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呢？

向下看去，守护阵营的边界已经逼近眼前。大概三米的距离，换算成时间的话，不出十分钟就会退到平台处。作为后援力量，需要在那之前站起来加入阵线，可自己的双腿还能否派上用场是个谜。

实在不行就只能采用人肉炸弹战略了。古手川盘算着化身人肉炸弹朝人群跳下去。这样一来，不说五六人，至少能让两三个人吃点苦头。

就在他自暴自弃胡思乱想的时候，胸前口袋震动起来。

——手机？

这一刻古手川几乎要大笑出来。

战场上的手机。

非日常中的日常生活。

此刻，在这个人和人流血抗争的现场之外，许多人继续着普通的生活。这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也是近乎让人陷入错乱的荒谬。

这种时候，到底是谁还打电话过来呢？

古手川甚至没有确认来电信息便打开了手机。

“请帮帮忙！古手川先生！”

蹦进耳朵的是小百合的声音，而且伴随着不同寻常的焦急迫切。

“有动小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现在……”

“求求您！胜雄君很危险。就在刚刚，泽井医生联系我，说很多人冲到医院让交出胜雄君……”

糟糕！

古手川手机差点落到地上。

那群家伙直接冲着本人去了。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胜雄所在地的呢？从哪儿拿到了名单？

稍加思考，古手川明白了原委。根本不需要名单，当真胜雄一直都暴露在人们的视线里，光明正大地在泽井牙科工作。想必上次引人注目的失态也不是第一次了。患者中有知道胜雄来历的人也说不定。就算从前不知道，如今通过此次网络上泛滥的信息得知一二的可能性也很大。不管什么途径，都很难避免他们盯上胜雄。

想到这里，古手川意识到了另一个危险。

“有动小姐！不会也有什么奇怪的人上门打扰你了吧？”

“有啊。”

“有动小姐！”

“不过只有两三个，他们在玄关门口大喊大叫，没有硬闯进来的意思，就跟上门推销的差不多，不必担心。所以请优先帮助一下胜雄君！那边不仅人多，而且好像还带着武器。”

“好的，明白了。我马上过去。不过有动小姐，请你也多加小心，绝对不能让他们进门。在家也要随身带上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安顿好胜雄君我就过去。”

“拜托了……”

小百合的最后一句话声音细弱。尽管说无须担心，但她毕竟是一个女性，独自被一群疯狂的男人包围着，没道理不害怕。

古手川挂掉电话，让自己冷静了一下。哪还有什么日常生活？另一边，非日常凶暴的獠牙也正向他们二人袭去。

必须动身。必须立刻赶到胜雄身边。鞭策着迟缓的精神和肉体，古手川用尽浑身力气站起身来。

但他立刻注意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没有出口。

为了将暴徒的入侵限制在最小范围，电梯和紧急出口楼梯都封锁了，无法使用。即便从三楼通过某个入口下去，一楼也已经被暴徒占据。唯一通往楼下的楼梯，此刻正是攻防战的现场，挤满了人。想靠并不自如的双腿逆行穿过人潮根本不可能。再加上每层楼的窗户都封死了，要从窗户逃离也不可能。

进退两难。古手川独自站在转角，看着眼前的骚乱。

哪里能找到出口呢？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不行。填满了内心的焦躁堵住了思考，什么也想不出来，精神和肉体的疲劳又给思维蒙上一层阴云。可是，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傻站着，必须争分夺秒，尽早赶去把胜雄救出来，还有小百合。

仿佛是饥饿感的急切祈求，他想到了一个男人。

无论何时都能创造转机的男人。

同时也是很爱挑刺，但总愿意听自己把话说完的男人。

如果还有人能靠得住的话，就是他了。

回过神来，手指已经按下了手机键盘上的拨号键。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

“班长！”

“哦。怎么了？有什么紧急事情吗？”

听到那一如既往不耐烦的声音，古手川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我有一个请求。请您帮帮忙，让我马上离开这里。”

“什么？！”

“有动小百合来电话了，请求我们保护当真胜雄，她说一群市民冲到了泽井牙科，想带走当真胜雄。”

“……果然。”

“果然？什么意思？”

“不只是当真胜雄，已经有好几个前科者和保护司的家被蠢货们包围了。不仅是个人住宅，市政府户籍处和县警本部也冲进去一大群人，要求交出数据，这是同时发生的事件。县警那边靠机动队勉强撑着，但因为贴身保护的原因人手不足，只够守住本部，根本没法派人去其他地方。现在饭能市内几乎是有点无政府状态的意思了。”

无政府状态。小百合和胜雄就这么被抛下不管了吗？

“请让我去。他们俩没法保护自己。”

“那就是要丢下这里？不行，不能擅自行动。你小子为什么对那两个人那么上心？我说过不能夹带私情吧？”

“您说的我心里都清楚！我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任性，有多不成熟。可是班长，警察的使命就是保护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吧。一个女性和一个未成年人都没法保护的话，又哪儿来的保护群众生命和财产之说呢？”

“哦？刚上任的新人口气还挺大。”

“救人面前哪有什么新人老手之分！”

吼完立刻意识到不太好，但已经无法停下。

“保护他人。国家为此给了我们手铐和手枪。难道不是吗？可是我们却不去行使这份力量，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别人遇到危险也不去帮忙，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的确，警察不是什么高尚得不得了的职业。打交道的家伙们没一个好东西，甚至会像这次这样，沦落成高官的看门狗。为了掩盖内部丑恶采取厚颜无耻态度的事也不少。但即便如此也依然继续工作，不正是因为唯一的骄傲，唯一的矜持还在吗？！”

说了一番并非自己，而是他人想说的话——古手川只有这一个感想。他腋下开始冷汗直冒，势如瀑布。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发言的人。

回过神来仔细听，渡濑却始终沉默。黑云般的不安迅速翻涌起来。刚才说出去的话可不是这么简单的。

“那个……班长？”

“你的废话就这些吗？”

比往常更低沉的声音终于传来。脑内警报响个不停，古手川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开始了，不如就坏事做到底吧。

“智慧，请借给我您的智慧。电梯和安全出口都被封锁了，从楼梯到一楼、玄关，全都是敌人。请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从这栋楼逃出去。”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拜托谁吗？”

“知道……但是，我必须去。因为除了我，没人能救那两个人。她的儿子，真人，我没能救下来，所以剩下的这两个人，我必须去救。求求您了，班长！请让我去他们身边。”

接着，是一片沉默，随后，电话挂断了。

古手川莫名接受了这个局面，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给渡赖的印象太差了。等眼前的骚动平息下来，收拾残局的时候等待自己的，估计不是被忽视，就是被训斥，甚至停职。即便如此，也还是感受到一种交织着后悔的说不出为什么的明快释然。

但是这样一来，最后一线希望也断绝了，只会变得更孤立无援。思考了一会儿，只想到冲进人群强行突破这个既谈不上聪明也不需要策划的方法——实在别无他法的无奈之举。

古手川再次看向楼梯下方，推推搡搡的暴徒们和警察队伍已经近在眼前。一条腿动弹不得的状态下自己能走到哪里显而易见，但无论如何，必须储备好足够开车的体力。

就在古手川抑制住内心的怯懦，准备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突然，楼内报警器响了起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正在推搡的人们也停下了动作。

伴随着“哔”的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大量的水齐齐从众人头上往下喷射。原来是天花板上的喷头启动了。整层楼到处都在喷水，在场的人无一幸免。面对这出人意料的状况，众人被吓得发出各种尖叫。

“这里是饭能警察署。现在告知，火灾监测器已经启动。”

紧急铃声之后，响起了合成的机械女声广播。听到广播的人都呆住了。随后，另一个声音取代了合成声音：

“现在向厅舍内所有人告知，四楼发生了火灾。”

绝不会和其他人的声音混淆的，渡濑的嘶吼声。

“冲进来的市民里，有人放火烧了资料仓库。我们正在努力灭火，但火势蔓延太快，已经快招架不住了。所有人请立刻避难，手上的武器会挡路，请就地扔掉。在一楼二楼的警员负责引导市民避难，剩下的人负责救助伤者、送到医院。还有，向警官施暴的人，以及破坏厅舍内器物的人，改天必须过来自首。自觉自首的人会有相应的优待。告知结束，不想被烧死就赶紧动身！”

馆内广播结束后，喷水仍在继续。不知何时，喧哗消失，只剩水喷在人和地板上的声音回荡在楼中。

然后古手川终于反应过来。先前还盘旋在楼里的疯狂已经停下，被狂乱附体的人们像是清醒过来似的，呆立在原地。寒冬冷水劈头盖脸泼下来，热气完全消退，步步逼近的火灾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如今全然没了凶暴肉食兽类的模样，像是因为找不到逃生之路而困惑不已的老鼠，面面相觑。

接到命令的警员迅速开始了行动。组织好群众，让大家有序向外走，倒在水泊里的双方伤者也被一个个搬运到了门外。原本满是人群燥热气息的厅舍渐渐从慌乱变为平静，变得空空荡荡。

就在古手川面对事态突如其来的变化愣神时，胸前的电话再次震动。是渡濑的来电。

“班长！您没事吧？”

“什么没事？”

“不是说您那边发生火灾了吗？”

“你还真是个不会动脑筋没有怀疑精神的男人啊。唯一的通道楼梯，都被你们严防死守住了，怎么可能有人跑到四楼放火？”

“啊……”

“不过是把打火机的火凑近了感应器而已。这下好了，所有楼层都泡了水，文件什么的片甲不留，不过也比出现更多伤者、更多物品损坏要好吧。署长也是同意了的。”

“您还真是，竟然能想出这么个主意。”

“哪有，浇水这方法可是连发情的狗都镇得住。话说回来，不管在哪儿，只要听说着火，大家都会争先恐后逃走。”

古手川不禁对看不见的对方点头致意。

上司是他可真是太好了。

“赶紧地，要去哪儿赶紧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回来之后清理四楼的任务可还等着你呢。”

“班长……”

“嗯？”

“谢谢您！大恩大德改日必定相报！”

“那就努力工作来还吧。”

电话被对方挂断。

古手川一边不断在心中重复着感谢的话语，一边冲向地下停车场。毕竟拖着一条行动不便的腿，说不上动如脱兔，但还是快到让正在避难途中的人们瞠目结舌的地步。脚踝以下部分麻木失去知觉，甚至感觉不出鞋子里是否仍然流着血，但他也无暇在意这些。

还好便衣警车是自动挡，这可帮了大忙。要是遇上手动挡，光是踩离合器这一点，就能让他动不了身。

车刚启动开出，便响起一阵巨大的轮胎声。从远处观望着警署方向的人们惊得回头看，古手川此刻却根本没空在意。

古手川取出警灯，拉响警笛。无视行车线和限速规则的驾驶，使得行驶在他前方的车辆都吓得赶紧让路。

别挡道！

躲开！

古手川开着车在大街上一路奔驰。每在路口转弯一次，轮胎就惨叫一次。面对这失控般的状态，行人和对面的来车都颤颤巍巍瑟缩不已。不过事到如今，和其他车辆轻微擦碰，或多或少的损伤，甚至是交通违法，都已经不在古手川的思考范围。

泽井牙科前围着十来个成群结队的男人，或许是人数不多的缘故，比杀到饭能署的那群人看上去温和有秩序得多。然而对警察的不信任感几乎一样，看到亮起警灯开进停车场的雅阁，众人便投去了凶狠的目光。

“你来干什么？”

“是想赶我们走吗？就凭自己一个人？”

“别瞧不起人！臭条子。”

到底是谁看不起谁啊。

男人们上前围住熄火下车的古手川。看到古手川的脸的瞬间，众人屏住了呼吸。虽然古手川自己看不到，但似乎是一副可怕到甚至能震慑住暴动的成年男性的样子。不过眼见古手川无视自己往玄关方向走去，众人还是再次上前围堵。

“喂，说话！”

“是来保护那个，叫什么当真的家伙的吗？”

“警察不是公仆吗？难道不是该保护我们这些普通市民的安全吗？”

古手川狠狠瞪了一眼，盯着周围的男人。这副尊容正适合拿来威胁他人。不过是试试效果，但看样子效果卓越，被他凑近狠盯的站在正前方的年轻男人，被吓得直往后退。

“市民的安全？啊，当然必须保护各位。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把那当真什么的监管起来。这么一来，各位就能高枕无忧了不是吗？听懂了？那就请和警察合作。”

听到监管这个词的瞬间，男人们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古手川不禁感叹自己这个词用得可真好。既不是保护也不是抓捕，只是监管。

“你说合作，是要我们做什么……”

“碍手碍脚的边儿凉快去。”

霎时间，男人们脸色一沉，但终究还是没有做出反抗的动作。

尽管是营业时间，但医院的玻璃门却从内部上了锁。这样做也不足为奇。古手川按响门铃告知名字和前来的目的后，一位护士露出安心的表情，并前来开门，然而刚看到古手川的脸，就捂住嘴差点尖叫出来。

古手川明明是来救人的，却被一把拉进病房，简直像是个急诊患者。

“那个……胜雄君呢？”

“当真君躲在办公室呢，请不用担心。比起这个，古手川先生您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您是和哪里的黑社会打架了吗？真是太过分了。我这就给您处理，不过我们毕竟只是牙科医院，只能做应急处理。过后请您一定要去外科，不管是缝合伤口还是打石膏，请记得接受治疗。”

“好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得确认一下。”

“您脚都这样了，还要走路吗？”

古手川不顾大声制止的护士，径直来到办公室，只见胜雄的确缩起身子蜷缩在屋子一角，古手川松了口气。

“我记得大概是九点。最初是一个打来问当真君来没来上班的试探电话。我觉得不太对劲，结果看到马路对面走过来一大群奇怪的人，就赶紧把玄关上了锁。之后就是一群人在门外吼，让把他交出去什么的。虽然试着打电话报警，但一直打不通，所以大家都躲在屋子里了。”

“太感谢了。”

今天真是对人满怀谢意的日子——古手川一边想着，一边向护士致意。

古手川被安排坐到诊疗床上等待紧急治疗。虽然内心情绪有点复杂，但毕竟是接受面部的治疗，的确还是仰卧姿势最方便。已经无法继续服役的西服外套直接被丢进了垃圾桶。

躺下的古手川抬头盯着天花板，到了这会儿，身体各处开始慢慢缓过神疼了起来。脸上、手腕、侧腹、腰部以及左腿，跌打损伤的钝痛和皮开肉绽的锐利疼痛，以最糟糕的形式——合奏的奏鸣曲让痛楚穿透脑髓。伤口发热，而跌打伤痕冰冷。不得不佩服自己，竟然拖着这么一具残破的身体从警署跑到了这里。看样子如护士所说，光靠紧急处理是不可能治愈了。

古手川已经没有力气闹腾，只是静静地轻声呻吟，他忽然察觉到牙床和嘴唇中间夹着些异物。虽然口腔内上颚和下颚都有破损，但也不是让感觉彻底麻痹的痛楚。于是抬起脑袋，把异物吐到手里。

是臼齿。

用舌尖触碰臼齿本该在的位置，那里已经只剩下一个孔洞，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牙齿。

古手川想到了一个可能。在厅舍二楼攻防战中，被金属球棍揍了脸。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脱落的，之前其他部位太疼，都没注意到。

牙齿掉了的话，到牙科医院来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古手川盯着血淋淋的牙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他渐渐模糊的意识突然闪过一道光。

等一下。牙齿？！

说起来，第一起案件是不是有人提起过牙齿的事来着——

第二起案件也——

之后的案件也——

混沌的记忆碎片以极快的速度串联起来。迷雾中有个东西渐渐显出形状，细节也迅速分明起来。

荒尾礼子死前不久，接受过植牙治疗。

指宿仙吉的钱包里，装着牙科诊所的挂号单。

有动真人笑起来时，口腔中有金属牙齿的闪光。

至于卫藤和义？——对了。医疗中心每半年会从外部聘请一次私立医院医生，强制给病患进行检查，想必卫藤也不例外。

古手川按捺不住从诊疗床上跳了下来。

终于找到了。这就是串联起四名男女老少受害者的圆环。四人的共同之处就是牙齿，他们都在最近几年内接受过牙齿治疗或检查。自己也在葬礼上问过桂木、梢和小百合，关于受害者和医生之间的关系。当时问的内容，是有没有固定接受治疗的医生。但是，没有意识到像植牙和补牙之类的短期治疗，一旦结束就不会视为固定接受诊疗的问题，受害人家属没能想起牙医也就再自然不过，原来是自己的问法出了问题。

等一下——

找到一个结论之后，接着便有了新的疑问。

将四人的诊疗记录和名字住址信息统一整合起来的文件，只有病历这一个可能。这么一来，青蛙男必定是基于病历选择受害人的。也就是说，四名死者的共同之处还有一个，他们的病历一定被集合放在了同一个地方，换句话说，四人接受了同一名牙医的治疗。

那么这个牙医会是谁呢？

无须多加深思。

医生招揽客人的关键之处是口碑。评价很好，并且就在指宿仙吉和有动真人生活圈子内的牙科诊所，只有一家。

就是这里，泽井牙科。

古手川使尽全身力气喊来了护士。

护士急忙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突然那么大声。”

“护士小姐。请你认真思考之后再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这家医院会对患者的病历进行保存吗？”

“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当然会啊。医师法规定的义务里就有病历的制作和保存这一项。”

“保管多少年？”

“病历的法定保存年限是诊疗结束后五年内。不过我们开业以来还没有废弃过病历呢，所以实际上是永久保存。”

“存放在哪里？”

“就在和药房一同设置的病历室。”

“哪些人有权限入室？”

“哎呀。刚不是说过是和药房一道嘛，只要是医院相关人员，谁都能进去呀。需要严格管理的危险品都放在了另外的保险柜里呢。”

医院相关人员谁都能进。

古手川喉头一紧。

“我有一个请求。请马上带我到那间病历室去。”

“嗯？可是，伤口的应急处理还没开始呢。”

“那个不重要，过会儿再说。”

古手川忘掉身体各处的疼痛，离开诊疗床。可怕的可能性和理应被唾弃的想象，在他脑海中来来回回。如果猜测即真相，那么今天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呢？内心想要逃避现实，这种心情，于他也是人生初次体验。

拜托了，请一定别让预感成真。

确认——总之，先要进行确认。现在不管怎么想，也不过是臆测。

古手川连忙催促着对他表示无语并嘟嘟囔囔抗议着的护士，来到了病历室。根本等不及一个个介绍，他摸到档案柜，用颤抖不止的手打开了抽屉。

“喂，等一下！这种个人信息，没有医生的许可，哪怕是警察也不能擅自乱动啊。”

“会有人负责，我的上司会负责。”

病历每位患者一册，装订好放在文件夹里。可以看出索引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

荒尾礼子的病历就在手边。

荒尾礼子，昭和五十六年一月七日生，饭能市绪方町四-三圣别庄绪方，初诊平成十九年八月二十二日。

指宿仙吉的病历在“イ”部最前头。

指宿仙吉，昭和十二年五月十八日生，饭能市镰谷町一-二，初诊平成十八年三月十日。

接下来的文件夹也很容易便找到了。

有动真人，平成十二年四月四日生，饭能市佐合町一-二，初诊平成十六年七月八日。

卫藤和义，昭和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生，饭能市立医疗中心内，初诊平成十九年四月二十一日（集体检诊）。

猜中了。

古手川对四人的病历再次进行了确认。住址都和现在的地址一致。名字住址栏的下一行有片假名表记，即便是使用了难读的汉字，借此也足以让任何人无障碍地读出来。

比如说，当真胜雄也可以。

难以置信——

古手川像是浑身失去力气，坐到了地板上。渐渐地，胜利感充盈胸间。只不过，这是充满了悔恨和绝望色彩的胜利感。与其要这样苦涩的胜利，还不如得到能让自己心安的败北。

不——现在还不是下定结论的时候。

尽管这里存在记载着四人信息和住址的名单，而且整个医院相关人员里只有胜雄一人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这些都不过是间接证据。

直接证据。

如果存在实物证据，那么只可能在那个地方。

“护士小姐，我还有一个请求。我会把胜雄君带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接下来我要去拿他的随身物品之类的东西，在我回来之前，请守住他，不要让他离开办公室。毕竟外面还有好多危险的家伙。”

“这么点儿事儿？放心没问题。那我也有一个要求，等你回来一定要接受应急处理哦。”

“谢谢。”

说完，古手川跑出了病历室。

建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寓的二楼最左侧，那就是当真胜雄的住所。既没有常光顾的店，也没有能让他长期滞留的朋友，除了每周去小百合那里接受音乐治疗之外，他几乎不外出，那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古手川记起渡濑曾经的教导。以自己的住处为据点外出狩猎，因为已经掌握猎物所在，外出后便尾随进而发动袭击。本次案件的作案手法完全符合这个模式。因此，被作为行动据点的自家残留犯罪痕迹的可能性很大。

古手川小心翼翼尽量不出声地走上二楼。手里握着从医院方面借来的房间钥匙。走到左侧尽头，发现房门上并没有铭牌之类的东西。

悄声插入钥匙打开门。这似乎是一个单人间，从玄关到房间距离不远。尽管时间接近正午，但室内幽暗，家具的轮廓沉在阴影中。走到窗边，发现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质地很厚，屋内之所以这么暗正在于此。古手川没有拉开窗帘，而是开了灯，他想尽可能避免留下到访的痕迹。

寿命几近消亡的荧光灯不停闪烁，灯光将屋内细节映照出来。

古手川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低矮的书桌和煤油灯。六叠大小的空间里可以称得上家具的物件只有这两个。既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书架，使得房间看上去竟然很宽敞。要是在这个房间一角放上个马桶，再缩小一下面积，就跟拘留所没什么差别了。墙上挂着一张日历和一台挂钟，没有其他海报一类装饰品。但这也不是孤寂的气氛，而是让人联想起搬家后的空房间一般的空虚感。

有些心理学家主张，房间的样子就是居住在那里的人内心的投影。古手川很想把眼前的房间给那些学者看。不知道那些学者大家们，能从这个房间分析出当真胜雄的什么内心状况来。

打开储物隔间看了看，里面除了被子和衣服之外，并没什么可疑物品。古手川又试着在衣物和被子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也一无所获。于是他重新审视了一圈房间，却没能找到储物隔间以外的收纳场所。看来东西少到这个地步，也就不需要什么储物空间了。

视线在空间四处游走，最终落到了书桌上。桌子很俭朴，台面上除了一个圆形架子，别无他物。桌子附有抽屉，容积虽小，但毫无疑问是个收纳空间。

拉开抽屉时，木料与木料摩擦的声音大得出乎意料，让古手川不禁半路停下了动作。

屋内十分寂静。

午后路上车辆行人都很少，只有轻微的喧嚣隔着窗户传进来，房里并无发出响动的电器制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然而，这寂静却没有让人觉得安心，甚至可以说流淌在这不大的房间里的安静，直教人心神不宁。

抽屉里放着一些笔记本和文具。还有混在笔记本中，面向小学六年级学生的教科书两册、计算练习册三本。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加法算式，歪歪斜斜的数字看得古手川内心涌起一股悲凉。他实在无法将为了回归社会而默默努力练习的身影，和从身后悄悄靠近受害人的杀人犯的样子合在一起。

忽然，他看到了一册封皮褪色严重的笔记本。本子已经折角，纸张也已泛黄。大致可以判断有不下十年的历史了。

翻开内页，原来是本日记。当真胜雄少年时代的日记。仿佛幼儿的笔迹般，每个字大小不一，而且排布十分凌乱。但内容充满每一天的新发现和惊喜，读来甚至有种空气中飘荡着日光味道的感觉。

然而，随后翻到的一页上书写的东西让古手川瞪直了眼睛。

5月7日

今天，我捉了一只青蛙。

把它放到盒子里玩了半天，慢慢就玩腻了。

我有主意了，不如把它做成蓑蛾虫的样子，

用钩子钩住它的嘴巴，挂到高高的、高高的地方。

绝对不会认错。这和遗留在荒尾礼子命案现场的犯罪声明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才是真迹。犯罪声明文，正是通过复印日记这一页内容得来的。

古手川情绪激动地颤抖着翻开了下一页。

5月8日

我今天又捉住了一只青蛙哦，

我捉青蛙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今天就把它夹在板子中间压扁试试吧。

青蛙全部是我的玩具。

之后一段时间没再出现关于青蛙的记述。再一次出现，是在五月过半后。

5月17日

今天，在学校看了图鉴，

是青蛙的解剖图。

青蛙的肚子里有好多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内脏，好漂亮。

我也来试试解剖吧。

5月22日

今天抓到的青蛙已经快死了，

不能动的玩具不好玩，

所以我把它烧啦。

着火的青蛙蹦蹦跳跳，

真是太好玩了。

青蛙烧起来的味道很好闻。

伴随放下的心和绝望的叹息。这是完美的实物证据。有了这个，连指纹和DNA鉴定都不再必要。

可是，要怎么跟那位女性说明事情原委呢？

就在古手川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当真胜雄。

胜雄既不惊讶也不害怕，无法从那张脸上读出他的感情。

古手川想立刻站起身来，左脚却不听使唤，他失去平衡，双手撑到地上。

“那个，是我的。”

胜雄小声说道。

“啊，是吗？我倒一直祈祷着不是你的。”

古手川终于靠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没想到青蛙男会是你！”

古手川指着他的脸，粗暴地喊道。然而胜雄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不否认是吧。混蛋！到底为什么干出这种事？！明明周围的人都在支持你、帮助你。大家都希望能改变你，希望能改变你的人生。可是，可是，你怎么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呢！”

尽管明白无济于事，古手川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激愤。可胜雄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自己简直像是在对着个人体模特演独角戏。

已经无法进行交流沟通了吗？已经不可能再看到他敲击琴键，以及拿到新运动鞋时的鲜活表情了吗？

古手川百感交集地从腰间取出手铐。

“当真胜雄。我现在宣布，将你作为饭能市连环杀人案嫌疑人进行逮捕。”

看到手铐的瞬间，胜雄发生了变化。

双眸闪烁着兽类般的光。

面对变化，古手川反应慢了。

拿着手铐的手被对方快速抓住，并用力向外掰。小小的身体却有着超乎想象的手劲。古手川无力抵抗，松开了手铐。

由于身体扭曲，古手川再次失去平衡。紧靠一条腿无法维持这不稳定的姿态，双膝弯曲，整个人向下滑去。

但没有落到地上。

古手川重达六十公斤的身体，竟然被胜雄一只手提了起来。

力气大得难以置信。

然而惊诧转瞬即逝，胜雄随意地将古手川扔了出去。撞到木地板的瞬间，横膈膜传来剧烈的疼痛。脑内闪过的是不合时宜的感想：廉价木地板好硬。

回过神来，发现手铐就躺在眼鼻前方。古手川拼命伸出手，却被从正上方死死踩住。指头仿佛在发出临终惨叫，颤抖不止。

叫声压迫胸腔，转变为痛苦呻吟。

古手川脑袋转向天花板，只见胜雄正俯视着自己。

视线相交，只觉不寒而栗。

这简直不像是人类的双眼。

失去兴趣的眼睛——仿佛小孩在看着坏掉的玩具。

死命抓住胜雄脚腕，把他拉到自己手边。胜雄也招架不住地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如果紧紧扭打在一起，自己肯定没有胜算，但能够把局势变成柔道的躺着迎战状态，那么还有可能压制对方。虽然不是高段位玩家，但好歹初级格斗术还是从教官那里学到了。一只脚动不了的当下，对古手川而言最有利的战术，还是通过关节技让胜雄丧失战斗力这招。

然而他打错了算盘。

他伸手想抓住对方衣领时，腹部就变得毫无防备，胜雄顺势用膝盖对此发起攻击。腹部被像是要踢出一个大洞般的强力冲击，让他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胃部仿佛被用力挤压的软管，内容物涌出口腔，还未完全消化的食物和黄色胃液吐了一地。

胜雄的动作比想象中更为敏捷，古手川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腹部，却又被钻了空子，胜雄瞄准他的肋间，挥动了拳头。幸好古手川反应灵敏，弓起身子躲了过去，但拳头还是落到了右臂根部，古手川再次呻吟起来。

古手川也习惯了打架，可因为之前的暴乱，身体已经太过疲惫，根本不在状态。此外，胜雄的体力也完全超乎了想象。这下自己只能像个玩具，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起荒尾礼子的尸体。把尸体悬吊在屋檐下这件事，光靠一个男人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如果是胜雄这般力气，也就不是不可能了。

如果是胜雄，那么袭击散步路上的指宿仙吉，把他背到汽车报废工厂，把真人支离破碎的尸体搬到公园，也都并非不可能。

古手川还在地板上挣扎扭动，胜雄先站了起来。在体力悬殊的情况下，对方先站起来，可以说是逆转无望了，再不济也要在同一个高度进行战斗才行。

于是古手川再次尝试对胜雄的脚发起攻击。可胜雄也没那么大意，没有摔进同一个坑两次。他抢在古手川抓住脚腕之前，朝他的脸踢了过去。

脚尖稳稳踢中鼻头。

脑子像是被雷击中。

古手川清楚看见自己的鼻血飞了出去，但转瞬间视野便变得一片空白。鼻梁大概都变形了吧。出于自我防卫，保护面部、咽喉以及腹部的本能，他弓起了身体。

即便如此，当真胜雄并没有就此停下，古手川的背部、侧腹部、屁股不断遭受着攻击。每被踢一脚，呼吸就停一拍，古手川感觉自己简直像个沙袋。

就在这时，灵光一闪。

手机——

哪怕不能通话，只要能打开，那么自己的状况肯定能被注意到。

古手川从胸前口袋取出手机，但就在打开手机的瞬间，胜雄伸过手啪一下把它打掉了。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跌落到房间一角。

失望和疼痛像起伏不断的浪涛层层叠叠，意识开始模糊。古手川脑海中，只剩下制止对方动作这一个念头。否则等待着自己的，将是沾满血液和污物的死亡。

手铐还静静躺在原来的地方。古手川想，事到如今，就算没法铐住对方的手，能铐住脚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于是他努力把手伸过去。

够不到。

还差二十厘米。

感觉仿佛有一米那么远。

比鼻涕虫还缓慢，比蓑蛾虫还不成体统的身子扭曲着向前。每动一下，布满全身的伤痕就更多侵蚀一点残存的意识。

还差十厘米。

还差五厘米。

终于，指尖碰到了手铐，就在此时——

突然，左脚迸发炸裂般的疼痛。

与此同时，一阵奇怪的声响传来。

过于强烈的痛楚让古手川的身体扭曲成了弓形。

左脚被袭击了，似乎遭受了重重的踩踏。

先前被金属球棍击打导致骨裂，只是做了简单止血和包扎处理，身上最为脆弱的部位，此刻遭受了精准打击。这和摧毁已经开裂的模具没差别，想必骨头已经失去形状了。作为证据，一侧脚踝已经凹陷，断裂的骨头截面从各处穿透皮肤露了出来。

古手川快要失去意识，但身体其他部位的疼痛却不允许他昏过去。彻底扭曲的脚腕映在被眼泪模糊的视线中，超出常识范畴的扭曲程度，是看上去十分奇异的光景。自己果然成了坏掉的玩具。

损伤不仅停留在肉体层面，古手川恍惚间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比起被暴徒们袭击时更具真实感且更为立体。

自己将被杀死在这里。被胜雄当作玩具为所欲为地玩弄，最后变成破碎的玩偶。

第五只青蛙。

这些想法清晰地浮现在他混沌的意识中。

人类最原始的感情并非喜怒哀乐。

是恐惧。

恐惧才是操纵着所有思维和本能的感情。迄今为止，古手川不情愿地见识了太多次，并且此时此刻，亲身体验到了。

逃！

但出口太远，也无法抗争。还没来得及感受绝望，可怜的生存本能便驱使着肉体付出了行动。还能勉强动作的上臂，牵引身体向前行。无暇顾及各处的疼痛。

然而敌人是彻头彻尾的冷酷无情。

拼命执着于生存的样子，更会激起施暴者残暴的欲望。古手川忽略了这一点。

再一次，左脚炸裂。

胜雄跳起来，压上全身的体重踩了上去。

古手川大声号叫，只恨左脚竟然还残留着感觉。视野中，能看到胜雄的脚，鞋子已经鲜血淋漓。想到那些血液全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古手川心中涌起一股憎恶感。没有心情去确认大概变得更悲惨的左脚的状况，膨胀开来的憎恶感让他想起了另一个武器。

西格绍尔P230手枪，三十二口径。

即便是在警署被暴徒们袭击时，也不曾从枪套中拔出的杀人工具。可以实现八连发，而弹匣内始终填充着七颗子弹。虽然举枪对准胜雄还是令他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在厅舍内的奋斗和左脚的伤情，罪恶感也随之消失了。鸣枪示威，或者更坏的情况是瞄准对方脚踝射击，制止其动作。

手伸进胸前口袋，触碰到枪柄——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在头上。

抬起头，只见胜雄把书桌高高举了起来。

太过突然的局面，古手川毫无招架之力。

直直落下的书桌遮蔽了视线，头部前方遭受撞击。

随后，脑袋里回荡起破碎的声音，古手川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过了会儿，古手川醒了过来。

不知道到底昏过去多久。感觉像是很长的时间，同时又像是眨眼的工夫。慢慢清晰起来的视野里，天花板上下移动着。

又过了一会儿，古手川认识到自己正仰躺着身体，被抓住左手拖行。稍微抬高头部，能看到胜雄的腰和以下部位，看来正在把自己往某个地方拖。

要去哪里？考虑到这个房间的构造，目的地只可能是厕所或浴室了。

——浴室！

难道是想在那里肢解自己？！

就像对待真人那样。

内心的愤怒唤醒了判断能力。古手川把右手伸向枪套。枪还在原处。用牙齿拉动套筒。然而就在用大拇指解开手动保险、握住枪把后，他呆住了。

握紧手枪的右手，肩膀抬不起来。无论怎么用力，就是毫无反应。

看来是不觉之中脱臼了。明明被胜雄打过以后还活动过。是最后用右肩膀顶住了落下的书桌呢？还是在失去意识期间被胜雄拧脱臼了呢？

恢复的判断力让脑前方的疼痛也苏醒过来。像是被缓缓钉进一个锥子似的痛感伴随着出血涌上来。垂下头，血便从额头滴下，落进了右眼。眼前拉起一道红色窗帘。

左手被胜雄老虎钳般的手束缚着，只有右手还能用，却垂在肩膀上不能自如活动，而且视线还被血遮住了。尽管目标近在咫尺，可没法扣动扳机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试着弯了弯手指，指尖似乎还能收到命令。扣动扳机这个动作看样子还做得到。因为手抬不起来，那就握住枪往胸前挪动。一点点，慢慢地，把枪口靠近胜雄的腿。然而每动一下，疼痛就像电流，流过肩膀。

从胸口到脖子，然后是左肩——

右手只能挪到这里了，刚好呈现出拉弓的姿势。

枪口瞄准胜雄的腿。由于震动的缘故，准星大概会偏，但如此近距离下不成问题。

此时他突然想起来，无论对面是谁，他还是第一次朝着活人举枪。

就在集中指尖力量扣动扳机之际，肩膀受到起居室和走廊间高度差的影响，射偏了。

清脆的枪声在屋内回响。手枪由于射击的后坐力偏移，右手也无力地落下。

子弹朝左面偏离飞出，穿进墙壁。

胜雄转身回头，用力拧抓在手里的古手川的左手。十分强硬地拧着手腕把古手川翻了个面，变成脸朝地趴下的姿势。握枪的手由于被压在了胸前，没有暴露在胜雄的视线中。

或许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胜雄放开古手川的手，连忙审视起周围来。

绝佳的机会——

古手川用恢复自由的左手辅助右手，再次举起枪对准敌人。

这个举动被站在正面的胜雄看在眼里。

扣下扳机的同时，胜雄的脚踢了过来，古手川保持着双手握枪的姿势被踢飞，于是第二发子弹掠过胜雄肩头穿了过去。

胜雄的眼睛里燃烧着恐怖的火焰，被发起反抗的对手激起了残虐的欲望。

嘴唇似笑非笑地翘起，脚掌狠狠踏上古手川脱臼的部位。面对伤口像是被钝刀子剜肉般的疼痛，古手川彻底放下自尊发出哀号。右手失去力气，枪脱了手。

左手还能活动。可是一直被抓住手腕拖着全身重量前行的缘故，已经失去握力了。重量仅有四百二十克的手枪，像是铁哑铃般沉重，还在枪套里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的重量，此刻却成了负担。

立刻换了手握枪，但还不习惯的左手简直不像是自己的手。

举枪之前，鼻子被踢了一脚。

清楚地听到了鼻骨断裂的声音，那声音宣告了骨头的柔软程度。空气中开出血花，花之大告知了出血量之多。

古手川向后方飞出。

鼻腔里，血不断往外喷，源源不断流出的血甚至让他无法呼吸。白衬衫已经被染红，地板上也出现了血泊。另一边，额头上流下的血开始凝固，进入右眼的血液黏结起来，更严重地遮挡了视线。

即便如此，还是扣动了扳机，只有这一个反抗方法了。然而，无力的手掌和指尖，无法支撑住手枪，拼命想要扣动扳机，枪口却始终朝下。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古手川把枪底放到地板上，用下颚从上方将其固定。

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的声音穿透耳膜。

后退的套筒和射击的后坐力让他的脑袋向后倒去。

然而，这第三发子弹也没有击中胜雄的身体。

眨眼间，胜雄矮胖的身躯便跳了起来。

砰！一声闷响。

在胜雄身体的重压下，肺部空气被强制挤出，肋骨某处似乎也受到了冲击。古手川想要大叫，但这次被压得死死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或许意识到站着对自己不利，胜雄立刻压在了古手川的身体上。

脑袋后仰暴露出的颈部被厚实的手臂钳制。

古手川被胜雄骑在身下勒住脖子向上抬，身体被扭成弯曲的虾的形状。

逆流的鼻血堵住口腔，完全无法呼吸。但比起窒息，颈部或者后背骨头断裂可能来得更快些。

渐渐失去对疼痛的感知，慢慢丧失了意识。这下是真的濒临死亡深渊了。

不过，在即将消失的意识中，有人在斥责自己。

是真人？还是渡濑？又或者是自己？

周遭的声音被悉数遮蔽，只剩下自己心中的声音。

还能战斗——只要还能听见这个声音。

悬在空中的左手仍然握着枪。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目标可对准了。古手川并不完全清醒地扣下了扳机。

第四声枪响。

接着是胜雄的惨叫。

扼住脖子的双臂松开，骑在自己身上的粗短身体倒向一边。逃离了束缚的古手川，终于和胜雄拉开了距离。

胜雄捂着自己左边小腿滚来滚去，血从他按住伤口的指间流出来。精心瞄准的三枪全部射偏，没想到无意间射出去的第四发却命中，不得不说太讽刺了。

对方伤了左脚，自己左脚也受了伤，形势终于变得势均力敌了。自己手里还握着手枪，应该占据上风了吧。

古手川看了看四周，在房间角落发现了格斗过程中失踪的手铐。此刻敌人正因被击中小腿而丧失斗志，这是抓住他的最好时机。古手川艰难地伸出仍攥着枪的左手，努力去够手铐。

身旁一股力量钳制住了那只手。

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闪过古手川脑海，但眼下没空细究。

胜雄充满憎恶的双眼狠狠盯着他。

手腕被握紧弯折。即便受了伤，胜雄依然力大无比。手被强行掰开，枪从手中掉落。

这下战局再次逆转。敌方两只手都能用，而自己只有一只手可用，并且浑身上下都是伤，完全无法自如活动。在敌人眼里，自己大概跟玩具没两样。

右拳狠狠击中脸颊。

古手川觉得自己下巴都被打碎了。半张的嘴里，大量口水和血流出来。想要自卫，奈何左手被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而后又是一拳。

接着再一拳。

胜雄的攻击说不上富于变化，就是朝着同一个地方连续猛攻。虽说无技巧可言，可从实战打击力度来讲，没有比这个更有威力的打法了。下巴渐渐失去感觉。吐出来的液体中，血液比重也慢慢超过了唾液。鼻子也一样，没准儿整个脸都变形了。

不过事到如今，脸变不变形已经不重要了。

承受着不断降临的攻击的过程中，反抗的意识一点点远去。

被揍了几拳呢？就在古手川忘记了计数的时候，攻击戛然而止。

紧握的拳头松开，胜雄的大拇指抵住了古手川的喉结。

等古手川终于回过神来，已经被胜雄用双手死死勒住了脖子。力道大得不仅堵死了气管，简直像是能把脑袋拧下来。

眼皮无意识地垂落，好似浅层睡眠状态下的游离感包裹住了意识。

就这样放弃抵抗，就能像入眠一样顺利死去，既没有痛苦，也不会流血。

意识深处传来这样温柔的劝慰。

然而沉睡已久的专治不良的声音堵住了那温柔的诱惑。

醒醒！

胜利在望总伴随着掉以轻心。

微微张开眼睛，只见胜雄闪烁着喜悦之光的双眼。

古手川把所剩无几的意识集中到左手。

手指还能动。

他把食指戳进了胜雄的右眼。

“啊啊啊啊！”发出惨叫的同时，胜雄松开了双手。

古手川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玩具，上半身直直落到地板上。空气突然灌入呼吸道，将呛人又短促的呼吸重复数次之后，痛觉终于又回来了。

头上，胜雄仍然在不停号叫，不过捂住眼睛的指缝间没有渗出血。虽说戳了他的眼睛，但力度应该并没有大到能贯穿眼球，可能也就像是用手指按了按煮熟的鸡蛋的程度。

不过，无论是谁，被攻击关键部位都会格外愤怒。

胜雄已经不像是普通的人了。他如野兽般狂叫、如野兽般两眼冒火，精神状态也像疯狂的野兽。这只野兽，此时再次举起了书桌。

古手川微睁的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胜雄的动作看上去莫名缓慢，缺乏真实感。

古手川心想，又想拿桌子打我吧。这次无疑会造成致命伤害，但他已经没有躲闪的体力和力量。

胜雄将书桌高高举起，慢慢靠近。

到最后，所有反抗还是成了无用功。

落幕的时刻到了。

就在古手川闭上眼睛，如是想的时候——

“把人摁了。”

有谁在说话。

但这次不是内心的声音也不是幻听。门外拥进一组人，将室内的二人分隔开来。

胜雄因被从两侧控制住无法动作，放下了书桌。

“你被捕了！”

“好好配合别乱动。”

两个男人一人一边控制住了胜雄的双臂，但胜雄扭动着挣开了，并且顺势把右边的男人甩了出去。

“混蛋！”

又加了两个男人。胜雄一阵乱踢，但面对不断增加的人手，还是寡不敌众，不再抵抗。

随后传来戴手铐的声音。

古手川数了数，负责控制胜雄的竟然多达五人。

“喂，还活着吗？”

被抱起来的古手川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低音。想要回答，却说不了话，于是竖起大拇指作为回应。

“泽井牙科那边来电话，说当真胜雄不见了，我们就直接过来了。你小子赶明儿可得好好谢谢护士小姐。她没担心多年亲密合作的同事的安危，反而更在意你这个不着四六的刑警的伤势呢。”

古手川连连叹息。看来今天的感谢之旅还没完。

不过交战过程中自己感受到的异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1) 是由市区町村单位所制作而成。记载着各市町村每位居民的住址、姓名、出生年月日等记录。在日本遇到必须证明自己的住址情况时，即可出示住民票。

◎ 卷五 ◎

1 十二月二十四日

古手川猜得没错，胜雄的日记的确成了他就是青蛙男的重要证据，但后来还发现了更有力度的关键物证。警员从房间储藏室里，找到了疑似荒尾礼子的衣物、装过有动真人尸体的塑料袋，以及凶器。

凶器主要是用石材加工的重达一点三公斤的锤子，以及牛刀和很厚的锯子。凶器上检测出了四位受害人的DNA。另外，用来绞杀受害人的塑料绳子也在相同的地方被发现，并且古手川拿回去的胜雄的旧运动鞋型号，也被证实与沙地上残留的足迹一致。这些物证已大大超出检察院起诉所需量了。

被逮捕后，胜雄虽然停止了挣扎反抗，但讲出来的话却完全不合常理，参与调查的警员都为之感到头疼。毕竟有那样的历史，搜查本部中也有人提议，要尽早完成必要的起诉前的精神鉴定。

接到嫌疑人被逮捕的报告，里中县警本部部长立刻主持召开了记者招待会。这几周的烦闷像是幻觉一般，阴霾一扫而光，表情无比明朗。

不过心情爽朗的可不只本部部长，前来参加记者招待会的报道阵营也一样，可以说是逃过灾难后放下心来的表情。

但是，记者招待会不可能仅仅通报一个好消息就结束。当开始说明犯罪嫌疑人当真胜雄过去的经历时，记者们往昔那种牛皮糖性格就都回来了。

虽然因精神问题被释放，但对犯下杀害幼女罪行的当真胜雄的保护观察体制，难道没有问题吗？

如果能更早地掌握他的行动，不是能更早将他逮捕归案吗？

归根结底，前一次案件的不起诉判决，难道不是考量不足吗？

毕竟是些稍有不慎就会触及人权问题的质问，本部部长当然选择避免给出明确回答。不管怎么说，面对从医疗刑务所出来的人再次犯罪这个事实，不仅是警方，司法、行政、立法全都感到头大，作为区区一个县警本部的部长，不谨言慎行一不小心就会踩雷。此外，或许也明白这个情形，媒体并不想深入追究。有必要检讨防止对策，也有必要重新审视心神丧失者等群体的医疗观察法案，但对各家媒体而言，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故事。世所罕见的异常罪犯当真胜雄，究竟是如何变成青蛙男的呢？这才是他们当下最关注的点。

实际上，本部部长的说明里展示出的当真胜雄这个形象，已经让各家媒体非常满意了。过去犯下杀害幼女的罪行，但当时年仅十四岁，再加上被诊断出患有肯纳综合征，因此免去牢狱之灾。这次被自己过去写下的日记触动，再次按照日记内容接连杀人，并且基于工作单位的病历选择受害人。此外，选择基准还按照五十音顺序这一“幼儿性”。这些无一不是大众的兴趣点。人们因为凶手被逮捕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开始寻求更大的满足。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开始，当真胜雄这十八年的人生轨迹、父母、亲戚、熟人、朋友的隐私都会被料理成晚餐摆上餐桌，取代那四件悲惨命案，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不过对饭能市民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市长大肆赞扬调查阵营的优秀表现，并进行了安全宣言宣讲。几个自警团也自然解散，参与了饭能署暴动的一部分人，也按照渡濑的劝告前去自首，对女警察施加暴行的男人，甚至当场下跪道歉。恐惧的神色从市民们的脸上消失，保护者的身影也从上下学路上消失了。城市各处的奇异青蛙主题创作也被人自发清除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日落之后街道上的人群和圣诞节节日氛围下更加热闹的商店街。人们像是想找回被恐惧和疑神疑鬼折腾得够呛的三周时光似的，带着钱包和手机走到街上，并且，开始绘声绘色地用滑稽可笑的语调谈论起已平息的案件。恐惧之王青蛙男被降格为小丑，而曾经和自己一样的四名受害者则仅仅成了他们口中的倒霉蛋。

这一切看上去，仿佛整座城市走出了附体的诅咒一般。

古手川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些事情都是渡濑告诉他的。胜雄被逮捕后，古手川立刻被送进了医院。年轻可真是了不起，脱臼的右臂当天接受了正骨，全身上下多达二十七处的跌打伤以及八处切割伤，还有两根肋骨的骨裂，都在五天内迅速好转。由于鼻子和左腿的伤情实在太过严重，至今还没法拆除绷带。尤其左脚骨折状况十分复杂，几乎失去了原形，医生诊断，需要一个月来恢复。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还真够顽强的，核磁共振检查也没什么异样。进屋的时候，看上去可是半条命都没了。”

“哪儿是半条命啊，差点儿就死了。真没想到还能活下来，太不可思议了。”

“我倒是觉得你在那么近的距离，能把三发子弹都打偏的技术更不可思议。你可准备好，等回归岗位，特训等着你呢。”

“打中胜雄……凶手的子弹呢？”

“完美穿过小腿打进地板了。不过因为是穿透伤，他的枪伤反倒比你小子的骨头好得快。”

“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和刚被逮捕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丝毫不否认自己就是青蛙男，说起四起案件也是满脸得意，但就是获取不到关于细节的供述，简直像是在和幼儿园学生讲话。好歹十八岁了，这也太不正常了。精神鉴定医生说可能有别的精神障碍。不过检方内部也有些声音讲坚决不能再搞成不起诉，所以也不能以精神发育迟缓为理由避免起诉了。况且社会影响也很恶劣。”

“这么一来，他的辩护律师……是国家指定了？”

“不是。有个人权拥护委员会的律师很快就自荐了，好像是个号称人权派新兴希望什么的年轻男人。”

“明明第四个受害人就是人权派律师，怎么还……”

“这你就不懂了，正是因为人权派的核心人物卫藤被烧死了，所以此时，正是打算盘接过他地位的时候。不过检方的人说，那个卫藤还能说有点奸猾之智，但这位少爷可就只有浅薄的功名心了。当真胜雄怕也是不乐意他为自己辩护吧。”

听到浅薄的功名心这个词，古手川红了脸。那不就是不久前驱动自己行动的动力吗？没想到在旁人看来，如此卑微不堪。

“总而言之，在现行的法律体系中，被判刑的概率有百分之五十吧。不过无论如何，这次肯定不能再把当真胜雄放出去了，他这辈子可能都得在监视下生活了。当然，这对他来讲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毕竟要在现在这个社会生存，要学会跟社会妥协，但对那些怎么也没法融进当下社会的人来说，有必要找个地方收容他们。”

果真如此吗？——古手川自问。的确，在那个房间和自己对峙的胜雄是失去了人类外壳的野兽，完全不能和他进行沟通。但是，古手川也亲眼见过通过八十八个琴键和小百合产生共鸣的胜雄。那是超越了语言和肌肤之亲，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对话。明明他可以实现那样的对话，为什么要说他不能和自己住在同样的地方呢？

“有动小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怎么说凶手也是自己保护的对象，自然也会被关注。虽说她的儿子也是受害者之一，大家却都不管。听说不断有人打骚扰电话到她家，也不断有人到她家贴海报。”

古手川心都碎了。独生子被杀害，凶手还是自己的学生——按道理讲最应该得到同情的小百合，却正在遭受迫害。

脑海中浮现出小百合在那宽敞的练习室，趴在钢琴键盘上的身子。那个自己必须要保护的孤独的女人，现在正置身不合情理的诽谤中伤中。

古手川从床上跳了起来。身体各处仍在疼痛，但还不至于阻碍行走。尽管左腿膝盖以下被石膏牢牢困住，拄上拐杖勉强还是能走的——应该吧。

“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我，我马上去趟有动小姐那里。”

渡濑目瞪口呆地叹了口气。

“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肯定还没人跟她说明事情原委吧？”

“嗯，谁也不乐意接这个差事。已经和荒尾礼子、指宿仙吉和卫藤和义的家属那边说过抓住凶手的事了。”

“那正好。我去给她说一下。如您所说，我去也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和她说说话嘛。”

“就你这副模样？丑话说在前头，我一会儿可还得去本部办事。”

“我自己能去。”

看着古手川用尚不能自如的手开始费力地更衣，渡濑再次叹了口气。但这次像是投了降。

主治医生嘴巴撇得厉害，坚决拒绝批准古手川外出。理由合情合理：现在乱动，到时候能治好的都治不好了。的确如此，但对古手川而言，现在不是伤口能不能好的问题。经过十多分钟的拉锯战，最后由渡濑担保日落之前一定回来，古手川才获准离开了医院。

街上流淌着人人耳熟能详的山下达郎或玛利亚·凯莉的圣诞主题歌曲，满载而归的情侣和小家庭摩肩接踵。仔细听他们的谈话，才了解直到前几天，大家都还是尽量少出门和逛街购物。天空依然暗云低垂，然而来来往往的行人个个容光焕发。

被绿色和红色以及香槟金色装点的圣诞夜热闹非凡。然而，就在十天前，这个城市还一片死寂。在古手川眼里，这热闹看上去更像是一种狂躁。

古手川心里打了个比方，这就像是结束了考试的考生在放飞自我。这段时间被未知的可怕的怪物吓得什么事都不能做，现在肯定要好好补偿回来。恐惧越是强烈，获得解放后的反应越是激烈。

古手川的心里总有个想不通的结，当真胜雄为什么会成为青蛙男呢？古手川曾经在那个房间目睹了化身怪兽的胜雄。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将他和在钢琴面前面色潮红，面对新鞋子眉开眼笑的胜雄重叠起来。或许说到底，人心就是不可测吧。

一方面，世界上充满了互相交织的虚伪、欲望、疯狂和憎恶；另一方面，也存在着真诚、奉献、理性和爱情。污秽之物和洁净之物被放在同一个空间共存，而洁净之物当中的一个，便是音乐。那么，可不可能通过音乐，去洗涤精神的污浊呢？

从当真胜雄的例子来看，这是失败的。御前崎和小百合终究都失败了，他们都没能成功通过音乐的力量将他身体里的怪兽抹去。可是，古手川依然不想否定音乐的力量。稍不留神就偏离轨道的嫉妒之心，以及一不小心就不受控制的厌世情绪，能够镇定他这些负面情绪的，正是音乐。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案件而遇到小百合和她的钢琴，自己肯定不会拼搏至此。

啊，原来如此——古手川不经意间想通了。自己并不是为了向小百合说明破案的消息前去找她，想要安慰小百合也不过是自己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再次被那钢琴的旋律包围，像是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一样。厌倦了思考，想要因为被信任的人背叛而伤痕累累的脆弱灵魂得到抚慰的，其实是自己。

古手川一面责骂自己是个无可救药不成器的家伙，一面并未改变方向地继续朝着有动家前进。

玄关仍然挂着服丧中的牌子，但让古手川面色阴沉的原因并不在此。玄关的门上，被人用彩色喷漆涂料大大地写满了各种恶毒的话。

“杀人鬼的保护者。”

“教授钢琴和杀人方法。”

“滚出这条街。”

按门铃时，古手川有些犹豫。

是按呢，还是不按呢？

踟蹰了一阵后，决定就按一下试试。如果没反应，就马上掉头回医院。

果然是个不可救药的毛头小子——古手川再次嘲笑自己。这不跟初次登初恋对象家门的中学生一个样吗。

只按了一次门铃，就立刻得到了回应。

“请问哪位？”

“……是古手川。”

玄关亮起灯，门被打开，小百合看到古手川，非常惊讶。

“古、古手川先生。你、你怎么这模样……你不是住院了吗？”

“那个……”

“那个是哪个？这么冷的天，你穿成这样傻站着怎么行？快进来。”

进入屋内，草药系的香味立刻钻进鼻腔。看样子现在也没烧香。即便如此，屋内依然残留着死亡的气息。

“我是来和你说下案件的相关情况的。”

“不应该是治疗的经过吗？鼻子可是完全变形了。还拄着拐杖。”

“贴贴膏药就可以，却给打上了石膏，那位医生在刑警界是出了名的爱大惊小怪。先前还有人被刺扎了，结果给人打了麻醉的事儿呢。”

“我也听警官说了，你是被胜雄下狠手打了吧……真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的……”

被带到客厅，看到桌上的盘子时，古手川稍微放心了些。看样子小百合刚刚在准备食物，恢复食欲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杀害真人的凶手被抓住了。饭能市连环杀人案也得到了解决。只是……对你而言太残忍了。”

“抓到了凶手，结果是自家孩子，是吧？”

小百合神色落寞地笑了笑。

“我啊，不管作为保护司还是钢琴教师，都不合格。按道理讲，我应该很清楚他的日常生活，却完全没注意到他和四起案件都相关。明明听着他的音乐，却完全没能察觉里面阴暗的部分。眼睛看不见，耳朵也没听见，都是因为我只剩张嘴，总说个不停。”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泽井牙科的同事们也没人注意到。不，甚至可能胜雄君自己也没注意到。”

“你是说精神分裂？”

“嗯。虽然现在好像不用这词了。”

“很遗憾并不是那样，我稍微学习过一点相关知识，所以知道一些。胜雄君是肯纳综合征。肯纳综合征患者患上精神分裂症的概率相当低，所以他并不是人格分裂。他是用弹琴的手指掐死了真人的，是用听音乐的耳朵听着真人的惨叫。你也不用安慰我了，这就是现实。不论再怎么残酷也必须要去接受现实，这是唯一能战胜现实的方法。”

“你真是……心理很强的人啊。”

“我？开玩笑。我说这些话不过是逞强罢了，其实很崩溃的。不管是家务还是养育孩子，我都不及格，唯一的骄傲就是弹钢琴了。指节分明的手指，既不适合涂指甲也不适合戴戒指。可是，用这样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奏时，它却能比任何人的口都更雄辩地讲述一切，比任何人的笔都更自由自在地描绘着画卷。所以，我也因此获得了一些赞扬，也在各种演奏会上得了些奖，可是却没能改变胜雄君。说到底，靠音乐治疗心理疾病不过是妄想而已。是我误会了，这不过是我这个钢琴水平稍微好点儿的女人擅自怀揣的傲慢和异想天开罢了。”

“不是那样的。”

语气不自觉变得强硬。

“的确，或许没能改变胜雄君，可是你的钢琴毫无疑问是有着改变他人的力量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你拿什么担保呢？你可是个绝对的正常人。”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绝对正常和绝对不正常的人？我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无论什么人，内心都有一定的疯狂。走在路上的人，办公室里工作的人，运动场上流着汗的人，都是如此，无一例外。只不过，这些隐藏在深处的疯狂，会在某种契机的作用下不经意地暴露出来。周围目睹这些疯狂的人，就给他们贴上了不正常的标签，然后想让他们赶紧远离自己。为什么大家会怕成这样？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明白自己也可能会有那样的时候。所以，人们拼命努力，想驯服疯狂，努力把自己留在善的世界里。有动小姐，我认为你的音乐有拯救那一类人的力量，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但是，光靠技巧是没法感动别人的吧。无论做工多么精致，没有投入创作者精神的美术品都不过是工艺品而已。”

“你什么时候变成美术评论家了？”

“感动这事儿哪里讲究评论家或外行的区别。我老实说吧，有动小姐，其实今天我来，就是为了听有动小姐你演奏的。明明还在服丧期，我也深知自己的想法非常不合时宜，明白这不过是一个被信任的人背叛、心变得支离破碎的人自私的请求，但我就是很想听。我的程度当然比不上你，但这些日子也是看够了人类的阴暗面。在胜雄房间找到那本日记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尽管案件已经告一段落，内心却始终觉得冰冷，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一样。所以求求你，有动小姐，求求你再为我演奏一次。拜托了！”

古手川深深低下头。

一阵沉默过后，古手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小百合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了。

出乎意料地，练习室里并不是很冷。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上午使用房间时开的暖气还有残留的缘故。不只是空调暖风，从墙上照射下来的灯光热量大概也不可小觑。这既是一间完全隔音的房间，同时也完全隔热，只有这一处，是完全同外界隔绝的另外的世界。尽管内部空间宽敞，除了钢琴却只剩下放在西侧的十把椅子，以及北侧墙壁下方的大提琴支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空调，要开吗？”

面对询问，古手川拒绝了。此处的空调是大空间用的型号，因此即便是弱风力也足够取暖，但想集中精神聆听音乐，再微小的噪声都会产生干扰。

小百合坐到钢琴前，古手川则在已经成为专属座位的正后方椅子前，脱下外套，放好拐杖，落了座。听小百合的钢琴演奏时，他希望自己尽可能接近“赤裸”状态，仿佛这样音符就能直接渗进自己的体内一样。衬衫上方，离开医院时被渡濑放回来的手枪暴露在空气中，反正小百合也看不到，无所谓。

“点什么曲子？”

“虽然有白痴只记得一样东西之嫌，但我选《悲怆》。”

一阵像是踌躇的寂静之后，那楔子般的音符迎面而来。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声音——身体对得偿所愿产生反应。接下来短调起伏的旋律和一个个明晰的音符渐渐融化了冰冻的心。

从第一次见面听过之后，已经听过数次现场演奏，再加上通过CD和iPod反复听了无数次了，因此整首旋律及强弱都已经深深印刻在耳膜和脑海中。古手川最常听的阿什肯纳齐的击键力度和演奏速度，都同小百合的方式十分接近，于是如今除了这两人以外，其他人演奏的《悲怆》，在他听来都像是别的曲子。

直截了当地吐露各种感情的第一乐章。古手川像往常一样，全身心地沉浸在旋律的奔涌中。灵魂脱离肉体，与靠近自己的旋律同化的片刻，他忘却了疼痛和痛苦，只是在音符的海洋中浮游。

然而，进入后半部时，意识突然离开了愉悦之境。

已经刻印在脑海中的音乐，与现实的音乐开始出现一点点的偏离了。是身体状况不佳的缘故吗？古手川更努力地试着放松，却发现两种音乐离得越来越远，丝毫没有同步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

演奏速度变快了，而且不像是奔跑，更像是慌张。

并非曲子全体，而是旋律的某些部分有微妙的不协调感，除了那些部分之外，其他部分都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可就是有那么一点始终不对。

到底是为什么呢？古手川集中注意力，试图找出原因。随后，已经被锻炼出来的耳朵，以及深深记住了原曲子的大脑给出了答案。

每个小节都是最高处的音变弱了。不是某个特定的音出了异常，而是各个小节最高处，最右侧的击键力度比往常要弱。也就是说，并非钢琴本身的问题，而是小百合的演奏出现了异常变化。当然，这是用显微镜才能判别出来的小差别，第一次听的人肯定不会产生疑惑。也只有连原先演奏的皮肤细胞都记住了的古手川，才能察觉到这过分微小的差异。

进入第二乐章，演奏速度越来越快，而最高处的击键则越来越弱。

古手川放弃了集中精力去听。他慢慢坐起身，从小百合身后悄悄窥视她游走在键盘上的右手手指。

原因就在于此。

右手小拇指上有伤痕。不是旧伤，开裂的肉仍然呈现黑红色，指尖上还能看出贴过创可贴的痕迹。看来是为了不妨碍演奏撕掉了创可贴，然而承受不住伤口的疼痛，于是那只手指弹奏力度变弱了。

从伤口形状来看，既不是切割伤，也没有内出血。

像是被狗咬伤一类的痕迹。

耳边响起在河边听到的验尸官的话。

“碰到受害人嘴唇的部位，应该是手指吧。”

心脏剧烈跳动。

“有动小姐，你……”

小百合转过头来。

古手川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宛如母夜叉。

就在他下意识地向后退时，小百合的手抓起放在钢琴上的节拍器，直接朝他脸上扔了过去，节拍器的底座再次击碎了开始愈合的鼻骨。传进耳朵的宛如一次性筷子被折断的声响，不知是底座破裂的声音，还是鼻骨断裂的声音，连接着鼻子的耳朵瞬间丧失了听觉。

剧烈的疼痛和冲击让古手川摔倒了。视线一角，他清楚看见小百合正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只有一条腿可用的状态下，他根本无法迅速调整姿势。

小百合双手将节拍器高高举起。从正下方看去，小百合全然是换了个人，眉毛上挑，微张的嘴巴里隐约可见猩红的舌头。

是魔鬼。

古手川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取枪，用牙齿咬住套筒。

小百合的眼睛瞬间大大睁开。

解开保险栓的同时，扣动扳机。目标是底座——然而，射灯的逆光刺得他一时间眼花，趁着这个空当，凶器已经落到身上。

枪口向上翘，射出的子弹击中了架设在门上方的配电盘。

配电盘的盖子被打飞，火花四溅——

随后，黑暗笼罩了整个空间。

或许是因为鼻骨骨折，又或许是囤积的血液的缘故，呼吸道被堵住，无论如何也无法正常用鼻子呼吸，古手川只能狼狈地喘气。

脑髓涌起麻痹般的剧痛，可生存本能正命令他立刻离开此地。古手川捂住脸，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试图远离钢琴。

电源断开后，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别说自然光，连人工光源、电子器械的灯光也完全没有，一片漆黑。原本这里就没有采光窗，古手川睁大眼睛等了片刻，习惯了黑暗，却依然没任何物体进入视线。他试着伸出手，指尖摩挲着在地板上滑行，然而没能碰触到墙壁。自己到底在房间何处，又是在朝着什么方向去，答案无从得知。要是有点儿亮光，还能通过它明确定位所处的位置，可没有光亮，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混沌的头脑中，惊愕和怀疑以及恐惧交错。

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明白了和胜雄打斗时闪过脑海的那个不适感是什么了。抓住自己手腕的手、举起桌子的手，他看到过太多次，但任何一根手指上，都没有伤。杀害卫藤和义的凶手肯定是受了伤的，但胜雄手上并没有伤。

再次整理思路，他又想到另一个疑点。就是真人被杀害那天夜里的时间线。真人失踪的时间是九点，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之间。从十一点到三点，接到报案的仓石巡警在附近搜寻，所以在此期间无法行动。不过，十一点左右，胜雄和小百合一起坐在小厢车上。哪怕是小孩子的身体，想在一小时之内肢解并搬运到公园，还摆成展览物似的样子，并同小百合汇合一起找人，怎么说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也不够。

根本不可能。时间完全不够。从胜雄的房间找到的锯子以及牛刀等工具，仅凭这些要在一小时内肢解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人体的脂肪成分和液体有着超乎想象的黏度，如果不将刀刃上的油脂反复擦拭干净，压根没法持续使用。并且，除了双脚并无其他代步工具的胜雄，又要如何将装满破碎尸块的袋子，从自家浴室搬运到距离很远的公园里去呢？越想越不现实。梳理一下脉络，就能发现这个简单的事实，但因为认定胜雄就是青蛙男，同时他本人承认了自己就是青蛙男，所以，怠慢了对细节的查证。

那么，在胜雄房里与他对峙时，为什么他要攻击自己呢？毕竟攻击行为本身，就是证明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等一下，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

不管是把日记摆到他眼前的时候，还是说他就是青蛙男的时候，胜雄都没有做出反应。他做出反应是看到手铐的瞬间。

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会被抓。就像四年前，被闯入犯罪现场的警察抓住现行的时候那样，那之后的三年，正是因为给戴上手铐而从此失去自由。对既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表达能力，也没有那种思维能力的胜雄而言，当时的攻击是近乎本能的反应。

至少，当真胜雄不是杀害真人和卫藤的凶手。事实上，其他两起案件所选择的犯罪现场，虽然位于住宅区中心或附近，但都人迹罕至。基本上过着医院宿舍两点一线生活的胜雄，如此熟悉那些地方的概率也极其渺茫。但是，他的字条却留在了现场，房间里也充斥着大量的证据，本人也没有否认罪行。

究其原因，他不过是个被操纵的傀儡。利用患有智力障碍的他，让他背上青蛙男恶名的，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只可能是小百合。

小百合完全可以做到杀害真人之后，在十一点前将尸体放到公园。虽然面对警察的询问，她陈述说真人是在九点出门的，但做出这番证词的人只有小百合一个，实际上那个时间，真人已经在自己家里被杀害了。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完成肢解，到派出所报案，把尸体藏进小厢车后备厢，载上胜雄一同外出找人，并在中途的公园抛尸。当时，小百合还借了胜雄的鞋换上，为的就是在沙地上留下他的脚印。小百合和胜雄都是小个子，步子大小也相近，加上拿着被肢解的尸体，体重也变得相似。

同一时间，明明仓石巡警就在附近搜寻，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不过，当时仓石巡警并未向所在辖区警署请求增援，只是独自从大路展开搜查，在公园碰面的可能性也不高。接到报警信息的一方也根本不会想到，一起奔走找人的孩子母亲的车里会藏着当事人的尸体吧。这是一次大胆又不失缜密的行动计划。

回想起来，除却真人的案件，从第一起到第四起案件，从来没有调查过小百合的不在场证明。桂木和梢也一样，大家都被精神异常者犯罪这一表象蒙蔽了双眼，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全部被排除了嫌疑。

那么，其他三起案件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卫藤和义坐在电动轮椅上同车一起烧焦。连人带轮椅搬到河边还是很困难的，但电动轮椅只需对操控杆进行操作便可以实现行走。而且被害者还是个半身不遂的病患，攻击后脑后将之勒毙理论上轻而易举。

指宿仙吉的案子，以及荒尾礼子的案子也一样。受害者是老人和女性，只需要让他们陷入昏迷，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难度了。问题在于从第一案发现场运走尸体的方法。将尸体装上车运走，这一步没问题。然而，把尸体从汽车报废工厂前面，或者高层公寓楼下面搬到被发现的现场这一步，是怎么做到的呢？很难想象是背过去的，毕竟一个女性要背着尸体前进很难。

工具。有没有什么方便搬运尸体的工具呢？小百合身边可以使用的——

恍然大悟。

身边的搬运工具。

为什么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注意到呢？那工具不就放在这个房间里吗？还是古手川每次过来都会看到的东西。

就是摆在这间屋子角落里的大提琴架子。它原本就是用来搬运低音大提琴这类重量级乐器的工具，载着一具人类尸体短距离前行不成问题。加上又是可折叠的，也能塞进小厢车后备厢。

不光杀人，就连搬运尸体，小百合也能独自完成。

面对接连不断的自问自答，古手川胃部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将大堆乱序散开的拼图碎片一点点放回正确的场所，完成了四枚丑恶的拼图，可每完成一处，眩晕感便深一层。在画面中央的，始终都是小百合。只不过，站在那里的既非钢琴教师小百合，也不是身为人母的小百合，是以恶鬼之姿疯狂大笑的杀人狂小百合。

不，还有一块找不到安放处的拼图。

荒尾礼子的尸体是怎么被挂在房檐钩子上的呢？把那具尸体弄下来，就需要三个男人合力，同时，还挂在了十三楼那么高的地方，不踩着栏杆的话根本够不到。在立足点十分不稳定的地方，是用什么方法把那么重的东西吊上去的呢？那个时候是让胜雄帮忙了吗？

不对，不是的。两个人一起行动的话，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虽说胜雄缺乏判断能力，但让他作为共犯的话，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破绽，暴露罪行。凶手既然能如此周密地计划犯罪地点和时间，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说到底，大家都在不知不觉间，认定了只有强有力的男性才能那样处理荒尾礼子的尸体，对勒颈致死力道的看法亦然。这也是报纸会一开始就用“青蛙男”这个字眼来断定性别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就是第一个诡计。

对了。进行尸检解剖的时候，光崎说过这样一番话：

“上臂和腹部也有淤血和长条痕迹，应该是被裹上布时留下的捆绑痕迹，不太明显。又或许是搬运尸体过程中留下的。”

搬运尸体时留下的？如果只是通过提琴支架移动尸体，理应不需要固定得那么紧。所以应该是出于其他理由束缚尸体留下的。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无数种可能浮现又被否定，出现又被抹去。脑细胞前所未有地活跃。这种活跃，竟然出现在紧要关头却无法行走的状况下，真叫人哭笑不得。身体能动的时候脑子不动，脑子动起来了身体却又动不了了。古手川嘲笑自己，真是个脑子和身体无法协调一致的男人。

接着——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了。

“我明白了。”

不自觉地说出了声。

“全部都是你干的吧。”

由于房间的特性，这句话拖着长长的尾巴融进了黑暗里。

没有回应。可是，小百合的确就在屋内。她此刻应该正凝神屏息，认真听着古手川的声音。通过先前的射击，小百合肯定也知道自己手里有枪的事了。打开门，走廊里的光就会揭示自己的位置。轻举妄动发出声响也有同样的效果。所以，小百合选择藏身黑暗，不发出一丝响动。

不过，即便此刻正在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点声响的静默黑暗里，古手川也知道，在触手可及的某处，小百合正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等待着攻击自己的时机。

“是你杀害了这四个人，你把人杀死后，是用提琴支架把他们的尸体搬到各个现场的。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依然没有回应。

“我们一开始就被荒尾礼子的案件给蒙蔽了。所有人都认为，女人不可能在那种脚下不稳的情况下，把尸体挂上去，所以一开始大家就都不假思索地觉得是男人干的。可是，凶手真的是把尸体举到那么高的地方，然后再挂到钩子上的吗？不，还有别的办法。一个太过简单，甚至叫人觉得好笑的办法。不是挂上去的，而是垂下来挂住。”

古手川停下来确认对方的反应，可是依然连鼻息的动静都听不到。

“你动手脚的地方不在十三楼，而是在十四楼。很简单，你先是坐电梯到了十四楼，然后把尸体连同防水布用绳子捆住，并固定住一头，再将尸体从栏杆处往下放。再然后，你下到十三楼，把上方垂下来的尸体挂到屋檐底下的钩子上，最后解开绳子回收。尸体上臂和腹部的痕迹，就是在吊着的过程中由于自身重力留下的。这样一来，女人也能做到了。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十三楼没人住所以尸体被挂在那里，但其实这场犯罪的主要舞台，是同样没有住户的十四楼。事实上，哪怕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也无所谓，不过刚好十三楼也没人，所以发现时间晚了点。比起第一起案件，后面几起就轻松多了。不管是举起一点三公斤的锤子，还是勒住脖子，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

“是吗？”

小百合第一次出声。古手川不自觉身体僵硬。

“受害人里也有成年男性，你觉得女人能勒死他吗？”

这个声音让古手川慌了手脚。因为房间四周填满了隔音材料，以致小百合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断回响，而且效果强到无法锁定声音来源。感觉屋内每个角落都像是声源，但又感觉像是从自己身边传来的。这样根本无法通过声音找出对方的位置。

“所有被害人都是先被击打后脑，再被勒死的。因此几乎没法抵抗，事实上法医解剖也没找到抵抗的痕迹。况且你的手指也很特别，毕竟是从十多岁就开始敲击键盘的钢琴家的手指。有动小姐，我查过一点资料，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因为感兴趣。钢琴曲中，既有肖邦的圆舞曲那样流畅清丽的曲子，也有贝多芬奏鸣曲那种激烈的曲子，也就是说，有些曲子需要强有力地击键。每天数小时不停练习这类曲子的话，哪怕再不乐意，手指也会变得非常有力。所以参加演奏比赛的钢琴家们，无一例外手指都很有力量。演奏方法酷似阿什肯纳齐的你就更是……”

就在他想接着说下去的时候。

右脚被什么东西覆盖了。

古手川转瞬之间就察觉到了危险，但身体呈仰卧状态，无法做出机敏的反应。

随后脚踝正下方被某种顶部尖尖的物体刺到。绝不是锐利的物品，而是带着几分圆润和厚度的东西，那物体十分凶暴地用与其说是切开，不如说是穿透的方式撕裂了皮肤。

古手川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条件反射般跃起，撞飞了覆在上半身的物体，被撞飞的物体发出轻轻的呻吟，离开了古手川。

跑！

不是大脑，而是求生本能命令自己趴在地上，用尽力气疯狂匍匐前进。古手川依然搞不清自己所处位置以及前进的方向，脑海中只剩下了逃这一个念头。受了伤的脚腕痛得像被火烧，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正大量出血。可眼下要是发出大的动静，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于是古手川死命咬住袖口，咬得牙都要断了，拼命忍耐不让自己叫出声。

在逃走过程中，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这是个被隔音器材覆盖了的房间，是间回声很大，无法找出声音源头的昏暗迷宫。可对于习惯了这里、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并熟悉房间大小与音响特性的人而言，这里是了如指掌的地盘。刚才自己那么沾沾自喜地发表长篇大论，不被找到才怪。

不过——那个武器是藏在哪儿的呢？这个房间明明没有那种感觉像刀一类的东西。最初浮现在他脑海的是节拍器的指针，可那么柔软的物品是没法儿把肉刺穿的。

“你一定很好奇刀从哪儿来吧？”

古手川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毫无疑问是小百合的声音。

是那种很粗很卑劣的音色。

“自从家门口出现了些奇怪的人，我就养成了在口袋里装一把水果刀的习惯。毕竟被不知哪位提醒过呢，哪怕是在自己家，也要随身携带防身用的武器。”

随后，传来一阵笑声，像是从牙齿缝隙里漏出来的干瘪的摩擦声。

古手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像曾经想象的那样，眼前的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身上，可是有枪的。”

本想发出警告，却招来对方一阵嘲笑：

“我可是从其他警官那里听说了哦。抓住胜雄的时候，你四枪里三枪都射偏，唯一命中的一发也是撞大运。听说一般都是装七发子弹？那算上刚才那枪，现在还剩两发对吧？要是自信能在这黑暗里打中我，那你倒是试试呀。”

混蛋！古手川咬紧嘴唇。小百合说得没错，眼下的状况，哪怕用枪，也顶多起个鸣枪示警的作用，而且一旦开枪，自己的位置必然暴露无遗。虽然除了枪还有手铐，但现在的局面，比起武器更重要的是手电筒和手机，但二者都装在脱掉的外套里。想要拿到，必须绕到钢琴后方，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没法过去。这根本是再现了和胜雄对峙的场景，不对，准确地说比那时更不利。

手忙脚乱地在地上爬行，伸出手靠手指摸索周围的物体。简直像只蟑螂。这要是光天化日之下，想必相当丢人现眼。过了会儿，古手川手指碰到了一个垂直竖立着的平面。

是墙壁。结合房间的面积和自己先前的移动距离考虑，碰到的应该是南侧或东侧的墙壁。古手川赶忙将身体挪过去靠住墙。比起处在屋子中间地带，还是藏身墙角遭遇敌人袭击的概率更低。

无论如何需要知道敌人的位置——被疼痛折磨的同时古手川拼命保持着思考。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敌人开口。哪怕是在不熟悉的迷宫，只要耳朵保持专注，还是有可能抓得住声音来源的。并且，古手川心里确实有非问不可的问题要问小百合。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杀死四人？”

“你还不明白吗？和那三个人根本没关系。我只是想真人消失就够了，不过真人要是死了，我当然也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但是，如果还有三个无关的人也被杀死的话，我就不会被怀疑了。之所以会想出五十音顺序连环杀人，是因为真人曾经在泽井牙科医院看过病，那时想到的点子。从饭能市内选择对象，依五十音顺序无差别杀人……真正的动机被异常的表象掩盖。刚好那里又是胜雄工作的地方，也很轻易就拿到了病历。我说过吧，胜雄的记忆力很不一般。只要是看过人名或者地址，除非是汉字，否则看一遍就能记住。接下来只需要从病历里选出容易得手的对象就行了。”

主要的目标就一个，其余的都是障眼法。

渡濑的推测是对的。

可是——

“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为什么……”

“那孩子死了我能拿到钱。认识很久的推销员给我推荐了儿童保险。”

“儿童保险？但那不是只能拿到一千五百万吗？”

“理赔金的确是这些。不过现在还有犯罪被害补偿金制度。”

原来是冲着这个——面对这毫无真实感的场景和太过赤裸的话题，古手川有些困惑。犯罪被害补偿金制度，是面向发生在国内的犯罪行为导致死亡、重伤重疾或残障的受害者本人或遗属的支援制度。补偿金分为遗属补偿金、重伤重病补偿金和残障补偿金三类，其中遗属补偿金的支付对象是遇害者第一顺位的遗属。

“可是，遗属补偿金上限应该也就是三千万左右。”

“这笔钱还完房贷还能剩呢。”

“房……贷？难道你，你就为了这么点事把亲生孩子给……”

“已经滞纳半年了，银行快停止贷款了。我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在比赛里拿过奖，我最终也没能当上钢琴演奏家。在这种乡下地方，学钢琴的小孩人数也有限。为了维持生计，我甚至去超市做过收银的活儿。手指离键盘越来越远，根本忍不了，音乐才是我唯一的生存食粮！这个房间，就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城堡。我绝不会交给别人！只要能保护这个房间，我什么都愿意。不过是四条命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小百合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可是，依然无法找出她的位置，反而声音越大，墙壁间来来回回的回音效果越强，声源更加不确定。

“这房间就那么重要吗？比唯一的孩子还重要？”

“他跟这间房子根本不能比，我本来就没觉得他可爱。他和那个离开了这个家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没有比他抬头恨恨地盯着人看的样子更叫人讨厌的了。所以有点什么事儿的时候，我就打他、踢他肚子。总之，我从来没抱过那孩子。”

那些腹部的瘀伤，原来不是同学，而是母亲留下的。

古手川回忆起过去的种种，终于串起来了。真人被杀害之后，小百合陷入几近癫狂的状态：大声叫、脸色苍白、神情呆滞、双颊消瘦凹陷，以及趴在钢琴上……她展示出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所有的感情，可是一次也没落过泪。

“不妨再多告诉你一点。你刚不是说我连搬运尸体都是一个人干的吗？其实不是。把真人大卸八块的尸体放到公园里摆好的，是胜雄哦。把尸体搬上车之后我就去接胜雄，到了公园就指示他把尸体摆好。没准儿他根本没注意到是真人的尸体呢。”

“为什么要让他帮忙？”

“因为他自己想。”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我当他的保护司时，确认过他所有的私人物品，当中就有他小时候的日记。制订这个杀人的计划时，我就想到利用那本日记，把胜雄伪装成凶手的主意了。胜雄患有肯纳综合征，还有杀害幼女的前科，至今还缺乏分辨善恶的能力，他就是绝佳的提线木偶。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对于自己被推上连环杀人案主角这件事，胜雄感到很高兴。杀死那个女白领的第二天，我就无数次对他讲：‘她是你杀的，她是你按照自己以前的日记上写的那种非常酷的方式杀死了的。’不断给他洗脑。毕竟他把我当成唯一的同伴，非常信任我，所以操纵他的意识再简单不过。然后我跟他讲所有人都很害怕他，他听了笑得特别开心。嘴上说是同事，但他其实也能感觉到，在医院里大家都嫌弃他，把他当麻烦，看不起他。所以在他看来，大概像是品尝到了类似复仇的滋味吧。不过如果没有亲自摸过尸体的话，就不会有深刻的记忆留在意识里，那之后被问话讲不出任何具体的内容，就会缺乏可信度，所以我就让他搭了把手。不过当时拿着真人尸体的他看上去喜气洋洋的，还真是帮了大忙。每次在报纸电视上看到青蛙男这个名字，他都特别高兴。我把杀完人的刀具和锤子递给他的时候，他也相信这就是自己用来杀人的工具，没有半点怀疑。”

完美的提线木偶。可是，古手川并不想嘲讽胜雄。因为包括自己在内，本部所有参与调查的人，也都一样被牵着鼻子走。名副其实的精英干警们，全都轻而易举掉进了这个女人精心设下的陷阱。

呵呵。

干瘪摩擦声似的笑声又一次响起。

“不过还真是为难呢，到底要怎么处理你才好呢？”

语气里根本没有一丝为难，有的只是对处理自投罗网的猎物一事的满满期待。

“你的名字不是‘オ’开头，所以也没法儿关联到连环案件里去，最重要的是凶手胜雄已经被抓了呢。不过你放心，把你杀掉后，我会给你伪装成被汽车或者电车碾压死的样子。你拄着拐杖大半夜独自乱窜，遇上这种事儿也不稀奇嘛。你开心点儿。我就在这个房间动手，能和那孩子死在同一个地方也算你得偿所愿不是吗？”

“在这里……杀了他吗？”

“你忘啦？这可是个和外界隔绝开的世界。即便是大象在这里叫，外面也听不到。当然，哭喊声和枪声也一样。所以你尽管放开喊叫，喊到喉咙破掉也没关系哦。”

真人死在了这个房间。在这个充斥着肖邦、莫扎特、贝多芬华丽旋律的房间里，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这堵墙壁，听见过真人临死的绝望哭喊；这片天花板，目睹了真人失去生命的光景。而自己，曾经在这里沉醉在音乐带来的愉悦之中，丝毫没意识到真相，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遍布的邪恶气息。

对自己的厌恶堵塞了胸膛。

“啊，临死之前就给你个选择的自由吧。你是想快速立刻死去呢？还是想像鼻涕虫一样慢慢死掉呢？”

古手川始终没有放弃通过声音锁定对方的位置，但他快听不下去了。小百合的一字一句就像毒药，听得越多身心越是严重地被腐蚀。

“没回应呢。”

话音戛然而止，寂静再次回归。

连敌人的呼吸都消失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伤口处鲜血涌动的声音。

寂静浓密得令人窒息。

鼻子和右脚的痛并未减弱。古手川想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耳朵，却被痛觉阻碍。

被扔进这纯粹的黑暗和彻底的寂静之中，古手川忽然明白了，只要没有光，人就会毛骨悚然，身体会蜷缩成一团，便会感到如全身赤裸般的不安，宛如被刀刃抵住喉咙的恐惧。

腹部温度骤然降低。

把身体靠紧墙壁，静静捕捉着对方的动作。先前还是像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蟑螂，如今变成了攀着墙壁的壁虎。

魔鬼住在黑暗中，邪气潜藏在寂静中。而现在，这间屋子里，有一头二者兼具的怪物。没有暖气，没有灯的热源，房间温度理应降低，但古手川额头和腋下源源不断地流出黏稠、令人不快的汗水。

保持背靠墙的姿势，耳朵贴到地板上。因为屋子地面全部铺着木地板，理论上只要对方移动，就能听到脚步声。

不一会儿——听见了。

嘎。

然而并非脚步声。

嘎。

嘎。

利器穿透什么物体的声音。极其凶残，毫无人性的声音。并且不是从地上，而是沿着墙壁传过来的。

嘎。

嘎。

嘎。

越来越响。

尖锐的物品扎进墙壁的声音。

是水果刀。

一边用水果刀挖着墙体，一边缓缓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必须挪动位置！古手川死命鞭策不想动的身体，驱使自己往前行进。每个毛孔都张到极限的皮肤，感觉到空气中敌人近在咫尺的气息。

可是，他慢了一点点。

右脚腕被冰冷的刀尖刺中。刚刚右脚腕就被刺伤，这下刺得更深了。和刚刚一样，右脚被从下方深深刺入后，旋转的刀刃将肉削掉，刀尖直达骨头。

古手川像个女人一样大叫起来。羞耻心和自尊心全部舍弃，撕心裂肺地一直喊叫，直到肺部空气全部消失，被石膏绑住的左脚在空气中踢个不停。像反复在享受他的哀鸣，刀子不断转动着。全身的痛觉都集中在了那一处，脑袋因为感觉神经超负荷的缘故，变得一片空白。此处如果有光，他看上去大概就像不停扇动翅膀的、被固定住的鳞翅目昆虫吧。

即便如此，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唤醒了思维。必须逃，这把刀的下一个目标绝对是腰部及以上部位。古手川怀揣着被切断右脚的觉悟，抓住被刀深深扎入的脚踝，向外扯。刚才声嘶力竭喊叫了半天，这下还是差点喊了出来。

片刻间，嘴巴忘了呼吸的事，鼻腔里的血液和体液逆流。液体流到喉咙，堵塞了呼吸道。

被呛住的古手川把液体吐了出来。忽然，隔着十分微小的距离，不知什么东西掠过鼻尖。是悬在空中的水果刀。敌人没有错过呕吐的声音。古手川将身体横向反转，试图躲避敌方追击。不出所料，刚才所在的位置传来地板被扎的声响。

脚底的惨状大概无法直视。集中了大片末端神经的部位，被整个削掉，浑身上下都像是打摆子似的颤抖不止。仅仅是局部的损伤，却痛得仿佛整只脚都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如今的古手川别说叫出声了，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只能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忍耐着剧痛。甚至在想，还不如直接晕过去失去知觉更轻松。不过，尽管像是把伤口放在热水里煮的疼痛叫他意识恍惚，然而生存本能却不准他休息和放弃。

已经不能躲到墙边了。敌人好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就像猎食动物熟知猎物习性一样，小百合能看透古手川的行动轨迹。

庆幸这房间有三十叠那么宽敞。这要是只有六叠大，就真的无处可逃了，至少目前可以利用宽度，四处躲藏。不过，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取决于结果，这场捉迷藏游戏，对于找人的一方是至高无上的娱乐，被追的一方却是再痛苦不过了。

小百合的气息停了下来。她是换了位置，还是屏住了呼吸？总之感觉不到她在动。古手川喘得厉害，做了一次深呼吸。轻举妄动是危险的，现在要做的，是在原地静静观察，一边注意对方的行动，一边思考逃离的方法。

第三轮寂静。然而，这种寂静每到访一次，古手川的心跳声就像是要冲破胸膛般激烈。为了掩盖激烈的心跳，古手川趴到地上试图让它平静下来，心脏却像是不属于他一样，依然不停地激烈跳动着。右脚的疼痛也完全没有要平息的样子。

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

就在古手川不停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

好像有什么非常迅速的动作的声响，紧接着，腰部迎来了一次强劲的攻击。金属的声音传来。粉身碎骨般的冲击让古手川本能地向外弓起身子。

然而一切还没结束。

迅捷动作的响动再次传来。第二下直击鸠尾。古手川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压抑已久的声音。

第三次攻击瞄准了侧腹部。

就在他改变身体朝向准备逃离之际，第四下落到了肩胛骨上。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响声。

他猜到了是什么。

是古手川使用的拐杖。小百合正举着它挥打。由于是供病人使用的，拐杖较轻，但也无比结实牢靠。

古手川将它比作獠牙。此刻自己已被獠牙击打得遍体鳞伤。

接着，獠牙咬住了肋骨。呼吸都停止了。刚刚得到恢复的部位再次裂开。面对冲击，古手川身体自然扭曲，未能击中目标的獠牙扣到了地板上。

古手川顺势翻滚，远离了原先的位置。身体每翻转一周，全身各处都疼得哀号不止，然而他已经无心理会。

每一下击打都深及骨头。不仅是肋骨，他陷入了所有骨头都有了裂缝，骨髓都被分解开的错觉。他痛恨到了这般田地也还没昏死过去的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片黑暗中，小百合竟能如此精准地把握着猎物的位置。

混乱中，他依然努力思索着。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自己凌乱粗野的呼吸、激烈高昂的心跳——小百合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些声音。

以为自己能四处躲藏实在是太乐观了。尽管这个房间有三十叠宽，却根本无处可逃。

恐惧让他战栗不止。光靠躲已不可行，必须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被黑暗统治前的房间的布局。有什么东西，放在了哪里？两架钢琴、供听众使用的椅子，以及——

想起来了。

在门的反方向，靠北侧墙壁的地方，应该就放着那个提琴支架。搬运重量级乐器的小拖车，同时也是运送人类尸体的工具，它的大小足够遮住一个人的身体。

这段时间自己活动范围也不小了，但记忆里始终没有摸到过类似架子和椅子的物品。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放的南边或东边。

古手川开始单手四处摸索，寻找提琴架子。

必须抓紧时间。

内心焦急，但双脚已经无法活动，肩膀也只剩左边还能动。被胜雄留下的击打伤痛再次苏醒，并且又负上了新伤。这也算是小百合和胜雄的联袂表演吧。目前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没有受伤的地方。古手川不得不靠左手和下巴前行，每移动一厘米，全身的骨头都像是又粉碎了一遍，感觉肉似乎都被捣烂了。

三十厘米如此漫长，一米遥不可及。

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受这样的罪呢？哪怕撞大运找到了提琴架子把自己顺利藏起来，也没有任何扭转局势的办法。即便对方不直接动手，就凭自己现在的状态，最终不是失血过多致死就是休克致死。小百合说得没错，留给自己的选择只有快速死去和缓慢死亡两种。

甜美的诱惑再次在耳边幽幽回响。

如果无法不痛苦，那还不如选择短痛。

现在就告知小百合自己的位置，恳请她赐自己一死好了。如果觉得那样太丢脸，那么举起枪朝自己脑门儿或者心脏射击也行。这样一来，就能从痛苦的地狱里解放了。所以——

开什么玩笑！

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唱反调。

拼到没力气了就结束战斗，放弃抵抗……或许对普通人而言，这么想可以被原谅，但因为自私的理由自愿选择成为警察的你没这资格。不管受了多大的伤，无论流了多少血，只要顺一郎没原谅就不行。

所以，必须战斗。为了那四个被自私自利的目的杀害的人的灵魂，以及被污蔑成杀人犯即将被投入监牢的青年。

知道了。吵死了。

知道了真相的此刻，能逮捕小百合的只剩自己了。正因为自己曾经在某些时刻，对小百合怀抱着类似母亲的恋慕，所以才必须给她戴上手铐。如果不这样做，无论是和欺骗了自己的小百合，还是被欺骗的自己，都无法达成和解。

就不堪地挣扎到最后一秒吧。

哪怕明白没用，也还是为了避免被察觉到，低着头匍匐前进。剧烈的痛楚随着心脏鼓动的节奏涌上来，但也正好勉强留住摇摇欲坠的意识，反倒是件好事。

不一会儿，寄托着坚定决心的指尖碰到了某个橡胶材质的物体。古手川用指腹仔细确认那触感。

坚硬的原型橡胶。毫无疑问，是小脚轮的一部分——

上天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古手川摸到底座部位，随后藏进了提琴支架和墙壁的夹缝间。

古手川想，小百合应该正为失去了探查的目标感到疑惑。这让他不禁想起因为目标突然从引以为傲的雷达中消失而惊慌失措的潜水艇。

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趁这个时间赶紧想想。

不是想如何逃离房间。

而是想想怎么才能将小百合逮捕。

的确，眼下自己体力和精力都不足以逮捕一个凶残的犯人。无论地形，还是武器的丰富程度，都是对方占据着上风。不过，我方也还有两发子弹。有没有能让这两发子弹在黑暗中得到充分运用的方法呢？有没有能捕捉到悄无声息埋伏在这黑暗深处的敌人的办法呢？

想想。

想想，想想。

想想，想想，想想。

突然，皮肤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氛。像是一团扭曲的、被压缩了的冷气——是杀气。

古手川赶忙偏过头，但还是迟了几秒。

左耳瞬间炸裂。从正上方落下的拐杖正中目标。一阵像是水果被捣烂的声音之后，伴随着烈火升腾般的高热，左耳失去了听觉。脑髓也被疼痛贯穿，意识瞬间脱离了身体。

第二下打在了脸颊骨头上。右耳听到吱嘎一声，一颗恒牙在口中跌落。

停了一拍之后，通过空气的流动可知，拐杖再次高高扬起，应该是想一击致命了。

不能让她就这么结束——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古手川用左手推翻了大提琴架子。装着小脚轮的架子几乎无阻力地顺势滑动，撞到了什么东西。

接着，某个柔软的物体发出闷响倒在了地上。刽子手撞在大提琴架子的尖角上摔倒了。于是，古手川立刻活动起左手，试图抓住小百合。

可是向内曲起的手指抓了一场空，什么也没碰到。敌人再次悄无声息地藏进了黑暗里。

古手川已经不寄希望于耳朵能派上用场了。两只耳朵都健全时也没起什么作用，更别说现在只剩一只了。事到如今，只有像刚才那样，通过皮肤感知空气的流动来判断局势这一条路可走了。

忽然，他想起过去不知听谁讲过的话：盲人比正常人听力更好。就是说，人类的五感是相互补全的，如果失去了某种感官能力，那么其他几感就会补全缺失的部分。按照这个缺乏科学论据的理论，现在古手川靠皮肤看世界、用皮肤听声音也就不足为奇了。

即便如此，古手川还是后悔莫及，恨自己太掉以轻心。躲到平时一直放着的物品处就能逃离追捕——虽然是穷极之策，但这种主意，哪有人比房间主人更清楚的呢？更何况整个房间能逃离追捕的，只有大提琴支架背面一处而已。

总之，必须做到不露痕迹。古手川脑子里想着藏身下水道的老鼠，屏住呼吸，尽最大可能让自己把身子缩到最小。

然而抱紧身体蹲下后，忽然感到寒气袭来。

热量不是从皮肤表面，而是从身体深处开始流失。疼痛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在更大范围内蔓延开去，并且感觉渐渐开始麻痹。体表热得似起火，体内却只觉冰冷。

意识慢慢薄弱，并非远去，而是很明显地一点一点消失。古手川很惊讶，试图站起来，但连一厘米也动不了了。身体每一处都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看来由于一直在忍耐剧痛的缘故，体力已消耗殆尽。

请等一等。即便内心如此呼喊，生命之火却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脉搏很弱，并且明显变得越来越慢。

这五天里，遭遇了两次生死一线的糟糕状况，但都活了下来，然而看样子，这次是要证实事不过三原则了。

他清楚明白，死亡就在自己身旁。

再没有可以遮蔽自己的物体，也没有了四处躲藏的体力。留给自己的，只有仅能充当一下信号弹的两发子弹，以及——

不对。

越来越混沌的意识闪过一道光。还有唯一一个能把子弹派上用场的方法。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没想到呢？原因不言自明。这么破罐子破摔的方法，也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才能想得到了。

就一分钟。

一分钟就够了，请再给我点儿时间。

古手川用尽浑身力气，靠着左手将上半身撑了起来。而后，背脊碰到了墙。太好了。古手川顺势将背靠住墙壁。看样子，幸运女神似乎也同情了一下走投无路的自己。

想清清嗓子，不承想大量的血涌进口腔。

“有动小姐，是我输了。”

费尽力气终于发出声音。

“你说得没错。不管是再被你来一下，还是就这么被丢下，我都赢不了。死掉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不过还请让我最后谢幕表演一下。刚才你不是说，这个房间是属于自己的城堡吗？我觉得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更宝贵的东西？”

他感觉到，不知何处传来了倒吸气的声音。

“哪怕是黑成这样，我也还是能找到坐镇房间中央的钢琴位置，毕竟可是两架三角钢琴。我觉得，就算是我这种垃圾枪法，应该也不会射偏吧。你知道三十二口径子弹的破坏力吗？近距离射击的情况下，木制乐器什么的，一发就能摧毁哦。”

“住手！”

感觉好久没听过小百合的声音了。不过，听来只觉得刺耳。

因为背靠着墙，所以大概能判断出中间的方位。古手川瞄准那个地方，静静扣动了扳机。

黑暗中，枪口火花四溅。

物品破碎的声音，以及大量琴弦断裂弹开的声音。

余音还未消散，她就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粗野的鼾声，同时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肉食猛兽的声音。

眨眼工夫，一个巨大的物体便撞进了腹部。

鸠尾一带传来钝痛和冰冷的异物感，是被水果刀刺了。通过感觉判断出，扎进来的是并不锋利的物品。

万事休矣——不过，对敌人而言也一样。

绝不放过。

古手川确认到握刀的手，给它戴上了手铐。

“抓住你了哦……有动小姐。”

小百合啊地叫起来，然而为时已晚，手铐另一边已经被套在古手川右手手腕上。意识到古手川意图的小百合拔出水果刀，试图脱离束缚，手铐却只是紧紧连着古手川的右手，完全无法挣脱。

刀拔出后，被扎伤的部位流出大量血液。听着那声音，古手川终于彻底放弃了。像漏气的气球一般，生命正从腹部的孔洞处流逝。

“让你……到这边来的方法……只剩这……一个了……”

“放、放开我！”

就在这时，房间一角响起一阵熟悉的电子音，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是本部……上司打来的电话。上司看起来很糙，但其实很细心……跟他说好傍晚就回去……一会儿就会和警察队伍一起……到这里来……”

“钥、钥匙。”

“很遗憾，这里没有钥匙。”

古手川用枪口划过小百合身体，来到小腿位置停下，射出了最后一枚子弹。

小百合疯狂喊叫，宛如野兽。古手川胸膛隐隐作痛，但并不后悔。

“抱歉啊，有动小姐。因为不这样做，你也不会乖乖听话……好了，想挣脱手铐，只剩下把我手切下来这个办法了……不过靠那把钝刀子做得到吗？……况且，哪怕摆脱了手铐，拖着被打穿的脚，又能跑多远呢……所以啊，就好好和我一起等警车来吧……”

说完这句话，古手川的意识也彻底被黑暗吞没了。

2 十二月三十日

“有动小百合原名叫作嵯峨岛夏绪(1)。她从府中的医疗少管所出来的时候，向家庭裁判所提出改名申请，且立刻得到了家事部门审判官的许可。建议她改名的是我，但她本人也非常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照进研究室内的夕阳将御前崎的脸染成了红色。

“是的。嵯峨岛夏绪从离家出走的母亲那里拿了旧姓岛津，加上新名字，成了岛津小百合，又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和有动真一结婚，变成了有动小百合。基于这种种更迭，姓名都变更过的她就从警察厅的数据库里漏掉了。当然，要是申请查看以前的户籍，自然能找到每一步的记录，但根本没人关注过她的过去。不过，其实从有动小百合口中听说，她曾经在府中的少管所待过时，就应该立刻反应过来才对，毕竟府中的少管所可是出了名的、收容患有精神疾病的对象的医疗型少管所。当然，她担任保护司这个事实，也是阻碍我们深究的一个重要原因。”

渡濑的发言比起讽刺更像是刁难。

“您这番话说得我很惭愧呀。从保护司选考委员会那里得到候补信息，看到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时，其实我也迟疑了。要是告知她曾经在医疗型少管所待过这个事实，想必选考委员会也会把她的名字从候选人名单划掉。不过，我当时深信她的治疗已经获得成功。并且，她不仅在各种钢琴比赛里拿过奖，还在当时尚且罕见的音乐治疗领域展现出了自己的才能。选考委员们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所以我就想，也没必要再拘泥于过去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向选考委员会隐瞒了她的过去。不对，不仅如此，甚至积极推荐了她。”

“关于这点，你说我目光短浅、识人不明我也无可辩驳。只能说是太相信她的精神力量，以及自己的治疗技术，骄傲自满了。”

“有动小百合，啊不，嵯峨岛夏绪的恢复状况就那么显著吗？”

“是的。她的病症和治疗过程，甚至可以说为后来的精神治疗提供了一种模型。她从十岁左右起，就一直被亲生父亲性虐待。据说，她原本性格就内向，在学校没有交谈的对象，回到家还始终顺从父亲。但后来，某个时间点之后，她开始杀害小动物。一开始，或许只是某种对一直被虐待的自己的补偿行为。可是这种行为快速恶化升级后，产生了人格分裂，并失去了统一性。”

“多重人格障碍……也就是如今所说的人格分裂障碍对吧。”

“对。也就是说，存在着被父亲支配的夏绪的同时，也存在着作为掌控小动物生杀大权的统治者夏绪。起初副人格是作为主人格的防卫机制起作用，后来二者的主从关系发生逆转，最后导致夏绪杀害了住在附近的幼女的悲剧。”

“我总算想起来了。当时媒体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件。加害者少女遭受的性暴力几乎成为一道免罪符，之后又连续出现很多更猎奇的杀人案的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人再关注和提起了。”

闻言，御前崎自嘲般笑了笑，说：

“外界兴趣降低，对我们而言倒是好事。因为我本人，以及相关工作人员都从各种杂事里解放出来，能专心投入治疗了。”

“她当时接受了哪些治疗呢？”

“过去对于多重人格的治疗，采用的是将人格一个个消除，名为人格统合的方式。不过……啊，说这么多，身体没关系吗？那边那位先生。”

说完，御前崎看了一眼在渡濑旁边一动不动的古手川。他会表示关切也不是没道理。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有些嚣张强势的古手川，如今却不得已靠轮椅生活。双腿打了石膏，右手也被固定住。脸上到处贴着胶布，反倒是露出来的皮肤面积更少。全然一副木乃伊男子风貌的古手川还是摆了摆左手：

“请您不用在意我身体的状况。”

“真是不好意思啊，教授。让您看到这么碍眼的事儿。不过这小子固执得很，偏要跟着来。还请您别介意。”

“啊，没问题就好……那我接着讲。因为有观点批判说，强行抹去应需求而生的人格反而会导致病情恶化，现在的主流意见认为，应该让各个人格的精神状况安定下来。嵯峨岛夏绪当时正好在两种态度的转换期。所以当时我，应该说是我们一群工作人员决定不采取改变现有人格的方法，而是从头开始，重新培育她。因此，我们设定的矫正流程有两个主题，分别是尊重生命和赎罪意识。我们尝试让她养热带鱼，从而形成对生命的爱，并且让她在和人类的交流中，改正扭曲的认知和偏离轨道的价值观，获得和普罗大众相同的感情。总之，核心就是重新对她进行情操教育。工作人员也成了她的模拟家人，被她的成长牵动神经和感情，十分关注她的成长状况。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提升她道德情操的，不是同小动物和模拟家人的接触，而是和音乐的相遇。在和作为情操教育环节之一的音乐相遇之后，她对钢琴显示出了极大的兴趣。或许的确是有天分吧，她通过练习曲的学习，技术不断进步。与此同时，她也将灌注在音乐中的喜怒哀乐、热情、温柔等感情摄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根本不值一提，我们十几个工作人员齐心协力，也比不上一架钢琴。她把音乐视为自己的父母，或者老师，同时也是朋友，就这样，她很快地找回了人类的感情。通过日常对话、各种心理测试，确认她的认知能力已经达到和正常人同样水准之后，我们请来一位著名的钢琴家听了听她的演奏。那位钢琴家听完一支曲子后，立刻建议把她送去音乐学校读书。就这样，很多年以后，钢琴家有动小百合便诞生了。”

“还真是激动人心的成功案例啊。”

“您这是讽刺吧。事到如今，被这样讲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在当时，对我们来说她就是希望之星。托她成功的福，我们对精神治疗的信心得到了多少提升这种事，外界的各位应该无法理解。所以这次的事情真的十分遗憾。我很痛心，也很惭愧。得知有动小百合被捕的消息，当时治疗团队的工作人员肯定都非常失望难过。即便是凭借有着深远力量的音乐，终究还是没能把她疯狂的种子彻底摘除……享受杀人的人格始终悄无声息深藏在她精神世界的深处，然而我们都没能发现这个事实。”

说完，御前崎深深叹息，低下了头。这是精神医学界权威一败涂地的瞬间。

渡濑半闭着眼看着这画面。

“她接下来会怎样？”

“大概会如教授您所预想的那样。当真胜雄的情况属于精神发育迟缓，但有动小百合显然是人格障碍。辩护一方想必一开始就会亮出第三十九条，最终她应该会被送进医疗机构吧。”

“真可怜。过了二十五年，结果她又要被送回原来的地方了。”

“话说回来，教授。我这个外行有件事怎么也想不通。藏在她精神深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那个人格，怎么会突然就出现了呢？有动小百合开始虐待儿子好像刚好是在她丈夫离家之后，难道是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唔……这个必须得等她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才方便做判断。更重要的是，我完全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我再多说什么，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哦？那能请您听听我这个外行人近乎空想的推论吗？您应该也已经习惯听病人们的妄想了吧。”

“可我觉得自己没有对渡濑先生您的推论指手画脚的资格……”

“您过谦了。那我就开始了。这次我和搜查本部都被案件搞得吃尽了苦头，毕竟真正的犯人狡猾极了。看上去完全属于精神异常者犯罪的极其残暴的杀人手法、高效利用当真胜雄的日记实现煽动人们恐惧心理效果的技巧、从病历中按照五十音顺序选出受害者的点子，尤其聪明的是创造出青蛙男这个凶手的形象。当然，青蛙男这个名字是媒体给起的，但从尸体的展示方式和纸条内容，我们都认定青蛙男是个冷静沉着、享受杀人的人，并且这一印象深深扎根在了我们脑海。由于这一认识太过深入人心，市民深受这个念头的影响而产生恐慌，这个事想必您也清楚。而且，把青蛙男这个角色甩给患有肯纳综合征的当真胜雄，也是绝妙的安排。毕竟当初说他就是犯下一连串杀人案的凶手时，并没有任何人产生过怀疑。有动小百合可真是世所罕见相当熟悉人性心理的罪犯啊，她制订的计划也很完美，除了唯一一点。”

“唯一一点？您指的是？”

“把胜雄本人卷入有动真人尸体处理过程。虽然十分理解通过让他参与，达到在现场留下他的脚印，以及给胜雄的记忆留下处理尸体场景这一目的，但与此同时，也潜藏着留下受小百合指使这一记忆的风险。对于并非心理学专家的她来讲，这种行为无异于豪赌。与其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如选择不去现场，不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才是更明智的做法。怎么说呢？因为留在泽井牙科的病历肯定早晚会被发现，放在胜雄房间里的日记和凶器也足够让他背黑锅了。这么一通分析下来，让胜雄参与尸体处理就显得很画蛇添足。她想的是让现场留下胜雄的脚印，但实际上留下的是自己的脚印，不仅没必要，还很危险，考虑到此次计划整体的细致程度，不得不说这一点十分突兀。”

“的确，这点确实很难称得上计划周全。不过犯人不是都会犯下失误吗？不然警方也没法抓捕起诉他们吧。”

“我想说的是这个失误性质异常这一点。罪犯，尤其是高智商罪犯这类人，他们的犯罪过程始终都很有连贯性，即便有疏漏，一般也是类型差不多的失误。可这个案件的失误是，看上去似乎延续了让当真胜雄背上凶手黑锅的计划，实际上却偏离了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最初目标。结合起整个计划的周密细致，不得不说有种像在水彩画上涂了油彩似的不协调感，甚至可以说很不自然。也就是说，简直像在故意犯错一样，似乎是在故意留下她就是真凶的痕迹一般。这样看来，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个杀人计划，真的是她想出来的吗？或者说，有动小百合会不会也是谁的提线木偶呢？”

“您这到底是想说什么？”

“长期以来被认为已经消失的其他人格，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我认为事出必然有因，有契机。那么，到底是谁给了她这样的契机呢？此次案件实际上是三重构造，一是相信自己就是青蛙男的当真胜雄，二是操控胜雄并把他塑造成凶手的有动小百合，还有一个第三者，就是让有动小百合相信自己就是整个案件筹划人的人。正是那个第三者，精心布下了整个计划，并且把有动小百合和当真胜雄当成自己的傀儡，制造了这次噩梦般的演出。这个人物巧妙地利用了被不安驱使的群体心理，为了保证计划执行，不惜让可怜的当真胜雄背上凶手的罪名，甚至让有动小百合毫不迟疑地杀死了亲生儿子。既残忍又冷酷、既周到又狡猾的剧本创作者兼导演，那就是御前崎教授，您。”

古手川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慌忙看向御前崎，只见被点名道姓的老教授脸上却既无惊讶之色也无愤怒之态，只是充满平静地直视着渡濑。

“这可真是，您认真的吗？”

“哎。我也说过这都是我的妄想吧。”

“您果真是位有趣的人。您认为是我这个老迈之人策划了整起犯罪？”

“为了得到三千万杀死自己的孩子，为了隐藏这个动机就滥杀无关的受害者，把案件伪装成连环无差别杀人案。并且，利用有智力障碍的少年来充当凶手，给他植入犯罪的记忆——让有动小百合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参与了有动小百合精神治疗的您。此外，能把她已经被封闭起来的其他危险人格唤醒的，也只有您。”

“看样子您把人类的精神构造想得非常单纯。人心并不像电脑数据那样，能被轻易地删除、启动。”

闻言，渡濑从大衣口袋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

“这是？”

“《创伤再体验疗法批判》，是二十年前您写下的论文。我从这边的资料室找到的。”

“哦？说起来我似乎的确写过这样的东西。还真叫人怀念呀，连本人都完全不记得了。”

“所谓创伤再体验疗法，是当时美国精神医学界提倡的治疗手法之一。具体操作是，先找出造成精神障碍的主要事件，然后让精神障碍者在催眠状态中重新体验导致其精神障碍的那起事件，最后在医生的帮助下将其克服，以实现消除精神创伤影响的手法。从报告病历来看，成功的案例很多，但由于是新的疗法，也始终饱受批判。从这篇论文来看，似乎教授您对此疗法也是持怀疑态度。”

“不错。我觉得这种治疗方法急于求成，只顾着快速治愈患者，有失妥当。简单说，这是催眠疗法的应用，但成功的前提是患者和治疗师之间必须存在牢固的信任关系。”

“如您所言，如果重新体验之后处理不当，反而使患者的精神创伤更加明显，可能就会诱发患者惊恐或者自杀。诱发因素是轻微的事件还好说，如果是伤害或者虐待这种严重的情况，很可能再次唤醒患者心中的怪物……您的论文主旨谈的就是这个。患者和治疗师之间要有牢固的信赖关系。对有动小百合来说，从零开始对自己进行情操教育，又给了自己音乐的教授，正是可以全身心相信的人。比起把女儿当成性欲发泄对象的亲生父亲，这位教授更像是亲生父亲。换句话说，只有您才可能对她再次造成精神上的创伤。有着将她治愈的能力，熟知让她的精神世界得到解放的全过程的您，才是那个能唤醒她尘封已久的疯狂的人。”

“哦？很感谢您关于我能得到她完全的信赖这个评价，我也就不否认了。不过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难道您认为，我看着一个为了还房贷而杀死自己孩子的母亲就乐在其中？或者我很高兴看到对嚣张跋扈的杀人魔青蛙男感到恐惧的市民们的反应？”

“不，您有比这更加明确的动机，您的主要目的是杀人，为了掩盖真正的杀人动机，就制造连环杀人事件来混淆视听。您真正的杀人动机绝对比为保险金而杀死孩子，更加明了且深刻……那就是，复仇。”

“我？对谁？”

“三年前的松户市母子杀人事件中，一名少年杀害了您的女儿和外孙女。而搬出刑法第三十九条使得他被判无罪的律师，正是第四名被害者卫藤和义。您一开始就是为了向卫藤和义复仇，才制订了这个杀人计划。有动小百合认为自己是为了掩盖杀子一事才想出了五十音顺序杀人的主意，但实际上，计划的核心是杀害卫藤和义，有动真人的死也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原来如此。当时的辩护律师的确是姓卫藤。不过，仅凭这一点就说我策划杀害了四个人会不会有些太牵强了呢？”

“的确如您所言。不过关于这点也有个巧合。教授您是否还记得，去年年末，您曾经受邀到饭能市市民会馆做过一次演讲？记录显示，您是受邀去参加残障人士教育研讨会的。”

“啊，好像是有过那么个活动。”

“然而在研讨会即将开始的时候，您突然说牙疼，于是住在当地的有动小百合，便给您介绍了因医术高超而备受好评的泽井牙科。而曾经是您病人的当真胜雄也在那里工作，还真是有缘。同时，前往泽井牙科的您，在那里看到了卫藤和义。”

渡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而，御前崎始终保持沉默。

“实际上，当真胜雄被逮捕当天，我在病历中找到了您的名字。恰好就在您进入泽井牙科的当天，卫藤和义也刚好作为接受牙医治疗的一员，被住院部的医疗中心送到了这里。那天和您的初次就诊日重合，不得不说是个巧合。更巧的是，你们的就诊时间都是下午一点。这也是通过病历得到证实的。不过，对您来说，这应该是必然吧？爱女和外孙女案件的仇人沦落到靠轮椅生活，可以说是下场凄凉，他本人也为此愤愤不平。刚好有动小百合又为滞纳房贷的事找您商量，您就把这巧合当作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想出了让有动小百合做主犯、操纵当真胜雄成为傀儡的五十音顺序连环杀人的计划。您作为当真胜雄医疗团队的一员，自然也看过他的日记。根据病历选择受害人也是只有医生才能想到的主意。您制订计划之后，就开始把整个计划植入有动小百合的意识。当然，也没忘记把当真胜雄卷进尸体处理中，以实现让有动小百合在现场留下足迹的目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按照您的计划在走。您的想法是，如果我们没发现有动小百合涉案，那就让当真胜雄背下所有罪名也无妨。就算胜雄记起小百合也在现场，我们因此找到她，也不过是换了个主角，您不在调查范围内这点并不会改变。真是完美啊，教授，您一点儿也没弄脏自己的手，就完成了对卫藤和义的复仇。当真胜雄也好，有动小百合也好，我们也好，甚至所有饭能市民，都不过是任您摆弄的提线木偶。”

说完，渡濑从正面盯着御前崎。御前崎表情毫无变化。

“可真是了不得的妄想。经验丰富的警官的夸张妄想，还是很值得一听的。不过，无论整体如何条理清晰，细节如何明了清楚，妄想也不过是妄想罢了。”

“何出此言？”

“因为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事实和妄想的区别正在于此。唯一能够证明我和这一连串案件相关的东西，就只有留在牙科医院的病历。就凭这个，应该是无法对我提起诉讼的吧。”

“没错。所以我说您这个计划做得很完美。即便对有动小百合实施催眠疗法，引出藏在她深层心理中的您的声音，也还是无法判定您教唆杀人。”

“没错。毕竟对方是个没有责任能力的心神丧失者。无论她的精神中留下了什么，都不足以作为证据被法庭采用。并且，她本人也受惠于刑法第三十九条的话，就不会被处以实际的刑罚。您难道不觉得难以置信吗？渡濑警官，剥夺了四个人的生命，却只因为凶手患有精神障碍，就可以逃脱制裁，没有任何人会遭受惩罚。这就是这个国家法律的精神呢。”

“难道说……难道说您的复仇对象，不是卫藤律师本人，而是第三十九条？”

御前崎扯了扯嘴角，轻蔑一笑。这位温和的老教授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渡濑警官。您头脑非常聪明，并且据我观察，性格也十分耿直。想来应该不会犯下在与我的会面中偷藏录音机这类愚蠢行为吧。毕竟您肯定很清楚录音文件作为证据的效力。”

渡濑敞开外套，表示并没有藏任何东西。见此，御前崎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听了半天您无比失礼的妄想了，那么接下来，就请您听听我的妄想吧。出于工作性质，我总是一味地听别人的妄想，偶尔也请允许我任性一下吧。”

“请便。”

“刚才您提到的三年前的事件，对于深爱的人被夺走了的我而言，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对杀人犯少年自私无情的借口，以及好奇心尽出的媒体采访混战，既觉得委屈又觉得可憎，但也都过去了。我最无法容忍的是辩护律师的主张，以及对其表示认同的舆论。脑子一热提出的精神鉴定根本不可靠，而且负责鉴定的医师，还是和律师私交甚密的没经验的医师。然而，大众却根本没想去了解鉴定医师的背景、资质，仅凭心神丧失这个鉴定结果，就要赦免那个少年。被舆论左右的一审法庭，以及最高法院也一样。虽然检察院一方做出不需要二次鉴定的判断也很没根据，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少年狡猾的演技和充满阴谋的鉴定，以及狡诈的法庭战术，这些才是扭曲了真相的最大因素。上诉被驳回后的记者会上，那个律师还恬不知耻地扯什么是对社会弱势群体人权的关注战胜了报复的感情。舆论和法律界也叫嚣着，比起追究刑事责任，让少年得到身心健全的成长更重要云云。这样也行吗？一个犯下杀人罪行的人，只要被认定精神状况恢复正常就能回归社会。这也可以？这就等同于把吃人的野兽再次放归山林。嚷嚷着把它们放生的人，就需要体会和那野兽毗邻而居的恐惧。”

“所以，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利用了心神丧失者？”

“不管他们犯下什么罪，都不会被任何人惩罚，被杀害的四人的遗属想必非常痛苦。这下，舆论也会后悔让第三十九条一直延续了吧。当时，法官在法庭上说过这样的话，‘遗属的感情和处罚是不一样的’。这还用他说？！‘法庭不是用来复仇的地方’，这种事难道我不知道？所以我选了法庭之外的地方来复仇。我下定决心，为此可以付出一切。就像你说的那样，当我因为突然发作的牙疼去医院，正好看到卫藤的时候，我就觉得是复仇之神赐给了我绝佳的机会。并且，当时有动小百合因为还贷的问题找我商量，我也知道她饱受情绪不稳的折磨，马上就想到可以好好利用她。之后的细节就和你的妄想一样。唤醒有动小百合内心的嵯峨岛夏绪，比想象的还要简单。原来我也说过，即便是有所好转，她内心纯粹享受杀人的人格也不会完全消失，只不过是沉睡在她的精神深处罢了。我也知道她私底下虐待亲生儿子的事，所以让她为了巨款杀子也好，为了掩盖这个动机杀死其他无关的三人也好，都轻而易举就做到了。就像嵯峨岛夏绪服从于她的父亲一样，重新回归社会的她也不得不服从如同父亲的我。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使用创伤再体验疗法，她的精神伤害也不是光靠音乐什么的就能彻底抹除的类型。即便心理忘了，肉体也还记得那种痛苦就更是……”

“创伤再体验……莫非你……”

“她的心理伤害来自亲生父亲持续的侵犯。所以没错，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我作为商量对象被她请到家里之后，在那个彻底隔音的房间侵犯了她！无数次，长时间地侵犯！被情同父亲的我凌辱的她茫然自失，给那种状态下的她植入杀人计划，就像用录音带录下自己的声音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我一边凌辱她，一边在她耳边说，在有着绝对压迫力的暴力面前，音乐什么的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还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靠利己主义和奸计才能活下来。破坏花了三年才培养出的安定情绪，只需要短短数小时就够了。接下来，你们也按我期待的方向行动，从累积的心神丧失者犯罪历史数据里，找到了当真胜雄，并且等到卫藤和义被杀之后才把他逮捕。市民的反应也在我的预料中，大家对神出鬼没的杀人犯极度恐慌，于是对警察笨拙的办案速度大力施压。当然，恐慌过度，跑去袭击警察署这事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御前崎轻蔑地笑着，缓缓站起身来。

“非常感谢你们能倾听我这个老人家说胡话。其实我也一直特别想跟别人讲讲，憋了好久。毕竟胜利宣言要是只能自言自语还是有点无趣，缺少了倾听的人、赞美的人，胜利也会缺乏真实感。”

“你这个变态！”

古手川大叫着，试图连带轮椅扑向御前崎。

然而，被渡濑用手臂挡住了。

“停下。”

“可、可是就这样……”

“你没听见吗？我和教授说的，都只是我们的妄想，是毫无证据的胡说八道。况且，不管你小子多不服气，就凭现在的你，甚至没法儿在那个老人身上留下半点瘀青。久待下去也只会徒增不快。回去了。”

“我很赞同您的观点。”

余光瞪了瞪满脸带着胜者般得意的御前崎，渡濑推着轮椅往门边走去。

而后又回过一次头，说道：

“教授。卫藤和义已经死了。可是，做出不正当鉴定的医师，还有杀害您爱女的少年还活着。您还打算向那两个人复仇吗？我最后想和您说一句，能复仇的是神明，不是人类。”

御前崎沉思了一会儿，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走出大学校园时，被高楼遮住大半的夕阳一片血色。

古手川再次咒骂自己不能自如的身体。坐在轮椅上，连靠近御前崎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揪起他的衣领了。明明恶魔就在自己眼前，明明玩弄人心，自己甚至不消动用一根手指，就将四条生命宛如草芥般夺走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笑着。

自己终究什么也没能做，甚至没法碰触到真凶。

“混账……混账……混账……”

古手川从口袋里把它掏了出来，那个粗糙的风车。真人送给自己的手工作品。那天，从真人手中接过它之后就一直带着，片刻也没放下过。

风车被风吹动，轻巧地旋转起来。

夕阳的红色扎进眼睛里。突然眼睛发热，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大颗大颗的水珠，滴落到膝盖上。母亲和友人去世时，也曾流下的眼泪，像是决堤般不停溢出。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出于悲伤还是愤怒，唯一清楚的是眼泪的温度，以及想要原地消失的愧疚感。哭泣的声音也自然而然地漏了出来。已经无暇顾及旁人眼光，古手川不加拂拭，让热泪一直流着，号啕大哭起来。

太可怜了。被卷进老人的复仇计划、惨遭母亲杀害的真人太可怜，被人随意摆弄、再次遇到残暴人格的小百合也太可怜。

哭了一阵，呜咽声渐渐平静之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古手川，这种事我只讲一遍，你听好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第一次被对方以名字称呼。

“心很疼吧？你要好好记得这份疼痛。只要你还当刑警一天，就绝对不能忘记这种痛苦。听好了。不是为了奖章或者自我满足，你要为了那些让你流泪的人战斗。不管是手铐还是手枪，都不是被高层赐予的，是弱势群体和无法发声的群体交给你的。只要你没有忘记这些，就不会犯下让自己无法原谅的过错。就算会因此受罪、被背叛、被报复，或许看上去很蠢，但绝不是耻辱。”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这样讲话啊。

无论如何，话语像是能填补内心罅隙般，往深处渗去。

为了救赎，而非复仇战斗。

等自己能做到的时候，想必留在掌心的伤痕，也会拥有和从前不同的意义吧。

可是，即便如此也还有无法释怀的情绪。

“……不是复仇。”

“什么？”

“刚才班长您说复仇，但那老教授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复仇。不管嘴上怎么说是为了女儿，但他借他人之手，把无辜的人拖下水这种做法，说到底不过是泄愤罢了。那个老教授在撒谎。”

“你说得没错。不过谎言这东西，不是拿来骗别人的，基本上都是在骗自己。所以撒谎的人会被自己的谎言勒死。”

“班长，那老教授真的还会继续下去吗？直到把鉴定医师和被收监的少年弄死……就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吗？我们都已经知道他犯下的事情了，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就算这样，也没办法阻止或者惩罚他吗？”

渡濑嘴巴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古手川心里也明白，如果有任何办法，这个男人早在动口之前就动手去做了。

片刻后，眼前的夕阳彻底西沉。渐渐笼罩大地的黑暗中，风车仍继续转着。

“记得我最后跟教授说的话吧。”

“嗯？”

“那是《圣经》里的一句话，不过佛经里也有个很有深意的词……因果报应。”

眼前的男人一直不停地说着话。

“如同我刚才说明的，警察对你所做的，既非错误逮捕，也非单纯的违法搜查，而是严重的侵犯人权的行为。像你这样的，那个，怎么讲，利用你没法自由表达自己的思想就随便乱来，甚至不顾冤案的风险就强行逮捕你，甚至对赤手空拳没有抵抗能力的你开枪射击。你等着，我一定会让县警本部谢罪并且赔偿超出相应金额的损害赔偿金。”

这个自称律师的男人也没管自己的回应一直说个不停，所以大概不是在跟自己讲话吧，当真胜雄想到。

“据警方医生判断，你腿上的枪伤过两周就可以拆绷带了。很遗憾，正月的三天你需要在床上度过，不过出院之后一切就会回归平常。关于诉讼这块，你不用有任何担心，全包在我身上。”

回归平常，理解了这个部分的胜雄放下心来。

因为诉讼和赔偿金都无所谓。胜雄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再回到以前的生活。

回去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已经决定好了。

那就是去附近的大型生活超市，买和那个一样的锤子。当然，塑料绳也不能忘。这两个是最重要的必需品。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最能证明自己青蛙男身份的证据。

有动老师有些狡猾了。趁自己住院，就抢走了青蛙男的称号。不过胜雄心里明白，有动老师是代替自己被抓起来的，为了让自己继续完成剩下的事。

自己必须不负期待。等回到从前的生活，一定马上着手猎捕第五个人。

目标已经明确了。第五个人不是有动老师指示的，而是自己选择的。松户市白川町三-一-一。看过一遍的病历信息已经深深刻在脑海，绝不会消失。车站的名字是平假名，胜雄也能认识。只要乘上电车，应该就能从胜雄的住处过去。

至于第五个人的名字，当然也记得。

——御前崎宗孝(2)。

(1) 夏绪，罗马音即前文反复出现的Natsuo。

(2) 御前崎宗孝：日文读音是“オマエザキ ムネタカ”，首字“オ”是五十音的第五个字。

Table of Contents

- 封面

- 版权信息

- 卷一

- 1 十二月一日
- 2 十二月二日
- 3 十二月三日

- 卷二

- 1 十二月五日
- 2
- 3 十二月九日
- 4 十二月十日

- 卷三

- 1 十二月十一日
- 2 十二月十二日
- 3
- 4

- 卷四

- 1 十二月十九日
- 2
- 3 十二月二十日

- 卷五

- 1 十二月二十四日

- 2 十二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