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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克海姆男爵返乡

〔匈牙利〕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著

译者：余泽民

出版：译林出版社

印数：限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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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他从果篮里拿出一只苹果，擦了擦，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看看它是不是每个部位都锃光发亮，然后放到嘴边，似乎想要咬一口，但是并没有真的咬下去，而是将它从嘴边拿开，放在手掌里开始转动，同时用目光缓缓地扫视站在他面前的那一群人，随后将拿着苹果的那只手垂放到大腿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身体向后稍微靠了靠，经过一段——对这个天赐的世界来说——毫无任何意味的长久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说：他们愿意怎么称呼他，就怎么称呼吧，尽管他的建议是，最好什么称呼都不要用，因为一个人可以这样或那样地称呼他，只是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怎样他都感觉不到有人在叫他，在对他说话，“我感觉不到你们在叫我，”他用金属般的嗓音说，“总而言之，你们永远都不知道该怎样叫我，因为你们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对我来说，只要你们能够好好使用你们的乐器，那就足够了，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们应该如何使用你们的乐器，要让它们演奏点什么，让它们发出乐音，”他提高了嗓门，“换句话说，让它们展示自己。”他继而解释，有一点他们应该清楚，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并不想对此多费口舌，他随即补充，用不着他过多解释，一切不言自明，他知晓一切，完整地掌握所有的情况，这当然涉及他们的一切，他边说边举起了那只拿着苹果的手，他用四根手指将苹果紧紧攥在手心，同时伸出食指，指着他们，“你们，你们这些乐手，要将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不能向我隐瞒你们的秘密，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必须及时知道所有的一切，即便，我再强调一遍，即便我预先就已经知道一切，了解所有详细得不可能再详细了的细节，你们不得对我有任何的隐瞒，即便是琐碎的小事也必须向我报告，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们有义务事无巨细、绝无保留地向我报告，或者说，我要求你们要信任我，”随后他解释自己这些话的意思，具体来说，他们必须对他无条件地信任，必须要做到毫无保留，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就无法抵达任何地方，会一无所成，现在，他想从一开始就将这一点深深地刻进他们的脑袋，“我想要知道，”他说，“你们如何而且为什么会从琴匣里取出你们的乐器，现在，‘乐器’一词在这里请理解为一个泛指代词，”他解释说，“也就是说，我不具体细讲，谁拉小提琴，谁弹钢琴，谁演奏手风琴、大提琴或吉他，所有这些我们都恰当地统一使用‘乐器’一词予以指代，因为最重要的是，”他说，“我想要知道弦乐演奏者使用什么样的琴弦，如何并且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进行调弦，演出前会在琴匣里放多少根备用琴弦，我想要知道，”他声音中的金属音色显得越来越强，“手风琴手和钢琴手在演出前会做多少次练习，练习了多少分钟、多少个小时、多少天、多少星期或多少年，我想要知道，你们今天吃了什么？明天想吃什么？我想要知道，你们偏爱春天还是冬天，喜欢阳光还是凉荫，我想要知道……所有的一切，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我想知道你们坐在上面练习的椅子的样子，还有谱架，我想准确地知道，你们会把它摆成多大的角度，我还想知道你们使用哪一种松香，尤其是小提琴手，你们用的松香是从哪里买的？为什么从那里购买？我甚至还想知道，对于刚好落到那里的松香粉末，你们会冒出怎样愚蠢的想法，另外，你们隔多长时间剪一次指甲，为什么正好要隔那么长时间，除了这些，我还想在精神上与你们绑缚到一起。”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继续说，“当我说我想知道这些时，你们用不着这样惊讶地看着我，我之所以问得这么详细，是因为我想知道哪怕最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与此同时，你们自己也应该知道，我，——如果有谁向你们问起的话，你们可以说，我是你们的艺术指导——我将会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你们每块肌肉最轻微的颤抖，尽管我早就预先知道了一切，尤其是，我准确地知道那些小得不能再小了的轻微颤抖，但你们还是有义务向我做出不厌其详的报告……”总之，他们被夹在两团火焰之间，一边是对他要抱有的无条件、无底线的信任和报告义务，另一边是对他们来说无可否认、无休无止的不安，甚至无法解决的悖论，——对此，他一再要求他们用不着试图弄明白——他预先就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们有义务向他报告的所有一切，而且他知道得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因此，从现在开始，这种协议式合作在两团火焰之间进行，关于这一合作，他还要补充的是，“你们还必须知道，这意味着无条件的、不言而喻的、单向、单边、排他性的绝对依赖，你们对我的依赖，”他继续说，并重又开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转动那只熠熠闪光的苹果，“你们绝不能将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与其他任何人分享，你们要永远记住，自己必须告诉我的那些事，你们只能告诉我，绝不可以告诉别人，与此同时，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你们都不要指望我，”他手里拿着苹果指了指自己，“现在，在我们进行了——对你们来说——决定命运的重大讨论之后，我还会再讲点什么，再解释些什么，再澄清点什么，或再复述些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要指望。你们最好这样听我讲话，就像……现在我开一个玩笑，就像聆听上帝本人的声音，祂期待你们知道在特定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嘬嘬你们的手指头，换句话说，你们要自己想办法，情况就是这样，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这金属般的声音带着比之前更加不祥的颤抖，“不要出差错，因为不可以出。”他接着又说，他相信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能力接受这个事实，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的合作从这一刻开始——现在他要开诚布公、具体详细地告诉他们，这次合作本身意味着什么，而且他只会解释这一次——会成为他们快乐的巨大源泉，他们应该清楚，这并不会为他们带来快乐，因此他们最好还是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起，将它视为一桩痛苦的使命，因为如果他们能够从一开始就视之为痛苦，而不是快乐，会让他们过得更好一些，它不是快乐，而是痛苦，他们要将它视为一种叫人汗流浃背的劳动，因为事实也是如此，等待他们的是痛苦、艰难、令人疲惫不堪、饱受折磨的工作，很快，他们的器乐演奏——作为他们合作的唯一成果，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终将响应主的召唤，成为造物的一部分，因此，他们没有犯错误的余地，在这里，他们要抱着这样的态度：像是没有彩排，没有预演，没有“好吧，那让我们再从头开始”等类似的情况，这不是能让大家即兴表演的《米隆加舞曲》，在这里，每个人从一开始就应该清楚各自的任务，而且他说的这些话，即使从本质上讲具有很大的误导性，或者说，在他们听来只是一些肤浅的措辞，但至少没有抹杀前面提到的辛勤汗水和缺少快乐的痛苦事实，想来这是属于他们所在阶层的命运，他们所做的事情，永远不会给他们带来乐趣，“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是些什么人，是乐手吗？”他冲他们大声吼道，“一支吵吵闹闹的杂牌军，一帮乌合之众，你们只会各顾各地、杂乱无章地在乐器上制造难听的噪音，这样下去，你们永远无法——让我们就事论事，以现在这场演出为例——让自己成为集体中的一员，永远无法明白合奏的意义，换句话说，你们只会感觉自己跟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关系，然而，如果你们能够完全遵守协议，就会找到某种解决方式。”至于什么方式，现在他也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解决的方式总能找到，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他有必要再重复一遍，他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因为肯定会这样，他们最好接受上天的安排，别再追着他问这问那，比方说，既然每个人分别演奏都很蹩脚，这是一个事实，为什么独立的个体聚集到一起，情况就有可能完全不同？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用疲惫而傲慢的语调说，不，他不会对此做出回答，因为这不是他们该想的事情，他要他们知道，事实上，他们每个人各顾各地蹩脚演奏，谁都不会对合奏做出任何贡献，这个他们想都别想，所以够了，别再问了，因为不管谁试图从他那里求得答案，都等于是折磨他，因为他一想到这类问题就会感到恶心，好像面临审讯，不得不一遍遍地去想他们以怎样的方式在琴弦上拉弓，以怎样的方式胡乱敲击琴键，而与此同时，他们对自己所做的这件事毫无感觉，永远不可能理解，因为这整件事超越了他们所有人的心智，说老实话，只要他一想到可能会被问到这类问题，一想到这整件事——正像他前面提到的那样——远远超过了他们每个人的能力，就会感到不寒而栗……算了，别再想它了，他自言自语地摇摇头，即便如此，他还是要面对这个与其说可悲，不如说荒谬的客观现实，他不得不跟这些人合作，最终必须完成任务；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根据实际情况的要求，以这种方式对他们训话，“如果有谁想要造反，”他突然降低了音量，“不管你们做什么样的计划与我作对，哪怕只是在一个建议里掺杂了想要违背我愿望的念头，我都奉劝你们连做梦都别想，你们赶紧将这种念头从自己的脑袋里头剔除，至少要尽量剔除，如果你们想要试试，结局会很糟糕，这是我的警告，即便不是一个友善的警告，因为在这里你们只能演奏一种曲目，而且只能以一种方式，在这里合作的两个要素都由我，”他再次用攥着苹果的那只手指了一下自己，“由我做出决定；而你们，先生们，我的口哨怎么吹，你们就怎么演奏，你们要相信我，我说的话都是基于经验，你们没有必要与我作对，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你们可以幻想，但要让我知道，你们可以做梦，但要向我汇报，你们可以梦想有一天事情会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会有所不同，但是很遗憾，事情不会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不会有所不同，它只会这样，只会以这种方式；好了，还是回到现实，只要还是我担任这场节目的导演，——你们就这样称呼我吧——那么这里的

一切就要按我的要求进行，只要我在，那就等于永恒；由于我和你们只签了这唯一一场演出的合同，对你们来说，除了这场演出，你们不会再有其他的演出，所以没有之后，也没有之前，除了那点微薄的薪酬，没有别的奖励，自然，不会有快乐，也不会有安慰，我们完成了，也就结束了，仅此而已，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现在他就透露给他们，那副金属音色的嗓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我也一样，不会有快乐，也不会有安慰，这里我想讲的并不是这个，”他说，“其实对我而言，有没有快乐或安慰真的无所谓，我不在乎你们在签了合同之后会怎么想，怎么感受，怎么做，更不在乎你们以后会用什么可悲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参加，也就是说，会编出什么样的谎言自欺欺人，我要谈的并不仅是这个，而是我在这件事里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我的工资也跟这里所谓的‘演出’工作极其不符，但它必须完成，”他说，“而且将会完成，仅此而已；我既不喜欢你们，也不讨厌你们，你们也可以跟我闹翻，一个人退出去，马上会有另一个人接替，我可以提前看到将会发生什么，也可以提前听到将会发生什么，而且将会这样发生，既没有快乐，也没有安慰，这样的感觉不会再有，即使我跟你们，跟乐手们一起登上舞台，我也不会感到高兴，即使我们的计划有机会变成现实，我也一点都不会高兴，话说回来，——现在，我想跟你们说这些，作为告别——我根本就不喜欢音乐，或者说，现在我们将在这里一起排练的东西，实话实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因为我是这里唯一的监管者，我，并不创造，只是出现在所有的声音面前，因为我，才是真正等待这一切结束的人。”

永远；

能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

小说中的人物、姓名、地点万一与现实中的相似

或相同，那纯属巧合，绝非作者故意为之。

TRRR

我要把你变小，巨人

他不想走到窗前，只是保持适当的距离朝外看，好像他离开窗户的这几步路，能够为他提供保护，但是即便这样，当然他还是继续往外张望，更确切地讲，他无法将视线从那里移开，因为他试图通过从外面渗透进来的所谓噪声，听出外面到底正发生着什么。很遗憾，由于屋外没有声音渗透进来，所以他只能推断，外面很安静，事实上，已经安静了好一阵，同时，他在经历了昨日发生的事情之后，也真的没有必要再去窗口取下那块“匈格罗塞尔”牌挤塑式聚苯乙烯泡沬保温板，透过露出的缝隙朝外面看，因为这样他也不难做出推断，即使街上的情况被那块泡沬板安全地挡在了他的视线之外，他仍确定无疑地知道，女孩始终没有离开，她仍站在他的棚屋前，大概离他有二十五到三十步远，所以他自言自语道：“我不会再去那里，也不再往窗外看。”情况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里，与窗户保持安全的距离，屏气细听，像是龟缩在泡沬板的保护下，其实即使在平日里，他也用它替代玻璃堵住窗户上的缝隙，现在它还为他提供了保护，有了这种保护，他不仅在心里和大脑里反复告诉自己，而且还小声地对自己说了出来，“完全没必要再次取下它，反正看到的也会是同样的场景，再看也是一样。”他摇了摇头，但是好像他已经知道，即便如此，他很快还是会将它取下，一次又一次，好吧，现在他该怎么办？他很困惑，早在昨天晚上，17点03分，自从夜幕降临之后，他一直都在希望所有这一切终能结束，但是情况并没有这样发生，因为夜晚来了，清晨来了，但从昨晚之后，每当他搬开那块挡住窗户缝隙的“匈格罗塞尔”牌泡沫板，即便他的这个动作还没有完成，他就确定无疑地知道，只要他挪开这块泡沫板，透过缝隙向外看，他看到的肯定是同样的场景，一旦女孩从街上注意到泡沫板在他称之为“窗户”的那个地方开始移动，她就会立即瞧见自己的父亲，并十分不屑地撇一撇嘴角，立刻将那块该死的牌子举过头顶，同时脸上露出一副令他脊背窜凉的笑容，因为这副笑容告诉他，他会输的；因此他在这块安全的泡沫板后躲了很长一段时间，聚精会神地注意外面的动静，但后来他再也无法忍受，因为没有任何噪声传进来，于是他再次将泡沫板从窗口取下，随后又马上放了回去，毫无疑问，他只需一秒钟就可以对外面的情况做出评估，正因如此，而且不是第一次了，自从这场马戏开始上演，他的手就由于紧张抖得很厉害，以至于当他将泡沫板塞回到窗框里时，不小心将泡沫板掰掉了一小块，他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它瑟瑟打战，这让他突然冒出一股怒气，从而变得更加紧张，因为他确信，自己在突如其来的愤怒中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然而他又必须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于是他又开始自言自语，再次小声地对自己说“冷静，快点冷静下来”，他的努力多少取得了一些效果，这样只剩下紧张了，因此他获得了一些精神力量，虽然紧张的情绪还在，但突如其来的愤怒已经没有了，所以在这种状态下，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问题：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因为对于发生了什么，他当然已经知道了，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他越来越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感觉到风暴般的愤怒很快就会再次袭来，因此他很想大声吼叫：你们现在滚开还为时不晚！那些被他女儿成功骗到这里的当地电视台的节目组和当地报纸的记者，别在这里闹事了！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走，赶紧从这里滚开吧！但是他并没有吼出声来，当然可以理解，那些家伙既没有消停，也没有滚开，尤其是她，他的女儿更没有滚，女孩一刻都未曾离开自己的“哨位”，而那些记者则不然，他们会时不时地溜走，去吃饭、撒尿或取暖，那些人夜里会回去休息 （至少他认为是这样） ，为了能在天亮之后再赶回来；外面的人数虽然逐渐减少，但是她却没走，女孩始终守在那里，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她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她像一根旗杆立在一个点上，从那个位置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棚屋窗框里哪怕最为微小的动静，广播里说，只要她还没有得到“这只臭貂”从她出生开始就一直欠她的东西，她就绝对不会离开这里，正像她接受第一个现场采访时所说；什么？他欠她的？当然从教授先生的角度看，这纯属无稽之谈，因为他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尤其不欠这个被娇惯坏了的臭丫头，她的受孕、降生、随后的存活，除了魔鬼卑鄙的伎俩外，他只能归咎于自己的不负责任、粗心大意、不可原谅的幼稚天真、无穷无尽的利己主义、无边无际的虚荣心、与生俱来的愚蠢莽撞和由此导致的后果，更不要说他从来就没有见到过她，连她的照片都没有看到过，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件事了，甚至，假如能够让他更加诚实地道出事情的实质，道出他自己的心里话，事实上，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了，正像俗语所说，他“忘了左撇子这回事”，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学会了不再想起她，至少有一段时间他可以暂时这样做，他的“一段时间”有时能够长达几年，就像现在也是，他心安理得地“选择性忘记”，就像平时常做的那样，将全部过去都从自己的脑子里抹掉，这件事确实已有好几年没再惹他心烦了，所以直到昨天他都感觉到，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烦恼，然而就在昨天，这个女孩从天而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冲他喊“我是你的女儿，你这只该死的臭貂”，还说“现在是你还账的时候了”，然后她还举起一块牌子，他丝毫不用怀疑，这个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妖怪”肯定是早有预谋的，因为她有备而来，事先搞来 （也许她一直都有？！） 一个扩音喇叭，制作了一块标语牌，并且还鼓动了多家当地媒体，她和他们一起来到这里闹事，看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此她想在一开始就给他一个下马威，迫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忘记了别的什么；有些事情他本来应该知道，但是他却不知道，因为他再没有想起来过，既然想不起来，那么这一切就没有意义，想来一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准确地说，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九年之后，还有什么必要试着回想起来？！他想不起来，多年来的遗忘练习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因此他基本已经丧失了记忆的能力，尤其是长期记忆，现在看起来很危险，因为如果他想不起来他本来应该记住的事情，那么他也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他焦躁不安地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这样让他无法理解，因为没有一件事情会像他预期的那样发生，比如“这个女儿”并没有径直来敲他棚屋的门，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立即直奔目标”，她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提前想好了一切，要知道她刚一到这儿，就咚咚锵锵地弄出很大动静，一副示威的架势，以此吸引来一群流氓无赖，因为谁都知道，如果没有了流氓无赖，示威就无法搞起来，更无效果可言，从女孩的角度看，整个事件都经过了仔细的盘算、周全的考虑和缜密的策划，有着全部日程、执行方案和具体编排，而从教授先生的角度看，一切都令人困惑，从一开始，从昨天的12点27分开始，直到现在各种事情仍在发生，所以，一方面他感到困惑不解，当然还有突然爆发的愤怒，另一方面，有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女孩，公开制订了行动计划，她暂时只透露了一小部分，让他知道，存在这样的计划，她有这样的计划，她带着一个这样的计划来到这里，看来整个计划她要一步一步分阶段地展开，通过一系列环环相扣的细密步骤予以实现，显然这是计划的开始，女孩预先已经安排好了，在昨天的12点27分，当她在“蔷薇园”找到他时，他立刻被一群记者和两个电视台摄制组包围了，所谓的“蔷薇园”，其实是一片位于城区北郊、完全荒芜、几乎无法穿越、听凭命运发落的荆棘地，当地人出于谐谑给它起了一个这样好听的地名，女孩的意图显而易见，她想让那些人立即成为目击者，写下或录下她在这里对着扩音喇叭 （或类似扩音喇叭的东西） 喊话的内容——“快出来，你这只臭貂”，而被叫作“臭貂”的他，根本不明白女孩想要他怎么样，开始的时候他一头雾水，茫然不解，他都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这些人是谁，他们在喊些什么，聚在这里要干什么，只是后来才开始明白了一些，弄清了这人是谁，他们是谁，这个女孩很想要一些东西，起初他能想到的只是：钱！是啊，她还能想要什么？她一直想要的，总是想要的，肯定是钱！即使她没有直接开口跟他要，但她在早晨接受的第二个采访中谈到了这一点，只是表达得很含糊，以暗示的方式，她唯一的问题是将这件事搞得太过严重，想把它搞成重大新闻，攻击他的决心也太过惊人，对这件事情，实在无法用其他的方式予以表述，教授先生自言自语，他们出其不意地攻击了他，让他成了受害者，而对于攻击的真正目的，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也许背后最核心的问题并不是钱；他，在他的这栋棚屋里，从整个这场喧嚣的狂欢中感觉到的并不是，他的这个女儿之所以组织起如此声势浩大的攻势只是为了再一次“勒索已经成倍积累下的数以万计的抚养费”，至今为止，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十九年，更不要说只要女孩稍稍打听一下他的处境就应该知道，现在他已经不可能满足她的要求了，然而她显然是打听过的，不然她怎么能够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他，所以说，肯定不是，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已经摇了好几次头，但当他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追问这个问题时，感觉又像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女孩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不计后果地做任何事情，显而易见，她至少跟她的母亲一样是用死榆木疙瘩雕成的，如今能让他回忆起来的只有那个女人的身影和那张曾让他厌恨过上千次的面孔，这对于他，对于教授先生而言，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都会引发不可名状的肉体

痛苦，以至于许多年来他都不再记起，只是现在，他不得不唤起过去的回忆，虽然他只在一次又一次搬动那块“匈格罗塞尔”牌泡沫保温板时远远看了女孩几眼，他就能断定，“她长得很像她”，甚至，她是如此之像，让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事实上她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带着“一模一样”的这个印象，他很快捕捉到了问题的具体内容，是的，这个女孩看上去绝对像她妈妈，实在太像了，但是更糟糕的是，几乎可以肯定，她昨晚整夜都没有离开，准确地说，在昨天傍晚17点03分时，她仍跟没有离开现场的记者在一起，当时那些人的激情已被对新的轰动性事件的渴望所席卷 （对于这个轰动性事件，他在屋子里浑然不知，还以为他们已经离开睡觉去了） ，是的，她很可能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夜，他只能做出这样的推论，而他的这个推论并不能得到进一步证实，因为无论他在天黑之后曾经多少次取下过那块堵在窗口的“匈格罗塞尔”牌泡沫板，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要在夜色下看清女孩是否还在那里，无奈昨夜的黑暗如此浓稠，以至于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不敢出门去看，担心自己会更容易地变成攻击的靶子，更不要说他把他的棚屋盖成了这样，屋门只能通过复杂的程序才能从里面打开，出于防卫的考虑，屋门不可能从外面打开，甚至外人都不知道屋门在哪儿，总之，在刚过去的这一夜，两个人很可能都没有睡好，他在屋内，女孩在屋外，他只睡着了几分钟，总是不断惊醒，毫无疑问，同样的情况很可能也发生在那个女孩身上，但他想象不出这一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管怎样，从黎明的第一分钟起他就充满了警觉，当他从里面取下那块“匈格罗塞尔”牌泡沫板朝窗外望去时，就看到女孩仍旧站在原地，站在昨天晚上他最后一次看到她时所处的位置，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够扛住夜间的寒冷，在这个对她来说显然难以忍受的地方，她在哪里能够找到一块可以睡觉的地方？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个谜，一个这样被娇生惯养、动不动就哭的小姑娘与荆棘密布的“蔷薇园”，在他的脑子里这两样东西实在无法兼容，因此他不得不承认，即便自己也不可能做得比她更好，然而女孩在他眼里也因此变得更加可怕，显然有一部已经编写好了的剧本能够“将他不断地置于炮火之下”，她肯定随身带来了这样那样的御寒之物，否则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大早她又站在这里，而且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与他目光相对，就像头一天她刚到这里时一样，现在也没有半毫偏离地站在同一个地方，摆出同样的姿势，她没有动弹，因此其他人也没有，这已经是第二天了，现在已经是15点01分，他一边来回来去地踱步，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不，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血往上涌，充满了大脑，他用不着看表——尽管他看了——就知道时间已经迟了，已经迟误了很多，早在一分钟之前，他就应该完成他每日必做的思想免疫训练，难怪这让他心烦意乱，他怎么可能不紧张呢，唉，更不要说心里在想，而且他一直都在想，不用说，这已经是他被毁掉的第二天了，外面发生的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攻击，而是以攻击的方式对他进行的威胁，要知道，没有什么要比一个威胁，一个提前宣布的惩罚，一个被置于模糊不清的不久将来中的恐吓更会令人紧张不安的了，他躲在泡沫板后仔细偷听，但是外面始终没有人跟任何人说话，毫无疑问，女孩被记者们团团围住，摆出一副英雄的姿态站在中央，身子稍稍前倾，如同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 ，但是一言不发，看来她跟记者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尽管在此之前也交流不多，只是昨天晚上接受了第一次简短的采访，今天上午，——与昨天晚上对轰动性事件的渴望不同——记者们只是抱着观望的态度，看看这里的事态将朝什么方向发展，他们开着一辆辆的汽车赶到，第二个采访更短，今天上午做的那个，教授先生隔着小屋的木板和破布听得尤其清楚，但仅此而已，之后再也听不到什么，无论那些人怎么刨根问底地追问女孩，她都装作对站在自己周围的记者们视而不见，因此所有人只能用现场情况报道来——暂时——取悦城里的观众，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每隔十分钟就给编辑部打一个电话，“女孩站在教授先生小屋的正对面，只要教授先生朝窗外张望，她就会举起那块写着熟悉口号的木牌子”，天亮之后记者们只报道了这些，内容确实少得可怜，实际上等于什么也没说，因为始终有一部分观众留了下来 （其他人被调走了，因为编辑们透露，又有新的热点新闻） ，他们需要获得关于这一爆炸性丑闻的最新消息，因此在两个电视台和两个编辑部里，上司们都在电话里急躁地喊叫，向守在现场的记者要所谓的“背景资料”，只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从哪里能变出“背景资料”？——记者们恼火地反问；他们站在街上，站在凛冽的寒风里，站在“蔷薇园”的正中央，除了今天上午在采访中透露的那些事，女孩不再多说一个字，所以真的没有背景资料，她所做的全部只是像旗杆似的立在那儿，“在粉红色口红中燃烧的美妙嘴唇”不时轻蔑地撇一撇嘴角并举起木牌，而且不早不晚，只要挡在教授先生棚屋窗口的泡沫保温板一移动，她就会立即行动，因此当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显得越来越严苛时，记者们会报道说“根据年轻女士身上的大衣，她的着装风格符合伦敦和巴黎大都市的优雅时尚”，或“她那条厚厚的苏格兰风格的格子围巾显然是用某种贵重的毛绒制成的”，即使在最为无奈的情况下，他们也能够谈论这条围巾的几道宽阔、舒展的弧线，这条围巾被描写的次数最多，“它披在那件很可能不是用动物毛皮制成的、厚厚的毛皮大衣的肩头，围在她那虽然未露出，但显然十分优雅的脖颈上”，再没有别的可谈，关于那个木牌子，能说的昨天早已经说尽了，一家当地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栏目和一份当地的晚报均做了报道，牌子上的文字虽然简单，但不厌其烦地揭露着这个事件的当事人——已成为自己棚屋的囚徒的教授先生——“犯有原罪”，女孩在第一个采访中解释了牌子上神秘文字的含义，人们在那张粘在松木板上的白纸上可以读到两个词，“权利”与“清算”——而此人 （就是指这个女孩，除了她还会有谁？） ，记者们在第一份现场报道中补充说，看上去跟她同类中的任何一个人毫无二致，他们会时不时地离开首都跑到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大声疾呼一些响亮的口号，大多是反对“令人不可接受的地方主义、骇人听闻的贪污腐败和残暴的税吏”，他们在这里，在远离首都的地方，并不能得到当地人的真正理解，因此也没有人会认真对待，因为不管他们怎么闹，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他们可以喊他们的口号，举他们的牌子，直到“地方武装力量”赶来，他们迟早会来，会将这些肇事者暴打一顿，然后装上火车，从哪里来的就遣送回哪里，以打击他们捣蛋闹事的情绪，显然，目前发生的这个事件也会如此，至少在外面的记者们和在屋里的教授先生都希望如此，这种结局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尽管我们对前面提到的“地方武装力量”了解不多，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会容忍任何扰乱社会安宁的事件发生，而在这里，没错，正如其中一份报纸所强调的那样 （那是一家措辞有点尖锐的反对派媒体） ，“等着吧，这用不了多久”，因为直到今天早晨，在新的热点新闻还没有爆发之前，用主编们喜欢的口头禅说，“卷走一切”之前，这已然是全城人议论的头号要闻，所有人都会谈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发生着什么，在所谓的“蔷薇园”，在曾经著名的但已经彻底失智了很长时间的教授先生和他的那个“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从首都前来探望生父”的女儿之间——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已经从当地的媒体，两家相互竞争的报纸和两家相互竞争的市电视台那里听说过，虽然并没有完整的信息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除了这个女孩自己，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极端的索要方式，她到底想索要什么？人们能看明白的只是，又出了乱子，而且这个乱子涉及了教授先生，“好啊，按照这些人所说，他有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孩，按照这些人所说，“她没有得到足够的钱”，仅此而已，因为最重要的是，“这个容貌美丽、金发碧眼、令人着迷、在丰满的嘴唇上涂着罂粟红的唇膏的陌生女郎”究竟是谁？另外，在这位曾在过去的许多岁月里享受到公众无以复加的尊敬，但在几个月前——与坊间传言有所出入的是，不是在七个月前，而是在九个月前——开始失智了的城市地标式人物的过去生活中，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样的“污点”？现在，就像变戏法一样，你看！一个隐瞒至今的秘密突然从过去的时光里冒了出来，没有人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穿着三件不同的外套，一件是棕色羊绒的，带黑色天鹅绒领子，这是除手表之外唯一的一件他始终喜欢穿戴的旧物，另外两件短一些，外套里面有两件毛衣，再里面是衬衫和一件几乎跟他的皮肤长到一起了的套头衫，腿上有两条裤子，一条紧紧绷在腿上，另一条非常挡风，头戴一顶带护耳的皮帽子，脖子上则围一条黑色的针织围巾，可以说，他身上的全部穿戴几乎都来自接济无家可归者的小卡车，那辆车是在八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三月底来到“蔷薇园”旁边的，所以前来济贫的志愿者向住在这里的唯一居民询问，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东西——这是一个勇敢的举动，因为那两名志愿者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想来他们俩当然知道，教授先生的精神出了问题，自打这位当地名人搬到这里后，在这两名志愿者之前，还没有人跟教授先生搭过话，或者更确切地讲，谁都不敢接近他，只有一个人例外，教授先生由于丑闻搬到这里隐居后不久，住在附近农场的一个农夫成了他的唯一亲信，负责照料他的饮食，因此他通过这个农夫告知“全城人”，无论有谁胆敢靠近他建在“蔷薇园”的小屋，他都会立即开枪，且不会发出任何警告。

他做出了决定，他不会向自己的女儿开枪，这时候他怀揣一股重又生出的新的愤怒，退回到棚屋后部一个作为伪装堆在秘密土炕上方的衣服垛前，开始抓起衣服丢到一旁，即便她只是一个幽灵，一个他已经想不起来了的旧日影子，他也不会开枪的，但如果其他那些家伙，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的狗屁记者再不赶紧滚开，他嘴里喃喃自语，那就等着瞧吧，可以打赌，他们很快就会屁滚尿流地抱头鼠窜，他暂时只是观察、等待，再给他们一点撤走的时间，随后他站到窗口的左侧，腾出一只手，只要时机一到就能立即行动，然而外面的记者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在写给各自老板的报告中称情况陷入了“僵局”，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便现场的人数已明显减少，他们今天也会像昨天那样——要知道他们昨天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大半个下午，直到深夜——继续再坚守一整天，他们大多数人认定，这里反正也不会发生任何的事情，他们遗憾地摇头，因此那些衣服没穿够的人回到车里去取保暖的毛毯，而那些东西已经带够的人则在下午降温后的寒冷中，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因为，正如一名记者所言，很可能这又会持续到深夜，“但更有可能的是，”这时站在他旁边的另一名记者递给他一支烟说，“再咬牙熬上一会儿，不超过一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总而言之，无聊的等待已变成了一场“耐心游戏”，对于定时做这种毫无新意的常规报告，大家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有的人坐累了，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四肢，有的人已经溜达了很久，现在重又坐回到树墩上或落叶和树枝堆成的可供歇息的地方，盛满热茶的保温杯慢慢地空了，他们重又开始谈论，最好能再把它灌满，最好有谁能跑一趟，“比方说，你，”他们抬手指了指最年轻的那个，一个身材瘦高、满脸青春痘的实习生，“你的腿长……”就在这时，从棚屋那边突然响起砰砰的枪声，声音那样的刺耳，吓得他们如惊飞的麻雀一般四散奔逃，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散开之后他们定在了那里，仿佛脚下生了根一般，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既不是眼冒金星，也不是产生了幻觉，而是真的有人从棚屋那边在向他们开枪，他们有的就地蹲下，有的扑倒在地，开始大喊大叫，指指点点，挥舞胳膊，眨眼之间就将手机攥在手里，先是语无伦次地冲对方吼叫，之后已可以组成完整的句子，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子弹是从棚屋里射出来的，没错，”他们第二次、第三次冲着手机吼叫，“是教授先生，是的，确定无疑，是教授先生，你听不见吗？！现在还在开枪，是的，事先没发出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前兆，是的，没错，你们听不懂吗？！他——在——开——枪！”他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大声吼道，边吼边从地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开始逃跑，逃进满是荆棘的“蔷薇园”深处，“没错，他在开枪，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他的确在开枪，开枪！”他们显然是在向手机另一端已被惊呆了的编辑们解释，在慌乱的嘈杂声中已经把嗓子喊哑了，电视台的记者们则在荆棘丛中窜来窜去，迅速打开摄像机，一边逃跑一边扭头向后拍摄，就像骑马射箭的匈奴人，镜头里摄入的只有树木和荆棘丛，想来在如此仓皇的奔跑中他们无法拍到别的什么，因为此刻那间小屋早已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震耳的枪响，砰砰的枪声不绝于耳，于是他们更加惊慌、更加恐惧地向远处奔逃，他们一时无法断定到底什么最令人恐惧，是他开枪本身，还是他用的什么武器，因为枪声实在太响了，每一声都震耳欲聋，一个巨大的爆炸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摄人心魄的巨大回声，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的巨响，又是一阵可怖的回声，就这样，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颤抖，强烈的气流向前推进，推进，继续向前，向前，他们中有个人大声叫喊，这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教授先生真的已经“失控”了，“咱们赶快离开这里！”——这句叫喊催促大家逃命，事实上即使没有这一声喊叫，大家也会撒腿奔逃，能逃多远就多远，他们翻过几座土丘，从“蔷薇园”径直逃到停在石子路上边的汽车旁，从小屋里射出的子弹，只时不时地停歇短暂的几秒，继续射击，射击，当然没有人注意到，子弹只是射向空中，只要弹匣里还有一枚子弹！这个囚徒一边更换新的弹匣，一边在喉咙里咕噜说，然后朝天上放枪，子弹射向铅灰色的浓云，只要弹匣里还有一枚子弹！他大声吼道，然后又说，他已经说过，他早就说了，这将是他们等来的结局，他怒火中烧，将倒在地板上的“匈格罗塞尔”牌泡沫板踩得粉碎，他事先已经告诉了所有人，这将是结局，他喘着粗气，感觉马上就要憋死，他说的话字字是真，他要一直打完最后一颗子弹。

“如果她有她的战略，”他咬牙切齿地说，脑子一片漆黑，“那么我就有我的长枪，我可不会心慈手软，我会将她的宏大战略打得粉碎！”他又等了几秒钟，但只是为了检查一下已经备好的弹匣，检查一下弹匣中的子弹，紧接着他用一个熟练的动作将弹匣插回到枪里，之后不再有片刻迟疑，猛地拽下了那块泡沫板，他瞅了一眼手表，15点35分，并不假思索地扣动了扳机，这一系列动作是那样迅疾而熟练，仿佛他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冲锋枪手，他不停地射击，不时发出得意的尖叫，“快点滚开，你们这些臭婊子！”随后他打光了第一只弹匣，之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弹匣，就连第五只也已经打完了一半的子弹，这时候他才松开扳机，像一位胜利的指挥官那样扫了一眼棚屋前那块混乱不堪、一片狼藉的空地，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在谈胜利还为时过早，因为，尽管记者们全都落荒而逃，而女孩却始终站在那里，身子有些前倾，她那碧蓝色的眼眸投射出星辰般坚定而明亮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两只蓝色的——同她一样也是浅蓝色的——眼睛，这时他的大脑昏暗无光，他冲她吼道：“这么说，你以为子弹就不会打中你吗？！”这时候他将一直抬高的枪口压低，他压低了枪口，既然她表现得这样不在乎，那他就试着朝她的脚前打一梭子，但是这一梭子子弹并没有射出，因为女孩听到了从小屋窗户里传出的她父亲的吼叫，同时看到了已经压低了的枪口，因此她也不再继续坚持，而是扔掉手中的木牌转身逃跑，一眨眼钻进了灌木丛中。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就此结束，除了教授先生急促的喘息，再听不到其他的声响，窗前的空地上不见一个人影，那帮家伙已经沿着自己踏出的几条通向棚屋的野径，重又逃回到外面的世界，现在他只能看到几根低垂的树枝和疯狂生长、缠绞到一起的浓密灌木丛，一根根树枝轻轻摇摆，像暗示着逃跑者留下的踪迹。

“挑吧，您想要哪个？哪一把都行。”一名来自附近农场的老汉问他，那人的嘴巴咧得很大，由于嘴边有一块疤痕，笑起来整张脸都变得扭曲。“在这里，总能找到能令您满意的家什，”他说着举起手电筒照了一下，“这是一把苏联造的PPD-40型冲锋枪，您看，这把，瞧啊，它配的弹鼓，里面可以装70发子弹，没错，就在这个弹鼓里，您看，怎么样？”农夫咧着嘴冲他笑，但是老先生却一言不发，只是两眼盯着那些整齐摆放在一件摊平了的军用披风上的各式枪支，看了这把，再看看那把，但是什么都没问，也始终没有回应对方的问话：挑吧，您要哪个？他拿起了一把冲锋枪，农夫立即做出一副令人难解的鬼脸说，这是一把StG-44型突击步枪，德国造，配中型弹匣……但是没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个怪人 （好吧，这位“城里的老先生”，在他常去的那家登记号为四十七的小酒馆里，酒友们习惯这样称呼他） 对这件武器根本就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从他的眼神里也看不出什么，然而他，这个农夫，在此之前只敢将自己知根知底、认识很久了的熟人带到这里，带进这个棚子里，当着他们的面打开这个埋藏在玉米棒下面的“阿拉丁”，他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口吻谈论自己藏在棚子里的珍贵收藏，他故意把“丁”这个音拖得很长，当然啦，具体要将这个音拖多长，还要取决于他喝了几杯威士忌，有时候略长，有时候很长，不管怎样，此时他将这个音拖得很长：“好吧，请跟我来，我给您看一看我都有什么。”有一天下午，老先生从天而降般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差一点就被那条库瓦兹犬撕成了碎片，老先生劈头就问，在他的收藏里有没有想卖的东西，还是全都想自己留着。农夫听后回答说：“当然有，您想要什么，先生？我要是不卖，拿什么去给我那辆切佩尔牌摩托车购买零配件呢？说起来无人能够想象，现如今，要想为一辆原装的切佩尔牌摩托车找到原装配件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可以这么讲，这事要比登天还难！比什么都要难，实话实说，现在不管跟谁谈论这款摩托车，都不会有一个人感兴趣！”他接着又说，毫无疑问，他当然也喜欢他祖父在战后收集到的那些枪支，并将它们藏在棚子里，他非常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他定期按要求给它们上油，清理，养护，擦得油光锃亮，但是即便如此，他对切佩尔牌摩托车的激情还是远远超过了对武器的喜爱程度，简直可以用“痴迷”来形容，毫不夸张地讲，他甚至愿意为它去死，只要生活希望他那样，感谢上帝，他是多么地爱听排气管发出的“突突”声和活塞在汽缸内运动发出的美妙天籁，他是多么地享受用手掌触摸车把上的橡胶套的感觉，还有骑上去时车座在他屁股下面的明显震颤，那种快感任何东西都无法与之比拟，嗯，好吧，现在言归正传，当老先生从城内搬到了这里，搬到“蔷薇园”后，有一天他正推着自行车往家走，两个人在路上偶然相遇，于是站在路边聊了起来，当然最终他的嘴没有上锁，在喝了老先生递给他的酒味香醇的李子威士忌后，他很快将话题转到了棚子里的特殊收藏，嗯，那好，这位城里的老先生说，以后他会找一天过去参观一下，看看他都收藏了些什么，说不定哪一件他能用得着；“果不其然，不出三天，老先生真的去找我了，”不过，当农夫在楚考什大街的小酒馆里跟酒友们讲述这件事时，谁都没有注意听，“他差一点就被我的库瓦兹犬撕成了碎片。我给他看了我的收藏，但他是一个非常挑剔的家伙，所以始终只是仔细地看，看完一把，再看一把，这么看，那么看，可他就像是个哑巴，连一个该死的字都不肯说，等他全部看完之后，才突然指着其中一把枪问：‘这把最大的怎么样？’要知道，那是一把AMD-65型突击步枪，是匈牙利武器与机械制造厂捣鼓出来的，可以插一只能装75发子弹的弹鼓。‘嗯，很好，’老先生问，‘这个你想卖多少钱？’我告诉他说，这可是我最心爱的收藏，因为它是凯沙律兵工厂生产的最特殊的一款，我跟他说了价钱，但是他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说，还够买下所有的弹鼓，我问他会不会太多了，他要这么多子弹干什么。他支支吾吾没有回答，之后又买了一把手枪，没错，这个我五百福林卖给了他，他还拿走了一两块抹布和一根清洁棒，那是清理枪管用的，就是这些，随后转身消失，好像从来就没有到过这里一样，从那之后我也再没有见到过他，因为我没有再去过‘蔷薇园’，我为什么要去？那片该死的灌木丛里，长满了荆棘和藤蔓，我干吗要去，为什么要去？等以后哪天能从天上掉下来吉卜赛孩子，那时我再去。”再者说，他继续思忖，自己将卡宾枪卖给了他，就已经足够麻烦了，他已经有些后悔，想把它要回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万一老先生使用它，会发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大家肯定会问他，他这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人们肯定会想到他，提起他，说他，说他是一个酒鬼，肯定还有很多难听的话；可是话说回来，这关他自己什么事？他也没有办法，他收藏了一批枪支弹药，这是事实，他并不否认，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但是这件事到此为止，因为他有不祥的预感，所以他做了一些努力，即使今天他也一样，他经常警告他们，警告城里的居民们，不要靠近老先生的小屋，因为他会开枪的；然而，他说这些话毫无用处，因为在楚考什大街的小酒馆里，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他们会反问他：“有谁见过一位会比老先生还要温和的人？”在他们看来，教授先生之所以买枪，只是因为喜欢它们美丽的造型，不会因为别的；然而，他对切佩尔牌摩托车绝口不谈，因为他当然清楚，“切佩尔”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他之所以决定在这里安家，就是因为他在这里，在这片荆棘丛生、密集得不见一块空地的荒野里发现了几堆“匈格罗塞尔”牌挤塑式聚苯乙烯泡沫保温板，没有人能够猜得出，这几堆白色泡沫板到底是谁卸在这儿的，后来又为什么被遗忘在这里。他最早看到它们时，这里既没有空地，也没有茅屋，更没有现在的这栋简易居舍，要知道，当时这里连一块空地都没有，根本就不可能有，只有这些被人丢在这里的“匈格罗塞尔”牌挤塑式聚苯乙烯泡沬保温板孤寂地守望，似乎只是一个记忆的符号；因为很有可能，事情发生的顺序是反过来的，并不是谁在这里开辟了一块空地，并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将这些泡沬保温板藏到了这里，而是它们先被卸在了这里，被遗忘在这里，被什么人丢弃在这块不见人烟、未被开垦的平坦荒地，而后，才渐渐长出蒿草，而后，才围着它们长出了刺槐和野蔷薇，最后，围着这几堆泡沫板长成了一片远近闻名的“蔷薇园”。想来，有人将这么多的泡沫板卸在这里，肯定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还有一点也可以肯定，由于发生了某些变故，不仅原定的目的未能实现，甚至将它们再从这里运走也变得没有意义……总之，当教授先生准备从城里搬出来时，他这样推测它们的来历，并且尽可能仔细地检查了这块荒地，当时，除了堆在这里的泡沫保温板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只有这几堆没有了主人的泡沫板，是的，很可能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就这么简单！教授先生绞尽了脑汁试图推测之前可能发生的情况，有人将这些泡沬保温板运到了这里——沼泽，草地，荆棘丛或荒原，无所谓我们怎么称呼它，总之，它们被卸在了这里，随后被彻底地忘记，风化变脆，因此更没有人需要它们了，于是它们成了毫无用处的废料、垃圾，堆在这里，东倒西歪，就像暴风雨中隔壁邻居家的那个农夫紧紧攥住他自行车的车把，顶风冒雨、步履艰难地往家走的样子，然而再大的狂风也不会将它们吹走，因为它们被绑在了一起，要吹只能将它们一起吹倒，而且有好几次，它们险些真的被吹倒，被吹飞，但最终还是留存了下来，因为野蔷薇、刺槐和密密麻麻的蒿草，跟它们完全长到了一起，就这样，城里人将郊外的这块地方戏称为“蔷薇园”，仿佛是一个独立的街区，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先有“匈格罗塞尔”牌挤塑式聚苯乙烯泡沬保温板，之后才有蒿草，教授先生环顾四周，感觉就像一千多年前马札尔先民征服喀尔巴阡山盆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这里，就是这样，这是他的应许之地，从现在开始，自己将在这里生活；另外，还要感谢这几堆泡沫保温板，是它们为他提供了一块能够搭建棚屋的地皮，准确地说，这里有五堆泡沫保温板，只有其中的一堆还高高地耸立，另外四堆早已坍塌，散落一地，有一半已经被野草吞没，他认为，自己最好听从这个地方的神灵指引，遵从其意志为自己建造一栋居舍，棚屋的后面以那座高高的“泡沫板高塔”为界，以约有三层货架高的“泡沫板高塔”为施工的起点，从这里开始建造，归功于这座“泡沫板高塔”赋予的象征性意义，他真的将这个工程称作“马札尔先民征服喀尔巴阡山盆地”，正式破土动工。实际上，施工要比他事先设想的容易得多，因为他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开始频繁地来到这里，不仅丈量好选中的地皮，而且还仔细勘查了更广阔的区域，至于要用什么材料建造，他无意中发现了一大笔财富，找到一座宝库：他从周围地区搜集到许多旧板材，被东丢西扔的废轮胎，已废弃的、坍塌了的农舍建筑，曾经立在田边充当界标、已然翻倒在地的木桩子，歪立在地上、木料已经腐朽了的瞭望塔，还有油毡卷，稻草人，生锈了的铁犁、铁耙和水井盖，昔日的饮水槽和已经折断的桔槔井吊杆，倒在草丛中的路边神龛，塌瘪了的马口铁基督们，还有被人偷偷运到这里并随地乱扔的旧冰箱门、电视屏幕、报废的汽车和数以千计已被穿烂、扔掉的旧衣服，以及各种各样仍有再利用价值的破烂，简而言之，由各种各样满地乱扔、永恒存在的垃圾元素组成，“所以我们，”教授先生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道，“我们也是垃圾。”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问题，但是无论他怎样试图将它从自己的脑海里抹去都无济于事，即使现在也无法做到，因此，当外面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那些该滚蛋的家伙都已经滚蛋，他走到屋外，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眼睛说服自己相信，相信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他在心里不停地琢磨，他必须弄清楚女儿到底为何要来这里，促使她来的意图、原因和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他敢肯定，假如他不这样做，那么她真的会缠住他不放，会在他面前占据上风，会打乱他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创建起来的、相对平静的生存秩序，而维护这个秩序比他原来想象的要困难得多，找出原因，这是他此刻的任务，他在空地周围弓着腰看这看那，但是他的确已经找不到任何人的踪迹，这帮乌合之众全都消失无影，想来他们终于穿过连他自己也寸步难行的，由灌丛、树木、藤蔓、树枝和曾几何时令他惊叹不已的苔藓织成的巨大罗网和迷宫，很可能回到了汽车公路，过一会儿后还会回来，他做出决定，他要继续往稍远的方向走，走出两三百米，因为按照农夫的说法，这把枪可以射到这么远，他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几枚弹壳，因为天色已经变暗，尤其在这儿，在野地里，在“蔷薇园”的正中央，这里已经很难能看到什么了，所以估计警察不会马上出动到他这里，只能等到明天，等到天光再次发亮，他才能指望他们出现，这当然可以理解，不可能是今天，今天他还有时间从头到尾地回顾这件事的全过程，于是他回到自己的小屋，重新组装好结构复杂的门锁，打开手电筒，脱下身上的外套，然后坐到一把经过风吹雨打、垫着毯子和报纸的厨房扶手椅里，这还是他刚刚搬到这里时在一个农庄里找到的，从那之后，这把椅子始终占据着小屋里最中央的位置，他将脸转向漆黑的窗缝，坐到毯子里，将它们连同报纸一起裹在身上，关掉了手电筒，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他回想起了女儿的母亲，他想起了她，浑身开始颤抖，因为就在想起她的那一刻，女人的身影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此刻他又看到女人的脸，看到她的眼睛，他立即明白了，她就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她操控了这所有的一切，现在也是她在操控，女孩显然已经回到了城里，并在电话里向她母亲告知了最新的进展，他隐约看见了妇人听女儿汇报时的眼神，看得出来她又在绞尽脑汁、面露狡黠、噘着嘴唇，每当她带着某种毫无道理的优越感听人向她讲述一些对她不利的情况时，总会用一种令人极其厌恶的方式噘起她的嘴唇，这种时候，她的胸中怒火焚烧，同时脸上还挂着微笑，这种微笑意味着，那个总是令她愤恨得无法释怀的老家伙马上就要完蛋，她会杀了他，而且她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她拥有一种可怕的能力，可以立即看穿一个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并且找到这个人的弱点，或是说能对敌方造成伤害的所有可能途径，因此在她的脸上会浮现出那副傲慢的笑容，自从他俩相识起，——即便时间很短，但对教授先生来说是一段致命的时期——这种微笑总会令他感到脊背窜凉，这种微笑，表明她清楚地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处置下一个出现在她路途中的受害者，而这次是他，又是他，不幸的是，他又将与自己为敌的命运呼唤到了自己身上，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但这已对他的生活提出了挑战，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妇人落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他感到自己必须逃离，当然，他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是怎样招致这一命运的，也许最准确地讲，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就在那天夜里，他在出席了大使馆举办的一场无聊至极的招待会后，醉醺醺地——为了将自己灌得更醉——跨进了布达佩斯的一家酒吧，从那个女人仔细打量他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并将决定他的一生，因为在他逃离女人之后，她很快就让他明白，他永远都不可能真正逃离她，这个女人将会永远地跟着他，永远地折磨他，直到生命的尽头，很快将以缠着他要钱的形式，将以向他索赔的形式折磨他，而这种折磨后来会通过充满污言秽语的信件变本加厉，那些信件更加使他受伤，因为对他来说不得不阅读那些肮脏的信件是一种羞辱，那些信件将他拖入了一个令他厌恶的世界，那些信件用尽了所有最污浊的字眼咒骂他，堂堂的教授先生，实际是世界上最肮脏的家伙，竟将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的女儿丢给了命运，拒绝承认她……然而他周围所有被涉及的人都很清楚，他要逃避的并不是孩子，而是那个女人，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现在他也是这种感觉，驼着背坐在厨房扶手椅里，眼睛盯着漆黑的窗户，在黑暗中面向泡沬保温板的方向，试图弄清这个女人现在正在谋划些什么，她现在打算怎样除掉他。

当时，他虽在解决房门问题方面绞尽了脑汁，但也远不比他在窗户上面花费的心思多，因为在开始的时候，他认为在这样一个棚屋——有一段时间他也拿不准该叫它什么，一会儿叫茅屋、草舍，一会儿叫窝棚、板房，一直到了第二个月的中旬，在凌晨4点14分，他才最终确定称它作棚屋——的墙壁上开一扇窗户，根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念头，他向自己这样辩解，因为到了严冬，有这样一扇窗户肯定很不合理，而到了炎夏，它又对躲避酷暑无益，于是他左思右想，反复掂量，但最终还是慢慢地敢于向自己承认，考虑是否开窗的基本出发点并不是隔冷隔热这样实用性的优势或劣势，而是窗户的原理令他感到十分不安，不仅因为外面的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屋内，而且还因为屋里的人同样可以透过窗户随时向外张望，而他之所以选择这种生活方式，计划搬到“蔷薇园”隐居，并不是为了向外瞭望、眺望，他更不想继续窥视那个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彻底拒绝的外面世界，这就是他最初对开窗问题所抱的态度，但后来还是开了一扇窗户，那是因为他最终意识到：从防御的角度来看，随时能够看到窗外，看到棚屋前的空地，这唯一一片区域，这唯一一个方向，看到谁正从哪里向他这边接近，谁正从他的门前经过，这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因此他听从了内心的声音，如果有窗户，也就意味着有了保护，因为他只能在有窗户的情况下为保护自己做必要的准备，如果没有窗户，如果不能随时朝窗外张望，任何人都可能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近这里，到达这里，无论如何他都要避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想让自己能够有安全感，因此他还是开了一扇窗户，有一些支撑物，很容易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出于对当地自然条件的考虑和利用，他这样盘算，如果他从农夫手里买一把二手的锯子，锯一块跟窗户大小相同的挤塑式聚苯乙烯泡沬保温板堵住窗口，就能让这扇窗户满足他的所有需求，冬天防寒，夏天隔热，外人很难看到屋内，如果他想要，如果他感到有必要的话，随时可以取下堵在窗口的泡沬保温板向屋外窥视，随时可以查看外面的情况，看看是否发生了什么。

起初，“蔷薇园”只是人们讥笑的对象，后来因为古怪的教授先生，关于它的传言愈加神秘离奇，但是即便那样，也不曾沾上任何谋杀或性暴力的味道，只是城里一个被人彻底遗弃的无人区而已，这里不归任何人所有，也没有人想要这块地方，甚至都没有人讨论过应该对这里进行任何的改造和利用，所以这里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荒僻角落，远离人们的视野，除了适合犯罪，人们想象不出其他的可能，总之，在当地人的印象里，这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尽管在此之前，这里并不曾发生过任何真正可怕的事情；应该知道的是，在当地人看来，这座小城的北郊是令人厌恶的不毛之地，而且不仅是这片“蔷薇园”，整个北郊地区都位于居民们日常意识的地图之外，在他们看来，这里只是片荒郊野地，除了有几个无家可归者曾在这里安营扎寨，并因从水务局设在附近某处的供水站庭院里偷了一台破旧的发电机而在这里被捕，或来自罗马尼亚的吉卜赛家庭曾在这里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支起过一顶帐篷，那么，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偏僻的北郊才会变成几天的热点话题，居民们会立即要求有关部门将这些家伙赶走，就像经过精心排练的一曲大合唱，人们齐声怒吼：绝不可以这样，绝不可以那样！怎么能让吉卜赛人就这样来到这里，混居到我们中间？你们这些警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为这个该诅咒的地方做一点什么？几乎在城里的各个角落，都能听到人们愤怒的吼叫：将——这些——家伙——赶——走，连同那些流氓一起！如果你们再不立即做一点什么，那么一周之后“所有恶臭肮脏的吉卜赛人”都会从罗马尼亚边境那边搬到这里来，嗯，所以，绝不能继续放任不管，你们赶快行动起来，做点什么，除掉他们，城里人一边喝着茶，吃着甜点，一边喋喋抱怨，除掉所有这些隐患，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人们唠叨不止，情绪也被自己激动的话语所席卷，然而这种情绪来得疾，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随着下午茶的热气蒸发掉了，随着吉卜赛家庭遭到驱逐，“蔷薇园”的问题也逐渐从“议事日程”中删除，这一片荒地再次飘移到人们的意识边缘，因为事实上没有人，根本没有一个人真的对这一切，对这里有四十公顷的荒地感兴趣，当他们动作优雅地端起茶杯谈论“蔷薇园”时，根本就不清楚这个词的真正含义，由于那里的地下水位很高，所以整个地区都近似沼泽，不适于农耕，负责来自西边的物流运输的国营货运场和朝向城区方向的楚考什大街构成它的边界，唉，不管它了，这块地始终都在那里，人们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茶杯，自古以来就是一块“不毛之地”，可能是有克勒什河 的缘故，还常有洪水，他们面面相觑，因为他们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于是又从盘子里拿起一小块蛋糕。

她来到这里还算顺利，她朝盥洗间的镜子瞥了一眼，发现火车已经驶进了市火车站，她打量了一下自己，感到十分满意，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唇膏，显然是火红色的罂粟红，是的，没错，这正是她非常喜欢的颜色，她想要这种红色在自己的唇上燃烧，在她的眼睛下面有过一片小小的阴影，但现在已经基本消失，她浓密的金发像往常一样盘在脑后，很好地衬托出她眼眸的湛蓝，她的围巾很好看，外套很好看，长筒丝袜也很好看，靴子看上去也很得体，她告诉自己，是该上场的时候了，就像登上一个舞台，她迈开脚步，下了火车，她刚一来到火车站前，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这一点她当然意识到了，没错，她当即就能感觉到所有投向自己的目光，毫无疑问，这是她从她的母亲那里学到的，她还注意到那些没有将目光投向她的人，而且就在那一刻，她的头脑里会浮出这样的问题：怎么会这样？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没有看她？他们究竟具有什么样的品质，以至于会对她不感兴趣？但是此时此刻，她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问题，她清楚地知道，从这天上午投向自己的这些目光来看，人们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到达，有好几辆出租车几乎同时主动地向她驶来，“我敢发誓，”就在那天晚上，其中一名出租车司机在休息室里这样讲道，“我连油门都没有踩，我的车就自动向她驶去，她实在太漂亮了。”现在，她向前走去，就像一个真正的绝色美人，她按照事先想好的方案往前走，穿过火车站前的小广场，朝和平大道的街口走去，然后等着众多出租车中的一辆拐了出来，停在她面前，她钻进车里，随后用轻蔑的口吻对司机说“去编辑部”，出租车司机问都没有问要去哪一家，显然她指的是反对派的报纸，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离合器，仿佛运送的是一只纤弱的蝴蝶，然而，这位年轻女士的身材即便怎么夸奖都不为过，但唯独与纤弱的蝴蝶沾不上边，这身材够胖！当她乘车来到市中心后，付了车费，按照出租车司机指给她的方向款款步行，这时候有几双女人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并悄声议论，骨架很硬，胯骨和肩膀都很宽，五官看上去有点显胖；这我知道，她不屑地回应那些投向她的目光，湛蓝的眼眸熠熠闪光，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而你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干瘪、胆小的乡野荡妇……当她快步从那些人中间穿过时，这就是能从她的脸上，从她那双霓虹灯一样明亮的眼睛里读出来的话，就跟她的母亲一样，她也习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也曾成百上千次地努力过，试图放慢自己的脚步，但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她身上充满了爆发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总是不停地驱赶她向前，她始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至少，此刻她在心里暗想，她可以提早赶到那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不出几分钟她就找到了那里，根据出租车司机的指引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在一栋楼房的大门口，她按响了门铃，从这之后一切全都畅通无阻，人们盯着她那穿着长筒丝袜的长腿，男人们的目光只是看上去显得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已悄悄移到了她外套上隆起的胸部，随后慢慢爬向那两片红罂粟般娇艳的厚厚嘴唇，最终直到湛蓝的眼眸，她的眼睛立即施展魔法，房门自动打开，人们主动来到她的跟前，请她进去，说“这边请”，毕恭毕敬地打着手势，到处都是熟悉的笑脸，肥胖油腻、自以为是的乡巴佬，她也报以礼貌的微笑，向他们示意，并轻声细语地说“谢谢”，他们终于将她带进了一间办公室，毫无疑问，这里该是报社主编的老巢；“咖啡？”从她身后传来一个女人虽然小心翼翼，但也透出不快的询问声；“好的。”她向身后摆了一下手，但是并没有转过身去，而是坐到了一把被拉到巨大写字台前的沙发椅里，不时将两条穿着长筒丝袜的腿交叉叠翘，她讲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坦白地承认：对于这种事情，她实在太缺乏经验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最先来到这里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嗯，当然是，当然是，为什么不是个好主意？”这时候，坐在写字台对面的那个人迅速应道，“这是您所能想象出来的再好不过的主意了！”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坐在写字台后的男人指了指自己——根据他的判断，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媒体人，他完全可以自信地说，肯定会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因此他很乐意向她伸出援助之手；来自首都的年轻女士“嗯”了一声，非常客气地当即表示感谢，简单来说，她确实需要帮助，她要做的这件小事需要得到公众的关注，如果没有舆论支持，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太过薄弱，这件事实在太困难，太复杂了，尤其对她的性格来说，太令人紧张焦虑，好吧，长话短说，现在有一项令人感到屈辱的任务需要完成，而且必须完成，但如果让她一个人承担起这项重任的话，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完成它；听到这话，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跳了起来，绕过那张隔在他俩之间、挡住他的去路的巨大写字台，很快站到了她的跟前，俯身凑近客人，告诉她说，请相信他，相信他吧！她尽可以将自己的事情交代给他，他会尽力而为……这句话足以让女人满意，她已经从沙发椅里站了起来，将那只带着意式浓缩咖啡残渣的咖啡杯优雅地放回到桌子上，很快走出了办公室，甚至，眨眼之间已经来到楼外的街上，已经开始向将她团团围住的记者们询问：能不能准确地告诉她，她在哪里可以找到——这时候她故意停顿了片刻，显得意味深长，其他人也随即屏住了呼吸——她的父亲？她的父亲藏哪儿去了？她不久前听说，他已经搬了新家，是吗？听到这话，记者们忍不住爆笑起来，对这位女士表现出的无穷无尽、妙趣横生的幽默感表示由衷的赞赏，他们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解释说，对，话是可以这么说，但事实上是，我们十分敬重的教授先生出了一些情况，而她，作为教授先生的女儿，应该知道这个情况，尽管如她所言，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但她还是应该知道的，他们十分敬重的教授先生似乎对自己过去的生活彻底失去了兴趣，因此从城里搬出，哦，怎么说呢，搬到了北郊，事实上，他们补充道，这里很难用“搬家”一词，但是不管怎么样，等一会儿她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们很愿意为她带路，因为若没有他们带路的话，她永远都不可能找到那里，“其实离这里并没有多远，咱们沿着这条路走，”一个最热情的记者迈着碎步走在她旁边，“眨眼之间，很快就能到。”

“这么说，眨眼之间？”女孩转向了那名记者，突然停在了人行道上，她并不需要“眨眼之间”就赶到那儿，而且在“眨眼之间”之前，她还有些事情先要办，于是，热情的记者们也立刻停下了脚步，将她围在中间，当他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立即争先恐后地为她提供服务，“只要年轻的女士承诺，等您在这里成功地办完了所有想办的事情之后，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城里最受欢迎的一家甜点店里喝一杯，哪怕仅仅只是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当然，喝别的也成！”人群里有一名年长些的记者冲她挤了一下眼睛说，女孩听了，稍稍挑起漂亮的眉毛，转向年长的记者说：“是否成功，这要取决于如何理解。”她的嗓音压得很低，同时饶有兴味地环视了一下站在周围的人，大家立刻解释说，请她不要误解，他们想说的只是，等她办完了她计划来这里所办的事情，希望她能够跟他们一起——或者分别跟每个人——在甜点店里享用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因为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为她提供帮助，想来他们清楚地知道，年轻女士需要的只是一块木牌和制作标语牌所需的一些东西，当然，再有就是一个游行时使用的扩音喇叭，他们管它叫“喊话筒”，随即他们吩咐年纪最轻的一个小跟班，要他马上去办，对他来说，找木牌、喊话筒和其他所需的东西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女人听了只补充了一句“还有水笔”，男孩立即拔腿离去，他们刚走过几个街口，当他们拐到法院大楼门前时，那个聪明小伙就已经将一辆汽车停在他们身边，他兴奋不安、面红耳赤地报告说：“所需的一切都弄齐了！”

与此同时，他极力克制住自己一次一次冒出的、想要问自己“为什么”的愚蠢冲动，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想来没有什么事情会是完美的，因为他难以对自己心智上的努力做出判断，就像他也无法判定它们毫无意义一样，他正走在一条相当通坦的道路上，很快就将完成他所担负的最伟大的重任，然而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这种心智上的努力结果并没能在他的大脑里发挥效力，仍无法抑制住这个——正像他自己所称的那样——病态的强迫性思维，所以现在，当他已经徒劳无功地在厨房的餐椅里驼着背足足坐了有两个小时，而屋外的夜色已变得越来越浓时，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跟两个小时前一样，不停地咀嚼同样的问题：她为什么来？她想干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越想心里越烦，在一个地方兜兜转转，毫无头绪，更无结果，带着这种紧张焦虑，第一次决定着手执行那些至今看上去仍毫无意义的任务，于是他又打开了手电筒，从地上捡起所有的子弹壳并装进一只罗马尼亚制造的大编织袋里，在将子弹壳扔进去时，他一枚一枚地精确计数，弹匣里共装了225枚子弹，而他共捡到了205枚用过的弹壳，随后他将空弹匣也扔进了口袋，然后他再次打开屋门，攥着手电筒，绕到棚屋的后面，透过一个隐秘的“匈格罗塞尔”牌泡沫板缝隙，将整个口袋藏了起来，等以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处理掉，之后他朝空地走去，走进灌木丛，沿着一条现在——非常遗憾地讲——已经被众人踩踏出的小径向前走了大约三百米，朝着他认为子弹可能落到的地方，随后开始在那片地上仔细搜索弹壳，直到他的头脑终于稍稍清醒一些，这才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愚蠢，想来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夜里来回跳动，找到一枚弹壳的概率小得不能再小，1∶2500000，所以他开始往回走，再次走到小屋前的空地时，还是没有进屋，只是左顾右看，磕磕绊绊地走来走去，当他终于准备回到小屋时，大概正好站在女孩站了一整天的那个位置，准确地说，离那个位置只有三四米远，他看到地上扔着一块木牌，之前他一直没有注意看牌子上的字，而那个女孩，没错，他的闺女，只要一看到他从屋内向外张望，就会不厌其烦地举起这块牌子，这是一个由几根板条钉成的木牌，固定在一根木棍上，上面钉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水笔写着：法律与清算，哼，写的原来是这个，他阴沉着脸大声自语，然后把它翻转过来看了看，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能够让他获得更多信息的新线索，正当他准备扔掉它时，愤怒中又踩到了什么东西，这时候他注意到，地上还有几张跟贴在牌子上的一样的硬纸板，他把它们收集起来，有的小，有的大，他发现在较小的纸片上还有一些字迹，但在黑暗中，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他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由于他认定这些文字能够向他透露更多女孩的意图，能够让他明白她到底因为什么要把那些人都召集到这里，于是他将这些纸片带回了棚屋，随后开始仔细审视，检查，当他重新将屋门装好之后，坐到厨房的椅子上，触摸，翻看，嗅闻，试图感受它们，但还是很难发现什么，它们只不过是些纸片而已，其中有一张相对较大的厚纸板上，跟贴在木牌上那张大小一样，他盯着那张纸仔细看，心里暗自揣测，也许女孩曾想把它贴到木牌原来的标语上，但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他把硬纸板举到眼前，将手电筒的光直照在上面，在不同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一些排列整齐的纵向卡条，这时候他恍然大悟，自己手中拿的是一张特意准备好的硬纸板，其用途是能将写有不同单词的小纸片单独、有序地插到硬纸板表面垂直排列的卡条里，因此大吃一惊，一边将硬纸板从眼前移开，一边禁不住自言自语道：这是一件专业用具，是一块官方组织集会或游行时专门使用的标语牌，他想到这里吓出一身冷汗，一脸惊恐地盯着它，不知所措地将硬纸板扔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他又弯腰拾起它，重新开始审视，之后用脚将他从门前空地上捡回来的小卡片往旁边轻轻扒拉了一下，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举到眼前，看到上面写有不同的单词，他试着将其中一张小卡片插进大张硬纸板上卡条的缝隙，果真，他很聪明，轻而易举地就插了进去，随后他又插进去一张，对，就是这样，事情原来如此，他深叹了一口气，这女孩的心计真够多的，此时此刻，他又跟以前一样，面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对这个姑娘的聪明才智发出由衷的认可，就在他这样颇有兴致地在大纸板上更换卡片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他的心脏突然几乎停止了跳动，因为他在大纸板上拼插的小卡片，突然拼出了这样的句子：

爸爸　你　是

随后他又迅速地将第二张卡片与第三张调换了一下，这时候再读，则是：

爸爸　是　你

而他，就在那一刻，已经在自己那颗几乎停止了跳动的心脏里加上了问号，这颗心是他的，他以为它很久以前就已经变冷，除了将血液泵到他身体的各个器官再别无他用——这时候，他用一个词替代另一个词，将一个词叠放到另一个词之上，但他无法确定女孩为自己准备的是哪一个版本，当他在棚屋内这样挣扎时，在房前的空地上还有四张重要的卡片被遗落在黑暗之中，但是他没有找到它们，然而那几张卡片对他来说或许更有帮助，因为如果他能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它们，他本可以拼出：“我要干掉你这个大人物！”

第二天黎明时分，他早早就已经守在哨位上，坐在窗口的那块白色泡沫板后，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但并没听到任何噪声，什么都没听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些家伙回来了，不过他敢肯定，他们将会回来的，他们当然会来，这毫无疑问，一方面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警察不可能还不出现，另一方面是因为显而易见，女孩那边远远还没有收场，他坐在泡沫保温板后，就像一个翻转了的狩猎场景，隐伏的野兽在暗中窥伺，等待猎人们的到来，只是它白等了，因为这头野兽等待的猎人根本就不想来，已经过了6点10分，随后是6点50分，7点20分，最后连8点20分也已经过了，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听到，外面没有人来，想来他的耳朵早就能够察觉到哪怕是最为微弱、不同寻常、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噪声，然而此时此刻，他并没有听到有任何异样，但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不可思议，这绝不可能，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们不可能不来，因此他们绝无可能不在这里，但又确实没在，9点20分，屋外的空地，整个的“蔷薇园”都是一片寂静，只有呼呼刮起的风声，只有干枯的槐树枝和光秃、带刺的荆棘丛在风中瑟瑟摇摆，只有这冰冷的寒风一次又一次地吹过“蔷薇园”四十公顷荒芜的野地，11点已过，当表针指到11点09分时，他再也忍受不住了，十分小心地，用尽可能缓慢的动作将堵在窗口的泡沫保温板搬开，这块是他新做的，旧的那块，昨天被他踩碎了，因为现在他想亲眼看看，也许是他的注意力未能足够集中，说不定那些人都在那里，只是保持着彻底的沉默，他们都在盯着他，盯着这块新做的泡沫保温板，等着看它何时被挪动，但是他错了，当他终于打开窗户，并将身子从缝隙处探出来时，看到房前的空地上空无一人，周围的灌木丛里也不见人影，光匆匆扫一眼当然不够，他还不动声色地用他那双X光般的眼睛盯着空地后密集的小树林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等了许久，但还是什么也没发现，于是他把泡沫板放了回去，回到椅子上坐了一分钟，仔细想了一下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树枝的断裂声和摩托车马达的轰鸣声，这些声音同时从几个方向传过来，随后他清楚地听到引擎声越来越大，由远而近，很快来到了对面的空地，并听到摩托车主人们脚踩刹车手捏离合器时发出的声响，随后引擎一个接一个地关闭，有那么几秒，不再能听见任何的噪声，之后突然间，落叶和枯枝在厚重、低沉的脚步下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看来，他们到了！他在心里断定，随后站到房门口，嗯，可是，他开始迟疑地问自己，现在他应该怎么办？或许应该挡在门口，还是——他感到绝望，低下了戴着俄罗斯皮帽的脑袋，如果他们想要进来，那他再怎么抵抗也毫无意义，他已经开始搬开挡在门后的东西，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距离很近的、低沉而洪亮的声音：“是我们。”过了一会儿又说：“请打开门，先生，我们并不想伤害您。”听到这话，他的动作突然停止，因为不知何故，这让他想到的并不是警察，更不是昨天的那帮记者，他移开破布和木头，破布和铁皮，还有报纸、木板、泡沫板和更多的破布，这时候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那人很高，以至于他只能看到对方的胸部，他穿着巨大的皮靴，身穿打着黑色铆钉的皮裤和皮夹克，但随后这个巨大身影向前躬身，将头探进门内，这是一名五十岁左右、蓄着胡须的大汉，前面秃顶，后面的头发编成小辫，深色的摩托车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一手拿着头盔，一手撑在门框上，身子探进屋里，用那副低沉、洪亮的嗓音对他友善地说：“好朋友来了，不用害怕。”

她还不是非常确定，女孩对当地反对派电视台的新闻编辑说，她将双膝并拢，同时将一只水杯慢慢放回到她面前的一张矮桌上，她问，她最好在当地寻求法律帮助，还是最好回到家里在自己的居住地处理这件事。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态竟发生了这样的翻转，大家全都表示很理解，女孩继续解释，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是她的父亲把她逼得别无选择，那么她只能走常规的法律途径解决这一切，因为她必须做点什么；是的，新闻编辑点了点头深表同意，脸上带着几分同情的悲悯，他当然对此很理解，也觉得在当地解决这件事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并且补充道，尊敬的女士想在当地找到一位能胜任此事的律师恐怕非常困难，不过他可以推荐一位——在他看来——在律师圈内无可置疑的最佳人选，盖佐，没有人能指责他会受到教授先生太大的影响，“要知道您——”坐在桌子对面的电视台新闻编辑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子，试图靠近这位年轻的女士，他接着又说，“您的父亲，享有不可否认的盛誉，所以他，教授先生，凭着自己的名声赢得了城里大部分居民的钦佩，是啊，这很容易理解，他有世界声誉，人们很容易被此迷惑，不是吗？”新闻编辑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他们总是试图利用各种方式操纵别人，这简直变得荒唐可笑。道德，尊敬的女士，”新闻编辑突然改变了语调，“您知道，道德，现在只是一个词而已，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是它的最后堡垒，为您的这宗案子提供帮助，不仅是一项人道主义义务，而且还是，是，简单地说是——也许我这么讲，尊敬的女士会感到惊讶——我们的工作。”说到这里，电视台新闻编辑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同时将自己的目光尽可能深地投进客人那双睁得溜圆、透着无辜的眼睛里，过了一会儿接着又说，所以他——新闻编辑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指了指自己——不仅会全力以赴地支持她，“您知道，这只需要我打一个电话。”而且，在这场正义的斗争中，这位年轻的女士不再会孤军奋战，换句话说，在她寻求强有力的法律支持的过程中，他会为她提供帮助，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但并没有将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之后他又继续说道，因此，他在考虑如何打造一个法律上对她有利的舆论环境，那样一来，当法庭开始审理这个案件时，可以受到舆论的影响，充分而深切地理解她的感受，“准确地说，”新闻编辑说着身子后仰，靠到了沙发的靠背上，“深受折磨的无辜孩子们的内心感受，想来我们现在所谈论的，在我看来，是一桩纯粹的感情案，对吧，尊敬的女士？”他的语调开始变得激动，“我说得不对吗？”“您说得对，”她用淡漠的语调回应道，并将水杯在玻璃桌面上往离自己更远些的位置稍微推了一下，“您理解得非常对，这确实是一桩非常复杂的感情案，我真心感激您能提供的帮助，但是您能否具体解释一下您这话的意思，即刚才您提到的公众舆论？”“嗯，好的，我的意思非常简单。”出于某种原因，新闻编辑显得很高兴，他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他和“克勒什电视一台”全体优秀同事工作的基本出发点是，在如此重要的案件中，他们肩负着特殊的责任，即“帮助法院基于民事法律与客观事实做出合理的判决，让正义感体现在每部法律的每项条款之中，如果我可以这样措辞的话”，新闻编辑这样振振有词地说：“无论何时何地，我们公务员都必须以这种道德责任为准则，培养并坚定这种信念。”“哦，我明白了。”女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我想再接受一个采访，不过，这次是在你们的电视节目里。”“好啊，您真是直言快语，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新闻编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您，尊敬的女士，如果用句俗语形容，‘叼中了奶头’。”“奶头”这个词刚一脱口，刚始于愉悦情绪的哈哈大笑，立刻毫无过渡地变成一阵短促的狂笑。“哦，好，尊敬的女士，”由于看到客人冷淡的眼神，新闻编辑突然收住了笑声，“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一号演播室刚好空着，如果您愿意，现在我们就可以进去。”“好的，那我们走吧。”女孩说着跳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将外套搭在胳膊上，甚至不等新闻编辑跟上来，就径直冲出了办公室。“这个可恶的浑蛋。”她从紧咬的牙缝间发出咝咝的咒骂。

他现在并不想介绍他的朋友们，如果教授先生能够原谅他的话，因为他们真的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当他们出于共同的痛苦和共同的志向聚集到一起时，如果他能够用如此美好、充满诗意的词语表述的话，那时他们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想再有名字；当然，如果重要的话，他们也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或许这样更得体，因为在文明生活中，他叫约什考，但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如果教授先生可以原谅他的话，当然他，教授先生，他们当然知道他，想来教授先生对此也不会感到惊讶，这很容易理解，不足为奇，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教授先生是谁，并且由衷地尊敬他，他们之所以率先赶到这里，就是想惩罚一下那些不尊敬他的人，会将那些家伙的脑袋撞到电线杆上，“过一会儿会发生一场小小的事故，你说对吧，小星星？”他用询问的语气朝身后队伍里的一个同伴说，那个人的身高与他相仿，但是要比他壮硕很多，此刻他正不知为何在愤怒地踢一块残留下来的门板，“对吧，小星星？对不对，小星星？”由于没有听到回答，他又大吼了一句；“没错，没错。”那个绰号“小星星”的男人不情愿地应道，并继续用皮靴猛踢门板，不知道为什么，他尤其对铁皮特别恼火，这个最后领头的家伙不得不冲同伴吼叫：“小星星，别再踢了！因为我们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虽然停了下来，但从他做出的那副不屑的鬼脸就可以看出，他很快又会重新开始，因为这几块板子，尤其是这块铁皮，惹得他狂躁不安；“总之，我们知道您是谁，我们也非常希望教授先生也能知道我们是谁，为了这座小城，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事情，当然，我们没有您做过的那么多，我们永远都不会想到要拿自己与您做比较，教授先生，但是我们也做了很多事情，尽了自己的努力，对不对，小星星？”他再一次冲身后那个人问道，而且这次还扭过头去看他，因为“小星星”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又开始乱踢东西了，至少又在踢那块铁皮，显而易见，它肯定出于什么原因激怒了他，但是听到头领的呵斥，他还是停了下来，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来，踩着门板的碎片，弯下腰，两只手抓住门框，使出很大气力才让自己巨大的身躯退到门外，现在他只能从屋外应声，喃喃抱怨，说真应该放一把火将这里烧掉，但是听到这句话，现在已经叉开两腿坐到教授先生对面的那个汉子 （教授先生基本上可以断定，这家伙十有八九是传闻中的摩托帮老大） 并没有理会，更没有制止，而是心想：随他去吧，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要是真想放火，就让他去放吧，从他那副鬼脸里已经看出，“小星星”并不甘心，现在并不想听从他的指令；他朝站在身边的一个脸上长满粉刺的小个子男孩瞅了一眼，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暗示，现在咱们没有必要为此大动肝火，随他去吧，他还是个孩子；满脸粉刺的小个子男孩不仅理解了他的眼神，甚至表示赞同，因为他接连点了好几下头，显然超过了该点的次数，直到他的上司用严厉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对他的最后一次点头表示不满，他才停了下来，随即大汉朝教授先生转过身问，刚才自己说到哪儿了。“哦，我想起来了，您知道，尊敬对我们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因此我们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不会让任何人忘记您，”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是的，是的，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因为我们听说了昨天下午在乡下发生了什么事……”他故意将“乡下”一词拖得很长，接着又说，他们现在在这里，并不想替任何人发表任何的看法，他们跟这里发生的事情毫无干系，对他们来讲，独立性最为重要——当然还有尊敬——，他们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组织，唯一忠于的是他们自己和他们的理想，“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最为稀有的价值观，像钻石一样珍贵，我说的对吗？不是吗，教授先生？您同意我的看法吗？”他问教授先生，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稍微前倾，教授先生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他并不确定自己在对什么点头，而另一个人，这个相貌看上去酷似金刚的巨人，显然对此感到满意，他停顿了片刻，大概想更加仔细地审视对方的脸，试图捕捉到教授先生最真实的目光，他说，他们所有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纯洁之人，这是一条路，一种方式，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下来，继续审视教授先生的脸，似乎怀疑自己的真诚会受到取笑，遭人讥讽，因为他很真诚，并且将这句话真诚地吐露出来：“您要知道，我很真诚，在教授先生面前我别无他物，只有真诚。”他接着又说，除了真诚，他认为人类身上最有价值的品质是直率，于是教授先生直率地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回答既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修饰遮掩，他实言相告：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正像他刚才提到的那样，是因为他们听说了昨天下午在这里发生的事，但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不仅听说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还听说了这件事背后的许多事情，也正因如此，在他们心里，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们都对教授先生怀着崇高的敬意，他们已经获知了一切，而且对于自己知道的事情，他们全都很欣赏，因此他们拥有相同的价值观，但是直到昨天下午之前，并不能肯定他们的理想是否也相同，然而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已经确信他们拥有相同的理想，这正是他们尊重他的基础，从现在开始，任何来到这座小城的人，以及所有自称为当地居民的人，都必须比以往更加尊重教授先生，因为教授先生是一位百分之一百一十按照自己的理想生活的人，很少有人能获得这样的评价，长话短说，现在他想，哦，要么，这么说吧，他作为保护协会的发言人，恭敬地请求教授先生，假如教授先生没有异议的话，他的这个“无名帮” （以前人们都这样称呼他们，正如他一开始所说的那样） ，他的这支城防联队 （尽管他们从来不愿意为自己命名，正如他一开始所说的那样） ，从现在开始可以起一个名字，然后在这面大旗下继续履行他们的职责，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我们的城市，每日每夜都会尽职尽责，那样一来，他，教授先生，再也不会为昨天下午那样的事情头疼，一刻都不用担心，因为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人能够跨进这里半步，不会再有人来侵扰他，甚至连一个问题都不会有人再来问，因为今天早上他们已经向有关部门澄清了一切，向司法机关 （他在这里特别强调机关一词） 提供了所需的所有重要信息，当然只是最关键的内容，在警察面前解释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所以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正如他所说，整个这场闹剧都已经结束，他，教授先生，丝毫不必担心会有谁再来找他的麻烦，没有人会打搅他的宁静的孤独，他再次诗意地表达自己，因为这种宁静的孤独，他再次用深邃的目光凝视教授先生的眼睛，这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因为他们终于能在旗帜上写下一个名字，当然是象征性的，只是象征性的，而且只有在教授先生同意的情况下，那时候，他们寻找纯洁之人的道路终于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光明，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这样觉得，在这里，——他只需看一眼他们就会知道——在写着这个名字的旗帜下，他们很快将会找到这个纯洁之人。

外面有一辆摩托车发出刺耳的轰鸣，紧接着又发动了一辆，随后又是一辆，有人发动了一会儿引擎，有人立即挂挡，他从屋里听见，一辆摩托车出发了，随后又是一辆，又是一辆，一辆接着一辆，再次换挡，挂上二挡、三挡，然后又换回到二挡，之后摩托车开始远去，几分钟后马达声在远处隆隆轰鸣，几乎同时响起，似乎它们刚刚驶出“蔷薇园”，开上石子路，就像他们来这里时一样，来自四面八方，就像一支正在执行包抄行动的军队，只是现在他们已经在撤退，沿着原来的野径返回，离开他的王国，从此之后，他的王国已不再是它原来的样子，当他意识到自己仍站在自己的小屋内，面对自己的椅子，一个念头率先闪过他的脑际：这些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既然这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路？他们不仅发现了这两天那群乌合之众临时踩出的小路，而且显然开辟了更多通向这里的、新的野径，这些路是他们在什么时候辟出来的？他问了一个令自己十分不安的问题，随后他又把这个问题搁到了一旁，告诉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而不应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然而这个问题始终让他难以心安，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他，他想要知道，如果“蔷薇园”从来没有可以通向他的小屋的野径，那他们怎么能够突然出现，如从天而降？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昨天晚上就来到了这里，很可能是在下半夜，在他又累又困，忍不住昏睡了的那几个小时里，他们悄悄辟出了那些道路，而他没有被噪声惊醒，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肯定使用了某种丛林砍刀，这个念头突然在脑际划过，这帮家伙显然喜欢这样的事，对，没错，肯定如此，他想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屋外已经彻底地安静下来，只是风继续吹，他重新将脸转向窗户，屋里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整理了一下椅子上的毯子和报纸，然后坐了回去，更确切地说是蜷缩了回去，他仔细地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这帮人是谁？这个金刚巨人都振振有词地胡说了些什么？好吧，其实他并不必装作真不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他还记得有过一次，或许是在一年前，当有人在城里的一次谈话中开始奚落这帮人时，他曾以某种方式为他们进行了辩护，他说：“现在，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远在首都的中央政府只是形式上的存在而已，各地都陷入了这种苦难的境地，在这个不幸的国家里，我们已完全地孤立无助，当我们束手无策地任由骗子、小偷、强盗和杀人犯摆布的时候，我们应当欢迎这样一个团体的诞生和他们的行动……”正是他随口说出的这段话，让他整整后悔了七次，但是话已经说出口，想要收回来已不可能，甚至，他还要承受其导致的后果，当他的这些话迅速传开之后，一天后，他收到了一个最大的惊喜，在他当时居住的房子前，在日耳曼人城区，有人在大门口给他留下了一个对他来说不仅最没有用、最无意义，而且是他所见过的内容最杂的大礼包，因为礼包里不仅有男士洗发水、巧克力，还有一张匈牙利王国地图、一瓶走私的干邑白兰地、一块廉价的石英表、一包火柴和几份1944年的旧报纸，上面有的句子用红笔画了下划线，在所有东西的最上边，还放了一枝红玫瑰，他清楚地记得这件事，但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些人从那之后竟然一直这样地敬重他，甚至将他敬奉为某种精神上的支点，一直到昨天的事情发生，显然，昨天的事情彻底激怒了他们，因为从这个野蛮金刚混乱无序的话语里可以听出，他在昨天的表现，在他们的眼里已被疯狂地拔高，被视为英雄壮举，这个结果无论他从哪个角度考虑和接近，都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们全都疯了！想用逻辑的方式接近他们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些家伙，教授先生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块泡沫板暗想，根本就是病人，是精神病患者，从他们粗鄙的层次来看，只能做出最坏的预想，就像他也只能做最坏的准备那样，但也正因如此，他还是必须做点什么，因为他们分配给他的这个角色，有可能给他带来致命的后果，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想办法予以阻止，这时候他已经冲出了棚屋，站在了外面，他沉思了片刻，考虑如何修补被拆掉的房门，但后来还是决定不去管它，他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么多了，因为他必须马上出发，必须好好地跟他们谈谈，必须把这件事情处理妥当，于是他丢下大敞房门的棚屋，拔腿上路。

她说她将要离开这座城市，并且将眼睛睁得很大，在摩托党酒吧里，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凝视着这两只睁大的眼睛；她将要离开，她说，这句话已经不是对主持人而说，而是直接对着摄像机的镜头，因为从现在开始这已经不再是一件私事，而是应该由官方机构处理的事，她已经做了举报，因此从她自己的角度讲，她希望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至少就她向官方所做的承诺而言，但她还是想要再强调一遍自己开始时讲过的那句话，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本来是为了当着公众的面一次性地解决一件私事，但这件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所以她并不想这样离开这里，所以，说到这里，她十分严肃地咬紧双唇，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背向镜头，但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就在这虽然短暂但很有效果的停顿之后，她突然将自己此前一向柔和、平静的语调转换成最为严厉、最为尖锐的语调，她说，她是一个遭到背叛、被人遗弃的不幸孩子，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揭露真相，为了引起公众的关注，不要相信一个人的表象，他 （她的父亲） 由于在苔藓研究领域取得了出色成果而在国际，甚至全世界范围内都享有盛誉，在当地更是作为一位蜚声国际、学识渊博的著名教授而广受尊敬，就连她本人也是，直到昨天之前，不管怎么说，她还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然而事实上，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公众给予他的尊敬和爱戴，”这时候女孩的嘴唇开始抽搐，激动地说，“也不值得我将他作为父亲看待，我承认，在过去播过的电视新闻中，他那双清澈、碧蓝、闪烁霓虹灯光芒的眼睛不知道放出过多少火花，迷倒了多少观众，但也正因如此，现在我来到这家了不起的电视台郑重宣布，尤其是在这座将他奉为旷世奇才、杰出人物的城市里郑重宣布：这个人不再是我的父亲。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还想公开宣布：这个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始终否认我的存在的人，现在我也不再承认他是我父亲，我不愿再使用他的姓氏，我声明，从现在开始，他无权以任何方式称呼我，无权称我是他的孩子，他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持枪罪犯，伪君子，是一个利用自己的名声诓世欺人的大骗子，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苔藓采集者……”女孩低声地对着镜头说，在摩托党酒吧里的观众脸上可以看出，他们被女孩的美丽迷住了，泡沫漂在啤酒的表面，酒扎攥在他们的手里，他们的手则悬在了空气中，摩托党酒吧里的所有人都这样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女孩，电视机在高处，安放在门口旁边的一个角落里，固定在天花板与墙壁衔接处的一个铁架子上，他们梗着僵硬的脖子，大概已经有十分钟，他们的脖子一动未动，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空气中悬浮着某种意义重大的东西，并且迟早都会发现，这些意义重大的东西将会直接触及他们，因此他们需要尽可能认真地保持关注，然而强度如此之大的关注很快使他们感到了疲惫，所以从这时候开始，他们只想努力抓住女孩讲话的核心要点，比方说，她要求对教授先生进行“史无前例的惩罚”，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高昂的代价”，而且她是不会去监狱里探视他的，毫无疑问，那里是他该去的地方，即使他死在那里，也是他应得的归宿，她希望他在那里，“在监狱肮脏的牢房里，在散发臭气的硬板床上变得枯槁干瘪，最后在他的身上长满苔藓”，听到这话，人们一直紧绷的注意力突然瓦解，如洪水决堤一般，这个幽默的比喻打断了大家的注意力，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他们再也无法忍受持续的紧张，所有人都张开大嘴哈哈爆笑，用酒扎咚咚敲着柜台，笑得弯下了腰，因为实在觉得太好笑了，只有老大在他们中间保持着沉默，他将右侧的胳膊肘支在柜台上，脸上露出一副阴沉的神情，而他的那些同伴还在开心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挂在墙角高处的电视机，就像一个人无法听清，更无法真正理解酒馆里人们都在谈论些什么，或许正在脑子里反复琢磨女孩所说的那些话，很快他就能告诉同伴，即便还没有弄清楚一切，但是可以肯定，他们已经犯了很大的错误，他们刚听到的远不只是一个幽默的玩笑，他们面对的也不是真相，而是恰恰相反，这里发生着一场最让人无法原谅的恶意诽谤，对于这种诽谤，他们必须作为一个集体对此做出回应，必须按照惯常的做法做出整体的回应。

“纯洁的心灵和挺拔的脊梁，只要你能拥有这些，”在打开的网站上，可以听到摩托帮老大 （大家习惯这样称呼他） 郑重其事、铿锵顿挫地在做招募动员：“你可以加入到我们中间，甚至，你将会成为我们的队友，因为凡是拥有这种心灵和这种脊梁的人，都会觉得有义务加入到我们中间。你骑什么样的摩托车并不重要，对我们来说，无论你们骑的是德国产的穆茨牌摩托车，还是匈牙利造的贝尔瓦牌，对我们来说都并无区别，在我们这里，我们不在乎你骑的日本川崎或本田已有多少年的车龄，这都不重要，因为在我们这里，重要的只有耿直与理想，假如你在自己身上感觉到有这两种品质，摩托车的喇叭就会响起，那么你会在我们中间找到自己的位置。朋友，来吧！请你来吧，来到我们中间，无论你骑着川崎还是贝尔瓦，都是一样，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一样，因为，几乎每个人都是骑着川崎或本田或川崎或雅马哈或铃木或川崎或本田来的，最受欢迎也最常见的则是八年或十年车龄的川崎636和旧款的雅马哈T2R，另外还有本田Varaderos，当然还有铃木的GSF Bandit和Hayabusa，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老大解释说，“你只需要骑着你的车来，之后我们会帮助你，帮你配齐各种专业用具，因为我们在城里有一家商店，但只接待会员，在那里你可以买到你需要的各种商品，从皮夹克到护腰，从Sixgear牌和Difi Viking牌手套到Forma Ice牌靴子，应有尽有，而且你不必马上付款，因为会员们可以自动获得贷款，当然这是真实的贷款，也就是说需要偿还，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慢慢地还，一点一点地还，但是肯定要还，因为如果你不还贷的话，你将被从集体里开除，而那些不再属于这个集体的人，将会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一点从一开始就要记牢，因为你一旦加入了我们，就跟我们一样也必须具有责任感，我在这里想要强调的是，这种责任感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另外还有一点你最好明白，这不是休闲的公园，也不是一所幼儿园，而是一个想要展示自己实力的集体，也就是说，你可以这样理解，你必须能够展示你的实力，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你必须明白，因为这里可不是周末摩托车俱乐部，你只需要像只鹅崽子一样左拐右拐地飙车就行，在这里我们是有任务的，为了实现我们的目标，我们需要清理道路，为了能够沿着它寻找纯洁的人性与荣誉，因为我们始终都在寻找纯洁之人，我们正在寻找这条道路，因此，你最好在决定是否加入我们之前仔细、慎重地考虑一下，因为你一旦做出了决定，就没有可能想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在你还没有考虑好之前，先要学唱我们的会歌，是的，我们有自己的会歌，每一名成员都要会唱，都要记住歌词，即便你五音不全也必须学，好好地学吧，将歌词记在脑子里，否则我们会把它刻进你的大脑，那会很疼，所以，你要记住：

摩托车轰鸣，走遍美丽的祖国，

目标越来越近，世界越来越小？

我蓬头垢面，连房客都讨厌我，

但是我的心里守着神圣的真理。

公路到了尽头，边境就在这里，

我被掠夺的祖国在路的另一侧。

先民的家园已跟我没太多关系，

我在家里变成客人，痛在心底。

复活还会发生，真理将会胜利，

我们金羽毛的雄鹰在光中飞翔。

阳光照在它的翅膀上光芒万丈，

我终会找到美丽的马札尔故乡。

他向他解释说“这可是一件危险的家什”，说这话时，他重又坐到那把带扶手的餐椅里，他这次回来，穿了一件长款的皮大衣，刚一跨进棚屋，就立即将扶手椅转了过来，背对着百叶窗，随后坐下，教授先生不得不再次站在他的跟前听他絮叨，“这个，您看，教授先生，现在您要好好地发挥一下想象力，您看，这是它的关键部位，我故意不去碰它，”他微笑了一下补充说，其实他如果不微笑，反会让人感到更舒服一些，“对，故意不碰，这个中间的位置，我这么做自有原因，也许您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好吧，咱们言归正传，您看，这个我不说您也清楚，想来您使用它已经很熟练了；现在，请您再看这个，看到没有？”他问，并且取出一个想象中的弹匣，然后用大拇指从弹匣里弹出一枚想象中的子弹，这枚子弹恰好弹到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您看，这是子弹，”说着，他将手掌伸向教授，让他看清楚，“在这儿，您对这个肯定也很熟悉，嗯，那好，但是这个您也知道吗？您看，是这样，在它的下面有一点点火药，它有两个功能，”他把子弹倒过来，指着子弹的下端说，“一个是让子弹能以很大的能量从枪管里射出，而另一个功能，是只需较少的能量就能从弹匣里——您能明白我说的话，对吧——带出下一枚子弹，您肯定明白，那么现在，这一点已经不言而喻，想必您心里也很清楚，这家什可不是教授先生您新发现的某种太平洋苔藓，这是一件危险的武器，是跟AMD-65型突击步枪一样非常危险的武器……”他接着又说，教授先生不能将这把枪留在这里，因为很可能有人会来这里搜查，所以最好还是换一种方式将这件事情处理好，办法他已经想好了。这时候，他做出一副真诚的样子，坐在扶手椅里恳切地请求，并且挠了挠他的胡子，他要教授先生记住他将要说出的每一个词，因为一切都必须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如果警方来了，向您询问枪支的事情，那么您就取出一把报警手枪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昨天您是用这把枪射击的，没有别的枪支，当时，因为您感到忍无可忍，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您被那些该死的记者吓坏了，记住，您就这样讲，之所以使用这把手枪，就是为了将坏人吓跑，但是并没有造成多大的破坏；另外，这种手枪不需要持枪证就可以拥有，您明白了吗？”客人耐心地问，随后从长款皮大衣的内侧口袋，从大衣下部的某个地方掏出了一把手枪模样的东西，想来他一直都揣着它，他说：“给您，这把报警手枪属于您了，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这枪能用。”说完后站起身来，当然他只能半躬着腰，因为对他来说棚顶太低，并且就这样躬着腰问教授先生：“您将那把AMD-65型突击步枪放到哪儿了？”教授先生并不反驳，他看出对方不会再问一遍，他心里很明白，不管自己是否真是他们尊敬的人物，最好都别表示任何的异议，于是走到小屋的后部，从衣服堆下掏出了武器，连同剩下的弹匣和弹匣里剩下的子弹一起递给了对方，眨眼之间，这些东西就消失在那件长款皮大衣下，而且他觉得最好还是别等对方问“那个空弹匣在哪儿”，他一声不语地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跟着自己，他们走出小屋，来到屋后那堆泡沫板前，教授先生从他藏东西的地方掏出一只罗马尼亚制造的大编织袋，这时候另一个人接了过去，直接拎到摩托车前，扔进了安装在后轮上方的摩托车储物箱里，然后在摩托车旁站了一会儿，用一种锐利而深邃的目光看进他的眼睛，这让教授跟上次一样感到不寒而栗，或者说，令他血管里的血液都凝固了。后来，老大清了一下嗓子，向教授先生伸出手说，他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因为自从上次谈话之后，这座城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大家都在谈论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到这里，而他们等这个人已经等待了很久，总之一切全都发生了变化，今天的一切都跟昨日不同，所有人都在为明天做准备，他边说边扣紧了自己的头盔，抬腿骑在了车座上，整理了一下藏了AMD-65型突击步枪的长款皮大衣，漫不经心地启动了他的川崎牌坐骑，离开了空地，很快加速，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一样，他在“蔷薇园”的荆棘丛之间穿行，动作看上去是如此矫捷，连身后的树枝几乎都未颤动。

他总算能把自己的那条老牧羊犬拴了起来，他一边跟大狗较量，一边冲它低声呵斥，但跟以往一样，这个畜生对新来客人的兴趣只能持续很短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它就不再挣扎和吠叫了，好像已经厌倦了这项任务，不再搭理来访的人，而这次不再搭理的是他，他感到有些难过，这条狗已经老了，病了，狗毛脱落，一只眼睛瞎了，不再理会一切，回到它的狗窝里重新躺下。他沿着用水泥块胡乱铺成的人行道走到农舍门口，按了一下门铃，再按一下，之后按了第三次，但是再怎么等也没见农夫出来开门，没有人出来，于是他又用力敲了敲门，现在他已经使出最大的气力，甚至扯开嗓子大声喊：“怎么回事？睡着了吗？快来开门！”但是门始终没有打开，这时候他不小心按了一下门把手，结果发现门是开着的，这让他感到很奇怪，因为这个农夫，自从他与他认识以来，从来都不会敞着门，即使喝得酩酊大醉，也从来都会锁上房门，他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莫非在这场巨大的混乱中发了疯？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他推门进去，在黑暗中跟主人打了一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已经进到了厨房，然而还是没有人回应，厨房里不见一个人影，他感觉到情况不同寻常，因为据他所知，在这么早的时辰，才清晨7点18分，农夫通常不会出门的，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任何牲畜需要他去喂养了，也没有任何农具需要他修理，他也不用为房子烦恼，另外，他也从来不去城里的酒吧，因为在家里就有足够多的酒供他喝，平时他见人就说，他只喝自己家酿的酒，只要家里还有，他就不会去喝别人家的泔水；“这里到底怎么了？”教授先生纳闷地问，随后再次清了清嗓子，喊了几声，“你好，你在哪儿呢？赶快给我出来！”但是没有任何动静，他推开了起居室的屋门，没有人，他又拉开了储藏室的门，还是没人，正当他要关上门时，突然听到某种呻吟似的声响，于是他又进去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没有，然而当他再次准备关上储藏室门时，似乎重又听到那种呻吟声，因此他又走了回去，这才发现在储藏室的尽头还有一扇小门，开在一块靠墙摆放的、至少有三米长的木板后面，当他推开那扇门后，看见农夫躺在地上，躺在血泊中，整个脑袋都被砸烂了，既看不见他的眼睛，也看不到他的鼻子，嘴巴向下耷拉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胎儿，他在呻吟，这么说，在他的体内还有一点生命，呻吟是他还残留一口气的唯一迹象，教授先生跪到他的身边，跪在血泊里，试图扶正他的脑袋，以免他歪着脖子会导致窒息，农夫耷拉着的嘴触到另一摊血水，教授先生想要帮助他，但又不敢真的去碰他，因为他很害怕，但后来他还是抱住了他，但不敢将他的头转过来，担心会给他造成更大的疼痛，他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于是走进厨房，迅速找出一只脸盆，从水罐里打来一些水，抓起一块破布，匆匆跑回到储藏室，从前，在还有肉可熏的年代，这里可能是用来熏肉的地方，他开始给农夫洗脸，洗得格外小心翼翼，最后多少取得了一些成效，已经可以看出他的眼睛，看出他的鼻子和耳朵，他还仔细地帮他洗了头发，之后他再次试着将他的脑袋转过来，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至少也不会让他的嘴继续泡在血泊里。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并没有惊慌失措，越是在这种危急关头，他反而更加保持镇定，但问题是无论他怎么想，也再想不出更新的主意，就在这时，农夫突然动了一下，虽然动作很轻，但至少表明他还活着，其实只是眨了一下眼，之后又眨了一下；哦，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应该将农夫周围的血泊清理一下，那样他会好受一些，但也许这只是在拖延时间，因为他希望农夫会自己醒来，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农夫果真醒了过来，先是轻轻眨了下眼睛，然后嘴巴也微微抽搐，似乎想要说什么，之后他的手开始动弹，先是一只手，接着是另一只，就这样，教授只是束手无策地等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不出还能够做些什么，他连伤口在哪儿都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因为农夫的脑袋已经变形，好像被钝器打破，在头的一侧有一处凹陷，看起来很可怕，但是就在这时，农夫嘴里突然吐出了一个词，但是声音特别微弱，于是教授先生又跪到他的身边，俯身凑近，农夫说“喝”，听到这个，教授先生的脑子里闪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家伙已经伤成这样，脑子里居然还想着喝酒？简直是疯了，但马上他就意识到，现在农夫要喝的并不是酒，于是又跑进厨房，端来一杯水给他喝，农夫喝得十分费力，仿佛喉咙也被割断了，刚喝一口，就阵阵作呕，但是作呕也让他感到舒服了一些，因为这表明身体的机能已经开始慢慢地恢复，一步一步，一个动作到另一个动作，但时间至少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在三十分钟之后，在惊恐之下，他根本就丧失了时间意识，只是时断时续地受到自控力的支配，他记不得自己到底是几点来到这儿的，几点钟农夫说想喝水，他又喂他喝了一次，这次他能够喝进去一些，他继续喂，继续，直到农夫能够侧躺在地上，因为他想到农夫的嘴里有血，为了防止窒息，让他身体侧躺，这样会更安全些，这样的体位也确实让农夫感到舒服一些。“发生了什么？”教授先生问他，直到现在，他才能开始思考些什么。发生了什么？按理说，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讲，这都该是第一时间要问的问题，但是教授先生在这里已经待了半个小时，但一直也没有想起来问，直到此刻这个念头才闪现在脑际，他自然没有得到回答，农夫不能说话，至少现在还说不出话来，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农夫已经可以坐起来了，“你的身体真是铁打的。”教授先生对他说，他扶着农夫靠在墙上，努力让他的脑袋能够立起来，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当然，非常小心，在他的体内响起咕噜咕噜的声响，最后终于成功了，农夫的头终于立了起来，身体也能坐直了，至少看上去是坐着的样子。“我叫救护车。”教授先生说。“别叫了！等不到救护车赶来，我就会死掉……”农夫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仿佛听从着内心的指令，“别叫救护车。”他喃喃自语，这时候教授先生才发现他前面的牙齿全都掉了，农夫再次想要喝水，现在他已经能把水咽下去了，他可以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教授先生一会儿站在那里，一会儿又跪在他的跟前，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什么都别做了。”农夫说，或许是由于缺了好几颗牙齿，他吐字很不清楚，吞吞吐吐，这种感觉真的很怪，好像真的在跟随内心的脚步。“好的，听你的，”教授先生对他说，“我不叫救护车，我什么都不做，但是你赶紧告诉我，如果你还能说话的话，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农夫闭上了眼睛，仿佛已彻底筋疲力尽，之后又把眼睛睁开，又要了一口水喝，最后终于勉强能够开口说话，结结巴巴，让人很难听懂，他用非常非常缓慢的语速十分艰难地吐出一个个单词，教授先生耐心地听，慢慢在脑海里拼凑出完整的画面——那些人告诉他，他可以做出选择，他们要么将他的切佩尔牌摩托车砸烂，要么把他打成肉酱，可怜的农夫磕磕巴巴地说：“他们把我狠揍了一顿，因为我把那个卖给了您，那东西是他的，当时我的‘切佩尔’又需要更换新的电瓶、活塞和离合器的分离拨叉……”“那个？那个是什么？你把什么东西卖给了我？”教授先生惊愕地打断他问，但也许农夫并没有听见，他只是说，他家里并没有什么收藏，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祖父是谁，他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识，更不要说祖父了，这里并没有任何人在战争期间收藏的任何武器，这里只有协会的东西，他们跟他商量，并且付给他钱，将这里作为他们的武器库，因为他们之间有过协议，他们总是这样跟他讲，不仅在楚考什大街的酒馆里，还在别的地方，在任何地方都这么跟他讲：正因为从来没有人会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所以才让他们感到安全，万一他们因为某种原因遇到了麻烦，只要把他推出去就行，他会由于藏匿了一些武器而被抓走蹲几天监狱；不过，那些人承诺，他们会好好关照他的，会给他钱，给他酒，给他需要的一切，每个月他们都会在楚考什大街的小酒馆里代他付账，他这么做，只为了能够有足够的钱养护他的“切佩尔”，要知道，这辆“切佩尔”摩托车就是他的一切，他向上帝发誓。就这样，日子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但在昨天夜里，他们突然跑来砸门，昨天夜里，他们完全疯了，冲了进来，因为他卖掉了那把AMD-65型突击步枪，他们先是用水罐砸他的脑袋，然后“小星星”用一块木板打他，因为他是这群人里最粗暴的家伙，他打起人来不会收手，他们威胁他说，他们要把他打成一坨肉酱，也许，他真以为自己被打成了肉酱，因为他已经昏迷了过去，直到他意识到教授先生在这里，教授先生试着将水倒进他的嘴里，“哦，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对，就是这样，我能够回忆起来的就是这些。”他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已经可以稍微挪动一下身子，他只是哭啊哭啊，农夫一边哭着一边对他说，现在他感觉已经好些了，现在请教授先生赶紧离开，万一他们回到这里就糟糕了，赶紧走！别让那些家伙在这里撞到他，快走吧！别让他们找到他！农夫说，因为这些家伙不是人，都是畜生！教授先生点了点头，走出屋去，拐到房后做仓库的棚子，打开了埋藏在玉米棒下面的“阿拉丁”，从里面掏出一把枪，并且挎上子弹带，那是他摸到的第一把，就是它了！随后他把枪塞到大衣下面，手就这样耷拉着，在他的腰间摆动，他就这样动身朝“蔷薇园”方向走去。

“我们是来帮助您的，年轻的女士。”当女孩第二次追问站在她身后的几个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时，他们这样回答，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维持治安，保证这里平安无事，他们说，如果年轻的女士还想知道得更具体的话，他们可以告诉她，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保障年轻的女士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不会受到伤害，既然她已经决定在这样一个寒冷刺骨的上午步行前往；“没有人会伤害我。”女孩扭过头，从嘴角轻蔑地挤出这么一句话；“但是会有的。”男人们跟在她的身后回应。就这样，他们沿着和平大道朝火车站走去，现在他们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女孩别无选择，只能忍受这些不请自来的随从，她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看会不会有一辆空出租车突然出现，但是没有一辆出租车驶来，不存在偶然。不知何故，现在一切都没有她来的时候那么顺利，这是一帮身穿皮衣的粗野汉子，女孩扫了他们一眼，估计有五六个人，她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帮家伙到底是谁派来的。不知怎么，她有一个直觉，并没有人派他们来，而是他们自己来的。在这个废墟般的国度里，有许多这样的地方，她对这类家伙相当熟悉，要么被人称作“地方武装力量”，要么他们如此自称，在这场巨大的混乱中，无论是在首都、国会，还是在法院、警察局和政府各个行政部门，在整个这个国家里，所有的一切都陷于瘫痪，腐败透顶，无可救药，因此她决定加入一个名为“必须做点什么”的组织，并成为一个活跃分子，甚至没过多久，人们会误以为“必须做点什么”是她组建成立的，毫无疑问，自从她加入进来并扮演主角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做巡回演讲，勇敢地，走遍了这个国家，因此她对这类人物十分熟悉，她厌恶他们，但并不怕他们，她告诉自己，想到这里，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对，这类人她并不害怕，而是厌恶；此刻，当那几个人跟在她的身后时，她心里也是这种感觉，但她不清楚这些家伙想干什么，莫非他们想要殴打她，强奸她？发生这种事并非没有可能，因为近来这种暴力事件屡见不鲜，很多地方都不做惩罚，即使有所惩罚，也不过是开始调查，装装样子，想来这些家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警察跟他们也很熟悉，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所以，情况就是这样，她心里暗想，尽管这个国家有太多所谓的“公民”都是胆小的懦夫，但她付诸了行动，对这里发生的事没有袖手旁观，同时她在头脑里盘算：万一遇到了暴力威胁，她该怎样保护自己？但是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暴力，他们只是陪着她，跟着她，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护送她安全地离开这座城市，“如果可以的话，快告诉我们，”这时候在那几个脚蹬皮靴、紧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中，终于有一个家伙开口说，“您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但是女孩自然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往前走，“这关你们什么事？”“嗯，是跟我们没有关系，但也可能有关系，因为教授先生伤害了您，他这事做得很不对，是吧，我的小姑娘？”“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女孩从牙缝里轻蔑地说，继续大步往前走，她稍稍加快了些步伐，心里暗想，噢，哈哈，想来这些人是我父亲派来的，这帮该死的家伙，看来，他们还真是黑社会的，“说吧，对您没有坏处，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那个声音继续在她身后问，这时候她突然转过身，与他们直面相对，坚毅地盯着他们的脸，他们别以为她是一个胆小鬼，她可不是，“那好，我告诉你，我这就告诉你，我想让他的生活变得无法忍受，我想让他住的这个地方变得无法忍受，你们可以把我的话告诉他。”女孩冲他们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随后继续往前走，其他人跟在她的身后，这时候她听到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你听懂了吗？”“没有，”另一个人回答，“我没听懂。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听到这样的对话，女孩再次血往上涌，重又扭过头，盯着他们的脸说：“去吧，告诉那个被你们尊为圣贤的混账主子，他要么被关进疯人院，要么死在监狱里，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你们尽管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因为他的结局只会这样：要么，要么——要么疯人院，两只手被绑在背后，要么监狱，腐烂在一张草席上，你们告诉他吧，这是我的原话，你们敢不敢转告他？！”“好，好，我们转告他。”女孩的几个随从连连点头，仿佛遭到了训诫，在他们的嗓音里似乎带着几分自责感，几个人重又盯着她看，女孩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吩咐他们什么，并没有指使他们揍他一顿，她只是大踏步地往前走，向前，当她来到火车站后，甚至都没在售票窗口停下来，有什么必要？那里很可能连售票员都没有，然而当她看到铁轨上停着一列火车时，心里感到非常高兴，看来至少还有列车行驶，不过列车时刻表早已失效，显然需要等几个小时，但至少还有火车，她想，车厢本身似乎证实了她的推测，因为所有车厢里都空无一人，就当她从站台上透过车窗朝车厢内张望，考虑将登上哪节车厢时，整列火车突然猛地抖动了一下，慢慢启动，但这时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她纵身跨上离她最近的一节车厢门的台阶，而且成功了，并顺手带上身后的车厢门，随后她一屁股坐到一个脏绿色的座椅上眺望窗外，看到那几个令人厌恶的家伙愣愣地站在站台上，看着正在驶出车站的列车，对她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了结，唯一让她感到遗憾的是，当她跳上列车的一刻，口红从她皮包的侧兜里掉了出去，而掉到铁轨间的那支口红，偏偏是罂粟红，她感到非常遗憾，因为那支口红是她最喜欢的一支，现在她感到非常遗憾。

他不喜欢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喜欢他，他对自己的这种状况感到非常满意；至于尊敬，是另一回事，那是自发产生的，很遗憾，来自人类的愚蠢本身，对此他无能为力，并不是他对这很在乎，他并不很在乎，事实上当他感到自己受到尊敬时，会因此感到很痛苦，事实上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他做出了第一个决定，想来这很难被称为“决定”，他放弃了学术，不再从事学术活动，终止了所谓的学术研究，其结果自然是，他失去了对苔藓的兴趣，他一辈子做的都是这件事，这项研究为他赢得了国际性声望，后来有一天，当他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看到街道对面“潘尼超市”的招牌下，离开始营业还有几分钟，店门外早早排起了一条蛇一样的长队，显然是因为今天的番茄和可乐饮料更便宜，看到这一景象，他忽然失去了对科研实验的兴趣，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他关于苔藓所知道的一切，也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研究根本就多余，毫无意义，而且花费了他一辈子的时间，他研究苔藓到底有什么必要？他做这个工作到底图的是什么？正像《自然》杂志里所说的，他是世界上三位重要的苔藓研究专家之一，“去他妈的，让这所有的一切见鬼去吧！我才不在乎呢，根本就不在乎！”他突然生了一肚子怒气，因为这一切都已让他厌恶透顶，再也不想看苔藓一眼，“也许我看它们只是为了《自然》杂志，也许只是在这个荒凉之地，在这座破败的城市里，才会有这些脑袋里空空、膀胱里满满的家伙在见到我时摘下帽子并举到头顶向我致意，也许我是因为苔藓而看它们，可苔藓根本不在乎我看不看它们，既不在乎我对它们的看法，也不在乎我对它们到底知道多少，苔藓只是苔藓，我也只是我，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但还没有等他做出这个决定，他就莫名其妙地陷入了这种状态。也许，即使没有潘尼超市里那些降价的番茄和可乐饮料，一切也会变得与之前不同，但是两种商品都降价了，他也看到了潘尼超市门前蛇一般的长队，因此他的生活不可能变成与现在不同的另一副样子，因为有一天他意识到，即使他在苹果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应用程序，而在这个程序的帮助下，每小时都会有一个带着哭腔的男性声音准确地报时，对他来说也于事无补，他已经厌倦了自己的房中像病毒实验室那样秩序井然，假如他不能在某个地方找到本该在那里找到的东西，他就会立刻狂躁发疯起来，他已经厌倦了自己想要知道一切的执念，由于这种执念，他不仅研究苔藓，还琢磨所有的一切，他总是将苹果手机连同推特、脸书、电子邮箱，当然还有各种网址链接一起揣在他的口袋里，他甚至在浴室和厕所里放了一台收音机，他总共有三台电视机，除了专业杂志，他还习惯阅读四份匈牙利报纸，他通过听、看、读这三条途径了解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他有一只耳朵随时都会竖着，听新闻里都在讲些什么或报道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发生爆炸，在某条街上有一个母亲被活活打死，在某个国家又暴发了一场瘟疫，在某家美术馆举办了格雷戈尔·施奈德最新画展的开幕式，后来有一天，做出第一个决定的时候终于到了，他仔细查看了自己公寓的每个角落，先关掉所有的收音机和电视机，把它们抬到前厅，再将公寓里所能找到的所有报纸、书和信件，包括苹果手机在内的所有东西都堆到上面，然后他用那部仍能使用的座机电话给一个清洁女工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了她自己的住址和家里的情况，最后他连这部座机电话也扔到了“垃圾堆”的最上面，然后将所有东西全都搬了出去，此刻，当他做出了第一个决定时，就已经知道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如此下去，还会做出更多的决定，因为他很难摆脱环境和会让他突然感到痛苦的无助感，很难一下子摆脱掉一切，尽管他真的很想一下子摆脱，很想自己果决地轻轻挥下手，就能一劳永逸地结束这一切，并对自己说，你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一切都已结束，一了百了，彻底告一段落；只是从来都不会有彻底的结束，总会有什么很难跨越的障碍挡在道路的前方，因此他退出了自己所有的熟人圈子，这可不像扔掉报纸、收音机、电视机之类的东西那么容易，因为这些熟人，无论他怎么谢绝见面，他们仍会接连不断地回来找他，好像他们听不懂他的话，“你们全他妈的给我滚蛋！”事实上，他经常以自己的方式表明自己的这种态度，这说的还只是他的熟人朋友，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的陌生人、仰慕者和摘帽子向他致意的人，在他过生日那天，政客和记者们对他发起了猛烈的围攻，还有国家电视台、地方电视台、比地方台还要更地方的小电视台，以及各种无聊小报的编辑们，他必须将自己从所有这些人中间解放出来，但这只能缓慢、痛苦地进行，这让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与此同时，他也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粗蛮，后来这位性格变得暴戾、凶蛮的老先生关闭了自己的银行账户，将所有的财产都换成现金，而且兑换成了欧元，只有一小部分保存为福林，这时候他已经不仅只是暴戾、凶蛮，而是干脆疯掉了，他解除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合同关系，只有水、暖气和煤气等杂费除外，他将这些账单委托给他的清洁女工，请她代为处理，但是准确地说，他们也只是偶尔见面，每个月一次，而且严格规定只能现金支付，就这样，他的生活终于到达了一个这样的节点，他从早到晚坐在空荡的家中什么都不做，而且没有人敢登门找他，没有人敢敲他的门，人们只是远远地向他脱帽致意，如果他们有胆量的话，就将帽子高高举起，他则坐在屋里，没有任何物品、新闻和信息，也不担负任何个人或公共的职责，而且，他每时每刻都在紧张地评估自己的处境，观察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这种时候，清洁女工伊波娅大婶的身影总会浮现在他的脑际，但很快又会被他赶走，只是他要想赶走伊波娅大婶本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需要她，他需要这个臃肿、肥臀、热心肠、动作迟缓、丰满健硕的灵魂，这一点他也无法否认：在最后几个月里，准确地说，在最近几年里，他与伊波娅大婶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他在世界上最后仅存的关系了；就在那天下午，当他刚刚做完他的思想免疫训练，那三个人就不知怎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来 （毫无疑问，这里面肯定有伊波娅大婶的参与，尽管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她都矢口否认） ，他们站在他的面前，站在客厅门口，大气不出地站了很长时间，帽子皱巴巴地攥在手里，不停地将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教授先生惊愕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等他终于醒过神来，准备将他们赶出家门时，来人已开始喋喋不休地向他解释，他们真的很抱歉，请求先生原谅，他们愿意用自己的人格担保，他们之所以这样贸然登门，是因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他商量，他们不得不来打搅他，“我们必须跟您谈一谈，”他们说这话时嘴角下撇，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教授先生，我们不得不来打扰您，因为我们的村庄，当然，那也是您的故乡，今年将庆祝建村200周年，因此，我们受全村乡亲的委托前来拜访教授先生，并且告诉您这个消息，在隆重的村庆典礼上，您将被授予‘荣誉村民’称号……”“荣誉村民？！”他惊诧地问道，尽管教授先生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但他的神志仍旧有些恍惚，再说不出一句更多的话；三个人抓住了这一机会，站在门口继续说下去：“毫无疑问，村庆活动将以《撒旦探戈》开场，这个舞蹈是因当地民间舞蹈团的成功表演而蜚声世界，随后由村长先生致开幕词，在他的开幕词中，将特别感谢您对我们村庄做出的杰出贡献。”直到这时，教授先生才终于攒足了一口气吼了起来，第一次表达出内心的愤怒：“哼，用《撒旦探戈》开场，用《撒旦探戈》！”这声怒吼吓坏了三名村委会代表，他们慢慢向后退了一步，需要的话，他们可以立即拔腿逃跑，逃离这里，“你们敢在这里再说一遍，《撒旦探戈》？”教授先生从嗓子眼里发出低吼，三个人现在都不敢再说话，因为他们都已经意识到，现在是时候逃走了；而他，听到他们咚咚地跑下楼梯，推开楼门，然后踉踉跄跄地冲到街上，他们像是担心会有什么重物从窗户里飞出，砸到他们头上；教授先生目睹了所发生的一切，一屁股瘫坐到椅子上，精神近乎崩溃，因为他无奈地意识到，从现在开始，这里再不会是一处能供他遮风避雨的安全港湾，他十分沮丧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想来任何人都随时可能会闯进来跟我说，《撒旦探戈》，不，这样不行，”他又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撒旦探戈》，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于是他立刻更衣，穿上外套，去找伊波娅大婶。之后，教授先生坐在伊波娅大婶家的厨房里，一边不断地推开那盘被一次又一次推到他跟前的林茨蛋糕，同时带着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地开始向坐在桌对面的伊波娅大婶说明自己的来意，现在已经解释了第三遍，一直困惑不解地盯着他的伊波娅大婶这才恍然明白对方想要她做什么，突然用清醒理智的语调对他说：“好了，我听明白了，教授先生，您是想卖掉房子离开这里，您想托我来办这件事情，对吧？”“对，对。”他点头称是；“哦，您要离开这里，教授先生想要离开这里……”伊波娅大婶沉吟了片刻，随后雷厉风行地处理好了一切，售房启事登出的当天，房子就顺利出手，而且是以折合一百五十万福林的欧元价格，这基本符合他的预期，话说回来，这个幸运的买家是以最优惠的价格当即买下了这栋位于市中心的带阳台、维护良好的两层公寓，终于，在3月22日这天早晨，教授先生只穿着一件外套就离开了，没有带行李，他连一件行李都没有带，而且再三叮嘱伊波娅大婶，不要将自己离去的方向透露给任何人，总之，他动身上路，开始了他在郊外无人区的伟大征程，在远近闻

名但人迹罕至的“蔷薇园”中央安营扎寨，这是他在之前几个月里走遍了郊外的沟沟坎坎才找到的地方，这是一个理想的藏身处，在这之前，他最先考虑的是那座耸立在城市边缘、杜伯兹大街旁的高大混凝土水塔，他看上它的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谁要想爬到水塔顶部，就必须攀爬许多级台阶，过去，那里曾作为观象台使用，后来被废弃；嗯，就选这里！当教授先生来到“蔷薇园”时，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这里很好，住这里不用再跟任何人打交道。

“我在烤林茨蛋糕。”如果有人问伊波娅大婶，而且确实有人问她在做什么，她会这样得意地回答；如果有人问她，她更喜欢用哪一种面粉制作林茨蛋糕 （那种表面做成网格图案的奥地利甜点） ，伊波娅大婶便会这样回答：“这根本算不上一个问题，整栋楼的人都知道，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她用十分夸张的语气说，“这整条街，甚至全城的人都知道，伊波娅大婶的林茨蛋糕是用什么面粉做的。”只要有人问，她就会这么说，当然总会有人问她，于是，伊波娅大婶总会立刻微笑着回答对方：“你问秘诀是什么？我没有秘诀，我可爱的姑娘，根本没有任何秘诀，告诉你吧，”她说，“世界上没有比这种蛋糕更简单的了，我还真知道几种蛋糕的简单做法，你看，”她继续解释，并两手在空气中比画着，告诉对方应该注意什么，要放这么多的水和这么多的面，揉面时要放这么多的黄油，“什么？放多少克？噢，我亲爱的，你别具体问我哪样东西该放多少克，这我说不出来，因为我只是通过眼睛判断，总之，要用黄油揉面，里面放一些研碎的核桃仁，但是放扁桃仁也行，如果你有的话，当然还要放鸡蛋、发酵粉和糖粉，好了，你把这些东西全都和到面里，把面揉好，揉到恰到好处，但一定要用手揉，我亲爱的，因为只有用手揉才能够把面揉好，然后你将面团分成两块，一块三分之二，一块三分之一，再将三分之二的那块面团放到一张大案板上，然后用一根正经的擀面杖，但别用中国人卖的那种，我说了，要用正经的擀面杖，嗯，在普通集市上你就可以买到，或在周末的大集上，总之，你将面团在案板上揉好，必须注意，一定要揉出漂亮的黄色，但至于黄到什么程度，你只能自己感觉，你要知道，哪一种黄色是揉好了，哪一种黄色是还没有揉好，哪一种黄色是揉过了，你必须学会感觉它，我亲爱的，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要把面团揉成漂亮的黄色，然后按照烤盘的长度和宽度将它小心地平铺到盘子里，之后静置半个小时；好的，我刚才讲了，你要将整个面团分成两份，一份三分之二，一份三分之一，你已将三分之二的那一份平铺在了烤盘里，现在你再揉剩下的三分之一，揉好后再捏成一个个的小面球，这一切都需要用手制作，我亲爱的，你一定要听好，之后，再将小面球搓成一根根细棒，根据蛋糕的大小，有长有短，等一会儿用来搭网格；哟咿，天哪，我还忘了说一件事，如果半个小时到了，你要在已经醒好的那块三分之二的面团上涂上一层甜果酱，什么果酱由你自己定，可以是覆盆子、加仑果、李子酱或类似的东西，涂什么都行，只是不要太甜了，我不喜欢太甜，最好能够带一点酸味，然后，你用搓好的细棒或平行或交叉地搭在蛋糕表面，斜搭出菱形的网格图案，然后就可以放入烤箱，对，就是这样，你看，是不是很简单？我说了，只是没有人相信我，现在我也在烤这种蛋糕。”伊波娅大婶正在向邻居家的一名妇人解释说，但是她不能向对方透露，这一块蛋糕是给谁烤的，她说，反正肯定不是给她自己烤的，而是……“我不能说这是给谁烤的，”她凑近邻家妇人的耳朵小声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那是一个不幸的人，我对他的命运并不感兴趣，但我不能让他在那里饿死，他连一小块蛋糕都没有，而他最爱吃网格图案的林茨蛋糕了，所以烤好后我会给他送去，而且我会烤三大盘，但要保守秘密，我当然不能说出来。”她这样说着，俏皮地眯着眼睛望着邻家妇人，而后在烤炉旁坐了半个小时，之后抽出烤盘，等蛋糕稍微变凉一些，将烤盘中的蛋糕切成小块，就像平时习惯的那样，然后装到一只篮子里，盖上一小块格子布，拎起篮子跨出了家门，街上冷风飕飕，但她还是要去，她必须将这件大事告知先生，另外她已经有足足一个星期没给教授先生送去过任何东西，现在是时候过去了，想来他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将她赶走，因为他的性情变化无常，让人捉摸不定，但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将教授先生丢在那里不管，想着，走着，她已经来到了楚考什大街，很快就将拐到“蔷薇园”方向，她惊讶地发现，在“蔷薇园”的边缘，明显有许多人到过的迹象，比如自行车的车辙印，很深，杂乱无章，纵横交叉，天哪，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随后她一眼看到一条通向“蔷薇园”深处的小径，她敢肯定，自己上次来时是没有的，这让伊波娅大婶感到很高兴，因为她不必再像上次那样磕磕绊绊地摸索，披荆斩棘地开路，现在她只要顺着这条被人踩出的野径往前走就行，看啊，就这么简单，于是她挎着篮子往前走，林茨蛋糕上整齐地盖着格子布，她走啊走啊，已经走进很深，突然有个人迎面走来，挡住了去路——是他，教授先生，正是他本人！他朝这边走来，如疾风骤雨，就像他平时那样，一旦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就会这样怒气冲冲，因为他有着紧张的天性，是那类敏感类型的人，但是这个事实只能接受，妇人立刻向他打招呼：“上帝保佑您，教授先生，我正好过来找您，给您带来一点林茨蛋糕，另外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消息，我急着赶来告诉您，想让教授先生知道；我听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我并不相信他们所说的话，他们说您在这里向人群开枪，而且是向您自己的女儿和电视台的记者们，无论他们讲得怎么天花乱坠，我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他们都在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偏偏是您，教授先生，您看，这还是热的……”妇人说着举起篮子，将格子布稍微掀起一角，让她曾经的东家看一眼新烤好的林茨蛋糕，直到现在，她都将教授先生视为自己的主人，而且安慰他说，她永远都不会丢下他，因为这不是她家族的传统，对他们来说，谁一旦伺候了某个人，就意味着要保持一辈子的关系，“但我现在过来并不是为了说这些，而是想要跟您说，教授先生不要开枪，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忘掉开枪这回事，因为马上就会有重大事件发生！我听说，男爵大人要回来了！您知道，温克海姆·贝拉男爵，据说他很快会返回故土，您能想象吗？男爵大人将从美国回来，我认识老男爵，而且认识整个的温克海姆家族，在那个年代，我们家里几乎所有的成员都在男爵庄园里当过仆人，当然，在那个时代，在老男爵家的那些日子，也有过许多美好的时光，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教授先生，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您要回家，把这灌木丛里的生活全都抛之脑后，您赶快搬回来吧，还没有人在房子的文件上签字，因为所有人都在讲，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生活将会发生改变，因为男爵大人要告老还乡，所有人都在说，一旦男爵大人回到这里，一切都会变成另一副样子，据说他已经在火车上了，有人说在佩斯或什么地方看见了他，他肯定已经在火车上，有人亲眼见到了男爵本人，教授先生，您在听我讲吗？男爵大人马上就要回来，回到这里，重新收回庄园、领地和所有的一切，教授先生，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您这是要去哪儿？”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因为他突然转身背向她，拔腿往回走，朝棚屋方向走去。后来，就在那天的整个晚上，伊波娅大婶都不厌其烦地向邻居们讲述当时的情景：“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回到那个摇摇欲坠的小窝棚，我说的就是他，教授先生，以前，如果我没把电灯开关上缘的尘土擦干净，他就会这样突然丢下我扬长而去，尽管他离开时我跟他讲了，而且讲了好几遍，几乎是央求他，我说，他走可以，但至少应该把篮子带走，收下蛋糕，收下我的这份心意，我求他不要这样，别这么任性，怎么就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唉，难道他不知道男爵大人已经在回乡的路上了？”

他并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向这里靠近；尽管这几天遭遇的一系列磨难足以解释事情的起因，但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甚至休克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在农庄里发生的、本来不该发生的那一场惨剧，所以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些时间，再多一点的时间，好让他能够冷静下来，至少能稍微地冷静一些，让他能够集中心神清楚地判断自身的处境，以决定应该如何应对。然而，即便他的头脑已经清醒，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浑身瘫软地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回家后，他实在感觉太累了，所以房门也只是凑凑合合地匆促修好，结果被来人一脚猛地踹开，一部分责任在他自己，另一部分则是因为那一脚踹得实在太狠，即使一扇正经的房门也难以保护他的小屋不被侵犯，顶多只能让来人多费一点气力，但是并不会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如果第一脚没有踹开，接下来还会有第二脚，结果还是一样，他没有能力做出任何的抵抗，来人既然想要进来，怎么都会进来。这人踏着瓦砾进屋之后，立刻感觉到自己高大、肥胖的身体仿佛置身于一只兽笼，而在闯入者面前，教授先生连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在这样软瘫的状态下，他根本无力站起来，更不要说行动了，这一切是在眨眼之间发生的，他没有时间思考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只能身体一动不动地定在椅子里，来人高大的身躯立在他的面前，教授先生一句话都没有讲，只是惊愕地看着不速之客，对方则低头看着他，准确地讲，是看着他可能坐在的地方，但是不知道怎的，那人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他的身上，更确切地讲，是根本就没有聚焦，这不是出于内心的不安，而是像眼珠子自己在眼眶里头翻转，想要找到自己原来所在的地方，然而它们却找不到回去的路，目光不知怎的被卡在了视野中的某个位置，那人就这样低头看着他，还是穿着平时的那一身皮衣，脚上穿的也是同一双厚底军靴，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现在他没用这双军靴再踢任何东西；他站着那里，暂时一动未动，呼吸有些急促，只是右侧的胳膊有些颤抖，其实这一点教授先生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了，那人的右臂颤抖，戴手套的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但拳头攥得非常紧，整条胳膊颤抖得很明显，甚至就连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打战，仿佛有某种可怕的力量在他的体内交战；这时候，教授先生才发现来人的手套上沾满了血，那一定是农夫的血，他心里暗想，然后迅速开口说：“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会感兴趣。”这时候，这尊庞然肉塔好像稍稍发生了倾斜，看上去有点要失去平衡，也许他正想干别的事情，但教授先生的这句话突然让他感到不安，身子晃了一下，脑袋后仰，将脸重又转向他，两只眼球焦躁地试图聚焦到他身上，但是没有成功，始终没有成功，或者说越来越难成功，目光只是在视野里飘忽不定地四下滑动，向上翻转，后又卡在了右侧的角落。“我想，”教授先生用平静的语调告诉他，“你会感兴趣的，这是我在农夫的家里发现的，”随后他又补充道，“但并不是我从他手里买到的那把，而是另外一把，我不会用，也许你知道的会比我多，想看看吗？”教授先生抬起了眼睛，目光落到对方的脸上，这显然让破门而入者感到不知所措，因为看得出来，他原本什么话都不想说，因为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因为他在这里有事情要做，但现在教授先生的话使他陷入困惑，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张开嘴，十分吃力地组织着句子，然后说：“我是小星星，但是我不会给您照亮什么，因为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要为您熄灭。”这大概是一句老掉牙的幽默话，很可能当他第一次说出来时，让他在同伴中赢得了不少回应和夸赞，于是变成了口头禅，经常挂在嘴边，但现在它只是一个机械的句子，脱口而出，就像从自动售货机里掉出的可口可乐或出膛的子弹，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家伙并不在清醒状态，这个酒鬼，——这时候一个念头闪过教授先生的脑际——已经彻底喝醉了，因为当对方开口说话时，他惊愕地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酒气，于是教授先生接着又说：“所以，如果您想看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看，您要是想把它带走，那最好不过，留在我这儿也没用，好吗？我马上站起来，过去给您取，东西就在那里，您看——”教授先生朝壁炉后的角落里指了一下，手电筒的灯光根本照不到那里，不等对方表示同意，他就站起身来，从这个庞然大物跟前走过，这家伙显然已经不知所措，他的大脑已经运转得非常慢，无法弄清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殴打，这显而易见，并不是为了来聊天的，话说回来，他在聊天方面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天赋，现在，这个人想将一个裹在毯子里的什么东西递给他，而他的大脑始终还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教授先生已经站在了那里，站在后面黑暗的角落，尽管他已经听到了响动，听到保险栓拉开的咔嗒声，尽管在他的大脑里也已经因此重新浮现出某些清晰的画面，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但还是无济于事，因为他无法迅速做出反应，无法阻止这个人朝自己转过脸，并且向他跨近一步，因为他已经感到喉咙发紧，看到枪口里冒出的火光和青烟，这时候他已经无能为力，两腿如同瘫痪一般，他想往旁边挪一步，但肌肉根本就不听使唤，他只能看着这个人，就在这时，在最后的一刻，眼珠子终于滚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他重又看到枪口里冒出的火光和青烟，并且听到这个人 （他的手指还没有从扳机上移开） 愤怒的吼声：“哈哈，你看到没有，这是一把PPD-40，你这个畜生！”

墙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因为他无法确定子弹是否会像穿透正常人身体那样穿透这个肥硕的巨人，但当他最终松开了扳机，将冲锋枪扔掉，或许这样说更准确，冲锋枪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他仍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等着他，这件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是他造成的，受害者就躺在他的脚下，躺在地上，这简直不可思议，发生得实在太快了，他又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弄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两手摊开，踉踉跄跄地走出棚屋，后来他想，自己实在太鲁莽了，但这时候他真的无法集中自己的心神，他脚步踉跄地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实际上他根本无处可去，直觉这样告诉他，当他还在荒地里踉跄时，直觉就已经告诉他了，最后他终于拔腿上路，开始的时候脚步缓慢，朝着一个方向，无所谓朝着什么方向，在他看来唯一重要的只是，既别朝着城里，也别朝着农庄，似乎他并不指望自己朝着的方向是以后将被证明“正确”的方向，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城，不能去农庄，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警告：不要去城里，不要去农庄！随便去哪儿，只是不要去那儿，那里别去！他越往前走，越感到恐惧，这时候天上开始下雨，而且是雨夹雪，风一直在刮，没有什么比风更加无情，他躬着腰走在雪花飘卷的刺骨寒风里，风迎面吹来，吹得他无法睁眼，无法思考，只能埋头往前走，有一句话开始在他的脑子里形成，只是一句，唯一的一句，这句话发自他的内心深处，随后在他的体内循环，无可遏制：这些该死的纳粹，你们不会抓到我的，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抓到我。

“我们要在火车到达之前完成所有的工作，”他说，“我们要在男爵下车之前将每一块地砖都打扫干净，不留盲区死角，连一粒粪渣都不能留，一切都要井然有序，因为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持秩序，所以兄弟们，”老大在摩托党酒吧里举起了酒杯，“我们必须彻彻底底地打扫卫生，因为在这座小城，在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不能再有任何的垃圾，一点都不应该有，不然会让我们寄予厚望的男爵先生感到巨大的失望，打一个比方，你打扫了街道，却把一堆垃圾留在了一扇门前，这种情况绝不可以发生，”老大提高了嗓门，“所以，打扫卫生，我们还是采用老办法，分成三组，乔仔，杰蒂，托图，你们仨人带头，对，就像以前一样，情感的事情先放到一旁，现在不是宣泄情感的时候，”他说，“现在只有纪律，我们要立即行动起来，全力以赴，不能放过任何角落，即使一丁点污渍，我们都要像捏死一只虫子那样将它彻底消灭，全部清除，不留痕迹，你们听懂了没有？嗯，我非常希望你们能够同意我说的话，然后齐心合力把工作做好，列车到达时，我们都要赶到火车站欢迎男爵先生归来，只有在这之后，你们听明白了吗，只有在完成了火车站的任务之后，或者说到了那时，当我告诉你们，现在是可以敞开心扉的时候了，我们才能打开情感的闸门，因为我们会痛哭，会追悼，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郑重地向他告别，因为‘小星星’不仅是我的好弟弟，也是你们的好兄弟，所以我们所有人，作为一个团结的大家庭，将一起向他正式告别，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举行一场隆重的追悼会，因为如果说有谁值得我们这样怀念，那这个人就是他，因为他为了寻找一条纯洁的道路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努力，甚至献出了生命，他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烈士，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英雄和烈士，他曾是我们最亲密的兄弟，我们会正式向他告别，但你们还需要等一等，等到我说，我们可以告别他了。只是我们有一些事情先要做完。”

1. ⊙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是创作于公元前200年的一尊古希腊雕塑的杰作，最初发现于爱琴海北部的萨莫色雷斯岛上，现收藏在巴黎卢浮宫，缺少头部、手臂和基座。——译注（本书脚注除特殊说明外，均为译注）

2. ⊙ 克勒什河，位于匈牙利的东部，属于蒂萨河的支流，全长195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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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太苍白了

当他站在车厢门的台阶旁时，有一位举止极其优雅的绅士向他走来，这位绅士的风度是如此优雅，他这辈子都未曾见到过，尤其是在这里，他想都不曾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维也纳的西火车站，不管与这列向东行驶的ET463次胡斯考·耶诺号国际快车到底存在什么样的联系，他在铁路上已经工作了三十一年，然后突然有一天，在三十一年之后，竟有一位如此优雅的绅士向他走来，假如今天早晨有谁告诉他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不会相信，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相信：在清晨的国际快车上竟会有一位这样的乘客，就连他的男仆都是这样……这样的优雅？！他甚至分辨不出这人穿的长大衣是用什么布料制成的，看上去像是某种丝绸，比方说，他暗中猜测，可能是用美利奴细羊绒制成的，但是不管用的是哪种面料，那都不重要，因为这件长大衣不仅面料讲究得不可思议，而且裁剪的款式也相当优雅，下摆垂到地面，他在列车员休息室内用手比画着告诉他的同事：“我说的是真的，那件外套长到地面，不，不是外套，我想说的是，长大衣，”他说，“大衣很长，一直垂到了地面，我说的千真万确，”他认真地解释，“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我并不是在玩文字游戏，一点都不夸张，真的在地上扫来扫去。”这一切发生在维也纳的西火车站，而且他刚刚只说了那件长大衣，要知道，那人穿的皮鞋也同样与众不同，不要说他没有见到过，就连想象也不可能想象得出来。不知道那双鞋用的什么皮子，是用怎样的工艺缝制的。鞋尖和鞋跟的样子都是那么独特，更不要说走起路来时隐时现，一会儿露出这只，一会儿露出那只，不时地交替闪光，并与大衣有节律的摆动相呼应，这时候，他正在列车员休息室内等一班将从边境那边返回的列车，他一边兴奋不已地讲述，一边赞叹不止地摇头，用很真诚的语调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面：随着长大衣优雅的摆动，那位年轻绅士向他走来，站到他的跟前，衣摆开始失去刚才的动感，慢慢安静下来，重又遮盖住那双精致无比的皮鞋；他说，起初，当他刚看到当日的排班表时，看到自己又必须在几点几分登上ET463次胡斯考·耶诺号列车值班，立刻感到十分懊恼，他不知道其他同事对这趟车的态度，反正他很反感走这条线，反感得难以用言辞形容，“三十一年，”他用目光扫了一遍坐在休息室里的四个人，他们虽然显得心不在焉，但毕竟还是在听他讲话，“已经三十一年了，在这……三十一年里，”他努力将同事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即便经历了这么漫长的岁月，我现在做不到习以为常，也不可能习惯，因为在这条铁路线上，在这列胡斯考·耶诺号东方快车上，看到的总是那些精神颓丧、形象邋遢的东欧人，在这列火车上，没有人会期待遇到惊喜。当然，总还是会发生一些什么，毕竟这三十一年还是很漫长的，不是吗？”但是能遇到这样的事，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也不可能想到：当他上岗值班后，先跟其他的同事握过了手，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站在九号车厢门口的台阶旁，即便他是一名老乘务员，已经积累了三十一年的工作经验，但随后发生的场景还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手拎皮箱，那人拎着皮箱从熙攘嘈杂的人流中走出来，这是一个，一个，一个优雅的人，他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词，对，优雅，这个词能够顶一百个词，最重要的是，这人郑重地托付他，“我想请您特别关照一下我的亲戚。”列车员认真地说，请您特别关照，这是他的原话，他默默地记住，记在心里，显然这人是一个外国人，这一点他还是能够判断出来的，但是这人讲一口完美的德语，这让他十分惊诧，“就像俗语所说的那样，”他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假牙掉在嘴里，一下子我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我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另外，不仅是那件长大衣，还有那双皮鞋，都分散了我的一些注意力，因此我不解地追问了一句：‘怎么关照？’于是，这位年轻绅士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但是声音并没有比刚才更高，甚至相反，他稍微躬身向我凑近一些，压低了嗓门，他跟我说话的声音很轻，非常轻！”“我想请您特别关照一下我的亲戚，我的意思是说，您需要对他特别照顾，因为他很少独自旅行，确切地讲，他还从来没有独自旅行过。”听到这话，列车员猜想，对方说的这位旅客一定是个小孩子，所以立即礼貌地询问：“这位小旅客几岁了？”后来，他断定对方是一个男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亲戚，因为他看到这个人将他的亲戚送上车时表现出的殷勤，在车厢过道里小心翼翼地引路，以免磕碰到什么地方，照顾亲戚坐下来后，接过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然后试着帮老爷——他可以肯定，那是一位有身份的老爷——调整座椅扶手，先放下来，再抬上去，最后调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所以，透过所有这些举动，他可以确定无疑地做出判断：他们不是亲戚，而是主仆，这显而易见。这时候年轻绅士微笑着回答，旅客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哦，其实我已经想到了，”事后他对同事们讲，“原来是一副老骨头，我猜他介于九十岁与死亡之间，又一次被送上了火车，这个念头刚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就对他失去了兴趣，事实上我不想以这种方式揣测这位老先生，对此我自己也很难解释，你们知道，在这个男仆身上有一种气质，一种魅力，如果你听到这里并不想嘲笑我的话，那么我想说，”他说，“他散发出某种特别的气息，这让我感到，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好了，别再说那么多废话了，你为此得到了多少小费？”这时候，坐在休息室里的一个同事打断了他，并朝其他人做了一个鬼脸，但是列车员撇了撇嘴，似乎现在并不想从这么现实的角度谈论这个话题，因为这并不是事情的关键，因此他要向他们讲述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故事的关键并不在于钱多钱少，他边说边用目光环视了一圈，“我并不想将这件事看得这么庸俗，而是把它看作一件高尚的事。”他说，即使这个词让他的同事们感到好笑，但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出来的、可以用来形容当时情景的形容词，他站在那里，他承认自己被眼前，九号车厢门口的台阶旁，他承认，他被那个年轻男仆从人群中走出的画面所感动，站在九号车厢门口的台阶旁，他能做的只是询问：车票上的座位是不是在九号车厢？男仆点头称是，递过车票，并将手提箱也交给了他，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台阶的另一侧，好让随后到来的客人能从他俩之间穿过，登上车厢，男仆站在那里，视线越过客人的头顶朝列车前部望去，主人在那里等着他，这时候列车员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人群里认出：可能就是那一位。

“从现在开始，您要自己旅行了，先生，”包厢里，年轻的亲戚在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之后，躬下上身对老人说，“请您相信我，不必担心，我已经跟乘务员讲过了，他全程都会照顾您，”确切地说，年轻人现在将稍显蹩脚的西班牙语切换成了德语，“直到施特劳斯-索梅莱茵，也就是海捷什豪洛姆 ，因为在那里奥地利列车员将交班给匈牙利列车员，按照习惯，奥地利人在那里下车，搭乘另一列火车返回维也纳，匈牙利人上车，接管列车，在您到达首都之前，都会有一名列车员照顾您，这个奥地利列车员将会向他交代与您相关的工作，我已经跟他交代好了，先生，他会将一切告知他的匈牙利同事，而且我还请他在转车的时候帮助您，相信我，不会有任何的麻烦。”他站在包厢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位远房亲戚，由于老人用那样惊惧的眼神望着他，以至于他不敢从包厢里走出去，“转车时不会有任何的麻烦，先生，放心吧，请您相信我，”他重复了一遍，随后深吸了口气，又解释了一遍，他之所以不能陪他一起去，是因为他必须代表他，代表这位远房亲戚，代表家族中的男爵一支去参加阿尔及利亚一支的最后一位成员的葬礼，想来正是他，正是这位老先生，坚持让他去参加葬礼的，请他代表自己，因此，他本想进一步解释说，虽然老先生的两个愿望都同等重要，都合情合理，遗憾的是，他无法分身，不能一个人同时去两个地方——既要陪他返回故乡，同时又要以他的名义参加家族葬礼以及随后为缅怀死者举行的纪念活动，但是他最终还是没做解释，因为就在此刻，老先生孤苦无助的脸色愈加苍白，他变得心神不安，从这一刻起，他试图用这种求助性的犹豫不决表达内心痛苦的焦虑恐惧，同时又想催促这个年轻的送行者，现在他必须走了，必须下车，“快点，求你了，赶快下车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他急声催促，但是这句“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他是用一种完全反常的尖厉声音说出来的，似乎他已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但他还是为自己使用了复数而不寒而栗，从那一刻开始，他被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所控制，而注意力的范畴也在不寒而栗中变得越发狭窄，突然他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就是火车开动的可能性，因此他又重复了一遍，现在年轻人真的可以放心地走了，以免招致更大的麻烦，万一他不能及时下车而留在了车上，那该怎么办？但与此同时，他也难以掩饰对另一个人真会离开而产生的惶恐，因此他用不安的目光望着年轻人，这双眼睛既要送行者赶紧离开，又央求他不要走，而这个时候，年轻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鞠了一躬，随后走出包厢，并顺手拉上了包厢门，挥手告别，看得出来他非常小心，生怕另一个人会有时间突然改变主意，他迅速穿过车厢过道，下了火车。老先生独自留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他的外套皱巴巴地、很不舒服地压在屁股底下，自打上车之后他就这样坐着，直到现在也没有想起来整理一下，他没脱外套，没摘礼帽，既没解衣纽，也没解围巾，而是扭过头去望着窗外，透过不那么干净的玻璃看站台上送行的人，每张脸对他来说都很陌生，没有一张面孔可以让他得到任何的鼓舞，因为在每一张脸上，他看到的不是焦虑，就是某种郑重的决心，走吧，火车马上就要启程，他该走了，而他们，感谢上帝，他们可以留在这里，仿佛这列火车即将驶向一个充满危险的黑暗之地，人并不是很多，——当然，那些看上去无家可归、躺在墙根下的人除外——主要是女人、孩子和年轻人，在他看来，站在窗外站台上的人少得出奇，当站台开始移动时，他更加不安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出发了，然而，没有人上车，除他之外，列车上一个乘客也没有，哦，当然，至少在他坐的那节车厢里没有其他人，这样的事实更加重了他不祥的预感，心境由此变得更糟，他孤身一人，名副其实的孤身一人，从现在开始，他要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投入这场冒险，即便是他自己想要这样，在此之前，这样的事还未曾发生过，只有现在，此刻，在他的脑海里，突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假如他的决定成了现实，一切都变成真的，将会发生什么？他没有想过，由于环境发生了不利的变化，他被说服离开南美洲，于是他做出了这个决定，既然家族一支的最后一位成员去世，他理所应当地飞回欧洲，不过他并不会真的去参加葬礼，而只是将此作为自己逃离的借口，要知道，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在脑子里盘算，要在自己的晚年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因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继续留在那里了，他想叶落归根，返回故乡，回到他生命初始的地方，去寻找一切看似美好之物的本源，但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却都变得这么糟糕，糟糕得不可思议。

他们纯属偶然地获知他遇到了麻烦，而且遇到的是非常非常大的麻烦，平时他们在府邸里根本不会去读那些肮脏的小报，他们将《克朗报》《信使报》等均归于此类，因此这样的报纸被严格禁止带入家中，就连厨房和用人房间也不可以，因此堪称奇迹的是，有一天居然有一份小报被带了进来，然而更加奇迹的是，有一个女佣在那份小报上偶然读到一篇关于一位著名阿根廷贵族的报道，文章里说，该贵族由于欠下了一大笔赌债却无力偿还，可能会遭到当地卡西诺赌场的报复，甚至可能被关进监狱，就是这则丑闻引起了女佣的注意，后来当她打开报纸，将印有这篇文章和当事人照片的那一页给主人的贴身女仆看时说，她对文中的当事人颇有好感，因为那人的衣着十分得体，于是贴身女仆出于好奇也读了一遍，随即将这件事说给了她的东家，她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因为文章中提到的那个名字叫她大吃一惊：在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温克海姆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所以她一看到报纸上这个扎眼的名字，就立刻忙不迭地去找她的女主人，从那一刻起，这件事迅速成为府里的热闻，其他的仆人无法继续追踪事态进一步的发展，想来从那时候起，事情就不再与他们有关，不过园丁和男仆，厨师和司机，他们之间自然还会交头接耳地传递小道消息，说家族已经制订好了营救计划，《克朗报》和《信使报》上提到的那位温克海姆先生已经在回欧洲的路上了，年轻伯爵和他的朋友们已经前往机场去迎接，尽管他们计划得格外周密，没有一个仆人能够亲眼看到这位后来只作为“远亲”被提起的神秘人物，但是流言蜚语还是不可遏制地传播开来：先是说这位远亲只是一个牌桌上的赌徒，后来说他是一个骗子，属于家族里堕落大军中的一分子，再后来又传出最后的版本，说他既不是赌徒，也不是骗子，而是一个十足的白痴，家族里又出现的一个新白痴，一向说话恶毒的园丁含沙射影地嘟囔说：“不过没有关系，”他耸了耸肩，“回头我们能够处理好这事，这里已经有过太多这样的白痴，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这是在奥地利。”传到仆人们耳朵里的就是这些，在园丁看来，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于是他转身回到花箱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排海棠树苗根部周围的土壤压实。

敲门声是那样的微弱，弱得已经不能再弱，但他还是听到了，立刻在座位上坐好，挺直了身子，随后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然后敲了第三次，这时候他已经看到包厢门上奇怪的把手开始转动，有人拉开门，跨了进来，他立刻扭过头，做出一副完全被眼前的风景吸引住的样子，转头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直到听见来人用礼貌的轻咳声提请他的注意，他这才抬起头来，不能再继续忽视对方的存在，但一时间根本听不明白那人在对他说什么，因为他开始耳鸣，即便如此，他还是好不容易地镇定下来，确信来人是那名列车员，来人开始说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那套话，只是一个词一个词说得很慢，因为他不清楚旅客对他所讲的语言能够听懂多少，他告诉老先生，他的车票没有任何问题，而他，列车员，将会留在他身边，等一会儿，到了边境那边，他会将列车上的工作转交给他的匈牙利同事，但是先生不必为此感到不安，根本没有必要为此担心，因为火车按照时刻表上的时间行驶，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会准时到达边境，而且会按时抵达靠近边境的第一座城市，他刚提到的交班将在那里准时进行，“从那儿之后，至于接下来的路段是否还能正点，”列车员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提高了嗓门，上身稍微前倾，“那我就不能保证了，不过最近一段时间，这条线上我们没再接到特别严重的投诉，现在已有一段时间，‘他们’也，”他边说边向前指了指列车行驶的方向，显然是指匈牙利人，“也在努力达到欧洲的标准，所以您不用那么担心，”随后他又解释说，“我现在之所以过来打搅您，是想问问，我还能为先生做一点什么？比方说，茶点或咖啡？如果您饿了，还有三明治，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态度殷勤地说，“我一分钟就能安排好，餐车就离这里不远，在这节车厢里没有乘客，所以我没有太多事情可做，可以为您提供这类服务，现在，请您告诉我您的愿望，我会尽力满足……”这时候，旅客已经转过脸来，用微弱的嗓音打断了他：“哦，不需要什么，谢谢。”随后重又将脸转向窗外，列车员一脸窘迫地站在那儿，因为可以看出，他本来以为能跟这位特殊的旅客聊更长的时间，甚至还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如果老先生的天性真的那么焦虑，那他可以通过与他交谈的方式缓解他的不安，但是他现在失去了耐心，毫不掩饰内心失望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去，走出包厢，来到车厢过道，并扭头看了老先生一眼，希望他万一能改变主意，但是没有，列车员断定。现在，包厢里又留下他只身一人，他稍稍松了口气，已经克服了第一道难关，当然这种放松的感觉并没能够持续太久，混乱的思绪很快重又回到那些已经在他心里盘桓了很长时间的语句，这列火车行驶得太快，速度太高，几乎是在铁轨上疾速滑行，好像并不是行驶在铁轨上，而是在空气中，从不颠簸，从不减速，始终疾驰，狂奔，发疯似的向东行驶。边境越来越近。

逃离南美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知道，卡西诺赌场根本不愿放走男爵，即使交纳一笔押金也不行，因此要想救出男爵，温克海姆家族不仅需要花费一大笔钱财，还要动用他们强大的影响力，才可能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任由事件自行发展，否则会像卡西诺赌场老板告诉他们的那样，老男爵要么进监狱，要么进精神病院，无论哪种都是悲惨的结局；不，不行，家族委员会做出决定，温克海姆——这个高贵的姓氏不能沾染污点，“顶多可以沾上点啤酒泡沫。”家族的族长开玩笑说，正因如此，他对那些被这笔巨款惊呆了的亲戚解释说：“必须拯救男爵，因为，”正如家族长所说的那样，“既然我们一辈子都没有挽住他的胳膊，那么就在他晚年的时候，我们挽住他吧。”于是，他们咬紧牙关，偿还了全部债务，当然，还得益于他们自1944年以来一直与阿根廷保持的良好关系，他们成功地让由赌场正式递交的诉讼材料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法院的档案柜里消失，最后，他们在中介服务机构的帮助下，将老男爵送上了飞往马德里的最早一班飞机，再从那里转机，继续飞往维也纳，然而事实上，维也纳的这些亲戚对这位男爵的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个丑闻缠身的赌徒，并且由于欠下赌债逃到了这里，因此他们很好奇：这个作为家族男爵一支的最后一位在世成员，这个与他们拥有同样姓氏的男人，到底是谁？他们对他一无所知，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直到他们在维也纳施韦夏特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等着他在出关的旅客中出现时，才开始产生一丝令人不快的怀疑，感觉这位客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们只是等啊，等啊，他没有出来，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出来，当他们注意到一个身穿黄衬衫和黄裤子、头戴一顶阔檐礼帽站在那里、身材瘦削、高得惊人、茫然张望的灰发男人时，机场大厅已经开始变得空荡，这人就是他！他看上去是那么的窘迫，其实他们 （“家族接待委员会”的成员们，家族里的几个年轻后生） 也同样感到十分窘迫，结果将问候搞得很尴尬，他们连手都没握，更不用说拥抱了，因为当他们走到他的跟前，问他是不是温克海姆男爵时，客人的反应不是那么确定，那个“是”的声音是那样的微弱，而且用的还是西班牙语，所以在问了几个平常、客套的问题之后，比如问他旅途上是否一切顺利，他们这才敢开口问他，他的行李箱在哪儿，之后几乎再没有问别的问题，尤其当他们发现他根本就没带行李箱后，起初，几个年轻人都不肯相信这一点，但是后来他们认为，一定是男爵将行李箱全部托运了，不久后会通过某个运输渠道运送到指定的地址，所以他们没再理会这件事，也没有理会他为什么连一件外套都没穿，而是带着他径直朝汽车走去，男爵走路踉跄，好像头晕似的，但他们不敢提出要搀着他走，走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刚刚向他靠近了一些，男爵立刻做出一副惊恐的反应，于是两个人连忙后退，“他受不了别人离他太近。”他们后来描述说。一行人回到府邸，将客人带到为他准备好的房间，转眼到了晚上，所有人都来到餐厅准备用晚餐，在等他的时候，话题自然也都围绕着他，谈他不可思议到居然连西服都没有穿，谈他戴的黄色礼帽、身上的那件黄衬衫和那条黄裤子，谈他的局促不安和他的紧张敏感，还有当他们想要搀扶他时他表现出的那副惊恐样子，等等，等等，年轻的人还开了一两个玩笑，而年长的人只是低着头等待第一道菜上桌，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也不再讲话，晚宴开始了，但他还是没来，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他始终没有出现，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餐厅里只听到餐具的碰撞声，还有将玻璃杯放到餐桌上时由于动作稍微有些用力而发出的一次次钝响，直到他们中年龄最长、在这栋房子里最能让人容忍的堂姐克丽丝蒂娜突然用她尖锐的嗓音和毫不掩饰的爽直说：“我并不是说他不是一个漂亮的男人，而是他的那张脸，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很苍白，对我来说实在太苍白了。”

他并不想知道他怎么连外套都没有穿，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只穿了一件黄衬衫、一条黄裤子、一双黄皮鞋并戴了一顶奇怪的礼帽，就像他不想知道男爵的行李箱在哪儿一样，他叫来秘书，吩咐他一定不能让记者靠近这栋房子，并叫他“把男爵收拾得像样一点”，秘书明白主人的意思，立即跟男管家商量了此事，男管家马上拿起了话筒，将电话打到萨赫酒店，询问伦敦萨维尔街的裁缝师会在哪个月来维也纳，当他得知那些裁缝从去年开始就不再来维也纳后，立即与秘书联系，秘书也不拖延，直接与萨维尔街 的西服店取得了联系，后者考虑到“关系特殊”，不仅接下了这个订单，还破例答应了对方提出的“无须试穿”的荒谬要求，两天后，助理裁缝达伦·比曼先生飞到了维也纳，折磨也就从此开始，因为他必须让男爵明白，需要他的配合，没有他的配合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男爵穿着他那件黄衬衫和那条黄裤子，从一开始就很抵触让他换新衣服的建议，执拗地拒绝这一计划，不许助理裁缝为他“量体裁衣”，他不仅从一开始就让这件事变得难以进行，比如，在沙龙隔壁的吸烟室里，裁缝还在一遍遍地劝说，男爵突然说了一声“请原谅”，随即匆匆上楼，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即使他们上来找他，也不准他们进屋，只能隔着房门讲话；但是即便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秘书还是再一次用尽可能平和的语调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严肃对待这件事，并向他解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需要换衣服，因为男爵的举止显然表明，他不仅激烈抗拒，而且还很持久，因此大家只好围着他转，秘书、男管家和伦敦来的助理裁缝，他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不理解他抵抗背后的真实原因，但他们也不是很想知道，因为他们相信，在尊重男爵特殊敏感心性的同时，最终可以说服他；“请您配合的意思是，让我用软尺测量一下您的身高、头围、颈围、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腋窝以下的躯干长度以及下身的长度等，几天就好……”爱尔兰裁缝说；“也许只是几个小时。”这时秘书看到男爵的脸色，赶紧补充了一句；听到这话，男爵一屁股坐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沙发里，好像是有人告诉他，他们将要给他用刑，但他不会有任何的感觉；裁缝试图安抚他，但他不想登上绞架，甚至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准裁缝走近他，只能站在屋门口，就这样僵持了一阵，裁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让其他人去跟男爵讲，自己到别处等着，随即退出了视野；秘书向男管家打了一个手势，自己独自留下向男爵解释，这么做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需要换下这一身衣服，因为这是在奥地利，在这里，对于您想去的地方，您不能穿着衬衫和裤子去，而是要穿晚礼服，现在是冬天，不是夏天，不能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冬日、严寒、凛冽的风和冰冷的霜，他说出的每个词都很清晰沉稳，吐出的每个音节都顿挫有力，男爵只用一副漠然的语调问了一句：这么说这一切无法避免？秘书慢慢点了点头，男爵又绞着两手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当然，既然无法避免，那么，他能够理解，并为自己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感到十分抱歉，其实他并不想给他们——尤其是他们——带来任何的麻烦，那就把裁缝请回来吧，他说完便沮丧地低下了头，但他只有一个请求，在给他量身时，无论如何都不要触碰到他，他说，他知道这会给裁缝的工作增加很大的困难，但他实在不能忍受别人的触碰，非常抱歉，他从来不能忍受，无论在童年时代，还是现在；“好的，这没有问题。”秘书微笑着一口答应，随后便跟欧多诺霍先生商量，等一会儿该怎么给男爵测量尺寸，裁缝听后，恼火地大声喊起来：“这怎么可能？！”他刚开始测量，就无意中在第一次测量背长时不小心碰到了男爵的后脖颈，“这样我根本没有办法干活，求您了，稍微忍耐一些，我实在不可能在不碰到您的情况下给您量尺寸，这只是一个卷尺，一个裁缝用的小小卷尺，不会造成任何的伤害。”裁缝拿着软尺给他看，说自己实在不是故意碰他；“哦，当然，您别在意，继续放心地量吧。”男爵喏喏应道，脸色看上去比平日更加苍白。于是裁缝重又开始工作，他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这一切对男爵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只要一碰到他的皮肤，男爵就会阵阵发抖，更不要说裁缝每量好一个尺寸，都会大声地说出来，但从这一刻起，男爵尽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在裁缝的卷尺工作时，虽然他的面肌抽搐，但极力保持克制，每次被不小心触碰到，他都会禁不住浑身发抖，汗水从裁缝的额头滴落下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持续的折磨使他变得那么的紧张，最后当窗外的夜色已经降临，裁剪西装所需要的所有尺寸都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到了本子里，他们决定将余下的工作留到第二天去做，因为根据秘书的判断，男爵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他对欧多诺霍先生今天的工作表示感谢，随后将客人领到他的卧室，男爵终于得以独自静处，他反锁上房门，躺到床上，直到天亮都没有动弹，后来，他在一名男仆的引领下，目光空洞、一言不发地重又来到客厅隔壁的棋牌室，裁缝来了，在彬彬有礼的问候之后，一切又都重新开始，他又要忍受卷尺冰冷末端的系列攻击，裁缝在他的笔记本里继续记下所有将在萨维尔街裁缝店制衣所需要的全部尺寸，因为他们需要所有数据，另外，公司——鉴于与客户建立的长达几十年的良好关系——除了承诺要完成这项工作外，还要缝制两件双排扣、深色海军蓝的细纹羊毛西装和两套三排扣、多尼戈尔花呢西装，还有与它们配套的西装背心和一件羊绒大衣，将与订单同时交付的还有十二条丝绸领带、十二块装饰用的口袋巾、十二件衬衫以及袖扣、手帕、袜子、礼帽、三件睡袍、手套、休闲外套，当然，得益于他们与萨维尔街商人们的良好关系，这一切需求都能得到优先的满足，此外，他们还要根据历经无尽磨难才最终搞到的脚的尺寸，在施耐德鞋店定做了各种鞋子，其中包括几双鳄鱼皮鞋，现在正在光滑的地板上做附着力实验，可是脚底还是有点打滑，更不要说那件此刻仍搭在人造革包面的座椅上、连套在外边的塑料罩都没敢打开的柴斯特菲尔德牌大衣了，想来做这每件事情都需要时间。由于萨维尔街方面并没有给他们任何交货的期限，按理说这既不合常规，也不符合他们做事的风格，其结果导致，这位远房亲戚一连几个星期都宅在家中，当然这对男爵并未造成太多的困扰，因为他声称在写信，连房门都没有跨出一步，甚至没有参加过一次家庭聚餐，而是在楼上自己的客房里用午餐和晚餐，只有在堂姐克丽丝蒂娜口气强硬的命令下，才会穿着一件借来的外套走出屋子，到府邸的花园里散步短短半个小时。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好多天，好几个星期，直到有一个星期一，当他刚在吸烟室内结束了与家族长进行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期一个小时的交谈，——后来堂姐克丽丝蒂娜这样描述那一次会面，无意中她多次被迫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经过，能够听到的只有家族长严厉的嗓音——总而言之，救赎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件来自萨维尔街的特快专递也已经抵达，衣柜里的物品都备齐了，于是，生活的节奏开始加快，秘书查看了国际列车时刻表，为他买好了火车票，之后不动声色地处理掉他的黄衬衫、黄裤子和黄皮鞋 （只是那顶礼帽他们无法处理，因为男爵咬碎了牙根、啃秃了指甲都要坚持戴着它） ，让他换上那身特意为他挑选的、准备在旅途上穿的衣服，并将其他物品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专为此行购买的手提箱内，收拾行李时，他们将每件衣服一样一样地告诉他，这是什么，用哪种面料做的，该在怎样的场合使用，当然还有该怎样穿、怎样扣、怎样系、怎样佩戴，先向上抻拉，然后再系一次，然而男爵听了什么也没说，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清楚地知道，这都是什么，用什么面料做的，该在怎样的场合使用，当然还有该怎样穿、怎样扣、怎样系、怎样佩戴，先向上抻拉，然后再系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他们当成一个小孩子对待，但他将这一切归结于他们无限的善意，因此并不想找机会为自己解释，而是对亲戚们无可估量的施舍和无微不至的关照表现出无限感恩，对所有这一切都逐一谢过，然后分别谢了西装，谢了礼帽，谢了柴斯特菲尔德牌大衣，分别谢了丝绸领带、手帕、袜子和睡袍，分别谢了手套、鞋子和休闲夹克，他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他们允许他戴自己的那顶旧礼帽，当然所有人都当即对此表示同意，然后继续听男爵喋喋不休地将所有的礼物又唠叨了一遍，不吝口舌地夸赞所有的美丽与高贵，尤其是对那些在这两个多月里对他关爱备至的家人，与此同时，除了那只他必须随身携带的手提箱，其他所有的行李都已经通过安全可信的邮政部门寄往他的目的地，告别的时刻来到了，对于男爵所说的一切，大家真的既觉得意外，也颇感欣慰，认为他的这番言辞真诚得体，简直无可挑剔，因此就连家族长最终也被感动了，差一点就走到他跟前，拍他的肩膀，但后来他还是忍住了，及时意识到自己如果这样做，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祝他旅途顺利，一个热心肠的、前来参加葬礼的阿尔及尔亲戚主动开车送他前去西火车站，在完成了任务回到家后，他在一片哄笑声中向与自己同龄的亲友们讲述送站的细节，但是他们不可能想到，此刻男爵正惊恐地眺望窗外，等待即将到来的边境，他想起了他们，想念家族里所有的人，心怀爱意与感激之情，并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他要开诚布公地与他交谈，就像男人与男人那样，即便他很难确定，自己这么做是否真的会有任何的意义，或者说，将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人是否能理解他要说的话，但是现在，在男爵失去他们所能提供的保护之前，他必须对他直言不讳，有一些事情必须跟他讲清楚，因为他一旦跨出这个家门，他们就会放开他的手，家族长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他们坐在最里面的房间里，家族的人称那间屋子为“藏书室”，不过书架上摆放的并非书籍，而是并排陈列着大大小小、已历经许多时光了的各种奖杯，它们体现出在这个著名的现代化家族企业里一代又一代人辛勤劳动的成果，正如他弟弟曾一语中的地指出的那样，他们所有这些优异的业绩，“都是在残酷的啤酒沫大赛中取得的”；家族长让他坐到一把他只能屈身蜷坐的沙发椅里，然后将两只手放在面前的那张大写字台上，身子前倾，向他靠近，并继续说道：他并不想要任何回报，请不要对他有任何的误解，就像他不该抱有任何幻想一样，他们之所以将他从阿根廷救出来，并不是因为对他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他的事情如若不能在南美得到妥善的解决，将会给温克海姆家族带来不好的名声，现在说这些都已不再重要，家族长声音洪亮地对他说，危机已经过去，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所能尽的力量，现在他们尊重他的意愿放他离开，但有几件事情必须讲清楚，首先是，他对他要去哪儿、为什么去那儿并不感兴趣，但是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去到什么地方，他都必须做出保证——不管在哪儿，不管因为什么，他都不会再做任何让他们蒙羞的事情，家族长恳切地请求他，现在不要只是点头，而是要真的理解他们对他所寄予的希望，换句话说，请他别再闹出任何的丑闻，愿上帝保佑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只是别再以温克海姆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张报纸上，因为整个家族的人都使用这个姓氏，“我不想看到家族的姓氏继续被玷污，”说到这里，家族长的声音变得愈加严厉，“我在年轻的时候搬运酒桶，拆装过酒桶的龙头，是为了维护我们姓氏的高贵记忆，为的是让它传承到永远，而不是为了被人玷污的！而你，贝拉，你这个顽劣到老的浪荡子，”家族长说到这里，俯身更近地凑向男爵，几乎越过了写字台，“你却把它拖进了肮脏的小报和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现在你必须做出承诺，”家族长用最为严厉的语气警告对方，随后，重又将身子靠回到椅背，“你不要光点头，而要真的明白我们对你的要求。”这时候男爵直起了身子，由于高高的沙发扶手，他一直只能蜷缩在里面，现在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情绪激动地郑重表态：他完全清楚自己是一个愚蠢的白痴，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总是能够理解他们对他说的话，此时此刻，他怎么会不理解这一警告？！更不要说，这警告是来自他的救命恩人，甚至可以这么讲，是他们让他能较有尊严地死亡，他永远无法报答他们的恩情，正是由于他们的拯救，他才没被关进埃尔博尔达疯人院，因为当时联邦检察官威胁说，他将被关进“埃尔博尔达”，那些能够进出牢房探望他的警察和律师也都这么讲，“埃尔博尔达”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站，男爵坐在沙发里自言自语道，在后来的几年里，他对于自己生命结局的梦想，跟所有人的梦想没有什么两样，对他来说，感谢家族人施予他的神圣恩典，自己的梦想最终还是实现了，所以，他怎么可能不理解这所有的一切？！他不仅能够许下承诺，而且还会恪守它，因此，他请家族长转告所有的亲戚，尤其是对他格外友好的堂姐克丽丝蒂娜：他一旦离开这座宏伟的宫殿，他们就永远都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想来他们也知道，他只要了一张单程票，只是去程，他还特别提请堂姐克丽丝蒂娜注意，他肯定不需要返程票，他无法用言语表达深深的谢意，这个家族为了他，实在做了太多的事情，但他会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们可以信任他，即便他自己也承认这个事实，想来医生们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了他，他将会这样，会变得愚蠢，没错，非常的愚蠢，但是感谢上帝，他能够理解他们对他所说的一切，当然啦，尤其是，他理解自己从桌子对面那张嘴里听到的内容，他们可以信任他，他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很好，这样最好！”家族长提高了嗓门，脸色变得更加愉悦，认为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就在他送男爵离开“藏书室”时，差一点就屈从于本能的天性，想要挽住他的胳膊送他出去，因为他从见男爵的第一刻起，心里就对他抱有同情，他差一点就挽住了他，手已经抬起，但抬到了一半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收了回去，也正因如此，随后发生的事情令人惊讶，就当他们站在敞开的门口准备告别时，男爵突然抓住了他的这只手，吻了一下，然后尴尬地快步朝楼梯走去。

当列车穿过边境时，他并没有注意到，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火车继续在铁轨上滑行，直到开始刹车，从这时起速度开始放慢，只是铿铿晃动，仿佛过了某个特定的位置，铁轨消失，列车行驶上一条坑坑洼洼的路，原本的“国际特快”自然而然地突然变成了“国内普快”，随后他们到达了第一站。火车停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停的，仿佛到了终点，仿佛要永远地停在这里，在一座几乎空无一人的车站建筑前，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那里晃悠，但他们也很快动身走向列车，他们上了车，其他人，显然是穿着制服的奥地利工作人员则下了车，随着砰砰的巨响，车厢门被拉开，又被撞上，有人进进出出，他听到一阵脚步声，随后有一些身穿制服的人迈着咚咚的脚步从过道里穿过，匈牙利到了，他心里暗想，赶紧寻找自己的帽子，他换上了自己得到的那顶，肠胃有些痉挛，用颤抖的手找出自己的护照，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因为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过来找他，只听到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响，终于，他的包厢门被拉开了，一个身穿制服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检查头顶的行李架，并用一条腿抵住包厢门，因为这时候列车已经启动，随着车身的晃动，门总是要撞上，他用脚撑开，甚至用后背顶住，“讲德语？”他用德语问；“不，”旅客咽了一口吐沫，“我是匈牙利人。”男爵用匈牙利语回答说，不出他所料，海关人员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他，“这么说，匈牙利人。”他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时候男爵想要把这句话收回，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海关人员擦拭了一下油光锃亮的额头，然后翻看护照，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翻看，只是用一只手拨弄着纸页，但并没有看，因为他在看他，这位旅客，这位身穿大衣、头戴一顶古怪的阔檐礼帽、显然十分紧张地坐在那里的老先生，还有他头顶行李架上的那只手提箱，“可是，这并不是一本匈牙利护照。”这时候海关人员开口说；“对，的确不是，当然不是。”男爵用小得几乎没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回答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海关人员烦躁地问；“哦，当然不是，因为我是阿根廷国籍。”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嗓门；“当然，阿根廷国籍。”海关人员用混杂了怀疑和讥讽的口吻回应道，随后重新看护照，翻看了好一阵，之后找到了贴着签证的那一页，对他来说这最重要，他仔细审视，一会儿将护照倒过来，一会儿稍稍歪着脖子，之后从挂在脖子上的皮包里掏出一枚很大的印章，冲着旅客微笑了一下，把护照放到皮包较平整的那面，重重地将印章敲在那一页上，“好吧，这么说，”海关人员这时合上了护照，开始用它拍打另一只手掌，“好吧，这么说，”他又说了一遍，但随后停顿了好一阵，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突然露出了牙龈，“好吧，这么说，您就是那位大人物？我在《布里克日报》里读到的那位，对吧？肯定是您，我猜的没错，”他说话的语气从官腔变得日常，“您就是那位伯爵先生，对吧？赌牌输掉了整个小小的帝国，对不对？”他嘴里嘟囔着，用护照拍打自己的手掌，随后他继续冲着他微笑，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在他的眼睛里闪着一丝顽皮的光，始终盯在旅客身上，他慢慢地将护照递还给他，然后祝他返乡快乐，并且补充道，不管怎样，希望他在这里，说着他用手臂朝列车行驶的方向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别再把一切都赌光了，这时候他走出了包厢，来到过道，拉上了面前那扇本来就准备自己撞上的包厢门，作为告辞，他顽皮地用食指隔着玻璃打了一个警告的手势，但现在的态度里已经没有了怀疑或好奇，而是在油光锃亮的脸上闪露出一抹狡黠的同谋式的会意，有那么一刻，微弱的日光照进了过道，在他的额头上闪烁出星星般的光亮，显然，因为他那里的皮肤是最油腻的。

“他不让我帮他，有一次我想进到他的包厢里，但是被他拒绝了，他不让我从餐车里给他拿去任何食物，另外看得出来，有什么事情让他害怕，而我感到有些不安，因为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尽管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毕竟谁都不想辜负别人对他的期望，而在这次行程中，我被寄予的期望非常高，何止是高，可以说巨大，因为他的男仆硬塞给我太多的小费，多得超过了我最近一段时间收到的小费总额。”但是话说回来，奥地利列车员想要帮他，并不只是因为小费，即便出于责任感，他也想为他做点什么，但是这位旅客不允许，有好几次他从他的包厢前经过 （慢慢来，也许过一会儿他就会改变主意，招呼自己过去，列车员想）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这位老先生僵硬地坐在那里，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直到现在他都清楚地记得，奥地利列车员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尽管他的同事们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从维也纳一直到海捷什豪洛姆边境，他始终跟刚刚出发时一样，将自己钉在了座位上，身穿大衣，扣子紧扣，头戴一顶饰有红色绸带的阔檐礼帽，双腿并拢，透过车窗向外眺望，但他并未看到任何特殊的景色，因为外面的风景始终如一，在厚重、低矮的云层下，始终是毫无变化的辽阔田野，只是偶能看到一栋栋肮脏的、摇摇欲坠的扳道工小屋或小火车站，但这些风景也只是一闪而过，总之，他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也许只能透过车窗的反光看到他自己？但是列车员无从知道，因为每次从这个包厢前走过，他都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观察，现在他能回忆起来的，只是一些匆促、模糊的印象而已，“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列车员休息室里强调说，“他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唯一令他懊恼的是，无论当时，还是现在，他都没有人可以求证；“好了，这人还能是谁？！”这时候，在那些心不在焉听他讲话的同事里，有一个身材魁梧、农民相貌、来自南蒂罗尔的年轻人已经有些厌烦地注意了他好一段时间，并颇为恼火地打断了他，看得出来，无论是对这个喋喋不休的讲述者，还是对所讲述的内容，年轻人都感到十分不屑，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他的愤怒突然爆发，他已经猜到对方描述的这个人是谁，“因为，你看，”他边说边攥住了自己的大拇指，并且轻轻地摇了摇，表示他要分成几点证明自己的推断，“那里有人护送，然后是旅客的穿着，”这时他已捏住自己的食指，“还有，一位这样优雅的绅士搭乘胡斯考·耶诺号旅行，而且是去东边，”现在已经轮到了中指，“另外这个人很古怪，是吧？有怪癖，”这时候他抬高了嗓门，边说边开始摇他的小拇指，这让那些已然恹恹欲睡了的听众也抬起了头来，“一个怪人，”他身子前倾，意味深长地看着列车员问，“怎么？难道你的脑子还没有开窍？”“开什么窍？”列车员反问；“没有，没有什么，”这个年轻的同事摇了摇脑袋表示不可思议，终于松开了手指，“看来你肯定不读报纸，”他说，“不然你肯定会读到那条新闻，你说的这个人不可能是别人，我敢肯定，他是那位秘鲁的大贵族，他的名字现在我记不起来了，他的家族，奥塔克林格一家将他从当地贩卖可卡因毒品的黑手党手里救了出来，不然他会被关起来，实际上已经被关进了监狱，因为他们要处死他，而且他险些就被处死，看报纸上说，他因为打牌欠下大笔的赌债，他们想借此除掉他，记者们推测，这个人肯定知道什么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怪人会出现在胡斯考·耶诺号上，你这个机灵鬼，至于你说的那两张百元钞票，”年轻人一脸不屑地冲着列车员吹了口气，“我根本就不相信。”

他身上没有其他小面值的钞票，只有一张五十欧元的和一张十欧元的，列车员愤愤地抱怨说，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在心里盘算，是否将男仆在维也纳西站给他的——除了给他的一百欧元之外的——另外一百欧元小费转交给负责下半程工作的匈牙利列车员，当然，他不舍得将百元的钞票如实地交给匈牙利同事，即使给他五十，也觉得很多，但是给十元，又感觉太少，那该怎么办？在这段短短的行程里，他三次去到餐车，问餐车长能否帮他把钱破开，但是不行，因为这班车上乘客寥寥，“没有人，就没有生意……”当他第三次去到餐车询问能不能帮他换钱时，匈牙利餐车长一脸苦涩地用磕磕巴巴的德语向他解释；唉，看来只能将五十欧元的那张给出去了，但是即便如此，剩下的一百五十欧元对他来讲，也相当于十年间得到的小费总额，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实打实的一百五十欧元，他宽慰自己，只是随后还是冒出了一个这样的念头，嗯，假如，假如自己什么都不分给匈牙利同事，情况又会怎样？也许，他要做的只是引发匈牙利同事的兴趣，对，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引发他的兴趣，是的，他只需要这么做就已经足够，因此当列车停进了荒凉的海捷什豪洛姆火车站后，他跟那个接替他负责九号车厢工作的匈牙利列车员见了面，他告诉对方，请他留意关照那位特殊的乘客，因为有人在维也纳西火车站特意嘱托过，请他务必悉心照顾，直到首都，他再三强调这项任务的重要性，要尽量满足乘客的所有需求，甚至在布达佩斯的东火车站请帮助他转车，之后有望得到一大笔酬劳，那时他应该会得到的，奥地利列车员利用交接班的短暂时间，向那名匈牙利同事解释说，听到这话，对方显然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之后，他将旅客的车票递给了匈牙利人，然后转身离开，跟其他同事一起进到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取暖，等候那班将把他们送回维也纳的返程列车，他在这里本该耐住性子，将这件事暂时藏在肚子里，但已经到手了的两百欧元实在令他高兴不已，尽管他一直谨慎，生怕会得意忘形地暴露出哪怕一丁点的破绽，但还是有两次他差一点就没能忍住，险些主动提起赚到手的钞票——只因为自己太聪明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几天前他就在《布里克日报》上读到这样一则新闻：打牌成瘾的男爵已经登上了从夏威夷岛返回故乡的旅途，并会途经维也纳，甚至他还看到了照片，因此没必要再对他讲第二遍，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来到九号车厢的那个门前，朝坐在包厢里的旅客瞅了一眼，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知道自己会从中获得好处，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并不能确定，只是他相信自己的幸运：男爵搭乘这班列车返乡，而他正巧就在这班车上出勤，哎哟，天哪，真的有上帝，当奥地利同事告诉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时，他默默地抬起了眼睛，上帝存在，确实存在，存在得确定无疑，而且他去了餐车，对他认识的一个餐车服务员说：“我要一份奶酪、一个萨拉米肠三明治、一小瓶红酒和一瓶可口可乐，还要一杯咖啡。”“好的，稍等一下，除了这些，还想要些什么？”“当然，”列车员沉思了片刻，然后问，“你们有什么甜点？”“哦，”那个餐车服务员向下撇了撇嘴角，好像这辈子连一块甜点也没有吃过，而且连什么时候过保质期都说不出来，“有巴拉顿牌巧克力，有加长的巴拉顿牌巧克力，还有朗姆酒和桃仁味的樱桃酒心糖，你想要哪种？”“每种都给我来一块，”列车员兴奋地回答，“请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到一只托盘里，我送过去之后，马上就会回来结款。”餐车服务员正准备伸手去拿另一个三明治，他的手忽然停在了空中，“你说什么？”他一脸不解地看着列车员；“你听我讲，”列车员招呼对方凑近一些，神秘地回答，“这些都是给他的，没错，给他的。”餐车服务员无奈地点了点头，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但随后那只手继续伸向了三明治，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决定信任这个家伙，想来他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不会因为那唯一一位客人而拒绝他，“好吧，但你拿到钱后，赶快回来。”“当然，我会快去快回。”列车员解释说，这时他已经端着托盘摇摇晃晃地朝后面的车厢走去，到了九号车厢，他轻轻敲了敲包厢门，又敲了一次，之后敲了第三次，但是他没听到里面传出任何的回应，也许旅客没有听到，因为火车刚好在哐当作响地切换轨道，他一下子拉开了包厢门，手端托盘，脚下有些踉跄地进到了包厢，只说了一句：“上帝保佑，欢迎您回到这个久别的家园。”听到这话，旅客紧张得浑身发抖，将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并下意识地在座位上朝反方向挪动，挪向车窗，瞪圆了眼睛盯着这个陌生人，后者正准备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老先生的肩膀以示郑重的问候；但是很快，那双眼睛令他感到不安，于是他走到车窗前，猛地打开了小餐桌，动作麻利地将托盘摆到了桌子上，只有小酒瓶跟小可乐瓶不小心轻轻磕碰了一下，他只说了一句：“那么，祝您有个好胃口！请先生尝尝家乡的味道，还有咖啡，”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别放凉了，”说完闪身消失，“我马上回来。”他只留下这么一句，但是乘客可能并没有听见。

他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二十分钟之后他回来了，继续试着搭讪，“哎哟”一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老先生对面的座椅上，摘下列车员的乘务皮包，开始揉搓他的大腿，但始终没把目光从乘客身上移开，并又重复了一遍，请他不必担心，现在火车正驶向“平静的大海”，他让他想象一下，他说，在这节车厢里，除了他俩再没有其他的人，很遗憾，工作日上午的列车就是这样，他摊开双手，随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股淡淡的蒜肠味道径直扑到对面乘客的脸上，“只要不是周末，您知道，只要不是在重大的节日，情况都是这样；一旦到了圣诞节或复活节，所有人都往维也纳跑，买啊买啊，买各种在我们国家买不到的东西，但是，先生，您想到的肯定是这类奢侈品，因为人们确实可能只为买一瓶古龙香水或一件睡衣而出国旅行，我，”列车员朝自己指了一下，“我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囤积，总是买这买那，只因为这种打折，那种打折，现在请您告诉我，他们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必要？！”列车员说，对他来讲，他拥有的东西已经够了，虽然算不上多，但也足够，足够他们自己用的，他的孩子们都已经飞离了巢穴，他和妻子靠现有的东西就可以过得好好的，他们既不需要古龙香水，也不需要任何可笑、没用的小玩意，不管怎样新潮，他都不感兴趣，甚至不知道什么是iPhone，或者说，他根本弄不清那些新名词，是的，简而言之，若能在客厅里添加一样有用的摆设，他就会非常高兴，比方说现在，圣诞礼物将是一个衣帽架，他们早就已经商量好了，他的妻子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他们需要衣帽架，他们已经说好，这将是今年的圣诞礼物，他们已经看好了，而且钱也攒得差不多了，他们会买下衣帽架的，他们将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请相信我，先生，我们过得很幸福，我们拥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漂亮的电视、家具，所有的一切，再过四年半，我就要退休了，好了，”他接着又说，“我唠叨得够多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就此打住，我不想再被焦虑所困，想来焦虑与工作相伴而生，总是会存在，有时这样，有时那样，比方说上次，在星期二，同样在这列火车上，只是在出境的方向，有一帮阿尔巴尼亚人在车上打架，打得昏天黑地，我只得跑到餐车里躲避，直到列车终于能够停下，直到警察上车平息了乱子。”总是会发生一些事情，让人回到家里后感觉神经紧绷，他也如此，每次出勤之后终于回到家里，终于能坐到沙发里，坐在电视机前，这时他会感觉到双腿的肌肉痉挛颤抖，“在这里，”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膝盖以上的部位，“我说得一点都不夸张，真的，我只要一坐进沙发里，焦虑、紧张，就会立即爆发！”好在还有四年半，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将结束，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他已经到了应该退休的老人年龄，他巴不得快退休，不然的话，他的生活永远不可能得到安宁，现在也是一样，他说，“您别看这列火车几乎是空的，车厢里没有几个人，但是一旦开进东火车站，您就会看到乌泱泱的人群，因为难民多得就像汹涌的潮水，手里拎着所能拎的一切：塑料瓶、食品袋、大瓶子、小瓶子，拎什么的都有，怎么说呢，他们都活得像是乞丐，无家可归，正像人们形容的那样，在他们的头顶上不见片瓦，这几年难民不断地拥进，越来越多，躺满各个角落，我并不是说我不同情他们，但是同情归同情，我仍会离他们远远的，因为一旦靠近他们，先生，您根本就不可能想象得出，他们身上会散发出怎样的臭气，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洗澡，身上长癞，尿臊味刺鼻，能让人恶心得将肠子都吐出来，他们遍布我们整座城市，尤其是在火车站，尤其是在地下通道，尤其是在布达佩斯东站，您根本想象不到，每个星期都会有这么多难民来到这里，在卡达尔 的领导下从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我并不是说，嗯，但是卡达尔执政时期，每个人都有工作干，有公寓住，有面包吃，我并不是说要回到那个时代，并不是怀旧，但是必须承认，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有，虽然很少，但也够用，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技术，商店里也没有这么多的商品，但是人们的日子还是可以过，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没有那么大，您要知道，贫困主要集中在北部和东部地区，另外，还有许多吉卜赛人，先生，您根本就不可能想象得到，在这个国家，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些该死的吉卜赛人，因为他们从来不工作，请您相信我说的话，他们即使不工作，也照样可以长大，对他们来说，工作是令人生厌的事，因为他们只喜欢偷窃，喜欢抢劫，半辈子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被放出来后，重新去偷去抢，之后再次被关进牢房，只要他们登上火车，无论在哪里上车，人们都会躲着他们，能躲到哪儿就躲到哪儿，因为这些家伙什么神灵都不敬畏，因为查票，我也被他们殴打过很多次，但是没有办法，这就是现实，到处都是抱怨、痛苦和不满的声音，当然，上面那些当官的家伙只顾着相互钩心斗角，现在也是，一位主席正跟另一位争吵，为的是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我的发音可能不准，但请您想象一下，他们居然能为了这类事情争吵，这辆兰博基尼应该属于谁，在这个国家，当然没有一个人想生活在这些难民中间，而是想把他们赶走，赶到其他国家，从一个国家赶到另一个国家，就像在扔烫手的山芋，先生您将会看到的结果是，这里的一切最终都会化为灰烬……好了，不说这些了，其实我唠叨这些，并不是真想让您感到伤感和失望，不是这个目的，而是，您看，如果两个人一起聊天，时间可以过得更快、更轻松一点，不是吗？”列车员问，同时朝托盘弯下腰，拿起那只塑料杯，摇了摇头，“我光顾着跟您聊天了，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我会把它端回餐车，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在那里，他们可以为您重新加热。”

他靠窗坐着，将额头紧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其实外面那些疾驰而过的风景，他刚才就已经看到了，在那里，大概在他们穿过边境的地方，然而现在一切都变得有所不同，既相同，又不同，也许就因为列车员对他唠叨的那些话；一望无际的荒凉田野，在这田野的深处，一栋栋破旧的农舍忽然闪现，转眼又消失，他时而看到一棵孑立的孤树，时而看到一群消瘦的野兔，它们在离铁轨不远的地方，在火车的轰鸣声中匍匐在田垄里，这一切都使他的心脏怦怦狂跳，景物并未改变，但这颗心在狂跳，一切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只有天空让他感到惊愕，因为黑暗、沉重、混沌一片、浩大无边的乌云，此刻被撕出了几道裂缝，阳光透过一道道狭窄的缝隙投射下来，照到这里那里，许多粗大、耀眼的光柱从天上一直延伸到大地，由于它们散射的角度，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光环，他想，看上去就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马塔德罗斯街区集市上——在圣潘塔莱昂 教堂周围——小贩们兜售的廉价圣像上所画的那样，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观察这些光束怎样与窗外的风景戏耍，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怎么看都看不够，他很高兴，因为看到了已不再抱希望能看到的景色，他很高兴，因为可以重又感觉到高兴，他怔怔地看着，欣赏着，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此刻他想，现在他真的到家了。也许正是他眼中的泪水，让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圣潘塔莱昂的缺席，因为他看到了一幅奇异的美景，因此他怎么会想起圣潘塔莱昂呢？他根本就不会想起：这光环可能属于的那个人，在这个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

在十号车厢里，有一个老太太没有座位票，还有四个人根本就没买票，就这样过去了大概三刻钟，他才决定将做什么，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但是餐车里的服务员都不答应他继续拖延，他们说，他们不会给他热咖啡的，现在必须付账，于是他又回到包厢里，重又坐在乘客的对面，尽管他绕来绕去聊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他必须把托盘送回去，尽管他明白先生根本就不饿，这是他的原话，而且也不渴，但是如果他去还托盘，还需要一些钱，因为三明治和饮料都需要付钱，男爵听了只说了一句，他当然会付，付给这“美丽的祖国”，随后掏出一只崭新的钱包，拿出两百欧元给他看，这些够吗？列车员看了连连摇头，立刻赶走突然冒出的念头，“不，不，不需要这么多，这太多了！”他变得结结巴巴，这时候乘客将其中的一张放了回去，然后给他看另外一张，“但是这也很多，这也很多，”列车员用力地挥了挥手，“那好，我收下这个，嗯，这已足够，我敢肯定，是的，”列车员连连点头，“这够支付所有的一切。”“但是您的小费？”乘客突然打断他问；列车员答：“也包括了，那也包括了，而且绰绰有余。”列车员说话时脸已经涨红，迅速将钱收好，随后请先生原谅，转身迅速向餐车走去，他用自己的钱支付了账单，在回到包厢之前，在一个没人能够看到的地方，他又仔细看了一眼乘客给他的那张钞票，现在他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查看，这是一张真正的、绝不可能有假的一百欧元！他将钞票放进内侧的口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避免由于动作过猛而不小心将钞票带出来，他在制服内兜的那个部位一连抚摸了两三次，这才无声地安慰自己，大鱼已经钓到，这样想着回到了包厢，他并没有想到，乘客已经不希望他再次出现，尽管脸上并没有流露，但是心里很想一个人独处，继续眺望窗外，眺望天地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列车员没有意识到，甚至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老先生是否真的愿意再看到他，是否需要有人陪着消磨时光？列车员又“哎哟，天哪”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到男爵对面的座位上，想都没想这个问题，只想着该怎样完成任务，但他的脑袋里是空的，无论怎么搜寻话题，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他皱紧了眉头，仍不管用，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只能看到他脸上的努力，然而嘴里一句话都挤不出来，因为他一直想的都是制服的内兜，所以没办法，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上帝也帮不了他，过了好久，他连一个词都说不出来，然而他能够感觉到，在对方的眼里有一种期待，现在他不想将自己的注意力再集中到制服的内兜上，而是想满足对方的期待，但是那个该死的内兜，还有那条“大鱼”，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打转，始终想不出任何的办法，怎么才能打破这寂静？而寂静变得越来越深，因此让坐在对面的人，多次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想来此时此刻对男爵来说，他最需要的就是寂静，如果说列车员出于最大的善意，认为不该留下他孤身独处，那么男爵需要的则是，可以不受打扰地眺望窗外，列车员的不安逐渐增长，因为在老先生转身的动作里，他看到了愠怒的迹象，那是合乎情理的愠怒，总之，包厢里发生的是彻头彻尾的误解，直到列车突然开始刹车，之后随着一个剧烈的摇晃停了下来，这场误解才终于结束。“先生，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列车员如释重负地说，迅速从包厢里消失了；男爵重又转身面向车窗，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他感激这名列车员，真的很感激，因为他的离开表现得善解人意，他终于理解了他：虽然寂静很好，但现在他更加需要的是，能够一个人在寂静中独处。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想来他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已经抵达了首都的郊区，正等着信号灯发出指令：允许他们进入城区，驶向目的地——布达佩斯东火车站，他们停在那里，等着放行的信号，他也站着，站在九号车厢和十号车厢之间，不管想要做什么，他的大脑都不转动，仍旧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后来还是突然想起那个奥地利同事跟他说的话，需要帮助他转车！是的，当然，他的思路一下子变得明晰，等一会儿我来拎手提箱，我帮他拎，我不仅要拎，还要将他带到转乘的车上，对，这就是解决方案，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他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因为说老实话，他时刻都有一个担心，这位的确与众不同的老先生既然能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让他去支付餐车的账单，也可能会以同样不可思议的方式要求他归还，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他的心突然惊悸地狂跳，大鱼已经钓到，已经属于他的，现在已不可能让他放弃，他是以那般幸运的方式搞到的，他需要这条大鱼，他果断地摇头，好像在对任何可能向他提出异议的人说“不”，但是并没有人对他提出任何的异议，他坚定地站在九号车厢和十号车厢之间，两腿稍稍叉开，因为这时候火车又慢慢地、猛烈晃动着重新启动，他仍肌肉紧绷地站在那儿，直到透过列车铿锵的噪声听到有人走动，这时候他终于离开车厢间的连接处，走进九号车厢，敲门进到包厢告诉老先生，可以准备下车了，因为“火车马上驶进布达佩斯东站，但您用不着担心，”他紧张地对他说，“请您尽管放心，”他试图以某种方式控制住自己紧张的大腿里颤抖的肌肉，“我，”他指了一下自己，“我会帮助您拎手提箱，”他说着举起了手提箱，拎在手里，然后对他说，“当然了，我还会帮您转车，这是车票和座位票，从这里出发，一直坐到终点站，现在我最好还是把票给您，请一定收好，千万不要弄丢，请您跟着我走，”从这一刻开始，这句话他每分钟说一次，连说了三遍，“跟着我走”，“跟着我走”，“跟着我走”，因为男爵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才从火车上下来，同样要花很大的气力才能跟上他的脚步，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俩一起每走出一米，列车员都忍不住心里打鼓：这个老先生不太可信，在与他的关系里，不知道怎的，一切都是那么难以预料，而且，是的，总是磕磕绊绊，一切都是那般混乱，尽管有可能他做事有一点急躁，也许他拎着箱子在前面走得太快了，但是他又能够怎么办？他只能在人流中径直往前冲，因为人群中大部分人并不是赶车的旅客，而是在这里扎营的难民和经常出没的团伙，他们随时都准备发起进攻，因此在这样混乱的地方，他必须硬着头皮往前冲，拎着手提箱大步流星，能走多快就走多快，之后可以再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撇下他不顾，等一会儿他会向他解释一切，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完成的任务，现在他想尽快地摆脱掉他，获得自由，放下包袱，放下这个古怪、细高、瘦削老人的纯粹存在施加给他的负担，直到最后一刻，老人才几经磨难，重新现身，这时候他已被那群准备围攻列车、乞丐大军一般的巨大人流和弥漫在火车站大厅里的腐臭与喧嚣所征服，被从洪亮刺耳的高音喇叭中传出的那个梦魇一般缓慢、带着回声播报列车信息的男人嗓音和提醒旅客们注意听通知的电子音乐声折磨得精疲力竭，他十分顺从地紧跟在列车员身后，甚至，他很想挎住他的胳膊，让他拖着自己往前走，因为在站台下面，在火车站的柏油地上，一切都显得过于野蛮，仿佛他们在热带雨林中穿行，他们想要看清一切，但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他极力恪守自己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不要东张西望，不要盯着哪里愣神，因为他知道，因为他明白，他们没有太多转车的时间，他竭尽全力，紧紧跟在列车员身后，同时他还会忍不住迫使自己扭过头去，因为他不得不将自己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这个在他周遭疯狂旋转的未知世界的一个个角落，然而他很清楚，或者说，他很理解列车员在下车前向他下达的最后指示，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必须跟着他，只能紧跟，不能停下，跟在他的身后，绝对不能落下，等等，等等，因为在这个疯狂旋转的陌生世界上存在某种危险，但当他们来到最靠外的那个站台，来到停在最靠外的铁轨上那列火车的一号车厢前，列车员要去他的车票看了一眼，查看了一下几号车厢的几号座位，然后将车票还给他，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火车的最前头，这才停了下来，登上一级台阶，进到一节与“国际特快”完全不同的车厢内，坐到与先前那趟列车完全不同的座位上，“千万别放开您的手提箱，先生，”列车员告诉他，“至少您要用胳膊将它搂紧，”他边说边给他做了示范，他要用胳膊这样搂住手提箱，搂好了，连挥手打招呼都不行，只能用眼睛打招呼，当列车员拉上包厢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男爵坐下后，就用一只手将手提箱紧紧搂住，让它紧贴住自己的身体，所以他的那只手占上了，他的另一只手也没空着，而是用尽全身气力紧紧抓住了窗台下伸出来的小桌子，小桌的边缘包了一圈厚厚的铝皮，一个颇具装饰效果的边框，当然这圈铝皮的作用是为了让小桌的边缘不被掰断——即使不能阻止任何人坐到那里，至少也能防止有谁出于无聊而把整个小桌从车窗下面拆下来。

女人身穿皮裤、皮夹克，嘴唇上打了孔，挂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环，由于她想表明自己属于老派的传统女性，所以用左手紧紧攥住孩子的手，以免他在人潮的旋涡里丢失，随后他们走出了大厅，走在一列火车旁，因为她对火车站的每个角落和每条缝隙都了如指掌，所以无论怎样，她都能凭借本能找到一个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拍照的地方，从这个位置开始，已经可以看到第一排信号灯，电线杆无序地散乱分布，在铁轨的上方，粗大、交织的电缆网混乱不堪地悬架在空中，她看到，向外延伸的站台距离列车旁还有一段路，所以他们一直走到站台里所能走到的尽头，“现在不能再往前走了，”她对孩子说，男孩很乖，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因为离开了教养员而喊叫或哭号，既没有闹着要吃要喝，也没有闹着要撒尿要拉屎，一点都没闹，这个孩子是一个天使，“你是一个小天使，”当他们站到逐渐变窄了的站台边缘时，她对他说，并且蹲下来向他解释，她要在这里给他拍一两张照片，他要做的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着，看着她，看着照相机的镜头，“你要做的只是这些，好吗？”她用郑重的语调对孩子说，男孩顺从地跟着年轻的女人，显得很严肃，而且太严肃了，她，这个女人，在挑选模特时就已经看出，噢，不，不，这个孩子可不是简单的严肃，这个男孩是一个乖孩子，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淡淡的忧伤，因此当她在孤儿院的幼儿园里进行挑选时，这男孩在其他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特别，从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中流露出的忧伤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这种忧伤与一个四岁的男孩根本就不相符，他是那般忧伤地站在其他的孩子中间，他周围的每个孩子都在玩耍，或试着玩耍；教养员们曾尝试将孩子们招呼到一起，组成小组，因为那样更便于摄影师挑选，但是结果发现，要想让孩子们聚在一起非常困难，即便在这个小组里，只需要孩子们站成一排，但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不愿意或缺乏耐心，只有他，只有这个即将被她选中的小男孩不想跑去玩塑料球或积木，而是听话地站在那儿，似乎不想跟教养员争辩，对他来说站在哪儿都行，无所谓，他的两只眼睛炯炯放光，不管让他怎么站着，为什么站着，他都无所谓，也正因如此，女人决定选他，对，就选这个男孩！随后她向孤儿院的幼儿园提出要把他带走，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多次帮助过她，多次给她发孩子们的照片，后来，女人牵着男孩的手来到街上，登上一辆有轨电车，然后转乘地铁，最后来到了东火车站，男孩的这种“无所谓”态度，越来越让女人感到吃惊：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小男孩经历过什么？男孩就这样跟着她，跟着一个陌生人从孤儿院出来，脸上居然没流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是顺从地牵着女人的手，没问他们这是去哪里，只是被女人领着走啊走啊，紧紧攥着她的手，就这样他们被卷入了东火车站午后的混乱之中，他们从难民和旅客汇成的人潮中穿过，来到最靠外侧的这个站台，当女摄影师让男孩站在那里时，太阳正好透过云层的缝隙投射到那里，他正用那双充满忧伤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像在孤儿院里她第一次看到他时那样，一个四岁的男孩透过这双忧郁的眼睛看着自己，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她来说，他穿什么并不重要，——男孩身穿一件破烂的棕色小夹克，头戴一顶棕色的针织帽——重要的只是这两只正看着她的、看着镜头的大眼睛，与此同时，她也正透过镜头看着这两只忧伤的眼睛，也不知怎的，拍摄很不顺利：先是对不准焦距，拿在手里的镜头盖掉落，之后是照相机的背带与包着她的短发的长围巾缠绞在一起，总之很是倒霉，她手忙脚乱地忙了好一阵，最后终于调好了相机准备拍照，那道刚还投射在男孩身上的阳光突然消失了，所以她只得再去找一个新的地方。

在她的摄影作品里不再有火，近几年，圈子里流传着关于她的这样的看法，有一段时间她对背后的议论并不很在乎，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她还是开始对这种既很肤浅又怀有恶意的闲言碎语感到恼火，不知道因为什么，在她的照片里缺少了火，有人这样说，甚至有过那么一两次，在摄影展现场她自己也曾亲耳听到，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有一位评论家鼓足了勇气，将这个看法写进了一篇评论文章，公开对这位已经享有盛誉的女艺术家进行了批评，这篇评论让她感到不安，于是她对自己说：好吧，那我就让自己的作品里有火！于是她去到位于布达佩斯十七区的一家孤儿院，她有一个熟人是那里的女教养员，她想挑选一名儿童模特，大约三四岁的孩子，结果她选中了这个男孩，感觉像是发现了宝藏，这双忧伤的眼睛正是她想要的，光线也很合适，她让他站在那里，背后是分成两股、向远方延伸的铁轨，消失在一个肮脏的、越来越辽阔的空间里，铁轨的上方是纵横交织的电缆网，甚至还能看到指挥中心调度台建筑的一角，这个画面不错，拍出来效果肯定很好，女人举起了照相机，但是就在这时，太阳被乌云挡住了，孩子被笼罩在阴影里，她走到孩子跟前，环顾四周，站台大厅里不见一列火车，无论是出站的还是进站的，她带着男孩爬到两条铁轨之间，又找到一个有光的地方，一束阳光穿过头顶云层的一道裂缝投射下来，她让男孩站到选好的位置，同时小心地注意周围的情况，担心万一会有列车驶进或驶出，但是没有火车开过来，她举起相机，眼睛对准取景器，“非常好，”她告诉他，“保持这样，看着相机，你真的很棒！”但就在这时，阳光再次消失，男孩重又被阴影笼罩，“唉，没有关系，”她对男孩说，“等一下，我们再找一个新的位置。”随后他们又爬回到原来的地方，回到停着一列火车的那个站台上，她转过头解释说：“嗯，让我看看，哪里还能再次照到阳光，问题是天上的云彩可以飘移，显然因为刮起了大风，一方面这是好事，因为风能将云层撕开裂隙，阳光可以穿过裂隙照到地上，另一方面又让人头疼，因为我们很难预测阳光会从哪里投下并投到哪里，一个地方可能很快被光照亮，但也可能转眼变暗，所以让人无法追踪。”她一会儿让孩子站在这儿，一会儿又让孩子站到那儿，过了一会儿，她真的变得焦虑起来，只因为曝光的时间不够，有的时候是快门速度问题，有的时候是光圈问题，有的时候是景深问题，还有的时候，当一切看似已准备就绪，可阳光又突然从男孩身上消失了。此刻，男爵就坐在火车后面的那节车厢里，坐在头等车厢，包厢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人，一手紧搂着手提箱，一手抓住车窗下的小桌，他透过玻璃看着他们，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他们在站台上跑来跑去，因为显而易见，女人想给孩子拍照片，为此她需要孩子站在一个阳光刚好能够照到的地方，只是太阳不停地捉弄他们，不断地游荡，这里出现了一小片阳光，但等她刚要按下快门，男孩重又陷入阴影之中，于是他们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刚好有一小片阳光，然而光在那里也很快消失，仿佛他们的事情已经完成，男爵无法将目光从他们俩的身上移开，他看到男孩顺从地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去那儿，有时被带到铁轨中间，站在一束阳光里，但是照在他头上的那束光又转瞬消失，就在这时候火车猛地颤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启动，仍停在那里，仿佛这个巨大的颤动只是为发出一个信号：发生了某种技术错误，然而并没有任何的技术错误，因为就在一分钟后，火车伴着巨大的咔嗒声、哐当声、咿呀声和吱扭声——虽然十分缓慢，但也颇为自豪地——启程了，他放开了手提箱，也松开了车窗下的小桌，因为如果他要想看到他们，就必须更大幅度地转过身去，然而他想看到，想看那个男孩和那个女人，直到可以看到的最后一刻，但即使松手、转身，也是徒劳，因为他们转眼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话说回来，即使没有消失他也看不到什么，因为此刻他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但这时候火车已从满是烟灰的调度站前驶过，于是他擦了一把眼中的泪水，重又抓住手提箱和小桌子，不过抓得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用力，他不再看窗外，而是看着前方，看着肮脏、油腻的地板，看着穿在脚上的两只鳄鱼皮皮鞋，它们又试图在地上相互搂抱。

女人和男孩已经完全吸引住他的注意力，因此当火车缓缓启动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车窗外正有一大群人狂奔着冲到这列缓慢行驶的火车跟前，一群男人和女人，他们神色绝望地想要透过车窗往包厢里面看，他们不时地跳起，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显然他们很想找什么人，但却没有找到，所以他们只能从一节车厢跑到另一节车厢，从一扇车窗外跑到另一扇车窗外不停地寻找，就这样他们一直跑到火车最前头的车厢，他们多少还是有些幸运，因为火车启动后的速度很慢，足以让他们追上来，而且火车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加速，只是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就像一个脚步沉重的农民踉跄蹒跚，只是，他们没有找到他们想要找的人，直到最后一刻，因为男爵坐在最后一节——或者第一节——车厢里，有些人比其他人更为幸运，行动也更敏捷，他们成功地看到了这个头戴那顶已成为标志的阔檐宽边礼帽的人，开始变灰白的浓密头发从两侧垂下，他们找到了！“他在这里！”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喊叫，“他在上面！”他们的意思是，他在这列火车上，与此同时，男爵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什么都没有注意到，话说回来，即使他注意到了他们，也不会想到别的，而会以为这都是些误了火车的乘客，现在他们试图跳上火车，只是没有成功，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火车的前部就已经被拖进一个轨道连接错综复杂、富于诗意的系统，陷入一片由弯道与交叉口、环线与三角线、转盘、指示灯、停候区和高架线组成的混乱，站台已到尽头，无法继续追赶，而且让他们感到不走运的是，他们是在最后一节车厢 （或者第一节） 找到他的，因此在发现了他的那一刻，火车就几乎已驶离了站台，只剩下站台的最后几米，因此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开始拍摄火车的背影，这样至少可以留下一份记录证明自己确实在那里。“在这列车上，”正如奥地利通讯社今天早上报道的那样，“男爵已经上路，朝向他既定的目标。”人们带着这个消息和一文不值的照片奔走相告，因此匈牙利《布里克日报》、《晚报》和《都市报》的编辑们在将那些被划入“蹩脚摄影师”之列的摄影爱好者赶出办公室后，只能写下这一个事实：“这位富有的南美男爵已经离开了首都，尽管与原计划相比推迟了一天，但他已经在返回家乡的路上了。”而后又配上一张来源可信的肖像照片，当然，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他们利用奥地利媒体的信息和照片，重复说他已经在返乡的路上，“因为他希望在自己的晚年，将他从哥伦比亚铜矿积攒的巨额财富，全部捐献给自己出生的故乡。他是一位忠诚的爱国者，”他们写道，“一个名副其实的榜样，而那些在贪婪、龌龊的小报上所写的一切全都是谎言，卑鄙的谎言，比如说他因打牌赌光了所有财产，还有什么黑社会呀，监狱呀……”然而现在，所有人都已能了解是非曲直，特别是从他们那里，从他们连续的报道中获知了“真相”：“男爵作为一个真正的匈牙利人，为了捐赠而返回家乡，因为他在维也纳逗留期间就曾公开表示，他想要感恩自己的祖国，成为她真正的儿子，并让祖国的名字享誉世界，是的，他就是这么说的！”在《布里克日报》的编辑部文章里这样写道，“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人，具体地讲，他虽然生活在国外，但从来不曾玷污自己的祖国，而是为之增光添彩，一位真正的爱国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在这篇刊登在头版的头条文章中这样写道，并且配发了一张男爵在维也纳拍摄的或者至少在那里刊登的照片，“即使将他与‘伟大的捐助者’——伟大的塞切尼·伊什特万伯爵 相比也不为过，正如读者们知道的那样，塞切尼伯爵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自己深爱的祖国。”故事写到这里，文章的作者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胸中澎湃的情感让他感到乏力，文章写到最后，他心里感慨万千，而这万千的感慨——即使在《布里克日报》里！——也难以用词语表达。

“我们不是畜生，上帝有眼，我们不是一群来历不明的乌合之众，而是人，嗐，我说真的，嗐，你们别再挤了！”一名丧失了耐心、裹着黑色头巾的老妇人尖声叫道，这时她已挤进了一群正在围攻一节二等车厢的人群中间，她挤了进去，这意味着她必须硬着头皮往前冲，时而用左手挎着的菜篮子，时而抓住一个个适当的时机向前移动自己身体的重心，——这是名副其实的肉搏战——终于挤到车厢门口的台阶前；在这种时候，需要她动用自己积累了多年的经验，只是其他人也都积累有这种经验，有的人挎着篮子，有的人提着箱子，有的人拎着编织袋，再加上巧妙地移动身体重心，不管怎样，她挤到了台阶前，但真正的困难从这里才开始，因为在那里，说起来也不难理解，她必须承受住来自各个方向的、为能登上第一级台阶而拼命争挤的力量，人们挤成了一堆，从这里挤，从那里挤，她咬紧牙关，使出与自己年龄不符的力量顽强坚持，并且不断地喊道：“嗐，现在，真要命，你们这是怎么了？嗐，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会这样？彻底疯了，变成了畜生，像一群奥斯曼的乌合之众……”这时她的左脚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但是就在这时，有一股来自同样方向的人流将她卷入，使她险些摔倒在另一侧，差一点就丢掉自己的位置，然而幸运的是，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成功地抓住了门把手，从而能够控制住自己身体的平衡，得以恢复到原来的姿势，同时她重又积聚起一股力量，不屈不挠地为自己的右脚在同样第一级台阶上也找到了位置，这已意味着胜利，因为从这时候开始，她只需承受住来自两侧的压力，她承受住了，她已经站在了第二级台阶上，那也是从上面倒数的第二级台阶，她还成功地用后背将一个肥胖的酒徒挤到了身后，那个人也冒着相当大的危险紧随其后登上第一级台阶，现在到了最后时刻，在那里，在车厢门口，这是压力最大的地方，在这里需要的只是坚持，在老妇人的体内充满坚持的力量，如若没有，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就这样，她终于进到了里面，进到车厢内，她只需用X光一样的目光扫视一下，就能够准确地知道哪个座位将是她的，后来她果真坐到了那里，而且她一屁股坐下去，抢在了另外两个人之前，那两个人也瞧上了这个座位，但是她“当仁不让”地坐在那儿，这个位子是她的，不是别人的！她将篮子抱在怀里，主要是出于习惯，开始跟邻座的旅客争夺几毫米的空间，并且抱怨起来，同时向上努了努她脸上那张已经没牙了的、塌瘪的嘴，整理了一下系在下巴下面的头巾结，14点10分的这趟火车可真不是为她开来的，因为每次都是这样，总是很拥挤，可以说是相互踩踏，唉，真的，嗐，就像是一群畜生，已被人赶进了猪圈里，“嗐，你们就不能一起商量好，一个一个地上车？那样对谁都好，可是你看现在……”

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但从那时候开始，每个座位上都坐了一名乘客，然而他们都不说话，在头等车厢内这个能坐六人的包厢里，其他人有的在翻阅彩色杂志，更多的人在摆弄智能手机，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乘客都像坐在一个牢不可破的球体里，所以对他来说真的没造成任何问题，除了人们上车后落座的那几分钟混乱，他很快又恢复到在前一列火车里的那种状态，重又望着窗外的风景，但是现在的风景与之前在驶向首都的路上看到的截然不同，尽管这里也有一望无际的平坦田野，这里也有破败的农庄，这里也有孤独孑立的槐树、听到火车的轰鸣而匍匐在田间的野兔和矫捷逃走的小鹿，但从这里开始一切全都变得不同，一望无际的耕地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一望无际，农庄的破败是另一种样子，孤独的槐树、匍匐的野兔、矫捷逃走的鹿也是另一种破败、另一种匍匐和另一种逃走，这是匈牙利大平原，男爵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天空更低，大地更荒凉，耕地、农庄、野兔和鹿，通向葡萄园的蜿蜒小路，在这所有的景物中，虚无看上去要比在这个国家其他任何地方看到的都更为荒凉，但是即便是荒凉，即便满眼都是落后与疮痍，窗外迎面扑来的景色在他看来仍是甜蜜的，所有关于这个地区的记忆，所有童年时代旅行留下的破碎画面，还有夏季的酷热和冬季的冰雪，都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男爵的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眺望外面荒凉的景色，因为这一切对他来说十分亲切、令人感动，列车向前行驶，越来越深地驶进这贫瘠、严酷、荒凉的虚无，他自言自语道，上帝保佑，我又回到了这里，在去“风暴之地” 的路上，在回乡的路上——在这里，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根本不知道坐在我斜对面窗旁的那个人是谁，一个古怪的家伙，这一点我承认，”回到家里，当一碗他最爱喝的、热气腾腾、放了月桂叶的酸土豆汤放到他的面前时，男人饶有兴致地讲起来，“但是谁会想到他就是那个著名的男爵，看起来其他人也没有认出他来，是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错过了一个大好的机会，我实话实说，他的个子非常高，”他坐在餐桌旁回答家人的追问，“他的胳膊长得可怕，身子很长，腿也很长，连他的脖子都很长，还有他的脑袋，也不知道怎的，被抻得又长又窄，从下巴开始，向上蹿得很高，嗯，他的额头也特别高，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虽然我看到过一两个画走形的人物，我告诉你吧，他瘦得就像拉着吉卜赛大篷车的瘦马，一个真正的瘦干狼，是的，他当然穿着你所能想象出来的最好的衣服，他的年龄大概介于八十岁和死人之间，但他的相貌很好，眼睛是乌黑的，眉毛相当浓密，长了一个又窄又长的大鼻子，他有一头结实、浓密的头发，像我这样一个快五十岁了的人只有做梦才可能会有，只是他的头发完全变得灰白，哦，不管怎样，总之他是一个又瘦又高的老巨人，但是，我的孩子们，他是一个白痴，因为他的目光总是游移不定，你们明白吗，他看上去，也不知道怎的，感觉总是没看任何地方，看上去就像一个白痴，也正因为这样，我没有特别注意他，可是我的记忆力很好，不是吗？我只需要看上几眼，就可以记住，毕竟这是我的职业，我靠这活着，你们也是靠这活着，总之，我没有多想，你们知道，我想都没想他可能是男爵。我本来是可以认出他的，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只有上帝知道，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回乡的男爵，这个坐在车窗旁的家伙，眼睛始终都盯着窗外，肯定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有趣，我坐在他的斜对面，我本来可以与他交谈，你知道，可以跟他聊一会儿天，也许可以弄清他是否对安保技术感兴趣，因为，理由很简单，一个人拥有那么多的财富，那么他对一两款新的警报系统感兴趣，也并非一件不可想象的事，而且当时我带着仪器箱，本可以向他展示一两个设计模型，唉，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我已经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孩子们，但是你们用不着担心，”他终于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我没能向他展示也没有关系，即使没有他的加持，这件事情也能做成，你们把音量调小点，因为新闻报道已经结束，这是特别好吃的土豆汤，咱们动勺子吧，我的孩子们，动勺子吃吧，不然这锅汤会变凉的。”

根据他的记忆，索尔诺克市火车站只是大平原上的众多火车站之一，他已经忘记了它的样子，可想而知，它跟别处的火车站应该差不多，一栋有着黄色外墙的两层小楼，楼上是站长住的公寓，楼下是售票处、调度室和候车室，站前立着两三棵古老、美丽的野栗子树，但是现在眼前的场景让他感到惊讶，当列车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慢慢地驶进了站台后，他看到在原来老站的地方，如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新火车站，那是一栋冷峻得没有人味的钢筋混凝土怪物，然而更让人感到震惊的是，车站前是一个同样巨大得不合常规、向外广泛延伸的轨道系统，索尔诺克肯定发生了什么，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如此重要的地方；男爵透过窗户仔细观察，开始数铁轨，但数到二十时就停下了，因为就在这时，有几个刚刚上车、正朝他这边走近的乘客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之后，其中一人一把拉开了包厢门，将带衬里的帽衫向后撩了一下，瞅了一眼包厢内唯一的空座，那是刚刚有人下车空出来的，这时来人已经跨了进来，“哎哟”了一声，一屁股坐到男爵的对面，随后呻吟了几声，似乎在漫长的等待中已耗得筋疲力尽，他开始按揉自己四肢，“噢，这里既舒服，又暖和，嘿，这里的暖气烧得可真够热的。”随后他高兴地如此说道，并且摘下了带护耳的皮帽子，他的嗓音低沉洪亮，是那么的有力，以至于让包厢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正做的事情，由于他们暂时还不能确定，现在他们是不是应该怕他，还是该跟他开玩笑，他们不得不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想要看看这个人是谁；“嗯，当然，新进来的人立刻意识到大家齐刷刷投向他的目光，随后解释说：‘你们当然已经习惯了，但我是一个外来者，这里，我的意思是说，外边，你们根本就无法想象，因为佩斯，就是佩斯，只有在索尔诺克，在地球上这个该被诅咒的地方，才可能有这样该死、潮湿的寒冷，因为，你们听我讲，’这时候，所有的目光都已经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因为显而易见，新上车的这位旅客属于那一类人，他们只要出现在一个新的地方，根本无须过渡，就能接着在之前中止的那个地方继续，也就是说，他要立刻让别人接受他原本的样子，或者说，他非常喜欢扮演自己的角色，毫无疑问，他真的喜欢通过消遣别人来消遣自己，正像他后来说的那半句话那样，‘因为这样的十一月你们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继续用他那洪亮而平静的声音说，似乎他讲的并不是一个坏消息，而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如此恶劣的天气，’他摇了摇他头发蓬乱的脑袋，‘只在这里有，这就是所谓的——索尔诺克的十一月，你们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遇到，’他用一种顽皮的眼神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每天都会滴下一点什么，请你们注意我的措辞，我没有说，下雨，而是说，滴，滴滴，答答，滴下点什么，’他每说一个音节，都会用右手的食指敲一下左手的手掌，‘穿透人的骨头，直至骨髓，我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我什么都试过，这种夹克，那种围巾，这种手套，那种靴子，现在我又戴着这个带护耳的帽子，’他给坐在对面的人看了看自己的皮帽子，‘这样我至少可以保护好我的耳朵，因为风从中午就开始刮了，但是你知道吗，’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听众，这时大家还是不能确定，他们是应该感到害怕，还是觉得好笑，‘那是一种只要往你身上吹一下，就能让你记住一个星期的风，它一下子就能把人冻僵，即使你坐上这么暖和的火车也没有用，好了，再抱怨也没用，你喜欢它吗？’他问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正努力埋头看笔记的女学生，并将皮帽递到她手里，‘应该挺舒服的，不是吗？我觉得。’他冲她笑了笑，‘那好，你可以摸一下它，这是真的兔皮，嗯，你戴上它试试，用不着这么害羞，’他说着将皮帽戴到她头上，女孩的脸顿时红了，并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反抗，‘呵呵，不要不好意思，我知道，戴上它的感觉很好，你看，这不是假皮，不是中国的，不是保加利亚的，不是罗马尼亚的，不用害怕，你只要摸摸它，咳，别怕，你摸一摸它。’女孩别无选择，只能用手摸了摸，之后勉强应道：‘嗯，确实很好。’然后将帽子还给了他；‘看，我说的没错，’新来的乘客将帽子放到自己身边，‘凡是戴过真正的护耳皮帽的人都会知道，在这一带，只有这种帽子才会被叫作护耳皮帽，绝对不是假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脸转向了女学生，问她是否感觉到，这顶帽子不是假的，当然不是，女学生尴尬地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把头埋进了笔记本；‘我觉得，嗯，大家全都听到了吧，’男人将脸转向了其他人，‘这就是证据，因为连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都这样讲，那就没有必要继续讨论，关于护耳皮帽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说着将上身靠向椅背，满意地舒了口气，随后是几分钟的寂静，在这种富有戏剧性的登场亮相之后，虽然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但是他确实一连几分钟都没再讲话，而且他似乎让其他人也没有心情开口。火车颠簸得很厉害，旅客们也随着车身不停地摇晃，就这样，这辆颠簸的列车载着他们以大约六十公里的时速向前行驶，无论它怎么努力想要符合自己本应符合的质量，——想来这班列车是连接布达佩斯与维豪尔绍罗克的城际特快列车——但都无济于事，它只能够开这么快，从未达到过‘城际特快列车’所应达到的速度，哪怕只是偶然的一次，哪怕仅仅只是一秒，都从来没有达到过，由于错综复杂、从未公开过的技术问题，它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现在这趟车每天都在这里运行，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不再谈论这件事情，连玩笑也已经不再开，而是选择接受，就像接受在这个国家里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一样，因为尤其是在这一带，在我们国家东南方的角落里，人们有一种这样的倾向：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都会认为合情合理，再正常不过，认为那是没有人能够弄清楚的复杂因素所导致的结果，因此最好不去探究为什么或怎么回事，想来已经到了十一月份，风刮得很猛，雨下得很大，所有的村庄和城市都已经被冻僵，变速的挡把也变得很难扳动，因此谁有兴致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上较真？那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我今年正好三十四岁，我能用这头浓密、黑色的鬈发赢得所有女人的青睐，我能用我这副浓黑的眉毛和犀利的鹰眼看出报税表中最细小的错误，我有一个又大又宽、像猎狗一样灵敏的鼻子，因为我有一张很大的嘴，天生就该当一名歌剧演员，我还有一个强壮的下巴，这样的下巴别人谁都不会用，另外，我给你们看看，你们看，我有二十九颗好牙，下面这里，还有三个牙冠，我大概身高一米六七，体重八十八公斤，但是如果想要我减肥，自己就能减，而且我喜欢让蓬乱的头发像草垛一样堆在我头上，因为我不喜欢梳头，如果这还不够，那我告诉你，’他说，‘我以前曾在炼油厂工作，还当过足球裁判员、语言考试的监考员和烧砖厂经理，目前我经营游戏机生意，总部在罗马尼亚的奥拉迪亚市，这里人习惯叫它‘阿拉德’，但在我许多的计划里，有一项就是将业务拓展到蒂萨河，就像罗马尼亚人曾经想要做到的那样，让蒂萨河以东的整个地区都由我掌管，这是我的计划，但是您只需要说一个词，我就可以放弃所有的一切，您只需要说一个词，’他用请求的口吻对男爵说，‘好的，我就会长出胡须，减肥到七十公斤，并在两个星期内学会西班牙语，您只需要说，好的，我求您了。’他向男爵央求道，完全不在乎包厢里还有其他旅客，现在大家几乎都将脸转向了我这一边，躬着腰忍不住偷偷地笑他，当然没有笑出声，因为这时候那人跪在了包厢内的地板上，他跪在那里试图说服老先生，只要老先生肯收下他，他什么工作都可以做，无论当他的马夫、秘书，还是会计，全都可以，‘我可以在您的身后端尿盆，不管您想坐到哪儿，我都会擦净椅子上的尘土，即便在二十五米之外，您也可以向我口授官方或私人的书信内容，我能够为您做任何事情，阁下，只要您说一声好的，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只要看谁一眼，就会立即知道他需要什么，刚才我一看到您，我就立刻知道，您现在什么都不缺，只是缺我，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您需要我，没有我在，您会遇到麻烦，甚至，您现在就已经在麻烦之中，正像我听说的那样，您需要一个随从，一个影子，一个隐身的、时刻伴您左右、能够让您信任并依靠的助手，现在这个人就在您眼前，我就在这里，您看，阁下，我不是在卖麻袋里的猫，我承认我也需要您，因为在我看来，上帝为了我们彼此的需要而造出了我们。’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中断了这段滔滔不绝的自白，因为他感觉到，现在需要安静，现在他只需要看着他，看着男爵，从《布里克日报》到《都市报》，他已经读过所有他可能读到的、关于他的所有报道，正因如此，他才登上一辆火车，想要亲临现场，迎接世界知名的男爵重返故乡，他实在太幸运了，正好登上了这列快车，正好进到这间包厢，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所以他必须告诉他，而且已经告诉了他，他可以这样总结自己的生活，总是在幸运与不幸之间往来跌撞，现在他想说的是，他从来不会退缩，不曾躲藏，而是始终不畏艰险地活着，绝不会做一个连上帝都会向他吐口水的懦夫，而是做一个勇敢者，因为他不会像别人那样垂下眼睛躲在角落，不会，他永远不会，而是会知难而上，总是迎风而立，以此表达自己的态度：就让它刮吧！开始的时候，他先跟包厢内的所有旅客搭讪，弄清了自己都与谁一起旅行，当他问到男爵那里时，男爵很长时间都没有理睬他，始终将目光投向窗外，脸上的表情让人一看便知，他对包厢内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外面的风景吸引住了，这种态度显然让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感到很恼火，但他并不放弃，只是自顾自地说啊，说啊，不停地说，然而坐在窗旁的老先生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对他讲话，因此有那么一刻，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小桌对面探过身子，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老先生的肩膀，男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向窗户，惊恐地看着他，但是什么都没有说；男人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让老人平静下来，其他旅客看了包厢里上演的这出戏后都忍俊不禁。”

“我必须承认，”后来女学生在回家的路上，在正穿过迈泽图尔镇的长途汽车上，绘声绘色地讲起火车上发生的怪事，“那个在索尔诺克站上车的小胖子实在太能说了，让周围所有人都绷不住了。他先是逐个问所有的人，问大家都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当他问到那位西班牙先生时，他好像被两百二十伏的电压电到了，突然站了起来，我该怎么说呢，他高高地跳起，而后将自己重重地摔到地板上，就像一个杂技演员，你们肯定想象不出当时的场景，从那一刻起他一直跪着，开始发起围攻，因为我实在找不出更准确的词形容，对，围攻，他颠三倒四，满口胡言，让我们笑得肠子都拧了，因为实在太过搞笑，他说的那些蠢话，我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说得天花乱坠，好了，长话短说，他想让西班牙人收留他，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提出这么古怪的请求？那位老伯也被吓坏了，也许他根本就不明白，搞不清这个小丑跪在地板上对他喋喋不休地都说了些什么，也许他根本就听不太懂匈牙利语，但那家伙只是说呀，说呀，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谢天谢地，过了一会儿，老伯环顾了四周，看到所有人都照常坐着，对正发生的事情并未表现出异样，看得出来，他不再用刚才那样惊愕的表情看眼前这个下跪的家伙，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听得很认真，不仅把话听进去了，而且暗自思忖，但是我觉得，”女孩说到这里，突然用力抓住了座椅扶手，因为长途汽车恰好开到通向普希金大街和鲍伊奇大街方向的大拐弯处，“老伯还是被吓坏了，因为最后他对那人说，他会考虑一下对方的建议，‘我说这话是认真的。’老伯告诉他，自己会认真考虑的，但遗憾的是，我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因为当时我必须要下车了，不过我想，那个小丑不会就此罢休，我敢肯定，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因为那家伙对老伯来说，就像一场能够席卷一切的暴风雨。”

到了州府，几乎所有旅客都下了车，只有一名中央供水供暖系统的维修工想要留下来，他说他还要继续赶路，但是秘书 （这时候他已经开始这样称呼自己） 却态度坚决地要求他离开，要他另找一个地方去坐，因为在这里，他自己也看到了，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谈判，虽然他也能暂时在这里逗留，但是没有必要，随后他把他推到了包厢门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也许有一天，他们会需要一名中央供水供暖系统的维修工，这并不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所以他务必要留下手机号码，对方顺从地照做了，然后走向后面的车厢，很快消失在过道里。就这样，包厢里只剩下了他们俩，男爵和秘书，他们终于可以单独待在一起了，他得意地宣称，并将两条短粗的腿交叉，跷着二郎腿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现在他突然转换了话题，说自己这么做不知道是否合适，但是对他来讲，称呼老先生“男爵阁下”再自然不过，但是，至于男爵该怎么称呼他，他想提一个自己的建议，因为到现在为止，在他所在的生意圈子里，没有人会叫他的真名，只叫他的绰号——但丁，他说的是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地讲，从喀尔巴阡山到扎拉山，他所有的朋友、竞争对手、生意客户和公司员工，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只知道这个绰号，就因为他长了一头巨大、蓬乱的黑色鬈发，因为大家都说，——男人谦虚地笑了笑——他看上去很像拜仁慕尼黑足球俱乐部队的著名巴西后卫但丁，因为他也有一头巨大、蓬乱的黑色鬈发，所以，他就这样变成了但丁，如果先生觉得合适的话，从现在开始就请这样叫他，然而非常出乎他的意料，男爵的嗓音虽然很轻，但还是开口做出了回应，虽然他不清楚他刚提到的那个人是谁，那个慕尼黑队的球员，但是在他看来，但丁这个名字与他头脑里所对应的形象不符，不适合做自己秘书的名字，要知道，这个名字早已世人皆知，因为在古代，一位伟大的意大利著名诗人就叫这个名字，所以最好还是叫他的真名吧，如果可以的话，随后老人好奇地询问起对方的姓名，因为他还是叫他的真名感觉更自然；听到老先生的话后，秘书吃惊地怔了片刻，随后迅速反应过来，他打断了对方的话说，请男爵阁下相信，他说的这个人也不是一个无名之辈，拜仁慕尼黑队是世界知名的足球队之一，即便它不是最好的，想来他肯定听说过；不，没有，非常遗憾，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男爵冲着对方连连摇头；“哦，无所谓，这并不重要，”这个毛遂自荐的秘书收回了自己说出去的话，“我想说的只是，我为自己能被叫作但丁而感到自豪，因为这是一位拜仁慕尼黑俱乐部队员的名字。”用他的话讲，人们能将他跟一位足球明星相提并论，在他看来是一种巨大的荣幸，他指指自己说，至少能看作是对他的肯定，证明自己在这个领域里干得很出色，目前，到现在为止，在丰富多彩的游戏机世界里，他也算一个颇有声望的人物，否则自己也不敢毛遂自荐地谋取秘书的职位，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这也正是他能够给予男爵阁下的，而这种价值——二十多年来——始终紧密地与但丁这个名字连在一起；即便听到这样的解释，男爵还是再次摇头，并且温和地微笑道，这里肯定有一些误会，因为他所说的那个但丁，不是慕尼黑人，而是佛罗伦萨人，准确地说是佛罗伦萨伟大的流放者，《神曲》的作者，在整个世界文学史上，他即便不是最伟大的，也最伟大的人物之一；这对他来说无所谓，秘书迅速回应道，但语气中带了一丝恼火，而他的但丁是许多人公认的最好的后卫，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后卫，正像他所说的那样，许多人都这么认为，尽管他也承认，说着他摊开手为自己辩护，在最后两个赛季里但丁的表现有一点弱，但是他的能力无人可以质疑，即使因为他有一个球踢得不好，而让对方的前锋进入了大禁区，所有人，您要知道，男爵阁下，所有人仍会认为，但丁，就是那个但丁，即便十分保守地说，仍跻身于最好的球员之列，因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地位的保证，而且……不，不，男爵还是继续摇头，他并不想怀疑旅伴对一位叫这个名字的人抱有如此的崇拜之心，只是想给他补充一些详细的信息，但他俩之间并不存在任何问题，他愿意最大限度地满足他的愿望，自己也将使用但丁这个名字来称呼他，他会叫他但丁，但如果对方不介意的话，为了准确起见，他还是想要订正一下，“但丁不是球员，据我所知，但丁只在年轻时从事过一些体育活动，而且主要是带着猎狗和猎鹰打猎，可以肯定的是，他跟德国没有任何关系，要知道，”男爵现在用亲热的口吻告诉自己的旅伴，“这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嗯，好吧，那就如您所愿。”老人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随后他们商定，既然他是这里的但丁，那他的名字就叫索尔诺克·但丁吧，如果他觉得可以接受的话，想来他，男爵，是因为索尔诺克才会结识这个可爱的旅伴，可以这么讲，如果没有索尔诺克，也就不会有索尔诺克·但丁，所以叫这个名字十分自然，希望他同意这个建议；此刻，新走马上任的秘书的耐心也眼看要达到极限，不愿继续将弦绷得更紧，因为根据他的判断，这里并不是误解，而是，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在心里暗自揣摩，既然男爵对体育所知甚少，现在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向他讲后卫但丁的信息呢，反正他也不会买账，“好的。”他点头应道，那就叫他索尔诺克·但丁吧，对他来说无所谓，早晚也会简化为但丁，因为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谁也不会总叫一个人全名；“的确，”男爵向上挑了一下浓眉，“这的确有趣，要知道，”此刻，老人的态度变得亲近，微微探身凑近对方，“您要知道，我离开匈牙利已经很多年了，不了解这里新的习惯，尤其是在语言方面，以后需要您的帮助。”但丁的眼睛熠熠发亮，他即便不能在方方面面都帮上忙，在这个问题上肯定能帮上，不然还要他这个秘书做什么？听到这话，男爵或许是——自从这个同车的旅客为了争取秘书资格而展开各种进攻以来——第一次就这个问题表态，他说，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总说秘书的事情，因为他并不需要秘书，不过，如果对方能够帮助自己更好地处理好眼下的事情，他就已经非常感激了；听到这话，秘书兴奋地跳了起来，仿佛听到大好的消息，立即眉开眼笑地说，这正是他在这里的原因，或者可以这样理解，他正是为此才来到这个世界上，想来他一辈子都在做准备，为了能够帮助他的同胞们：有时帮他们搞到便宜的汽油，尽管干那种事并非全无风险；有时帮他们制订计划，实现安居乐业的梦想；有时在休闲娱乐方面帮助他们——总之，在生活中的各个领域，现在他的任务是帮助男爵，能为他做这所有的一切，是的，没错，他满腔热情地坐到男爵旁边的座位上，开始兴奋地手舞足蹈，努力适应他俩之间的这种新型关系，这正是他一直等待的，尽管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并没有闲着，他已经等待了有二十年之久，因为上帝造他，就是为了让他完成这一项使命，他请男爵阁下完全放心，从现在开始，完全可以将自己交付给安全可靠的命运之手，因为从现在开始，但丁将时刻紧随在他的左右，照顾他，帮助他；嗯，那好，他略显犹疑地微笑了一下；一个名叫索尔诺克·但丁的、无所不能的天才，他这样实话实说，并不是不谦虚，而是开诚布公，话说回来，他们俩为什么不能敞开胸襟，有话直说呢？！甚至，他们必须如此，必须向彼此敞开心扉，因为他，他指了指自己，只有这样，只有能让男爵了解他应了解的一切，他才能诚心实意地帮助他。

最近这段时间，男爵周围的所有事情都绞缠到了一起，他在包厢里被认了出来，但是不知道怎的，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感到不解：在他的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许多他不认识的人出现在他周围，都是一些怪人，而且，用他的话说，每个人都太土生土长了，他们总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然而他无法为他们做任何的事情，因为他承认，男爵当着聚精会神听他讲话的但丁的面承认，有一段时间，除了返乡之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感觉到自己的时机已经到来，他渴望为一件特别重要的私人事务，再次返回他出生的地方，回到这个他在童年时代就已经离开，已经离开了将近四十六年的国家，将近四十六年，他眺望窗外，车厢外早已经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只映出自己的脸，然而他并不想看到自己，所以将脸转了过来，用一副多愁善感的神情看着旅伴，轻声说道：“一个首饰匣，我重新得到了一个首饰匣，因为在这里，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奇妙，您要知道，我的朋友，我已经旅行了许多个小时，我一直在看眼前的风景，看这个令人着迷的国家，我看不够这里的土地、地平线和阳光，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但这些对我这样的一个老人来说意味着很多，即便由于疾病，我不能让自己每时每刻都沉浸其中，由于身处在很多土生土长的人中间，并且遇到很多不熟悉的情况，我自然会经常感到有一些……这用匈牙利语该怎么表达呢？……困惑，而且由于语言上的困难，我不能听懂所有的一切，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匈牙利，我们古老的家园，是一个童话般的地方，她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因此我兴奋不已地期待着，想要早点看到我所降生的城市，尤其想在那里看到一张旧日相识的面孔，您要知道，按照我这个年龄的人的习惯，我要沿着克勒什河畔，在忧伤岸柳的绿荫下散步，然后穿过约考伊大街，最后一次穿过马洛蒂广场美丽的公园，一直散步到奥尔马希庄园和蜗牛公园，您要知道，先生，还有城堡……”“我明白，我明白，”但丁有些不耐烦地连连点头，“这么说，您的计划只是一个退休老人的怀旧之旅，我明白了。”他确实真的明白了，只是不感兴趣，因为这一刻他已经可以大致看出，这位男爵不过是一个朽木粪土般的可怜人，他刹那之间看清了处境，一个沮丧的念头在大脑里闪现：这次他可能赌错了马，也许他不该加入这个计划，不该将自己卷入这件事中，但是很快他就赶走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始终还是能够感受到一件晦暗不明之事的神秘味道，而且他很喜欢这种味道，不管怎样，对于男爵流露出来的这种愈发伤感的情绪转折，他甚至会感到脊背窜凉，因为他实在难以忍受这漫无目的的连篇废话和毫无理由的伤感主义，而老男爵就像是开闸放水，将这些话一股脑地泻出；而他，但丁，想知道的则是在男爵账户里到底存有多少钱，存储在哪儿，他感兴趣的是银行名字、账户号码、具体的计划，想知道这把老骨头跑到这个垃圾场一样的国家到底想干什么，他之所以想要知道这些，是因为在做任何生意之前，他都要了解可以预期的大概利润，用他的话说，他想知道“登录方式和访问权限”，但是对于这类信息，男爵丝毫都没有透露，从这个角度讲，他要么性格十分自闭，要么对他还不信任，要么他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有其他人站在他的背后，但丁烦躁地揣测，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所有的事情都不如愿，——他这样推断——除了手中的这副“同花大顺”：对不起，女士们和先生们，谁跟男爵在同一列火车上？——是他；男爵和谁一起在一个包厢里旅行？——和他；这位著名的、来自阿根廷的返乡者在索尔诺克和贝凯什乔包两座城市之间的某个地方选谁当了自己的秘书？——是他。而他，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不太记得了，他真正的假名是科斯明·康特拉，那是罗马尼亚国家队一位著名球员的名字，另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位以做肮脏生意出名的艺术家，一位艺术家，除了艺术家，他还能将自己视为什么？命运不断将他打压到底层，但他又不断地纵身跳起，然后重新用力吸一口气，再次潜到深处。“我们到了，男爵阁下。”索尔诺克·但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车窗外说。“我已经看到了，他们在等着我们。”

1. ⊙ 海捷什豪洛姆，位于杰尔-莫雄-肖普朗州的一座匈牙利村庄，与奥地利相邻，在那里设有一个边境站。

2. ⊙ 萨维尔街，位于伦敦中央梅菲尔区的购物街区，以传统订制男士服装行业而闻名，是欧洲王室贵族炫耀个人财富和品位的地方。

3. ⊙ 卡达尔，即卡达尔·亚诺什（1912—1989），匈牙利政治家。1956年至1988年担任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第一书记。

4. ⊙ 圣潘塔莱昂，天主教会译为圣庞大良，是一位生活于3世纪至4世纪的罗马帝国基督教圣徒和殉道者，西方教会将他列为十四救难圣徒之一。

5. ⊙ 塞切尼·伊什特万伯爵（1791—1860），匈牙利政治改革家、作家，曾任交通部部长，布达佩斯链子桥和跑马场的修建、科学院的建立都与他有关，他推进了匈牙利现代化，被誉为“最伟大的匈牙利人”。

6. ⊙ “暴风雨的角落”，是指匈牙利贝凯什州、查纳德州、琼格拉底州连成的一个地区。

PAM

他给我写信了

“我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这一点我不否认，”玛丽卡对旅行社新来的员工说，“我喜欢烛光晚餐，喜欢在庄园的花园中长时间地散步，喜欢丰富细腻的情感，当然还有很多很多，我对这些绝对不会否认，但是当他叫我玛丽艾塔时，我还是感到很意外，因为我从来没被叫过玛丽艾塔，我不记得有谁曾这样叫过我，但也实话实说，我倒没有被他这样称呼我吓坏，不管我自己记不记得，他当然有可能仍还记得，他还可以叫我玛丽艾塔，不管怎样，这个叫法对我来说太过突然，以至于开始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以为这封信并不是写给我的，只是我并不认识哪个人叫这个名字，之后我继续读下去，并断定这封信确实是写给我的，是的，是他写给我的，越往下读越明显，你知道，这封信是用非常漂亮的字体写的，笔迹非常优雅，如果不说别的，单说字迹，我就能够确定，没错，肯定是他写的，我曾经的追求者！因为我最终还是想了起来，当时他的字就已经写得这么漂亮了，我的上帝，”她叹了口气，坐在写字台后挺直了身子，像年轻人那样将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并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裙褶，这意味着，她将随着挺身的动作向上滑动的裙子稍微向下拽了一下，“当时我十六岁或十七岁，说实话，我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引起了他的兴趣，因为当时我正跟多博什·阿达姆陷入了一段十分复杂的关系，是的，我跟多博什一起，你用不着显得这么惊讶，对，是跟他，还有很多故事，那时我们还都是孩子，我十七岁，而他，我指贝拉，他比我稍微小一点，可能十五岁，或者已满十六岁了，我不知道，这我确实记不清楚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个有趣的男孩，心性善良得可怕，然而有一次，当他来到我跟前时，让我感到非常意外，但是你知道，当时他的样子是那么紧张，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只是说，他想跟我约会，我默默地笑了，因为他是那么可爱，但还是一个小男孩，而且我很清楚，自己跟阿达姆已经有了复杂的关系，你知道，他，这个瘦高的小男孩就那么站在我的跟前，两只耳朵又大又红，但那双眼睛非常漂亮，碧绿剔透，莹莹闪光，或许正因为这个我才对他说‘好的，回头我们约会’，我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他肯定很高兴，拔腿逃离了这个对他来说十分尴尬的情境，而我，实话实说，很快就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直到通过邮局收到一封可怕的来信，我马上就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等等，别急，因为对我来说，这封信真的很可怕，非常可怕，我没开玩笑，你可以想象一下，信是装在一个讣告的信封里寄来的，是一封长信，他说他是那样地爱我，所以无法忍受我对他的无视，当然我被吓坏了，立刻穿上衣服，赶到城里，因为在当时，你知道，革命 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们住在楚考什大街，距离男爵和他家相当远，他们住在城里，住在中央广场旁的公园里，我按响了门铃，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很害怕，我告诉他母亲，我有话想跟贝拉说，他的母亲并不认识我，我的贸然登门也吓了她一跳，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她的反应里我已经知道，贝拉平安无事，并没有做出任何我想象他可能会做出的疯狂事，是，当然，他没有疯，他终于出来了，看上去跟上次有些不同，他站在那儿，在自己家门口，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比较严肃的男孩，但他又感觉到可怕的尴尬，甚至都没有请我进屋，话说回来，我也根本不想进去，因为说老实话，我为他用寄讣告的信封误导了我而感到恼火，因为你知道，他之所以编出这么一出戏，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因为，可以肯定，他非常深地爱上了我；而我呢，唉，现在我该跟你怎么说呢，”她在旅行社办公室内对那个新员工说，随后缄口不语，用同谋似的眼神看着这个同事，由于自己年纪大了，她特意推荐她替自己到办公室工作，“现在我该怎么说呢，”她耸了耸肩，同时看着对方眼睛的深处，“当时我跟阿达姆还保持着复杂的关系，我不很清楚自己的情感，我十七岁，充满了情欲和渴望，我透过薄薄的纱帘看到了一切，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也有过十七岁，当时我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迷失在我们的小城中，我即使在醒着的时候也会幻想，幻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哦，不管怎样，所有这一切都混乱得可怕，有一段时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贝拉没再出现，但是你知道，他是那样的瘦，个子高得可怕，有些驼背，蓄着长发，穿着打扮是那么的糟糕，我敢肯定，他的衣服还是由他的母亲为他挑选，然而他已经是一个大男孩，已经到了能够为自己搞到牛仔裤和很帅的意大利皮靴的年纪，但是他没有，而是总穿着毛衣和一条难看得让人不可思议的西装裤，由于裤腿对他来说已经短了，裤脚吊在他的脚踝处，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给他穿成这样？或者说，他自己为什么接受这样的装束？当时已经进入了摩登时代，你知道，我们在家里已经在唱丽塔·帕沃内 和阿达诺 的歌，我也是，这我还记得，我跟我妈妈和姐姐一起缝制那些衣物，我想方设法要穿那种，你知道，当时我们在圣雷默舞蹈节上看到过的那种服装，我们赶各种时髦，尤其是我姐姐，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你认识她，她在这里，在裴多菲雕像旁开过一家时装小店，对，就是她，那家时装店是她开的，是的，没错，所以，我讲到哪儿了？哦，对，他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再找过我，但后来他还是出现了，我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我看得出来，在他的心里，我始终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所以我跟他说，好，那好吧，我们约会，于是我们真的开始约会了，当然，这让阿达姆感到不快，由于这个，唉，你可以想象，引发了一场巨大的矛盾，当时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再像从前，想来我之所以跟贝拉一起去蜗牛公园散步，并不仅仅因为我难以拒绝他，还因为我有些喜欢上他了，这个眼睛漂亮的男孩是那么，那么讨人喜爱，哦，现在我怎么跟你说，你别笑，对一个女人来说，他真的很可爱，哪怕只有十七岁，也是一样，我们一起在蜗牛公园里散步，他走在我身边，但从来没有触碰过我，他总是聊一些奇奇怪怪、我不太能够听懂的事情，因为他喜欢读各种相当古怪的书，但是，你看，这件事情距离现在实在太久远了，我根本想不起来他读的都是些什么书，不过我知道，大多都是哲学类的书，后来他看出我没有听懂他讲的话，于是我们的话题重新拉回到俄罗斯文学，他喜欢这个话题，因为当时我发现了屠格涅夫，而且非常崇拜，这个男孩对屠格涅夫十分了解，甚至，当我们第二次在克勒什河畔见面时，我们从市中心一直走到城堡，他已经了解了屠格涅夫的一切，不停地聊啊，聊啊，聊了很多很多，话就像开了闸一般倾泻而出，对此我记得很清楚，不知怎的，你知道，我挺喜欢他，但并不是说我已将他看作一个男人，但是我喜欢他，他碧绿的眼睛，他的一切；我与贝拉见面，无疑刺伤了阿达姆的心，起初，他表现出一副已经对我死了心的样子，但当我们开始散步之后，他突然又对我产生了兴趣，因此又开始对我发起了进攻，当然，由于在我跟阿达姆的关系里，我已陷得非常深，所以我立刻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因为不管怎么讲，在当时，还是阿达姆，阿达姆，在我看来已经长成了男人，他的年龄比我大一岁，言谈举止风度翩翩，你知道，后来我还是忘掉了贝拉，但是我跟阿达姆的关系进展得也不那么顺利，最终我们还是永远分手了，但那已经是我们第四次或第五次的永远分手；你别笑，因为我们还都是孩子，至少我，真的还是孩子，充满了梦想，梦想生活将会这样，将会那样，我之所以敢告诉你这事，是因为你是我的亲戚，你能理解我，但是阿达姆对其他的女人感兴趣，尤其是对那个乳房很大的茹若，你知道，她后来嫁给了伊克什医生，所以，我无法忍受，我清楚地知道她的全部伎俩，因为这个女人是个无人能及的心机女，你知道，她当时大概二十三或二十四岁，当时，她已把阿达姆握在了手心里，但这无所谓，因为对我来说，他只是又一次跟我永远分手，既然他喜欢这种俗气透顶的大乳房婊子，那就让他喜欢去好了，仅此而已；后来有一天，在一个星期日的午后，他从车站那边走过来，我说的是贝拉，我也正巧向他迎面走去，要去什么地方，我俩擦肩而过，他显得轻松自在，跟我打了一个招呼，仿佛他已经忘记了一切，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真的，我爱上了他，他也长大了一岁，身上多了点什么，到底多了点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感觉到了，贝拉已经不再是小男孩，长大了一岁，不管怎样，我主动约他，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投到他家的信箱里，偷偷地，在信封上只写了他的名字，没写别的，好吧，长话短说，贝拉和我面对面地坐在了一家咖啡厅里，你知道，在约考伊大街的街角上，有一家很小的小店，非常可爱的小咖啡厅，是的，就在那里，我告诉了他，我想，他感到很意外，他说，他从来都没有放弃对我的爱，但他也考虑到阿达姆的感受，我告诉他，现在没有阿达姆了，只有他，我这么讲，当然有一点夸张，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讲出这样的话，但是从那天开始，我们一起谈起了恋爱，但是男孩仍跟以前一样不敢碰我，连我的手，是的，他连我的手都不敢握，后来我在一次约会中得知，他还从来没有与谁接过吻，我俩一起坐在克勒什河畔，你知道，坐在卡西诺里，当时人们这样称呼它，其实它只是一家很普通的甜点店，从阳台上可以俯瞰水面，整个露台上只有我们俩，这个小魔鬼靠进我的怀里，我对他说，吻我吧；那个午后是那样的美妙，那些忧伤的柳树那般忧伤地垂在河面上，他吻了我，但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吻，而我，现在你别笑啊，我开始教他该怎样接吻，我们在那里接吻，但并不是真正的

接吻，因为不管怎么说，贝拉还是一个小男孩，总之，他在这个方面一无所知，我指的不仅仅是接吻，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是在他心里有那种感觉，就在这时，那个大写的他——加油站的拉约什，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我跟贝拉的关系彻底结束，我们不再见面；他又追了我一段时间，寄诗给我，还会寄一封比一封更加奇怪的、谈论屠格涅夫的信，但是后来他放弃了，事实上，我也几乎忘记了这事，就像一个人忘记那么多的梦，那么多的白日梦。”她自己也边说边摇了摇头，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多少次曾彻夜不眠、满怀渴望地将目光投向城区的方向，因为她记得，她向同事解释说，当时她还住在家里，要想沿着和平大道去市中心，至少需要花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只是梦想，渴望，但事实上她也还是一个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渴望什么，或者说，渴望谁，阿达姆是她的青春，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她可以向她坦白地承认，这就是当年真实的自己，因为她们是亲戚，在亲戚中间，她说着指了指这个新员工，她只跟她，跟侄女吐露自己心底的秘密，现在她也只愿意与她分享，这就是为什么一年前当她的侄女同父亲一起搬回城里时，她是那么的高兴，因为在这座城里必须有人知道那些关于自己的谣言都不是真的，所有这些流言蜚语，所有这些恶意的传言都很令她反感，她说着指了一下自己，因为所有的小道消息全都是谎言，她向侄女保证，阿达姆确实是她的初恋，而贝拉，那个小男孩，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消失在时间的迷雾里，同时她也迎来了艰难的成长岁月，或许为了让自己成熟，她离开了意大利高中，并在加油站找了一份工作，为了能守在拉约什茨身边，当然，他们总是有许多计划，许多宏伟的计划，她故意将这些词的读音拉长，有一次报纸上还刊登过一篇关于她的文章，正像她俩聊天时所说的那样，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世界上最后的一个恶棍，他只是利用了她的幼稚，因为他向她做出了各种承诺，但在心里盘算的没有别的，只有这一个，事后像扔抹布一样将她甩掉，所以，她告诉自己的侄女说，她在拉约什的身边一直坚持到最后，其实本来她不应该坚持；当时拉约什已经开始认真地踢球，并且踢进了州里的乙级联赛，周末参加比赛，她总是必须坐在看台上，是的，她坐的位置总是很好，在这方面拉约什想得很周到，但这毕竟不是她的梦想，有的时候，当拉约什出去参加集训后，她自己一个人被丢在家里，取出那些保存书信的旧纸盒，一次次翻出贝拉曾经写给她的那些信件，她承认，重读那些信时她忍不住哭了，现在女人坐在旅行社办公室内的桌子边继续讲述，由于一名客人也没有，所以她们可以放心地闲聊，反正也是无事可做，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没有那么多客人光顾旅行社，非常遗憾，后来新员工在当日的晚餐上抱怨说，没有人进来，游客们已经不来这里了，这里也没有人想当游客，她不明白，转身用责难的口吻问她的父亲，为什么非要强迫旅行社做这样的无用功？想来每个人都知道，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每天会有数以百计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或罗马尼亚游客蜂拥而至的时代了，现在从那些地方来的只有难民潮，是啊，没错，大批大批的难民，但是她还得在括号里补充一句，即使难民也不想来这儿，至少不会将这里当作目的地，唉，不说这个了，说也没用，只能接受现实，她一脸苦涩地摇摇头，总之，他们已经失去了曾经的美好时光，黄金时代，这连他，她的父亲也能够看到，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不会有未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耐着性子听这个满头雾水的老女人，听这个玛丽卡唠叨了许久，现在她已经称自己为玛丽艾塔，就这样，玛——丽——艾——塔，唉，一场彻头彻尾的歌舞剧，但是，她要你相信，并花了长长一个小时，向侄女解释她与贝拉关系的前因后果，对，她这样叫他，叫他贝拉，这不是玩笑，简直让人笑破肚皮，他俩，玛丽卡和男爵，两个人全都失去了理智，男爵阁下会写信给她，那时他们还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某种情感，她恼火地吐出心里的怨气，玛丽卡还是少女时，尤丽卡姑姑一家还住在楚考什大街，玛丽卡跟他们住在一起，即使男爵真的喜欢玛丽卡，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温克海姆家族也不会允许她接近男爵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当她从头至尾听玛丽卡喋喋不休地絮叨时，她好几次都厌烦得想要打断她，真的，爸爸，你都很难相信，玛丽卡把我当成了什么人，竟以为我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当然，她将所有这些谎言告诉她，说不定她会告诉别人，像个傻瓜一样传播这种愚蠢的流言，而所传言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算了，无所谓，她重又将脸俯向盘子，用叉子扒拉了两下食物，这对她来说无所谓，因为关键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结果，她可以提前告诉父亲，任何结果都不会有，父亲应该明白，整整一天，不要说没有一个游客跨进旅行社的门槛，就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先把话说在前头，有朝一日，好日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他们没有必要自欺欺人，那么做只会愚弄自己，在她看来，她一直都持这个观点，从未变过，还不如去屠宰场试试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熟人，她扬起了眉梢，她听说那里经理秘书的职位还空缺着，所以，在这件事上动动脑筋还是有希望的，父亲对此也不会否认，她又在盘子里扒拉了几下，做出一副很饿的样子，至少，她很希望如此。

他其实没有必要将自己关起来，因为他们只是在午饭和晚饭时才会试着打搅他一下，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上楼时的脚步声是那么大，他一听就知道他们来了，所以他有时间做好准备应对即将响起的叩门声，他只需透过紧闭的房门喊一声，不想吃，谢谢，或者说，好的，但他还是想在房间里吃，请把饭菜送过来，随后脚步声逐渐远去，他便可以坐回到写字台后，继续写信，仆人将情况告知楼下的家人，他一直都在写信，写完了一封又写一封，看起来确实如此，而实际情况原是这样，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只写了一封信，写的是同一封信，之后，他将信交给唤来的男仆，请他将这封信送到邮局，然后是第二封信，他在信里试图纠正自己在第一封信里写过的所有内容，主要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没能在第一封信中准确地进行表达，因为他的记忆力已经开始衰退，他承认这个可悲的状况，换句话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记忆很可能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者说生了锈，是的，没错，这样的情况正在发生，有许多事情他都记不得了，很多的旧事难以唤起，许多的名字已被遗忘，看起来永久离开了他的脑海，他试图在记忆中找寻街道的名字，但是徒劳无果，他试图想起那口位于古老的小罗马尼亚人城区附近的自流井的名字，还有连在通向医院的那条街上那座桥的名字，显然他已忘得一干二净，正像他在寄往匈牙利的信中写的，他已经记不起来什么了；当然，他不只是记忆力出现了问题，作为衰老的自然结果，他的腿部力量也在变弱，更不要说日渐衰退的视力、敏感的肠胃、松动的关节、腰背痛和肺病了，但后来他不想这样继续下去，因为这只会导致一个悲惨的结局，而且更让他感到害怕的是——她，玛丽艾塔，会不自觉地在想象中勾勒出一幅关于他的、要比现实中更为可怕的画面，“但是请您相信我，”他继续写道，随后他将信纸揉成一团，将前一个版本丢进写字台旁的废纸篓里，因为在那一稿中，他本该写“请您”，但错写成了“请你”，“我保留下的唯一能力就是‘坚持不懈’，准确地说，就是怀着那种痛苦回想这座城市，而您，玛丽艾塔，就住在这座城市里，现在，我已经六十五岁了，也许，我已经能够坦白地承认，有两件事情支撑着我的生命：我了解一座城市，我在这座城市里认识了您；我还可以透露的是：在我这一辈子里，我从来没有像爱这座城市和住在这座城市中的您那样爱过其他的任何东西，想来您也知道，我告诉您这个，并没有泄露任何巨大的秘密，因为我还记得，尽管命运百般阻挠，最终我还是在难以掩抑的惶恐中向您告白了我对您的爱，我知道，一切早已结束，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自己，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老朽之人，但是您知道，玛丽艾塔，每逢我在最艰难的时刻，只要一想到这座城市和住在这座城市里的您，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帮助，总而言之，我之所以想最后再去找您一次，就是想当面告诉您这些，我想要见您，亲爱的玛丽艾塔，因为您就是，”他写到这里，信纸几乎自动、慢慢地滑向写字台旁的废纸篓，“您的面容，您的微笑，还有微笑时在脸颊上出现的一对小酒窝，对我来说要比什么都更重要。”

他在二区当邮递员已有十年之久，因此对他来说并不难认出，这是一封特殊的信，不仅是邮票，不仅是印章，不仅是笔体圆润秀美的手写地址，还有信封本身的形状和尺寸都与普通人日常使用的那些不同，他向记者们描述说，男爵使用的信封比例特殊，要知道，它的长度和宽度并非按照人们习惯的尺寸制定，他所说的特殊，既不是说信封的长度太长，也不是说信封的宽度太宽 （因为信封的整体尺寸就比较小，甚至比普通信封还要小很多） ，而是信封长和宽的比例——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黎明，当他们在邮政分拣站开始分拣信件时，通常会这样做：经过机器分类后，他们对自动分类后的信件迅速翻看，仔细检查，动作敏捷得惊人，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方法把它们排成长长的一排，各有各的排序习惯，他习惯从A到B，信件须按字母顺序依次排列，这样当他去到外面的街上，只需一步跨过去，从人行道一步跨到收信箱前，将信件投入，这种时候他都无须花时间去读信封上的地址，只需瞟上一眼，就像一台活电脑，只需闪电般一瞥，就已经看清，然后又一步跨回到人行道，信已经被投进了它该在的地方，总之，他就这样，干净利落，如果有人说有谁能够在速度上超过他，那说的一定是玩笑话，因为没有人能够跟上他，在同事们中间，无疑他是最快的那个，所以有几名同事叫他“闪电侠托尼”，只是这个绰号没有传开，他自己也不觉得这个绰号里带有任何的讥讽之意，因为同事们也只想借此表示对他的赞叹，他是如此神速，迅疾如风，所以，嗯，听懂了吗？记者们连连点头，但所有人看上去都显得有些不耐烦，所以他不再与他们纠缠，继续想着，拐上一条稍微绕远的弯路，而这个信封，嗯，是的，尺寸比较小，长度没有普通信封那么长，但宽度比普通信封稍宽一点，当他按照街道、门牌，有的时候按照楼层一封一封地投递信件时，他忍不住借着凌晨的曙光看了一眼，之所以要看一眼，是因为他想知道寄信人是谁，通常情况下他是从来不看寄信人的，并不是因为不感兴趣，他感兴趣，只是没有时间做这样的事，而且由于工作的性质，要知道，他向记者们解释说，这是职业的要求，他要像机器一样让自己与信件建立起某种机械性的联系，总而言之，收信人，是的，收信人的信息并不会引发他的兴趣，让他感兴趣的是寄信人，由于收信人的姓名、地址是用圆润秀美的笔体写成，因此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了信封的左上角，然而那里什么也没写，在信封的左上角，并没有留下任何的寄信人信息，尽管按照常规应该有，所以他感到很惊讶，由于惊讶，他下意识地在手里摆弄信封，这时候突然发现寄信人信息，原来是按照旧时的习惯，寄信人信息写在了信封的背面，写在边缘，他清楚地看到那里写着：温克海姆·贝拉男爵，他并不敢说，信封上所有的字迹他都能认出，但是他肯定要比那些没必要认出各种笔迹的普通人能认出更多，如果需要他辨认的话，他能够辨认出五花八门的各种笔迹，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怎样一封信，因为几天前他已在《布里克日报》里读到关于男爵的新闻，他将返乡，他的财富多得闻所未闻，他将分配财产，若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为什么要回去？这并不是他的观点，是他在《布里克日报》里读到的，他从兜里掏出苹果手机，将信封放到一个光线好的位置，点击拍摄，相片已经存进了苹果手机内，看哪，照片在这儿，赶紧看看，他不会为此收费，暂时不会，但这话只是一句玩笑而已，尽管他知道，随着事情的发展，他有可能凭它赚到钱，凭这张拍下这个著名信封的蹩脚照片，是的，走着瞧吧，它肯定具有某种价值。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女士。”市长说，他在办公室内环顾了一下，看看哪里能找到一把可以坐下的椅子，“总之，亲爱的，该怎么称呼来着？哦，对，亲爱的朵拉，今天对您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日子，毫无疑问，今天肯定也跟平时一样，您会有成百上千件事情要做，但是现在，从这一刻起，您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放到一边，请您理解我这话的意思，忘掉其他的一切，简单彻底地忘掉。”他终于找到能坐的地方，神情紧张地坐到一把造型摩登、包着黄色人造革面料的扶手椅里，稍微调整了一下领结，“在这个办公室里所有正在处理、尚未完成的事情都必须立即停止，因为有一项重大的任务将要交给您的办公室去完成，我一下子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在哪儿，嗯，好吧，不管怎么样，”他说着叹了口气，解开了领扣，心事重重的市长用一副阴沉的目光仔细打量面前女人的这张脸，看得出来，女人显然不清楚市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怀着极度的不安等待弄清对方的来意，因为市长说：“这项任务，确实十分巨大，亲爱的娜拉。”“朵拉。”女人打断他说；“哦，对，是的，当然，”市长立刻纠正了自己的错误，“朵拉女士，对不起，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有一项重大的任务在等着您，我不知道您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据我所知，您在这里每天都以极大的信心和责任感完成您的日常工作，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您将从日常琐碎繁多的工作中抽出身来，您看，”市长说着向前探身，“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您不必再做那些旅游事务，因为从现在开始，这里不会再有任何的旅游事务，请您理解我这话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您将为我工作，我这是在说什么呢？！”他紧张得提高了嗓门，责备自己，并再次动手松了松脖子上的领结，因为这个领结是新的，现在第一次戴，他根本还没有习惯它，而且不能确定妻子是否真的将它正确地系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想要收回刚才那句话，两只手重重地拍了拍现代塑料座椅两侧的扶手，以此加重自己所说的话的分量，“从现在开始，您不是为我工作，而是为这座城市工作，朵拉女士，请您原谅，我没有记对您的名字，但我确实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市长这个职位要求我同时做好所有的事，现在有一项迫在眉睫的重要工作，我必须集中精力、尽最大可能、完美无误地完成它，所以您要仔细听好，娜拉女士，从现在开始，您将亲手负责整项组织工作的协调部分，请您理解我这话的意思，您要亲手负责，以确保欢迎活动能够周密无漏地顺利进行，必须让这位尊贵的客人感到满意，您看，”他向朵拉更凑近一些，并且压低了嗓音，“要尽可能取得最大的成功，请您理解我这话的意思，您必须让所有人都显得兴高采烈，您要组织一场气氛欢乐的文艺节目。”“我该做些什么？”朵拉低声问道，现在她也变得十分紧张，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听懂，所以她紧张不安地绞着两手；“您来担任协调员，”市长回答她说，并且瞬间显出一副颁奖时的郑重表情，但真的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因为在他的脸上重又显现出那副严肃认真的冷峻表情，“您最好现在就开始考虑，娜拉女士，您要好好地发挥一下想象力，想想能搞一场什么样的比赛，而且要以闪电般的速度，不要忘了，时间紧迫，天哪，我们连哪怕仅一天的组织时间都已经没有，所以，您有什么主意？”他满怀期待地问，之后不再讲话，而站在他跟前的这个新员工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都不能说，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听懂；于是市长又焦躁地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领结，然后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秃顶处那个点——平时在思考的时候总习惯挠的那个点，并努力做出一副理解对方的难处，并且试图帮助她的表情，“您看，娜拉女士，首先该在那里，在布德里奥居民区，比如说，您可以考虑一下，在那里举办一场有趣的比赛……”听了这个建议，女人谨慎地点头称是，“您看，对吧，”市长稍微舒了一口气，“您肯定能够完成任务，您看，朵拉女士，您可以想象一下，比方说，在布德里奥居民区，您可以找来五六个年轻人，他们可以参加一场，比方说，一场所谓的‘呐喊及打喷嚏比赛’，您能否理解我的意思？去年，有一次，在他们还没有搬回来之前，曾在城堡幼儿园交付使用时搞过一次，而且十分成功，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个项目，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原创的主意，”不等对方做出回答，市长接着又说，“总之，您看，您先坐下来吧，”他边说边朝立在自己旁边的写字台指了指，朵拉就像一个梦游者，慢慢地绕过他，在桌子后面坐下，“那里有纸，您拿起笔来，先把这个节目写上：呐喊及打喷嚏比赛，”女人很快写好了，市长又说，“在旁边注上：布德里奥，您明白我的意思，然后继续，另起一行，在第二行先写上一个‘2’，”女人写了，随后又抬起头来望着绞尽脑汁的男人，“嗯，然后您写……我也不知道还能写什么，您自己也要动动脑筋，还能想出什么样的节目？”但是看得出来，女人的大脑始终一片空白，至少无法以他所期待的方式运转，她只是一脸惊愕地望着市长，好像已彻底丧失了思维能力，因为毕竟他是市长，而且，他当市长已经当了十二年，现在却要求她理解他，女人惊恐地暗想，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到底想要她干什么？难道他疯了？不管怎样，她还是在纸的左上方写下：呐喊及打喷嚏比赛；在与之相应的右边写下：布德里奥居民区；并且另起一行写下：2；随后等着，等待市长再说些什么，然而市长只狠狠地盯着她，劈头盖脸地斥责她，而且斥责了很长时间，她只能听着，无处躲藏，就在那天晚上，朵拉回到家里，在吃晚饭的时候告诉父亲：“市长疯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我没有开玩笑，”她坐在饭桌后继续说，“他的脑子彻底乱了，胡说八道，颠三倒四，还任命我当什么协调员，要我必须做这做那，还要我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但是我想问他，”她望着坐在自己对面、正把脸埋在汤盘里的老人，“爸爸，你听我讲啊，我想问他，他要我放下什么鬼事？我刚到这里工作，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他真的疯了，我一点都不是开玩笑，市长看我什么也没说，于是开始向我口授，当我写完第二行的‘2’后，又写下由退休人员俱乐部成员们参加的‘掷鸡架子比赛’，并在右侧注上‘退休人员俱乐部’，随后开始写第三行，我要在数字‘3’后这样写：‘从三楼用软糖狙击骑摩托车往来经过的比萨店送餐员’，右边则写：‘列侬广场’……”这时市长已经失去了耐心，用一种不只是询问的目光看着朵拉说：“唉，您看您，连一个主意都没想出来。”“嗯，我是没有。”女人应道，并用笔在第四行写下数字“4”，但是之后什么也没写，因为她等着市长继续口授，然而市长没再继续，只是突然看了一眼手表，立刻从扶手椅里跳了起来，抻了一下领结，将它重新系好，再小心抚平，随后系上外套的衣扣，并且丢下一句话给她：“好吧，就这样继续，您自己将内容补充完整，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将计划放到我的办公桌上，您直接去到市政府找我，就说您是一件特殊事务的新任专员，女秘书会放您进去的，”说罢，市长推开旅行社的房门，“明天中午之前，娜拉女士！”他用半玩笑半威胁的神情拿手指向她指了指，转眼已经消失不见。而她，后来在吃晚饭时告诉父亲，她只是坐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这实在愚蠢至极，”她说，“那张纸就摊在我的眼前，上面写着他口述的内容，我只是怔怔地盯着它看，这写的是什么？！之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爸爸，你听我说，我想去叫救护车，因为我们的市长疯了，我想，回头我要在电话里告诉大夫，他肯定遇到了非同寻常的心理压力。”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第二遍，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个温克海姆·贝拉男爵是谁，于是她又查看了一遍收信人地址，而信封上写的确实是她的住址，没有弄错，她自言自语，并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拿着这封信，尽量与自己保持一段距离；然后她又读了一遍，不过现在可以说是一目三行，之后再读了一遍，这时候她才开始慢慢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一个男孩的形象在她深埋的记忆中苏醒，但是，她摇了摇头，他好像并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他叫另外一个名字，但究竟叫什么名字，无论她怎么想，都已经想不起来了，然而她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是的，就是他，在高中时期她曾跟多博什·阿达姆有过一段复杂的关系，当时她确实跟另外一个男孩见过几次面，她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我的上帝，她心里暗想，当时我只有十几岁，十八岁，或十七岁？顶多也就那么大，而那个小男孩还小，或许已经挺大了？哦，是的，我想起来了，在她的记忆里，男孩又高又瘦，走路时习惯驼着背，而且总爱穿各种稀奇古怪、令人不可思议的衣服，甚至，还有一点口臭，至于名字，她又翻看了一遍那个形状奇特的信封，上面写的这个名字，她再怎么想都没有印象，仅此而已，只能记起这些，她只记得男孩个子高得可怕，而且很瘦，还有驼背和轻微的口臭，当然在他俩之间没发生过任何事情，因为如果发生过什么，她肯定会记住，但是没有。她把信纸重新插回到信封里，再将信放到旁边的鸡尾酒桌上，随后仰身靠在可以打开的折叠沙发床上，闭上眼睛，哟咿，转眼一生已经过去了六十七年！我的四肢疲惫不堪，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人为什么一定要变老？她闭目沉思，为什么她并不总是感觉自己真的已经变老？温克海姆，温克海姆，她努力在脑海里找寻这个名字，但由于她对名字的记忆糟糕透顶，所以始终都没能想起来，但是眼前闪现出一个场景，哟咿，那男孩真是一个大傻瓜，她看到坐落在中央广场公园内的那栋房子，还有男孩的母亲，一位身穿丝绸长袍的优雅妇人，她听到门铃声出来开门，冷冷地看着来人，用很生硬的语调问她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女孩回答，嘴里结结巴巴，因为跟这样优雅的妇人说话，让她感到不知所措，紧张得眼里噙着泪水，脸上露出一副无助的样子，因此，站在门口的妇人变得更加冷淡，再次问她，有什么事吗。女孩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在家吗？”实际上她想问的是：他是不是还活着？后来男孩出来了，这时候女孩心里感到的是愤怒，而并非如释重负，因为，她不明白男孩为什么要寄来那样的信封和那一封信，让她真的以为……他会为她做出天大的蠢事，现在他就站在她的眼前，“我只是想知道，”她对他说，“你是否做出什么蠢事，但我已经看到，你什么也没做，你只是想戏弄我，你真不应该这么做。”女孩说完立刻转身，瞬间从男孩的眼前消失，温克海姆，温克海姆，她在记忆里继续搜寻，但还是一无所获，因为名字和男孩在她筛子一样的大脑里无法找到彼此，哟咿，她必须找谁聊一聊，这时她脑子里想到一个人，随即用遥控器将电视调到静音，并给她唯一的闺密打去电话：“你知道，我对名字的记忆力是多么糟糕，但也许你，请听我讲，也许你听到这个名字，能够想起什么来：温克海姆。”起初，女友只是回答说，一下子她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是随后突然大声说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个名字。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名字？”“现在你先别问，等一会儿我会告诉你，你先给我讲一讲，你都知道一些什么？”随后，女友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女人坐在那张可以打开的折叠沙发床上，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她感觉到攥着听筒的手掌心开始冒汗，脸肯定也红了，因为感到燥热，而后稍微有点变凉，只有重又变热，她能确定，自己的脸一直都在发热，哦，当然，她一边点头，一边听女友喋喋不休地讲述，女友更多的是在不停地重复，重复她开始时说过的话；“我等会儿再给你打过去。”于是她对女友说，然后轻轻地放下话筒，挂断电话，再次拿起信封，再次看看寄信者的名字，是的，是他，就是他！她想到这里，全身感到一阵颤抖，从头到脚，感到某种能让命运翻转的事情正在她的身上发生，她的心脏怦怦狂跳，如同闪电，有什么东西突然贯穿她的身体，哟咿，真希望我别变得这么老，因为，万一他真来了，我该怎么办？啊，不，这时候她用力摇了摇头，重又将背靠到沙发床的靠背上，又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地改变了坐姿，向一侧倒去，头枕着枕头，脚脱掉拖鞋，将两条腿也挪到床上，并不是伸直，而是稍微蜷起，因为一个人要想好好地躺着，这种折叠式沙发床的长度还是不够，而且床没有打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侧着身子，头枕着枕头，两只手握着放在胸前，好像正在祈祷，但是她并没有，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并且默默地对自己说，哦，不，永远不会，玛丽卡，你别再做梦了，因为这件事情不会发生，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他永远都不会来这里的。她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好在播放一个她喜欢的节目——《献给所有人的诗》。但是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个计划很好。”市长在九点半举行的工作会议上宣布，城里所有在他看来“有用的”、在各自领域具有影响力的市民领袖均作为社会工作委员会新发展的成员应邀出席了会议，“我们不谈职位高低，不论工作种类，对我来说，你们可以是业余的，也可以是专业的，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我可以将一项具体任务委托给你们，好吧，我来总结一下，第一，”他用右手的手掌攥住了左手的大拇指，“现在我要宣布，为了欢迎他的归来，我们在全城各处都要举办轻松快乐的文娱活动；第二，”他又抓住自己的食指，“一切都从火车站开始；第三，孤儿院必须在今天下午从奥尔马希庄园里搬出来，这个决定立即生效；第四，”现在轮到了中指，因为刚才他忘记了抓，“整个市中心地区都暂时停止交通，因为——你们知道我们了解到了什么吗？”他用洪亮的声音问大家，重又将大拇指高高地举起，“第一，男爵阁下的情绪不是很好，因此在他逗留期间，我们只可以举办气氛欢快的文娱活动，这一点请你们理解我；第二，毫无疑问，将在火车站举办的欢迎仪式要尽可能的隆重，因为大家不要忘了，即使我们迎接的不是伯爵，那也是一位尊贵的男爵；第三，”这时他再次举起中指，“一位男爵，我们不能随便让他住在什么地方，先生们，我们不能把他扔在旅馆里，你们自己想一想，科姆洛酒店和全国总工会度假村目前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先生们，”他向坐在长桌周围的代表们投去一抹怨恨的目光，仿佛科姆洛酒店和全国总工会度假村的破落应该归咎于他们似的，“我们必须腾出奥尔马希庄园，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争论的余地，现在，”他突然将上身靠到椅背上，“我想听取大家的意见，请你们说说你们的建议，谈谈你们的想法，一起出出主意，我们必须集思广益，先生们，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必须想出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主意，因为在这里，我们这座城市正处于危机之中，”这之后，所有在场的人都陷入了长达一分钟之久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之中，直到坐在市长右侧的反对派副市长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他说，他基本上同意这一项提案，由衷地赞同，但是，他忽然提高了嗓门：“我们必须慎重地考虑一下：应该怎么处理大街小巷里堆积的垃圾，怎么安置那些无家可归者，尤其是那些乞讨的孩子？”听到这话，市长恼火地大声斥责：“算了吧，副市长先生！我要听取的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主意，而不想听这些不言而喻的事情，先生们，怎么？难道谁都想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建议？”这时候，坐在市长另一侧的那名眉目慈祥、胸脯丰满的女秘书长趁机接过了话茬，她说副市长的担心当然是对的，街上的垃圾需要清走，无家可归者和乞讨的孩子们都必须被迅速地集中到一起，这个任务十万火急，所以她希望同样出席这次会议的市政服务管理局代表已经清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这个人正是副市长的妹夫，他在听到女秘书长的话后，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是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人能够听得见，他坐得很远，坐在长桌的末端，所以市长和副市长异口同声地对他喊道：“大点声！”“好的，我想说的只是，”他有些恼火地提高了嗓门，“这么庞大的行动，需要制订一个行动计划。”“不——不——不用！”女秘书长大声喊道，她脸上慈祥的微笑突然开始迸出了火花，“在我们这里需要的不是计划，而是行动！”这时候坐在左边的一个身材矮胖的小个子男人立即表示赞同，并开始用手指敲击桌子：“请你马上行动起来！”从这一刻起，在市政府会议大厅内仓促召开的特别会议上，应邀与会的代表们提出，据他们了解，这位贵客染有“十分严重的、所谓的”赌博综合征，因此在他逗留期间，必须关闭城里任何形式的幸运游戏，比如现在蓬勃发展的线上赌博，随后他们举例说明，要关闭计算机、智能手机里的这类程序；这时候从房间左侧的中部传来一个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那老虎机呢？！”“当然也一样，”尽管这个回答显得有些勉强，“因为毫无疑问，那也是赌博，也应该禁止，可问题是，怎么禁止？”中学校长提出了这个疑问，“需要把它们运走吗？怎么个运法？想来在座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几乎在每家小酒馆内，”现在他只谈小酒馆，“至少都会有一台老虎机，而在有的酒馆里，可能会有两台老虎机，这个情况你们知道吗？”他抬高了嗓门问大家，此刻他充分利用了自己众所周知的修辞技巧；“在这座城市里到底运营了多少家酒馆，”此时突然有人——这人到底是谁没人清楚，至少对他来说是一个谜，他也是之后才对这个家伙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小声地说，“如果有谁知道的话，那这个人肯定就是您，校长先生。”“在这座城里总共有七十九家在营业的酒馆。”校长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在场人听到这个精确数字后交头接耳的嗡嗡议论声；“嗯，七十九家，那好，现在我想问的是，”市长随后将脸转向同样坐在桌边、离他不远的一名运输口的负责人，微笑着问，“需要多少辆卡车才能拉走所有的老虎机？你来算一算，到底需要多少？”那个年轻的代表沉吟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市长则用一副满怀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并且发自内心地表扬说，在座的所有人都应该感谢这个负责人在社会转型的重大关头做出的突出贡献，因为在当时，许多旧的街名需要更改，而对于“列宁广场” （实际上只是一个大坑） ，大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替代方案，而他提出的“列侬广场”的建议可谓一语中的，所以现在他也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那人只轻声地说了一句：“至少二十辆。”“什么叫‘至少’？！”市长突然吼了起来；“是的，是的，”这个代表变得结结巴巴，“准确地说，十五辆。”“我们有十五辆卡车吗？”市长两眼冒光地问；“有，市长先生，只不过，不是每一辆都能开。”“那么，有几辆能开？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让我着急了，胡鲁兹尼克先生。”“哦，四辆，”那人回答，但是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但这几辆车已经没有汽油了。”“汽油？！”市长继续怒吼，随后目光越过长桌，朝对面人问，“谁负责汽油？必须提供汽油。”这时有人回应说：“只要有卡车。”“肯定会有卡车，”市长喊道，“对吧，胡鲁兹尼克先生，需要多少辆卡车，就会有多少辆！”“好的，我们看看能做些什么……”就这样，会议在大会议室内又进行了大约三个小时，在此期间，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已经没有时间讨论了，假如他们不想在男爵面前“难堪地丢脸”——就像女秘书长每隔十分钟便和蔼地微笑着指出的那样——就必须立即行动起来；“我们不想丢脸，对吧，先生们？”市长在会议结束前问在座的代表，随后疲惫地叹了口气，又叮嘱了一句，如果有谁还没有领到届时必须佩戴的领结的话，赶紧到秘书办公室去领，之后他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旋风般地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大会议室。

肯定是伊琳说了些什么，当她从布料店门口经过时，暗中猜测，她能感觉到女孩们从商店里向她投来的目光，想来从早上迈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情况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我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意外？她问自己，他们既然想看，就让他们看吧，她才不在乎呢，如果说她感到不安，那是因为面对这种处境，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自己感到无能为力。肯定是伊琳说了些什么，她的那张嘴非常喜欢八卦，对任何事情都无法保守一分钟的秘密，她很气愤，因为真的，为什么现在每个人都盯着她看？因为他们嫉妒，或者因为他们讥笑她，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她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走，然而当时的天气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冷风飕飕，淫雨霏霏，但她继续往前走，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贡德奇花园经和平大道至七酋长大街，在那里拐进街道，穿到街的另一头，来到主街，走到大桥，在金十字药店那里返回到克勒什河畔，然后在垂柳下站了一会儿，最后又穿过一条小街来到主路，走到天主教大教堂，再继续走到中央广场公园，但并没有一直走到城堡，而是掉头回来，这里没有人能够看到她，她转过身子，急匆匆地往回走，没有人能够注意到她，她只是这样往前走，没有任何目的，只想漫无目标地走啊走啊；“每当遇到这类情况我都会这样，”她经常这样对伊琳说，“每当我心事重重，每当有个小魔鬼在我体内作怪，总之，每当我需要进入所谓‘思考’的状态，那么，我就必须通过散步释放压力，简单地说，在这种时候我无法忍受待在一个地方，需要走，只能走，在这种时候我必须出去散步，直到有了最终结果……”她的意思是说，直到最终做出决定，比方说：对，她要买下不久前她在时装店橱窗里看到的那双精致、黑色、平底的漆皮鞋，或者说，任何东西，“你明白吗，我亲爱的？无论我心里为什么事纠结我都必须到外面走一走，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够恢复平静，小魔鬼消失，我已经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或者说，别做什么。”这一次她也是这么做的，只是走啊走啊，直到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此时此刻，她本应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情况并未如愿发生，她已经感到气喘吁吁，因为这一次她不仅像以往那样散步，而且速度更快，距离更长，其实她平时走路的速度就相当快，以至于让人远远就能够认出她来，当她还是小姑娘时，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母亲就能通过女儿飞快的步伐认出她来；必须喝一杯浓咖啡，此刻她想，这时她已经走回到主街上，进到第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当她脱下外套，解开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的针织长围巾时，叹了口气，对那个背对她站着的女掌柜说：“唉，这鬼天气也太糟糕了！”“但是对喜欢这样天气的人来说，”站在柜台后的女人随口应道，并用力敲掉留在咖啡机手柄式过滤器内的残渣，“今天是一个好天气。”但是在她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的友善，因此她也不想勉强这种本就不太令人愉快的寒暄，由于咖啡馆很小，总共只有四张小桌挤放在一起，旁边就是柜台，女掌柜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呷了一小口浓咖啡，经过外面的寒冷后，温暖使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瞅瞅这里，瞧瞧那边，死一般的寂静让她感到如坐针毡，因为大堂里见不到一份报纸，或时尚杂志之类能够让人假装沉浸其中的读物，过了一会儿，她还是鼓起了勇气再次开口，她说：“预计我们将迎来一个漫长的冬天。”女掌柜听了，阴沉着脸回应了一声“是”，以此让任何继续搭讪的努力都变得不再可能，但是当这个闷闷不乐的女掌柜突然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她跟前，并毫不犹豫地坐到桌旁时，还是令她吃了一惊，感觉一头雾水，女掌柜说：“我亲爱的玛丽卡，我们一起上过城堡幼儿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寂静，因为这个话题让她感到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然而对方继续回忆说：“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当时你就已经这样一头金发，你从来都不肯吃苤蓝炖菜。”“什么？我？”玛丽卡迅速端起杯子吸溜了一口，掩饰尴尬，“苤蓝炖菜？”“对，没错，就是苤蓝炖菜，”女掌柜点了点头，发出了一种忍俊不禁的声音，“为了不吃，你总是想尽了办法，我亲爱的玛丽卡。”这时或许是出于高兴，她情不自禁地攥住客人的手，而且攥住的正是端咖啡杯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方，“我没有忘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任何事情，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一切，我亲爱的玛丽卡。”她继续说道，并透过店门的玻璃窗朝街道望去；这时玛丽卡也将目光投向窗外，此刻两个人或许都怀着同样的期待，希望街上能有人推门进来，但是没有，好吧，够了，她心里暗想，并摆脱了那只攥住她的手，以此表示，自己想要继续喝咖啡，只是咖啡杯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了一两滴，而且是冷的，但是无所谓，她还是将杯子放到嘴边，直到最后那一两滴也流进了嘴里，“付账。”“好。”女掌柜听了点头应道，但是并没有立即起身，只是抬眼看着她，她被看得尴尬不已，“若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这里，发生在我们这座魔幻的小城，”事后她这样向女友讲述，“实话实话，我真的很怕，害怕这个女人，因为她一言不发，连个招呼都不打地突然坐到我跟前，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咖啡馆里空空荡荡，屋外刮着刺骨的寒风，而且下着雨，屋内有这么一个可怕的女人，我讲的都是真的，”她说，“等我终于能够离开那里，等我终于费劲巴拉地强迫她收下了咖啡钱，——因为她说，我不需要付钱，因为我们曾一起上过幼儿园——总之，当这一切终于结束，我重又回到街道上，说真的，我亲爱的伊琳，我血管里的血液几乎已经凝结住了。”“嗯，当然，”伊琳回答，“我能够想象你当时的感受，我亲爱的，那家咖啡馆，那个女掌柜，还有你血管里的血液……”于是她俩一起开怀地大笑。

“假如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市长说，“那么就请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吧。”“当然，您就这样称呼我吧。反正现在对几乎所有人来说，我都是玛丽艾塔。”从女人的话里流露出一种苦涩的滋味，市长可以察觉到，虽然他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的工夫，试图说服她将那封信交给他，但最终还是徒劳无果，此刻，在贝壳形状的扶手椅所能允许的范围内，他将身子完全转向她，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的眼睛，“您看，玛丽艾塔，这座城市的未来就取决于此，而且我知道，”他对她解释，并同时允许她慢慢地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您爱这座城市……”“我确实很爱这座城市，但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女人不解。“您看，尊敬的女士，”市长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没有时间了，拜托了，求求您了，请您注意听我讲，因为我所说的每个字都意义重大，对我们来讲，对我们所有人来讲，请理解我，我在这里，”市长指着自己说，“真的是为我们所有人着想，为每一个关心这座城市未来的人着想，总之，我们都有一千零一件事必须要在几个小时内解决，请您认真地想一想，玛丽艾塔，这座城市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方面，”说着他用右手的手掌攥住了高高举起的左手大拇指，“第一，我们必须将近些年已经荒废了的女子合唱团重新组织起来，要在火车站组织一出完整的节目；然后第二，”他高高举起他的食指，“必须将孤儿院从奥尔马希庄园里全部搬出来，亲爱的玛丽艾塔，从现在开始，这座庄园的名字将改为温克海姆庄园，真该死，我差一点就忘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三十七个小崽子从那里接出来，并要配好家具，请您理解我，配——好——家——具，”市长一板一眼地说，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这座庄园，大概已有六十年没有家具了；现在，我说第三点，”这时候他竖起了中指，市长开始摇动它，情绪激昂地摇动中指，“要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举办艺术节，一场全城艺术节，因为，请您理解我，”他亲热地向前俯身，向她凑得更近一些，“男爵的情绪，我不知道您是否已经听说，总之有可靠的消息说，他现在的情绪不太好，因此我们全城都要营造出一派欢乐的氛围，我的意思是说要组织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玛丽艾塔，”市长坐在贝壳形状的扶手椅里身体前倾，向她凑得更近，屁股几乎只坐在扶手椅的边缘，“请您听好我说的每一个字，我们必须将街上所有的垃圾和乞丐全部清理干净，我也不知道该把它们清理到哪儿，但是必须清理，刻不容缓，还要拉走城里所有的老虎机，因为众所周知，您的那位名人朋友染上了所谓的赌瘾，这不用多说您也知道，”市长换了一副深沉的嗓音，“总之，我必须在几个小时之内对一座城市进行彻底的改造，我想您能够理解我，这简直是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吸了吸鼻子，坐回到椅子里，向后靠到椅背上，将目光投向天花板，随后压低了音量说，“这超出了一位市长的能力范畴，然而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上，还不曾有过一位比我更好的市长呢，当然以后也不会再有，这一点所有人都很清楚，希望您也同意这个看法。”“当然。”她表面上虽然点了点头，但心里很抵触，她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事后她告诉伊琳说：“他想让我把那封信交给他，这怎么可能？！你能想象吗？他居然让我把一封私信交给他，交给市长，然后，他，你都无法想象，他要将它印刷出来，这是他亲口说的，印一千份，然后分发给城里的居民们。”“这个人疯了！”她的女友听后说，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是啊，疯了，好像染上了热病。”玛丽卡重又接过话茬儿：“当时我都不敢动弹，真的。”“嗯，确实。”伊琳迅速打断了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已经说过了，她还是讲讲后来她怎么从市长那里脱身的吧；“哦，是这样，”她回答说，“我们说好，我只在四点钟的新闻节目里谈谈这封信，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亲爱的，帮帮我吧，”玛丽卡紧张得双手紧攥，“因为我既没有化妆，也没做头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能来求你，我的伊琳，请你帮我想一想办法，我总不能这副样子站到镜头前……”她一脸绝望地看着女友，但是现在已经无须多言，想来伊琳是她们两人中更聪明的那个，总是能用她那个踏实务实的头脑帮助自己这个可爱、浪漫、忧郁的女友，因此，自从她们都与各自的丈夫离异之后，两个人就惺惺相惜，亲密无间，她俩都对各自的丈夫失望透顶，而且这种失望透顶的情绪几乎是在同时爆发，她们俩都离了婚，变成了单身，如同两朵孤独的矢车菊，正像玛丽卡有一次用她那女性的多愁善感所形容的那样，“两朵萎蔫、孤单、彼此从不离弃的矢车菊”；“亲爱的伊琳，你肯定会帮我这个忙的，对吗？”玛丽卡用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望着她，这时伊琳抬头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后跳了起来，开始动手摆放椅子，好让此刻状态确实不太好的闺密坐下来，同时不停地安慰说：“别担心，亲爱的，一切问题都会解决，你会像星星一样熠熠发光。”

“我们的问题是，”他们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俨然是一支突击队，“您，作为这座马厩的负责人，能为我们提供什么样的建议？我们应该考虑派一辆四驾马车，还是六驾马车？”他一边听着对方的提问，一边将身体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因为他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不该说些什么，最后终于支吾着说，其实他并不是这里的主事，边说边朝身后的马厩指了指，他只是一名养马师，虽然有三个助手，但是说老实话，如果没有他们，情况可能还会好一些，因为他们很不称职，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一匹母马梳理鬃毛，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他喋喋不休地解释，并不是他们不会干活儿，而是因为他们不想干，因为这三个懒汉根本就不愿意劳动……“好了，言归正传，我们有正事来向尊敬的养马师先生讨教，”这时候，一个经验比较丰富的代表打断了他，这人是一名在诊所工作的家庭医生，“所以请您有话直说，用不着啰里啰唆地绕圈子，您看能不能马上备好一辆四驾或六驾的轿子马车？求您了，别再戏弄我们的神经，我们在等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嗯，好吧，那我就给您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尊敬的先生。”这时候，养马师突然感到有些恼火，因为对方这种无礼的态度让他忍无可忍，他们来到这里不仅给他添麻烦，居然还冲他发号施令，好像他们是这里的老板似的，不过很遗憾，这里的老板并不是他们，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站在这里冲他胡说八道，够了！他才不会受这种气！这时候，养马师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十分不快地回敬说，他们之间的谈话虽然已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还是没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能够交流的话题，而对他们讲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懂，他冷冷地回答，请先生不要这样跟他讲话，因为谁都不能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对他讲话，他们最好现在就把这条规矩刻进他们的脑子里……但是就在这时，代表中有一个年纪较长的男人向家庭医生打了一个制止的手势，随后接过了话茬儿，他对养马师说，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虚心地向他讨教，“您能否为他们提供宝贵的建议？他们是应市长先生的要求来找一辆四驾马车的……”“什么？建议？”养马师立刻打断了他，用稍微缓和的语气说，如果他们能够好话好说，能让他明白他们的来意，他当然可以提供帮助，随后稍微抿起嘴唇，似乎考虑了片刻，“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市长先生需要一辆最华丽的礼宾马车，而不是普通的轿子马车，对吧？我们这里也没有普通马车，只有礼宾马车，所以，他需要一辆气派一些的礼宾马车，对吧？你们的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请让我仔细考虑一下……好，那就长话短说，这里有。”“我亲爱的上帝！”家庭医生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长叹，随后恼火地将视线投向天空；“合作社有一辆这样的马车。”养马师故意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试图以此压住家庭医生冒出的那句“我亲爱的上帝”，显然，他很讨厌这个家庭医生，随后他继续用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站在代表们面前，似乎要试探他们耐心的极限，他问：“你们为什么需要一辆这样的马车？嗯，我问这个不仅是出于好奇，既然要我备好车辆，我就需要知道它的用途，仅此而已。”他说到这里戛然收住，开始心不在焉地用脚上的皮靴踢沙地上的碎石，最后未等对方回答就主动表示，他认为备一辆四驾的敞篷轿厢马车就足够了；“我亲爱的上帝，终于……”家庭医生又长舒了口气，眼睛依旧望着天空，而那个更有经验的代表继续面带微笑，看上去显得相当自信，在这里只有他能听懂养马师的语言，他随后追问：“这么说，这里有这样的四匹马，能让它们一起拉礼宾马车？因为，我们将举办一场隆重的活动。”“当然有，放心吧，我会备好的。”养马师迅速打断了他，转身朝身后的马厩走去，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后不得不跟在他身后走在被雨水浇透了的黏土地上，但当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养马师冲着他们大声吼道：“你们跟过来干什么？！这里不能进来！”于是他们停在了门外，对他说：“好的，好的，我们不再往前走，只需要您告诉我们，能不能在四点钟准时将这辆四驾马车赶到火车站？”“为什么？”养马师头也不回地向身后问，因为此刻他已动手清理一匹母马脚下的粪便，同时骂骂咧咧地抱怨手下的伙计，也不知他们都死到哪儿去了，“为什么非要四点整？”他边问边将铁叉插进了马粪堆里，但代表们并没有听到这句问话，因为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马厩，踩着脚下的泥泞回到公务车前，尽可能刮掉鞋底上的泥巴，然后一溜烟地驶离了合作社的养马场，只留下养马师一个人挥动铁叉清理地上的马粪，并继续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们居然丢下手里的活计，居然将这些可怜的牲口丢在这里不管，唉，这帮不着调的家伙，至少应该看在这些可怜马儿的分上，这些家伙做事太不可靠，不管安排他们干什么，都不能上心，“我要拧掉你们的脑袋！别以为我这是在开玩笑，一点都不是玩笑。”

“不行，还是不行，尽管我们已经使出了自己吃奶的本事，但我们还是不行，有的歌我们始终都唱不好；像《那个小姑娘，那个棕发的小姑娘》，还有那首《赶快落下吧，启明星！》，还有《黑鸢下了三个蛋》，是的，这几首我们一直都能唱得很好，但是这首新歌把我们难住了，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无法记住它的旋律，而且我们合唱的人数也不够，因为要么尤兹卡没来，或者霍尔古什夫人没来，或者茹兹卡，或者考蒂大妈，还有，嗯，真的，或者就连玛丽什卡和她的女邻居也没来，另外还有，哦，一下子我突然想不起来了，嗯，算了，她叫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合唱团团长仍不肯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强迫我们学，这个可怜的家伙十次、二十次地为我们反复播放，不厌其烦，试图让旋律钻进我们的耳朵，但是不行，怎么都不行，我们就是听不进去；然而，这并不是说我们不想学会，事实上我们始终都围着录音机，就像围着刚刚降生的我主耶稣，而且我们尝试着，努力着，尽量跟着他一起哼唱，‘别为我哭泣，阿尔尼……’，你看，又是这个词，这个词实在太难记了，怎么都进不到我们的脑袋，这个阿尔金塔，唉，怎么回事？现在我又忘了。阿尔，阿尔，阿尔，哟咿，我亲爱的，我说错了，应该是，阿根廷，对，没错，就是这个词，尽管这只是一个词，但对我们来说太陌生了，仿佛是写在月亮上的，我们必须跟着他唱，一遍又一遍地努力，而这时候市长也过来检查，因为他听说排练进行得不太顺利，感到有些紧张，所以鼓励妇人们说：‘相信我，女士们，这首小曲，总共只有四个词，或者说，四句话，对你们来说没有那么难。’‘但是真的太难了，市长先生！’我们对他说，‘我们在这儿已经被抽筋剥皮地折磨了一个小时，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更好听的歌曲，让我们唱给尊贵的老爷听？’霍尔古什夫人问，想来她平日就口无遮拦，总是喜欢打趣逗乐，‘嗯，市长先生，您觉得《在我的裙子上有十三道褶》那首怎么样？’但市长听了连连摇头，说无论找什么样的借口也没有用，我们必须学会这首阿尔尼，喏，算了，管它阿尔什么呢，你看，现在我也说不出来，但最终我们排练好了，那是因为我们的合唱团团长，他想出一个法子，当我们该唱‘别为我哭泣，阿尔门吉塔’时，我们就用吹口哨代替，你听，就是这样……不管怎样，我们为下午的活动做好了准备，没来排练的人也陆续到了，然而，就当我们准备动身去火车站时，一个委员会成员从市政府赶来，告诉我们，他们在市政厅里算错了日子，火车不是今天到，而是明天才到，也就是说，第二天，明白吗？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好吧，于是我们向团长抱怨说，这简直是对我们天大的戏弄，因为到了明天，我们连一个词都不可能记得，如狂风扫落叶，肯定会忘得一干二净，一切又只得从头开始，但我们的团长，是一个那么温存体贴的可爱男人，只跟我们说了一句，姐妹们，你们回家去吧，每个人在家里自己哼哼就行，但是一定要哼哼啊，不要让旋律从我们的耳朵里溜出去，只需记住旋律，我们的团长说，并且又耐心地给我们哼了几遍听，直到每个人都真的记住了，我们这才解散回家，没完没了地哼哼，生怕第二天它会从我们的耳朵里溜出去，就在我拿着一块林茨蛋糕要吃的时候也会哼一句‘我亲爱的姑娘’，我烤林茨蛋糕还是跟伊波娅大婶学的，她曾在教授先生家打扫卫生，当然是在教授先生还没有发疯的时候，她烤的林茨蛋糕无人能及，当然，我的手艺自然也难与之相比，但是我烤的还是挺不错的，每次亲戚来我们家，只要我烤这样的蛋糕，他们都会赞不绝口，但我总是谦虚地说，只有伊波娅大婶知道如何烤真正的林茨蛋糕，除了她，谁都不行，如果谁想品尝真正的蛋糕，必须去找伊波娅大婶。”

不过，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对着摄像机的镜头说，她只是她的闺密，这是真的，并且补充说，她们认识已经十五年了，从那之后她们总是形影不离，要知道，玛丽卡，她总是活在天上，在云彩上的某个地方，而我是脚掌着地的那种类型，正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所以，她并不否认，她们俩不管干什么都在一起，但是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你们还是直接问她去吧，她马上就来，说着她抬手朝自己的身后指了指；但这时候女记者开始向她用力挥手，打断了她，叫她别再说了，也别再指了，“这个不用录，没有必要，”女记者对身后的摄影师说，“回头我们再做剪辑，就这样吧，”随后女记者又转向她说，“还是请您讲一下您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听到这话，她立即感到有些恼火，还没从自己的角色里走出来，就对年轻的女记者说，她不习惯跟人这样讲话，因为这边是摄像机，那边是电视机，而她，必须对着镜头说出自己在想什么，去他妈的，她才不管现在是不是在录像，反正他们需要采访的并不是她，而是玛丽卡，现在不要再烦她了，她一步跨出打在她身上的镁光灯的光圈，将整个采访队伍丢在了那里，正像事后她对她的女朋友所说的那样，“我就是想让那些趋炎附势、专门窥人隐私的狗仔队知道，即使我这样一个老太婆，也不是他们能随意支派的，要知道，我根本就不在乎这样的事情，”她说，“你们来找我，说我能上电视，上了电视又能怎样？我说的对吧，不上又能怎么样？反正我的头发已经乱了，反正电视里播的都是些废话……”那天晚上，当玛丽卡来到她家喝茶聊天时，她一五一十地讲述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因为见面之前，玛丽卡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必须聊一聊，在过去几天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必须，亲爱的伊琳，我必须跟谁聊一聊！”“哦，既然必须，那就过来吧，别在电话里啰唆了，亲爱的，赶快换上衣服，我会给你沏一壶好茶。”玛丽卡很爱喝茶。

他的精神状态十分糟糕，他为寄出了那封信而感到后悔，可现在做什么都已经晚了，他问仆人，是不是肯定去了邮局？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追问这件事，仆人面带同情地默默点头，摊开双手；他在房间里一圈圈地踱步，又是整整一天，他都没碰仆人送来的食物，他没有胃口，因为他为自己所犯的错误感到不知所措，自己为什么要不假思索地写那封信？而且，写了也罢，为什么要以那样丧失理智的速度邮寄出去？唉，他为什么不稍微等一会儿，等内心的波澜稍微平复一些，等能够平心静气地将信再细读一遍，因为那时他会立即意识到，这样写信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肯定会为自己的所为感到震惊，想来他是一个多么敏感的人，毫无疑问，他会惊诧于自己一时的鲁莽，怎么居然会给她写信？！这实在太欠考虑，玛丽艾塔肯定不会原谅自己的，他必须做点什么进行补救，他首先想到的是发一封电报，在她收到信之前告诉她：不要拆开这封信！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刚刚得知，电报这种通信手段，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存在了，于是他坐到书桌前，拿起一张新的信纸，然后怔怔地坐在那里，盯着信纸，考虑应该怎么开头，因为不能只是一句简单的道歉的话，必须真诚地表示自己由衷的歉意，要让玛丽艾塔能够读出来，因此他这样开头：他是那样后悔，后悔自己鲁莽寄出的那前一封信，他能够想象，那封信会搅乱她的心绪，引起她的不安，但是请她相信，他已经为自己这一冒失的行为感到十分懊悔，假如可能的话，他会从远方召唤某种女巫的魔法烧掉那封可怕的信，希望这一切都从未发生，可惜他没有这个本事，因此现在鼓起勇气再给她写另一封信，请求她原谅，请求她忘记，只需将之前的那封信视为一个愚蠢、卑鄙、自私、冷漠之人的自白，那些忏悔的话根本就不该说出来，因为，它只会搅乱她——玛丽艾塔——平静的生活，因此请她相信，他并不想搅乱她的生活，请她尽可能地忘掉那封信，而且他不会去找她，不会与她再次相见，只会在心里想念她，这样她就可以忘掉他；他请求她，乞求她，恳求玛丽艾塔烧掉前一封信，将这件事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他真心实意地请她忘记，求求她了，玛丽艾塔，只当她根本就不曾听到过这鲁莽的自白，而且，他没脸请求她的原谅，她永远都不必原谅他，因为他如此野蛮地闯入了一个像她那样温柔的灵魂，简直就是罪孽，而且他感觉到这种罪孽的强大力量，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无法弥补，他不仅用燃烧在自己体内、比任何东西都更炽烈的情感火焰灼伤了她，——想来这烈火丝毫不亚于他在十五岁时的那束，因为从那时候起这种情感始终燃烧在他的体内——而现在他再次侵扰了她，这种做法也不可原谅，但是够了！男爵在写满了大概二十页纸后终于写下了这个词，由于他对某一个字母的形状感到不满意，立即抽出另一张纸，将纸上的内容重抄一遍，直到修改好那个字母，同样，如果他发现某个词拼写不规范或用词不够准确，——这种情况几乎每隔一行都会出现——或者说某个词未能充分表现出乞求的口吻，他就会立即抽出另一张纸，将纸上的内容重抄一遍，直到修改好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他就这样抄呀，改呀，一遍遍地抄改，直到花了几乎整整一夜才写好这封信，尽管他很想立即按铃叫来男仆，想派他立即赶到邮局去寄信，因为他希望自己昔日的情人能够马上读到它，但最终他还是有能力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叫来男仆，没有按铃，而是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等待天亮。清晨，他快速看了一遍信，然后又看了一遍，之后自言自语说，不能草草地看，而要逐字逐句地看，必须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就这样，他一连看了三遍，这才将信纸抖了抖，放到一只托盘上，然后伸手按铃，等着仆人将信取走，送去邮寄，但从这一刻开始，每一天，每小时，他都感到地狱般的痛苦折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否能成功地弥补自己犯下的过失。两个星期后，仆人敲门，端着一只托盘进来，将一个普通信封递到主人面前，仿佛小声告诉他，这是刚送来的。信封里有一张明信片，正面可见一座城堡，还有一个湖和一片草地，背面总共写了两个词：等您。

“我非常希望你们能够专心地听我讲的每一个字，”他对聚在摩托党酒吧吧台周围的弟兄们说，“托图，你数一下咱们总共有多少个人，因为我很希望，当星光熠熠发光，请允许我用这般诗意的词语表达我自己……这么说，所有人都到了，托图，你肯定吗？这很好。”他说，并用手攥紧长款皮大衣的衣襟，最近一段时间他几乎总是穿着它，而不再穿那件跟其他人一样的皮夹克，他坐到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开始用手摆弄放在吧台上的啤酒扎，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思，考虑应该从何开始，随后环顾了一圈，然后说，“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好，因为我们都已经做好了所需要的准备，现在的任务是：所有人都立即去贝拉大叔家，但不是到前院，而是去后院，你们听明白了吗？去后院，不要忘了，另外，你们用不着害怕那条狗，嗯，”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贝拉大叔会一个一个地为你们安装，因为贝拉大叔是我们中的一员，昨天他整个下午和整个晚上都在忙活这件事，所以说，他将更换你们现用的摩托车喇叭，因为他做了三十个可以演奏八部和声的电动气喇叭，旋律是他从我这里拷到的一个WAV文件，这家伙是一位真正的匈牙利大师，一个天才，大脑风暴，他就是贝拉大叔，天才的贝拉大叔，现在你们可以从这里远远地为他鼓掌。”聚在酒馆里的男人们开始尽职尽责地鼓起掌来，托图还将攥在手里的啤酒扎高高举起，大声喊道：“贝拉大叔万岁！”但是没有人跟着他喊，所以他的声音很快就平息了，就像他那只攥着啤酒扎的手；“我说了，去贝拉大叔的后院！”他说，“因为，既然在男爵先生到来之前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那么至少要把这件事情完成，所以，贝拉大叔会一个一个地帮你们装上摩托车的新喇叭，每辆车都会装，没有人例外，因为，咱们既然是兄弟，那么就要团结一致，对吧？！”“没错。”其他人低声嘟囔说；“那好，”他继续说道，并且呷了一口啤酒，“把旧喇叭卸下来，把新的装上，就这么简单，现在咱们谁都不要提什么测试电缆、断路继电器、电瓶、变电器、电路板、场效应管或稳压器，不要在贝拉大叔面前耍小聪明，别为多少分贝、多少赫兹跟他争论，每个人都要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让贝拉大叔将你们的车推进维修车间，然后等着，在外头等，或去金属酒馆里坐着，每隔一个小时回到贝拉大叔那里看一眼，因为我们毕竟不好要求他修好后打电话通知我们，所以说，每隔一个小时你们就回去看一眼，看看你们的车都改装好了没有，随后骑上它各回各家，但是，”说到这里，他将左手的食指高高竖起，“但是所有的人，所有的兄弟，都必须五点钟在火车站准时集合，一分钟都不能晚，因为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话说回来，现在我们中就有几个人不在，我说的对吧？总之，我们要在火车站建筑的右边，在坡道和站台之间列队迎接，跟我们平时一样站成三排，这是市政厅的安排，所以，咱们在那里见面，还有一件事，”他穿着长款皮大衣，再一次高高举起他的食指，“我，”他放下那根食指，转而指向自己，“当我，你们看，当我举起这一只手，”他边说边让大家看他将举起哪一只手，并朝着身后大声喊道，“一，二，三……当我数到‘四’时，兄弟们！”这时他将身子突然前倾，告诉他们当自己数到“四”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同时按响摩托车手把上的喇叭按钮，“因为喇叭的按钮就安装在那里，但你们的动作必须整齐划一，因为如果你们不能同时按响，那就达不到应有的效果，所以大家必须同时按下，并要将手指放在按钮上，一连按三次，只有当喇叭响了三声之后，你们才能将手从那里挪开，因为俗话说：‘三是匈牙利人的真理。’麦当娜在电影《贝隆夫人》里，那首歌也唱了三遍，我希望你们都听清楚了，现在别再喝酒了，所有人都到贝拉大叔那里去，耐心等待，我说了，一定要耐心，一直等到轮到了你，等到贝拉大叔把你的车推进工棚，从那时开始，我们将一起迎接新生活……正像我们谈到的那样，我想跟你们讲的就是这个，‘小星星’付出了宝贵的生命，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很清楚，我们已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请听我说，我们不会随随便便地为谁按响喇叭，兄弟们，请相信我，现在我们将重新振兴！一个我们至今为止连做梦都不会梦到的匈牙利新生活即将开始，它已经到来，或将要到来，我们要做的只是必须用力按响该死的喇叭，一定要及时，要同时，仿佛我们拥有同一副身体，同一个灵魂，用力地按，持续地按，你们只需要按它，一直按，就会迎来繁荣复兴，迎来崭新的匈牙利生活，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听明白了，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他举起了啤酒杯，准备喝掉最后一口，但动作刚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是如此，从托图到杰蒂，二十七个人的动作都僵在了那里，定在了原地，角落里的电视节目也突然定住，图像停止，声音停止，因为刹那之间，整个摩托党酒吧里的空气都凝固起来，屏幕上的画面也卡在那里，掌柜那只捏着一千福林纸钞、正伸向刚刚打开的收款机钱匣的手也停在了空中，所有酒扎里的啤酒泡沫也都静止下来，就连啤酒泡沫中的那些正上升到表面、试图破裂开来的小气泡也全都静止了，柜台上所有啤酒熠熠闪光的光环也突然冻结，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停止，静止，冻结住了，就在那个瞬间，摩托党酒吧里的生命全部冻结，因为这个瞬间不知为何突然破裂——仿佛有某种沉重、黑暗、可怕的恐惧释放出来，搅乱了一切，每个人都禁不住抬起头来，瞧向电视，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仿佛能从那里找到某种解释，为什么在他们体内会有如此沉重、黑暗、可怕的恐惧，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因为屏幕上的画面也静止了，但他们还是望着屏幕，谁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与此同时，在玛丽卡身上，在伊琳身上，在市长身上和副市长身上，在女秘书长身上，在市服务局局长身上，在家庭医生身上，在朵拉女士身上，在咖啡馆女掌柜身上，以及女子合唱团的所有成员和团长身上，还有在所有的电视台摄制组成员和记者们身上，包括在布料店的女售货员身上，在伊波娅大婶身上，马厩负责人身上，在已经装上行头了的四匹马身上和没精打采的小马倌身上，甚至在正在逃跑的教授先生身上和林茨蛋糕上，似乎全都发生了什么，准确地讲，就发生在那同一个时刻；因为就在那一刻，城中的犄角旮旯都出现了裂缝，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都出于恐惧停止了，都因为这股席卷全城的恐惧停止了，尽管谁都没有丧失掉理智，但是这种从他们体内突然迸发出的恐惧令人无法抵抗，所有人都望着电视屏幕，试图寻找某种解释，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不存在解释，只有恐惧，只有出于未知的恐惧，谁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

不管是谁看到了什么，都不可能知晓背后的秘密，因为人们难以理解，因此没有人知道这些家伙到底是谁，他们在这里想干什么；人们基本的认知和基本的理解能力都突然丧失，因为有些人一开始就看到了这支车队从贝凯什乔包方向跨过城市的边界，或说是“曾经的边界”；有些人是在“列侬广场”看到这支车队的，尽管天气寒冷，他们还是聚集到了中央广场上，站在许多人中间东张西望；有些人是在医院的栅栏旁看到车队的，当时那些汽车刚好驶过圣三位一体墓地，经过一个指向城市东南方向的路牌，随后朝城市的边缘疾驰而去；总之，有不少人看到了这支气势夺人的浩荡车队，看到了他们，看到许多硬汉，甚至还可能看到了他，但是谁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支车队从何而来，去向哪里，它们到底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简直就像一支幽灵大军，悄然无息地穿城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从来就不曾在这里出现过一样，但是没有人会认为他们真的不曾出现，想来人们根本就无法思考，他们不能够说出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因为他们有可能什么都没看到，然而他们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同时他们不可能看到，因此可能确实没看到；不管怎么说，当时刚巧在街上的那些人，连一辆车子都认不出来，即便有谁敢于承认看到了它们，也说不出来它们到底是什么，想来这些汽车他们全不认识，既不能说它们“不是奔驰，不是宝马，不是劳斯莱斯，也不是宾利”，也不能说它们“就是奔驰，就是宝马，就是劳斯莱斯或宾利”，他们能说的只是，“这是一支由无数辆汽车组成的车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如果细看，就像一支来自天外的大军，像一场名副其实的汽车嘉年华，它们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穿过城区……”；不过所有人都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将秘密藏在自己的肚子里，包括那些在中央广场上亲眼看见了他下车的人。一群人如同众星捧月地将他团团围住，甚至在他下车之前，就有很多男人忙前跑后，做好一切准备，那人站在那里，甚至连动还未动一下，每个人都殷勤地围着他转，以严肃的表情和不差毫厘的精准度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但是这所有的一切——无论从细节上看，还是从整体上讲——都毫无意义；更准确地讲，本来是有意义的，而且肯定要有什么意义，只是行人们没能理解，不知道这意义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辆汽车，一辆、两辆、三辆……甚至上百辆在眼前疾驰？而他，那位被这个巨大的运动旋涡包围着的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那些看见他的人 （人数其实并不是很多） ，他们看到那个人表情淡漠，十分严肃，甚至严厉，而且……非常不耐烦，这些在中央广场看到他的人，事后永远否认这件事，感觉那个人之所以率领如此庞大的车队旅行，肯定是在执行某项特殊的任务，是的，的确，看上去就像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眼前开过，之后有那么一刻，突然结束，完全消失，因此所有目睹了这一场面的居民都会认定，自己看到的是一件极其秘密而重大的事情，也正因如此，他们永远都不会谈论这件发生过的事，甚至，他们中较为幸运的一些人确实会永远忘掉它，忘记这件可能发生过的事；想来当那件事结束后，仿佛根本就不曾发生，仿佛那一切只是发热时做过的一场梦，热病的梦魇，神经的错乱，大脑里的片刻空白……假如他们没能忘记，便会做出这样的解释，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因为那个可怕的行军场景完全超乎他们的理解力，即便他们认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事物中发生的变化仍会让人感到难以承受；因为他们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想来有谁会相信真的存在这种断裂的、生活停止的时刻？而且会以这样一种真的、确实不存在任何解释的方式？比方说，假如厨房里的水龙头刚被打开，水就突然停止了流动，假如有人因为水费高得实在离谱而愤怒地撕掉了水费账单，被撕成两半的账单定在了空中，而那些滞留在屋外的人，最感到惊讶的是这场蒙蒙细雨，因为一道道雨丝都在雨中停住，雨滴悬留在它正要坠落的位置，定在空中，或高或低，定在哪里都无所谓，总之无数的雨滴定在天地之间，不再继续落下，情况就是这样，因为风也停了，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定在了一点，不再继续往前刮，不再刮向它正朝向的地方，这种场景令人发疯，毫无疑问，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所发生的一切最终在人们心里留下了什么，那么毫无疑问，只有恐惧，一种只能唤起恐怖记忆的恐惧，恐惧和对于恐惧的记忆，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恐惧；但是在“第一次恐惧”发生之前，谁都没有经历过它，因为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经历，因为这是一种不可知的深沉，一种原始的、可以压倒一切的恐惧，它与过去的任何一种恐惧都不相同，不同于从前的人和物所能想象和忍受的任何一种恐惧，因为它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具有可以言说或不可言说理由的致命恐惧，这里并不存在理由，甚至没有一个词语可被用来形容它，它并不是将纯粹的邪恶投射到自己面前，而是一种恐怖，而置身于这种恐怖并深受其影响的所有生灵和所有事物均被一种油然而生的崇敬感所捕获，他们怀着这种既很追崇又感屈辱的钦佩感望着那人，望着站在中央广场、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人；要知道，在中央广场上所有看到了他的人，或者说所有感受到他在那里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崇敬他，崇敬他，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惊人感受，但以那样一种方式，让所有人和所有物都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他脚下，满怀钦佩和敬仰地拜倒在他面前，因为每个生灵、每件事物、每个过程和所有的存在都被这个伟大人物所吸引，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令人无法理解、气吞山河的如虹气质；因为就在那一刻，——这正是他们最想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的时刻，事实上这也是他们最有能力做到的事情——无论何人何物，都会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然而这种奉献，无论对人对物来说都是最难以忍受的，想来他们感到钦佩、敬仰、甘愿奉献自己并为之欣狂的那个对象，那个作为整个事件的核心、关键与本质的人，此刻在中央广场下车，用呆滞的目光和冷漠无聊的神情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很快，又以最快的速度钻回到车子里，因为他对这座城市和这些故事都不感兴趣，他很邪恶——邪恶、病态且无所不能。

一个时刻结束，另一个时刻开始，玛丽卡走进了电视演播室，过了一会儿又从那里走出来，从那时候开始，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好奇者们 （她这样称呼那些人） 可怕、无耻的野蛮无礼了，不过，她并不否认，她叹了口气说，自己一夜之间出了名，也就是说，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的人从现在开始都知道了她，当她又回到旅行社，她在办公室里向接替自己工作的侄女抱怨：“你可以想象一下，”她告诉年轻的朵拉，“只要你走在城里，不管走在哪个角落，都会有人盯着你看，都会有人凑过来问你一些让你无法回答的问题。你问他们都问我些什么？”玛丽卡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反问侄女，随后自问自答，当然是关于这件事，但是她对此也一无所知，她知道的并不比电视里讲过的更多，之后她又重复了许多遍，“如果在街上遇到朋友，他们会拦住我，也会问我同样的问题，你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她一边解释，一边打了一个手势，“你下楼去商店买东西，买些面包或香肠，站在柜台前的人问你，往货架上摆货的人问你，最后收银员也要问你，唉，饶了我吧！”玛丽卡无奈地摇摇头，谁问都行，就是收银员别问，因为在她常去的那个开在改革派小教堂隔壁的商店里有两个收银员，两个人都非常不讨人喜欢，因为她们有时说话太过粗鲁，会让人的心情顿时变坏。好吧，不管怎样，她的屁股从桌子上滑下来，跟新接手工作的侄女聊了几句，想知道：她能否适应新的环境？这里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具体地说，有没有客人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哦，没有，当然没有！”女孩撇了撇嘴，也从桌子上出溜下来，“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进来，早就没有游客了，怎么可能有？！”在送玛丽卡出门时，她的声调变得更加哀怨，“就说火车吧，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发车，如果发车，会不会停下，如果会停，什么时候停。公共汽车只有在有汽油的情况下才会启动，然而汽油通常短缺，所以，有谁会来这种鬼地方呢？无论是从哪里，无论是为旅游，还是为了别的事情，玛丽卡姑姑，这里，整个这个国家都已经彻底崩溃，”她痛苦地说，“因为您看，玛丽卡姑姑，我们能向别人展示什么？请您告诉我，在这座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街上到处都是可怕的垃圾堆，没有照明，因为灯泡都被偷走了，成百上千只塑料袋不断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另外这里还有这么多的阿尔巴尼亚乞丐，还有那些乞讨的孩子，他们为黑帮工作，每个人都知道，但是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那个市长，还有警察局长，”女孩说着撇了撇嘴，“这两个家伙在忙些什么？忙着迎接男爵，开口男爵，闭口男爵，唉，我跟您说句老实话，玛丽卡姑姑，我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即使男爵来了，哪怕是国王来了，这里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这就是我的看法。”“好了，我亲爱的小朵拉，”这时候她打断了侄女，“首先，我已经跟你说过多次，不要叫我玛丽卡姑姑，你也可以叫我玛丽艾塔，想来现在所有人全都这样叫我，所以，你不用跟我使用尊称，咱们俩的关系是这样的亲密，怎么，你不这样认为吗？总之，我认为你戴着颜色太深的眼镜看待事物，一个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士，不应该这样说话。”“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话？我说得不对吗？玛丽卡姑姑，对不起，我不能突然转变称呼，叫您玛丽艾塔，非常抱歉，我嘴里叫不出这个名字，而且也不习惯跟您以你相称，不过话说回来，您说我年轻，这让我听了很开心，但是我，”随后她忧伤地摇摇头，“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年轻，我已经四十一岁了，而且单身，我已不抱任何幻想，没有合适的工作，尽管我跟我爸爸讲，他应该在食品行业帮我找一份工作，但是无济于事，他还是将我安排到这里，他认为我接替您的工作是最好的选择。”朵拉承认，并且由衷地认为，玛丽卡姑姑将这里的一切处理得很好，只是现在已经无事可做，没有该干的事情，自从她接替了玛丽卡姑姑的工作，就整天坐在那里出神发呆，只是前天市长突然来了，风风火火，说话颠三倒四地下了一通命令，因为他认为男爵来了后会这样那样，“但是我，”朵拉站在旅行社办公室的门口指着自己说，“我实话实说，玛丽卡姑姑，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男爵先生只是为了您才来的，他根本就不想在这里做别的任何事情，我听到许多那么愚蠢的话，说玛丽卡姑姑根本就没有往这边想，不过不想也好，玛丽卡姑姑也不要去想。”说着她跟姑姑告别，并对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天晚上坐到餐桌旁，她才又说起这个话题，她让父亲想象一下，玛丽卡姑姑居然会去办公室找她，但是她很清楚，因为她不是一个傻瓜，这并不是简单得像她所说的，只是“过来看看侄女”，显然她是想看看是否发生了什么，想看看她是否比她做得更好，打个比方，她有没有弄来一辆装满中国游客的大旅游车，当然，那只是她做梦才敢想象的事；另外，玛丽卡姑姑之所以在城里转悠，就是想将这个消息传到每一个角落，她现在是多么的出名，因为她上了电视，“她来找我也是因为这个，”她嘴里每说出一个字，都会用勺子敲一下桌子，“她也真不知道害臊，居然跑来向我炫耀，又是一通胡言乱语，我的脑袋都要炸了，算了吧，爸爸，您太容易被人误导，难道您真的相信，男爵回头会将他的巨额财产捐给我们？别做梦了！他只是因为玛丽卡姑姑才来这里的，我将这话也说给了她听，这一点只有我才知道，因为其他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男爵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做些什么，不管您相信不相信，他们已经开始花钱，我一点都没有开玩笑，人们已经开始大笔大笔地花钱，”她发出一阵苦笑，立即用手捂住了嘴，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塞满了食物，“您能理解吗，爸爸？男爵连到都还没到呢，他们就在花男爵的钱，除了我们，谁还能做出如此巨大的蠢事？！他们说，事情将会这样发生或那样发生，甚至梦想男爵会重新修缮庄园。好吧，就算这个我能够相信，可他们还说，男爵会修建十二个新游泳池和四家宾馆，但是我想问的是，哪怕他只修建一个泳池，它的意义又何在？想来谁会在泳池里游泳？没有人，谁都不会，到时候只会有工作人员和部门主管。他们还说，男爵要建四家宾馆，有谁能告诉我，”说到这里她抬头朝父亲看了一眼，父亲此刻弓着身子埋头盯着自己的汤盘，用勺子搅拌盘中的食物，看着在吃，但是并没有吃，“为什么要建四家，既不是三家，也不是五家？或者说，为什么不是十二家，想来那也是个很好的数字？”这时候，女人重又将勺子插进盘中的食物里，那天的晚餐是没有牛肉的土豆牛肉汤，父女俩谁都没有真正的食欲，“话说回来，”她用一副讥讽的语气继续说，“有多少个泳池，就该有多少家宾馆，我说得不对吗？唉，”她摇了摇头，放低了声音，“爸爸您说，您实话实说，这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座疯人院？”

那两封信她始终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口上；如果出门，就将它们揣进外套的内侧口袋，如果在家，换上睡袍，便会放到侧兜里，当然，准确地说并不是在心口上，而是在侧身，但这并不重要，她心里暗想，重要的是这种感觉，将它们时刻记挂在心上，无时无刻不如此，从来不会让它们离身，尽管她怀里揣着这两封信已经四处游荡了好几天了，甚至，可以说已经有好几个星期，试图与亲戚和熟人们分享自己感受到的这种无尽的快乐，但是这不可能，她找不到能够与之分享的人，跟朵拉不行，尽管她已经尝试了两次；跟伊琳也不行，即便跟伊琳，也无法与之分享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个秘密，虽然她——伊琳，确实是自己最好的闺密，她们俩确实一起经历过很多的风风雨雨，可还是不能跟她谈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件事，因为，怎么说呢，伊琳是一个那样实际的人，对所有的一切都冷眼相向，所有的感情和激情都已经冷却，而在她的身上始终仍存在着感情和激情，然而现在，她将那两封信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贴在心口上，伊琳肯定会嘲讽她，认为她只是一个浪漫的痴情女，在伊琳眼里她始终如此，但是现在这样的态度只会让她心碎，因为她这样感觉到，这颗心脏，她自己的心脏，在两封信的重压下变得那般脆弱，不仅承受不住任何粗俗的言语，就连伊琳的那种清醒都会令她崩溃，因此，她只是小心谨慎地怀里揣着这两封信在城里东游西走，连同自己这颗脆弱的心脏，但是她不能掏出任何一封信给任何人看，因为她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能吐露自己内心的感受，她感觉自己重又变得幸福，她幸福地暗想，这种感受居然能用这样简单的词来形容，这是她的幸福，因为她现在既没有编织什么，也没有计划什么，但是她有这样两封信，从信里的字里行间，她感受到某种细腻得可怕的温柔情感，对于这种情感，她早就不抱希望了，不，不能，因为她对这种无限温柔的话语早就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她简直难以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发生在她的生活里；要知道，现在她正处于这样的困境中，尽管她是那样地幻想并等待奇迹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但最终总是无奈的失望，因为一方面……她边想边走进那家开在新教小教堂隔壁的商店里，想要买点什么做晚饭，因为家里没有吃的东西了……因为一方面她总是对人感到失望，准确地说，玛丽卡指的是那些男人，那些家伙闯进她的生活，他们许下美丽的诺言，做了美好的事情，但后来都以最无耻的理由和最卑鄙的方式抛弃了她；另一方面是她自己，她是一个浪漫的女人，她自己这样定义自己，她的心确实非常脆弱，脆弱至极，她的一生都是这样度过的：一方面感到极端失望，而另一方面，她又在心里偷偷希冀，希望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一名邮递员送来一封信，随后奇迹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竟有某个人在想念着她……玛丽卡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挑选切好的熟食，看上面写的保质期，并试图透过保鲜膜判定，哪个保质期是可信的，哪个是不可信的……想来，她只有在自己还是小姑娘时，才会梦想有谁在远方想念着自己，真心地想念，怀着纯洁的爱情，她心里这样想着，手里选好了一份牛肉香肠，扔进手拎的购物篮里，朝收银台走去。

所有人都忙着写演讲稿，早上向他汇报，他听后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将前来汇报的下属打发走了，然后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头发，然后重又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掏出一沓写满了他字迹的稿纸，但是他稿子写得很不顺利，磕磕绊绊，没什么进展，甚至可以说，毫无进展！因为每当他写下一句话后，都会陷入对自己的怀疑，连自己写得好不好都难以判断，更不要说拼写错误了，拼写一定不能出错，因为不排除自己写的东西会被登到什么地方，或在报纸上被人引用，他怎么能知道将发生什么？假如一切顺利的话，那种可能性很大，只是他对此并不确定，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写，他并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演说家，至今为止，他也总是从报纸上读到自己的讲话，可他不是市长，不能像市长那样总能脱口说出一句赛过一句的优美句子；总之，他要做好将在报纸上读到自己讲话的准备，但是这一次他并不想让任何人参与进来，他要自己撰写，就连档案科科长也不许插手；要知道，平时他总是让专职文秘代写他自己的发言稿，或者实话实说，没必要隐瞒，他的发言稿总是让文秘代写，在此之前，可以说“几乎总是这样”，或者说，不是“几乎”，而是“总是这样”，那个具有高中学历的专职文秘总会在他的办公室里，总能在这方面帮助他，但是现在他别无选择，因为现在这件事过于重要，不是在一所学校里随口谈论公共交通问题，或在警察局的年终会议上做演讲，不，不是，这次必须语出惊人，因此他必须亲自动笔，不能将这事交给别人，但是已经10点多了，还是没能写出来，他写不出来，所以最终还是叫来了档案科科长，那是一个拥有高中学历的高个子年轻人，那人戴着一副像政治家常戴的那种大框眼镜，碳晶镜架，镜片很厚，此刻正透过镜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然而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已经向你交代得很清楚了，不是吗？！”他用严厉的语调反问对方，年轻人自然只能点头回应，是的，是很清楚，他听明白了，下午2点之前要把讲话稿写好；“嗯，那就好。”他的声调变得缓和了一些，示意秘书走近一点，秘书走到他的跟前，“你看，”现在他不再用刚才的那副官腔，而是换成一种私密的语调说，“你必须想出什么法子，必须将他们所有人都甩到我的身后，从市长到校长，因为我可以肯定的是，”他说，“这些人都会发表讲话，而我，”他坦白地说，“必须让他们都黯然失色，你听懂了吗？要让他们黯然失色。现在到了你能展示自己本领的重要时刻，你将交到我手里的那份讲话稿，必须能在火车站赢得雷鸣般的掌声，到时候你就站到我的身后，你会感受到属于你的那部分掌声，因为是你将我的这些想法付诸形式，因为，这一点无可争议，所有的想法都是我的，不是吗？你很了解我，我不仅是警察局长、你的上司和你的老板，同时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本在你们面前翻开的书，因此，在2点钟以前，你必须完成这项工作，你要写的所有内容都在这部翻开的书里，你只要赋予它们以表达的形式，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我知道该使用怎样的语调，肯定不会出错的，想来你肯定也会这样认为，如果说有谁能够做这个演讲，毫无疑问，那肯定是我。”“是的，局长先生，”档案科科长向前稍微弓了弓身子，但是动作一点都不合乎规范，这个职业文秘低头的样子，像是迫于眼镜的重量，他本想跟上司说两句什么，想来对这种上班时间外的无薪加班，他理应提一些小小的条件，但是他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因为警察局长已经向他点头示意，这意味着他必须离开办公室，去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去，那是世界上他最为憎恨，但每天早晨都必须下去的地方，每次下到那里，对他来说都无异于是下到地狱，他既不能忍受地下室里文件散发出的霉味，也无法忍受头顶上管灯的荧光，天花板上有无数根管灯排列成行地俯看着他，在荧光灯下，他形单影只地伏在办公桌上积时成日、积日成周、积周成月、积月成年地勤奋工作，有的时候对他来说，短短的几分钟却如几年一样漫长，尽管他其实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可以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他最喜爱的古代拉丁文典籍，事实上他也总是将西塞罗、塔西佗和恺撒带在身边，但也无济于事；尽管高中毕业时他的十一门考试科目全部优秀，仍无济于事……想当初，在那段辉煌的青春岁月里——正如他曾向自己的一位朋友所说的那样 （要知道，那人对于自己的朋友不仅懂拉丁文，而且还是一名警察而钦慕不已） ——他是中学四年级时唯一的一个选修了拉丁语课程的人，因此在高中毕业时他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想来所有的知识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令考试委员会的监考员们惊叹不已，只要他愿意，即便在今天他仍能让所有他遇到的人惊叹不已，因为他始终都没有忘记那十一门考试科目的内容，只是他并不想让人感到惊叹不已，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情绪，因为他不是马戏团的杂耍演员，——他心里暗想——而是一个严重错误的受害者，他不应该作为一位科长坐在这里，坐在地下室内这个冰冷的档案室里，不应该在这里默默地代替上司写讲话稿，而是应该写一写更有价值的东西，要知道，从西塞罗到塔西佗再到恺撒，这些伟人的事迹至今都令他狂热不已；他抬头瞅了一眼日光灯，他知道日光灯在监视着他，因此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本来不该在这儿，是的，不该在这儿，他这样想着伸手取出了一张白纸，插进他至今坚持使用的“大陆牌”打字机的纸槽里，而不使用任何该死的电脑，他开始敲字：尊敬的男爵阁下，所有的文档资料都散发着霉味，他从早晨8点到下午5点都被关在这里，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餐休息时间，无论是从头顶上投下的灯光，还是从背后散发的霉味，这一切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

“图书馆里掀起了一场群众运动……”他诙谐地说，“群众运动”，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种情况从来都不曾发生过，自从市立图书馆从贡德奇花园迁到了它本该设在的地方，迁入了市政厅宏伟的建筑内，而他，作为图书馆馆长，也终于在城市政要中间占据了一席之地，“大大小小的人物”都来争相借阅，图书馆从未有过如此之多的人流量；此刻，在前台负责接待工作的馆员艾丝特兴奋得像是飞了起来，正喜笑颜开地向他汇报，馆长先生听得喜不自禁，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您能够想象吗，馆长先生？人们已经想‘立刻、马上’知道关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所有一切！”接待员艾丝特用一副得意的神情望着他说，“现在的情况是，他们想了解阿根廷的一切，所有的，馆长先生，所有的旅游书、游记、回忆录，从吉尔伯特·阿代尔到安格丽卡·塔琴，包括足球史，甚至库鲁茨·拉斯洛的作品，只要是馆里有的书，全都给了出去，所有给出去的书被还回来之后，都被摆放到了阅览室里，我希望馆长先生也同意这样的做法，鉴于目前的特殊情况，这些书不能再给出去了，只能摆放在阅览室内……”“这样的做法我同意，艾丝特，我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高兴，但是，请不要使用这样的说法，至少别在图书馆里，‘给出去了’，您是一位受过教育的女士，艾丝特，您知道，我们不会在匈牙利语里使用日耳曼语的说法，这您应该明白，不是吗？我并不想伤害您的感情，”事实上馆长先生已经伤害了艾丝特，而且这个伤害会让她记住一辈子，“但是我还要再说一遍，您更喜欢使用像‘给出去了’这样不符合匈牙利人习惯的说法，请您一定注意，别再用这样的说法了，因为我们匈牙利人对此有很好的表述方式，希望您也同意我的观点。”“当然同意，馆长先生。”艾丝特稍作迟疑后应道，他继续又说，“我们有自己的说法，不是吗？下次您应该说，‘所有的书都借出去了’，就这样简单，这句话就会变得很漂亮，艾丝特。”“是的。”女人懊丧地垂下眼皮，如果说刚才她走过来时高兴得两脚好像有点悬空，现在她走回去时，则趿拉着那双专在这里穿的拖鞋，弓腰驼背，就像一条被人打了的狗，“他有什么权力这样对我？”她愤愤地自言自语道，穿过人群，重又站到服务台后，“他居然敢这样教训我！我在第二小学教过二十三年匈牙利语，这太伤人了……”她向站在身边的女同事抱怨说，但是对方根本就没有听到，因为此刻她正将一本新找到的书递到一名读者手中，那是山多尔·安妮可写的一部布宜诺斯艾利斯冒险记——《我肩膀上的蝴蝶》，但是她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排在后面的人，借书的队伍已经排成蛇形的长队，能够借给他们什么书呢？书库里还可能找到什么？她一边填写图书卡，一边苦苦思忖，什么书都行，不管好书烂书，只要是关于该诅咒的阿根廷就行，现在她不能问自己的同事，因为她很清楚，只要艾丝特进到馆长办公室，出来后总会精神崩溃，因为图书馆里的人都知道，她早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不管过没过五十八岁，现在她只需瞥她一眼就能猜到，是的，他又伤害了她的感情，想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想来馆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艾丝特爱上了这位上司，“这个身材臃肿、戴一副像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的馆长先生，他看上去酷似一匹河马，然而他除了自己的名声之外，别的什么都不关心，”这样的话她在家里已经不知道说过了多少次，等到图书馆一关门，她便回到家里，回到家人中间，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不停地奚落，“我们私底下都说，我们的上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负的蠢货，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是这座城市孕育的唯一一个怪胎，”随后她指了指自己说，“我太了解这座城市了。”

“玛丽艾塔，亲爱的，现在真的只有一个小时了，您将要发言。”市长用命令的语气说；“我，不行，我怎么可以？”玛丽卡坐在可以拉伸的沙发床上反对说，“我可以保证我会到场，但我不会讲话！”她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您只是‘会在那里’？”市长绝望地喊了起来，“您是主角，拜托，这一切都是因为您，若不是您住在这里，男爵根本就不可能会来，请您理解现在的状况。”但玛丽卡还是尽可能坚决地表示反对，“我不会讲话，如果你们要讲，那是你们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发言的。”“请您理解，别再折磨我了。”“怎么？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吗？您想要我做什么，我全都做了，我接受电视台采访，讲了那封信的事，讲了我的回复，并且回忆了陈年旧事，甚至讲述了最小的细节，尽管那是我自己深藏的秘密，是我最重要的隐私，所以我也请您理解我。”她激动地从鸡尾酒桌上端起了杯子，呷了一口茶；“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市长继续试图劝说她，“这并不是说我们不想将这件事视为一件私事，恰恰相反，理应是件私事，也正因如此，您必须站在我们的前边，第一个向这位大人物表示欢迎。”他继续劝说了好几分钟，试图让玛丽卡接受他的建议，但是当他意识到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后，只得无奈地做了一个鬼脸，谁知道将会发生什么，随后他向玛丽卡提议，他们一起动身去火车站，因为时间已到，“大家可能都已经等在站台上了，”他兴奋地说，“他们只等您和我到达，然后一起恭迎贵客，我希望，上帝保佑，火车不会晚点得太多。”他从贝壳形状的扶手椅里一跃而起，开始扣上大衣的纽扣，这时候他看到玛丽卡也朝衣架走去，准备去穿自己的外套，他迅速前跨一步，拿起外套，十分礼貌地帮她穿上，并且轻轻拍了拍玛丽卡的后背，女人惊得打了一个冷战，他立刻将手移开，很快走到门口，为女人推开房门，两个人一起来到楼道，走下台阶，迎着寒风出了楼门，虽然此刻并没有下雨，但冷风吹到他们身上，很快就把他们冻僵了，尽管距离市长的专车只有五十步远，之后变得轻松自然，他们坐着专车在和平大道上疾驰，飞翔，因为我在飞向你，玛丽卡坐在后座上暗想，除了这个念头，别无他想，这句话就像轻柔的铃声在她的灵魂中响起，与此同时，她只是看到市长先生在不停地说啊说啊，但她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因为她对他说的话根本就不感兴趣，因为她的注意力被挡风玻璃外的两支雨刷吸引住了，此刻它们正与一只被风吹来并挂住了的肮脏塑料袋拼命搏斗，她只听到雨刷吱吱的噪声，看到塑料袋在挡风玻璃上执拗地滑动，与此同时她在飞翔，所有的一切都跟她一起飞翔，只有这句话，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歌唱，别无他想。

匆忙中她只找到了两支圆珠笔和一堆记号笔，但是她想找的是一支灌墨水的钢笔，她记得她有一支钢笔，颜色不是蓝的，就是绿的，她想，应该在这里，她开始在一个草编的、用来装纱线的篮筐里翻找，那里面放的不仅有纱线，还有各种各样她既不想扔掉，但也不会再用的小东西，她翻了又翻，找了又找，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于是将食指压在唇上，努力静下心来思考，她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哦，也许是在写字台最下边的抽屉里，有可能在那儿，她这样想着走了过去，拉开抽屉，看哪，这里真的收藏了许多时间的记忆，不仅有橡皮擦、裁纸刀，还有美丽的玻璃球，玻璃球里雪花飘落，落到耶稣降生的马槽上……抽屉里什么都有，她拿起一张也不知道怎么会放到这里的老照片，照片有些皱巴，她用手抚平，照片上，她和母亲在一起，也许，她陷入了沉思，也许她当时只有十四岁，天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叹了口气，盯着照片上的自己看了好久，她曾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小姑娘，她很喜欢这张照片，因为她正对着镜头微笑，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两只小酒窝，她只要一笑，酒窝就会出现，当时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对小酒窝对男人有着多么大的杀伤力，唉，往日的旧时光，她又叹了口气，随后将照片放回到抽屉里，继续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然后她又倒退了一步，再次将食指压在唇上，环顾四周，它会在哪儿？总不会在厨房里吧？一个新的念头突然冒出，有这种可能，她自言自语，于是走出客厅，打开厨房的柜子，找遍了所有可能放置的犄角旮旯，一遍遍地推拉抽屉，一次次地开合橱门，但还是没有找到；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钢笔可能在哪儿，迅速回到客厅，拉开了一个大衣柜，在衣架的下方，在柜子的最底层，她的皮包都塞在那里，她要找的是一个做工精致、浅米色面料、带金色扣环的手包，这只包她只在春天用过，它在这里，你看，果真在这儿！她满意地松了口气，但随即想到还需要墨水，不过这个不是多大的难事，她很快在书桌下面倒数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它，好啦，笔找到了，她终于可以坐到写字台前，现在没有必要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整齐，她只整理了一下两只花瓶和插在里面的棉花枝干花，然后将一张稿纸摆放到中央，俯下身子，嗯，但是该写点什么呢？她再次从那个特殊的信封里抽出贝拉的第一封信，在那封信上她已用一支细得几乎看不见字迹的石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一”做标记，就像她在第二封信上也写了一个“二”那样，她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随后又读了一遍第二封信，也是从头至尾，但是她并没有变得更加聪明，她的手在颤抖，现在应该写些什么？最终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旁，从右侧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沓明信片，挑出了三张，之后再次比较，从中选出一张，就这样，她终于将灌满墨水的钢笔稍稍举起，俯身凑向桌面，她的头稍微向左倾斜，思忖了片刻，随后写下两个词，之后怔怔地坐在那儿，盯着眼前的明信片，弓着背，她感觉到自己弓着背坐着，但是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调整自己的坐姿，要知道平时她很少这样放任自我，她总是会将腰板挺直，总会提醒自己，必须挺直腰背，要挺得笔直！然而现在，不知怎的，一切都变得困难起来，突然变得困难了，她看着写在明信片背面的那两个词，感觉到自己老了，我真的老了，我到底想要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某种轻率，她为什么心里还抱着希望？贝拉是个鳏夫，她是个寡妇，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好美化的，还有什么事情会等着他们？她继续怔怔地弓着腰，盯着眼前的明信片，盯着那两个词，眼里溢出了泪水，她的背弓得更加厉害，两个肩膀向前耷拉，这是一个老妇人的背影，一个腰弯背痛的老妇人，但是就在这时，她突然挺直了腰板，迅速将明信片塞进已经备好了的信封内，小心粘好，然后将那两封宝贵来信信封上的地址熟记于心，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逐行抄写到空信封上，并且写下自己的地址。之后她腾地站了起来，匆匆走到屋门口，迅速穿上外套，戴上围巾、帽子，转眼走到街上的风雨之中，当她走到邮局时，猛地推开大门，面带微笑地走进大厅，因为这时候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哼唱，好像有谁在演奏大提琴：我已经准备好了，是的，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爱情。

人头攒动，人多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不仅让市长感到惊诧，就连参加者自己都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完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想象，现在他们就这样聚到了一起，聚在站台上，从站台的右边到站台的左边，聚在车站楼里，从车站楼的后面到车站楼的前面，一直延伸到第二条轨道，人群已经安静了下来，此刻他们颇为自豪地意识到，他们的人数是如此之多，他们全都出来了，没有待在家里，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当然关于男爵返乡，并没有谁真正仔细地考虑过，人们只是听到一些扑朔迷离的消息，即使现在，有些人还半信半疑地左顾右盼：难道男爵真的今天就到？想来昨天就已经有人传言他会到达，但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即便如此，大概也只有一小部分到场者对“男爵今天会到”表示怀疑，但这也仅是唯一的疑问，而在其他的问题上，无论少数人还是多数人，他们的想法全都一致，即便他们自己并不清楚：假如这列火车真的在某个时候开到这里，假如这列火车终于能从贝凯什乔包市抵达，假如那位他们多次看到过他的照片、听到过许多关于他传闻的男爵阁下终于从车厢里下来，那么他们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隆重地欢迎他！然后静观会发生什么——因为这毕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可以说这是城里所有居民都确信肯定会发生的事，只是细节尚不清楚，有待观察，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想来没有人知道男爵要拿庄园怎么样，是否会修缮城堡，还是会在克勒什河畔修建几座他们梦想了很久的小喷泉，或是开始修建七座饭店，而且这份建筑清单从这个故事刚一开始就一直在流传，并且被不断地扩充和修改，对于那些最为特别的可能性，人们可以亢奋地争论好几天，从卧室到理发馆，从商店到政府机构，就连孩子们都会在幼儿园里说起它，总之，无论何时何地，所有人聊的都只是这件事：将会发生什么？将会如何发生？因为不知何故，他们确信这样的事将会发生，相信男爵将会到来，火车正在向这边行驶，这一点毫无疑问，火车已经离这里越来越近，话说回来，火车站站长已经置身于事件的核心，毫无疑问，这列客车入站必须由他亲自指挥，也正因如此，今天值班的两个扳道工中有一个感觉受到了冒犯，十分气恼；每隔三分钟，站长就会来到人群中央，挤过人流，一直走到第三号站台，朝左侧张望，朝着贝凯什乔包市的方向，朝着大世界的方向，在市民们眼中，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落在了火车站建筑的左边，尽管人们朝那边只能望到距离直杆道闸较远处的那个巨大怪物一般的混凝土水塔，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即使站长本人能够看到的也只是这些，尽管他装出一副能够掌握更多信息的样子，好像他清楚地知道这列客车此刻已经开到了哪里，他始终紧握的圆形信号牌，毫无疑问是权威的象征，他的铁路制服十分整洁，可以说干净得一尘不染，金属纽扣擦得闪光发亮，肩上的徽章也用针线加固过，但是即便如此，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无论他装得多么镇定，但除了他们看到的东西，他并没有看到别的什么，换句话说，什么都没看到，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期待能从站长那严肃、探寻的目光中等到那个令人欢欣鼓舞的重大消息，站长清楚地知道人们在他身上寄予的期盼，并且对此也不加掩饰，他尽可能地在第三号站台上多停留一会儿，之后连头都没有歪一下地说“还是没来”，或嘟囔一句其他类似的话，然后带着与刚才从那里出来时一样的表情穿过人群，重又回到调度室内，不过很快，三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再次上演一回刚才那完整的一幕，不过这出戏在反复重复了几遍之后，最后终于结束了，站长从第三号站台回来时，脸上换了另一副表情，尽管很难说出这副表情与之前的那副到底有什么不同，但肯定是不同，所有那些为自己争取到了较好位置的人都看到了，毫无疑问，情况发生了变化，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因为站长返回调度室的步伐与刚才出来时截然不同，他走得很快，可以说是急匆匆地回到办公室，而且没有过三分钟他就回来了，几乎是一进屋马上就掉头出来了，所有看到他的人，眼睛都盯在他手执的信号牌上，因为当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时，不停地用它轻轻拍打着大腿，即便在哪里站了下来，仍不住地拍打；人们的兴奋显著增加，突然变得躁动不安，尽管并没有人讲话，但还是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乱声，这时站长整理了一下制服，所有能够看到他的人都立刻意识到，火车已经向这边驶近；尽管人们事先并没有商量过欢迎仪式如何开始，但它还是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市长不由自主地率先举起了胳膊，朝向左边，朝着预计列车将会驶来的方向突然开始挥手，他挥手的幅度很大，显得热情洋溢，刚开始时，只是站在他周围的人意识到了这点，随后这种挥手的动作如同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不出一分钟的时间，车站上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挥起手来，只有少数人例外，比如“地方武装力量”的摩托车队，他们被安排站在站台右侧的装载坡道周围，他们没有挥手，而是表情坚定、十分果敢地骑在车上，耳垂上戴着只在最为庄重的节日里才会佩戴的耳环，双手紧握车把，因此根本不可能挥手，另外站长也没有加入挥手者们的行列，当然，驾着敞篷马车站在车站建筑左侧的四匹辕马也没有，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挥手，只是挥手的姿势有所不同，每个人挥手的方式由于心态、气质的不同而各不相同；起初，女子合唱团成员们的挥手杂乱无序，后来有谁说了句什么，她们这才调整了挥手的方式，先将手一起向右挥，然后再向左挥，所有人变得整齐划一；这看起来很棒，市长暗自赞许，他的脸由于激动和紧张涨得通红，他挥舞着手臂加入这场自发而热烈的群众欢迎活动，但是伊琳不然，她看上去显得很勉强，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既然大家都在挥手，那她也跟着一起挥吧，但她觉得这手挥得也太着急了，因为他们还什么都没看到；但是那个邮递员，——自从人们听说是他将那两封著名的来信亲手交给了玛丽艾塔后，他的名声也一直在不断增长——他是那般的热情，仿佛他已经亲眼看到男爵的到来；但是并没有来，然而欢迎的群众并不放弃，谁都没有放下手臂，因为有人已经听到了什么，之后听到的人越来越多，对，是听到了什么，人们开始议论纷纷，骚动此起彼伏，是的，好像是能听到，人们继续挥手，有些人挥手挥得比刚才更加有力，其他人也顽强地保持着原有的热情，所有酒鬼也都从休息室里出来，只是在他们身上好像有某种开关被永久性地打开了，因为他们挥手的样子，仿佛并不是那列火车正在驶近，而是正在走远，但在他们的脸上却写满了幸福，包括在旅行社办公室的新员工脸上，朵拉也兴高采烈地加入到人群之中，她之所以会来，本来只是因为父亲，她只是为了推坐轮椅的父亲来看热闹，好让他不要错过这场所有人都在翘首期待、如此盛大的马戏表演，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她也渐渐被站台上的气氛所感染，那种迅速扩散的紧张情绪也很快降临到她的身上，她还没有看向那边，胳膊就已经举了起来，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跟其他人一起挥舞起来；那个站在火车站建筑旁边的养马师，尽管等一会儿根本不会有人从火车上看到他，但他仍旧得意地挥舞着鞭子；伊波娅大婶也是这样，只是她在空中挥舞的是一只篮子，周围人猜测，篮子里装的肯定是著名的林茨蛋糕；人群里还有几个人没有挥手，只是没太被人注意，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将两只手插进衣兜里，其中包括人们翘首期盼的男爵阁下的“昔日情人”——玛丽艾塔，这让大家感到十分意外，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偏偏她没有挥手？尽管从她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但她不可能不被这种自发的兴奋情绪所影响，只是一切都发生在她的内心深处，发生在她揣着两只手的外套兜里，因为此刻她的两只小手正忍不住悄悄地抖动，恰恰与人们挥手的节奏一致，只是两手的动作隐藏在了暖和的衣兜里，与此同时，她的那颗心脏在距离两手稍远的位置，在上面的胸膛里，在外套下面，始终都在怦怦地跳动，而且跳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它跳啊跳啊，不停地狂跳，因为这颗心已经感觉到列车正在向这边靠近，而且越来越近，而且哐当一声，已经刹车，并且慢慢地停了下来。

1. ⊙ 这里指1956年10月于匈牙利爆发的人民起义。

2. ⊙ 丽塔·帕沃内（1945—　），意大利歌手和演员，以1960年代的流行音乐而闻名，是当时意大利最受欢迎的歌手之一。

3. ⊙ 阿达诺，即萨瓦拉托·阿达诺（1943—　），比利时及意大利音乐家、歌手、作曲家。

PAM

他会来，因为他说他会来

这辆编号M41、轨道号2115、命名为“响尾蛇”的柴油内燃机车一路迟疑，就连它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确切的行驶路线，不清楚应该在哪个地方停，似乎它想要停得非常精确，在第一次停下之后，会继续向前推进一米左右，或说是将自己停下的位置稍做调整，因此整个车身都猛地随之震动一下，随后吹响了刹车的笛声，听上去像是这一路旅程太过劳累，现在想要呼出最后一口气：到此为止，再不能走更多的路了；火车头后面挂满一节节的车厢，发出疲惫的呻吟声，这时候火车司机打开车窗，将胳膊肘搭在窗框上，向外探出身子，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即便火车还没有最终停稳，正像人们后来议论的那样，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高兴，因为他总是能够从火车头的窗口俯看站台上所有的一切；如果其他人对他说，“好了，也别太跩！真他妈的，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能从高处看吗，可是换一个角度，你还一辈子都被关在那里呢，说老实话，总是从火车头的窗户里朝外看，难道你不觉得无聊吗？因为不管你再怎么看，即便能从高处看到一切，那又能怎么样？一切总是照旧，毫无变化，因为原来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再怎么看也没有用，总是一模一样……”但是不管人们怎么说他都没有用，不可能打消他的优越感，他听了后只会哈哈一笑，继续高兴地环顾四周，只要他在某个地方停下，都会探出头朝窗外张望，看哪，现在也是，因为他现在的表情要比平时显得更加开心，他眺望窗外，看到车站上聚集的人群竟然比他最后一次——要知道许多年前，他每年夏天都会去布达佩斯——开进首都火车站时还要拥挤，夏日的游客会洪流般地涌向列车的车门；最初，他将愉悦的目光扫过整个人群，随后也像等在车站建筑周围的所有人一样，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车厢门上，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到了车厢门上，看它何时打开，尤其是，他们翘首等待的那个人何时现身；火车司机既不看《布里克日报》，也不看电视，因为他平时要么值班，要么在家里倒在床上睡觉，他没有工夫干这些事，不过，显然他很享受这种场面，稍稍调整了一下胳膊搭在窗台上的姿势，将上身更多地探出窗外，为了能更舒服地环顾四周，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些，因为“站台上的确有很多东西可看”，正如他后来回到贝凯什乔包火车站后所说的那样，很长时间，他都不再遵守相关的规定，在机车内将工作交给了一个换班的司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厢门迟迟都没有打开，不过人群中确实有很多东西可看，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出人意料，”他继续讲述，并朝换班的司机做了一个鬼脸，“你都想象不到，真他妈的，站台上居然停着一辆由四匹马拉的、装饰精美的轿子马车，我一点都不开玩笑，在人群里，有辆敞篷的轿子马车，装饰得相当讲究，由四匹马驾辕，而在车站的另一侧，有五十名摩托车手列队等待，你知道吗，他们全都穿着皮衣皮裤，身上刺青，很多人戴着世界大战时的钢盔，在两者之间，在火车站的最高层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满写着：热烈欢迎！到处都插着匈牙利国旗，一点都不夸张，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一本正经地向换班司机保证，后来车厢门开了，但是他并没有看到那位让所有人如此渴望、如此等待的旅客到底是谁，因为就在那一刻通话机响了，是副列车长叫他去，这让他不得不花了一段时间，等他回来之后，站上一片混乱，他从那里，从火车头的窗口向外张望，此刻他根本无法看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肯定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不然的话，人们为什么会开始乱作一团地胡乱奔跑？”说到这里，他瞧了一眼倒班司机，但是对方并没有做出回应，甚至对他说的这些根本不感兴趣，因为此刻他心里想的是，赶紧将驾驶室“A位”主座旁的那个地方——也就是右下方的位置——收拾干净，换句话说，他想把那个地方打扫出来，整理停当，因为他的习惯跟自己这个所谓的“同事”截然相反，他总要将公文包和食物放在同一个地方，于是他开始动手收拾，将堆在那儿的东西都挪到一旁，因为他不能忍受自己的习惯被人漠视，要知道他从不会把公文包随处乱丢，而是总要将公文包和食物摆放到最合适的地方，这意味着那个地方一直都必须保持空着，所以只要轮到他来接班，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当然，唯独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不知道，他总是像一只野苹果那样冲他咧着嘴笑，总是眉飞色舞地聊个不停，谁在乎他讲的那些事？他这辈子要是能认真考虑一次自己什么时候交出这条线路，那一切都会恢复秩序，因为这不是一辆普通机车，而是编号M41、轨道号2115的“响尾蛇”，这个婊子养的！他愤怒地紧闭牙关，两颊的肌肉开始在耳垂前抽搐，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必须把这里收拾干净，因为这里是放食物的地方，事关无数生命，事关列车行程，事关千百万的设备、铁路公司的名声和对乘客的尊重，这是他的看法，当他的视线重又落到这个仍在手舞足蹈的同事身上时，眼神里也流露出愤怒的斥责：快给我住嘴！“比如这个公文包，”随后他将闪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过身去，“应该有一个专门放它的位置。”他终于井井有条地将食物放到旁边，调整好安全带，舒舒服服地坐到了驾驶座上，然后做出一副准备驾驶的姿态，逐一检查了所有的显示灯、自动刹车、辅助刹车、倒车按钮、变速手轮、控制面板等，一项接着一项，然后探头看了一眼侧面的镜子，看看侧面的下边是否也一切都好，始终没有注意这个所谓的“同事”都给他带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由于他说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起劲，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最后他终于失去了耐心，冲他大声吼叫：“看在上帝的分上，赶紧给我闭嘴！”然后在肚子里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天哪，他们怎么敢将这一整列火车托付给一个这样的家伙？随后他又测试了一下紧急制动装置，如果是他，他连一个火车头玩具都不会给到这个小丑手里，他说这话是认真的，连火车头玩具都不会给他。

她能看得很清楚，因为她设法在站台的栏杆旁找到了一个位置，虽然那里有被人群挤压的危险，但她相信自己能够坚持留在那里，因为最重要的是，她想看到所有的一切，既然她不能站在女友身边；话说回来，她们俩没能一起来这儿，因为玛丽卡是在市长的亲自陪同下乘坐专车来到这里的，俨然像皇冠上的一枚宝石，伊琳站在栏杆旁暗自笑了，好吧，没关系，她心里暗想，这个宝贵的尤物本来就应该留在云端之上，因为她就活在那里，她也正因如此才这样爱她，即便这种事情距她十分遥远，若是换成其他人，她根本就不可能忍受，但玛丽卡是个例外，她是一位圣人，一个真正的浪漫主义者，她还是活在梦想里，虽然已经六十七岁了，仍旧活在云彩间，做着梦，难怪她把她给迷住了，这一点也不奇怪，她想，现在她也第一次为此感到自豪，因为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她的女友站在哪里，而且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市长几乎一刻都没放开玛丽卡的手，让她站在主麦克风后，因为她注意到，组织者摆放了很多个麦克风，其中有一个，就摆放在站台出口的正前方，左边还有一个，靠近第一条铁轨，距离马车不远，另外还有一个，嗯，它摆在了哪儿？对，是在右边，摆在一个高台上，显然除了市长，还有谁将会在那里发表讲话，但她一时猜不出来，等会儿讲话的那个人会是谁，无所谓是谁，重要的是，她必须诚实地承认，她喜欢现在发生的一切，即便她认为有一点夸张，但是她并没有说出来：这样大张旗鼓地欢迎，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多次对她的熟人们说，其实只需玛丽卡和市长一起去车站接他就已经足够，之后他们可以一起乘坐轿子马车回来，坐马车带着他在这城市里观光；“既然要把仪式办得那么隆重，还是得给他配一辆礼宾马车，配就配吧，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伯爵，我想说的是……”在过去几天里，每当她跟人聊到这里，都会狡黠地眨眨眼睛，随后露出讥讽的微笑，“……男爵。”她似乎想用这句“伯爵，我的意思是……男爵”来暗示什么，对方当然云里雾里，不明白现在她要讥讽什么，虽然他不是伯爵，而是男爵，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也多次试图向玛丽卡解释：“他的头衔并不重要，只要他是一个好人就行，因为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亲爱的玛丽卡，”她对玛丽卡说，“你不用关心任何事情，一个头衔而已，它能值几个钱？只要他做事正直，只要他为人诚实，只要他不像你之前遇到的所有家伙那样欺骗你，亲爱的玛丽卡，我就会祝福你们俩。”听到这话，玛丽卡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而她，伊琳——现在有什么可否认的呢——真的非常欣赏这种少女的笑声，因为她太喜欢自己的这个闺密了，超过以前她喜欢过的任何人，因为玛丽卡是如此天真、如此甜美、如此善良，当她俩的友谊刚一开始，她就在玛丽卡身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时她就确信无疑：这样一个如此优雅、如此温柔美丽的灵魂，这样一个如此天真无邪的小可爱，需要一个头脑清楚的闺密在她身边，总能守在她身边，需要的时候，随时都会出现在那里，并且保护她，尤其是——现在她长舒了一口气，自己也感到非常自豪和快乐，因为有一扇车厢门打开了——假如没有她在，没有了伊琳，玛丽卡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假如没有了她，玛丽卡该怎么活下去？

车厢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一手拿着阔檐礼帽，弯着腰，因为这扇门对他来说太低了，他先是探出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那些站得离现场较近的人，或者说，那些站在前排、紧张地准备按响喇叭的“地方武装力量”，他们看到的只是在这位老人脸上浮现出的某种更像是惊恐的表情，但是其他人也意识到出了什么情况，事情的进展并不像预计的那么顺利，因为他们也注意到，第二节车厢的车厢门打开了，他想要下车，人们已经看见了他的脑袋和他拿在手里的那顶著名的礼帽，并且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车厢门边的扶手，但是当他看到熙攘的人群和旗帜飘扬的车站，似乎被眼前的一切吓住了，立刻拿着礼帽缩回了脑袋，甚至在人们表示不解的低语声中拉上了身后的车厢门。喏，这实在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人们都怔怔地站在那里，从马车夫到女子合唱团，从市长到负责麦克风的音响师傅，到处挂满的旗子，还有那条横幅：热烈欢迎！喏，他们感觉像被扇了一个巨大的巴掌，后来，他们将这一场景讲述给那些因为有事没去火车站的少数居民：“你们肯定无法想象，好吧，你们想象一下，欢迎的人群在那里等待，列车进站，车厢门打开，大家已经看到男爵伸出头来，你们知道随后发生了什么？他居然把头缩了回去，并且关上了车门，喏，这让所有人全都惊掉了下巴。”他们用一种几乎是幸灾乐祸的语气讲述，但主要还是针对组织者，特别是市长，当时市长也像石头一样僵在了那里，仿佛嗓子眼卡住了一根鸡骨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同时毫无疑问，最为这幅场景感到尴尬不安的是站长本人，因为他笔直地站在那儿，两个脚踝紧并在一起，右手举到制服帽上方敬了个礼，眼看车厢门打开，贵客出现，目前他是唯一要下车的人，可是后来什么都没发生，因为这位贵客并没有下车，而是留在了车厢内，并且关上了身后的车门；真是活见鬼，现在我应该怎么办？站长暗想，他继续笔直地站在原地，依旧保持敬礼的姿势，火车司机透过机车的窗口，远远从高处冲他咧嘴一笑，他只是站在那里，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男爵到底会不会下车，遇到这种情况，自己应该怎么办？因为通常来讲，在乘客结束了上下车后，他会通过无线电网络收到指令，必须立即启动列车，以便它能按时返回到贝凯什乔包市，因为在这条铁路线上，现在已没有足够的机车，尤其是“响尾蛇”机车就更少了，现在已经没有两辆机车可供投入运行，其他的机车太过老旧，以至于开往巴托尼奥、欧洛什、凯泰吉哈佐等城市的班次被迫停运，就连开往巴托尼奥的列车都不再运行……然而他是站长，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应该备一份B计划，这是他的口头语，“我总有一份B计划”，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他以立正的姿势站在那里，并且举手敬礼，但后来突然失去了耐心，于是掏出了B计划，径直走向那节车厢，跨上台阶，推开车厢门，对再次出现在门口的男人说：“列车已经到站，请您下车。终点站到了，先生。”那人立刻弯腰拎起手提箱，然后将它提在身前，迈下一级台阶，但就在这时人群中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正在下车的旅客惊愕地站在了那第一级台阶上，站长感觉到对方又想转身回去，但是他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暂时他还是将他当作一名普通旅客对待，因此他既礼貌又果断地问他说：“先生，请您做出决定，您是想下车，还是想留在车厢里？”旅客回答说，当然，他想下车，随后又将手提箱拎到身前，这时候站长已经做好了帮助他的准备，不容分说地立刻从对方手中拿过箱子，好让他下车更容易一些，因为男人手里还拿着礼帽，对他来说也是个负担，随后站长帮他下了台阶，这时候，人群里已经爆发出“万岁”式的欢呼，面对这样混乱的场面，旅客再次面露惊恐地环顾四周，因为他听到已经有人开始此起彼伏地按起了喇叭，大合唱声的浪潮也向他扑来，同时官方的高音喇叭也以可怕的音量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也不知为什么不多不少地——震耳欲聋地高喊了三遍：热烈欢迎！看得出来，他无法提着行李箱迈开脚步，并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绝望，这时候，一方面站长再次扮演了他的关键角色，向他伸出了帮助的手，另一方面市长也突然反应过来，闪电般出现在贵客的身边，殷勤地说：“尊贵的男爵阁下，请往这边走，我给您带路。”他从脸已拉长了的站长手中接过那只手提箱，跳到二号轨道的枕木之间，在那里蹦跳着往前走，一只手拎着手提箱在路堤的石子上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另一只手继续为男爵指路，示意他该往哪个方向走；男爵被他们带向某个地方，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只是顺着他们指引的方向往前走，跟在前边那个矮小、肥胖的男人身后，他脚步蹒跚地走着，离火车站台上的人群越来越近，他虽然很想躲开人群，但是根本不可能躲开，只能向他们走近，甚至很快就站到了那里，站在密集的人群中；这时候火车站站长突然从后面跳到了他的跟前，还没等任何人阻止他，他再次举手敬礼，只说了一句：“我是拉比兹·奥劳达尔站长。”男爵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来面对一个在如此狼狈境况下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说“我是拉比兹·奥劳达尔站长”的人，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说不出话，只是这样看着他，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时候那个身材敦实的市长一把将站长推到一旁，随后轻轻地将男爵推向右边，好让男爵和自己都能离麦克风更近一些，接着他开始发表讲话，说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因为他从来不曾想象过尊贵的男爵阁下真的这样抵达，噢，上帝啊，这完全出乎他的想象。

出色的组织工作都白做了，市长失望地连连摇头，完美的程序安排和合理的任务分配也全白费。自从得知男爵将要还乡，市长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已向各种群体的居民不厌其烦地讲了足有一百遍，但无论他怎么事先叮嘱大家“一定要避免混乱发生”，但都无济于事，他担心的事情最终未能避免，当列车刚在站台上停下，人们就突然丧失了理智，立刻把事情搞砸了，并不只是在男爵到达之后，从一开始就做得不好，“唉，我该怎么说呢，”他事后抱怨，“秩序有点混乱。”更不用说火车没有停在正常位置，而且，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开始时男爵不想下车……好了，不说这些了，这些都不重要，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当他终于陪着男爵一起从列车走向麦克风时，突然听到摩托车手们按起了喇叭，胡乱奏起了麦当娜唱的那首歌的曲调；听到喇叭声后，女子合唱团好像得到了信号，立刻开始唱起了同一首歌；这时候人群开始高喊各种各样的口号，但并不是他事先指示他们用扩音喇叭该喊的那一句，而是有人高呼“男爵万岁！”，有人大喊“欢迎回家！”，有人尖叫“太棒了！”，还有人喊“你好！”，他恼火地问：“你们有谁能够告诉我，‘你好’，这是什么意思？”几天来，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遍，“难道我们就这样接待一位对我们城市如此重要的贵宾吗？”他说，“不，当然不！”他自问自答，事情本来不应该这样，一切都不应该这样发生，相信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就连女子合唱团也受到了影响，由于现场过分嘈杂，她们只能扯破了嗓子尖声高唱：

阿根廷，你为什么要哭泣？

我的命运，是为你而活！

我宁愿放弃一切，只要你能感受到：

我幸福的宿命，是为你痛苦！

……但无论她们怎么唱都无济于事，从她们喉咙里喷发而出的每一点声音，几乎都被噪声吞没，她们最大限度地放开喉咙，她们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的歌声被人听见，但是白费气力，就因为那些该死的、站在车站另一边的摩托车队！女子合唱团讨厌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他们许多次故意在贡德奇花园文化大厅的窗下开足马力，制造噪声，就为了扰乱合唱团的排练，真希望这帮人的眼睛全被老鹰啄瞎！唉，这帮家伙，总之，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商量过，至少没人跟他说过，然而，他们竟能干出这种事情，居然用摩托车喇叭奏出了同一首歌，合唱团的人听到之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没错，就是那首“阿根廷什么的”鬼东西，那个该死的摩托车队奏出的正是那首歌的曲调，她们全都被搞蒙了，因为之前排练时她们被告知的是，在那样庄重的场合下，歌唱时一定要保持准确的音调和纯净的旋律，然而到了现场，当她们唱“阿根廷，你为什么要哭泣”时，人们听到的虽是同样的旋律，但却似一群奶牛的哞叫声。摩托车队用喇叭齐奏这件事，事先没跟合唱团商量过，所以事先她们谁都不知道，“这是一场挑衅！”当一切终于结束后，她们这样反复地抱怨，但不管怎么说，她们演砸了，这个事实不可否认，但是她们将全部罪责都归结到那帮家伙身上，因为他们也确实有错，从朱尔希到伊波娅大婶，所有人都坚持这个看法：一切责任都应该归咎于那支混账的摩托车队！然而，他们也不是唯一应该被追责的人，想来“地方武装力量”也是跟组织方商量过的，这是事实，而且从理解的角度出发，他们也有自己的困惑和委屈，比方说，他们无法断定什么时候可被视为“贵宾已经下了火车”？因为当车厢门打开，男爵伸出头来，他们中有些人就认为，这应该被视为他们期待已久的信号 （必须承认，他们这么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于是立即伸手去按喇叭，而其他人则继续等待，一方面原因是在突然响起的噪声中，他们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老大喊“一，二，三”，想来那才是他们行动需要听从的指令，另一方面原因是他们认为，行动信号应该在贵宾下火车时发出，可是男爵并没有下车，而是掉头回到了车厢里，所以，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理解方式……此刻，他们正愤怒地用啤酒扎重重地敲击摩托党酒吧的吧台和桌面，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因为他们强烈感觉到公众对他们不公正的指责，“当时并不能视为男爵已经下车，因为他还没有从车上下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只是后来才下来的，”他们挥舞着酒杯辩解说，在他们看来，一个人下车，他的脚必须要踩到地面，所以，当他们看到男爵走下车厢台阶，朝立在市长身边的麦克风走去时，“这一刻才算正式下车！”他们理直气壮地强调，所以，他们这时候果断地按响了喇叭；当然，他们并不否认，后来导致了巨大的混乱，因为并不是所有人同时按响了喇叭，有的人动手早一些，有的人则迟了一点，他们以不同的反应速度按响了喇叭，奏起那段优美的旋律，可以理解，每辆摩托车喇叭声的结束时间也不尽相同，总之，他们奏响了麦当娜唱的那首伟大的赞美诗，按照他们老大与市长和警察局长商讨后预测的，这动人的旋律“肯定会让男爵流下喜悦的热泪”，然而事与愿违，“这首伟大的阿根廷歌曲”引发了一阵巨大的骚乱，蒙太奇效果，托图试图缓和一下事态，但是收效甚微，即便他们自己也听出效果不佳，但是谁也不敢停下来，只能继续不停地按喇叭，直到市长对着麦克风开始讲话，感谢在场人员的热心参与，并向男爵致以诚挚的问候，欢迎仪式这才终于恢复了秩序。

当然，当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摩托车喇叭此起彼伏地响起，女子合唱团开始通过高音喇叭放声尖叫时，驾车的那四匹马被吓坏了，事后，养马师松了一口气说：“当时简直是一个奇迹，我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真是奇迹，它们居然没有彻底发疯！”毫无疑问，四匹马当时都受到了惊吓，养马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勒住它们，“你们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后来他对三个年轻伙计说，想来马厩里只有他们是他的听众，“这四匹马都被拴在一起，当时发生的一切对它们来说都非同寻常，你们想啊，这四匹马什么时候被拴到一起过？而且被围在那么拥挤的人群中，周围响着那么大的噪声，它们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从来没有！别的不说，用缰绳将它们套在一起，就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但是他又能怎么办？他事先向市政厅的领导们解释过，这件事远非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这四匹马平时都是分别驾辕，从来没被套到一起过，但是领导们才不听他的解释呢，只是不容置疑地下达命令：必须是四驾马车，不能讨价还价！当然，养马师也被官老爷们的专横惹恼了，忍不住抱怨，他们说得容易，四匹马不是说套就能够套到一起的，它们从来就没有一起驾过辕，假如“白日梦”不愿站在“魔法师”旁边，那该怎么办？“木珍珠”也从来没跟“阿依达”站到一起过，如果强迫它们站到一起，将会发生什么？“你们说我该怎么办？”他用一根皮鞭敲打马厩的护栏大声问道，但是三个助手都不作声，就像在车站的欢迎现场，既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到轿厢马车，更没有人理会马受没受惊，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市长的讲话上。大多数人认为，市长的欢迎词用力过猛，言过其实，因为他太想表现自己了，结果只是一场激情四射、手舞足蹈的夸张表演，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从哈鲁茨凯尔家族讲到奥尔马希家族，尤其是荣耀的温克海姆家族，他不吝口舌地将他们捧上了天，但是将伯爵跟男爵们搞混了，将克丽丝蒂娜跟让-玛丽搞混了，将弗里捷什跟尤若夫搞混了，人们竖着耳朵，听得莫名其妙，更不要说那位接受致辞的男爵先生了，他站在那里一脸尴尬，转动着眼珠，东张西望，像是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但是这也怪不得市长，他之所以在欢迎词中不遗余力地赞颂男爵，是因为全城人都已经形成了这样的共识：他们必须向这位可怜的男爵求助，因为这座城市太需要这笔钱了，就像溺水者需要氧气一样，因此可以理解，市长选择了一种谄媚、鄙俗的讲话风格，难道这就是市民们对一位受过教育之人的期待？！不，市民们期待的并不是这个，并不是这种唯利是图的热情。“然而，这还算不上什么，”当天晚上，那些参加了欢迎仪式的市民对留在家里的亲友绘声绘色地讲述，在市长致辞之后，在他的话音刚落下不久，真正的讨伐才刚刚开始，因为警察局长也登上了讲台，朗读了那篇他不可能记在脑子里的发言稿，激怒了在场每一个善良的人，因为他既无寒暄，也不拐弯抹角，没说几句就直奔主题，他向尊贵的男爵阁下建议，请他将自己的捐款全部用于公共治安领域，甚至在这个讲话中就提前对他表示感谢，并且详细地告诉男爵，他将把这些钱花到哪些方面，比如说，组建一支特警队，短期完成人员训练，购置必要的先进装备，至少要两架直升机、四辆两栖装甲车，随后他列出一大串没有人能记住的武器名单……“我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咖啡馆女掌柜向一名常客讲述当时的情景，这名客人撸起右侧的裤腿，露出他的那条假肢，正解释自己为什么未能参加那场盛大的迎宾活动，女掌柜不明白：他既然没有腿，为什么还要穿那条裤子？至少在十年前她就知道了对方装有一条假肢，而且她至少已经把这个秘密讲给了成百上千名客人，那些人来店里只为喝一杯苦咖啡或一盅乌尼古酒 ，或者两样都喝，总之，女掌柜继续向这名常客绘声绘色地讲述，“我说的是真的，一点都不夸张，警察局长的话让我们全都惊呆了，但他只是滔滔不绝地讲啊讲啊，直到市长先生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想来也只有市长才有这样的胆量，他说，什么事都要有一个限度，懂得适可而止，他打断了局长的信口开河：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把所有钱都花在‘公共安全’上？这也太荒谬了，想来所谓的‘公共安全’根本就不存在！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咖啡馆女掌柜忽然想起了什么，恼火地瞅了一眼那条假腿，“别的不说，街上的人行道拿什么来修？你看看外头，看看地上的那个大坑，你看，看这儿，我说的是门外，”她边说边走到咖啡馆门口，指了指外面的人行道，“你看，这足以将一个人的脚腕子崴断，在整条人行道上，这么大的裂缝和窟窿随处可见，到处都是，一个人在大晴天里出门，会因为它们崴了脚，摔断脖子，你可以想象一下，会发生怎样可怕的意外！而且，今天下午也是，当我急匆匆地出门往火车站赶，就差一点因为这个大坑在人行道上摔断脖子，可警察局长对街上的这些坑只字不提，”女人从门口回来，重又站到柜台后，将胳膊肘拄到柜台上，“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坑，还不算是大的，”她说，“只是人行道中央的一个坑而已，而他，警察局长，却敢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胡说八道，说所有的捐款都应该归他使用，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女人朝那名常客招了下手，示意他挪挪那条假腿，凑近一些，当然那人不为所动，他当然清楚女人招手的意味，表示需要，尽管只是象征性的，当然也只可能是象征性的，“这家伙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他是想鲸吞所有捐款，因为他绝不可能真想买这样或那样的步枪，还有直升机之类的鬼东西，他只是想把钱塞进自己的腰包，他要私吞男爵捐赠的这笔钱，而让整座城市继续忍受痛苦，因为这正是游戏的目的所在，毫无疑问，他们会贪污掉这笔钱，不信你就走着瞧，”最后她苦涩地总结道，“无所谓局长、市长，还是奶粉厂厂长，他们都是一样的货色，他们将会，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她说，“最终会把所有的钱都贪污掉。”

“写火车站的丑闻，你们就写这个，”主编对坐在他跟前的记者们说，“因为真正的丑闻并不仅是这个，不只是发生了这样或那样的混乱，当然在这些方面你们也可以花一点时间和笔墨，你们知道，假如能让市长最终从反对派对他的看法中吸取一点教训，那也不是一件坏事。你们仔细听好了，我要说的是，”他对记者们说，“真正的丑闻，是那个可怜的玛丽卡，你们想象不出当时发生了什么，”他遗憾地摊开双手，“男爵先生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众口相传的‘红颜知己’，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当时站得离她很近，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让这名可怜的妇人一直等到最后，直到所有的致辞都结束了，她才得以站到麦克风前对男爵讲话，天哪，这种安排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对男爵讲话，她为什么要通过麦克风？想来她就站在他的旁边，但这并不重要，问题是这时候轿子马车已经准备好送男爵去奥尔马希庄园，这时候他才终于注意到她，但是为时已晚，这时候他才意识到玛丽卡也在，哟唷，原来玛丽卡也在，之前竟然没人介绍他们见面，这时候他微微嚅动了一下嘴唇，你们把我说的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尊贵的男爵，这时候抬起了手指，原来玛丽卡也在，”主编说着示意性地举起自己右手的食指，“随后有气无力地放下去，像是抹掉一缕灰尘，只是稍稍点了下头，都没能好好看那个可怜的女人一眼，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就像一个梦游者，市长一步跳到他跟前，将周围人赶走，一直送他到敞篷马车跟前，你们明白吗，我的孩子们，这才是丑闻……”虽然，说老实话，在那一刻连玛丽卡自己都难说清内心的感受，但当她回到家里，头脑慢慢地开始转动，当她送走了伊琳，一个人坐在贝壳造型的扶手椅里，即使仍无法说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一切都出乎她的想象，但是她能够感觉到，而且清楚地感觉到：世界上不可能还有什么痛苦，会比——此时此刻——她感受到的更加令人悲伤；因为她受到了很深的伤害，她真的非常受伤，非常痛苦，感到无比难过，而且是当着全城人的面，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感觉到脸还在发烫，但她突然意识到：这与自己内心被迫承受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在那里，在火车站，在全城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忍受那一出闹剧，现在她终于可以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说出来了：那屈辱的处境，就是所谓“欢迎仪式”的意义，不仅对她而言，对在场所有的、心里还仅存一丁点自尊的人来说都是如此。为什么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她无比悲伤地对天发问：难道真有必要让那些摩托车发出可怕的鸣笛声？难道真有必要让那些可怜的农妇扯破嗓子，通过高音喇叭唱贝隆夫人那首可怕的歌？还有所有的致辞，所有那些对男爵来说无礼的要求，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居然这样鲁莽地对他发起进攻，要知道他一辈子都习惯于最温柔的情感，当她在火车车厢的门口瞥见他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迎接贝拉，需要最庄重得体的欢迎仪式，而不是这种乌泱泱、乱哄哄的混乱场面，难道这真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还有那个可怕的市长和更可怕的警察局长，还有随后发生的所有一切？就连中学校长都登台致辞，他的讲话同样令人尴尬，张口闭口“我亲爱的上帝”，玛丽卡坐在贝壳造型的扶手椅里，上身前倾，双手捂脸，那噩梦般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又说了一遍“我亲爱的上帝”，随后为自己年轻时曾在党校教过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深感羞愧，但说自己骨子里实际是一位小贵族，而且一直都是，他始终将能够证明自己贵族头衔的公文证书藏在某个角落，天哪，听到这话她实在感觉羞愧难当，尤其当校长最后不断重复说自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家境没落的小贵族，而且永远都是没落的小贵族”时，她羞得简直无地自容，所以坦率地讲，尽管所发生的一切都糟糕得恐怖，但当男爵最后都不想与她说话时，她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她并不承认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但确实受到了伤害，但同时她能理解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因为处于他的位置，她也会做同样的事，她也会迅速钻进轿厢里，匆匆逃离这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欢迎现场，经过这一次考验，他将如何看待这座他曾如此渴望返回的城市？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此时此刻，玛丽卡已经到了一个这样的分界点，她必须让自己的大脑停下来，别再运转，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微妙的节点，因为她的思考必须朝着某一个方向继续前行，但是无论哪个方向对她来说都无法继续，因为她既无法忍受“不去思考”，也无法想象“继续思考”，就这样她一直坐到夜幕降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但是她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坐在黑暗里，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尽量不去想刚才正在想的事情，后来，终于到了一个这样的时刻，当她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后，她已经再无气力阻止纷乱的思绪，于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淌在她疲惫的脸上，她甚至没有掏出手帕，而是任凭眼泪往下流，因为她连掏手帕的力气都没有了，是的，掏手帕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紧张地坐在轿厢内，像是担心马车会在下一秒钟爆炸，或者会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因为天已经黑了，而坐在他旁边的小个子男人更是让他无法安心，这家伙总是喋喋不休，不停地左看右看，在黑暗中一会儿朝这边指指，一会儿朝那边指指，话语犹如开闸的洪水从嘴里倾泻而出，与此同时，他都没有注意到脖子上领结的松紧带断了，也没有注意到他燕尾服 （如果那真是燕尾服的话） 的一侧已经弄脏，估计自己在什么地方蹭到了墙上，也许市长穿的确是一件燕尾服，男爵暗想，但肯定来自一家他从未听说过的裁缝店，因为宽大的翻领并非用通常会用的有光泽的面料缝制，而是很有可能 （尽管这令人难以置信） 用了某种塑料布，管它呢，反正对我来说无所谓，男爵自言自语道，只要能够尽快赶到目的地，我们去哪里都行，他的双手继续紧抓轿厢的侧缘，而且，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那个曾在火车上自告奋勇担任他秘书的年轻人，那个“索尔诺克的但丁”，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男爵能够记起来的是，那个但丁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列车的窗外，后来，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他感到惊吓的景物，当火车开始减速，驶入站台，他神色紧张地朝车门外张望，列车停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下了车，那个叫但丁的年轻人就此消失，男爵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最后看见他，他失去了他，而且没有得到任何解释，他心里有些失望，因为在他俩认识之后，他曾这样设想：到达目的地之后，自己会将各种亟待处理的具体事务统统交给这个新认识的熟人，因为说老实话，他自己很不擅长处理日常琐事，而那个矮个子的胖男人，那个“索尔诺克的但丁”，看上去就很精明能干，是一个擅长解决实际问题的好手，因此他在火车上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好的，他将尽可能接受这个熟人，利用好这个送上门的机会，让他来解决即将遇到的棘手事情；可是现在，这家伙竟然放了他的鸽子，用当下匈牙利人的话说，玩起“人间蒸发”，而现在男爵坐在这里，身边坐着一个躁动不安的小个子市长，事实上，男爵的判断很正确，在去庄园的路上，市长始终处于一种完全失控的焦虑状态，感觉自己陷入了灾难，但是逃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只能听凭自己陷得更深，只是不停地说话，他一会儿指指这边，一会儿指指那边，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座已被黑暗笼罩的城市中左指右指，他说：“这就是著名的和平大道别墅区，这条中央大道原来是以您的一位祖先的名字命名的，在我小的时候，路边曾有一条可爱的窄轨铁路，您能想象吗，尊贵的男爵阁下？就是这条小铁路，将阿拉德市跟一个鬼都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庄连在了一起。现在您再往那边看，”市长边说边将手指向道路的另一侧，“这里曾是一家肉食加工厂，遗憾的是，它早已停产，怎么说呢，他们的账做得有点混乱，现在，您再往那边看，”说着他一把挎住了贵宾的胳膊，这让男爵惊得浑身发抖，结果迫使临时导游立刻松开了手，“那两座建筑是警察局，您看，旁边那座就是我们最美的小学之一，您再往这儿看，”市长又将注意力转向路的另一侧，“这曾是著名的音乐学院院长的宅邸，您知道，男爵阁下，他还成了一部电影的主人公，您看，这就是我们小城的样子。”他将身子稍稍向椅背靠去，但很快就闻到一股从搭在座椅上的毛毯里散发出的刺鼻的霉味，于是他又将身子前倾，兴奋地指着左边大声喊道：“这是斯特雷伯家的。”但他对此并没做任何解释，好像只要提到这座建筑和家族的姓氏，一切就都不言自明，但无论是他提到的姓氏，还是他指的那栋建筑，对男爵来说都不具有任何的意义，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到，然而小个子男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没错，对于周围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神经紧绷，已经疲惫不堪，几乎处于恍惚的状态，他坐在客人旁边的座位上，身子不停地前后摆动，嘴里不停地讲话，因为他觉得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立刻瘫倒在地，所以不能停下来，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的这些话是否真的传进了男爵的耳朵，甚至没有注意到，客人始终紧紧抓住轿厢的侧缘，尽管马车行驶得相当平稳，在这条早已不再以他的某位祖先的名字命名的街上几乎见不到往来的行人，只是偶尔能够遇到几个，他们借着一两盏幸存的街灯的昏暗光线看到这辆马车，立刻停下脚注视着它，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直到马车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才喃喃自语地说：“看哪，那辆马车走到这里了，看哪，男爵坐在车里！”“没错，肯定是他，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想来，他们已经听到过太多的传闻，这样那样的消息，但是此时此刻，借着一两盏幸存的街灯的昏暗光线，他们所看到的景象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致认为：男爵，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现象级存在，“必须承认，”他们事后议论说，“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位男爵。”他们试图使用各种方法弄清“男爵”这词的真实意味，但无论怎么绞尽脑汁还是无法做到，最终呈现出的只是一幅混乱的画面，他们实在不具备那种能力，即便如此，每个人仍会屏住呼吸听他们讲述，他们确实拥有他们本来不配拥有的泼天幸运，因为他们都没去火车站参加如此重要的欢迎仪式，但却能如此之近地看到男爵，同时也必须承认，确实很难弄清“男爵”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因为能够让他们捕捉到的只有那辆敞篷马车，但即使这辆马车，用他们的话说，都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们想啊，男爵出现在和平大道上的一辆四驾马车里，且不说男爵，一辆马车出现在夜幕下的和平大道上，都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而且那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而是由四匹马驾辕的敞篷轿子车，四匹马，拴在一起，嗯，这难道不是一个童话故事？”讲述者大声惊叹，“而且，男爵的身材十分高大，戴着那顶著名的阔檐礼帽，他的脑袋高高地在马车上晃动，马车也随之嘎吱作响地颠簸摇晃，由于马车嘎吱作响，整辆马车在行驶过程中都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显然是因为车夫没有好好地给车轮上润滑油，也许上不上润滑油，对这些轮子来说都不重要，”他们猜测，“因为轮子太旧了，即使上了油也无济于事。”他们还暗示性地冲听众眨了眨眼，其实他们对车轮的保养状况和车夫是否给车轮上了润滑油都一无所知，只是故作聪明地眨眨眼睛，顺口乱编，并不时添上几句再荒谬不过的评论，直到他们的听众们失去了耐心，那些人不想再听男爵的身体有多瘦、脸色多苍白，不关心他戴的礼帽、穿的大衣和大衣翻领的样式，他们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唯一的事情，每当讲述者试图描述男爵有多么优雅时，无论是在场的哪个听众群体，所有人都表示不感兴趣，而是反复追问一个问题：“你说他的个子很高？”“是的，”讲述者点头应道，“非常高，而且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优雅……”“好了，我们不想听这些，”他们打断他，“你说说他的身高。”“嗯，是的，”他只好顺着他们，“这一点毫无疑问。”“毫无疑问？这话什么意思？”他们问他，“哦，我的意思是，”每个讲述者都无奈地摇头，“我本来可以告诉你们他身上这样那样的许多特点，但你们只对这一点感兴趣，我只需讲他的身高，男爵的形象就会立刻呈现在你们眼前，对吧？那好，我告诉你们，他的个子很高。”听到这话，每个听众都满意地笑出了声：“所以，你说他个子很高。”他们看着讲述者，“是的，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你这个聋子，我还要再说多少次？他个子很高，至少能有两米高，这是我的估计。”讲述者说，众人终于不再追问，从那一刻起，所有人都这样简称这位神秘的来客，“两米高的男爵”，这个说法在市民中迅速传播，直到伊波娅大婶想出了一个自己的版本，因为她以她独有的朴实简单，总能提纲挈领地抓住事物的本质，她只用一个词就浓缩了男爵的精髓，她说：“好啦，大家用不着再这么费劲巴拉地猜来猜去，量来量去，想知道他的身高几米几，要我说，你们都放下手里的卷尺，因为事实上，这个人是一根通天的麻秆儿：我准备好了，全能的上帝，请把天空抛给我吧，”她说着抬头望向天空，所有人都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如果这不是全部的事实。”

这座城市太小太阴森，街道太窄，房屋太矮太破，头顶的天空太低，以至于他真的想说：这跟他记忆中的城市并非同一座！然而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那座城市，跟过去一模一样，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它好像是一个复制品，似乎它只是让你回忆起原来的那一座，而且准确得不差毫厘，可它只是一个复制品，并不是真的，因此，他心里希望，那座真的城市等一会儿将会出现。他坐在一个阴凉、宽敞的房间里，坐在一张很不舒服的大沙发上，他试图集中自己的思绪，就像以前别人教给他的那样，但是无济于事，因为每次努力的结果总是回到这个念头上——“这不是那座城市，但它又是”，于是他的思路阻塞住了，因为两者之间的区别实在太大了，他很难用言语表述出来，他怎么尝试都没有用，不仅因为这项任务过于艰巨，而且他的大脑也无法继续进一步地运转，他盯着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努力不去注意那股难闻的、跟霉味可怕地混在一起的石灰味，他既希望那个年轻人能够在这儿，同时又希望他不在这儿，而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他已经到了，因此这是一个不可能解决的难题，而且他也确实无力解决，因为他怎么才能在这样两件事之间做出区分呢？一方面，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而另一方面，这是多年来他魂牵梦绕、一直渴望返回的故乡，他想要再次看到一切，看到历史和他不幸的命运曾从他手里夺走的所有一切，他该怎么办呢？他凝视着炉火，不能望向别处，因为房间里没有别处可坐，他只能坐在这张沙发上，沙发椅的弹簧坏了，硌着他的屁股，他被安排坐在这儿，只能看到炉火，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但他很快发现，坐在这里也有坐在这里的优势，虽然这个巨大的房间有一股自己特殊的气味，但与他内心的感受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当他终于站起身来时，想在经历了这一系列非凡考验之后稍微活动一下四肢，于是他环顾四周，考虑该从哪边开始踱步，先从左边，还是先从右边？但是从哪边他都无法开始，因为房间装饰得如此华美，让他惊得屏住了呼吸，刚才他被带进来时，他的意识还未完全回到自己身上，所以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些，然而现在他看到了，整个房间都纵横交错地挂满五颜六色的花环，但也可能不是花环，他皱起眉头，想努力弄清那些乱七八糟、高高挂在墙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不是花环，而是，嗯，很可能是用于装点圣诞树的银色和金色的彩带，难道圣诞节快到了吗？男爵不能确定地问自己，不，不，不可能，现在离圣诞节不可能这么近，随后他将目光移向低处，但他始终没有离开沙发，因为他瞧见一张长桌，那是一件有着雕工粗糙的柱形桌腿、挂满密密麻麻蜘蛛网的木工制品，桌上摆满了陶制的米什卡酒壶 ，这些型号有大有小、但都来自同一家陶艺作坊的米什卡酒壶毫无秩序地堆在那里，当他转过身去，注意到房间另一边那堵散发出石灰味的墙壁，天花板没有刷漆，头顶上显得一片昏暗，因为唯一的光亮来自壁炉里的燃烧的柴火，哦，在这面墙上挂有很多民间刺绣，但让他真正感到害怕的是，他意识到那些其实是胡乱挂在墙上的民间壁毯，这些壁毯是用巨大的钉子固定的，直接用钉子钉在了墙上，钉子头还露在外头，当然，它们肯定不会掉下来，这是多么奇怪的陋习啊，男爵怒视着它们，开始向左边走，绕了一圈，然后又绕了第二圈，只是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腿怎么会这么弱，怎么会如此乏力？他的身体也很虚弱，全身上下哪个地方都没有力气，所以最好还是躺下，他想，可是环顾一圈，一张床都没看到，所以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打电话给工作人员，但是没有工作人员，谁也没有，因此他只好自己动身去寻找卧室，但他试图推开的每一扇门都是锁着的，门上大都挂着铁锁，所以，没有办法，他必须继续寻找，这时候他听到远处有人在很轻声地钻着什么，于是循声找去，右转穿过一条横向的走廊，钻孔的噪声大了一些，然后他又按下另一只门把手，那个门柄可以转动，他推门进去，看到有个男人正跪在地上干活儿，那人吃了一惊，迅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把小型的电动螺丝刀，防卫似的挡在胸口，他说：“感谢上帝将尊贵的老爷带到这里。”但是没再说别的，他们看着彼此，两个人都显得很尴尬，后来男爵打破了这个窘况，问对方，说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快要站不住了，问他是否碰巧知道，他的卧室在哪边？那个人一手攥着螺丝刀，一手捏着螺丝钉，腰带上挂着一只皮制的工具包，听到男爵的这个询问，立即开始解释，道歉，并且抱怨，但是男爵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不知道他在对谁生气，不管怎样，这名工人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说：他们只告诉他必须工作到晚上十点，所以他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工作，但是他们并没有说，他必须在十点钟之前把活儿干完，只是说了句“看在上帝的分上马上就要”，所以这一切都怪他们，但是他并没有说“他们”是谁，而是多次用电动螺丝刀指向高处，指向“他们”，“都怪那些家伙”，这句话他又重复了几遍，并威胁性地晃了晃手中的电动螺丝刀。男爵始终站在门口，但感觉马上就要站不住了，他必须得躺下，他喃喃自语，他一定给人留下了很可怜的印象，因为那个工人模样的男人突然对他说，他来对了地方，因为这个就是他的卧室，“或者说，”他随后补充道，并且涨红了脸，“这个将是。”随后虚弱不堪的男爵请对方告诉自己，哪一张床是他的，但是回答又让他感到不能确定，因为这个男人只是重复说，“这个将是”，之后朝旁边挪了一步，指了一下他身后的那张床，可是床还没有修理好呢，他解释说，然后咽了一大口吐沫；这时候男爵走到床边，只问了他一句：“能让我现在就躺一会儿吗？”“哦，您想躺一会儿？”那人将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上，“躺是可以躺了，只是……”“那好，嗯，您知道，我想躺一小会儿。”男爵回答，并用一只手按了按床垫，看看它会不会塌，或会不会发生别的意外，因为事实毕竟是事实，这张床还没有完全修理好，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上面，然后弯下腰，那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怔怔地站在旁边盯着他看，看他将要做什么，男爵慢慢解开鞋带，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摸了摸外套的内侧口袋，取出一个信封，扔到床尾；“但是，请您稍微等一下，”这时候那个人冲了过去，用手掸了掸床头的灰尘，想将随意扔在床上的床垫调整好，但是男爵已经躺到了床上；工人感到有点恼火，因为并没有人告诉他，男爵会在他工作的时候突然出现，他们对他说的是，必须在晚上十点前结束工作，可他们刚刚把这张床从城堡搬到这里，他需要十点前的这段时间，他一边唠叨着一边坐到床边，弓腰驼背，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他告诉男爵，他必须要把螺栓拧紧，因为他答应他们把这张床修好，可是现在还没有修好，他把电动螺丝刀放在大腿上说，他必须完成分派给他的任务，如果男爵躺在床上，他就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建议老爷现在就躺下，因为在这张床上，他必须将情况如实告诉老爷，之前，只有老鼠和吉卜赛人在上面睡过，因为这张床一直被丢在城堡里某个肮脏的角落，他们下午刚把它从城堡那边运过来，所以他也才接手不久，他们告诉他可以工作到晚上十点，现在只有七点半，如果老爷允许的话，他还需要再工作一会儿，至少将螺栓拧紧，但是，他看到男爵已经闭上了眼睛，顿时感到更加苦涩，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将老爷叫醒，他已经躺到了床上，肯定不会起来的，他不想起床，而他的工作时间是到十点，工人弓着腰懊丧地坐在床边，男爵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后，闭着眼睛，现在他能说什么呢？情况总是这么倒霉，在这里工作没有未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挣了很多钱，订单源源不断，可这都是些什么订单啊？木匠坐在床边忍不住抱怨，人们总是不了解情况就瞎说，是的，他一个月是能揽到八到十个活儿，可都是这类七零八碎、微不足道的小活儿，他无奈地摊开手，小得不能再小，而且这么麻烦，“老爷，您知道我干这个活儿能挣多少钱吗？您肯定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您，我跟他们开价五千福林，他们回答，我们付你三千五百福林，您能想象吗？里面还包括了汽油费，而我要从克里诺林大街赶过来，如果我想接这份工作，就必须从克里诺林大街开车过来，这至少要耗六百福林的汽油，当然，前提是我能够加得到汽油，因为现在，比方说，”他继续悲伤地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爵倾诉，“已经有好几天没汽油了，我去到加油站，就在这里，在城堡后边，结果，看到通知：没有汽油；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好几次我都想给他们再挂一个牌子：那该怎么办？既然没有汽油，这里干吗还立着加油泵？既然没有汽油，唉，上面这些人，”他朝天花板指了指，“当然，对他们来说无所谓，他们才不管老百姓有没有汽油呢，反正他们会有，”他的背向前躬得更加厉害，胳膊肘拄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掌托着脑袋，“他们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他继续唠叨，“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专业执照，老爷应该也知道，对吧？我们生活在一个这样的世界，干什么都得有执照，所以我也得有，”他说，“我拿到了主管部门颁发的水暖工执照，拿到了电工执照，但是每个星期日，当然是冬天，只有在冬天，我还要去杀猪，当一个屠夫，因为这个我也学过，而且也拿到了许可，即便我这么拼命，您知道吗，老爷，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什么都挣不到，因为还要付所得税，还有各种印花税、附加税，算了，不说了，我并不想说这些惹您心烦，您就踏踏实实地躺着吧。”他平静了一些，只能接受现实，无奈地从床边站起来，男爵始终没有动弹一下，仍像刚才一样闭着眼睛，唉，现在他该怎么办？尊贵的男爵老爷躺在上面……看上去就像一根木

头，现在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离开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责任归谁？当然会归他，这可不行！但是他又能够做什么？自打昨天他们将孤儿们搬出去后，这里就是一片混乱，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这些家伙将男爵丢在这里，丢给了他，男人无助地摇摇头，唉，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事已至此，现在他到底该怎么办？这里不但没有毯子，连一个能垫在头下的垫子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是个木匠，既不是贴身女仆，也不是酒店服务员，这里的负责人去哪儿了？总该有人为这里的一切负责。他将电动螺丝刀放到床旁，踮着脚尖走到门口，朝走廊里望了望，但是就像他预料的那样，一片死寂，此刻他的怨气又涌了上来，愤怒地重重捶了一下门框，自言自语道：“反正，这个人又不是我的亲戚，所以，我为什么非要管他？去他妈的，我这就回家！”就当他准备回去拿他的电动螺丝刀和工具箱时，不经意地扭头看了男爵一眼，结果是他自找倒霉，他这时才注意到男爵虽然躺在床上，但是他的腿却耷拉在床沿外，事实上，他躺在床上，但床的长度只到他的膝盖窝，而膝盖往下，腿的其余部分垂到地板，他看着那两条耷拉着的腿，根本不忍心将他丢在那儿，晚上，当他回到克里诺林大街的家中后，他向妻子解释说，他实在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他说的是实话，他怎么能把那位老人独自留在那里呢？连一条毯子、一个枕头都没有，因此他转身回到走廊，试图找到什么能铺盖的东西，但楼上所有的门上都挂着锁，于是他下楼梯来到底层，在那里找到了足够的库存，因为在一个房间里堆满了床上用品，毫无疑问，昨天他们用卡车将孤儿们从这里拉走后，将所有床上用品都堆到了那里，于是，他挑选了一套，——事后他向妻子讲述——然后上楼，回到老先生身边，为他盖好被子，并在他的脑袋下塞了一个枕头，而在他耷拉着的两条腿下，迅速用一把椅子和几条毯子做了一个舒适的小脚凳 （难怪大家称他是“万事通”！） ，之后小心翼翼地搬起那两条细腿，“他的腿实在太细了”，他向妻子解释，总之，他把男爵的两条腿搬起来放到他临时搭建的“加床”上，之后做出决定：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回家了；讲完这些，他在空气里闻了闻，想知道晚饭吃什么，他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将他独自留在那里，让可怜的男爵睡一觉吧，既然他们这么不理睬他的处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这里的“他”指的是木匠自己） ，那他只好想办法以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而那些家伙正在离这里很远的某个地方幸灾乐祸地拍打膝盖，因为他们用不着管这些本该由他们处理的棘手难题，“呵呵，反正有大傻瓜马尔凯维茨在那儿，”他们指的是他，可他们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对，因为这些家伙，很自然，他们在订单上把我名字的最后一个辅音写成了c，而不是tz，“回头他会想出办法，”他们肯定正在哪家不错的小酒馆里喝啤酒，“回头他会解决好的，既然所有人都叫他：万事通。”

“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他在摩托党酒吧里说，之后停顿了很久，表示他对事情的进展很不满意，“我对目前的情况，”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抬起那个肥硕的秃头，当然，后脑勺上的小辫子也随之晃动，“我很不满意，”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其他人只能不解地挠着身上的刺青，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我们事先没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吗？”他接着说，甚至都没有碰早就放到他面前的那扎啤酒，啤酒的泡沫已经开始减少，“比如你，杰蒂，他妈的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什么时候按喇叭？你怎么不回答？我真想给你脸上来一拳！”但是还没等杰蒂说话 （如果他确有什么话想说） ，秃头男人已经抓起桌上的一只水罐砸到杰蒂脸上，杰蒂顿时满脸鲜血，像木头一样倒下；打完人后，他只是撇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朝向柜台看了掌柜一眼：“你还等什么？”掌柜立刻跳了起来，开始给他打下一扎啤酒，“因为我们在车站所做的一切，”他继续说道，这期间谁都不敢站起来过去帮助杰蒂，或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杰蒂躺在地上，像被砸烂了脑袋，“不仅让我、让你们蒙羞，而且也让贝拉大叔蒙羞。现在贝拉大叔会怎么想？嗯，你们自己怎么想？当时他不仅给每个人搞到一本《我的奋斗》，还花了一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给你们的摩托车装上这个神奇的装置。你们自己怎么想？贝拉大叔现在会怎么想我们？因为当时他也在场，在欢迎仪式上，我看见了他，他就站在警察局长旁边，他亲眼看到，或者说亲耳听到那乱作一团的鸣笛声，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你别这么傻笑！”他坐在椅子上，慢慢转身看着托图，“你别又开始在这里傻笑，托图老弟！”话声未落，他已经闪电般地冲到托图跟前，从地上抄起滚到杰蒂身边的酒扎，使出跟刚才攻击杰蒂相同的气力，朝他的脸上也狠狠地砸去，尽管托图的身材跟“小星星”一样魁梧，但他也仰面栽倒，没能爬起来，现在所有人都确切地相信，他们必须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能再出错；“谁想继续做我们中的一员，”他严肃地警告，“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再犯任何错误，因为现在我们必须洗刷我们在火车站留下的耻辱，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用自己的鲜血和汗水，我不能……”他边说边朝给他端来一扎啤酒的酒保瞥了一眼，“在这座城市，在这个对我们来说无比神圣的地方，因为这里是我们的中心，我们不仅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而且会在这里死去，——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为民族而死，为道路而死，为理想而死——我绝不能忍受，在这里，有人见到我们时会嘲笑我们，然而现在，”他喊了起来，所有人都打了一个激灵，“人们看到我们，一定会嘲笑我们，所以我们一定要把这里的事情整顿好，兄弟们，我们必须完成我们肩负的任务，让这座城市变得整洁，因为，你们知道我们过去的口号：干净的庭院，整洁的房屋！”于是所有人齐声呐喊，因为这曾是他们的战斗序曲，而且他们也没有忘记应该怎么回应：重整秩序！“很好，”他坐在柜台前点了点头，“看来弟兄们重又恢复了斗志。”当然，这要感谢他们彼此默契、整齐划一的齐声呐喊：重整秩序！似乎一切又都开始回归正轨，而首领 （想来从昨天开始他们就不再称呼他“老大”，而是这样改叫他“首领”） 呷着啤酒，捻着胡须，不再讲话，他们也只是手里攥着酒扎站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开始交谈，但也只是轻声低语，因为他们不知道风暴是否已经过去了，说不定还在继续？但是已经过去了，因为首领没再说什么，只是招呼“乔仔”过去，和他讨论了一些事，然后安静地喝酒，抬头看着角落里的电视，此刻电视里播放的频道是“真实世界二台”，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酒，看得出来，他对“真实世界二台”的节目并不感兴趣，脑子里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折磨着他，但是在他脸上没有流露出更多的表情，所以一切看上去依旧不变，他们跟站在身边的人交头接耳，而首领只是喝着他的啤酒，而且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那台固定在墙角铁架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真实世界二台”的节目。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命令。

他打算叫一辆出租车，立即驶向他神往已久的地址，当他还在维也纳时，他的贴身男仆做事非常高效，有一天他委托男仆设法查找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的匈牙利邮政地址，不出一个小时，那个人的邮政地址就已经放在他面前写字台上的一个银制小托盘上，当然，他当时心里想的是，无论自己什么时候抵达，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去找这个地址，在城里散步有的是时间，找一个酒店也不是急事，别的什么都不着急，唯一着急的事情就是去找她；但他预想的一切不仅没有发生，反而离她如此遥远，现在，他躺在一座陌生、荒凉的建筑里，一个陌生、荒凉的房间里，躺在一张虽是原来的，但却很不舒服的床上，身上盖着臭烘烘的被子，手里隔着信封的薄纸紧紧捏着仅存的几张老照片，他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梦想成真的人，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梦竟然会是一场噩梦。假如有人问他，他是不是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受到如此之多家乡人的欢迎，听到如此之多陌生人的各种胡言乱语，而后被塞进一辆轿厢马车，被带到这里，带到这座令人压抑的废弃建筑，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里，那么他现在会这样回答，对方列举的这些内容还远远不够，因为他不仅没有料到自己会受到如此的欢迎，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准备受到任何的欢迎，因为他都不曾想到会有人知道他的到来，他们是从哪里知道的？此刻他躺在臭烘烘的被子下一脸绝望地问，他们从哪里知道的？是谁告诉他们的？为什么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挡住那些迎接他的人，让所有的致辞者全都闭上嘴？既然他已经不得不自己处理所有的一切，因为那个在火车上自告奋勇想当他秘书的“索尔诺克的但丁”早已不见踪影，那他为什么不能拒绝乘坐马戏团似的轿厢马车，而要求订一辆常规的出租车呢？那样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就能造访那位自己为之远道而来的心上人，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他的举止又像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痴，这样折磨自己？他感觉到冷，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个信封，然后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他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想来这些照片始终陪伴着他，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从未离开过他，四十多年过去，它们都没有一点褶皱，他拉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将信封放在膝盖上，然后将照片放回信封，俯身去拿他的西装，但是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喧哗的大叫大喊，眨眼间一大群人已经进到屋内，突然站到他的床前，仿佛他们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全都瞪着眼睛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有一人和悦地询问，又是那个肥胖的矮个子：“哟咿，您，尊贵的男爵阁下，您怎么会在这里？”对于这个问题，男爵又能说什么呢？难道他要告诉他们，由于某种倒霉的偶然破坏了他的计划，一切都没能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他糊里糊涂地被拖入了一场恐怖的欢迎活动，并且听了一堆胡言乱语？现在他应该这样回答吗？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因为他根本就发不出声音，因为当他们冲进房间，用几乎责备的口吻质问他时，他就已经很生气了；但后来一切都结束了，因为那个矮个子男人，看起来是这座城市的某位大领导，在站台上演那场闹剧时，这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更何况是这个人把他拉到这栋破旧阴森的建筑里的，现在他却问他“为什么？”；随后，矮个子男人帮男爵穿上西装，迅速把他带出房间，之后在走廊里有人将外套、围巾和帽子递给他，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把它们放在了哪儿，就这样这群人将他带出了建筑，一切都将重新开始。矮个子男人态度殷勤地围着男爵跑来跑去，问他是否还要坚持乘坐马车，还是搭乘汽车去参加宴会更舒服；嗯，这时候他示意这个男人停下来，冷静一下，并且把他拉到一旁，他告诉男人，今天在这里发生的许多事他都很不理解，或者说不是全都理解，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在无论什么形式的晚宴他都不可能出席，因为经过太长时间的旅途奔波，他现在非常疲惫，但是他只看到这个男人向他凑过来，凑得很近，可能因为没有听清他说的话，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行，绝对不行，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重视和关注，但是请您谅解，我需要休息。”矮个子男人听了这话，拍了拍手回答说：“男爵阁下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是命令，希望您不会误解我们，我们并不想强迫您做任何事情，不想违背您的意愿，非要您去参加晚宴，事实上，跟您实话实说，”这时候市长向他凑得更近了，“我必须私下告诉您，这家养老院虽然具有历史意义，虽然在各个方面都很出色，适合举办这样的晚宴，但是他们的烹饪技术并不好。”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说完之后大笑起来，似乎试图让男爵也能笑起来，但是男爵无法跟着他笑，甚至连一个礼貌的微笑都只能勉强做到，因为即使现在这样的对话，都会让他精疲力竭，所以他向矮个子男人提出他的请求，如果他真的希望他好的话，那就替他考虑一下，送他去最近的哪家旅馆，因为他想休息一下，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愿望；那个男人爽快地同意了他的要求，告诉他“几分钟内”就可以满足他，此后的事情都如他所愿，因为矮个子男人叫来一辆汽车，将他带到了一个环境相对文明的地方，安排他住进一个所谓的“豪华套房”，到了那里，他已经没有气力再听酒店经理的介绍，说这家名叫“如家”的酒店多么的有名，这个套房“能够讲述”多少奇闻逸事，男爵感谢了他们出色的服务，然后关上了房门，将点头哈腰的酒店经理和站在经理身后那些同样点头哈腰的服务员挡在了门外，现在他终于可以摘掉礼帽，脱下外套、西装、衬衫和内衣，最后脱掉身上的所有衣物，冲了一个澡后，爬到一张虽然有些塌陷，但要比前一张床舒服很多的大床上，仰面躺着，闭上眼睛，睡意立刻袭来。

他确切地知道，——没有必要特别提醒他注意，他心里就很清楚这一点——有一些本来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酒店大堂内对聚在那里的记者们发表了讲话，没有人怀疑，在火车站举行的欢迎仪式可以说“规模十分盛大”，记者们写报道时要强调这一点，他扫了记者们一眼，要求他们尽可能使用他的原话，“盛大”，想来有谁能够想到他能在今天动员来如此之多的民众？在目前的条件下，根本就不可能，包括他的所有同事在内，没有人能否认这个事实：是他将群众动员起来的，是他把这些人召集到火车站的，单从这一点看，他就感到十分欣慰，并且强调，他希望从现在开始，这座城市将会发生可喜的变化，会变得比现在更好，另外，他还再三要求他们在新闻报道中千万不要诋毁女子合唱团，他说，在她们面前，他只会脱帽致意，“可您根本就不戴帽子。”有人大喊着打断他，但是他并没有理睬那人，继续说，因为她们付出了自己的真心，这一点不容否认，之后他赞赏了所有致辞者，说他们的表现都很出色，尤其是警察局长和校长先生，他们每个人的发言都提高了欢迎仪式的水准，“你们完全可以用这样的词语来描述今天的活动，”市长向记者们强调说，“至于列车进站，嗯，业余摩托车队的那些优秀男孩从一开始就试图为男爵的到来营造出欢快的气氛，我要求你们，绝对不能过分地嘲讽他们，一定要客观地如实报道。”他表情严肃地在记者们的脸上扫了一眼，“男爵回来了，这不是谣言，不是虚构，也不是骗局，而是客观事实，温克海姆·贝拉男爵已经回国了，因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叶落归根，想来这是新闻的重点，所以希望你们在报道时不要喧宾夺主，虽然摩托车队在现场的鸣笛有些乱，民间合唱团发挥得并不是很好，但跟男爵返乡这件大事相比，别的都不重要，所以，”他抬高了嗓音继续说，“重要的是市民们用自己的方式让男爵先生看到、听到，他心爱的家乡……”“可这里并不是他的家乡！”一名记者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他；“那你们也得这么写，他非常热爱这座城市，一直归心似箭地盼望今天这一时刻的到来，他搭乘来自贝凯什乔包市的普通列车，于今天下午5点40分……”“是6点10分！”他又听到有人在人群里纠正；“哦，对，列车确实有一些晚点，它进站之后，在站台上停下，温克海姆·贝拉男爵走下列车，现在他正在休息，对，是的，就是在这家酒店，但是请大家体谅，我再次请求大家体谅一下，请不要打扰他的睡眠，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他的身体状况，我们知道，男爵已经六十四岁了，从清晨开始一直都在路上颠簸，所以，你们可以想象这次旅行会让他感到多么的疲惫，因此请你们出于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先生们，出于人类的同情心，”他重复了一遍，“至少到明天中午之前，你们都不要打扰他，不仅不要向他提问，你们甚至都不要出现在这儿，也就是说，”市长用相当严肃的态度解释说，“在明天中午之前，我以全市的名义要求你们，这里不能有任何一名记者打扰他，要等到下午……”“您刚才说的是中午！”又有人在人群里打断他；他继续说道：“等到明天午后，”市长纠正说，“到时候再看情况，一切都要以男爵先生的意愿为准，看他想先做什么，是去看看古老的庄园，还是……”“哪座庄园？您指的是哪座？”这时又有一个尖细的嗓音打断他；“也许，”市长用沉稳的语调继续说，“我们会陪他去基科什庄园，现在还不确定，也许他想先看一看这座城市，他会做出决定的，总之由他决定一切，记着，我再向你们强调一遍，从现在开始没有人可以限制他做任何事情，也许对你们来说，这位所谓的‘已经适应了民主生活’的老贵族可能会在某些方面让你们觉得看不惯，但请大家注意，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里的领主，相比之下，”他压低了嗓音，用手掌摸了摸自己的秃顶，“其实不管你们怎么想，怎么写，都无所谓，假如你们不如实地写，换句话说，假如你们不按照我在这里所说的去写，你们和你们的报纸就等着瞧吧，因为在这里，上帝保佑，不会再有‘民主’，从现在开始，”他边说边挥手做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手势，几乎将整个世界都划到了里边，然后身体前倾，“这块领地，在经过几十年岁月的漫长等待之后，”他用手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你问我是怎么进来的？就像一本小说，”伊琳说，“我并不想说这些惹您烦心，我打听到了您在这里，于是我花了一些钱，买通了酒店经理、大堂经理，”她告诉男爵，“而且还收买了两个清洁女工，若不是这样，请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可能在这里找到您，这个过程就像是一本小说，一本糟糕透顶的小说，男爵阁下，请您原谅，别生我的气，也别叫工作人员来，我必须见您，因为必须有人站出来叫停，结束这些不幸的周折，必须有人为您的重要会面扫清道路上的障碍，假如我们以前认识就好了，您就能了解我的为人，若不是遇到这么大的麻烦，我永远都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现在，麻烦很大！玛丽卡坐在家里，不肯出门，也不接电话，我不是那种很容易受到惊吓的人，但是我承认，现在我很担心，男爵阁下，求求您了，请听我讲，总共只需要一分钟，随后我就会永远消失，因为对您来说，我在您多彩的生活里毫无位置，求您了，请您认真地听我讲。”“请讲吧，夫人，您到底想要说什么？”男爵躺在床上，躺在叠落的枕头之间望着她，都不敢在被子下面动弹一下，他感到羞窘，因为两条腿伸在被子外面，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慢慢地把它们缩回去，但是被子有一处被卡住了，皱成一团，但是他的脚还在继续往回收，终于缩进了被子下面，随后他试着用一只脚钩住被子的边缘，迅速将另一只脚藏进去，这时候他的第一只脚已经在被窝里了，他终于将身子蜷缩到了被子下，这样总比刚才好一些，他松了口气，一声不响地望着天花板，他能够做到的就是这些，这时候扭过头来看向妇人，显然他不可能在几分钟之内摆脱掉她；“因为你们现在不能再拖延了，”她接着说，“我承认，现在所有人都在针对您密谋着什么，但是如果我们消除障碍，清扫一切，那么在你们的道路上就不会再有任何阻碍，对于这一点，”站在门口的伊琳指了指自己，“我完全可以肯定，只是请您允许我，无须拐弯抹角，请让我直接告诉您发生了什么，因为这是事实，这位金子一样宝贵的女人，是我交往了十九年的闺密，当时她在现场，男爵阁下，您以为她没去火车站接您，其实她去了；您是她的一切，这个我知道，在最近几个星期里，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当她收到您的第一封信时我就在那儿。”这时候，在男爵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了光亮，他突然明白了妇人这是在说什么，然而尽管这一认知让他心跳加速，但是这颗心却无法下达“立即行动”的指令，因为他总不能当着妇人的面从床上爬起来，尽管他很想这么做，他又一言不发地听了大概一分钟，站在门口的妇人一直都在讲啊讲啊，但是无论对他再讲什么都是多余，对他来说，只要知道她讲的是玛丽艾塔就足够了，对其他的话他只是充耳不闻，圣潘塔莱昂，救救我吧，赶快把这个妇人带走，随便带到什么地方！但是圣潘塔莱昂拿这个妇人也没有办法，也许她压根就没有听说过他，所以他也影响不了她，总之伊琳只是不停地说啊说啊，玛丽卡这样，玛丽卡那样，男爵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她把所有话说完，但看起来她的话不会很快结束，因为她本以为会遇到更大的阻力，当她早晨放下话筒，明白了她的玛丽卡不想跟她说话时，就已经暗下决心，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我知道你们藏在哪儿，”她以一副战斗的姿态从电话桌旁站起来，“谁也别想在我的眼皮底下藏起来，看我怎么找到你们！”她这样想着已经穿好了外套，来到街上，径直朝着市政厅跑去，准备投入战斗；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客房门口，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因为男爵懒懒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听懂了她在说什么；我还要跟他说多久？她问自己，老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这些话的意思？其实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这时候，身体紧绷、躺在一堆枕头间的男爵终于鼓起了勇气说：“亲爱的夫人，请允许我穿好衣服。”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只需这么一句，伊琳就已经明白了，她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唠叨，因此只是点了下头，拉开房门，出去前回头说了一句：“您知道她的地址，对吧？”随手带上了身后的房门，只是在楼梯上，——当她兴奋地冲下楼梯时——自从昨天的欢迎仪式之后逐渐积聚在体内的紧张情绪才突然得以爆发，要知道，玛丽卡与男爵之间在那里发生过的，还有在那里没有发生的事情一直折磨着她的神经，已经变得难以忍受，此刻在她跑下酒店楼梯的时候终于得以释放了，她忍不住从心里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是的，他明白了！这个声音一直在她的体内不停地呼喊，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乐，直到伊琳回到家里：他明白了，明白了！他明白了！

她听到门外传来一些噪声，直到她走到门厅，走近屋门，才意识到那是轻轻的叩门声，“唉，又是伊琳，”她叹了口气，停在门后，伸手攥住插在锁眼里的钥匙，但是并没有转动，“为什么她不明白，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为什么她总是要强迫我做什么？为什么她不能理解我一下，现在我没有任何气力见任何人？我不想说话，我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恢复理智，更何况，”她背靠在门上心里暗想，“伊琳又能帮上我什么呢？我并不是说她不想对我好，她很想对我好，而且总是以这种强迫的方式对我好，”这时又传来一下叩门声，她有些恼火地大喊了一声，想让她明白此刻自己并不想见她，但是这时外面楼道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离着房门似乎很近：“不，是我。”她立刻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但这不可能，但这可能，但这不可能，但这是他，她的眼里突然放出光，随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好像那扇门着火了，因为突然变得很热，但这根本不可能，她想，揉了揉脸，希望这能帮助自己更加理智地判断情况，之后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他没再敲门，但现在已经不需要敲了，因为她几乎能够确定，她快速跑回客厅，先穿上睡袍，然后看了一眼镜子，迅速把它脱掉，随后跑到衣柜前，开始在衣架上的衣服里翻找，这时候叩门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很轻，轻得不能再轻，但她仍能从客厅里清楚地听到门外的声响，这已不是噪声，而是他，现在她已经非常肯定，她迅速穿上一件猩红色的连衣裙，又照了一下镜子，但是只看一眼就够了，她把它脱下扔到一边，又拿出一套适合秋天穿的棕色小西装，她以闪电般的速度穿上了它，里面是一件淡紫色衬衫，但是她没有重新穿上拖鞋，她没有穿鞋，因为是在自己家，她想，脑子里的想法都成了碎片，她又照了一眼镜子，心想，这样很好，但当然所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碎片，因为此刻在她的大脑里不再有句子，只有单词，而且就连单词也不完整，更何况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跳来蹦去，她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她不得不用双手用力地按住左侧的胸口，这一切她都是依靠本能做完的，而且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行动太慢了，慢到也许他会离开，或许，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他已经走了？不，她摇摇头，他没有走，她最后一次照了一眼镜子，然后走出了客厅，但是感谢上帝，她回头瞅了一眼，发现自己脱下来的睡袍和各种刚才试过但都觉得不合适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搭在沙发上和床沿上，她跑了回去，将所有东西敛成一团抱起来，一下子扔进衣柜里，然后迅速关上柜门，之后她最后一次，真的只是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镜子，很快来到门厅里，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问：“谁啊？”跟刚才相同的那个男声慢慢地——用几乎成为永远的缓慢——做出了回应，她轻轻转动锁眼里的钥匙，按下门把手，但是并没有摘下保险链，将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礼帽，上身前倾，为了能让自己的头与她的齐平，他说：“早上好，女士。我找玛丽艾塔。”

“我受不了了，”市长说，“我实在受不了了。”随后他大声呻吟，他妻子的按摩真是让他太舒服了，他妻子有一双像魔术师一样的手，而且他经常对她说：“你呀，我亲爱的尤兹卡，你就是一个魔术师，因为你用你的两只手所做的事，除了你没人能会，你呀，就是个巫师，喔，那里，对，就是那儿，”他调整了一下正在为他按摩背部的那双手，“稍微高一点，喔，很好，太舒服了，”市长趴在长沙发上，呻吟着将头转向另外一侧，因为一侧的脸已经完全被压瘪了，在每次按摩过程中这都是他最大的烦恼，趴着，没有关系，但是他的脑袋该怎么放？因为开始时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身子趴到沙发上，将脸紧贴在沙发布上，但是他只能忍受一段时间，不能无休无止地忍受，而他妻子一旦开始为他按摩，感觉就会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至少他心里总是怀着这样的希望，虽然按摩不可能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但是他那贴在沙发布上的脸和埋在沙发里的脑袋能够忍受的时间肯定要比按摩的时间短很多，因此他必须先将头冲向这一边，然后再转向另一边，但实际上再怎么转头也都不舒服。“别的人是怎么做的？”有时他会问妻子，但是妻子不明白他问的这个问题是指什么，当她忙着揉捏他疲惫的肌肉时，怎么可能理解呢？想来按摩的时候，她的两只手都在忙个不停，必然拴住了她的注意力，与此同时她丈夫始终不停地呻吟，这让她听起来格外高兴，除此之外，对她来说按摩并没有其他的乐趣，只有当他们这样在一起时，她的丈夫趴在长沙发上呻吟，她坐在他的屁股上，她的手先是从他的肩膀两侧开始揉捏，她总是说，他不要对她抱太大希望，不要期待她会像一名专业按摩师，因为说老实话，她根本不知道专业按摩应该怎么做，她只知道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觉，她按压肌肉，揉捏肌肉，双手在肩膀的两侧用力搓动，向下揉到肩关节，然后继续向下到上臂，到胳膊肘，当然有的时候，只是偶尔，从这里还会继续向下，到前臂和手腕，直到最后一个指关节，但是通常只按摩到肘部，然后从那里又回到肩膀，她只会以即兴的方式做这个，每当丈夫开始央求她按摩时，她总是这样跟丈夫说：“好，但我只会这样，即兴地。”然后她从肩膀开始向内侧按摩，经过斜方肌到脖颈，再从那里向上到后脑勺，其实她并不喜欢这个部位，只是由于需要她才习惯这么做的，尽管她不喜欢丈夫身体的这个部位，当然她从不曾承认过，但实话实说：她不喜欢他的脖颈后面，还有整个后脑勺，可她丈夫总是希望她按摩这个部位，从颈部到头顶，当然，也许是由于丈夫的头太秃了，才让她有这种不适感，但她不会介意他的整个脑袋彻底变秃，实际情况是，男人的头顶和前部全都秃了，但在后脑勺的下面直到后脖颈，还长有少量的头发，当她低头看时，感觉那些头发连到了汗毛，嗯，就因为这个她不喜欢，但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始终没能习惯，按理说在三十年里，或者说在将近三十年里，一个人什么都能够习惯，但是要她喜欢上这个，她还是做不到；现在，他们又在长沙发上，具体地讲，她丈夫趴着，她坐在丈夫的屁股上，因为这样她觉得很顺手，事实上，这也是他俩之间可能展开讨论的一个重要话题：她应该用什么姿势给他按摩？他们通常都是用这种姿势，但是有的时候，她丈夫想让她坐在自己身后，而他，则坐在她前面的一把椅子上，背对着她，但是这种姿势对她来说，她会坦率地告诉他，她的手会使不上劲，因此他们最常使用长沙发，就像他们现在所做的这样，但是后来，男人开始感觉到妻子累了，于是他开始越来越起劲地赞美她，说她的技法真是太棒了，她的两只手是多么的神奇！以前这些赞美能够唤起她的热情，并能让她坚持一段时间，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他再怎么对她讲赞美的话也无济于事，他再怎么哄她恭维她都是徒劳，因为她的两只手确实累了，这种时候再怎么灌注精神力量都没有意义，她按摩的气力越来越小，后来开始抚摸他的后背，而且抚摸得越来越温柔，最后用力拍了他一巴掌，对他说：“好了，到此为止，我坚持不住了，对不起，我实在坚持不住了。”

如果可能的话，他很想一步迈下两级台阶，但是当然，他现在能自己走下楼梯就已经非常高兴了，他想飞，但与这个愿望相比，自己只能步履蹒跚，他很清楚这一点，只能步履蹒跚，只能在蹒跚的过程中调整一下脖子上的围巾，戴上帽子，最后开始扣上外套的纽扣，当他下楼来到酒店大堂时，迎接他的是一幅有些令人惊诧的场景：因为大堂服务生此刻正坐在柜台后翻看《布里克日报》，看到男爵出现后，猛地跳了起来，结果胫骨磕到了柜台下一个储物架的锐利尖角上，由于割伤很深，他疼得眉头紧皱，眯细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躲起来，尽管按理说他不应该躲，而应该从柜台后迎出来赶快为贵宾提供服务，但由于胫骨处磕得实在太疼，以至于他无法听从大脑的指挥，该从柜台后迎出来，而是只能服从于本能的驱使，下意识地躲了起来，心里想的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位高个子客人看到自己这张皱眉眯眼、痛苦扭曲的脸，于是，在酒店前台上演了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场景：由于从男爵的视角看，门房突然蹲了下去，只在柜台后露出他那左右晃动的脑袋，用一副古怪的表情看着他，所以男爵花了好长时间，最后才让这张脸明白：客人请他帮忙叫一辆出租车，而且要马上叫；“遵命。”那张脸在柜台后呻吟着应道，疼痛开始慢慢地从他的小腿里消退，与此同时他已经能够摸到摆在柜台上的电话，然后抓住话筒，拽向自己；电话通了，出租车司机也吃了一惊，因为他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叫出租车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心里暗想，然后在电话里回答说“三分钟就到”，立即启动了汽车引擎。然而就在这时，男爵又想起那个曾自告奋勇要当他秘书的列车旅伴——“索尔诺克的但丁”，想知道：现在他会在哪儿？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丁奇怪地消失，会不会与当时他在火车站即将接受的诸多考验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是他怎么可能解开这么多的疑问，所以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只有在他不得不想起他来的时候，才会再次想起来，因为出租车已经到了，他告诉了司机自己要去的地址，汽车很快启动了，沿着和平大道向日耳曼人城区驶去，然后他们很快拐进了约考伊大街，之后将要进入舍莱尔·费伦茨大街，将要行驶在街边低矮的房屋中间，然而就在那里，在从约卡伊大街进入舍莱尔·费伦茨大街的路口处，那个昨天在火车上消失了的神秘旅伴突然出现在街道的一侧，而出租车司机就好像事先与那人商量好了似的，拐弯靠向人行道边，停到这个刚还让男爵想起来过的男人跟前，那人并没有向他招手，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他们停下来后，但丁拉开了司机旁副驾驶位的那扇车门，直接坐进了出租车，只说了一句“继续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似乎在等男爵先开口，然而男爵已被眼前发生的情景惊呆了，以至于愣了至少有一分钟都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但丁接过了主动权，但也许主动权始终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想必在男爵脑海里也肯定闪现过类似的想法，因为这时候但丁转过身来，将胳膊肘搭在椅背上，冲着男爵咧嘴一笑，只说了一句：“好吧，我还真以为您永远都不会叫出租车呢。”

他们俩面对面坐着，客厅里一片混乱，玛丽卡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所有一切，所以窘困得只是不停地朝厨房那边张望，听咖啡是否已经煮好了，男爵越来越忐忑不安，不明白妇人为什么不肯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要知道，当女人请他进屋并将他引进客厅内时，他就立刻向她讲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他用很真诚的态度向这位尊贵的夫人坦白，说自己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尽快见到玛丽艾塔，自己想要拜访的第一个人，就是玛丽艾塔，男爵轻声地告诉她，“其他所有事情都只能排到这件事之后”，随后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直到听见厨房里咖啡煮沸了的咕嘟声，这时候玛丽卡才温柔地说了声“请您原谅”，起身进到厨房，将黑咖啡倒进已经准备好了的瓷杯里，端进客厅，但是没有发抖，尽管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发抖，但目前她还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一个人已经弄清楚了现在发生了什么，但同时在心里拒绝接受。黑咖啡冒出絮状的热气，两个人交替着从瓷杯里啜饮，一会儿是他，一会儿是她，男爵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只是偶尔清一下嗓子，同时努力在心里揣测，想弄清楚这位女士会是玛丽艾塔的什么人，无论他从哪个方面接近这个问题，总是得出同样的结论：她很可能是玛丽艾塔的母亲，至少也是她的某个姨妈或姑妈，男爵坐在这里，坐在贝壳造型的扶手椅里叹了口气，偷眼打量坐在对面的玛丽艾塔的母亲，至少也是她的某个姨妈或姑妈，他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但是在他的想象里，她们恰恰拥有这样亲切的面容，如此温柔，如此腼腆，由于他从来没在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见到过她们，所以他能够自由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想象玛丽艾塔与她们之间的各种相似之处和行为特征，是的，他想，相似之处肯定会有，但他并不会说，玛丽艾塔完全继承了这位妇人的特质，不过在玛丽艾塔的相貌和体态里可以找到一些与她们相关的细小特征；与此同时，玛丽卡尽可能小口小口地呷着咖啡，似乎她在小口的啜饮里寻找避难所，因为她觉得只有小口啜饮才可以拯救她，我的上帝，她第一次开始发起抖来，现在她那只端杯子的手也在剧烈颤抖，她坐在这里，坐在她对面的就是贝拉，那位举世闻名、可以在各种报纸头版头条上看到的著名人物，他居然穿越了整个世界来这里找她，此刻他就坐在这里，坐在她对面，悬在他们头顶上的枝形吊灯已然不是原来的那盏，他坐着的扶手椅似乎也不是原来的那把，整个客厅，甚至整套公寓，对她来说都跟之前的不一样了！贝拉，她能透过这张苍老的面孔清晰地看出他年轻时的容颜，贝拉，是他从大洋彼岸给她写来了那些无比亲切的话语，此刻，这个贝拉就坐在她的面前，向她倾诉自己对她的情感；男爵则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方法摆脱眼前的尴尬——由于对方显然不想说话而导致的尴尬，所以他只好用尽可能真诚的语调向她倾诉自己最神圣的感情，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说：她肯定会感到很惊讶，他，一位男爵，竟然也会谈论人间爱情这样既很敏感，又非常隐私的话题，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他说着环顾了一下客厅，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舒适和放松，当然，他随即为自己这个唐突的表述请求对方原谅，想来他刚到这里只有几分钟，他感谢她的友善和慷慨，能够允许他这样一个陌生人进到家中，现在可以面对面地坐在客厅，“因为我永远，永远……请您相信，尊贵的夫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刻都不曾忘记那一年，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被迫离开了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我生命中唯一一个能够让我抓住的念想就是玛丽艾塔，我们到处流亡，走遍了世界各地，直到最后定居在了阿根廷，我都不曾忘记她的那张脸，她可爱的容颜始终浮现在我的眼前，每时每刻我都能够想起她，没有一天我不想念她，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家人们有的离世了，有的散落到世界各地，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他说，“但是我没有一天不会看到她的微笑，她冲着我微笑，我说的是实话，现在您肯定觉得这很可笑，尊贵的夫人，但这确实是真的，正是这个微笑，是能够支撑我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因为除了我对玛丽艾塔的爱，我一无所有，我也不想拥有其他的什么，我对商业不感兴趣，对任何科学也都不再感兴趣，尤其对艺术不感兴趣，因为艺术总会让我想起她，当然，我会尽量避免听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特别是屠格涅夫的名字，我读《神曲》，刚读了前二十页就无法继续再读下去，我读卡图卢斯，我会把书扔掉，我刚一拿起瓦伊达·亚诺什 的诗集，我就会哭，而我并不想哭，因为您知道，尊贵的夫人，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哭是我的病症之一，尤其从我的后半生开始，它迫使我经常要住进医疗机构和疗养院，我说了您都不会相信，”男爵在他的手指间摆弄着那只空杯子，“我总共只有一张玛丽艾塔的照片，是的，我从爱上她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将它珍藏在身边，您看，现在我也带着它，因为我总是带着它，”说着他将手伸进西服内侧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她，“在这儿，您看，她是多么的漂亮。”玛丽卡低下头，看男爵捏在手里的照片，看着，看着，后来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跑进了厨房，用仅剩的一点气力回头喊了一声：“天哪，我忘了给咖啡加糖了，对不起！”然后她靠在餐具柜上，努力控制住自己烦乱的情绪，她真的不知道：男爵是不是疯了？因为她听说过许多关于他生病的传闻，说他病成了这样，病成了那样，但是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他竟然没有认出自己！难道这会是真的吗？她用手紧紧抓住餐具柜，难道男爵的大脑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不然的话，他不可能来到这里，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却不记得她，这根本就不可能！她猛地将自己从餐具柜推开，返回到客厅，“哦，”她说，然后拍了一下自己额头，“我怎么忘了拿糖？！”说完转身又回到厨房，拉开了餐具柜上层的柜门，取下糖罐，回到客厅，坐到沙发床上，但当她把糖罐递给他时，男爵并没有伸手去接，没有伸手，因为他在盯着她看，这让玛丽卡又一次发抖，现在她再也无法抵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她靠在可以拉开的沙发床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而男爵仍然没有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如此专注地看着她，以至于玛丽卡再也无法忍受他的目光，慢慢低下了头，开始无声地抽泣，但是男爵依旧用那可怕的目光看着她，只是看着，看着，他们俩面对面地坐着，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讲话，对此没有什么可讲的，这时候男爵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瓷杯，然后站起身，从沙发床上拿起照片，就像一个梦游者，走到门厅，拉开房门，走出公寓，进到走廊。

“老虎机的世界，”坐在副驾驶座的但丁转过身来看向后座，“是我们可以想象到的最丰富多彩的世界之一，男爵阁下，请您想象一下，在您的面前有一张巨大的网，它的网线延伸到任何地方，这些网线都很细，很细，我甚至可以把它们称作‘蛛丝’或‘游丝’，但我们可以用这些纤细的网线捕捞一切，因此它可以让人们，——我在这里指的是最广泛的人类范畴——可以让人类的每一个个体都能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从任何时间开始到任何时间截止、以任何的形式、为了赢得任何高额或低额的奖金而参与到这种娱乐活动中来，您明白了吗，男爵阁下？”他又从前边的座位扭头往后看了一眼，但是男爵还处于一种惊恐的状态，所以他转回身去，盯着前方的道路，感觉自己还要继续讲下去，“因为从人们身上可以剥夺走很多的东西，”他说，“而且他们身上的许多东西都已经被剥夺殆尽，但是他们的尊严，是不能被剥夺的，有时能够感觉到自由，这也是一个人尊严的一部分，而我为所有人提供的，恰恰就是这种能让他们感觉到自由的能力，他们可以在老虎机的世界里扮演任何的角色，因为游戏是自由的最天然的形式，所以我可以告诉您，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几年前创建我的老虎机帝国的内在动机，我想让每个想要有家的人都能够感到宾至如归，但您知道，这个我在火车上就已经告诉您了，我有很多的自由能量，要知道，这种游戏帝国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地位，有点像我们在天堂里的上帝，因为只要你站到那里，对吧，就能创建一个自己的世界，然后按下启动按钮，好了，只需做一个这样的动作，一切都会自动进行，”他说，他只需看一眼自己创建的这个世界，就感觉到自己已经拥有了自由的能力，“总而言之，这就是我目前的状况，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已经创建并启动了我的老虎机帝国，现在只需我时不时地看一眼就足够了，事情已入正轨，一切进展顺利，尽管我不得不承认……男爵阁下，现在我可以回答您完全有权提出的那个疑问，尽管您还没有问我，但我知道您早晚会问，想来我也很清楚，男爵阁下在等待我对自己昨天的失踪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在火车站我突然有急事需要处理，因此很遗憾没能参加那场盛大的欢迎活动，但是我知道现场所发生这一切，”他坐在前面座椅上，用平静的语调安慰男爵说，“我全都听说了，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发表了怎样的致辞，有的很精彩，有的很一般，甚至，我还知道他们用很搞笑的文艺节目带给了您惊喜，嗯，我希望您能很开心，我真心希望如此，因为我很清楚，想来我曾活跃在许多不同的工作领域，在活动的组织和落实方面也有丰富的经验和见解，我知道要想举办好一场如此规模盛大的欢迎仪式，男爵阁下，会是一项多么复杂的艰巨任务，所以假如我当时在场的话，我会向欢迎活动的组织者脱帽致敬，当然即使现在，我也要摘下这顶护耳棉帽，但遗憾的是，当时我不得不突然离开，我必须去处理一些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小小帝国也遭遇了风暴，是的，就在这里，居然发生了这类事情；我是在火车上通过手机短信知道的这事，当然我绝不想用这种事情打搅您，绝不会用自己的琐事惹您烦心，我不想破坏您受到家乡人隆重欢迎的神圣时刻，也不想让您厌烦我，我很清楚，您生活在崇高的精神境界里，因此很难理解像我遇到的这类鸡毛蒜皮的世俗烦恼，这是可以理解的；另外，我认为我作为您的秘书，有责任进行周密的检查，以确保您得到了最好的照顾，所以我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跑到那儿，尽力处理我能处理的事情，但是我也得向您坦白，我有反对者，”随后他又转过身来，试图将目光投进男爵的眼睛，但是徒劳无果，因为男爵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可以让人看进去的深度，所以他再次转回身，看着前方的道路继续说，“是的，反对者，因为这个职业就是这样，一方面我要尽自己百分之百的努力让人们享受游戏的快乐，另一方面还要面对那些反对者、竞争者、自封的专家和背后捅刀者，至于这些人是谁，您没有必要知道，当然如果您愿意听的话，我会向您透露所有的细节，不过现在我跟您说这个就足够了，在这些被称作‘风暴之地’的城市和村庄里，有几个不会被我称作‘好人’的家伙，我只能委婉地这么说，因为他们，我不能够总是使用我愿意的方式介绍我自己，这种事不仅发生在昨天，还发生在今天早晨和上午，很遗憾，由于他们，我不得不隐姓埋名，如果您能够原谅我的话，请原谅您的新秘书的这点小瑕疵，因为，男爵阁下，这只是一点小瑕疵，我必须隐姓埋名地留在这里，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您的身边，您会一直感觉到我的存在，即便我并不是总在您的周围……嘿，你小心一点！”他冲出租车司机大声喝道，“别再这么危险地驾车，你听见没有？我们的脖子都快被你给折断了。”他说得很对，因为这时候司机扑哧一声笑了，并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之前他一直强忍着，憋得肩膀瑟瑟发抖，但现在他实在忍不住了，他只是拍了一下方向盘，出租车就在交通不太拥挤的街道上左摇右摆，一时间他无法重新控制住它，因为他忍不住爆笑起来：“因为我……”他摇着脑袋，好像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蠢的蠢话，呵呵呵，瞧你，哈哈哈，这话说的……”司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说“呵呵呵”“哈哈哈”“怎么会有人说出这么蠢的话？！”他坐在驾驶位上身前倾，笑得呼哧带喘，“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啊，真是个骗子，康特拉，不，你不是骗子，”他看了他一眼，又喘了一阵，他必须让自己笑痛快了，“你就是一个骗子之王，我认识你已经二十年了，太知道你了，但是这种时候我还是要问自己：你到底是从什么鬼地方来的？你，你这个国王！”随后他又抛出一句问话，不过这句问话是冲他俩说的，“现在，最好还是有谁能够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去哪儿？我不可能一整天都开着车闲逛，因为我做不到，”他问但丁，“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已经一圈又一圈地转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了，你总是指着前边说，往前走，继续开，继续往前，好的，这没问题，但是现在我想知道，目的地是哪儿？我的朋友，你们到底想要去哪儿？”

“都说我们是孤儿，但一个人如果不是被人遗弃，怎么会成为孤儿呢？一开始就没有人关心我们，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被人踢了出去，就这样，没有妈妈，没有爸爸，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叫作‘孤儿院’的地方，所以没有人在乎我们，”其中一个顶着鸡冠子头的男孩说，另一个人则剃了光头，但在他们两人的脖子上都有一条鲜花盛开的龙尾巴，因为他们俩都是雅库扎暴力团 的忠实粉丝，龙的其余部分则盘踞在他们的背上，“因为自从我记事开始，就只有雅库扎。”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接着彼此的话茬儿，现在他们坐在城堡幼儿园后院的高台上，因为他们不想待在被指定的教室里，“你们自己想腐烂在这儿，我们可不陪着！”他们毫不在乎地撇下养育员们跑了出去，养育员们现在也一肚子怨气，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孩子们，他们也是被突然袭击般用卡车拉走，被送到城堡幼儿园这座已经上锁了许多年的旧建筑里，这里的房屋要比孤儿院的更破，更摇摇欲坠；“孩子们显然快没有了，”其中一个用一副抻长的嗓音哼唱，随后跳了下来，挥着拳头冲另一个男孩比画：来吧，咱们再打上一轮！“有过又没了，都去哪儿了？孩子们都被操丢了？”他们俩以很标准的拳击姿势互相击打，“妈妈们都不要孩子了？”一个男孩哼唱着问，然后左拳出击，另一个男孩弯腰躲过，一拳打向对方的肚子，“瞧，我们现在又变成了幼儿园小朋友，不是吗？”一个人问，摆出防卫的架势，他们在后院凹凸不平的水泥板地上忽进忽退，左击右闪，“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是孤儿，操他妈的，而是黑帮！”“好吧。”另一个应道，然后将两只手举过头顶示意，“够了。”他们又赶走了那个傻孩子，跟之前一样，那孩子一看到他俩就会跑过来要他们跟他也打一场，那孩子口齿不清，说话结结巴巴，如果在别的时候，当他们闲得无聊，这也会是有趣的消遣，但是现在不行，所以他们迎上前去，在那孩子走到他们跟前之前就把他赶走了，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那块水泥板地，重又坐回到高台上，有一阵他俩只是不停地摇头摆脑，脖子一伸一缩，鼻子有节奏地抽吸，仿佛听到哪里正在播放音乐，他们的头好像随着低音鼓的节奏有力地摆动，但是并没有音乐，只有记忆，只有作为记忆习惯性听到的“快乐硬核 ”曲目，在孤儿院的内部广播里经常播放。“希克塞 最棒。”“不，伽莫 最棒。”他们聊起自己最喜欢的唱片骑师，“哦，好吧，”他们最后统一了意见，“斯科特·布朗 是无人能够超越的，”他们现在说，“就像某种仪式上的赞美诗。”从某种意义上讲，对他们来说确实如此，有的时候他们只需要说出唱片骑师的名字，他们的腿就会立即找到节奏，就像现在这样，即使坐着，他们的腿也会不停地抖动；现在，他们在这件事上也无能为力，因为没钱，他们的口袋里连一枚硬币都没有，无法解决他们的需求，所以两个男孩都有些烦躁，坐在高台上耷拉着腿，不停地晃悠，摇晃，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两个男孩交替跳到水泥板地上，开始拍着一只并不存在的球敏捷地躲闪，进攻，在水泥板铺地的庭院里，朝着一个假想的篮球架跑去，然后回来，默默盘球，当然其实并没有球，只为做一场恶作剧，两脚间带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他们就这样一直玩到天黑，现在，如果他们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得回到小伙伴们中间去，他们这样称呼比他们小很多的那些孩子，因为他们俩就是“总参谋部”，除了他俩，其他人中没有一个孩子年满十三周岁，只有他们两个，所以他们现在回去时机正好，因为晚餐就要开始了，他们可以及时赶到，找一张桌子坐下，避免因为迟到被扣分，他们知道现在有必要这么做，因为要知道，在经过这么一场人困马乏的折腾之后，他们有希望得到一顿丰盛的正餐，当然说老实话，他们对自己被搬到哪里并不感兴趣，想来人们想让他们去哪儿，他们就得去哪儿，“只需要再忍几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他们总是这么说。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强制熄灯之后，在某个白痴养育员发出了最后一声吼叫之后，孩子们终于可以在黑暗中开始他们——至少看上去像是——真正的生活了，打牌，手淫，玩手机，戴上耳机听音乐，还有吸毒，可以是斯科特·布朗，可以是杜格尔 ，无所谓，哪个都行，重要的只是“快乐硬核”，因为在这里听这个是再酷不过的事，当然还有毒品，只是现在经过这么一通折腾，一克都没剩下，所以在这天晚上，他们在熄灯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聊天，至少他们两个之间，可以没完没了地闲聊，聊他们哪天会离开这里，想来他们早晚有一天要离开的，黑暗中两个男孩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可以肯定，就像雅库扎之死。

他在站台上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警察局长，但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他还是走到列车门口向外张望，毫无疑问，肯定是他！而且在那么多的一大群人里，不知道还有谁可能会认出他，但是可以肯定，会有几个人了解他的底细，更不要说警察局长本人了，这个叛徒，他在关系可靠的朋友圈里习惯这样称呼他；生意刚开始时，他曾跟警察局长一起干过，那时候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他俩之间也称其为“合作”，而且每当周围的气氛稍微松弛一些，他，但丁，总会特意地补充一句，“互利性合作”，可惜那些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此刻，他透过列车门上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完成一个非常复杂的任务，因为现在他已经抱住了上帝的大腿，绝不能松手，因此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两难境地——同时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之后的事情变得非常简单，他趁男爵犹豫再三才从列车上下来的空当，打开了车厢另一侧的车门，纵身跳下铁轨，用护耳棉帽包着脑袋，撒腿就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这意味着他要借着火车车身的掩护沿着铁轨跌撞前行，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最终逃离了火车站。想来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擅跑的人，不仅因为腿有些短，性格有些懒，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近来变得很胖，甚至他的临时女友们经常这样挖苦他：“你，康特拉，”她们笑着对他说，“如果你再不做点什么，过不了多久你会满地骨碌。”听到这话，他总是当即发誓，不行，真的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必须减肥！结果他不仅没能成功减肥，反而越长越胖，现在当他需要跑起来时，这对他来说非常吃力，但是没有别的选择能够让他摆脱自己所陷入的困境，他不能让警察局长和他的同事们看见他，甚至都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回来了，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重又出现在这座城里，但是他现在又能够逃到哪儿呢？他一边想着，一边离开了绍尔考德铁路，拐进楚考什大街，选择了唯一的一个看上去还算安全的解决办法，他走进四十七号小酒馆，点了一瓶胡贝尔图斯啤酒，随后背对着服务员，眼睛紧盯着脏兮兮的窗户，由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几乎什么都不可能看到，他不知道该在哪里过夜，因为他不能去平时常去的地方，他逐一考虑了一遍自己所有的熟人，但是无法真正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他在走到柜台前付账的时候，尽量遮住自己的脸，他又一次听从命运的安排，并且意识到，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困难，几分钟后，他来到纳吉瓦拉德大道的路口，不停地叩门，直到终于有人走出来开门，詹妮弗沉重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但他实在太困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进入她的身体，最后从女人身上滚了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睡着了，像一对老夫妻那样拥抱在一起。

自从他成了男爵的秘书，说话的口气就变得很大，出租车司机在休息站向同事们讲述，他始终用一副傲慢的口气叫他“继续往前”，声音是从紧咬的牙缝里发出来的，“尤其是，‘别再问东问西！’”出租车司机告诉在场的同事，“这家伙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一个恶棍，跟以前一模一样，就是多了一点点紧张，”他朝其他人咧嘴笑了笑，“当然，因为他所有的老虎机都被没收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讨要，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去，所以我们只是开着车在城里绕圈子，而那位男爵——假如他真是男爵的话，说老实话，除了他穿的那身衣服，我怎么看都想象不出他会是男爵，我可以想象他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想象他就是我们的男爵，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脑袋被人狠狠揍扁了的家伙——只是呆滞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脸色苍白，好像被人涂了石灰，而且他不但一句话都没说，甚至一个字都没有说，”司机认真地强调，“我说的是真的，他哪怕只说一个字呢，但一个字都没有！后来我甚至冒出这样的念头：会不会这个卑鄙的康特拉给他下了什么药，为了能让他安静地坐着？一切都有可能，这样他就可以冷静地思考，因为看得出来，在那颗头发蓬乱的脑袋里，他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什么事情，他当然会有很多让他头疼的事，因为他是一个愚蠢透顶的大傻瓜，因为我认为他回到这里就很愚蠢，因为有那个警察局长在，他顶多只能蹦跶几秒钟，我敢打赌，顶多几秒，因为他们马上就会抓到他，然后把他投进监狱，至少让我们五年都不会再见到我们的康特拉，因为不可能见到，所有人都知道，警察局长有自己的脑子，用那种拙劣的小伎俩不可能骗得了他，康特拉尝试过，他试图偷走一半的收入，鬼知道他想偷走几分之几的盈利，哼，这个白痴！”出租车司机摊开手说，然后站起身来，朝茶壶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知道他，康特拉，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居然敢从野人的世界跑到这里，而且想要欺骗警察局长，我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敢尝试这种事情？但是我想，可能是他有点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可以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他真不该这样，因为像他这样的小骗子会被警察局长当早餐吃掉；我们也可以试一下，假如我们不在每月的五号交钱给他，看看我们会是什么下场，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吗？结果肯定是，毫无疑问，我们就得拔出车钥匙，将车子停到车库了，因为对我们来说，游戏已经结束，而这个蠢货来到这里，自以为是，但他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在警察局长的掌控之中，你问，掌控什么？酒馆、加油站、边检站、道路、电力设施、奶粉厂、屠宰场，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他问，然后喝了一口热茶，“包括，市政府里的所有人，用不着我细说吧？他们怕他怕得，会像松鼠一样大小便失禁。”他停顿了片刻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扫了一眼其他人，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怀着出租车司机的无尽耐心，他们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断点头，但并不是因为他讲述的内容——对他们来说——多么有趣，而是出于感激，他们感激有人会喋喋不休地谈论某事，即便他们对所讲的一切毫无兴趣，但只要有人在谈论某事，都会让时间过得更快，无所谓他在说什么，“什么？你说！”其他人都看着他，坐在椅子上，身子越来越往下滑，“你接着说，奥利卡，别停下！听你聊天，时间可以过得更快。”

“我知道在克里诺林大街有一家好馆子，”他转身对男爵说，“那里的炖猪肉做得非常好吃，保证您吃完会嘬您的十根手指头，因为我知道，”他说，并试图以某种方式将男爵死寂的目光引向自己，“我知道一个人重返家乡会渴望什么，而您，男爵阁下，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是的，我知道这种时候，对您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家乡的滋味，我说的对吧？”他一边问，身子一边坐立不安地在座位上来回扭动，但是男爵还是无法被叫醒，温克海姆男爵，自从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出租车里，坐到后座上，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在他本无血色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是看得出来，眼睛里什么都没看，但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想唤起男爵的一些活力，“因为那些滋味，当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很地道的饭馆里第一次品尝到它们时，”他咂了咂舌头，“这些体验，不管怎么说都会是非常重要的事，我说的对吗？因为，当我们在外漂泊时，对家乡的情感复杂得难以言表，可是一旦过了边境，事情就会变得简单，我们会发现自己对家乡的深情厚爱，原来跟炖猪肉的滋味合二为一，而我……”他用两只手指着自己，并且抓住自己身上的夹克，开始拉扯，“我曾为一道正宗的炖鸡块而忍不住哭泣，男爵阁下，我知道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内心的感受，家乡的滋味，这是不能用钱买来的，当然，到时候我们还是需要付一些钱的，而且，也许您最好预先给我一些钱，这样到时候您就不用为这种事弄脏您的手，”说到这里，但丁停顿了片刻，没有理睬坐在旁边的出租车司机，司机尽管极力克制住自己不笑出声，但已经憋得开始打嗝儿，他很享受这场表演；现在到了但丁“试水”的时刻，这是他众所周知的专业术语之一，就像一个坐在克勒什河岸边的经验丰富的渔夫，他在抛出渔线之前，会先将一块面包扔到水里，看看是否有鱼儿上钩，但是男爵对这个话题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兴趣，于是但丁决定，钓鱼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等到下车之后伺机而动，随后他吩咐出租车司机：“现在该把车开到哪儿，你心里一定很清楚了，对吧，奥利卡？”在他的嗓音里藏了某种东西，让出租车司机终于止住了笑，汽车拐进圣·拉斯洛大街，因为他们正好沿着主路从城堡回来，一直开到桥头，然后驶到塞梅尔维斯大街，在那里左转，然后沿着马加什国王大街直行，朝向克里诺林大街开去；想来出租车司机非常了解康特拉，知道他的胡闹耍怪不过是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而已，即便他将自己装扮成世界上最纯洁无辜的娱乐明星，但当康特拉说话的嗓音变成这样时，跟他在一起时必须要小心，司机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在这一刻，但丁掏出了手机，迅速地开始发短信，汽车里安静了好一阵，没有一个人讲话，只有手机发出的哔哔声，但丁以闪电般的速度敲击输入键，信息发了一条又一条，之后等了一会儿，手机终于提示，有短信进来，作为应答，又是一阵哔哔的输入声，随后又是一阵寂静，接着又是一阵哔哔的按键声，终于到了这样的一刻，但丁明白自己不能再如此继续下去了，他必须直接面对这件事情，因此主动告诉对方，自己随时准备跟对方见面，他承认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在短信中写道，但错误归错误，错误是可以纠正的，这就是他回来的原因，他之所以敢回到这里，就是想纠正自己的错误，将事情处理好，他请求对方给自己一个改正的机会，“更何况，”他又以他闪电般快速的输入速度发出一条新的短信，“此刻男爵正跟我在一起，因为男爵想吃炖猪肉，而我，作为男爵的秘书，别无选择，将带他去最好的饭馆，在那里让男爵先生的愿望得到满足。”发出这条短信后，等了一会儿，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时候但丁用一个果断的动作合上手机盖，得意地将身体靠向椅背，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说一个字，出租车司机也没有心情讲话，这辆喑哑的汽车就这样抵达了辛考街二十三号门口，当三个人从车里下来时，立刻闻到了从饭馆里飘出的诱人香味，他们动身朝饭馆走去。

“但是局长先生，”市长紧皱着眉头，“全城人已经找他找了好几个小时，您却在这里说，自从男爵清早搭乘出租车离开了酒店后，您就掌握了关于他行踪的所有信息？唉，这简直是疯了！”随后他为自己的愤怒表示抱歉，请对方原谅，但毕竟他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如果警方掌握了什么重要线索，应该在第一时间通知他，想来局长先生也应该能够想象得到，男爵的这次突然失踪会引起全城多大的骚动，这里每个人都为此忧心忡忡，尤其是他，作为市长，他感觉自己对这样一位贵客负有特殊的责任，男爵居然在没有任何人陪护的情况下就这么，倏地一下，自己走了，他到底去哪儿了？他问遍身边的所有同事，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而现在局长先生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扔给他一句，扔给市长，说自己一直都知道他们应该去哪里寻找，他不觉得这样做太无理了吗？“我并不这么觉得，”警察局长坐在靠椅里向后转身，并将办公电话的话筒挪到了另一只耳朵上，“在这里，”而且他的嗓音锐利得如同刀刃，“也许，你，秃头老弟，你是市长，但别忘了我是警察局长，你知道什么消息，都是我决定可以告诉你的，你听懂了没有？是因为我同意让你知道，而且你在这把椅子上能坐多久，也是我说了算！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告诉你了，你要好好珍惜自己能坐在这把交椅上的机会，想来都不用我动一下手指头，你就不会坐在那了，明白了吗，迪彼？”为了杜绝任何会让对方继续说下去的可能性，他又对着话筒安慰，“别怕，我会很快把你的男爵找回来的，用不着吓得尿裤子，别再这样唠叨了。”说完立即挂断了电话，并用另一台电话通知档案科，叫科长立即上来一趟，来楼上他的办公室。

“很遗憾，他们在两天前闯到这里，只字未说，更没有一句解释，就直接搬走了放在角落里的那两台机器。”饭馆老板伤心地说，真是太遗憾了，现在没有一台机器可供男爵老爷使用，他知道，他深感内疚地低下头，因为他从报纸上读到过，并且听人讲过，男爵老爷是多么地喜欢玩老虎机，但是非常遗憾，今天这里没有一台机器可以供他玩，“要知道，那不过是两台操作简单、叮当作响、闪闪发光的机器而已，”老板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哭腔，并将手中攥着的一张方格图案的餐巾揉成了一团，“它们到底伤害了谁？它们那么自在地立在那儿，竟然被人如此粗暴地搬走了，男爵老爷，您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饭馆老板继续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嗓音说，“我只有一台这样的‘疯狂猴子’和这样一台‘超级冒险’，你知道的，”他眼巴巴地望着但丁，可是但丁根本就没有理睬他，而是聚精会神地在研究那份沾满油渍的菜单，“它们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就像两棵树或两盆花，这里是它们最自然的栖息地，它们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表达，”但丁低声打断了他，只问了一句，“配炖猪肉吃的面疙瘩是什么时候做的？”“哦，好的，我们会做新鲜的。”老板殷勤地回答；“好了，那就上三份炖猪肉，再配一些像样的酸菜，但是不要瓶装的，你看到谁坐在这儿。”“是的，明白，”饭馆老板满脸笑容地立即应道，“我当然看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嗯，那就好。”但丁立即打断了对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将三份菜单递还给他，然后稍稍俯身，凑近男爵，这时候男爵的坐姿跟在汽车里时一模一样，只是所坐的地方不同，但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他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但丁做出判断，他用严厉的眼神警告司机，绝对不许在这里做鬼脸、开玩笑或瞎胡闹，因为他之所以让司机坐在他们旁边，并不是要他扮演任何角色，只是陪着吃顿饭，但丁现在一点主意也没有，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男爵从这种精神错乱的状态里摆脱出来，至于到底因为什么使得男爵的精神状况发生了改变，在女人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或没有发生什么，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怎么才能重新找回那个在火车上同意让他担任自己秘书的男爵，他要找回原来那个温克海姆·贝拉男爵，好跟他谈一些重要事务，比如说，他很乐意代他处理银行账户管理之类的财政业务，他要在别人找到他之前将这些重担从男爵的肩膀上卸下来，现在他还有些时间做这些事，因为在刚才发出的最后一条手机短信里，他告诉警察局长的是一个尽可能偏的地址和尽可能远的酒吧，尽量远离市中心和这个地方，所以，他给自己留了一些时间，他心里揣测，顶多一刻钟，但如果那些家伙很不走运的话，可能会有半个小时，但他看着男爵的眼睛，还是从中看不出任何可以让他开始实施自己计划的东西。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三杯盛在香槟酒杯里的健怡可乐，一时间但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让男爵恢复正常，他想了想说，饭馆老板当然不清楚原来摆在这里的是两台什么样的老虎机，因为它们属于他的小小帝国，他告诉男爵，要知道那两台机器非常适合这个街区，因为这个街区很有发展前景，他是通过可靠的渠道知道这一点的，因此几年前他在这里安置了这样两台游戏机，完全满足了这个新兴社区居民们的需求，“其中一台老虎机，”但丁紧紧盯着男爵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说，“客人们可以玩扑克牌……”但是说老实话，他觉得自己即使提到扑克牌，事情也未必会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然而让但丁感到意外的是，在男爵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里似乎突然被注入了生命，他居然开口聊起了自己，在卡西诺，他已经被禁止坐到赌桌旁，他只能玩老虎机，但是他根本不在乎，他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嗓音说，他的声音是那么微弱，以至于他们俩，但丁和司机，只得不断地弯腰凑近男爵，而且越来越近，为了能听清他在讲什么，在那段时间他之所以去那儿，只因为那个地方叫卡西诺，然而他被告知，在这里必须玩游戏，不能只是坐着喝咖啡或玛黛茶，所以，他就这样开始玩上了瘾，当然他不否认，有时候玩得也很享受，因为他喜欢规则，遵守规则的感觉很好，但是每当他想要停下来时，他们都不许他停下来，所以他总是不得不玩，当然，他输了钱，但他对此不感兴趣，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允许他进去，而那栋建筑就是位于艾尔维拉·罗森·德·戴莱皮阿妮大道上的卡西诺，事情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年，不，当然并不止几年，而是几十年，说到这里他端起了香槟酒杯，喝了一口健怡可乐，很可能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非常渴，所以很快喝完了杯中的饮料；“太棒了！”但丁兴奋地叫道，随后将剩下的可乐倒进杯子，无声地向那个始终盯着他俩看的饭馆老板打了一个手势，叫他赶快再取一瓶来，当老板送上一瓶新的健怡可乐时，男爵温和地向他点头致谢，随后将可乐倒入杯中，一饮而尽，于是他们又拿来一瓶，这时候男爵说，现在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去卡西诺，对他来说，许多命运多舛的重要事件都与它有着紧密联系，他总是希望在自己生命的尽头，命运能再给他一次进入卡西诺的机会，他说，他想趁着在辛考·伊什特万大街二十三号等炖猪肉的空闲，去朝向克勒什河的露台上待一会儿，如果可能的话，他想独自在那里待上半个小时，就这一个愿望，他看着但丁说；但丁的脸色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尽管他并不清楚男爵说的到底是什么，但知道事情正朝着可能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他们现在抵达了男爵的故土，不管是老虎机、扑克牌，还是卡西诺，都有可能实现，想到这里，他的眼里闪烁出光芒，他对男爵说，这个愿望可以达到，如果他坚持要去的话，午饭后他们可以马上开车送他去，说完他在桌布下掐了一下司机的腿，并用眼神问他，这里哪个鬼地方叫“卡西诺”？“我不知道，”司机说，他的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这里没有这样的地方。”司机茫然地摇头，可是但丁还是不停地掐他，掐他，最后出租车司机大声说道，每回遇到这样的问题，他都会打电话问调度员，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男爵，感觉像在征求他的同意，“调度员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所以我们应该给她打电话……”但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但丁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然后转向男爵，“不用说，您肯定知道卡西诺在哪儿。”“哦，”男爵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尽管他搞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但他还是回答说，“卡西诺不用找，它就在桥头，你知道，克勒什大桥。”“对，当然，”但丁赶紧点头附和，“就在那里。”他说着又狠狠地踢了司机一脚，生怕他说出什么节外生枝的话，既然男爵先生说在那里，就肯定在那儿，这个没什么好争的，现在他考虑的唯一问题是：怎么能赶在警察局长的手下或他派来的任何人来这里抓到他们之前，先将男爵送到那里？所以他立刻建议说，由于现在他们都还不饿，比方说他自己总是在2点钟左右才吃午饭，炖猪肉可以等一会儿再上，先不要上，他看了男爵一眼，男爵既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在说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但一听说自己可以回到车上，他们会带他去卡西诺，就不再关心其他任何事情了，事实上除了卡西诺，他对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刻钟后他们终于弄明白了，男爵说的卡西诺原来就是位于克勒什大桥桥头的中国台球沙龙，出租车司机一个劲儿地抱怨为什么不让他打电话给调度员，那样他马上就会知道是台球厅，但是因为但丁他才没有坚持，他不停地抱怨，继续开车，现在他唯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结账，因为通过之前发生的情况他已有所察觉，感觉自己的处境不是很安全，他们坐在他的车里，看哪，现在也是，可是他们付钱了吗？没付！他们现在又要去中国台球沙龙，谁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他在脑子里算着跑过的公里数，从天一亮起就开车拉着他们，折旧费、汽油费、税费、管理费和劳务费，将这所有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加到一起，最后算出的总额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直到晚上她才让我进去，之前我已经试过三次，上午11点时我去过一次，屋子里没有传出一点声音，下午2点钟我又去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傍晚大约5点我再次尝试，直到晚上，我不仅按了门铃，还咚咚捶门，才终于听到门后的防盗链被摘下，以及钥匙在锁眼里慢慢转动的声响，天哪，唉，她是那样的憔悴，看起来好像老了十岁，以至于一时间我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愣在了门口，她也什么都没说，径直回到了客厅，当我跟着她进到屋里坐到沙发床上，坐到她的身边，并且向她伸出手时，我一点都没有感到惊诧——当我握住她的手时，被她推开了，我并没有生气，因为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够猜到的只是，肯定发生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我俩一起默默无语地坐了好久，最后是我打破了沉默，但我还是不敢问她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甚至我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我只是不停地说呀，讲呀，为了不让屋里安静下来，我确实被她的状况吓坏了，你们知道，其实我并不是那种很容易被吓到的人，但是，如果你能看到这个可怜女人当时的样子，好吧，我不再细说当时的细节……”她绘声绘色地向孩子们讲述，她在回家之前先去孩子们那里坐了会儿，因为关于今晚发生的事情，她必须找人说出来，于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她跟儿媳苏珊娜相处得很好，但她的儿子也在家，甚至，就连她的大孙子也喜欢待在那儿，想听奶奶讲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想来奶奶来的时间很不寻常，因为当时已经快深夜了，然而大人们不允许他听，苏珊娜将他领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允许他再读半个小时的书，之后关灯睡觉，她会过来检查的，她告诉孩子，并且给他盖上了被子，然后回到厨房，坐到婆婆旁边，她总是对屠宰场的熟人说，她希望每个人都能有一个这样的婆婆，因为伊琳是世界上最好的婆婆，无论情感，还是智慧，她拥有一个当儿媳的女人渴望得到的一切；所以她跟丈夫一起坐下来听伊琳从头到尾地讲述，在玛丽卡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问题是，他们并没有听明白——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就连伊琳自己也不明白，而且即使猜也不可能猜到，唯一能够肯定的是：男爵去过玛丽卡家，但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后苏珊娜在屠宰场办公室里拍了一下手掌说，毫无疑问是一场悲剧，因为那位可怜的女士，玛丽卡，用她婆婆的原话说，“既不是活着，但也没死”，伊琳这样向孩子们讲述，谁都想象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将可怜的玛丽卡伤害得如此之深，深得痛彻骨髓，这个她连问都没敢问，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她只是本能地不停地说，想起什么说什么，玛丽卡看上去好像突然瘦了有十公斤，两腮塌陷，脸色阴沉，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哭得那么伤心，伊琳看了心如刀绞，但又无能为力，她不知道在玛丽卡和男爵之间发生了什么。伊琳之所以一个人闯进男爵下榻的酒店，是为了帮助他们扫清障碍，化解误会，她向孩子们讲述了早晨发生的事情，是她将男爵从床上薅起来的，这么说一点也不算夸张，可是从当时男爵的情况看，她丝毫不会想到会是这么糟糕的结果，不可能引发这么大的悲伤，相反，当时她确信无疑，那将是一场历史性的重逢，亲爱的玛丽卡对此已经期盼很久，按理说，男爵也在等待这一时刻，但是现在她想告诉孩子们的是，伊琳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又向儿子和儿媳凑近了一点，她感觉到男爵有些不对劲，只是她之前并没有想说，事实上在火车站上演那一出闹剧时，她就对男爵有了某种不好的感觉，当然她并不是想说，这个人看上去不像是男爵，不，恰恰相反，他正符合一个人对于男爵的所有想象，只是在这位男爵身上，也可能其他方面都没有什么，但是有一点，在这位男爵身上，让她感觉有些不对劲，伊琳反复强调，也只是她的某种感觉，她连连摇头，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历史性的重逢竟会有这般的戏剧性，这种结果她做梦都不可能想到，否则她肯定不会插这个手，不会，肯定不会，而会抄起扫帚把这个男爵赶走，因为他给她的玛丽卡制造了这么大的痛苦，她说，他肯定是个坏人，她说，随后她又跟孩子们讲，现在她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面肯定藏了什么秘密，肯定对人有所隐瞒，尤其是对玛丽卡，显然，当她知道了之后，整个人都崩溃了，唉，她怎么可能不崩溃呢，因为那个男人是她所有的一切，因为她是那么地想他，因为她想象了无数次，想象这次重逢，想象将会发生什么，可最终的结果竟这么可怕，她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委，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有谁能够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什么都有。”当他们走进去后，台球沙龙里有一名年长的中国商人告诉他们，但是他刚出来开门时，看到来人还用力地摆手说：“没有开门，没有开门！”但丁回答：“但是这里开着！”随后问他，“露台在哪儿？”“露台？没有，”中国老人连连摇头，“没有露台，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是这里有露台！”但丁回答，这时候男爵的脸色变得十分温和，似乎开始恢复了活力，嘴里低声自语道：“对，就是这里，这里就是卡西诺。”他径直向前走去，穿行在胡乱堆放的衣服垛中间，“年轻人，”他扭头朝身后的但丁叫道，但丁立即跑了过去，“你来想象一下，这里曾摆有一架钢琴，通常演奏酒吧音乐，但有时雷卢的乐队 也在这里演奏，如果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当时他们是这里的‘大牌’。”那个中国大叔露出惊惶的神色，立刻跟在他们身后紧追：“我去收拾一下，还没开门，还没开门，我去收拾一下。”但丁立刻向他解释，安慰他说，别怕，他们既不是税务局的，也不是警察，根本就不是为公事而来，是出于私事……但是中国人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于是但丁招手将他叫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一千福林的钞票，并悄声告诉他：“这只是一件家事。”商人听后脸上露出喜色，“家？那就好。”塞进他手里的钱转眼不见，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之后中国大叔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跑去，超过了男爵，跑向大厅的另一端，迅速将一大堆牛仔裤搬到了右侧，很快露出了一扇门，中国大叔已经满脸堆笑，冲着男爵一边微笑一边点头请他过去，“露台，很好，小露台，但很好。”随后推开了门，这扇门果真通向露台，但丁感到有些吃惊，因为他并没有完全相信男爵刚才讲的那些故事，但是现在，这里果真有一个露台，他开始认为男爵说的话有些是真的，这里确实是男爵说的那个“卡西诺”。起初，男爵和但丁都没有走到露台上，一是因为露台上堆满了成箱成捆的货物，衣服、鞋带、背心、短裤，还有堆积如山的茶具和各种各样让人想象不到的小玩意儿，它们堆得十分紧密，很难从中间挤过去，二是老人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过去，并且磕磕巴巴地说：“露台，家，好的，可以，但要付钱。”“去你妈的！”但丁厉声喝道，一把将他拽到一旁，随后动手将货物推向两侧，最后在货堆间辟出一条L形的小道，然后对那个显然有些受惊、不停地眨眼的中国人说：“我们需要椅子，还有桌子。”但丁又往中国人手里塞了五百福林，但是对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手里的钞票一个劲地摇头，像是表示不满或不解，但丁呵呵笑了，又往他手里塞了五百福林；很快，露台上出现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两把椅子就够。”男爵对但丁说，于是他将这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摆放在露台上，并示意中国人不要打扰男爵，随后两个人一起回到商店前厅，老人请但丁坐在一个角落里，并好心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当他们在前面喝茶时，男爵坐到露台上的一把椅子里，竖起外套的衣领，因为他感觉天气有点冷，更何况坐在朝向克勒什河的露台上，他可以感觉到又开始下雨了，但还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旁边是那把空椅子，现在他将那把椅子拉近一些，很冷，而且有些打战，但他还是坐着没动，静静地坐在空椅子旁边，从高高的露台上眺望克勒什河岸上那排已经掉光了树叶的柳树，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聚精会神地观察夜风，柳树又长又密的枝条被风吹得飘来摆去，一遍又一遍冷冷地扫过冰凉的河面。

1. ⊙ 乌尼古酒，匈牙利特产的药草酒，其酿造历史可追溯至1883年，据说是奥匈帝国御医茨瓦格根据18世纪末民间秘方用四十多种草药酿制的，属于利口酒类的苦酒。

2. ⊙ 米什卡酒壶，匈牙利传统工艺品，为头戴毡帽、蓄八字胡、身上饰有长蛇和花卉等图案的民间老汉造型的陶制酒壶。

3. ⊙ 瓦伊达·亚诺什（1827—1897），匈牙利诗人、记者、文学翻译。

4. ⊙ 雅库扎，也称“极道”，日本社会中从事暴力活动或有组织犯罪的黑帮组织，其成员们身上都有刺青。

5. ⊙ 快乐硬核，起源于荷兰鹿特丹的一种“硬核舞曲”音乐。

6. ⊙ 希克塞（1975—　），英国著名唱片骑师兼电声音乐制作人。

7. ⊙ 伽莫（1985—　），英国著名音乐制作人兼唱片骑师。

8. ⊙ 斯科特·布朗（1972—　），苏格兰著名唱片骑师兼音乐制作人。

9. ⊙ 杜格尔（1975—　），“英国硬核”和“快乐硬核”音乐艺术家兼唱片骑师。

10. ⊙ 指20世纪60年代在匈牙利久洛市成立、曾在匈牙利风靡一时的“雷卢与陌生人乐队”。

PAM

困难重重

从水面本质的不可把握性，到植物和动物对我们永远隐藏的生命意义，再到源于对测量的崇拜而导致的严重的错误风暴，无论从哪个角度开始思考，最重要的是，教授先生想 （由于当时是下午3点41分，即使在目前这样的处境下，他也不能停止自己的思想免疫训练） ，我都能从任何一个方向对问题发起进攻，因为我进攻的是地心引力，是观察时间的荒谬性，如果我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对我们那些陈旧的概念垃圾发起进攻，将那些看似有价值，但实际上毫无用处的东西统统丢掉，全部移除，要知道，没用的东西到处都成捆成捆地堆积如山，就像堆积在市自来水厂废弃园区里这些巨大的废弃设备，在我们的生活中也堆积着成千上万的误解，但并不是所有的误解都很有趣，我们需要移除的只是那些舒适地盘踞在我们思想的基地、冲我们狡黠冷笑的东西，它们之所以冲我们冷笑，是因为它们认定我们已将它们打造得如此完美，以至于我们不再可能摆脱它们了；移除之后，我们再下到基地的深处去看一看，看看还留下了什么本质性的东西，那样我们才会走进灾难性的世界误解史，不仅能了解误解的意义，同时也能了解它们的用途，教授先生想，他可以用这句话做自己最后一本书的书名，在这本书里，在唯一值得拥有它的那个人将它扔进垃圾堆之前，肯定会包含他对“唯一有效的思考”进行的思考，根据他的思考，唯一有效的思考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具备有效的思考，因为我们的思考——在强大的遗传学背景下，从革命性的生化学角度——只能被解释为人类的泛生物体及其功能的表现形式，思考其实与本能性行为一样，两者都可以做得很好，或做得不好，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壹和零，换句话说，从瞬间期望的结果来看，有用，从同样的角度看，也没有用，我们可以顺着这个逻辑想下去……想来一个人根据本能做出行动，就等于在应该行动的时候不行动，等于在一个期望的时刻放弃行动，按照这个逻辑我们可以大胆地认为，一个人在期望的时刻放弃行动，就等于在任何时刻放弃思考，也就是说，教授先生想，一个人可以同时从所有的方向对问题发起进攻，这就是我们所理解的直觉，哦，当然，他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所谈论的直觉是谁的直觉，是伊波娅大婶的直觉，还是佛陀的直觉？因为那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对吧？至于我们现在是想吃一块带网格图案的林茨蛋糕，还是想从悬崖边纵身跳下，两者也是截然不同的，对吧？但就后一个例子而言，如果我们说，吃林茨蛋糕 （至少得是伊波娅大婶烤的那种带网格图案的林茨蛋糕） 和从悬崖边纵身跳下——在特定的情况下——可以被视为同等重要的事情，这可不是游戏或开玩笑，其重要性本身就有问题，而且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他想，因为假如我们从我们各种概念的脚下掘走太多的土壤，那么我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顶多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吐出单词，然后吐啊，吐啊，如呕吐一般，我们要想做到这一点，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气力，比方说，甚至都不需要我们开始思考，只需让自己在存在的河流中随波逐流，让自己自然而然地享用时间，衡量时间，就像溪水边的一块裸露的石头，听凭苔藓在它上面生长，蔓延，想到这里，教授先生的脸上露出一抹不难理解的笑意，假如我们真想让自己摆脱思考，并试图用思考本身来终止思考，那么很有可能，正确的做法并不是立刻破坏各种工具并开始进行地毯式轰炸，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以某种方式找到问题的根源，要想达到这一目的，我们必须格外谨慎，因为危险潜伏在四面八方，可能来自各个方向，教授先生在自来水厂废弃的园区里喋喋抱怨，而这次进攻的最大问题是，很有可能，我们在进攻的过程中，很有可能在仓促之中让林茨蛋糕烤焦了，也就是说，我们会在采取进一步措施的同时忽略掉其他一些重要事情，因此，要想解决问题，并不是对问题发起进攻，而是应该尽可能地放慢思考的速度，甚至要减速到刹闸的地步，最好一动不动，这样我们就不会犯“跳过了一步”或“在途中忽略了什么”的错误，所以，终止思考最正确的方法是静止，一动不动地观察，只有从静止开始，我们才可能获得这样的机会，才有可能……教授先生想到这里稍做了片刻停顿，撇了撇嘴，然后继续想下去，才有可能不让我们的眼睛错过任何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进去，我并不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同等重要，因为假如在通过思考本身来终止思考的行动里存在一个方向 （即使它不可能有一个目标，对吧？） ，那么在我们看来，宇宙里肯定存在一些——对我们来说——无须思考的事件，当然这又不等于我们不能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肯定存在于我们视野中的某个地方，或在我们视野的边缘，哪怕是在盲点里，盲点在这整个过程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因为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我们需要，我们就可以看到盲点的位置，可以了解到一个事实，一个表象的事实，或一个事实的表象，我们有可能需要它，因此，不要忘记盲点，教授先生提醒自己，随后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与植物和动物的存在不同，人类存在到底怎么能够确定无疑、不差毫厘地这样发生？假如我们用思考丰富我们人类的存在，就好像我们并没有用思考丰富它一样，我们又怎么能用健全的心智说出来呢？然而我们的心智是健全的，因为无论我们做什么，它都是健全的，假如不能保持健全，那么我们就会倒下，就会掉队，就会有别人取代我们的位置，在茫茫宇宙中谁会在乎这个人是你，还是别人？你根本就不重要，那么我们怎样才能有意义地阐述这一个难题——无论思考，还是不思考，人类存在都是一样的？我们也可以这么讲，因为情况显然就是如此，让我们看一看那些伟大的行动者，从中选择出一位，那我们就选奥古斯都吧，但原因只是在他所处的时代，一个世界帝国还可以与一个个体之人联系到一起，而在今天，对吧，显然已经不可能了，所以，教授先生自言自语，毕竟存在过奥古斯都，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他缔造的可不是什么芝麻小国，当然凡事自有前因后果，他应运而生，但不管怎样，他是存在的，伟大的罗马帝国也是存在的，假如现在我们进一步观察这个该死的伟大罗马帝国，我们就会看到，确实存在过一个这样的帝国，但仅此而已，坦率地讲，这个信息在这里非常重要，坦白地讲，因为在这里有着最致命的陷阱；现在，当我们从一个随意的角度提出这个问题：真的存在过一个罗马帝国吗？或者提出别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会有罗马帝国存在？这种问题很愚蠢，对吧？或者问，它什么时候存在的？存在了多久？是什么原因让它得以存在？归功于什么？听到“归功于”这个词，对吧，会让人觉得很搞笑，先不说这个，我们就像一场海难的幸存者，紧紧抓住一根漂在海上的木桩，换句话说，我们怎么能够知道罗马帝国确实是存在诞生的可能？你看，这里有一个问题，他想，如果我们想要保持思考的逻辑性，我们要做的就是对罗马帝国的存在质疑，但是我们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如果我们确信伟大罗马帝国的真实存在，我们就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那么，就这样，我再强调一遍，我们正在处理的是现实的一种别致而随意的抽象错位，更确切地讲，是一种抽象朝向现实的错位，就像是一门庞大的人类几何学，我们应该这样定义它：一门关于误判的学问，庞大的人类几何学，或庞大的人类错位学，是的，教授先生在自来水厂废弃园区上的工棚里满意地点头自语，这听起来挺好笑，但这样的表达很准确，我们必须在自己的心里创建起这个新学科——在我们当中，包括了每一位敢于践行此事，而且并非愚蠢的业余爱好者的有思想之人——以直面现实：与人类历史相关的真正问题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理解？原因是有人不能接受研究者的心智，不能肯定地指出：一方面是人类历史就存在于此，而另一方面，我们并不理解人类历史；而他洞察到其中的缘由，他需要冷静地梳理自己的思绪，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就像是一个硅谷人，或像迷失在旧金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伴随他的是疯狂的茶和疯狂的夜，从这堵墙踱到另一堵墙，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可以分类，可以观察，可以验证，并从在他之前已经验证过的东西开始，尽管永远不会抵达任何地方，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建造起什么，即便很快就自行摧毁，或被他人摧毁，这些人以后也许会招人恨，也许会招人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永远不要让它从视野里消失，在小屋黑暗的角落里，他从一张临时搭起的简易床上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腿脚，接着又想，不要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16点59分。这是当时的准确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狗。当他注意到这条狗又回来了时，他正准备关上身后的园区小门，并把铁锁挂了回去，调整了一下，确保没人会发现有什么异样，门刚要关上，他就在门后又看到了它，从昨天开始，这条小狗就将这里当作了避难所，不管是他出来，还是进去，这个小杂种总是在这里盘桓，它的毛像刷子一样胡乱支棱着，总是浑身湿漉漉，瑟瑟发抖，一看就是一条到处寻找主人的丧家犬，显然，这条又小又瘦的黑毛杂种狗，教授先生猜测，肯定是水务局职工养的，只是主人这些天没有来，虽然这些天一直下雨，但离爆发洪水还远着呢，很可能到了洪水季，这个园区也会投入使用，平时则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只在门上挂了一把铁锁，教授先生只用一块较大的石块就轻而易举地砸开了它，这样他就能在这里歇下脚，权当一个安全的驿站，这里离城区不算远，不会迷路，但也不是很近，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里各方面的条件都很适合做避难所。他从城里出来，沿着通向绍尔考德镇的公路往前走，来到费黑尔-克勒什大桥桥头，公路在过桥之后，就在绍尔考德的方向消失，他向左走上防洪大坝，由于那里的淤泥很厚，他便沿着河边往前走，就这样找到了这个简易工棚，整个工棚都是用瓦楞铁搭成，进到里边，顿时感到非常寂静，显然它只为洪水季搭建，平时无人使用，看上去是个不错的藏身地，至少暂时如此，前提是这个小杂种别给他带来任何的麻烦，因此他不想跟它缔结更紧密的联盟。这条狗昨天就已经来过，现在又来了，就在他打开再关上工棚门时，这个小杂种再次出现，他又会踢它一脚，让它知道，他并不需要它，赶紧走开，别缠着我，因为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但是即使这样，小杂种也没有改变主意，他在这方面很不擅长，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摆脱掉它们的纠缠，尽管他不喜欢它们，而且它们也能够感觉到这一点，会对他狂吠，但这条狗没有；“你身上长了脓疮，是不是？”他生气地说，又踢了它一脚，但显然这条狗很聪明，或许因为它经历过丰富的户外生存考验，很清楚人类的脚大致会从哪个方向踢过来，所以能够灵活躲避，不被踢到；当教授先生沿着堤坝朝桥头走去，准备寻找一些食物时，最重要的是去找饮用水，他注意到这条狗一直跟着他，教授先生顿时恼火起来，不管自己能不能踢到，还是试着踢了一脚，但是没有踢中，接着再踢一脚，还是没踢中，这条狗实在太敏捷了，既没有纵身跳出很远，也没有表现得很惊恐，只是稍微躲闪，保证不被踢到就行，甚至，当教授先生的脚一次又一次踢过来时，它故意让他的脚触到自己的毛，“你真是个狡猾的小杂种！”教授先生无奈地摇摇头，于是他们一起走在拂晓的天幕下，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也刮得很猛，“风和雨，也不知道它们哪个更糟？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教授先生恼怒地自言自语道，“风雨交加才是最糟糕的，该死的天气！这样下去我会被彻底淋湿。”他不断用手擦拭脸上的雨水，尽管他在工棚里找到一件雨衣，现在就披在外套的外面，起初只是为了能将那把枪藏得更好，但现在还可以用它挡雨，只是慢慢地开始被淋透，至少感觉分量开始变重，他妈的，也真够倒霉的，现在，就差得一场感冒了，而他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找到一个最终的解决办法，所以他必须出来走一走，教授先生继续往前走，那条杂毛的小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真是条可爱的小杂种，很年轻，几乎还是个小狗崽，快速捯着它的四条短腿，努力跟上男人的步伐，他们走在堤坝的一侧，脚下不住打滑，尽管土壤还未被雨水淋透，但非常潮湿，地上只剩下少量的草，教授先生决定，到了这里，尽量找脚下有草的地方走，为了绕开两条已经变成了泥水沟的车辙印，他又爬上高处的堤坝，“嘿，现在怎么办？”他不时停下片刻，朝身后踹一脚，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到桥头，进到被称作“城市森林”的那片荒郊的更深处，他记得在离桥头不远的地方，有一栋护林员住的猎屋，但愿主人没把狗放出来，必须小心，幸运的话，也许能搞到一些食物和饮用水，尤其是水，因为他实在太渴了，“水是首要问题，没有水，什么都别想，”他在工棚里时就喋喋不休，“必须搞到水，没水不行。”

“你叫什么名字？”乔仔向另一个顶着鸡冠子头的男孩问；“你问我吗？”男孩反问，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双手紧张地在身体两侧不安地动作，手指头好像在掐算着什么；“对，没关系，可以不说，”乔仔说，“那咱们就跳过这个问题，直接告诉我你多大了？”“问我吗？十四岁。”“鸡冠子头”不很情愿地回答；“嗯，很好，”乔仔对他做了一个鬼脸，“不许跟我撒谎。”“我将要十四岁，”“鸡冠子头”犹豫了一下更正说，“现在，十三岁。”“这么说，你们俩都只有十三岁？这真让我吃了一惊，那好，说吧，你们想要干什么？你们至少得有一辆旧‘贝尔瓦’，或别的什么牌子的车，你们有吗？”乔仔问，当然不用等对方回答他也知道，这两个孩子一无所有，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是多么穷困潦倒，两个男孩是从孤儿院跑出来的，孤儿院现在已经没了，乔仔暗想，他们显然是趁着搬家的混乱逃出来的，但至少能会“稍息，立正”，“我该拿你们怎么办？”他问；“拿我们？”那个光头男孩嘟囔着反问，“拿我们？用不着怎么办。”“那他妈的你们跑到这里干什么？这里是酒馆，你们没有看到吗？这里还是我们的据点，根本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来的地方。”“我们想要加入你们。”光头男孩终于鼓起勇气说，随后马上低下了头；“好了，马上给我滚开，滚得远远的！操他妈的，这里你们不能来，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小伙子们。”他就像听到了一桩荒唐事，半侧过身子转向酒馆老板，但始终未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你听到了没有？操他妈的，他们说想要加入我们，呵呵，说老实话，我忍不住要笑，他们是逃出来的，一无所有，我们又是什么人？你告诉他们，我们是谁，他们以为这里是幼儿园吗？这里可没人给你们擦屁眼，这里每个人都是自己擦屁股，听明白了吗？”“那好，那就算了。”鸡冠子头说，随后朝另一个男孩点了点头，“咱们走吧。”这时候乔仔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叹了口气说：“也许你们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但是，我的小天使，这可不是游戏，操他妈的，更不要说，你们都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这个我敢打赌，你们仅仅只是想干点什么，”在空荡的摩托党酒吧里，他又冲着身后的酒馆老板说，“就这么闯进了危险世界。”“好的，”那个鸡冠子头男孩嘟囔了一声，然后又朝同伴打了一个手势，并从牙缝里咝咝地说，“咱们走！”随后两人朝门口走去，但乔仔在身后叫住了他们：“站住，你们两个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给我回来！”两个男孩停了下来，像是很慎重地考虑此事，然后转过身来，表情很松弛，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似乎对他们来说怎样都无所谓，他们回到乔仔跟前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行！”光头男孩激动地说，随后又低下了头；“什么都可以干？”乔仔问；男孩们“呃”了一声，同时用力点了点头；“那好，很棒，既然什么都可以干，那你们就坐到后边去，那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你们会用这东西吗？”听到这话，两个男孩耸了耸肩膀，表示他们会用；“那好，你们输一下‘纯粹理想’的网址：tiszta eszme.hu，点进去之后读一下，你们会读吧？”“会。”“那就把前言读上三遍，我说清楚了吧？读三遍！操他妈的，如果里面写的每个词你们都同意，那就回来找我，到时候再看怎么办……”但是就在这时，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搭理他俩，因为酒馆的门被突然撞开，车队的其他成员拥了进来，他们来只为喝一杯快酒，因为他们说马上还有一个任务，当每个人都得到了一杯啤酒，并且一饮而尽后，这才有人注意到两个男孩，他们用脑袋朝他俩指了指问：刚才站在酒馆门前的那两个傻瓜是谁？“后备军。”乔仔冲他们眨了眨眼睛说，于是他们朝后边望了一眼，看到两个男孩的脑袋凑到一起，正伏在笔记本电脑上逐字逐句地阅读“纯粹理想”网站里的内容，男人们喝干杯子里的啤酒，又像刚进来时那样旋风般地离开了摩托党酒吧，乔仔冲他们俩挥了下手说，够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阅读课结束，以后他们再接着读，现在要去执行任务，如果他们真的也很想去，如果他们不会碍手碍脚，那就跟他一起去。到了街上，那些人想将两个孩子赶走，因为他们俩又跟着他们，而且紧跟在乔仔身后。“你们坐到后边，”乔仔说，“抱紧了，就像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那样。”

院子里有两条狗，两条体形高大的杜宾犬，但它们被关在院子里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所以在观察了房子很长时间后，他绕到后面，通过栅栏钻了进去，尽管他几乎可以肯定，从院子前面也能钻进去，因为无论在房子前，还是院子里，都没有停任何车辆，这意味着家里没人，他可以确定，孩子们，如果护林员有孩子的话，显然是在学校，妻子，如果他有妻子的话，显然出门买东西去了，护林员显然在山林里巡视，他几乎可以肯定，现在没人在家，但即便这样也要谨慎，更何况这个该死的小杂种还紧跟着他，所以他认为最好还是从后边进去。院子里没有任何障碍物，当然那两条杜宾犬发现了他，它们先是烦躁不安地在狗舍里跑来跑去，但是后来，当它们看到他和小狗想要从后门进去时，它们开始狂吠起来，问题是，不知道主人走出去多远，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但愿自己的运气不是那么倒霉，由于这两条狗没被放出来，估计主人离这里不会太远，即便这样，他估计自己也能有十分钟到十五分钟的行动时间，尽管他没有十分的把握；他伸手去推房屋后墙上的那扇小门，想穿到前院去到刚才看见的那口井里打桶水，门居然没锁，一推就开，这倒让他吃了一惊，他半信半疑地将门关上，再次去推，第二次居然也推开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将藏在雨衣下的枪调整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握住，偷偷溜进屋内，用不着十分钟或十五分钟，甚至都不到五分钟，他就来到前院的井边，只花了一分钟时间就打满一桶水，因此他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就重新来到院子外，迅速离开了护林员的猎屋，他拎着水桶，能走多快就走多快，沿着小路急匆匆地朝大桥走去，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看是否会听到马达的声响，以便立刻钻进灌木丛中。

他将队员们分成三组，每次外出打猎时他都会这么做，因为他喜欢将他们的行动称为“打猎”，会油然生出一股特别的快乐，因为感受到他们强壮有力，而被他们捕猎的人是多么的软弱无助，正是这种软弱无助，带给了他无尽的快乐，也正因如此，他为组织这个摩托车队付出的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飞身上车，系紧头盔，戴上手套，然后发动引擎，之后朝着计划的方向疾驰，所有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十分享受，此刻也是如此，就在他分配其他人，并且任命每个小组的负责人时，步话机也在工作，他对每个队员都进行了最后的检查，现在他们可以掉转车头，从摩托党酒吧的庭院里出发了，他喜欢这样，很喜欢听摩托车马达的轰鸣声，大概有三十辆摩托车同时启动，此刻他想，而且自己是最后一个驶出庭院的人。“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正如大家惊叹的那样，他总是能用猎物的思维进行思考，想来这也是他能够成为首领的一个重要原因：他最会使用自己的大脑，具体地讲，他能够看穿猎物的心思，能够捕捉到猎物的思维，他不仅能够感觉到，总能感觉到，而且从未失误，他们每次出动都能够成功捕获追猎的对象，还从来没发生过空手而归的情况，是的，他能够感觉到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浑蛋，这个该死的恶棍，这个卑鄙的小人，肮脏的人渣，这家伙竟以如此卑鄙的手段阉割了他们最崇高的感情，现在他已经疾驰到队伍的最前头，脚下猛踩油门，因为心中怒不可遏地生出杀人的恨意，这个像老鼠一样卑鄙的老浑蛋居然在他的地盘上如此之深地羞辱了他，这实在令他无法容忍，就在将要拐进纳吉瓦拉德大道的路口，“小星星”的脸突然浮现在他眼前，看到这张脸，他又感到那么心痛，以至于他被迫刹车，举起一只手示意其他人也都停下，所有人都停在他的身后，等着首领平静下来，他们都看到他很难过，但没有人通过步话机跟他说话，他们只默默地等待他振作起来，他们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们也都感同身受，他们也对那个老浑蛋心怀愤恨，然而，他们对他的痛又能感知到多少？首领停在车队前边暗自伤感，他们并不能完全体会他此刻的感觉，因为对他们来说，“小星星”只是一个同伴，但对他来说，则是兄弟，而且是唯一的、真正的兄弟，尽管他们并非来自同一个父亲，但还是很亲，可惜他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而且永远不会再在了，这让他很伤心，闭上眼睛，清了清喉咙，然后再次举起右手，指向前方，就这样，他们又回到了上帝创造他们的地方，他们上路了，自觉地分成三队，去执行一项除他们自己外没有人能完成的任务，因为这些车，他们各自拥有的每辆摩托车，都像他们的母亲那样与他们贴心，这些川崎、本田、雅马哈、本田和川崎“都不是靠燃烧汽油驱动的”，他们经常模仿首领的口吻说，“而是靠荣誉感，是荣誉感驱动它们体内的活塞……”此刻，他们正骑着它们沿着绍尔考德大道疾驰，驶向克勒什大桥方向。他们坚定地相信，他们肯定会找到他。

从一开始就可以排除留在“蔷薇园”的可能性，因为首领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很有头脑的敌人，因此有必要重新感觉一下敌人可能考虑到的逃跑路线，毫无疑问，他只会朝那些对自己来说存在希望的方向逃跑，因此，首领认为，他肯定会避开国家公路，因此不太可能是去绍尔考德、乔包、埃列克的公路，通往基科什庄园和多博兹镇方向的道路可能性也不大，他默默地坐在摩托党酒吧的吧台前，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压低了嗓音轻声交谈，固定在墙角铁架上的电视机也在无声地播放，但现在他还是感觉受到干扰，因为所有人都注意着他，每个人都显得焦躁不安，只等待他一声令下；于是他起身来到庭院里，掏出步话机，呼叫那个他在每次重大行动之前都要与之商议的人，那人对他说，他很理解他，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也同意他的这个决定，甚至在他看来，他们自己采取行动也不是一个完全没用的主意，但最好还是别这么做，首领打断了对方的话，他说：“请警察局长先生理解我，现在这是一件私事。”“好吧，可以，那我给你三天时间。”这时候，他听到对方严肃的声音，这意味着，最迟三天后他想看到结果，“原因和结果”他们以后再谈；“好的。”首领应道，随后通话中断；他重新走进摩托党酒吧，坐到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hiszi-map.hu地图网，开始在地图上查看周边地区的情况，——他将这项工作称为“现场扫描”——然后确定了追捕方向，他告诉他们谁负责什么，谁将做什么，而后他自己选择了可能性最小的那条路线，通向绍尔考德的那条公路，首先是因为城市森林，他想，既然这个肮脏的畜生喜欢栖息在一个那样偏僻的巢穴，那么很有可能离开了这样的地方就无法生存，因此他一开始就这样推测，这个老家伙会在哪片蒿草丛生的地方寻找另一个类似的巢穴。哪里蒿草丛生？首领在地图上查找，很遗憾，城市周围到处都是荒地，其中一个可能是城市森林，但他并不认为他的猎物会逃到那儿，甚至，他认为逃到那里的可能性最小，但是他想排除这种可能性，因此他一开始就为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线，因为没有人能够像他这样以闪电般的速度排除所存在可能性，他在这方面最为擅长，因此他们先去了城市森林，他们在桥头四下环望，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离开公路来到护林员小屋，但是没有人在家，于是他们开始寻找，并在通往疗养院的铁轨的另一侧找到了他，护林员正在那里割蒿草，或在清理什么，想到不远处的一只狐狸夹那里查看战利品，因为捕猎夹在夜里捕捉到了什么；他们告诉护林员，现在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不管他发现了什么样的线索，不管多小的线索，只要感觉有些反常，就立刻打这个电话，首领说着取出一张纸条和一支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他；“好的。”护林员应道，他被他们吓了一跳，能说的也只有这句“好的”，随后将字条塞进背心的口袋，之后不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他们朝铁道方向驶去，听到他们过铁轨时松开了油门，这时候才重新拎着电锯朝灌丛走去，这时候已经听不到这些该死的坏蛋发出的任何声响。狐狸还活着，他近距离地将它一枪爆头。

他认为我最不太可能选择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在工棚里问自己，然后假装想要站起来，用脚跺了两三下，但这个小杂种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好像准确地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你这个小杂种，还挺倔的，但你缠着我有什么用？什么都别指望，从我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教授先生摇摇头，他想都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到底是他允许它留在屋里的，还是说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由于屋门很难从里面关好，小东西自己闯进来的？他感到越来越难以忍受，小门在夜里一次次地吱扭作响，小狗一次次地用小爪子挠门，溜进工棚，躺在门槛旁，他真的实在受不了了，最终也只能让它留在那里，自己去睡觉，因为他太需要休息了，那么久的疲惫步行真的把他累坏了，先是从“蔷薇园”走到这里，还没有怎么休息好，昨天又去了护林员家，然后马上回来，还拎着满满一桶水，当他走到工棚时，两条胳膊都快要断了，几乎连舀一勺水的气力都没有了，的确，他的胳膊由于过度用力而酸痛了一晚，当然，当时也因为这条狗闹得他睡不着觉，让他能够清醒地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出了什么问题，十分酸痛，到了早晨仍很酸痛，现在也是，尽管现在已经到了下午，2点51分，他看了一眼卧在门槛边的那个小杂种，不得不承认，这该死的小杂种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正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狗眼看着他，但只是趴在那里，当它看到教授先生再次掏出一袋从护林员小屋里缴获的饼干，打开纸盒，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开始舔润，然后轻咬时，它都没有往前走近一厘米；嗯，现在我需要的就是这个！教授先生躺在临时搭起的床上满足地自语，那是他用这里的一个旧物改造的，他津津有味地嚼着，嚼着，没有看它，但是几分钟后，它沉不住气了，于是教授先生从饼干袋里掏出一块，从床上扔给这个小杂种，当然，小狗向旁边躲了一下，然后开始仔细地嗅闻，咬碎，咀嚼，但它一边吃一边用两只眼睛看着他；哎呀，真想不到，你还是个厚脸皮！他又扔给它一块饼干，小狗高兴地摇起尾巴，很快把这块也吃掉了，教授先生在床上生气地转过身，背对着它大声说：“小杂种，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从现在开始我这么叫你你就得答应，听到没有？！不然我会把你扔进克勒什河里。”

任何最终导向虚无的概念性循环，很可能是存在的最大错误，所以，我想说的是，他自言自语，不值得为这类无稽之谈花费精力，而真正值得我们仔细研究的是肯定，是可证明性、积极的陈述、定义、扩展、错位、反射、补充意义和转移，因为这才是我们的课题领域，这是可能导致提问 （无论是正确的提问，还是错误的提问） 被消灭的土壤；假如我们确有什么要做的话，那么就是消除否定和否认，证明什么是所谓的虚假、破坏性、因曾为人称道的破坏行为带来的骄傲感、因各种拒绝感到的惬意，以及无所忌惮的怀疑，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研究肯定，假如确实有值得我们研究的肯定或否定的问题的话，因为智慧的和听起来智慧的、不会存在任何异议的哲言睿语，不会带我们误入歧途，也就是说，假如我们不同时解决那个与问题矛盾依存的孪生兄弟，那么想要解决任何问题都会导致纯粹的错误，因此，那样处理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其结果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当哲学家或辩证法家来到我们跟前告诉我们，应该这么做或那么做时，我的大脑都会停止转动，当我们勇敢地转向一个有待解决的方程式时，能否将同质性或异质性作为概念使用？不，这类想法都太过原始，一个孩子感觉自己要比一个成年人知道的更多，一个孩子知道的要比感觉到的更多，等等，这表明，当我观察事物的时候，当我看到一个、两个或更多的本质时，根本没有识别出定量方法的病毒，根本就没有发现它，觉得只该抱以嘲讽的态度，而不是做一场值得审慎考虑的、经常而持续的大扫除；然而，这样的大扫除恰恰是我们该做的工作，这样的大扫除永远都不会结束，因为它根本就不可能结束，因为我们必须清除每一点经验、每一句陈述，我们必须清除自己头脑里的每一个预设，如果有人能够听我讲的话，我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教授先生坐在工棚的深处自言自语，坐在皱巴巴的外套和在这里找到的破烂被褥中间继续想道，前提是要预设某种无知细菌的致死剂量，也就是说，我染上多少，我的大脑就会停止转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所谓的有思想的人注定会宣布自己的毁灭，想来他所走过的整条道路本身就是错误的，可是这还不够，要知道，从刚一开始，所有的预先设想、准备工作、前提条件、歧义或偏见，本身就是可怕的地狱，从那里出发没有任何其他的路，只会通往错误的方向，有一点是肯定的，必须进行彻底的大扫除、大清洁，而且，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次性的彻底，毫无疑问，而是要持续不断地进行，持续不断地大扫除意味着：没有停息，一刻不停，不让大脑有片刻时间逃避对于出路的寻找，不让大脑躲避大脑自己的质疑目光，也就是说，大脑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自身，但是即便如此，这一切并不能导致完全或部分地丧失行动的能力，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该在这样或那样的情况下采取什么行动的建议；我们知道，我们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做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没有任何选择的可能，也没有选择的必要；假如我们想要找到一个点，一个我们认为——而且，是我们认为！——可以从这个点出发做出任何的决定的点，无论怎么努力肯定都是多余的，我们什么都决定不了，简单地说，整个这一切既没啥意思，也毫不重要，意义为零，因为它有的只是象征性和情绪价值，在这种时候我们只能在一定的音区内演奏，但只是为了娱乐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最终总是要完成我们最基本的任务，做我们自己必须做的一切，等等，这意味着：就像在一种包含了一个清洁常数的方程式里，其他的元素都不会再成为元素，或者说，事实上就不曾是一个元素，根本就不存在，而且需要指出的是，这种不存在与我们一开始谈论的那种不存在并不相同：这不是否定，而是对这个方程式的肯定，也就是说，存在一个方程式，当然不是数量意义上的，而是几何意义上的，不，它是在一种完全特殊的、神圣维度的形态里展开，在这个方程式里，别的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有这个清洁常数，因为如果我们仔细观察，而且我们正在仔细观察，我们就会发现这个清洁常数闪烁着光芒，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它照耀，它发光，发出磷光，看起来，只有它在这个方程式里是可以看见的，没有其他，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以各种不同的方法靠近，而靠近的内容并不重要，不管什么都可能是正确的，因为它的正确就是不正确，也就是说，它们将不完美的特性在我们面前隐藏了起来；我们必须想象一个并不具有结构的晶体结构，又是数量，数量！然而，它的任何一个假设的网格、轴、镜面、基板、壳层、支壳层、细胞，以及整个能量场和它所来自的黑洞，所有这一切都毫无阻碍地在我们的大脑里澎湃地涌流，或者至少也应该这样发生在我们身上，因为这就是大脑，我们的大脑，只专注于一件事情，任何可能进入我们大脑的东西都会被以这种清洁的方式予以摧毁，也就是说，清洁即消灭，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清洁”，没有别的所指，只有一种理解，那就是：只有当某样东西不再存在时，才是清洁的，因为完美的清洁，是不存在的维度，它应该在那里存在，但是它没有存在，而且，这也不是一种进入到否定领域的过渡，我们永远都不会过渡到那里，因为我们只能在这里开始处理这个问题，在这里一切都因赞同、肯定、积极的断言、存在的力量而闪烁着光芒，所以我们最终又回到了这里，因为是的，我们已经获得了能够横扫一切的肯定的力量，并且事实证明，由于它闪耀，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教授先生最后想到，这个肯定在永远不会完整的宇宙中闪耀，并且以一种可怕的强度闪耀着。是的，为什么不呢，下午5点了。

护林员把捉到的狐狸挂在了后院，趁妻子还未带孩子回到家，他剥掉了狐狸皮，将尸体埋在后院后面的橡树林里，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很可能又是那头在过去几周里给他带来多次麻烦的野猪拱破了后院的围栏，他先去查看了一遍所有的捕兽夹，之后迅速查看了一下鸡舍，好在所有的小鸡都还在，于是他回到被野猪拱破的铁丝网处，用更粗的铁丝将围栏补好，决定下星期进一次城，无论如何都要找一趟石匠，平时他会花钱将这类事情委托给那人处理，事实上他们已经在家用开支里留出了这笔将要支付给石匠的费用，只是当时他们觉得报价太高，但现在这事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这里必须修一道结实的水泥围栏，那样他就不必整天将几条狗放出来满院子乱跑，尤其是白天，护林员暗想，野猪确实很聪明，善于观察，一发现院子里没有动静，就拱破栅栏钻进来，他这么想着回到了屋里，在厨房里坐下，吃妻子为他准备好的早餐，这时候他注意到，放在煤气灶上方储物架上的调料盒和汤料包摆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翻过似的，随后他扬起头来，想要更仔细地看一下，发现下层的柜门没有关严，橱门后存放的是大米、面粉之类可以长期储藏的食品，他的妻子从来都不会让柜门敞着，护林员想，于是他站起身来，离开餐桌，走过去，将手伸向橱柜，将柜门开得更大一些，然后向柜子里看去，这时候他毫不怀疑地断定，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有人进过厨房，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向警察局报案，因为这种情况并不是头一次发生，以前就有过东游西窜的吉卜赛人或流浪汉溜进家里偷东西，但从来都没有丢过真正重要的物品，所以跟以往一样，他很快放弃了报警的想法，但是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猴子脑袋的摩托帮老大在捕兽夹那里对他说过的话，他们在搜寻什么人，于是他从背心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字条，用几个果断的动作撕成了碎片，因为不管他们要找的人是谁，那个人需要的是被保护，而不是被出卖，他想，如果他们说的那个人真的是他，是那位城里的名人，著名的学者，哦，对，他叫什么来着？他开始绞尽脑汁使劲想，因为那帮家伙并没有说出他们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那个人的相貌特征，他不认识，只是见过，但当他听了摩托帮老大的描述，他就猜很可能是那个人，但是他怎么也无法想象，这帮纳粹团伙为什么要追捕他？不管怎样，他迅速爬到楼上，大致检查了一下所有房间，之后又下楼检查了楼下的房间，但不管到底什么人来过，都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许是想找什么东西，但是没有找到？谁知道呢。护林员想，不管怎么说，他在心里决定，万一碰巧在什么地方碰到他，他会告诉对方，他完全可以信任自己。

他告诉过他们，他们只有三天时间，一天也多不了，警察局长从解剖室回来，眼睛直视前方，他在那里查看了尸体，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时间慢慢过去，他们只能得到这些时间，多一分钟都不行，因为死者并不是胸部或腿部中弹，也不是腹部或心脏中弹，而是浑身上下都是弹孔，最令人发指的是连死者的脸也被击中了，导致头部炸裂，惨状相当可怕，他不喜欢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只给他们三天时间，不能再多，因为，他靠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叹了口气，因为他最迟在第四天就要对此案的进展提交一份报告，最让他担心的就是哪个报社记者或哪个电视台的主持人会闯到这里报道此事，但愿上帝会阻止他们，因为那时候他必须做出解释，如果说他有什么事情不喜欢的话，那就是解释，他很不喜欢解释，也不会解释，相反，他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永远都不必解释，因此他沉思了一会儿，对他来说，“一会儿”也就是一分钟，甚至还不到一分钟，他叫来了一名警司，问他现在谁在外边巡逻，听到了几个名字后，他十分不满地撇了撇嘴，皱紧眉头，下令让他去找某某警官和某某警官，然后派他们再去挑几个警员，组织起一个二十人的侦缉小组，前往犯罪现场进行勘查，是的，去“蔷薇园”，再去周围察看一遍，他想知道的并不是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打断警司的话，而是现在将要做什么，这是命令！警司敬了一个礼，随后开始执行任务，他留在警察局大楼里，等待无线电台里传来的消息，他根本不担心摩托车爱好者协会的成员们是否会听到他们的讲话……事实上他们确实听到了，因为警察局长的步话机没有关闭，指示灯在闪，他听到了所有的关键内容，嗯，好吧，他心里暗想，这么做他们会更有效率，但是只有一点他不明白：为什么警察局长不能理解，私事就是私事，他们之间不是已经说好了吗？难道没有说好？！他愤愤地问，心里涌起一股怒火，警察局长的话他也不能够再相信了，然而在此之前，基本上还是可以相信的，尽管事实上他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一部分原因是局长阅读时要戴老花镜，另一部分原因是在局长军人做派的背后，他总不会忘掉这样一个事实，身为警察局长的这个家伙居然从来没有当过兵，因此他所面对的这个人，虽然与自己是盟友，但只是一个扮演军人角色的人，因此他感觉不到对方真的会——在为这座城市尽力尽责的事情上——站在自己这边，尤其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任何事情上服从他的指令，去他妈的，见鬼去吧！他生气地嘟囔，再次向前指了指，说他们应该过桥，沿着通向绍尔考德的公路一直往前走，冲着这个方向，但是骑出几公里后，他又打了一个手势，“我们掉头”，于是又回到了管教所，但他并不认为那个该死的老家伙会躲在这里，所以他只派了一个兄弟进去查看，随后他们继续启程，向前疾驰，首领恨得紧咬牙根，他们将一直前行，直到在什么地方找到他，他肯定会在什么地方出现，现在他们已经动员起了那么多的人，此时此刻，他可以及时获得所有的信息，关于城里的每辆交通工具，关于城里每栋空置的建筑，关于那个该死的老家伙住过的老宅，还有医院、市政厅、法院、水塔等，总之，他能够掌握所有他可能藏身的建筑的所有情况，因为到处都有他们的人，那些人会主动通知其他的人，通知到全城每一个人，如果需要的话，每个人都会向他报告可能的线索，无论什么线索都必须汇报，而且现在他需要这些线索，因为他越来越感觉到：这个猎物并不会像其他的猎物那样被轻易地捕获，因为这个对手有头脑，有想法，会逃脱，只是这次他别想逃脱，因为从来没有谁能够逃脱他们已经开始了的捕猎，他们的捕猎甚至都称不上是真正的捕猎，因为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总能够捕捉到他们追捕的猎物，从来不曾失手，也不会失手，没有谁能够悄悄溜走，溜进另外一个他们无法看到的空间，绝无可能，因为一方面他们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否则他们也不会屡屡成功，另一方面，所有人都知道，至少在这个州里，都知道不要惹到他们，连一个小指头都不行，因此他们每分钟都会收到各地的举报，此刻也不例外，所以他确信这一点，于是猛踩油门，几分钟后他们就回到了城市边缘……他看着眼前的空桶，它空得实在太快了，问题是他确实太渴了，他的身体显然还无法习惯这么长时间不喝水，现在也需要想办法去搞到水，同时他也很清楚，这与安全问题相互矛盾，因为自己必须少露面，想办法不会被别人发现，躲在这里他感觉到很安全，一切离这里都很遥远，这个工棚也只是许多工棚中很不起眼的一个：由于经常爆发洪水，从前在自来水厂还运营的时候建造了许多这样的小工棚，因此这个工棚被发现的机会非常小，所以留在这里是明智的选择，他沉思了一阵，只是有两方面问题需要解决，一方面是短期难以解决的问题，比如缺少食物和饮用水，另一方面还有一个战略问题尚未做出决定，在当下困境中，什么是正确可行的解决方案？他们正在到处找他，追捕他，现在他作为一个杀害了一名魁梧大汉的凶手，一个具有恐袭危胁的武装暴徒，一个对农庄里的武器库情况了如指掌的恶棍和杀人犯，他已对其他人的生命构成了威胁，因此可以预测的是，他们会派出警察，如果没有派出警察，那就可能派出军队，如果没有派出军队，那就可能派出由边防军组成的巡逻队，当然最危险的是派出那群乌合之众，那些骑摩托车的法西斯暴徒，他必须尽可能远离他们，唉，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难题，因为此刻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他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个能让自己销声匿迹的地方？因为他很清楚，即便现在能从他们手中逃脱也无济于事，只要他们断定自己还藏在某个地方，那么自己的计划无论多好，迟早都会失败，因为他们不可能放弃搜寻，至少这帮家伙不会放弃，他们会一直追捕，直到最终找到他，对此他没有任何可以应对的主意，虽然也有过几个零星的念头，但刚一冒出，就立即丢弃，要么由于根本就不好，要么因为难以实现，比如，他又想到那座矗立在通往多博兹镇方向公路旁的旧水塔，开始时他就想到了那里，因为曾经的天文观测站就设在水塔上边，而且已经空置了多年，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选择，不仅因为楼梯的数量特别多，他还知道，高中物理老师有时会带那些感兴趣的女生爬到那里玩所谓的“象棋派对”，所以，那里不行，总之，他必须绞尽脑汁，他坐在床上思忖，必须想出一个完美的方案，肯定能够成功，他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看着那条小狗将水桶弄翻，舔净了桶里的最后一滴水，“咳，这不可能是真的！”他气恼地怨道，“小杂种，你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给我听好了，赶快从床上爬起来，小杂种，听我说！”看到小狗抬起了脑袋望着他，教授先生接着又问，“你真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吗？那你就帮帮我吧，”他将背靠到堆成一摞的垫子上，“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盯着那双始终注视着他的、会说话的眼睛，“好吧，那你告诉我，如果你真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告诉我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够救我一命？小杂种，你听到没有？我在跟你说话呢。”

“当时已是午夜，我已经锁上了店门，”加油站服务员拉约什在四十七号小酒馆内告诉他的那个酒友说，因为他俩经常在这里碰到，说不上是朋友，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朋友，只有这个酒友是唯一能够说上话的人，因为在过去许多年里，他们在这里碰到过无数次，一旦开始搭话，就会没完没了地聊个不停，他俩总是聊啊聊啊，聊这个人遇到了什么事情，聊那个人今天有什么新闻，“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当然，从来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在他们俩的生活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但即便如此，他们凑在一起还是聊这聊那，说东道西，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年，不，不止几年，而是几十年，“时间过得太快了，”有一次其中一个人说，“你，你能明白吗？”他问，眼睛盯着气泡酒的酒杯，“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你知道吗，我已经四十三岁了，但我觉得，最后这十年，至少是最后这十年，倏地一下，眨眼间飞过，快得吓人，操他妈的，我们马上就会被人推进，操他妈的，火炉里，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是的，直到现在，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听到这话，加油站服务员附和了一句，“直到现在。”他试图捕捉住对方的目光，但是那目光投得很远很远，远得好像只是准备出现，不管怎样，在深处，在下边，在那目光应该诞生的地方，只是——即便为了上帝的爱——它们也不想诞生，只是准备，只是想要，但是没有，没有，他们俩一起寻找，一同等待，拉约什手里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唉，现在他们该怎么办？那目光不想诞生，但是现在对拉约什来说也无所谓，并不重要，只要能把肚子里的话告诉谁，是的，在那一刻，这些话实在不能继续憋在心里，忍不住得要告诉谁，随便是谁，在回家之前；所以他拐到了四十七号小酒馆，想喝一杯葡萄酒兑苏打水与这一天告别，酒馆离他家只有几步的路，当然，跟往常一样，他的那个酒友已经神色忧郁地站在吧台前，独自一人，落寞寡欢，早来的客人已经走了，晚到的客人还没有来，所以他们都独自一人，拉约什告诉他：“大概已经过了午夜，我没有看具体的时间，但是突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有人在敲自动门，在这种时候门当然锁着，因为反正也不会有客人来，店门锁着，敲门的是一个流浪汉模样、胡子拉碴、浑身腌臜、就连脸上都很脏的人，我告诉他，并且用手向他比画，我们已经关门了，但他还是不停地敲门，他有一双古怪的浅蓝色眼睛，以前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但我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但肯定见过，于是我用钥匙打开了店门，我问：怎么了？那家伙告诉我，他需要柴油和一些汽油，我说不行，我连笑的情绪都没有了，我实在太困了，刚才差一点就睡觉了，只是电视节目还让我醒着，我说：‘伙计，如果你想要柴油，那你到边境另一边去买，因为柴油，你肯定已经听说了，在我们国家已经好几年都没有了，即使有，也不会是你的……’‘会是我的。’那家伙应道，然后让我放他进去，他说他会向我解释，那人穿了一件特别宽大的黄色风衣，旁边还站着一条小杂种狗，我说，你可以进来，狗不能进，但是当我说这话时，那条小杂种狗早就已经进来了，我没有立即赶它出去，因为我想尽快让这件事结束，于是问他：‘好吧，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之所以问他，因为我猜测我们会做一小笔生意，看得出来，这个家伙真的想要，我远远地就可以看出来，知道谁心里揣了什么样的意图，真的有意，或只是问问而已……嘿，老兄，你在听我说吗？”听到问话，另一个人猛地抬起了头，刚才一杯酒下肚，已经开始有点打瞌睡，拉约什接着讲下去，“不过，你知道吗，他想做的并不是一笔小买卖，而是一笔大交易，因为他说，他需要很多的柴油，这还不够，他还需要一些汽油，也不知道怎的，他讲话的样子让人感觉他并不是一个流浪汉，而是别的什么人，但是我死活都想不起来，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只有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熟悉，但我还是想不起来，好吧，你再听我接着讲，这个你想都想象不到，他居然告诉我说，他需要大约三千升的柴油，老伙计，我跟他说，这座加油站都没有储备过三千升柴油，最后一次还是在九十年代，老伙计，您以为自己住在哪里？他说，付现金，但是一张钞票都没有掏出来，他的风衣扣得严严实实，一只手藏在外套下面，我想，操他妈的，你是不是刚刚抢劫了银行？然后我看着他问：‘你自己带了油桶吗？’当然，我只想开一个玩笑，因为我对这桩交易产生了兴趣，所以我想，我应该在谈话变得严肃之前稍微缓和一下气氛，但是这个玩笑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好笑，他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解开了风衣的纽扣，这时候我看到从他的外套下露出一杆大得可怕的冲锋枪，之后，那家伙大大方方地把枪摆到了柜台上，这样他就能在谈判的时候离我稍微近一些，就在这时，我迅速按了一下安全开关，迅速关上了安全门，将他隔在了柜台外，你知道，按钮就在下边，按下自动门的按钮，随后我伸手去抓电话，这时候那家伙对我说，不要报警，因为，他不是来打劫的，他一边摇头，一边掏出一大捆欧元，不是福林，你听好了，兄弟，他拿的是欧元，你明白吗？”“我明白。”他的酒友疲惫地点了点头，拉约什接着又说：“他说，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抢劫，而是想花钱买柴油，你知道，那家伙开始减慢了说话的速度，听起来就像在跟一个白痴说话，我告诉他，我不是白痴，你别跟我这么讲话，你的油桶在哪儿？我也没听到你开着卡车过来……是的，那家伙向我凑近了说，因为那三千升柴油和大约十五到二十桶的汽油需要送到他指定的地方，我问，如果真有那么多油的话，我该把它们送到哪儿？他说，送到‘蔷薇园’，所以，我马上知道他是谁了，那个著名的大佬，那个社会名流，电视上经常有关于他的新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吧？”“我知道，”酒友难以置信地点点头，“你能再帮我要一杯吗？”“不行，”拉约什应道，自顾自地说下去，“之后我们去到后面，去了库房，你知道，所谓的‘秘密储备’就在那里，我跟与我轮班的同事私下里都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这你明白，我们藏起来的存货，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它们被巧妙地隐藏在那些由主管官员亲自封存的储备油的——我该怎么说呢——‘影子’里，感谢上帝，谁都不会想得到，我们也得挣点小钱养家糊口，哦，你还记得吧？”拉约什问，但是对方没有回应，“嗯，无所谓，没记住也没关系，”他继续说，“那家伙说，他要三千升柴油，你知道那是多少吗？”“知道，我当然知道。”酒友显得有些不太耐烦，拉约什接着又说，“所以我告诉他，别急，这得一步一步地来，我可以帮助您处理好这事，先生，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我可以在下星期为您做好准备，先生……这时候我已经改口叫他‘先生’，以您相称，想来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不行，现在！’他打断我说，看得出来他很着急，‘现在就要，今晚就要！’我跟他讲，‘先生，听我说，我不知道您究竟是谁，但这种服务是有价钱的。’‘那好，’他问，‘总共需要多少钱？’我粗略地估计出一个价格，需要这么多，他听了之后当即同意：‘可以，按你说的付。’之后我为他打开了门，让他进来坐在暖和的地方，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没有必要害怕他，在加油站后面，我将吉尔牌卡车 上的油罐一只只地灌满，总共灌了三千升柴油，并且将十五桶汽油也装上了车，随后那家伙付了钱，坐到我旁边，我们当即就出发了。操他妈的，在漆黑的夜里，——嘿，你在听吗？——天色实在太暗了，我不时看看身后，发现城里连一盏亮着的路灯也没有，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更要命的是，他突然叫我关掉车头灯，‘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我恼火地问，但还是把车头灯关掉了，他又塞给我几张钞票，你想象一下，操他妈的，我开着一辆带拖车的吉尔牌卡车摸黑行驶在深夜里，这辆车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在漆黑的夜里，他突然又发出一道指令，叫我立即停车，只需卸下放在侧面的汽油桶，然后拧开油罐上的龙头，我搬下油桶，拧开龙头，然后慢慢地开车，简单地讲，他要我将油罐里的柴油全部排空，我将油桶卸下，拧开龙头，让柴油流出，浇到地上，所有的柴油，操他妈的，我们开着车，沿着楚考什大街后边的‘蔷薇园’的边缘缓慢行驶，他要将他购买的所有燃料全部放空，同时不停地提醒我小心，一旦看到有车灯的亮光，无论是前边，还是后边，都要立即停车，马上拐下主路，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我的大脑在快速地盘算，的确，这是一桩天大的买卖，很棒，但我怎么才能够脱身？因为在这家伙的腿上，横放着一把大得吓人的冲锋枪，脚边还蹲着一条杂毛的小野狗，而且从卡车的车斗里和拖车上还在不停地流着燃油，如果我因为这个被人抓住，我这辈子就完蛋了，加油站也会一起完蛋，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东流。”“我明白。”酒友听到这里表示同情，于是拉约什起身走到吧台，又要了两杯葡萄酒兑苏打水，先从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口，然后将另一杯慢慢推到酒友的面前：“我就让你喝个痛快，操他妈的，这杯酒可不是白给你的，以后这件事，你明白吗？你跟谁都不能提，一定要将嘴巴闭紧，因为你是个好哥儿们，另外，还因为今天过节……”“真的？”对方惊愕地慢慢抬起头来，用油腻的目光好奇地看着拉约什问：“今天过什么节？复活节吗？”“不是，操他妈的，不是复活节。”拉约什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不再说一句话，因为他看到对方已经喝多了，自己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这家伙昨天很可能喝了一夜，现在又到凌晨了，所以他不再强求他当听众，又喝了一口气泡酒，然后瞅了一眼手表，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用手掌拍了拍两侧的大衣口袋，临走时对酒友说：“好啦，我现在可以永远洗手不干了，至于你，我的小老弟，抬起头

来，没必要在这里闷闷不乐，操他妈的，这不值得。”

他们搜查了教授先生在城里的房子，从地下室到阁楼，一无所获，他们走遍了郊外所有可能找到的乡间小路，去了罗盘方位图上可能标出的各个方向，他们走访了所有的村子和农庄，他们到了玛丽亚法尔瓦、久拉瓦利、法尔考什邵罗姆和圣贝奈戴克普斯塔，还到了伦切希大街、比采雷、维塞依饭庄附近地区以及波什泰莱克城堡废墟，还从多博兹镇去了萨瑙祖格度假村，他们寄予最大希望的是萨瑙祖格，因为根据首领的推测，那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周末度假屋都已空置多年，荒无人迹，对逃犯来说肯定是绝佳的藏身之所，但是结果令他们很失望，之后他们搜查了所有的树林、空地和任何可以藏身的荒僻角落，他们到了莱迈泰、皮库、艾贝德来舍-希克和快乐农庄那一带，然后是岸边的小径、马库什哈蒂森林，然后是吉库什、托洛克郝罗姆和尤利普斯塔，但还是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找到，没有一点线索，没有任何可能帮助他们寻找下去的蛛丝马迹；首领派杰蒂返回“蔷薇园”，再搜查一遍教授先生那个肮脏的窝棚，但杰蒂什么都没发现，悻悻而归，因为教授先生只留下一些私人用品，但对他们来说毫无帮助。这时首领坐在摩托党酒吧里，不再跟着车队出去寻找，而是通过步话机跟队员们保持联络，他坐在摩托党酒吧内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两眼怔怔地看着前方，使劲挠着胡子，因为他意识到这次追猎不会容易，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该死的老畜生竟会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消失，我要踩烂他的脑袋，拧断他的胳膊！首领气得怒目圆睁，脸色阴沉，酒保吓得不敢再端给他另一扎啤酒，即使悄悄端过去他也不敢，电视机的音量已被调低，自从屏幕上开始播放喧阗热闹的歌舞节目，酒保就想将画面也赶紧关掉，只是不敢伸手去拿遥控器，生怕会打搅客人的思考，因为首领在思考，看到他这副沉思的样子，至少他 （酒保） 这样猜测，首领的思考现在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因为他听到步话机里传来的消息，这里没有，那里没有，另一个地方也没有……首领甚至没等对方把话讲完，就愤怒地关掉了步话机，然后走了出去，只身朝着火车站走去，他跟火车站站长坐在一起，死死地盯着站长的眼睛，然后刨根问底地问了很多问题，站长或许为了缓解疲劳或压惊定神，大口大口喝着红酒，而且必须躺下休息，于是首领继续往前走，问了公交车总站的调度员，问了出租车站的调度员，之后开始造访公共场所，向身体肥胖、态度热情的图书馆馆长打听消息，从鱼汤店采购员到喜欢待在水塔顶上 （昔日的观象台） 的高中物理老师，他问遍所有能问的人，唯独漏过了加油站的加油员，因为听说他去绍尔考德凯莱斯图尔串亲戚去了，必须等他回来后再问；“他像是在审讯，因为他问我话的那种方式和口气，实在没有更确切的词可以形容，他对什么都感兴趣，”图书馆馆长在接待台告诉艾丝特说，“他连这样的问题都想知道，比如：每天的读者借阅高峰持续到几点？什么时候结束？他还问：这里有没有独立的书库建筑？我们是否有分支机构？是否有哪家分支机构近来没有营业？艾丝特，”馆长说，显然他被这场审讯折磨得疲惫不堪，“他还想知道，在图书管理员中有没有谁跟他有亲戚关系，哪怕是很远的远亲，他想知道，现在你要站稳了，他想知道我们中间有没有谁是教授先生的亲属，因为他们在找他，你能想象吗？他们出于某些原因到处找他，”这时他用一种暗示的眼神看着艾丝特，“他们在找教授先生。”说到这里，馆长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艾丝特问，馆长只是冲着艾丝特微笑，那是一种无所不知的微笑，面对这种微笑，艾丝特总是感到很无助。追猎还在继续，因为首领并没有放弃，他考虑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甚至连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也考虑到了，现在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味疯狂地追捕猎物，以前他总是将这类行动称作“打猎”，但现在他不再这么讲，甚至什么都不讲，因为他根本不跟手下人通话，每当他们执行一项任务回来，他都只是抿着嘴唇，抿得很紧，表情显得十分严肃，这让手下人清楚地知道：这个老浑蛋的下场肯定会跟之前他们追猎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因为他们的首领会慢慢地踩烂那些家伙的脑袋，因为他最擅长跟这些人渣打交道，他从来不使用任何武器，也不会像“小星星”那样暴打他们，可怜的“小星星”，而是会将他们摔倒在地，用脚猛踩，踩烂那些浑蛋的脸，踩成肉酱，就像蹍碎一个烟头。

“报告，我们找到了不少东西。”警司说，警察局长在座椅里挺直了身子，因为他在工作时有一个习惯，由于精神过于专注，身体会不知不觉地向下出溜，“很好。”他摘下眼镜，小心翼翼地放进眼镜盒，表示他已经准备好听对方做详细的报告，“因为，”警司开始汇报，“他什么东西都没带走，所以我们找到他的衣服和很多个人财物，还有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如果那东西可以被称作‘桌子’的话。”“说下去。”局长不耐烦地打了一个手势催促道，“他把身份证留在了那里，还有护照、出生证、住址卡，全部证件都在，这种会员，那种会员……”“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全部？”警察局长打断他问，“哦，因为，局长先生，所有证件都在他的公文包里，在包里我们没有发现一个空着的夹层，不然我们可以通过空着的夹层做出推断，他从包里拿走了什么带在身上，总之，报告局长，我们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都是，那个小房子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少，甚至，特遣队的全体成员都有这种印象，大家的第一印象是，那个通缉犯不仅没带走任何东西，甚至都没有从那里逃走，他哪儿都没去，还住在那里。”“嗯，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来的？”局长严厉地问，“根据第一印象，局长先生。”特遣队队长重复道，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多次听说，局长很欣赏在侦缉过程中重视第一印象的这种做法，他总喜欢这样解释说：“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别的都是专业技术。”有时因为某一桩案件，他们每天早上都会听这样的训教，有一个月之久，第一印象这样，第一印象那样，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跟警察局里的其他人一样，只要有机会，就会习惯性地重复这样的话，因为总是有效，所以基本上说，他们早就学会了该怎么跟局长相处，只要在报告里引用他说过的这句话就足够了，无论书面写下来，还是当面说出来，他们会不断地重复它，使用它，他们会极力强调这些无可置疑的至理名言，就好像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一样，因此，现在警司等待的只是领导的点头，只是期望他能够点头赞许，因为他们的工作如果能让局长感到满意，他们得到最多的奖赏就是他的点头赞许，而这次他又得到了，因为局长盯着眼前的桌面，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同时在脑子里调整自己的思路，让自己理解对方的话：“是的，很好，所以，”他又慢条斯理地问，“按照你的说法，通缉犯并没有离开那个小窝棚？随便你管那个地方叫什么。”“是这样的，局长先生。”警司做了一个立正的动作，大声回答；“不错。”警察局长若有所思地噘起了嘴唇，警司以为局长说的“不错”是对他们侦缉工作的肯定，而局长实际想的则是，这对嫌疑犯来说是个不错的主意，他看出警司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是现在他并不想解释，并不想扫对方的兴，因为他们有可能已经触到“这桩案子的脉搏”，他想，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随后点燃，“你也抽一根吗？”他问警司；“是的，谢谢局长先生。”于是，警司也抽出了一支烟点燃，对他来讲，这是一种特殊的恩典，因为他们极少看到局长先生给任何人让烟，平日他除了抽“万宝路”外，有时还会抽一种非常特别的埃及香烟，这款“埃及艳后”牌香烟在警察局里已成为传奇，每个人都想能抽上一次，但是谁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只有警察局长自己能抽，当然，跟其他也能抽到这烟的人一样，他也是从罗马尼亚那边搞到的，具体地说，是从边境海关的边防军手里，现在两个人一起吞云吐雾，警司站着，局长坐着，因为这种关系无论怎么都不能改变，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警察局长突然站了起来，风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挥手叫来三名当班的巡警，让他们跟着自己径直走到自己的专车前，坐进车内，吉普车启动，向火车站开去，正像警司猜测的那样，当其他警员问他“局长这是去哪儿”时，他回答说，大概局长也想亲自勘查一下现场，估计是去楚考什大街，他猜，然后从那里再去“蔷薇园”。

他记得，那个坑挖得既不够宽，也不够长，更不够深，可是他又不能找别人过来帮忙，至少开始时他挥了下手，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后来，当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独自解决这个难题后，还是决定要找一个帮手，同时他也提醒自己，务必谨慎行事，最后他决定在天亮前出发，去纳吉瓦拉德大道，因为他隐约记得——在他的印象里，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农夫曾只言片语地提起过一个他常去的小酒馆，每次提起都说“四十七号”，想必这就是酒馆的名字，根据他的描述，那家酒馆位于城郊，冷僻破败，很少有人问津，所以他去那里不会过于显眼，尽管他并不知道农夫说的具体是哪家酒馆，但根据农夫表述的大致方位，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只要没有走错路，就可以找到。即便这家酒馆位于离城区很远的郊外，这个计划也并非全无风险，但他别无选择，至少没有太多的选择，不管怎样，当他走到纳吉瓦拉德大道和绍尔考德大道的交叉路口，并从老磨坊的门前走过时，一眼看见了一个有三级台阶、铁卷帘门还没放下的小门，他立刻猜到这就是农夫说的那家酒馆，这家酒馆的店名早已被时间遗忘，没有店名，门楣上什么也没写，门两侧也没挂任何著名品牌的广告，想来，从前的酒馆老板常爱在门外的一侧墙上挂一幅宣传画：一个酒鬼一脸欣狂地正跟一瓶“乌尼古”挣扎在墨绿色的苦酒里，而在另一侧墙上，通常会写三个醒目诱人的词：美酒、饮料、咖啡，但是这家酒馆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里面开着一家酒馆，想来这家店是为熟悉这里的常客开的，很少会有像他这样的外人光顾；他登上三级台阶，走到玻璃门前，朝屋子里头瞅了一眼，看到自己果真没有猜错：就是这里，找对了地方！服务员是一个脸上长了痤疮的少女，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当时她正坐在那里翻看《明星杂志》，但那是一本过期的旧杂志，让她觉得很无聊，只是随手翻着，心思并没有在那里边，所以当她看到在这么早的时间，居然推门进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客人，女孩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因为她终于可以放下《明星杂志》，终于有事可做了，但很快她的心又悬了起来，但愿这人不是税务局派来的，这种地方最不欢迎的就是这种人，但是教授先生根本没给女孩开口的时间，就立刻直奔主题，说他需要找一个能够帮他在花园里挖几个小时地的人，而且，现在就要，不是等会儿，更不是明天，听完他的这一通啰唆，女孩指着空荡荡的酒馆告诉他：“可这里没有你需要的这种人。”随后她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不速之客，很遗憾，这个人显然不是来喝酒的。“那人行吗？他干得了这种活儿吗？”教授先生指着一个站在吧台前身子打晃的家伙问，女孩摇了摇头：“哦，他可不是您想找的那种。”教授先生又问：“我能不能过去问一下他？”女孩耸了耸肩膀，意思是说，你想问那就自己问去，随后坐回到吧台后的椅子上，重又拿起了《明星杂志》，“爱怎么问就怎么问，关我什么事？”她嘴里嘟囔着，随手翻到一篇关于克劳迪娅·希弗 的文章，讲她从来都不化妆。这时候，教授先生朝那个摇摇晃晃的酒鬼走去，问他愿不愿意承接这项工作，那家伙显得并不很热情，但当他看到老人毫不吝啬地买了一瓶雷司令白葡萄酒后，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很快两个人来到街上，时间尚早，但对教授先生来说已经不是那么早了，因为地平线上已经发亮，而他显然不喜欢天色太亮，所以他一再催促这个自称“费利”的男人走快一点，之后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不是很顺利，他先跟着这个脚步踉跄的酒鬼来到埃尔诺大街三号的大门口，等着那人扛着一把铁镐和一把铁锹出来，然后他带费利去到“蔷薇园”，说服那人跟在自己身后，穿过扎人的灌木林，磕磕绊绊，很是吃力，但终于还是到达了目的地，在距离教授先生的小屋一公里处，大概在这片荆棘丛的正中央，他们站在一个土坑前，教授先生对费利说：“嗯，你听好了，费利！你要在一个小时之内把这个土坑再挖大挖深一些，这里，要挖两米深，在这个位置，”他指着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土地说，“宽度到这儿，”他将一根树枝插进土里，“你看，长度到这里，”他又插了一根树枝，标记好土坑的长度，“挖好之后，这瓶酒就是你的了。”“一个小时不够。”费利听后摇摇头说，教授先生惊讶地看着他，因为现在，或许是新鲜空气的作用，谁知道因为什么，费利的声音变得清醒，已处于一种能够有意识谈判的状态，出于某种原因他又摇了摇头，表示一个小时根本不够，除了这瓶酒外，雇主还应该再加一些报酬，因为他有能力判断这是一项更耗时耗力的工作，因为他在新教公墓做掘墓人时，挖这样一个土坑需要花上半天的时间，他说，因为前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那里打工，只是那家公司因为发生了财务纠纷问题而被彻底清算，但坟墓已经挖开了，有亲属认领的遗骨被转运到了圣灵公墓，而没有亲属认领的遗骨则被堆到了停尸房，至今那些骷髅还叠落在一起，这位先生能够想象那幅凄凉的景象吧？总之，他说这些并不是想浪费时间，只是希望这位先生明白，他了解新教公墓土壤的情况，那里的土质跟这里的一样，因为公墓离这里并不太远，所以他一眼就能估算出劳动量；“嗯，很好，你一眼就能够估算出来，”教授先生冲他厉声吼叫起来，“那你也应该能够看到，这个坑已经快挖好了，而且我也在这儿，又不是你一个人挖，所以别再这么碎嘴唠叨，费利，赶紧干活儿，别再废话，如果你真想赚到这笔外快，就赶紧跳进这该死的坑里，动手挖吧！”于是他们开始挖了起来，教授先生铲掉土坑旁边一块地上堆积的枯叶，掀开盖在枯叶下的两块木板，取出一件武器样的东西，这时候费利的工作进展也相当快，他只在坑里说了一次话，他说：“确实，这里的土要比新教墓地的土好挖得多！”之后不再讲话，甚至都没再直起身来，只是不停地挖呀，挖呀，不管土壤有多潮湿，他都没再发出感叹，只是喘着粗气，不时地呻吟，不停地挥动铁锹用力地挖着，因为他的雇主一直守在土坑边缘，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教授先生坐在一个树墩上，脑子里用力想着什么，那杆枪始终横在他的大腿上，眼睛盯着干活的男人，那瓶酒立在一块石头上，看上去像是一束鲜花，刚好能被费利看见，费利每抛出一锹土，心里的抱怨就会增添一分，虽然这里的土壤要比新教公墓的松软一些，但碎石子还是很多，但是他一看到那瓶酒，更不要说横在腿上的那把枪，他便咬紧嘴唇，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又弯下腰去拿铁锹，又挖又铲，就这样，虽然不是在一个小时内，而是在三个小时后，他成功地得到了那瓶酒，拿枪的人另外付给他两千福林，最后两个人处得相当融洽，甚至开始亲热地交谈，男人不仅讲述了自己在新教公墓的工作环境，还聊到堆在殡仪馆后面的那些尸骨，不知道它们会是怎样的命运，最后告别的时候，教授先生还提醒他说：“你要是回到那家酒馆，小心别被那个女孩给骗了，因为，”这个古怪的男人告诉他，“在她的眼神里，我没看到任何的善意，你要相信我的直觉，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善意，所以，费利，当你点酒的时候，一定要警觉一点。”

“到处都在燃烧，”他们驾驶特遣队队长的吉普车围着现场刚转了半圈，他就在车里对着步话机说，“整个‘蔷薇园’都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冒着浓烟，如同上帝之箭，那么臭的气味，那么高的火焰，赶紧把四辆消防车全都开过来，并向贝凯什乔包的总部求助，因为你们这四辆车远远不够，要想扑灭大火，水必须充足，现在火苗还在乱蹿，操他妈的，”这时他冲司机喊道，“赶紧撤！”司机立即换到倒车挡，猛踩油门，吉普车向后退了大约二十米，因为此刻火焰正迎面向他们扑过来，险些连人带车地把他们吞噬，“小心！”警察局长冲司机喊道，“你要想吃炖肉到餐厅去吃！”“遵命，局长先生！”司机回答，但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们都被大火的消息惊呆了，因为首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几天前刚淅淅沥沥地下过一场雨，怎么可能着火呢？第二，这里只有荆棘和蒿草，起火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来，而且曾经住在这儿的那个人正遭追捕，不可能跑回来等着被抓，更不可能在荒地里纵火，他的动机是什么，有什么必要？第三，警察局长刚才也提到这一点，当然只是自言自语，但是声音很大，所以身边的人都能听到：“怎么会有柴油的臭味？真他妈的见鬼，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因为据我所知，全城都搞不到一滴柴油，但如果不是油，又会是什么？什么能让灌木丛烧得这么旺？什么东西能点燃这场大火？”“哦，局长先生……”身为特遣队队长的司机小心翼翼地开口，但欲言又止；“说吧。”警察局长冲他点了点头，让他说下去；“嗯，我觉得，这场火烧得，并不像四年前日耳曼人城区发生的那场火灾，虽然那场火也烧得很彻底……”“你到底想说什么？”警察局长问；“嗯，这里的火，像是一次一次的爆炸引起来的。”“对，确实很像，”局长赞同地惊呼道，“你说得很对，这也是一直让我感到困扰的疑问，我在努力回忆，我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大火，嗯，这让我想起在‘探索’频道播放的纪录片里看到的德累斯顿大轰炸，或在越南战场上进行的那种大规模的地毯式轰炸，是的，我在电视里看到过这样的大火，火焰冲天，这不是火！”警察局长宣布，吉普车里顿时一片寂静，因为大家都明白此刻他想的会是什么，嗯，可是，真他妈的见鬼，如果这不是火，他们都在暗想，那又会是什么？在这里，在这片荒地上，正烧着的确是一场大火，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但是车速要比规定的慢很多，也就是说，速度非常慢，第一辆消防车终于出现了，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最后来了第四辆，看得出来，它们都在泥泞的地上吃力地挣扎，“嗯，这是他们的工作，”警察局长坐在车里，用一副并无同情心的语调说，“他们必须到达他们该到的地方，我说得不对吗？”“对，对，您说得对，局长先生，”吉普车里，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不管怎么说，他们终于赶到了。”他们安慰他说。这时候一辆辆的消防车整齐列队，停在荒地边缘，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蔷薇园”，距离大火约七八十米远，开始尝试灭火，走在前面的是消防队队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担负这次消防行动指挥任务的资深消防员，由于场面混乱，警察局长没有认出这个人是谁，那人先目测了一下现场的火势，小心翼翼地走近大火，想看看到底是哪一种火，但是在他附近，一团团新的火焰突然冲天烧起，因此他慌忙后退几步，然后捡起一根树枝，树枝上的几簇小火苗不安地蹿动，他认真审视，看得非常仔细，甚至还耸起鼻子闻了闻，随后扔掉树枝，转身回到第一辆消防车前，大声下达命令：不要急着拆卸并拉出消防水带，而要立即请求增援，需要紧急运来喷砂管炮和泡沫灭火器，越多越好，水罐车撤到后面，马上将脉冲灭火器背过来，只留下干粉消防车，而且必须选好位置，从外围开始灭火，最后他回到吉普车前，招了招手，让车里的人放下车窗玻璃，只说了一句：“这是柴油，局长先生，可恶的柴油，但是除柴油之外，可能还有一小部分汽油。”警察局长只是看着他，一言未发，过了一会儿他才下达命令，要求他们围着现场转一圈，评估一下火灾的范围和火势蔓延的趋势，如果考虑最坏的情况，大火会不会威胁到城区？或者说，会不会烧到楚考什大街？但愿不会，他对自己的下属们说，随后驱车去了楚考什大街，从吉普车上下来，双手叉腰，一只脚踏到一块大石头上，他用胳膊肘支撑身体，以这样的姿势注视着整片荒地被火焰吞噬，这时候警司来到他的身后，站在那里，等候命令，等了一会儿，局长并没有下达命令，两个人只是看着熊熊的大火，远远看着在火光中往来奔跑的小小人影，这时警察局长陡然间悟到什么，大声地说：“这家伙很聪明，这种主意只有他能想出来，太聪明了，连同树林一起将自己烧掉，因为他很清楚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所以他从罗马尼亚的某个地方搞来一些柴油或别的燃料，然后在这里自焚……”随后他们又沉默了，因为警司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盯着大火，看到还有新的火焰不停地燃起，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火势继续向四下蔓延，当局长终于将那只脚从石头上头移开时，整片树林都已变成火海，他挺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制服，最后又看了一眼火灾现场，然后告诉警司：“现在你可以通知报社记者，也可以通知电视台，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话题，回头看看明天的头版头条会是什么，肯定是，”警察局长说，“《燃烧的‘蔷薇园’》。”

“你要明白自己的处境，到了我们这里，就不要再抱任何的侥幸心理，即使咱们两个是兄弟，你至少也得蹲八年大牢，”警察局长在审讯室里对他说，在警察局里，大家都管这个地方叫“孵化器”，“对我来说，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都无所谓，总之你遇到了大麻烦，我的朋友。”此刻费利坐在审讯桌的另一端，吓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尤其是他的手和脑袋，他一想到自己卷进了一桩什么样的案子，他就感到浑身发冷，认为自己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是罪有应得，而且他早就投降了，当他在“四十七号”小酒馆里被人一左一右地抓住胳膊，然后被塞进警车里时，他就已经投降了，当他听到那个眼神冷漠的女服务员在电话里轻声向警察举报他时，他就已感到彻底的绝望，虽然他用那双挂着眼屎、血丝通红的眼睛告诉他们，他愿意供出所有的一切，只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是一个哑巴，他实在是被吓坏了，因此警察局长亲自接手，继续审讯，因为其他人接二连三地过来向他报告，两手摊开，耸耸肩膀，表示他们无论使用怎样“花哨”的手段都没有用，无论怎么威胁他都是徒劳，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酒鬼；“那好，我来。”警察局长说，随后掐灭了香烟，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走进“孵化器”，坐在嫌疑人的对面，他对他说：“八年，但如果你不说话，可能判得会更长，如果你肯开口说话，也可能根本就不会被判刑。”他有意向后退了一步，放松了口气，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可怜的家伙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他被吓坏了，他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阵势，这不是一个罪犯，只是一条小小的蛆虫，他用冷漠的目光看着费利，费利甚至都不曾试着控制住自己手或脑袋的颤抖，好了，不说这个了，这时候费利高高举起了右手，“嗯？你这是干什么？！”局长严厉地喝问，因为他没有弄懂对方的意图；“我有事要说……”费利终于开口说话；“噢，你就是因为这个举手？”“对。”费利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将右手迅速放下；“看在圣母的分上，你听好了！你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交代出来，然后我就放你回家，用不着害怕，好了，开始说吧，我们的时间非常宝贵。”随后，费利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只是不停地说啊，说啊，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投入，最后他的词语就像泉水一样从嘴里汩汩涌出，尽管他绞着双手，但还是禁不住瑟瑟发抖，而且抖得更加厉害，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得越多，交代得越多，他们最后就会放他回家，所以即使他们要他把这个房间舔干净，或者让他喝自己撒的尿，他都会乖乖地去做，他甚至向这位“大首长”央求说：“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够放了我。”没过多久，大概一刻钟后，警察局长站了起来，对他说：“嗯，很好，你说的已经够多了，我们能够理解你，现在我派几个同事带你去现场，在那里，你要向他们详细解释所有的一切，之后你就能回家了，上帝保佑你。”听到这话，费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警察局长跟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感激地吻了一下他的手背，之后又吻了一下，但是局长最后成功地把手抽了回去，安慰他说：“好啦，你用不着感激我，好好保重自己，兄弟，但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你听好了我说的这句话，如果你再因为类似的事情被我们逮住，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再放掉你。”“一定，一定！”费利结结巴巴地应诺说，以后“大首长”肯定不会再见到他了，因为他想要过自己平静的生活，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一直都过着平静的生活，连一只苍蝇都不曾伤害过，他说话的神态十分严肃，一点都不夸张，他这辈子连一只苍蝇都没有伤害过，然而他活得很艰辛，充满了悲剧，好了，不说这些了，从现在开始他会闭嘴，因为他注意到，现在“大首长”已经不想继续再听他唠叨了，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在经历了一场如此恐怖的事件之后，居然能有一个幸运的结局；之后，他们让他钻进一辆警车，很快来到了“蔷薇园”，他很容易地找到了那个地方，因为整片树丛都被烧焦了，可以看得很清楚，他指了一下土坑的位置，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问他，而是让他站到后边去，到了后边，他们又要他离开这里，别待在这里碍手碍脚，于是他后退了几步，但还是不敢一走了之，直到他们冲他吼道：“还不快滚！”他这才醒过味来，撒腿就跑，边跑边想：我可爱的上帝呀，为了一瓶葡萄酒，我被卷进多么恐怖的事情里，当时我就该知道，不应该跟这么古怪的罪犯搭话，我真是太愚蠢了，他这么想着跑着，跑出很长一段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时地竖起耳朵听是否还有汽车的马达声传来，直到确定什么都已经听不到后才敢停下来喘息，这时他已来到纳吉瓦拉德大道，在那里，他迅速拐向自己家住的那条小巷，进门之后，随手挂上了门上的挂钩，因为门锁早就坏了，他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不再动弹，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注意自己的心跳，因为他的心跳是那么快，有一阵他担心自己会突发心梗，但是很幸运，没有心梗，因为半小时之后，他的心悸已经好转，终于能够正常地呼吸，于是他走到煤气灶前，从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头，烧开一小锅水，把罐头放进热水里，然后捞出，在两只手里交替扔了几下，也不知怎么就打开了它，随后坐回到椅子上，把热罐头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抱着它暖手，之后没有就着面包，直接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整个罐头，虽然他很喜欢就着面包吃，可惜今天家里没有面包，罐头盒里一枚豆子都没有剩下，这些都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存货，架子上还存了四五个，芸豆炖香肠，他爱吃这个，如果让他敞开胃吃，一次可以吃掉两个，甚至三个，只是他必须做好分配，每顿饭只能吃一个，因为他每月领到的残疾人补助金根本不够他买任何东西，有时候，比如最近，连买面包都不够，所以他只能吃一罐炖豆子，这样多少可以保证不那么饿，再喝一点小酒，很遗憾，酒是他的软肋，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用不着别人逼他，他自己就会承认，想来他的要求并不多，一天吃一罐芸豆炖香肠，再喝点酒，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官方调查已经结束，”警察局长在步话机里告诉他，透过局长的这副语气他应该明白，事情到此为止，案件已经了结了，“这对你们来说意味着，”局长停顿了片刻，郑重地说，“停止行动，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局长问他，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脑子还在充电，充得很满，更确切地说，已经充电过度，以至于现在，当他被告知这个所谓的“好消息”时，对他来说，更像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而且他觉得这对自己所有的队友来说都是一次打击，一次失败，也许，这个词用得并不很正确，但是现在他还不知道到底哪个词才是正确的，才更准确，因为这个消息让他的体内充满一股强烈的冲动，一种紧张不安，一种跃跃欲试，一种焦渴难耐，如果他能够用这种诗意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话，那就是，必须复仇，他在摩托党酒吧里向兄弟们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而他心里积蓄的仇恨越来越多，“说心里话，”他说，“我对这个结果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难以接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从官方的角度看，”他特意强调“官方”一词，“从他们，从警方的角度看，这个案子真的可以结了，但这整个事件对我来说，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说，并不是他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或类似的结局，只是他心里非常希望案件能有意想不到的转机，他非常了解这个老畜生，他什么龌龊事都能干出来，但是要想让他相信这个老畜生连同“蔷薇园”一起将自己烧掉，将自己烧死在肮脏的土坑里以躲避他们的追捕，不知道因为什么，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感觉这也未免太简单了，当然也有可能，他不相信这个结果只是因为自己脑袋里充的电还是太满，还在过度飞转，因为实话实说，他再次强调，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那个杀害“小星星”的卑鄙凶手就这么轻易地逃脱了惩罚，那个老浑蛋居然胆敢与他为敌，与他们为敌，他可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以复仇为宗旨的兄弟会，他们的复仇，是必须由他们亲手报复到猎物身上，而不是让猎物自己了结自己，这也未免太简单了，首领愤愤不平地重复道，当然话说回来，这也确实符合教授先生之前留给他的印象，因为他确实猜测过，首领解释说，他一半解释给其他人，一半解释给自己，他猜测这家伙可能会想出一个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解决方法，现在的结果确实如此，只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疑点，他看着两个新成员说，看得出来，尽管两个少年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这个疑点就是，这个老浑蛋的选择怎么会正好符合他的预想？换句话说，他果真想出了一个令人震惊、出乎意料的主意，会让他后来发出这样的感叹：噢，上帝啊！他确实比我的脑子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其实我想到了，”这时候他将脸转向托图，托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认真地听首领讲述，哪怕一个词都不会放过，“我想到了这一点，也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困惑，然而兄弟们，”现在他提高了嗓门，“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我说的话，既然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无能为力，最终只能接受事实：那个老浑蛋死了，然而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因为无论怎样的结果，我们都必须为‘小星星’做点什么，如果什么也不做，首先我自己无法忍受……至少我们要消灭掉他留下的残渣！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明白。”其他人低声应道，尤其是杰蒂，他愤怒得像一堆殷红的炭火，因为找到教授先生的并不是他们，因为他没能完成自己被委派的任务，当时首领派他回到教授先生的窝棚再做一次彻底的搜查，可他既没能掌握事情的关键，也没有搞清楚游戏的实质，因此现在自己会被贴上“缺少侦缉能力”的标签，尽管并没有人这么说过，就连首领本人也没有说过，但是杰蒂知道，这个“判决”已然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当首领说“咱们现在出发，每个人手里都要带着家伙，听懂了吗”时，他是最赞成的那一个；在他们到达那里之前，首领始终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故事里的一切会不会都是真的？他行驶在车队的最前头，因为他想赋予这件事以庄重的色彩，同时他也确实想把那个版本的细节再在脑子里过一遍，按照这个版本：这个老浑蛋大概是在杰蒂走了之后回到他的窝棚，拿走他的东西，并将它们搬到了土坑里，这么想似乎也很合理，因为他在逃跑之后有充足的时间建造那个地窝子，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没开始搜捕他，所以他有时间在土坑里摆放泡沬保温板，有时间将桌子和床都搬过来，想搬什么都可以……首领心里想着，行驶在车队的最前头，他们分成三队，在医院那里拐弯进入圣拉斯洛大街，他继续揣测，是的，那家伙可以在一两个小时内布置好一切，当然他要等到天黑，他在那里待了几个晚上？两个，也许三个？如果他真有胆量在那里度过第一个夜晚，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因为他要挖那个耗子洞，他把那个酒鬼叫过来帮自己挖，酒鬼为此被警察抓去，紧张害怕，尽管警察局长向他承诺过，他们不会打他的，但他还是吃了一点苦头……总之，他们骑到了马洛蒂公园的边缘，然后右拐，驶向城堡大街，他在那里顶多住过三晚，好吧，也许，他继续想，我能够接受这个假设，他要挖坑，搬东西过来，好吧，我能接受这个假设，因为除了骨头，警察还在地窝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们可以辨认出来，是他的身份证和出生证明之类的东西，这些证件杰蒂在那个窝棚里看到过，很好，但我想问的只是，他问自己，他之所以没有将这些证件留在窝棚里，难道就是为了将自己连同“蔷薇园”一起烧掉之后，能够让人根据土坑里发现的私人物品来核实他的身份吗？他问自己，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塑料钱包里留下钱？想来，不会只是因为他知道钱在钱包里不会被烧得太厉害，不会烧到无法辨认的程度，如果一个人将那么多的钱留在那里，那么每个人都会认为：他真的就是在土坑里被烧死的这个人，嗯，很好，他沿着马洛蒂公园最长的那一侧慢慢骑行，其他人紧跟在他的身后，他继续想，我承认，我的这个推理有点太过复杂，太过烧脑，但我只是想问，他自言自语，我只是提出一个疑问，但那之后我该怎么做？反驳这个疑问？比如说，如果自焚是真的，那也太过狡猾，太过奸诈了，这连我都无法想象，因为当时他正遭受警察——当然也包括他们在内——的追捕，谁都不可能料到，即使像这只耗子一样聪明的人也不会想到；他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他承认这只耗子确实很聪明，因为他坦白地承认，假如所发生的一切都像警察局长判断的那样，那个老浑蛋以这种方式侥幸逃过了追捕，那么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这个他也承认，因为他也真的未曾料到教授先生还可能回到“蔷薇园”，压根就没想过，要知道那里的犯罪现场已被封锁，也就是说，他居然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为自己挖了一个地窝子并躲藏在那里，但现在还有一个疑问，一个小小的疑问，当他们在普莱库珀水井那里转向城堡大街时，他脑子里又萌生出一个小小的疑问：即便如此，那只狡黠的耗子难道没有想过，即便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土坑躲藏起来，他又能在那里躲几天，藏多久？当他无法继续躲下去时，他又会怎么做？那时又会发生什么？这又是一个疑问，但是并没有任何具体的指向，他继续自言自语，他只是提出一个问题，等待自己的大脑回答，之后，再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既然那家伙这么聪明，他怎么可能真的认为事情将会慢慢地过去，人们会淡忘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可以重新在这里现身？这怎么可能？他绝不可能这么天真，想来他非常清楚他们是谁和他们的能力，他们不可能放过他的，莫非后来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永远不可能再离开那个耗子洞，不可能逃脱，所以才动了自焚的念头，最好还是自己了结了自己？至于那家伙点的是什么燃料，到底是柴油还是汽油，首领对此并不感兴趣，因为不管他点的是哪种燃油，显然都只能在罗马尼亚搞到，只要他想，他确实可以开一辆运油车行驶一夜，前提是他必须有足够多的钱用来打点海关人员，好吧，就算他真有那么多钱，他说，嗯，就算他有，无所谓……首领继续在心里猜测，因为他的大脑一直都在飞转，停不下来，现在他除了等那个来自绍尔考德凯莱斯图尔小镇的加油站加油员回来，没有别的选择，听说这个名叫“拉约什”的加油员回家探亲去了，嗯，等他回来，他挠了挠胡须，等他回来，他会好好问问他，如果有谁能够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么肯定就是这个拉约什了，他有可能帮他解答这一大串问题，比如说，这老家伙放火的柴油是从哪里买到的？用什么运的？怎么运的？如果用的是运油车，那么车又是从哪儿搞来的？如果不是从他那里……当然，肯定是从他那里，当然，燃油来自罗马尼亚，但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他想，这不重要，然而从这里开始，他很难继续想下去了，如果这个问题不重要，那么什么问题重要？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必须强迫自己思考下去，因为“小星星”的面孔突然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几个温馨的场景，从他们的童年开始：他们第一次在克勒什河的闸门旁拉满弹弓，瞄准青蛙射击，他是他的一个兄弟，对他来说是自家的亲人，当然更不用说的是，他们是摩托党酒吧里的好哥儿们，而且“小星星”，他跟别的队友不同，他是真正的亲信，总是跟在他的身旁，总是无条件地支持他，分担他的重荷，他为“小星星”指明了目标，让他也有了自己的理想，并且让他骑上了一辆崭新的本田，在他的帮助下，“小星星”的许多困难得到了解决，生活开始走上正轨，但没想到这个老浑蛋出现了，这个恶棍，这个败类，这个畜生！这家伙真的是一个该死的畜生，他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杀害了他最爱的兄弟……想到这里，他又怒气冲顶，猛踩油门，一骑绝尘，其他人也随之加速，默默跟在后面，当

他们驶过纳吉瓦拉德大道时，住在街边房子里的居民们都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想看看街上传来的巨大轰鸣声是怎么回事，唉，他们看到，又是“地方武装力量”集体出动，因为他们在守护黑夜，因为城市的安宁掌握在他们手中，这是他们许下的誓言，首领现在这样想着，率领摩托车车队从绍尔考德大道的墓地旁经过，朝着一条通向“蔷薇园”的小路疾驰而去，这时候，摩托车的后轱辘不时地打滑，他带领队友冲进了那片烧焦的树林，现场应该就在那里，但他没有找到，因为他不太确定具体在哪儿，他只记得老浑蛋的窝棚在什么地方，所以他将杰蒂叫到跟前，让他骑在前头带路，七拐八拐，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该死的土坑，并围着土坑站成一圈，将枪口全都冲下，眼睛全都望向首领，首领先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之后用眼神发出号令，但他第一个扣动了扳机，随后其他人也开始射击，他们的手指始终没从扳机上挪开，只是疯狂地向那个该死的土坑里射击，射完一梭子，又射一梭子，直到满载的弹匣全部打空，因为他们要把那个可恶的老畜生打成筛子，打成齑粉，因为每个人都认定，既然警方已经勘查过现场，那么至少坑里会留下一把骨灰，他们要把骨灰打散，让它化成尘烟，首领愤怒地盯着土坑深处，想象那家伙的残骸弯腰驼背像胎儿一样蜷曲着躺在坑里，他精确地瞄准那个恶棍、浑蛋、畜生的脑袋，扣动扳机，一股脑地射击，射击，射击，直到打光了弹匣内的全部子弹。

“我为了避免自己一整天都在思考，”他在比采雷火车站 狭小的候车室里对一个人说，“所以每天都必须思考两个小时，因为一整天的思考会消耗掉我肌体组织的能量，另一方面，它还是一种没有结果的激情，因为一种激情的爆发并不会改变事情的本质，因此我不会放弃这个习惯，这么做挺好，可以让我的大脑功能充分发挥在我最需要做的事情上，让我的能力保持最佳状态，所以，即使发生了特殊情况，也不会阻碍我继续进行我的思想免疫训练，因为将训练时间压缩到两个小时之内的策略十分奏效，也就是说，这样的训练效果很好，以至于这几个月里，我想都没有想过会在下午3点到5点之间做其他的事情，现在再过十秒钟就到下午3点了，虽然毫无疑问，我现在已经疲惫不堪，但我还是必须开始今天的训练，今天我可以谈谈康托尔 ，是的，我必须要谈谈他，因为他是一个问题的关键人物，我可以这么讲，”他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对那个人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样，即使人们已经忘记了他也没有用，因为我们迟早还是要面对有关康托尔的问题，康托尔会对此给出自己的答案，这意味着，一切在转了几圈之后重又回到了原点，因为我们跟着这颗不幸的圣彼得堡-哈雷彗星一起回到了我们曾无数次从那里出发又无数次回到那里的那个点，而他是第一个提供这些答案的人，由于他深受弥赛亚主义的影响，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之所以这样坚信一神论的存在，只可能源于他对那部与他的思想深深呼应的希伯来经卷《塔纳赫》的热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康托尔很偏爱这个词，因为他在某个方面犯了错，当然错误出在了《塔纳赫》的根上，当然问题总是出在根上，或者至少最有可能——几乎总是——从根上发生并且蔓延开来，因为他甚至都没有假设过‘无穷’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无穷’是存在的，总之，他感觉到这是他自己的使命，或者说，他受到了神的召唤，他要以自己的方式、为了心里深深笃信的信念创造一个所谓的‘科学基础’，因为他对迄今为止人们在这件事上所做的一切都感到不满，可怜的康托尔，这个古怪的天才，他身上的天赋与骗术均可追溯到某种完全相同的本源，也可以这么讲，正是这种信念使他患上了疾病，因为事情总会如此，我们总会走到这一步，因为‘从一开始就这样或那样’的说法并不正确，因为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从一开始就应该有信念和将死 ！”他向那个人解释说，比采雷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没有供暖，因为，尽管从几年前官方公布的列车时刻表看，在比采雷火车站停靠的客车次数恢复了，但是没有人会在这里等任何一班列车，也就是说，这个车站在废弃了二十年之后才重新启用，在这期间始终都没有供暖，之所以没有，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铁路工作人员值班，既没有一个调度员，也没有一个扳道工，更没有一个护路员，甚至连都一个乘客也没有，没有人来这儿，好像根本就没人关心：如果火车来了，将会发生什么？也许因为人们知道这里反正也不会有火车来，或者知道某班列车什么时候来，所以现在这里才没有人；不管怎样，这里没有供暖，其实在这里的候车室里有一只铁炉，“要不，”教授先生向候车室里的另一个人建议说，“要不，我去找一点柴火吧。”他用力搓了搓冻僵了的四肢，走出了这栋车站小屋，他十分惊讶地发现，在火车站的后墙根，他居然找到了所需要的一切，在那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堆劈好的木柴！他找来一些干报纸，他自己有火柴，所以他很快就让候车室变得暖和起来，只是火炉里冒出的浓烟很大，但也只是一段时间，因为随着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热气终于将倒灌的浓烟或堵在烟道里的东西 （比如枯叶，或鬼知道会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都顺着烟囱赶了出去，室内的烟也逐渐散去，他终于开始发起抖来，他之所以发抖，是因为体内的寒气向外散去，他说：“仅这个想法本身的出现，就足以让人惊诧地意识到，就拿‘无穷’这个概念来说，是的，毫无疑问，它只是无数个应该让人怀疑的概念中的一个，要知道，怀疑者始终都有，但是从没有人重视过他们，坦率地说，也不太可能有人会重视他们，因为自亚里士多德以来，主流思想的潮流过于强大，将所有的离经叛道者都冲卷到海岸边，在那里，他们与其他那些被折断、砍伐后扔掉的树枝随波挣扎，最后在巨大的精神洪流的历史里，他们跟那些残枝败叶一起像花边似的堆积在海岸线上，所以正是‘无穷’这个概念揭示了大脑如何思考，揭示了它如何巧妙地向我们展示那些看似真实，其实抽象的概念，也就是说，大脑不仅引入并充分利用了错位，或者说移位的方法，我该怎么说呢……”教授先生说着，稍微离炉子远了一些，并转了个身，因为他的一侧身体烫得几乎快烤焦了，而另一侧仍然冻得僵硬，“人们在康托尔之前是怎么说的？哦，当然，仅仅限于科学领域，特别是在我们的西方文化里，在所谓的古代哲学思想结束之后，人们只在那里——但不是在哲学或诗歌领域里——想出了无穷这种或与之类似的概念，不，我们谈的只是自然科学思想史，嗯，那么，我到底想说什么？用可能最为原始的表述讲：无穷是现实的一部分，无穷是真实的，但这基于什么？当然，尽管这个观点未被认可，基于洞察力，——但是，人们应该观察到这一点，而且也可以观察到这一点——无穷只是问题的一个公理，但是还有另一个公理，那就是人类无法接受这样一种观点，即真实的重量是有尺度的，只是需要用自己的头脑去‘相信’，事物在他的头脑里作为实体呈现，光听这个词，实——体！哟唷，我的思维就停止了，它们只能在有限数量的情况下出现，但是不，啊，不，实际并非如此，而是，人类的大脑总是在处理尺度问题，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非常巨大的尺度和非常微小的尺度，你明白吗？而且，即便这些测量结果对一个人来说是非经验性的，人的大脑仍将它们视为现实，康托尔的集合论也谈到了这一点，而且谈得非常巧妙，但我们仍然必须承认，不仅存在无穷，而且存在多得无法计数的无穷，即康托尔所说的‘无穷大’ ，嗯，当然，正因为这个，他立刻遭到来自柏林的克罗内克 等人的抨击，这些贬抑之词倒也完全符合逻辑并且具有可证明性，就像希尔伯特 等人调味酱般的支持一样符合逻辑并且具有可证明性，他们必须这么做，而这也恰是错误所在，因为这种‘可证明性’，这种可以用经验证据进行检验的观念——在所谓的科学思维中——是神圣的，当然，用不着否认，我们凭借‘可证明性’可以取得很多成就，但是与此同时，如果我们循规蹈矩地采用这种方法，我们离问题本身就非常遥远，因为显而易见，而且再明显不过，我们想要证明的东西，我说的对吧，肯定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研究过的，也就是说，还没有人真正愿意将之作为一个‘有待证明的问题’而直面该问题的深刻本质，或者有人做过这件事，这个人疯了，或者他看上去是一个纯粹的业余爱好者，或者更糟糕的是，他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业余爱好者，比如，就像雄心勃勃的怀特海 ，人们不能指责他‘没从逻辑出发’，可是他后来去了哪里？”“说呀，去了哪里？”教授先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对此他用无奈的口吻表示，因为根本不值得花那么多时间解释各种的哲学世界观，没有一种世界观值得他花费那么多时间，对他来说，唯一值得做的事情就是研究远比“聪明”更复杂的人类大脑，以便理解它是如何理解某件事物的，也就是说，“以我们现在的情况为例，我们所要做的，是研究大脑究竟如何处理‘相信现实’这个问题，好，现在你来想一下，想一件你愿意想的事，它发生在无限之中，当人类自己是一种只能理解有限的生物时，现在对此我能说些什么？还需要我说些什么吗？”教授先生问，然后又将身体的另一侧转向火炉，“我想说的是，让我们现在回到‘数量’这个问题上来，假设只存在有限的数量，因为无限的数量并不存在，只存在有限的质量，因为无限的质量是无稽之谈，只存在有限的过程、有限的事件、有限的情况，在所谓的宇宙里所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有限的，都有开始，也都有结束，至少对于像人类这样的大脑来说，它是这样运作的，无论我们正置身于哪种观察水平或观察阶段都不重要，我们看到的只有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表达这一点，当然，词语是可以任意使用的，但是每个词语的使用都有自身的最大范畴，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存在，那么我称之为‘发生’，那它正在发生；让我们看一个简单的词——‘无’，其实它并不简单，如果说得更清楚一些，这个词表达的意思是‘什么都没有’，这毫无意义，只有存在的事物才可以被命名；存在的东西，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永远不存在；因为‘无’这个东西并不存在，只有‘发生’的事物才会存在，就‘发生’而言，‘无’除了这个词本身什么也没有，而且，——这一点才是最本质的——‘无’这个词本身也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无法在研究中取得我们想得到的成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会钻进死胡同，并不是因为我们在研究中迷失了正确的方向，而是由于没有正确的方向，但这已经讨论过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说，更准确地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能说‘是’，因为只有‘是’是存在的；然而，它不能被扩展，扩展是在我们大脑里进行的一个过程，我想再重复一遍，我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而不会停止，想必你已经注意到了，我喜欢重复，因为重复能够让人迷醉，而这种沉迷状态对于直觉的产生或诞生是非常必要的，随便你怎么称呼它，好了，无所谓，先不说这个，”他向那人摆了摆手说，“所以我们面临的只是一个过程，这意味着，假如我们沿着被认为是正确的路线前进，我们马上就会得到一个结果，只是这个结果非常糟糕，从一开始它就导向了什么，

导向‘宏大的假设’，导向‘伟大的部落理想’——不仅有，存在，而且必须是现实的组成部分，绝不可能超越现实，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外或凌驾于现实之上；现在又回到这个问题，空间性，以及许多的量化误差，也就是说在万物之初就出现了上帝和神性，以及包括人和物在内的所有一切，这是唯一致命的、唯一真正的、唯一让整个人类都坠入无法治愈的疾病深渊的病毒，事实上，我们真的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摆脱掉它；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消灭思考的努力终将是徒劳的，我们必须通过自己持之以恒、强大严苛的自律，不断阻止我们在思考中取得某种能让自己的心灵永远无法摆脱、一刻都不会忘掉的结果，因为我们都没有必要谈论它最早出现的那个时代，尤其没有必要谈论所谓的‘现代性’，按照某些人的说法，这种‘现代性’建立在没有信仰的知识之上，建立在‘没有上帝’这个不证自明的认知上，等等；而这个时代，虽然凯歌高唱，虽然横扫一切，势不可挡，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从本质上讲，这个时代不过是一段耻辱的故事，而不是解放，无神论者又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这是可悲的，因为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抵达任何地方，因为他们惧怕勇气，因为无神论者总是缺乏勇气，不敢继续再迈出一步，不敢反思自己怎么会冒出‘没有上帝’这个想法，为此他们备受指责，也许今天他们仍被指责，因为他们缺少逻辑上的一致性，嗯，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缺乏勇气，他们怯懦，所有的无神论者现在仍然怯懦，直到今日，还没出现过真正的无神论者，当然他们还有可能出现，总之，这些可怜的乞丐，这些昨天和今天的无神论者，他们刚说出那句惊天动地的话，之后就立刻被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吓得屁滚尿流，其实他们大可不必，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发现了一个多么重要、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实，所以这不值得讨论，”他在候车室里挥了下手说，“因为他们的问题就出在这儿，就连他们中间比较明智的人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运用这种基础的直觉，当你拥有了它，当你已经掌握了什么，但是你还没找到适合它的词语，各种概念都还不适用，但它已经有了，在你手里，你紧紧攥住它，担心它会从你的手中滑脱，当然它会滑脱，当你张开手时你就会发现，它已经消失不见，无处找寻，很遗憾，事情就是这样，但如果他们没有张开攥着的拳头，他们本可以将问题的核心掌握在手心，请原谅我太贫瘠的措辞，他们本来可以知道，本来可以完全理解，”他补充道，“但是他们没有，他们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算了，还是不说它了；无神论，只是一间死刑犯的囚牢，源于愤怒、傲慢，源于瞅见了伟大，这背后隐藏着对伟大的嫉妒，这很荒谬，但是目光又很敏锐，因为即使这种‘我们想要看清楚’的欲望，也是完全从误解中积攒弹药，想来我们该怎样处理‘我们想要看清楚’的欲望？”“你说什么？”“哦，我是说，我们意识到，‘我们想要看清楚’是一个多么有趣的错误啊！因为我们怎么可能看得清楚？无论是无限的，还是神秘的事物，它们其实并非事物，而是传统心理学和现代心理学应该研究的真正的非现实，虽然这两个学科都应该被当即废除，因为它们都是人类的愚蠢结下的浅薄无稽的果实，不过，现在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康托尔与他的上帝，因为如果我们思考这个问题，至少表明我们正在思考什么，换句话说，我们正在应对恐惧，因为这是我们必须应对的问题：假如康托尔和他的上帝很有趣，他们确实很有趣，那么我们就应该将注意力转移到此，因为恐惧决定了整个的人类存在，也许你会说，恐惧只是我们的一种情绪，很容易摆脱，嗯，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想要摆脱恐惧，既不容易，也不困难，因为无论是对我们而言，还是对康托尔和他的上帝来说，恐惧都是问题的核心，所以它变得无可回避，我们要想了解恐惧是什么，这并不是很难，然而，我们在这里需要完成的唯一任务则是：审视恐惧的整个疆域，哦，当然，这意味着我们同时还要审视它所导致的全部后果，我在这里要表达的意思是：你看看人类，不，还是换一种说法，你看看地球上所有的生物，但这么说也不是很好，让我再换一种说法，你看看地球上所有的存在之物，包括有机世界和无机世界所有拥有党派证书的成员，你将会看到，恐惧是在有机世界和无机世界里可以把握住的最深层的情绪，没有其他，唯有恐惧，因为没有其他任何一种情绪可以承载如此可怕的巨大力量，因为在有机和无机的宇宙里，没有其他任何一种情绪可以像恐惧那样决定一切，我们可以通过恐惧推断所有的一切，如果你说你不能从这件或那件事里追溯到恐惧，那就太滑稽了，所以现在我们不必再纠结什么，不再理会各种无稽之谈，让我们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恐惧上，那时候我们就会发现：恐惧成为存在本质……我可能说得太快了，这么跟你讲吧，除了恐惧，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配存在，尤若夫·阿蒂拉 ，你最好把这个名字刻进你的脑子里，他用一种十分有趣的方式找到了一种表达的语言：‘世界就像一堆劈好的木柴/躺在一起，紧紧偎依，/彼此搂抱，相互压挤，/一件事关联着另一件事。/因此万事万物都早已注定……’ 就这首诗而言，诗人是否真正考虑过他所写的世界到底多大似乎并不重要，他只是用这个比喻描绘它覆盖了多么辽阔的领域，不管怎么说，诗人的天才犯了错，这种诗意的表达，实际是因为恐惧在作怪，诗人对‘不存在’心怀恐惧；然而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它不会存在，我们所知道的这种最深层的力量，如果我们实在不能将它封存到一只漂亮的小匣子里，那就将它装进藏储了人类最重要知识的太空舱内，然后将它发射到火星，如果我们最终决定离开这个我们根本就不配拥有的地球，尽管没有人知道到底谁在支配着它，所以，你看，那时候我们重又来到了恐惧的身边，因为关于恐惧，我们应该写一部鸿篇巨制，一部新的《圣经》，新的约书，但是还没有人写过，虽然有人在这里或那里偶然提到过一些通常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想法，但是这种伟大的经典巨著——比如说新的《数学原理》、新的《神曲》等——极其缺乏，而且我们深深感受到它们的缺乏，因为将这个概念丢给心理学家们去解决，不仅很不负责任 （从我之前跟你讲过的话里你应该能够感觉到，我对此十分反感） ，而且完全是错误的，事实上，疏忽也会导致对本质的偏离，因为你想想看，假如我们将恐惧视为一种创造力，那会意味着什么呢？它是一种普世的力量源泉，诸神先后从那里蒸发，最后是上帝，是的，还有康托尔的上帝，因为对于‘存在消失’的恐惧是一股巨大的、我们无法度量的力量，因为我们没有，也永远不会获得那种可以用来测量其惊人力量的工具，人类对于不存在的恐惧并不能阻止不存在的存在，这种恐惧帮助所有追求不存在的事物在存在中存留；你问：为什么诸神和上帝会出现在各种文化中？甚至出现在那些——由于时间或空间的长久阻隔——永远都不可能相遇的文化里？”“哦，什么？你指什么？”“嗯，当然是指人类共同拥有的恐惧，因为它俘虏了置身于各种文化中的人，我想说的是，不仅是人类，还包括所有的动物，你见过动物害怕吗？你没看过吗？另外，我还想说 （但愿我这么讲，不会让我遭到那些头脑混乱的神秘主义者的围攻） ，恐惧也存在于无机世界里，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不会用同样的词来命名它，可惜我不能，但是没有关系，现在这并不是最有趣的，最关键的是，恐惧在这里是基本法则，恐惧在这里是存在构成的基础，也就是说，我建议，让我们重新审视一下这整件事：我们现在所说的，甚至要比我们所想的更重要，我们通过思考感知到的东西，要求我们对自己已经讲过的关于恐惧的内容 （更确切地讲，我们对恐惧的思考，甚至更确切地讲，我们对恐惧的感受） 进行一遍又一遍不断的强化；你会问，那又怎么样？你有权利这么问，因为首先我们必须澄清的是，当谈到像现实或存在这类的辅助概念时，对我们来说，唯一应该看到的就是各种事件，通过这些事件我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到，世界只不过是一场由事件构成的癫狂，是数以十亿计事件的癫狂，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没有什么是有限制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把握的，我们刚想要抓住什么，一切都会从我们手里滑脱，因为没有时间，也可以这样理解，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抓住什么，因为事物总是在滑脱、溜走，因为情况就是如此，因为事情总是不断地发生，因为有数以十亿计的事件，它们既存在，又不存在，我们假设有一条所谓的地平线，在这条地平线上——正像我们说过的那样——有许多事件，它们在同样不真实的时刻里消失，就像它们在那里出现一样，许多事件在事件地平线上，这是存在的，而不是抽象的，终于有一些并非抽象的东西，在我们把它们丢开之前，我们可以推定它们真的存在；请你，我请你认真地想象一下宇宙，然后你就会看到这个宇宙是什么样的，各种事件接二连三、相互重叠地疯狂发生，也就是说，事件在发生，这是现在最正确的表达，一个事件是另一个事件的原因，好吧，可是什么样的原因不会由于其内在的性质而触发另一个事件，而是由于特定的情况呢？也就是说，某个事件触发另一个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偶然性？所以我们需要更彻底地解决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偶然性不是别的，而是需要作为一种外部环境存在的偶然性；现在，让我们回到事件地平线，回到那个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聚集体——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并非无限，而是一个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聚集体；在那里，我们要说的是，我们也是宇宙的一部分，为了能向我们自身跨一大步，我们自己也是由事件编织而成的网络，在那里，我们变化轻微的恒常性和世间短暂的可持续性全都归结于这样的事

实，即一些事件也能引发另外一些类似的事件，此外，基因复制同样也是偶然的，但它们有存在的必要性，我希望你不会误解这个必要性，我真希望如此，因为现在到了困难的部分，也就是说，当我们考虑我们自身，考虑到人类单子 ，那么我们也可以表达我们对这个问题的不确定的立场：我们内心里的恐惧和内心里的生活乐趣，其实二者同质异象，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因为我们是由无数事件编织成的网络，它想要维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转瞬即逝的永恒，假如真有瞬间的话，可惜没有，因为我们是一个事件网络，想要维持一个事实，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瞬间的永恒’，当然如果有瞬间的话，可惜没有，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是在时间里发生发展，时间也只不过是一个我们将它作为现实体验的辅助概念，是我们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好吧，没关系，不说这个了；总之，这确实是一大堆累积成山、巨大得可怕的事件聚合体，如果从这里，从我们的角度看，——话说回来，如果我们不从这里看，还能从哪个鬼地方看？——在这个巨大的聚合体内，相似的事物爱着相似的事物，不仅渴望，还为之疯狂，疯狂迷恋于它的特征，是的，它们迷恋的并不是矛盾性，而是相似性，因此我们笃信于事件的相似性，而且从相似性中做出推论，接下来我们必须回到之前的那个讨论，在那里恐惧是主宰，但也不是主宰，在此，我们讨论的是更加根本、更震撼世界的事情，这就是现在我想跟你一起做的，让你明白：在这个体系里，恐惧并不是自然的，而是混乱的，其中还包含了我们现在称之为事件、地平线和其他类似的元素的东西，所以恐惧确实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这股力量潜伏在我们内心深处，深不可测，恐怕我们永远都无法真正地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好吧，没关系，因为我想跟你说的是，恐惧的可怕力量创造出文化，也许这对你来说并不新鲜，鉴于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一些，你必须明白，文化的摇篮既不是黄河流域，也不是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和克里特岛，既不是古希腊城邦，也不是圣地之类的，而是恐惧，这一点非常重要，我想要再重复一遍，现在我是在开玩笑，因为我始终都在不断地重复一件事，换句话说，所有的文化都是由恐惧创造的，思想的秩序就产生于恐惧，但愿你能理解，现在请允许我们再将你拽回到生活乐趣这个概念上，我希望如果我说：无论是恐惧，还是生活乐趣，实际上是一回事，是同一件事；我想你不会感到惊讶，但是当然，我无法用同样一个单词同时表达恐惧和生活乐趣这两个方面，我没有这个本事，也不打算把精力花在这个问题上，因为——刚刚我又开了一个玩笑——我不想使用不精确的措辞表达自己，因为我感觉到，我已经接近了它，所以，请允许我回到这个话题，为什么不仅康托尔值得我们研究，康托尔的神也同样值得我们拿来当作研究对象？因为，正像我们说过的那样，至少我们在研究一些事情，用什么研究？嗯，我们反正也否认上帝的存在，或者说，我们肯定了那些对上帝的否认，我们摧毁了问题，或者说，我们努力尝试做不可能的事，并消灭了问题本身，因为被允许作为问题提出的问题，只是那些能够在有限范围内回答的问题，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不再需要问题，我们提前就已经消灭了问题，当然这是长期自律的结果，我们必须予以接受，”教授先生在比采雷火车站的小小候车室里说，“因为我们确信在有限的宇宙中没有任何种类的神，不存在上帝，所以如果我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里，那么我自己也已经走上了薄冰，可是我没有可能从其他地方出发，我在冰上坐了好长时间，但我最终还是说了，在现实中不存在任何种类的神，不管我们如何理解‘现实’这个词，当然，对我们来说，对于有思想能力的头脑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是，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一点，也就意味着理解了一切，整个人类文化都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甚至从这种信念中汲取营养，诞生了许多伟大的作品，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荷马史诗》到《神曲》，从菲狄亚斯雕刻的雅典娜 、安吉利科修士笔下的天使 到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的基础》，从保罗书信到《圣经》，再到我们所看到的被创造出的世界……我就不继续罗列下去了，因为我还没有提到巴赫，还没有提到世阿弥，没有提到赫拉克利特和那些无名的建筑天才，试想一份什么样的名单，能够将他们忽略在外？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将会是一件什么样的爆炸事件？天哪！”他摇摇头，在火炉边微微笑了笑，“当我们明白了这件事，当我们真正顿悟到：整个人类文化从根本上说就是虚假的，这时候一切会变得多么黯淡凄凉，”他低下了头，“因为我们必须承认，所有激发出人类热情的事物，所有由人类创造性的大脑创作出的、独一无二的杰作，都是基于想象，并源于想象，也就是说，这样的认知无疑具有相当大的破坏力，就像知道赐予我们一切的上帝肯定不存在一样，这会令人感到同样的不快，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无论是当我们根深蒂固地认定上帝存在，还是当我们否认它的存在，无论是我们肯定它，还是肯定我们对他的否定，我们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因此这是一个悲哀的世界，它肯定知道，没有上帝，而且从来就没有过，现在看起来很有可能，永远也都不会有上帝存在，这真的非常让人伤心，”教授先生往炉膛内的火中添加了几根木柴，随后坐回到比采雷火车站小小候车室内的长椅上，盯着对方那双充满了爱意的眼睛，它们将目光隐藏到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在灌木丛的尽头，还有一条尾巴正惬意地摇着，他接着又说，“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会比这更令人悲伤了，我想，小杂种，你怎么看？”他朝挂在墙上的钟看了一眼，17点01分。今天，这里很可能就没有火车会开来。

1. ⊙ 吉尔牌卡车，苏联时期俄罗斯利哈乔夫汽车厂生产的卡车。

2. ⊙ 克劳迪娅·希弗（1970—　），德国超模，在欧美时尚界有“真人芭比娃娃”之称。

3. ⊙ 比采雷火车站，位于匈牙利贝凯什州久洛市西部郊区的一个小火车站。

4. ⊙ 即格奥尔格·康托尔（1845—1918），出生于俄国的德国数学家，现代集合论创始人。他在研究函数论时产生了探索无穷集和超穷数的兴趣，他肯定无穷数的存在，并对无穷问题进行哲学讨论，最终建立了较为完整的集合理论，为现代数学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5. ⊙ 原文为MATT，来自国际象棋术语mate或checkmate，意为“将死”或“将军”，表示一方将对方的国王将死，对弈结束。

6. ⊙ 康托尔认为，对应于不同无穷集合的元素的个数（基数），有不同的“无穷”。两个无穷大量之和不一定是无穷大，有界量与无穷大量的乘积不一定是无穷大，有限个无穷大量之积一定是无穷大。

7. ⊙ 利奥波德·克罗内克（1823—1891），德国数学家与逻辑学家，曾在柏林大学任教，是康托尔的老师，但对康托尔的集合论执有异议，不仅拒绝在《克列尔杂志》上发表他的论文，还曾阻挠他申请柏林大学教授职位。当时反对康托尔集合论的还有德国数学家魏尔、施瓦茨和法国数学家庞加莱等。

8. ⊙ 大卫·希尔伯特（1862—1943），德国数学家，被誉为“现代数学之父”。当康托尔的集合论受到不少同行围攻时，希尔伯特则站出来力挺：“没人能将我们从康托尔创造的乐园中赶出来。”后来，希尔伯特还在1900年第二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将康托尔的连续统假设列为20世纪有待解决的23个重要数学问题之首。

9. ⊙ 阿佛列·诺思·怀特海（1861—1947），英国数学家、哲学家、教育理论家，与罗素合著《数学原理》，还是20世纪最庞大的形而上学体系——“过程哲学”的创始人。

10. ⊙ 尤若夫·阿蒂拉（1905—1937），20世纪匈牙利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也是第一个描写工人生活的匈牙利诗人，曾为无产者写下许多隽永的名篇，同时深受超现实主义和表现主义的影响，因此在他的诗作里创造出很多丰富、深沉而含蓄的意境。

11. ⊙ 这几句诗摘自尤若夫·阿蒂拉创作于1934年的组诗《意识》中的第四首。

12. ⊙ 单子是一个哲学概念，指反映世界秩序的根本实体。毕达哥拉斯学派最早使用这一概念，认为数先于万物并构成万物，而构成万物的本原——“数”，是由“单子”构成，即单子构成数，数生万物。在莱布尼茨《单子论》的客观唯心主义体系中，单子是构成宇宙的基本实体，是独立、封闭、保持动态、不能分割、没有外延、无法消灭、非物质的精神实体，是类似灵魂的一种存在，他认为物质世界的客体仅仅是单子集合的表象。

13. ⊙ 指公元前438年希腊伟大的雕刻家菲狄亚斯（约公元前490—约公元前430）创作的青铜雕塑《雅典娜》，原作毁于拜占庭时代，现存有公元2世纪古罗马雕刻家留下的大理石摹制品。

14. ⊙ 指意大利早期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画家安洁利科修士（约1395—1455，本名圭多·蒂·皮埃特罗）传世的最著名作品《圣母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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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如果火车开来

不是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死，而是为什么要活，温克海姆·贝拉男爵沉思着，并且将脸转向车窗，但是他并不想眺望窗外，只是不想看到任何东西，而这就是他“不看”的方式，想来不管他想不想看，他都不可能看到太多的城市风景，因为外面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而且他这边的车窗玻璃上罩了一层雾气；有人问他：想不想看看列侬广场 （其实只是一个大坑） 旁边他读过的高中？他摇摇头；那他想不想看看他父母的老宅？他摇摇头；他们可以带他去萨鲍德基科什村的克丽丝蒂娜庄园，那里现在开了一所技术工人培训学校，但是有一部分房间已经腾了出来并布置好了，他想不想去看看？不，不想，男爵在汽车的后座上示意道；要不去参加一场有趣的活动，比如在布德里奥 居民区，或退休人员俱乐部？然而男爵再次拒绝，不，他什么都不想做；“嗯，男爵阁下，”市长接着又试探着问，“您不会是想取消与政府专员的会面吧？”听到这话，男爵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对，他是想取消；这一下让对方犯了难，“可是，”市长惊愕地看着男爵，“会谈，想来您也知道，政府专员会专程赶来，因为这件事由他负责，关键是，政府，男爵阁下，他代表的是匈牙利政府！他想跟您签订《战略合作伙伴协议》……”市长想要说服他，但男爵只是连连摆手，不，不行，他不想见，然后耷拉着脑袋坐在车里，而市长也变得越来越绝望，他不停地说着，说着，自顾自地说着，他说话越来越语无伦次，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心里变得惶恐不安，因为他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自己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好，他不明白男爵为什么如此不满，这让他陷入“如此之深”的沮丧之中，他现在什么都不明白，要知道他已经用尽了心血，但他不想放弃，无法放弃，也不可以放弃，因为他不能容忍由于男爵“突然变坏的情绪”而让所有的计划全部泡汤，而与此同时，为他举行的各种欢迎活动还在继续，他告诉男爵，当地两家电视台每天晚上都在播放麦当娜主演的《贝隆夫人》……“拜托，”这时男爵突然开口说话，只是他的嗓音非常轻，市长必须倾过身子，越过隔在他俩座位之间的那道空隙才能听清；“拜托了，”这座城市“高贵的恩人” （现在所有的报纸、广播电台和电视台都这么称呼他） 嘟囔着说，“请送我回酒店吧。”听到这话，市长又能怎么办，只得吩咐司机掉头回去，他们将男爵送回到酒店，男爵一言不发地上楼回到他的套房，关上身后的房门，没有对但丁说一句话，这时候但丁正坐在扶手椅里打着瞌睡等他回来，想赶紧开始跟男爵进行已经不能再拖延的谈判。事实上，他都不确定男爵是否注意到他在房间里，所以揉了揉眼睛，伸了伸四肢，然后从客厅里出来，去卫生间撒了一泡尿，男爵则进到卧室，坐在自己的床上，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没有注意到但丁，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就像之前他在汽车里注意到市长所问的那些话一样，他的目光清澈，坐在床上，背挺得很直，但是他的头却低着，因为他在看自己的鞋，这时候但丁又试探了一次，透过门缝向屋里偷看，问他是不是还想哭；“不会！”男爵爽快地回答，他认为自己不会哭，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因此但丁应该保持安静，但丁向他点了点头，这既是命令，也是请求，他明白自己需要离开，让男爵一个人待一会儿，想来老人有事情要做，等到但丁在门口消失后，他又可以垂下头了，他喜欢这样坐着，他经常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床边，这种时刻是他宁静的岛屿，他就这样坐在床沿，灯已经熄灭，有时他也能够自己关灯，这取决于那个时候他是自由身，还是又被关在监狱里，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摆脱了所有的义务，变得无忧无虑，摆脱了他的所有烦恼，甚至所有思想的束缚，这个傍晚与以往的那些不同的是，此刻在他的脑袋里有一些想法，但是丝毫没有过去的记忆，甚至没有过去几天的记忆，尤其是没有昨天早上的，一丁点都没有，不知何故，这些记忆从他的大脑里被抹去了，但在脑子里还是留下了点什么，有些东西还留在那里，他想要独自面对，那东西是关于死亡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关于生命的，他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也明白自己与他来自的那个世界的告别并不成功，因为那个世界已经不在它原来的位置，只是看起来好像还在原位，其实并非如此，也就是说，“曾经存在的那个世界已经荡然无存。”他自言自语，并且越来越坚信自己的思考是正确的，在这里，即便能够找到一些与过去相关的东西，他也会感觉很滑稽，当然，前提是他还能够因为什么感觉到滑稽，比方说，火车站的位置，火车站还在，以他祖先命名的那条主干道，现在也仍是主干道，医院还开在旧医院的地址，城堡和庄园也都还坐落在老地方，他可以这样列举下去，但问题是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虽然火车站、主干道、医院、城堡和庄园都还坐落在原来的地方，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了，不，不是，所有旧的都已被替代，一切都已是新的、不同的和陌生的，让他看了之后感到无动于衷，似乎与他的记忆无关，现在他眼里的白内障已完全消失，可以看得很清楚，这些老建筑根本就没有受到保护，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此刻，他心里并无波澜地静静想着：显然，火车站、主干道、医院、城堡和庄园，这些虽然还立在原来的地方，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了，现在它们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年他离开的那座城市，如今已变成一片荒地，对此他又能怎么办？好吧，这里已经没有他所寻找的东西了，他本不该来这片荒地的，好吧，他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那个看上去很焦虑的小个子男人虽然带着他穿过了这座城市，并为他提供了这样和那样的帮助，但他始终没有看清那人指给他看的任何景物，因为他只看到了曾经在那里，但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一切，只看到一片荒凉之地，无论是火车站、主干道、医院，还是城堡和庄园，过去的一切都已不在，好吧，他想，自己该把这些看作上天的恩赐，而不是夺走，想来，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一个人什么时候能被夺走那些可能从来都不曾存在之物？男爵坐在床沿暗自发笑，也许根本就不曾存在，不曾发生；他弯下腰解开左边的鞋带，因为鞋带松了，然后重新系好，现在他看着鞋带，感觉系得非常标准，这边一个圈，那边另一个圈，他觉得这样系鞋带很漂亮，于是他将另一只鞋的鞋带也重新系好，跟之前那只鞋的鞋带系得完全一样，两只鞋系得一样漂亮，所以他看着自己脚上的鞋感到十分满意，鞋带系得真的很漂亮，像两只蝴蝶，而且完全对称，他看着两只奇妙的鞋子，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全新的宁静感，随后他朝客厅喊道，请但丁帮他一个忙，带他去城市森林微服私访，只需一刻钟到二十分钟的路程，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安慰但丁，对但丁来说，他终于看到一池死水泛起了涟漪，有什么东西在死路上挪动，他自然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对男爵咧嘴一笑，直到男爵已经在门厅穿外套时才对他说，他会带男爵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也许他们可以在路上谈一谈，当他们从酒店后面的楼梯悄悄下楼时，他对男爵说，有些事情非常重要，不能再继续拖延了。

“你喝酒了？”工务段段长在电话里说，负责维修服务的班长积攒起浑身的气力，才终于鼓起勇气回答说：“我倒希望我喝了呢，段长，但是……”“你一直都在喝。”段长在电话的另一头重复了一遍，从语气里可以感觉到，他想表达自己对这件事深感失望，而他对他抱了很高的期望，“可情况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维修班班长继续辩解，“我正在值班，值班的时候我一口酒都不会喝。”“但我能从你的声音里听出来，你说话时，字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我太了解你了，你喝了酒后就会这样，试图把每个字都一个一个地说得很清楚，现在你又这么做了，我根本不需要看到你，我只需要听到你像炒崩豆似的试图将每个字都说清楚，这就已经足够了，所以，我知道，我听到，你在努力把舌头捋直了，所以你用不着嘴硬。”段长十分伤心地压低了嗓音，可对方还是硬着头皮不肯承认：“但我跟您讲了，我在值班的时候，一滴酒都不会碰，现在也是，值班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喝酒。”他试图扭转这个尴尬的局面，但结果一点都不乐观，这时候他将听筒从耳边移开，并用手掌捂住了话筒，向在场的其他人低声呵斥，“安静！如果你们再这么吵吵嚷嚷被电话那头听见，肯定会惹出大麻烦！”然而他的这些同事并不理会，继续在维修车间里大嚷大笑，因为被同事们戏称为“毛小子”的老哈里奇已经喝多了，醉得比所有人都厉害，他大声宣布，如果大伙儿高兴想看，他现在就能向他们展示一下自己的绝技，在一片嗡嗡的赞同声中，他要求在人群中间让出一块空地，确实，开始的时候并不容易，因为其他人也都因喝了“雷司令”醉得不成样子，每个人都要花好大一阵气力才能保持住身体的平衡，而且他们要一起保持平衡，相互紧紧地搂抱搀扶，好在他们做到了，于是老哈里奇的马戏表演可以开始了，也不知道怎的，大家围好了一个圆圈，“毛小子哈里奇”站到圆圈中央，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过了一会儿他举起双手，张开两臂，就像一个准备从某座山峰上飞下去的人，就像一个站在某个惊心动魄、令人窒息的可怕深渊边缘的人，他张开双臂，马上就会蹬腿起飞，即将飞翔，但是他仍旧一动不动，仿佛要求大家要全神贯注地屏息观看，因为他只有在获得了百分之百的关注之后才愿意开始表演，他用这种等待表明：谁是真正的哈里奇！其他人慢慢意识到，如果他们想从这场混乱中得到一点乐趣，那就必须停止喧闹，所以他们互相做出“嘘”的动作：安静，大家安静！因为老哈里奇马上要开始表演了！车间里慢慢安静下来，然而更令他们吃惊的是，“毛小子哈里奇”并没有从山峰上飞下来，而是闭上了眼睛，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之后伴随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音乐的狂野节奏，突然从之前静止的状态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前迈出了四大步，然后停了下来，双手仍旧保持着飞行姿势，他的同事们对这一开场表现出极大的赞赏，随后他突然快速转了半圈，猛地抬起头，仿佛闭上眼睛凝望高空，其实目光并没有投向高空，而是深深地投进了自己体内，之后他倒退了四步，甚至没有转身，但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雷司令”已经将他想要做出如此危险、近乎杂技的挑战念头扼杀在了萌芽阶段，他已经无法像刚才向前迈出大步那样完成这个无须回头后退四步的高难度动作，所以他在后退第二步时身体就已经开始歪斜，失去了节奏，随着重心的突然偏离，他不得不向旁边迈出一步，想要支撑住将要摔倒的身体，但不幸的是，身体还是毫无阻碍地继续摔倒，所以他只好再迈出一步，支撑住身体，但仍旧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因为他竭力想让自己不要跌倒，因为在他体内始终还有纯粹的意志力支撑着，阻止他摔倒，遗憾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仍不可能，于是他的步子开始变小变碎，或者说，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连续移步，试图维持住重心，但是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再怎么加快碎步也无济于事，他的身体终于投降，缓慢地跌倒，老哈里奇最终躺在了地板上，就像一名年迈体衰、疲惫不堪、摇摇晃晃的探戈舞者，累得连最后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就这样，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他完全力不从心，只能够放弃，一切全都结束了，他重重倒了下去，在这里，在绍尔考德的维修车间，这个时刻终于到来。当然，他的同事们再次叫喊起来，他们真诚地鼓励他站起来，“继续！”“不要放弃！”因为他们真的想知道谁是真正的哈里奇，但他们只能徒劳地涨红着脸，对着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老哈里奇尖叫，他们所有的努力换来的只是班长更加恼火的抱怨，并且继续试图说服电话另一端的工务段段长，想让他相信，他在值班，没有喝酒，从来都没有喝过；然而段长在电话里根本没做回应，因为他感到很失望，也非常苦痛，而且失望与苦痛交替增长，最后他用严厉的嗓音下达命令：不管他们在绍尔考德那边的状态如何，既然他们被安排值班，现在就必须出去执行一项任务，他们要驾驶莱恩切型起重轨道车立刻前往编号1041的那段轨道，因为昨天晚上接到报告说，编号1041的那段铁轨已经有些松动摇晃，因此他们必须赶过去检查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段长在电话里措辞严厉地强调，他们必须全体出动！他不在乎他们谁喝了多少，喝了再多也必须去，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因为他们有工作时间，因为他们正在值班，“记清楚了，1041号路段！”等他们回来之后，他会要求他们写书面报告，因为他们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他会对今晚的情况展开调查，他绝不会轻易地放过他，因为他知道他喝了酒……段长对他严厉地说，但是他即使将话筒贴到耳朵上，也很难听清上司在跟他说什么，非常尴尬，他不得不追问了好几次：和谁一起？去哪里？为什么要开“莱恩切”去？因为其他人实在太吵了，电话那头肯定听到了一切，现在同事们也没有放弃，他们想出各种办法想给老哈里奇注入活力，让他振作起来继续表演，但是徒劳无果，“毛小子哈里奇”仍一动不动地躺着，后来不但没有爬起来，反而慢慢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躺在地板上，那姿势看上去就像一个胎儿，无论周围人怎么冲他喊叫，让他起来，他都能睡得很安稳，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看到真正的哈里奇到底是谁，因为哈里奇把秘密藏在了心底，以最庄重的方式睡着了。“他在那里动动嘴，我们就得开着‘莱恩切’去下地狱。”大家都愤怒不已地大声责怨，段长竟把这样的脏活累活派给他们，而且总是派给他们，总是绍尔考德的人，为什么不是乔包的人？维修中心不是在那里吗？！为什么总是绍尔考德？为什么不是乔包？为什么倒霉的事情总是落到他们头上？更何况要去的还是那个路段，当然，又是1041号，那段铁轨是他们最讨厌的，因为这段1041号铁轨总出问题，根本就不可能修理好，但是抱怨归抱怨，全班人马还是倾巢出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莱恩切型起重轨道车，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车后，启动了引擎，刚一驶离火车站，他们就立即关掉了车灯，“因为我们去追一头鹿，兄弟们，”班长紧攥着操作杆说，“既然派我们在这种该死的天气里出门，那我们就只当出门打猎，追一头鹿吧！”他叮嘱其他人抓紧一点，因为他要把变速杆拉到最大一挡，能开多快就开多快。

那座桥还矗立在它原来的位置，他叫司机将车停在桥头，并向随行者解释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下雨了，所以他想出来好好地走走，特别想在这个地方，在城市森林里散步，因为这是他年轻时远足最爱去的地方，不过请他，请但丁还是放心地先回城里去，在酒店客房里等他回去，因为从绍尔考德方向开来的小火车肯定还会从森林中穿过，林中有一站叫“尤若夫疗养院站”，他可以在那里上车，然后在城里下车，再搭乘出租车去洒店，那时候他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讨论但丁认为“不应该再推迟的事情”；但丁虽然喜欢男爵嘴里说出的最后那句转折，但还是坚持说他现在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他也想安静地整理一下记忆，他很乐意在这里等他；但是不行，男爵将狗拴在一根木桩上，接着又说，他等在这里毫无意义，既然铁路就从森林中间穿过，他为什么还要走回来？难道他走那么长的一段路，就为了搭乘但丁的出租车回去？“哦，不，”男爵坚持说，“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年轻人，我非常感谢你的提议，但是不行！”然后果决地跟他道了“再见”，但丁犹豫片刻，钻进了车里，坐到出租车司机旁边，这时候男爵又向他招了下手，示意他稍等一下，并且掏出自己的钱包，透过出租车的车窗递给但丁，并且解释说，他只需带一点够他买回程车票的钱就可以了，请但丁将钱包放到套房里安全的地方，因为离开酒店时他忘记把它掏出来，现在很怕把它弄丢了，他不想因为这样的疏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钱包被塞进了但丁的口袋，出租车掉头，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走了，而男爵——仿佛不是出于记忆，而是出于习惯——毫不犹豫地转身从公路上下来，走下堤坝，然后目标明确地走上一条野径，尽管他走得有些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地极力保持平衡，但他还是坚定地踏上了这条通向森林深处的小路。

也并不是说，我回到这里是多余的，他想，不然我怎么能够做出判断？如果我不回来，我就不会知道，但我为什么非要知道呢？即便是那样的生活，我的生活，肯定也应该拥有某种自身的意义，他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那又会发生什么呢，如果……？但是无论他怎么问，都没有结果，树林没有回答他，灌木丛没有回答他，小路也没有回答他，于是他沿着这条野径继续往前走，脚底不时地在被雨水浸透了的泥地上打滑，他不应该穿这双矮帮的鞋出来，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事实就是这样，他只是在自己系鞋带时，才做出自己将要做什么的决定，而就那个决定而言，无论他是穿这双矮帮的鞋子，还是其他的什么鞋出来，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他在酒店的客房里就做出了决定，准确地说，就在他系好鞋带的那一刻，他就应该阻截死亡，既然他不能再等了，他就必须这样做，因为他不能允许自己的人生再遭受一次新的惨败，他不能允许生命中这个不可避免的结局被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阻碍，然而在这座建在荒野之上的城市里，周围都是些形形色色、非常古怪的人，自己的脾气有可能会失控，他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也就是说，他必须在这类事情发生之前就采取行动防止它们发生，因为他不能让一个情绪失控的男爵主宰自己，他想要自己做自己的主人，当维也纳的亲戚们在最后一刻——用他永远感激不尽的方式——向他抛出了救命的缆绳时，他就做出了这一决定，当时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是自愿回到这里的，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在这里向世界告别，在这里等待死亡，因为现在是时候了，时间已到，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就为了完成这个计划，就在他系鞋带的过程中，眼前突然一亮，感觉眼睛里的白内障已完全消失，他看到这个坐落在故乡的新世界是那样的奇特，随时能让他感到意外的惊喜，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从抵达这里之后，他不断遇到惊喜，只是这些惊喜并无助于他实施自己的计划，事情并未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因为这里早已没有了任何值得让他告别的东西了，因为他进入了一个虚假的空间，在这里，他成了一场“现象级大骗局”的愚蠢受害者，当然，没有谁会为此——为他成为一场“现象级大骗局”的愚蠢受害者——负责，这一点毫无疑问；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时候了，时间已到，男爵想到这里，脸上不觉又露出了微笑，他为这一刻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只需踏上这条路，踏上这条他年轻时曾独自度过无数时光的逶迤野径，因为在这片森林所在的地方确实“真有过”一片森林，他可以在那里做白日梦，憧憬未来的计划，他在这里感觉到自己很勇敢，因为除了城市森林，他从来没有独自去过别的地方，家人允许他来这里郊游，理由是骑自行车对他孱瘦的肌肉、脆弱的神经系统和羸弱的骨骼都有好处，家里所有人都不会否认，去城市森林远足对这个年轻人的健康很有裨益，因此家人的误解让他拥有了一整片森林，他可以在这里独自徘徊，享受孤独的快乐，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可以再次走在这条久违的路上，这对他来说是一份礼物，男爵在心里充满感激地想着，但遗憾的是，他悲伤地意识到自己的眼中又噙满了泪水，尽管这种痛苦与他之前，与他成年之后所遭受的所有痛苦的症状都有所不同，而且没有任何的解释，因为这些眼泪确实是由于感激才从他的脸颊上流下来的，并不仅仅因为痛苦，他能够确定这一点，因此他没有陷入旧症又会复发的绝望，不会再复发了，他摇了摇头，他停下了一会儿，因为他看到了那栋护林员的小屋，在原来护林员小屋的地方居然还真有一座护林员小屋，他想，由于他不想被人看到，所以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它，准确地说，他找到另一条兜了一个弧形大弯的小径，之后又回到自己原来的路上，因为那是唯一一条能走近铁轨的路。这太令人惊讶了，他对自己说，一切都还跟过去一样，至少看上去一样，尽管什么都不再一样，由于这条小路蜿蜒曲折，就跟五六十年前在这里蜿蜒曲折的那条小路一样，这太令人惊讶了，他想，甚至对命运心怀更深的感激，感激它将自己带回到这里，回到当年他离开的地方，带他来到这里，让他能够在自己当年开始旅程的地方来结束这段旅程，并让他再次孤身一人，他感激这双矮帮的鞋子，尽管脚底下不时地打滑，深一脚浅一脚，但他终究一直在往前走，走啊走啊，他已经远远离开了护林员小屋，所以很快就会到达小火车的铁轨，很快他就走到了，然后左转，走在两条铁轨之间，朝着“尤若夫疗养院站”，或者更确切地说，朝着“绍尔考德站”方向走去。

有人突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声音，可是当他转过身时，却没有看到身后有任何人，当然，他谁都没有看到，之所以没看到，是因为那里没人，而且根本也不可能有，但这唤起了他的记忆，他迅速沉陷于过去，想起了多年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上有人用同样的声音和同样的方式跟他打招呼，那是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只是比他矮一头，但是那人的骨架很宽，肩膀很宽，胸膛很结实，当时他从卡西诺里出来，在空寂的城市里正往家走，大概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后来，突然间，那个身材健壮、性格开朗、朴实善良的男人从后面追上了他，起初他被那人吓了一跳，现在他走在枕木之间，忽然清晰地回想起这件事，他看到那人站在他的左边，但只是短暂的片刻，因为这时候他停了下来，摊开双臂，自言自语地问：我这是怎么了？也许我又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为什么要为这种记忆烦恼？的确，现在我应该最终理清一些重要的事情，而不是被无序的记忆所缠绕……这是他内心清醒的声音，他知道，这会将自己带回到正确的方向，但是这段记忆和记忆中那个身材健壮、肩膀宽阔、胸膛结实的男人并没有放过他，当他重又在枕木之间迈开腿时，这个男人又出现了，对此他又能说什么呢？那好，那就过来吧！男爵对那个男人说，既然那人从他蜂窝状的大脑里钻出来吓唬他，那就顺其自然，让画面逐渐变清晰，等到画面完全清晰起来，他重又看清当时的情景，看到这个健壮的男人怎么追上来跟他搭讪，而且看上去纯朴友善，于是刚才这人在暗夜中突然在他身后出现给他带来的惊吓立刻烟消云散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对这人的提防是多余的，因为对方不会伤害他，既不是强盗，也不是骗子，不过也是一个独自回家的人，这人告诉他，他本以为全城人都睡着了，街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交通工具了，他以为自己只能形影相吊地回家，没想到后来遇到了他，如果他不在意的话，他俩可以结伴走一段路，随后两个人边走边谈，不过他俩之间的交谈没有任何的实质性内容，尽管这个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家伙后来坦率地承认，最初他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他太想找一个人聊一聊，想一起讨论一个令他深受折磨的问题，一个对他俩来说“相当异端”的想法，简单地说就是：“假如一份善不足以成善事，那么为什么一份恶就足以成恶事呢？但是，”他补充道，“我现在跟您在一起散步，走在这座美丽、静谧、巨大的城市里，我已经没有情绪去聊那个折磨我很久的问题了，甚至，它好像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他笑着补充说，于是开始聊一些日常琐事，从那一刻开始，两个人的交谈就一直停留在那些小事上，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感觉跟他谈了最重要的事，这并不是由于交谈的话题，也不仅因为他们彼此的态度坦诚而友好，而是由于他们谈话的语气，由于那些轻轻松松的日常话题，那些亲切而琐碎的回忆，所以，他现在回想，是的，有一些回忆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他眼前，仿佛像在警告他：别再为那些严肃的问题折磨自己了；回头细想，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或许根本谈不上交谈，只是轻松地闲聊些日常的话题，并没有聊任何重要的内容，以至于到了第二天早晨，他都记不起来夜里都聊过些什么，只记得所有的聊天都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快乐，如果非要回想，可能是关于人行道边的草叶，关于草地上的野花，他们发现他们俩都很喜欢野花，也许……但是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也许还聊到了炭烤肉的诀窍，或者在谁知道叫什么的那几条黑暗的街上，人行道为什么那么糟糕，也许，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谈论的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琐事，但对他来说，即使聊的是野草、炭烤肉或糟糕的人行道也很重要，事实上，他现在也还记得他俩走过的地方，男爵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心里回想，甚至能记起走过哪些街道，也许先是巴西大道，之后是七月九日大道，然后是委内瑞拉街？也许吧，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事实上，他现在回想，他们好像走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才分手，可这当然不可能，他又摇了摇头，可是很奇怪，他心里始终都有这种感觉，直到黎明，那人才说很高兴能与他一起回家，他真的非常感谢他，还告诉他，叫他不要吃惊，他的名字叫豪尔赫·马里奥·贝尔格里奥 ，他是这座城市的大主教，他稍微解开外套的领口，看上去确实像一名神职人员，但是这一切对他这个男爵来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直到很多年过去，准确地说，在他坐牢的时候，就在几个月前他才知道，当年曾与他深夜散步的那位布宜诺斯艾利斯大主教已经成了罗马教皇，真是没有想到！当时他想，现在他重又想起这件事，很遗憾，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跟谁一起散步，否则我就可以问问他：我为什么要活着？因为当时我确实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一样，因为死亡是件很简单的事，他最终回到了原来的思路：这条命是我的，它为什么存在？为什么非要存在？对此没有任何的解释。

不能让自己的思绪这样无羁地奔涌，他斥责自己，当他再次向左边看去时，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因为这时候贝尔格里奥大主教已经不在那里，所以他现在可以回过头来，重新将思绪拽回到那件他认为自己唯一应该坚持去做的事情上，他必须坚持，他告诫自己，因为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必须以某种方式完成他已经开始去做的事，因此，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问题上：我为什么必须要去做？想来这才是他在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小时里真心想要得到解释的问题，此刻他在这里，站在两条铁轨之间向前眺望，在所有的事情即将结束之前，他想要弄明白的问题是：既然每个人都肩负了什么，那么在伟大的生存中，他自己究竟肩负了什么？他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并且经历了这样的生活？换句话说，为什么这一切都必须发生？他停下脚步，就像他之前做过的几次那样，因为他好像听到了火车终于从前方驶来的轰隆声，但是没有，只是幻听而已，只是他幻想自己听到了什么，于是他继续往前走，非但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连一丝恐惧也没有，相反感觉到自己获得了完全的解放，好像他并不是正在走向死亡，而是真的正在往前走，心里若有所思，在林中深邃的幽暗里，走在两条寂寞延伸的铁轨之间，他只是一直走啊走啊，火车并不是从尤若夫疗养院那边开来的，准确地说，不是来自绍尔考德镇，他站在那里，虔诚默念着上帝之名，这是近几十年来他绝对没有再做过的事，并没有火车从绍尔考德方向，或者说从尤若夫疗养院那边开过来，此刻他真的发自内心地呼唤上帝，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已经放弃了这种习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都没看到这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仁慈上帝，所以他觉得“不时呼唤上帝”的这种做法，让自己显得非常愚笨无能，所以他在几十年前就停止了呼唤，然而此刻他重又开始呼唤上帝，而且并不觉得这么做很愚蠢，他向上帝祈求，既然他必须这样了结自己的生命，那就请祂能在最后的时刻启迪他的思想，求上帝能给自己一个解释：既然生活 （比如他的生活） 是这样的无用和没有意义，为什么还要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还要让他过这样的生活？祂这么做到底意义何在？他无声地发问，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大声地质问，为了能让天上仁慈的上帝听清楚自己憋在心里的话：请告诉我，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除了这个世界和世界中的一丁点爱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即使仅有的那一丁点爱，其虚幻的本质也只是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才显现出来，它是虚幻的，并不存在，也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因为它不曾存在，因为它的对象不可能是真实的，因为在这个地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的只是贫瘠、空虚和虚假，这有什么好的？现在，男爵在马上就可能到来的死亡面前向上帝发问，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梦游似的走在枕木之间，不时地摘下礼帽，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将耳朵凑向铁轨，一会儿朝向左侧，一会儿朝向右侧，想听听是否有正从尤若夫疗养院站那边驶来的车轮声，换句话说，是从绍尔考德镇发车的普通客车，但是他始终都没听见，所以继续往前走；我已经走出了多少公里？他回过头朝身后望了望，在心里问道，当然，由于铁轨有很多的弯道，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已经走出了多少公里，当然也不会知道，即便带着手表也没有用，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交叉路口的，他对时间也已丧失了真正的感知能力，距离他从那里出发的时间，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一个小时，关键是仍没有火车开过来，于是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然而他在离开酒店之前，已经向前台的服务生打探好了，当然他只是私下询问，没有第三人在场，他对天发誓不会透露给任何人，所以服务生趁着没有人注意时，偷偷将他想要知道的信息告诉了他，他在一张列车时刻表上查到了行驶在绍尔考德镇和贝凯什乔包市之间的普通客车的班次信息，其中有几列车他有可能赶上，分别是17：32、18：32、19：32和20：26的最后一班，这些车次比较合适，间隔时间都不超过一个小时，这意味着，要么他看到的那张列车时刻表有问题，要么就是火车晚点，估计是因为晚点，男爵又摇了摇头，然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之后用两手拄着膝盖，深深呼吸了几口森林里清新的空气，然后再次出发，他试图换一条路，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天上仁慈的上帝，告诉祂，自己也愿意耐心等待祂的回答，因为铁路系统大概出现了什么故障，火车晚点了，所以他现在还有一些时间，他在这里耐心地等待，这表明他相信自己会得到回答，一个能够让他平静地投入死亡怀抱的回答；关于死亡，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他想，他会迎着晚点了的列车一直往前走，直到这列从绍尔考德镇方向，从尤若夫疗养院站方向驶来的客车最终出现在某一段弯道上，到时候他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站在两条铁轨之间，想来这样一列火车，如果我们假设，他在心里推测，不太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在一处弯道前刹车，这一点毫无疑问，肯定不会，男爵自言自语，如果我们假设，事情将会这样发生，在一处弯道后面，即使火车司机突然发现在铁轨当中站着一个人，但由于距离太近也来不及刹车，那么，火车就会撞到他，很可能，撞得粉身碎骨，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想，重要的是他要迎面冲上去，冲到那列他期待开来的火车头前；然而，在这一刻到来之前，他确实还在等待上帝的回答，他想要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天色十分昏暗，尤其是在这里，在森林中央，当他回头望时，感觉就跟向前看一样，而向前看时，感觉又像是在回望：只能看到脚下的枕木，以及两条十五米到二十米远的铁轨，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任何东西，所以他的脚下会时不时地打绊，忽左忽右，一会儿踩到路基上一枚较大的石子，一会儿绊在一根比他预料的高出更多的枕木边缘，他感到累了，非常疲乏，而且，他越来越觉得火车不会开来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显示19：37，他可以同时等待两个方向的回答，第一个来自天上仁慈的上帝，第二个则来自绍尔考德镇，为什么该来的现在还没有来？但是当然，现在他再怎么疲劳也无济于事，问题始终在他的脑袋里打转，也许是他的问题没有问好？也许上帝只会回答那些问得好的问题？甚至在这之前他就想过，也许他应该向上帝祈求，但遗憾的是，由于他已经有太长的时间没有祈祷了，以至于脑子里连一个该说的词都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出来自己该以何种形式向仁慈的上帝表达自己的祈愿，他没有任何可以接近上帝的方式，他最初的想法是：用稍微礼貌一些的方式询问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发问毫无技巧可言，直接而鲁莽，只是用一大堆问题向上帝发起了攻击，而亟待祂解决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他想，此时此刻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像他一样走向生命的终点，有人朝这边走，有人朝那边行，他们出于同样的原因等待各自的列车，每个人都在等车的时候向祂发问，他们同时发问，因此上帝来不及回答每个人的提问，这自然不足为奇，男爵在心里替上帝辩解，也许只是祂还没有时间回答他，也许他只需要继续排队，他在心里想着，再次弯下腰将耳朵贴向铁轨，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就在他前方大约十米到十五米远的地方，他突然注意到有一群野鹿站在铁道上，他突然注意到它们，因为夜色漆黑，他只能突然注意到它们，奇怪的是，这群野鹿并不想穿过铁轨潜入森林深处，不，这么说并不准确，想来它们最初的目的就是穿过铁轨，可是当它们来到铁轨上时，不知为何它们定在那里不想再走了，男爵停了下来，以免吓跑它们，他甚至猜想，说不定它们停在这里的目的和他的一样……这个念头固然很愚蠢，因为鹿群在铁轨上短暂停留，可能只出于它们的习惯，也许是因为它们喜欢铁轨，谁知道呢，话说回来，男爵又想，毕竟这里是它们的家园，在黑暗的黎明，男爵看着它们先是低下头，然后将头猛地扬起，它们虽然肯定看见了他，但并不在乎他的在场，只要他还没有动弹，对它们来说就并不重要，他想，那就都这么待着吧，因为他已经很累了，在已经步行了这么久之后，小憩一下也不是件坏事，于是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鹿群，再次想起自己的问题；就在这时，那些鹿突然绷紧肌肉，积蓄起力量，刹那间从铁轨上一跃而起，跑进了森林，与此同时，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际闪过：我到底都问了些什么？想来我自己也知道答案，我必须带着这些问题回到现实，别再用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烦扰上帝了，因为呦呦鹿鸣就已经足够……鹿群突然腾空一跃，飞过铁轨，转眼间就被森林吞没，仿佛想要将他唤醒，或想把他从自己问题的重压下解救出来；不，我这说的是什么蠢话？他自嘲地摇摇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算是什么重压？想来这样一个问题对上帝来说，又能有多少分量呢？要知道祂正被多少人提出的问题所困扰，我现在没有问题了，或者说，我的这些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我的这些“为什么还要……”之类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回答，对我提出的问题的回答，男爵想，我的问题就是回答，那么，他在漆黑的夜色中环顾四周，那么我来这里想干什么？的确，他有件事想做，但是这件事重要吗？根本就不重要！哦，圣潘塔莱昂，我真是一个大傻瓜，唉，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因为我现在应该做的并不是在这里等火车，而那列晚点了的、从绍尔考德镇发车、经过尤若夫疗养院站的火车到底什么时候来，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马上回到城里，当然，我要去她家找她，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卧轨自杀，更不要说，火车可能根本就不会来，他这样想着转过身子，下定决心：我必须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因为他已经非常清晰地看到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伤害了一个人，那个人对他并无所求，只有理解，想来他们俩都沉陷于同样的幻觉里，可是他逃跑了，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从床上抓起那张照片就跑开了，噢，我的上帝，他叹了口气，突然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他转过身，不顾疲劳，拔腿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走，他要去护林员小屋寻求帮助，以便能够回到城里，无论怎样他都会回去，他高兴地想，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朝着回去的方向；唉，我问的都是些什么样的问题？当然，我自己就知道它们的答案，根本没必要为此烦扰上帝，连野鹿都会呦呦嘶鸣地告诉他，是的，我必须活下去，这样才能最终向玛丽艾塔道歉，可怜的玛丽艾塔，我让她受到了羞辱，他透过外套摸了摸揣在内侧口袋里的那个信封，信封还在，就在那里，他朝城区走去，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疲劳，因为真正的野径出现在他眼前，现在他可以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了，他走啊走啊，边走边想，什么问题，什么回答，什么卧轨自杀，我的上帝，我是一个多么大的大傻瓜！他实在太兴奋了，他必须集中心神，不要走错路。他必须回到堤坝上，而不是继续走在铁轨之间，向前走，朝着回城的方向。

1. ⊙ 布德里奥，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博洛尼亚省的一个镇，从1963年开始与匈牙利的久拉市结成友好城市，这里的“布德里奥”指久拉市内一个以“布德里奥”命名的居民区。

2. ⊙ 豪尔赫·马里奥·贝尔格里奥（1936—2025），天主教第266任教宗，意大利裔阿根廷人，1998年任布宜诺斯艾利斯总教区总主教，2013年3月13日获选为教宗。

RÁRÍRÁ

失败者

/懊悔/

“爸爸，您自己说说，虽然我对这一切根本就不感兴趣，但我还是兴高采烈地挥了手，不过，爸爸，”在旅行社工作的朵拉不高兴地抱怨，在她的脸上流露出明显不满的情绪，“您有时候对我不太公平，也许有点太严厉了，我在火车站之所以感到兴奋，是因为当时我是那么高兴，因为我能把爸爸推到那里，我能够看出来您有多么高兴，如果非要我说出来，那我就实话实说：并不是我主动想去那儿的，”朵拉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强调自己的观点，“是您说的，咱们去吧！您不可能忘了，这是不久前刚刚发生的事，我之所以推您过去，是因为您说，您是多么想在男爵先生到达时也能在现场，但现在我并不想说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咱们不值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论，事实上，情况正在发展，这个问题不值得争论，爸爸，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一方面，当这场可怕的悲剧发生时，另一方面，假如我们换一个角度看，——想来我们可以换个角度看这件事，至少我这样认为——这无疑像一场马戏团表演，说老实话，我看了很开心，因为他们既无创意，更无能力地导演出这么滑稽的一场闹剧，只是为了几个媒体记者，其实那些记者什么调查都不做，就像勤奋、听话的小学生，只是抄写了他们的上级在佩斯写的新闻通稿，气氛这么热烈，场面那么感人，而且还有一笔那么可观的巨额捐款……现在我告诉你这笔巨款有多可观吧，爸爸，好，我不嚷嚷，我会小点儿声，”朵拉立刻放低了嗓门，因为坐在轮椅里的父亲正用手指向她示意，认为女儿说话不仅语气激烈，她的嗓门也太大了，“好的，您是对的，我说话不应该这么大声，我承认，好的，我不会再嚷嚷，没有问题，但是整件事情的结局最后变成这样，让我感到很窝火，尤其是因为，当市长走进我的办公室时，叫我立即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开始组织迎宾活动，当时我曾抱有过一丝希望，希望这件事能给我们的旅游业带来一些转机，但遗憾的是，我想错了，现在说真的，我认为我想的并不错，我确实抱着希望，期待市政府能从男爵捐给城市的款额中分出一部分，用来振兴当地的旅游业，因为我们现在一无所有，爸爸，您都无法想象我每天上班都能做些什么，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没人进来找我，电话也从来不响，因为这个城市的旅游业已经停滞了，死掉了，结束了；我当初就说……您赶紧吃晚饭！……您让我去接管旅行社，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我跟您提到过，能不能问一下屠宰场那边招不招主任秘书，可是您执意这样，而且说出这样那样一大堆道理，您认定旅游业总会有未来，我则认为屠宰场才有未来，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因为我听说屠宰场的那份工作已经有人做了，据说是那个驼背的克拉奈尔·辛茨凯得到了那个职位，据说，我说的是‘据说’，我并不确定，只是听到有人这么讲，好吧，现在不管怎样我也只能留在旅行社工作，如果我不想流落街头的话，因为最终的结局会是，这我现在就能够想象，最终我会在每天早晨出门，但不是去上班，不是，而是去求职中心，我会在那里排上几个小时的长队，但最终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话说回来，在这整件事情里，对我来说唯一的安慰就是玛丽卡的境遇并不比我们好，事实上，我想，她的情况最糟糕，因为她让自己变成了一个笑柄，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她现在已经是玛丽艾塔，总之，看哪，玛丽艾塔，她的骑士传说已经结束，连同她那自命不凡的傲慢……我并不是一个幸灾乐祸的人，这个您也知道，爸爸，至少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是她遭受了那么大羞辱，这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会是一种小小的满足；爸爸，无论您再怎么跟我说‘我们应该感谢她给了我这份工作’都没有用，当然，就事论事，我指的并不是她，而是这个城市的旅游业所面对的现实，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才肯把这份工作转交给我们，这就是我的看法，也是事实，爸爸，事实上我的看法已经得到了证实，现在屠宰场的机会也没有了，如果我听到的消息没错的话，我们已经走投无路，环顾四望，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的希望，我们把这个旅行社也彻底搞砸了，爸爸，快吃饭吧，您看我催您这么半天了，还不赶紧吃饭。”

“对你来说，这就是‘立正’？”他冲着面前的下士喝道，“你给我好好站直了！这就是你们在关键时刻总掉链子的原因，因为连‘立正’都站不直，你们是在哪里接受的训练？告诉我，在养猪场吗？是不是在猪圈里？所以只能这样躬着腰，不然就会碰到脑袋？把腰伸直，挺胸收腹！简直不可思议，我现在等着听报告，却还要教我的下士怎么‘立正’，这是怎么回事？命运对我也太不公平了，我的下属居然连‘立正’都不会，我没叫你敬礼，我只是说，”他又冲着一脸困惑的下士喊道，“我只是说，立正！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是，站直了！可是这个你都听不懂，”他降低了音量，“因为他们没有教会你，而我呢，根本就不想教！好吧，从头再来一遍，让我看看你会不会‘立正’……”现在他的脸上露出了疲惫，然后他抬起脸，露出一副绝望的表情，再次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哦，遵命！”下士应道，再次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紧张得不知所措，“您的意思，是不是叫我出去，再进来一次？”听到这话，警察局长将帽檐往上一推，然后用两只手捂住了脸，他对下士说：“不要惹我发火，下士，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好了，我都不能指望自己的手下能够听明白我的意思，你跟我干了多久了？”“三年了。”下士回答；警察局长再次冲他吼起来：“很好，那就不要计划得太远！”警察局长靠到椅背上，再次调整了一下头上的帽子，之后不再去看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只是对他说，“你先稍微休息一下，然后赶紧详细地向我汇报，看在上帝的分上……”下士说，他们不清楚男爵为什么要去那里，不知道他是有计划的，还是一时兴起，换句话说，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交通事故，还是一次蓄意自杀，因为在调查中接受问询的人提供了完全矛盾的信息，所以就这个问题，他们很难做出明确的判断，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撞到他的并不是列车时刻表里写的那班火车，因为那班客车晚点了，更准确地说，那班客车根本就没有发车，因为根本就没有旅客，“我的意思是说，”下士解释说，“在本该发车的时候，由于没有乘客，一名乘客都没有，而且，直到终点站贝凯什乔包，整条线上都没有乘客，所以他们决定停发晚上8点19分的这班列车，而且即使发车，也是从韦斯特镇出发，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始发站，而不是绍尔考德……”“用不着说这么多的细节，”警察局长急躁地挥了下手打断了他，“这么说，那辆撞上了他并将他碾碎的火车并不是本该按照正常的列车时刻表运行的那列普通客车？”他看了一眼拿在手里的那个开本不大的记事簿问，下士迅速接过话茬：“对，不是，而是一辆由贝凯什乔包市的维修中心派去检修轨道的莱恩切型轨道车，当时的时间是晚上8点30分，轨道车大概是在8点48分与50分之间行驶到这段出事的弯道，尽管执行检修任务的火车司机否认当时超速行驶，只承认每小时二十到二十五公里，但根据轨道制动痕迹测量出的刹车距离判断，——因为司法记录仪的系统技术数据存储器坏了——当时火车司机以至少每小时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在弯道上拐弯，而且很有可能，轨道车拐弯时的最高速度达到了每小时四十公里，这完全违反了相关规定，而司机的血液检查表明，当时司机血液里的酒精浓度高达1.826‰！所以，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换句话说，并不是他驾驶‘莱恩切’，而是‘莱恩切’驾驶他，车上所有值班人员全都喝醉了，而且他们关掉了这辆莱恩切型起重轨道车的车灯，正像其中一个家伙的供词里所说的那样，他们想开着这辆‘莱恩切’追猎野鹿，所以这是一个方面，而另一个方面则是，综合各方的供词推测：一是遇难者没有发现从身后驶来的火车，二是还有一个致命的情况，局长先生……”“嗯，说吧，我听着呢。”警察局长不露声色地鼓励他，但是仍然没有抬眼看他，而是在手里摆弄着一支仿造的金笔，那支笔是他从一名罗马尼亚警察组织的指挥官那里得到的礼物，“这么说吧，出事的时候，受难者可能距离弯道太近了，也许他刚要离开轨道，目前虽然具体情况还无法确定，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大，当轨道车出现时，当它刚刚拐过弯道并继续向前行驶时，遇难者正好就在那里，根据轨道车上的一名铁道工人的证词，遇难者在试图离开铁轨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因为所有证人都肯定地表示，遇难者想要离开铁轨，只是不小心绊倒了，因此被车轮拦腰碾断，可以肯定，火车和遇难者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即使火车司机立刻刹车也来不及了，因为在当时的车速下，即使司机立刻刹车，也需要一段相当长的刹车距离，要知道当时的车速可能高达每小时四十公里，由于惯性，刹车后车身仍会继续向前滑行……”警察局长疲惫地打了一个手势说：“所以，撞上了他，他倒霉地躺在铁轨上，车轮将他碾成了三截，不仅碾断了他的脑袋，还拦腰碾断了他的两条腿，剩下中间的躯干，因此，整个身体被一分为三？”警察局长头也不抬地问；“对，是这样的，车轮将他碾成了三截，并将他向前推出大约八十米远，也许一百米，然后火车才停了下来。”“这么说，八十米，也许一百米。”警察局长无奈地重复了一句，望向窗外，沉吟了片刻，随后转过头，叹了口气，没再大声呵斥，但当他要求下士要像新兵一样至少立正一分钟时，语气里头更透着威胁，“注意，腰部伸直！挺胸收腹！我简直无法想象你在家会是一副什么德行，当然，你在家里爱什么德行就什么德行，我管不着，但是这里是警察局，你在这里的站相不能像抱着一摞假账的会计，我命令你将这一切都写成一份书面报告，并要附上所有的现场勘查记录，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警察局长用一副近乎悲伤的语调吩咐说，看着他又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再次敬礼，然后转身离去，当他走出办公室后，随手带上身后的房门，这是他刚才一直期待能做的动作，这时候有同事告诉他，局长要他将档案科科长叫上来，假如科长不想让地狱里的妖魔鬼怪都跑出来的话，他就必须在五分钟内赶到。

他抄起话筒，但是没有出声，只是听着，有人在电话的另一端跟他说话，但是他好长时间都一言不发，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好了，你给我听着，不要再谈那个案子了，我已经跟你说过一次，那个案子已经结了，那桩案件已经结案，已经告一段落！”他的语调十分严肃，因为再没有更多可供他们进一步调查的可疑迹象，没有新发现的确凿证据，虽然他也听到有人在私下里传言这样那样的所谓“事实”，可那些“事实”里并没有真正的事实，不过都是一些主观推想，他不接受这些理论，将这些理论交给专家们研究去吧，他在电话里劝告对方，别再多管闲事，还是将自己的精力花到感兴趣的东西上，比如柴油发动机、最新品牌的头盔、摩托车的点火器，以及最新款的川崎牌车型等，他不仅要自己就此止步，还要叫他手下的兄弟们停止多管闲事，他们只需维持好街道的秩序，这时候警察局长提高了嗓音：“这才是你唯一的任务，没有其他。”随后他又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那人在电话中唠叨的一大堆废话，但他显然彻底失去了耐心，于是他说：“够了！难道你还没有听懂我说的话？这桩案件已经结案，这意味着，谁都没有必要再对此案说东道西，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用威胁的语调质问打来电话的这个人，“既然已经结案，还说什么合作？！”这时候他恼火地吼了出来，从椅子上跳起来怒声喝道，“你居然还敢跟我谈什么合作，真他妈的见鬼，如果你再不闭上你的狗嘴，我就会立即派人将你和你的摩托帮全部关押起来，听明白了没有？！”“听明白了。”警察局长终于等到了他想听到的回答，虽然很简短，但他对听到的内容感到很满意，“那好，你看，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推想，仅此而已，你需要做的只是告诉你的手下，是的，平心静气地告诉他们，他们做得非常棒，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能得到警察局方面的表扬，嗯，好了，就说这么多，别再啰唆！对，就说这些。”就当他要挂断电话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将话筒重又放到耳边，“我还有句话，嗯，带我向拉茨大叔问好，告诉他，回头等我有时间了，会去他那里喝一杯的。”

他撂下话筒，但是其他人看得出来，他需要极强的克制力才没有摔掉话筒，因此他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平静下来，他什么也没说，伸手去抓啤酒扎，喝了一口，脑子里在想着什么，这时候托图走进了摩托党酒吧的店门，默默地向他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准备好了”，对此他也点了点头，从今天早晨开始在每个兄弟脸上洋溢着的那种虔诚感恩的尊严，此刻重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他们做好的准备，并不是像以往那样只是为了完成某次演习或执行某项任务，而是正像昨天晚上他向他们做动员时所说的那样，其本质意义是为了捍卫他们自己的尊严，他们必须用尊严表达自己对“小星星”最后的敬意，而这种敬意，并不只是献给一个去世了的人，因为“小星星”不仅是一个人，不仅是他的弟弟，更是这个他们用鲜血和荣誉建立起来的兄弟会中的重要一员，一个兄弟，而且是一个真正的兄弟，如今他们失去了他，他们必须怀着最神圣的情感向这位牺牲者庄重地告别，所以明天，也就是今天，他们在摩托党酒吧里神情严肃地望着彼此，今天他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以最庄重的方式向“小星星”做最后的告别，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托图无言地报告，于是摩托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谁都不讲话，每个人看上去都不同以往，全都穿着黑色西装，即使有人没有黑色西装，确实有几名成员没有黑色西装，但他们也都想办法穿上了一袭黑衣，黑裤子，黑毛衣，黑靴子或黑鞋子，只有摩托车保持了各自的颜色，黄色，红色，蓝色，这取决于每个人的坐骑是什么牌子的，但是即便这样，他们也想出了一个保持统一的办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车把上系上一条黑色丝带，他们就这样出发了，神情凝重，慢慢地从摩托党酒吧的后院里开出来，拐上街道，以缓慢的速度向圣三位一体公墓驶去。一个身穿黑色西装、一脸虔诚的男人已经在墓地门口等着他们，他给托图带路，因为他以为托图是这帮人里的老大，因为所有的殡葬手续都是由他办理的，所以托图不无尴尬地指了指他们的首领，介绍说他才是老大，恭敬的话应该说给他；随后，那个男人带着一行人走进墓地，来到灵堂，“小星星”的棺材已经摆放在一只铁架子上，有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些许惊愕的表情，因为他们一时难以适应殡仪馆内的氛围，而这里的习惯也显然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他们用的是铁架子，当然，使用铁架子有可能是托图的主意，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样看上去效果很好，因为在棺材的头部装饰了一个巨大、弧形、用鲜花扎成的摩托车车把，甚至连两个把手都可以拆下来，因为把手是用某种深色花瓣的野花编扎出来的，在棺盖的前部，显然花了很多的心思，因而设计得颇有品位，“小星星”生前戴过的黄色头盔摆放在一只用黑色丝绸物盖着的布垫上，那些能够挤进去的人站在灵堂内，挤不进去的人则留在室外，他们在那里聚集好，然后有一个人——肯定又是托图——按响了摩托车的喇叭，显然是他们事先已经商定好的，随着喇叭声的响起，一名神父从右侧走过来，香炉开始飘出袅袅烟缕，祈祷歌庄重地唱起，后来大家才知道，尽管托图曾试图向神父解释，他们并不需要祈祷歌，因为他们有自己祈祷的方式，但是神父固执己见，坚持要唱，并说告别仪式必须按照常规习惯进行；好吧，唱就唱吧，没有关系，托图后来放弃了坚持，哀恸的歌声在灵堂里回响，但是在场的人没有撇嘴，无论他们多么不喜欢这个环节，谁都没有流露到脸上，每个人都保持着庄重与虔诚，神父一边大声说着“我们在天上的父”，一边摇晃冒烟的香炉，感觉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他们站在那里，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这时候终于进来了四个掘墓人，他们也都是一袭黑衣，尽管只是绒衣绒裤，但每个人穿的都是很得体的运动服，因此在这个环境里没有显得很扎眼，他们的动作非常快，以至于眨眼的工夫，头盔就已被放进了棺材里，在场的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棺材盖是什么时候被掀开的，总之，他们把头盔放进去后，将棺材盖钉死，然后将棺材连同头盔一起抬起来，装上灵车，队友们神色凝重地跟在后面，就这样，送葬队伍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踩着墓地的泥泞出发了，神父不时地说一句“我们在天上的父”，灵车缓缓前行，这段路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不同寻常，但从有些人的脸上也可以看出一丝的厌倦，当然不管怎样，每个人都保持了庄重的举止，迈着沉滞的步伐，肩并着肩，或者前后紧跟，送行的人只有他们，只有这个兄弟会的成员们，虽然之前有人提过，想邀请城里一些对他们来说的“重要人物”参加葬礼，但是没有人来，没关系，这已经足够，送葬的人们心里暗想，因为过去这样，现在这样，将来一直都会这样：只有他们才是彼此“真正的家人”和“唯一的归属”，正如他们的首领经常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的那样。就这样，他们终于来到了“小星星”的墓穴，但是让他们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意外和不悦，因为当四个掘墓人把棺材放到距离坟墓大约两米的地方，大家围着一个土坑肃然站立时，却发现这个墓坑居然还没有完全挖好，但是谁都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首领也没有，只是他看着那四个掘墓人，耳朵下面的两块肌肉又开始抽搐起来，那里的胡子已变得稀疏，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一段时间，他看着四个人跳进土坑，用铁锹挖土，将挖出的泥土堆在坑沿，他们干得相当吃力，必须得说，雨后的泥土又湿又黏，非常难挖，对工人们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们一言不发地站成一圈，看着墓坑里的四个人不断将粘在铁锹、铁铲上的泥巴刮下来，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墓坑终于挖好了，看得出来，坑里的四个大汉全都累得筋疲力尽，汗水淋漓，他们累得几乎没有力气再次抬起棺材，好将两块垫板塞到下面，当然他们这么操作就有问题，颠倒了顺序，站在他们身后的人认为，他们本该先将两块木板在墓坑里放好，然后再把棺材放到上面，而不应先让两个人把棺材抬到墓坑的上方，另外两个人再试图将木板垫到下面；好了，随他们的便吧，他们心想，脸上仍未流露出丝毫的表情，最后，棺材终于压在了两块木板上，四个掘墓人彻底精疲力竭，他们退到一旁，给神父让出位置；天哪，这家伙怎么还在这儿？又要啰唆什么？好几个人心里都这么想，神父又开始挥着手祈祷，但似乎这也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因为无论托图，还是首领，对此都没有表示出异议，所以他们只好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棺材，神父继续喋喋不休，但现在每个人都已经非常累了，唯独首领没有，他突然将神父推到一边，只说了一句：“我们来唱歌！”然而问题是，大家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首歌，匈牙利国歌，还是他们自己的队歌？所以摩托帮的一部分人开始唱匈牙利国歌，另一部分人则唱他们自己的队歌，但他们刚唱了几小节就停了下来，因为首领不满地发出嘘声，并且大声地告诉他们：“唱咱们自己的歌！”并起了一个头，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大家的歌声很快汇到了一起，没再出错。葬礼继续进行，每个人都抓起一把泥土撒到棺材上，之后四个掘墓人又开始挥锹铲土，将挖出的黏土填回墓坑内，首领站在一旁默默等待，四个大汉几乎用尽了他们的最后一丝气力，刚把墓穴填平，就立刻丢下铁锹，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满头大汗，托图将一个信封塞到其中一个工人的口袋里，四个人在离开之前，先将一个木制十字架插在小星星的坟头，随后首领走到坟前，将左手放到十字架上，叹了口气，低下了头，默哀之后抬起头来，发表了一席那么美好的、感人肺腑的即兴演讲，以前他还从来没有发表过这样的讲话，后来在摩托党酒吧内，他们除了聊平时爱聊的话题之外，还聊起了这个话题，首领在“小星星”坟前的讲话里，不仅谈到了兄弟情谊、人生理想、真正的男人和巨大损失，还谈到了祖国，“他讲得那样美好，那样感人，当他说到‘祖国’时，真的，”杰蒂在摩托党酒吧里动情地说，“我差一点当场哭了出来，”其他人均有同感，点头表示赞同，手里攥住啤酒扎，“因为讲得实在太好了，尤其是关于祖国的那一部分，比我过去听到的一切都更美好。”其他人只是不住地点头，感觉自己的语言过于贫乏，说不出一句更多的话，于是，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对着门口的那个角落，因为墙上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真实世界二台”的节目，尽管只是重播，但不知怎的，还是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管他们已经看过正在播的内容，甚至看过还不止一次。

他们通常不会直接见面，因为业务上不需要亲自见面，打电话就足够了，但是这次不行，因为这次的情况不是通过电话就能够处理的，所以他坐到了警察局长的办公室里，他是在副市长的陪同下亲自过来的，因为副市长认为，在如此敏感的问题上，他有责任代表反对派发表意见。就这样他们坐在警察局长的办公室里，开始的气氛相当紧张，因为警察局长一开口，就是那段冷冰冰的开场白，边说边摆弄手里的老花镜，他说，他手头的工作非常多，时间很紧，忙不过来，所以他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当面讨论，因为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之后市长开口接过了话茬，并用他特有的巧妙、婉转的修辞技巧告诉对方，他不能赞同局长的说法，因为事情并不是他说的那样，换句话说，与男爵遗嘱相关的信息，他必须马上知道，他和副市长专门赶来就是想当面问他：到底有没有遗嘱？“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市长再次强调，“在这个问题上，毫无疑问，副市长也跟我的看法一致。”因为，即使所有的人，包括市政厅和城市各部门领导在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笔财富属于这座城市，但是光知道也没用，秩序才是一切的灵魂，而他，作为市长，不希望日后由此引发任何的麻烦和混乱，他很清楚，比方说，市长摊开两只手，男爵会有亲戚找到这里，要知道，温克海姆家族非常庞大，分布在世界各地，关系盘根错节，谁也不可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是警察局长已经受够了市长这些滔滔不绝的说辞，实在不想再听了，如果说有谁的声音能够让他忍受，那肯定是他自己的，他经常把这句话当作一个笑话讲给他的同事们听，如果说有谁的声音他最不能够忍受，那就是市长的，市长的嗓音，还有他的长篇大论和自以为是，他一来到这里，一将他那肥胖的屁股扔到椅子里，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然而，警察局长手头有一千零一件急事等着要处理，所以他跟市长说，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谈的，能告诉他的，他都已在电话里告诉他了，警方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们调查了一切，而且做的是刑事调查，也就是说，”局长稍稍抬高了声调，“必须将调查的主导权交到专家们手里，这些专家根据调查结果判定，死者什么都没有留下，他们搜查了酒店，检查了他的所有衣物，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在我的同事们结束了他们的工作之后，我还去了解剖室，又把所有的东西拼接了一遍，我指的是尸体，看看能否发现一些哪怕最为细微、可能帮助我们找到男爵遗嘱的蛛丝马迹，但是最后毫无结果，在解剖室里，法医将分离的残肢重新拼凑起来进行了鉴定，但一无所获，最后不得不将它们重新放回铁盘，推进冷藏柜里，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找到，要知道，这位法医有着二十年丰富的从业经验，如果有什么线索，他肯定会当即嗅到，我们完全可以信任他的能力，但是什么都没发现，所以，遇难者根本就没有留下遗嘱，即使这桩案子的刑事调查还需要持续一段时间，但这个调查结果现在已经可以公布。考虑到火车司机血液里的酒精含量严重超标，我能做的顶多只是‘将牛群从打谷场赶回到牛圈里’，还有其他一两件类似的小事，关键是没有遗嘱……”“但是，”市长打断了对方的话，现在他已经坐立不安，因为他不喜欢别人说这么多的话，“但是，”他提高了嗓门，“遗愿，肯定有，是不是？对此，绝对不会有人怀疑，一方面是遗嘱，你们认为没有，另一方面是遗愿，显然有过，肯定有，因为它是客观存在的，根据男爵的遗愿，他留下的财产将捐赠给这座城市，这一点毫无疑问。”“对我来说，您用哪个词都无所谓，”警察局长插言道，因为他平时就不喜欢市长说话的这种语气，不知因为什么，今天他尤其不喜欢，所以不得不打断他，“我不管您怎么措辞，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遗嘱也好，遗愿也罢，关键是这两样东西都没有。”“噢，请您原谅，局长先生，”市长再次开口反驳，“没有遗愿？这种事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听说过，那好，请局长先生告诉我，您是从哪里知道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男爵先生是有遗愿的，而且还知道他遗愿的内容，那就是，将自己的财产，原封不动地，”他边说边用短粗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捐给这座城市，这一点无须争论。”“但是，”听到这话，警察局长有点恼火，“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争论不争论的问题！我知道，无论怎么跟您解释都是徒劳，但我还是再重复一遍，因为我认为很有必要：我们什么也没找到，您听懂了吗，市长先生？什么也没有，一个美分，一个欧分，一个福林，无论哪种货币全都算上：什么也没有！真的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而且我认识一个很能干的人，在处理这类事情上，他绝对是我最信任的人，由于接受过拉丁语教育，所以当这个问题刚一提出来，”这时候警察局长有意提高了嗓门，“他就开始调查和联系男爵的亲属，想找出您所说的那一大笔财富，想查到存在哪家银行、哪个账户之类的信息，以及应该如何获得它，但是他调查的结果令人沮丧，对我个人来讲，也是沮丧得无以复加，在这个问题上，再怎么大惊小怪也无济于事，没有遗产，您听好了，因为男爵没有留下任何遗产，”他拿着老花眼镜打了一个手势说，“连一枚该死的硬币都没有留下，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时候警察局长停顿了片刻，两位客人兴奋地探过身去，向他凑近，想要更好地听清接下来的内容，即使他们脸上带着严重怀疑和不能相信的神情，警察局长接着说，“他从来就没有任何财富，请听好了：整件事就是一个巨大的资本骗局，这位男爵，我们尊贵的男爵，市长先生，只不过就是一个骗子，事实上他身无分文地来到这里，我们不仅没有找到他在维也纳的亲戚——作为旅行费用——为他提供的少量欧元，您能够听懂我说的话，对吧？我们连他的钱包都没有找到，”他说，“无论是在事故现场，还是在男爵下榻的酒店，为了找到所谓的遗嘱，我们将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我的话您完全可以相信，因为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啊，哦，嗯，这就是事实。”但这时候局长突然停了下来，尽管看起来他并没有准备在这里结束，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一个让他希望复苏的想法，然而他想将它藏在心里，因而决定沉默，什么都不再说，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市长，现在他的办公室再次被市长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所淹没，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不仅仅因为他不感兴趣，更因为那个突然闪现的念头仍然占据着他的脑海，所以他暂且让市长再说一会儿，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但他很快会以“手头还有亟待处理的工作”为由将这两个家伙撵走，然而市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因为他认为这个问题并没有了结，于是警察局长采取了更加严厉的技术手段，——对待这个小矮胖子，有时他不得不这么做——责令他们立即离开，不仅离开他的办公室，还要离开警察局大楼，因为这里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关于一个已经彻底结案了的案件，在一场已可以公开宣布判决了的庭审之后，没有什么值得继续讨论的了，当然，他成功地摆脱了他们的纠缠，因为他开始动手将他俩往门外推，市长完全惊呆了，只得一步步地后退，退到门口，那个看起来相当惊恐的副市长也是如此，只是后者保持沉默，市长的嘴则停不下来，继续喋喋不休，说他不能容忍自己受到这样的待遇，“那好，那你就别他妈的接受！”警察局长一脸冷漠地回敬他说，并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我都没有认出她来，”伊琳坐在厨房里，坐在家人的对面心痛欲绝地对他们讲述，他们用跟她一样的眼神看着她，难过得脸都拉长了，“因为你们想象一下，当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她真的精神崩溃，我绝不会让她独自沉溺于悲哀的苦水，如果需要的话，我想，我会破门而入，因为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妙，已经过去三天了，现在这是第四天，但她还是不肯跨出家门半步，这事情怎么说都不正常，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这是一场多么大的悲剧，不管在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能这样下去了。她不仅不允许自己最要好的闺密进屋，还假装根本不在家，但是她除了在家，还能够在哪儿？”伊琳在厨房的餐桌旁讲述，“于是我开始用力敲门，敲个不停，越来越用力，直到她终于打开了房门，然而随后发生的事情让我吃了一惊，因为你们知道，直到门开之前，我想象中看到的将会是一个心碎、不幸、沉溺于哀伤的人，然而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好像换了个人似的玛丽卡，她的嘴唇薄如刀片，而且没有涂任何种类的口红，我的意思是，她如果不涂口红，看上去就很一般，只有涂了口红才很好看……总之，她没有涂口红，只是那单薄的嘴唇，孩子们，她站在门口，凝视着我，用冰冷的语气对我，对她最要好的闺密说：‘怎么？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你们知道，当时我想，也许是她一时慌乱困窘，因为我亲爱的玛丽卡生性是那样的敏感，就像含羞草一样，有种哀悼的味道，你们知道，哦，当一个人遭受了重大的打击，精神处于休克状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失去，你们能够理解，对吧？这就是当时我想到的，我丝毫没有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她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是的，因为她最终还是放我进了家门，因为我坚持要进去，我一把将她推到一旁，走进了客厅，坐到一张沙发上，但是她却没有坐，只是在我进来后，冷冷地站在客厅门口，感觉像等着看我什么时候起身离开，但我只是劝她说：‘我亲爱的玛丽卡，你不能这样。’我这话的意思是，她不能再这样继续把自己关在四壁之中，她必须出门透透气，而且，跟我一起出去散一会儿步，但是玛丽卡对我的态度令我无法忍受，直到现在我都感到难以理解，仿佛她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仿佛一个人撕下了面纱，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目，玛丽卡站在客厅里，站在我的面前，她对我说：‘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就让它们过去吧，都是我的私事，不是公共财产，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伊琳对孩子们继续讲述，并且表演了事情的经过，她模仿玛丽卡当时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说，“‘请你离开我的公寓，并且，现在！’她继续站在客厅内，其实在等着我起身离开，而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仿佛受到了电击，你们知道吗，我不仅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相信，因为玛丽卡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因为她的面容变得坚硬，像一块石头一样看着你，但非常冷酷，好像没有怜悯之心，真的，她对我的态度，跟我说话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再是同一个人，我本来就没有像她那种含羞草似的温柔，听到这话我顿时就火了起来，猛地站了起来，摔门而去，就让她独自承受去吧！她居然这样对待她最要好的闺密，要知道，她曾多少次伏在我的肩头哭泣过，她曾多少次情绪崩溃，她从哪里寻得的安慰？从我这里！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可能伤害她的话，真的没有，对我来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不知道怎么……”伊琳开始语塞，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语表达此刻内心的感受，坐在餐桌旁的家人们只能望着她，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以前从未见过伊琳这样，他们也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们看到伊琳突然开始哭泣。

“参加亲子比赛的年轻母亲们还推着婴儿车在赛道上艰难地奔跑，请问，我刚从布德里奥居民区过来，比赛现在还在进行，所以我只想温和地询问一句，”她问话的语调很温和，“请问哪一位负责这场比赛？或者说，我们应该委托谁来宣布比赛停止？谁都可以，因为现在还没有宣布结束。”她问完话后，环视了一眼围坐在桌旁的这些人，她得意地发现，所有被紧急通知过来开会的人几乎都坐在大会议厅的长桌旁，因为有人严厉地威胁过他们，“如果在收到邀请函的嘉宾里有谁没有到场，将会面临严重的后果，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将会导致难以预见的结果。”尤其是最后这句让这些人感到非常害怕，因为不知何故，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担负责任，换句话说，他们都觉得这一项要求是专门针对他们的，所以还不到十点钟，所有人就都围坐在大会议厅的长桌旁，盯着女秘书长丰满的胸脯。女秘书长没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跟刚才一样面带微笑，整理好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先是将脸转向右侧，而后转向左侧，神秘地微笑着，坐在她周围的人由此断定，她之所以微笑，肯定是因为她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尽管事实上她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更多，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过这件事她知道得很清楚——要想让这些人坐到同一张桌子旁该有多难，每个人都想找一些借口不来参会，甚至有些人连借口都不找，只是到时候缺席，终于，现在人都到齐了，女秘书长神秘地笑了笑，她知道因为什么：就是因为那一项要求，然而“甚至，在某些情况下”，通知中的有些要求其实是由她亲自制定的，所以现在，她骄傲地时而向这边，时而向那边，展示自己乳沟里露出的中等大小、较为圆润的乳房，她仍旧一言不发，沉默而耐心地等待市长前来接替自己控场的角色，但当市长真的到来后，她对市长的演讲并不感兴趣，因为她的兴趣只有一个，那就是“秩序，组织，将各种事情都安排好”，就像她过去常说的那样，所以现在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能够吸引住她的注意力，什么都吸引不了，只有唯一的一点，那就是一切是否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由于所有人都已经到齐，现在是时候落实会议的具体日程了，尤其是其中一项：在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戏剧性转折之后，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她在心里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是问所有人的，想来她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伊琳或像伊琳那样亲近的人，而是包括全城人在内的所有人，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她还能忍受多久？她一辈子都被迫忍受这种痛苦，因为她在这里，在这个被她讥讽为“魔幻之城”的地方，她都得到了些什么？除了折磨、嘲弄、讥笑，甚至蔑视，还得到了什么？所以到了最后，她像一条狗似的被人踢来踢去，他们狠狠地踢她，这就是她花了一辈子时间从自己心爱的城市那里得到的，此刻她站在这里，六十七岁，身体保养得相当好，她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作为一个女人，她每天都会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摇一摇头，仿佛将所有的反对意见都甩到了脑后，而且每天早晨都是如此……是的，她过着简单而平静的生活，这样很好，她早就已经放弃了宏大的梦想，即使还没放弃，她也将它扼杀在心底，直到现在一个无耻之徒突然出现，突然闯到她的面前，除了这个词，你还能用什么词来称呼这样一个可恶的浑蛋呢？他将别人的感情当作玩物，不管他有没有心理问题，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每当有人用这个理由为那家伙辩解，她都会感到很恼火，他们会说，应该考虑到这个或那个原因，最后帮助他逃脱责任；谁愿意原谅他就原谅好了，但是她肯定不会，她这样想着，甚至狠狠踩了一脚男爵穿过的那双拖鞋，她不仅不可能原谅他，而且在发生了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她只想把这个家伙扔出去喂狗，或喂其他的畜生，因为这个曾让她神魂颠倒的男人对她做了一件完全不可原谅的事情，在她过去的生活里，虽然有过好几个男人，但是每个男人都令她失望，有的因为这个，有的因为那个，但是每个男人都是一样，最终都抛弃了她，就像丢一件破旧的玩具，因为正像她常说的那样，“这是事实”，男人只需要这个，他们骗她，哄她，恭维她，只为了让她神魂颠倒，到头来，她不得不对每个男人感到失望，但是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能像男爵这样卑鄙无耻地羞辱她，践踏了她的女性尊严，因为这个人，她应该怎么称呼他呢，他根本就不配被称作“人”，这个人侵犯了她所有的女人属性，之后还焦躁地从扶手椅里跳起来，甚至这还不够，还把她丢在那里，一走了之，带着那么巨大的悲伤逃向了世界，她故意将“悲伤”一词中的元音ú拖得很长，玛丽卡一脸讥讽地站在客厅中央，不，并不是他逃向了世界，而是这个虚伪的世界向她 （她指了指自己） 发起了攻击，因为就在几天之前，人们还像对待女王一样簇拥着她，但是现在如果她再出门，只会从四面八方向她投来那样的目光，一想到“目光”这个词，她就感到浑身颤抖，好像她有本事做任何事情，好在还没有人跟她说，是她把男爵推到火车前的，现在她缺的就是这个了——遭人指控，她很清楚这种事将会发生，对此她很确定，因为她太了解这座“魔幻之城”了，她很清楚自己一旦走出家门将会发生什么，人们肯定会指责她，当然，他们也许不会当着她的面，因为，嗯，是的，他们不会，不会当面，永远不会，但他们会在背后交头接耳，她已经可以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从这里，在自己家中，人们肯定在她的背后窃窃私语，这让她无法出门去买一块面包，幸好几天前她采购了一次，家里还存有一些面包、牛奶、黄油和几个西红柿，她也不需要太多，在她这样的年纪，靠退休金生活，一个人本来也吃不了什么，更何况她还想保持健康的身材，她虽然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放弃，不，她不会放弃，人们永远不会看到她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里的电视机前，然后吃一点这样或那样的零食，吃完后体重立刻增加；要知道，玛丽卡平时非常自律，没有那些不良的习惯，没有人会在这些方面挑她的毛病，如果有人议论她，肯定是出于嫉妒，想来这次也是如此，若非出于嫉妒，全城人为什么要八卦她？直到事情发展到失控的地步，人们发现了“伟大的男爵” （她只能带着最深的蔑视这样称呼他） ——这个半个世界都在谈论的人，这个“魔幻之城”的居民，这个曾经旅行过大半个地球、来自世界另一头的人——完全出乎人们想象的真实面目；另一个问题是，到底什么是真相？不管怎样，她完全能够想象全城人的好奇和他们心里的复杂感受，说句心里话，有谁会来这样的穷乡僻壤？她坐在贝壳状的扶手椅里，但是并没有打开电视，就连周边城镇的人都不回来，更不要说堂堂一位男爵为了她穿过大半个地球来到这里，他们当然会嫉妒，当然会议论纷纷，当然会传出这样或那样的谣言和八卦，因此，她根本无须亲耳听到什么，就足以想象外面的流言，她非常清楚这一点，就像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在自己居住的这座小小的“魔幻之城”，正燃烧着多么旺盛的欢乐火焰，当人们看到她的不幸，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掩抑不住内心的满足和喜悦；而她，在高涨的激情、热切的盼望和巨大的梦想破灭之后，她将自己关在家中沉溺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她很反感“沉溺”这个词，哎呀，我的上帝！我该怎么办？想来，她都找不到一个能够听她倾诉的人，跟她的闺密？跟谁？或许是跟伊琳？还是算了吧！伊琳不行，她是一个腿很粗、很务实的女人，但她对“务实”这个词也很反感，而且伊琳有着一套世俗的原则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总是把她看作一个傻瓜或天真少女，必须要时刻保护她，不行，绝对不行，而且当她破门而入时，她就直接告诉了她，“破门而入”，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她再晚一秒钟开门，房门就要被砸破了，她冒冒失失地闯过来，拼命砸门，并要求给她一个解释，这也太过分了！她以为自己是谁？伊琳是谁？她有什么权利要求我向她做出解释？我凭什么要解释？想来伊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会知道，甚至，玛丽卡坐在贝壳状的扶手椅里暗下决心：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这里的任何人！这又是什么噪声？我仁慈的上帝，肯定又是这个女人，唉，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敲门声不断，一声紧似一声，她料定又是伊琳，好吧，没关系，她自言自语，并且站了起来，走到门厅，那就再给你开一次门，但只是出于礼貌，这次我会直接告诉她，开诚布公：一切全都结束了！我们俩之间不再有友谊！我不需要像你这样的朋友！玛丽卡想着攥住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但是当然，在她确定来访者是谁之前，她永远都不会摘下防盗链。

“他这么做确实不太友好，但我还能指望什么呢？”他在克里诺林大街的饭馆里对掌柜说，“一个人选择朋友应该谨慎，因为他还没有等我说完问候他的话，要知道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面了，他就冲着我厉声叫喊，我说的是真的，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无论我对这位老朋友说什么，他都会立刻打断我，开始用上司对待下属的那种口吻跟我讲话，当时我就告诉他：你不能这样跟我讲话，我又不是你的下属，而是你的朋友。”饭馆掌柜听了这番话后，既对这事感到难以置信，也对客人感到钦佩，于是小心地追问：“你真敢跟他这样讲话？你跟他的关系这么熟吗？现在说正经的……”他认真地看着客人，但是对方的回答并没有能够让他安心，因为但丁只简单回答了一个“是”，然后接着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说，“他变换着方式威胁我，说要马上将我关进这里，关到那里，但要在关我之前先好好地揍我一顿，这个他事先就已经做过承诺，因为没有人可以这样欺骗他而不承担任何的后果，但是我要问的是，”他用最无辜和绝望的眼神看着饭馆掌柜问，“我什么时候欺骗过谁？跟我说实话，你是我真正的朋友，我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任何对不住你的事？”他看着掌柜，现在，掌柜也回头看着他，并且再次面对这个事实，但丁被打得确实很惨，他没有情绪回答但丁的问题，他不想对他说：你当然骗过人，甚至连我都骗过，因为你从来都不付账，却总像麻雀似的从这两台机器里拿钱，算了，无所谓，这事后他不无惊恐地看着但丁青肿的脸，心想，不说这个了，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问：“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们是这么熟的朋友，那他为什么还要打你打得那么狠？换了我，我肯定做不出这种事来，对我来说，如果某人是我的朋友，我不仅不会打他，也不会让别人打他，我根本就不会想到动用暴力，即使那个人欠了我的钱，在我看来，你知道，你应该很了解我，朋友之间最大的犯罪，就是不按时付款，因为友谊的本质，是一个信任问题，也就是说……”“好了，不要这么计较。”但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示意掌柜给他一点喝的，只是看在他伤口的分上，好心人心软，给他端来一杯帕林卡酒 ，最好的李子白酒，他将杯子放到但丁面前，但丁一口喝了下去，然后用舌头在嘴里舔了几圈，像是寻找什么，但是没有找到，随后问饭馆掌柜：“这里有没有那种苦酒，乌尼古，对吧？据说这酒里有几十种草药，我的伤口，你可以看到，现在真的很需要它，所以请你给我一杯乌尼古吧。”结果这杯酒，但丁又是一饮而尽，连咽都没咽，而是完全拧开了“喉咙口的水龙头”，就像他自己以前常说的那样，直接倒了进去，“嗯，这很好，我希望这对你能有帮助。”饭馆掌柜嘟囔说，随后回到柜台后，拿过摆在洗好的酒杯旁的那个脏兮兮的记事本，在里面记下了两盅乌尼古，“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他将脸从记事本上抬起来问，“为什么警察局长对你这么不满意？”“为什么？”但丁厉声反问，“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因为他什么也没说，把我丢进一间空牢房，随后进来两个身材魁梧的恶棍，开始揍我，你想象我当时的感受，我去那里，拜访一个很久没有见面了的朋友，结果他们掐我的脖子，打我的脑袋，然后把我丢在那儿，躺在地上，冷得要命，过了一个来小时，他们才把我带回到他的跟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我跟他说：‘你，请听我讲，我的朋友，我相信，你因为某些事情很生我的气，但是现在，你们也打完我了，总应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怎么惹到你了？’警察局长怒不可遏，对我大喊大叫，脖子上的青筋怒张，”但丁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脖子给掌柜看，“眼看就要爆裂开来，所以我没敢继续追问，只好保持沉默，我意识到今天去找他，肯定撞上了倒霉日子，更要命的是，他一直盘问我是否知道一笔欧元财产，可我对此真的一无所知，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我说：‘请您相信我说的话，如果我知道的话，我肯定会告诉您的，毕竟您是我的朋友，至少您曾经是我的朋友。’听到这话，他继续冲我大喊大叫，用各种狠话威胁我，要我交出这笔我从来就没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巨款……”掌柜不无同情地摇摇头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们想找什么？”“无所谓，”但丁应道，刹那间，在他的脸上再次闪过一丝生命的光，他问掌柜，能否给他这个灰心丧气的倒霉朋友搞一点吃的，随便什么都可以，“因为我能够闻到，”他指着厨房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午餐。”“既然我是你真正的朋友，我还能够怎么办？”他叹了口气，走进厨房，为这位朋友端来一盘古雅什汤 ，随后但丁歪着脑袋，一勺一勺地慢慢喝，有滋有味地喝进肚里，并且细嚼慢咽，仔细品尝，但他只能用左侧的牙齿，显然，那几颗牙幸存了下来，没被打掉；“你踏实用餐，”掌柜安慰他说，“来吃午饭的客人们还没有到，所以还有两分钟时间。”他边说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但丁的桌对面，轻声探问：“你有没有想办法从局长嘴里打听到消息，我什么时候能把老虎机拿回来？”

两个编辑部的大门全都关着，现在更不用说两家电视台了，因为它们是关门最快的，——即使只是暂时关门——，所以主编从家里通过电话安排和处理最重要的事务，他先给另一个主编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跟自己的秘书通话，之后开始依次给各种身份截然不同的人打电话，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车站或各种欢庆活动现场发表过演讲，而且每篇演讲稿都是他写的，或者更确切地讲，都是他的一位同事代写的，现在他主动向所有人保证，会尽快将这些演讲稿从编辑部的电脑里删除掉，并要销毁任何可能让人获知这些演讲的痕迹，他让他们放心，一个接一个地告诉他们，说编辑们的工作完成得都很出色，从报纸上的内容就可以知道，因为这些报纸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他向他们做出的“不会有谁能够再次获得这些演讲稿”的承诺并不是放空炮，即使有人手里捧着散发着油墨味的新报纸，他也敢保证，报纸的字里行间也不太可能出现从某篇演讲稿里引用的只言片语，他甚至敢发誓，他从来就没听说过曾经有谁发表过这样的讲演，即便在某篇报道里万一出现了一两句涉及那个爱玩纸牌的男爵的话，那也是某个事后已经离开了报社的前同事自己编造出来的，等等，因为他已经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并且如实告诉了他们，包括从中学校长到市长在内的所有当事人听后都很感动，比如，中学校长甚至跟主编说，除了那份能够证明他有小贵族身份的公文，他想跟他要什么，他都会给，“嗯，好的。”主编听后应道，心里纳闷：他不会以为自己想利用这个机会对他这个中学校长或市长等当地名流进行任何形式的经济勒索吧？因为每个人在跟主编通话时心里的第一个反应都是：他想要钱，他想要多少？“什么多少？多少钱吗？你们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主编愤怒地斥责，“莫非你们把我当成了一个从无助者手中索取红包的医生？根本没有这回事。”主编很生气，对他来说，只要他们能将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就足够了，只需要他们能在电话里对他说一声“谢谢”，他接着又说，“因为我们总是陷入那种需要人类同情心的处境里，而我这么做的基本原因就是这座城市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让这座城市能够崛起，即使我能做的只是一些零碎小事，也会为之努力，竭尽全力，我只希望各位能在即将于市政厅举行的选举中投票给我，让我再当四年主编，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因为我需要的只是信任，希望政府里的执政派和反对派都能信任我，没有这种信任就没有新闻自由，自打我记事以来，始终都是‘新闻自由’的无条件支持者，想来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随后他挂断电话，然后打电话给下一个人。

他是这座城市的官方摄影师，他说，如果一名职业摄影师的脚真会因为走路太多而磨损的话，那么有一天他将不能再用他的脚走路，只能用骨头，因为他走路走得实在太多，“知道吗，”透过咖啡杯里冒出的蒸腾热气，他对咖啡馆女跑堂说，“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可我能够相信。”女跑堂应道，但心里却在无声地抱怨，因为她早就认识了这个家伙，并且对他，对像他这样的吝啬客人感到十分厌烦，因为这些家伙什么也不喝，顶多只要一杯该死的意式浓缩咖啡，其他什么都不点，靠这样的客人她不仅没有办法谋生，还得听他们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就像眼前的这个家伙，絮叨了半天，话还没有说完，接着继续说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出来恐怕年轻的女士都无法相信，最近我的生意突然变得特别红火，可是很操蛋，”这是他惯用的转折词，“可是很操蛋”，随后他接着说下去，“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赚钱不是靠拍照，而是靠销毁已经拍好的照片，因为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年轻的女士，已经好几天了，我别的什么都不干，只是卖闪存卡里的照片，很多人来，他们来找我，突然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手机号码，要知道，以前从来没人给我打电话，他们在电话里请求我，‘能否请您’，‘请您理解’，‘求求您了’，他们甚至央求我，年轻的女士，你肯定想象不到他们都低三下四地跟我说了些什么，所有能想到的好话全都说了，就为了让我同意删除照片，我跟你讲吧，这几天我的工作就是为那些幼稚的人删除他们不想被人看到的照片，那些我在火车站或欢迎活动上拍摄的照片，于是我当着他们的面，找到闪存卡，插进相机，找到他们绝对想要销毁的照片，然后当面将它们删除掉，他们还会不放心地问，哦，这样就没人能再看到了吧？我说，当然，没人能再看到，永远都不会有人看到，您放心吧，我还有很多别的工作，但是无论我怎么说，还是很难说服他们相信我，我告诉他们，我用的相机是佳能EOS单反相机，是最专业的一款，这款相机用的闪存卡很难搞到，想来可爱的女士你肯定知道，我用的闪存卡相当贵，所以我肯定不会留着它们……后来那些大人物也找到了我，当然，对他们来说，即使我给他们看相关的照片已经删除，也还是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想要我的闪存卡，噢，那张卡的价格可不便宜，当然，还要加上版税和我的工作成本，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是他们爽快地照单全付，可爱的女士，他们付钱时就像小天使一样，我亲爱的上帝！”摄影师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如果我早能知道有这种事，就不会一辈子活在青蛙屁股下了，甚至，我从来没有足够的钱来咖啡馆惬意地喝一杯咖啡，你看，现在我坐在你的咖啡馆里，手捧一杯意式浓缩咖啡，你知道吗，”他快乐地向女人靠近了一些，“此刻我很平静，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再感到紧张，以前我总是会突然接到通知，必须立即赶到某个地方，就因为副市长要为日耳曼人城区幼儿园的新厕所揭幕，或奶粉厂理事会副主席要为竣工的新足球场剪彩，我就不接着举例了，总之，你无法想象我每天都在忙些什么，我的脚都快跑烂了，我本来就有严重的扁平足，走路上气不接下气，至于薪酬，少得十分可怜，我总是紧张焦虑，匆匆忙忙，总是担心自己能否按时赶到，会不会迟到，因为我总是必须同时出现在这里和那里，总被派到不同的现场，每个人都在命令我……现在，你知道吗，我想再喝一杯咖啡，亲爱的女士，此刻我想对每个人发号施令。”

他们离火车站建筑只有一百米或一百五十米，但他们可以很好地躲藏在堆放的枕木之间，没有人会发现他们躲在那里，当然，他们先赶走了那个傻孩子，因为他一直尾随他们来到这里，“这个傻孩子的嗅觉还挺灵的，”他们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欣赏，“但他必须得戒掉这个跟踪的癖好。”他们吓唬他说，如果他再敢跟着他们，他们就会割下他的鸡巴，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鸡巴烧掉，或者反过来，当着鸡巴的面把他烧死，于是，傻孩子被吓得像一枚出膛的子弹，飞快地朝着水塔方向跑去。“这还差不多。”这时候他们终于点燃了香烟，他俩之间很少讲话，想来他们都了解彼此的心思，平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然而现在，他们确实有些话要说，而当一个人真的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吐着烟圈，扭头看看是否有火车从绍尔考德镇方向开过来，可是没有，随后光头男孩将烟蒂在一根枕木的末端捻灭，终于开始自言自语道：“没有必要沮丧，反正跟这帮骑摩托的流氓混在一起，咱们得不到任何好处，只会被他们出卖，所以咱们最好还是另找一个更像样的帮会入伙，因为这些家伙只是一帮自以为是的乡下地痞，除了互相打架，别的都不会，他们在这里不可能干成任何事情，我们要用斧头砍更大的树，必须好好经营，”光头男孩一本正经地说，并且朝鸡冠子头笑了一下，“这是生意，不是玩笑。”“经营，”另一个人仔细品味起这个词，“我觉得这个词很酷！”“对，我说的就是这个，你听我讲，”光头男孩接回了话茬，继续说道，“如果我说，咱们要去布达佩斯，你怎么想？”“哇，这个主意太棒了！”鸡冠子头表示赞同，“可是，我们怎么才能去布达佩斯？不出一分钟，我们就会被乘务员逮住，被从车上赶下来。”鸡冠子头说，然而光头男孩不以为然，他说：“我并不觉得肯定会这样，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们？你真的以为，这里有谁会对我们感兴趣吗？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我觉得，对他们来说，我们根本就不存在，因为火车上的秩序会非常混乱，操他妈的，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你明白吗？”“明白。”另一个孩子说，然后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又都点燃了一支烟，“不过，”光头男孩突然想起了什么，“咱们还得搞一点钱，因为这包烟马上就要抽完了，没有钱，咱们之后怎么办……”“什么怎么办？”鸡冠子头打断他说，“你非得付钱买烟吗？回头我会让你知道，在哪里不花钱就可以搞到烟。”“当然了，回头你会让我知道，好好，但愿你不是在吹牛。”光头男孩应道；“当然不是吹牛，”鸡冠子头打断了他，“到时候你跟着我走就会知道。”“那可太爽了，咱们想要抽烟，马上就会有烟，咱们要上火车，火车就会出现，咱们需要食物，食物就在眼前，咱们需要白粉，需要大麻，需要黄金……咱们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只需要闭眼，睁眼，哎呀，瞧啊，一切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如果我既不需要白粉，也不需要钞票，只需要一个女孩泡一泡，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需要……”他嘴里念念有词得十分带劲，而且越来越押韵并有节奏，同时他开始在枕木间快乐地蹦跳，因为他在这方面一直都很擅长，小时候他就显现出了天赋，周围所有人全都知道，他应该去当说唱歌手，但这需要音频剪辑器等专业的设备，然而这些东西孤儿院里没有，所以他只能每天早晨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免费表演说唱，想到什么就唱什么，随心所欲，但是现在，他想，他应该去布达佩斯试试运气，而且，他嘴里吞云吐雾地继续想着，眼神变得梦幻般迷离，仿佛看到了自己话语中描述的场景：“只要我进到第一家俱乐部，你明白吗，我就会像埃米纳姆 一样登上舞台，那时候所有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小浑蛋是谁了，他们不再嘲笑我是个连妈妈都没有的乡巴佬，你明白吗，他们只是出神地听着，看着，他们的下巴都会惊掉，因为我从此之后财运亨通，你明白吗，嗯，好啦，”他对那个鸡冠子头男孩说，“我也会带你一起去，别担心，回头你帮我拿着麦克风，别怕……操他妈的，该死的火车怎么还不来？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如果列车来了，咱们就去贝凯什乔包，然后从那里去布达佩斯，操他妈的，一旦到了布达佩斯，”他兴奋地在朋友的背后猛拍了一掌，“那就到了迦南。”

这个消息在“克勒什一台”的滚动新闻里已经得到了报道；“既然所有人都已经听说了这件事，那么现在，或许没有必要再对此事进行详细的解释。”市长终于来到宽敞的会议室内坐下，开始讲话，但是在今天特别召开的“市民委员会扩大会议”正式开始之前，他非常希望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准确地看清当下的局势，因为从他，从作为市长的他的个人维度看，有些问题需要澄清：就在几天前，他还被视为这座城市的灵魂，“灵魂”，是的，所有人在街上遇到他，都会用这个词称呼他，并会争先恐后地跟他打招呼，或拦住他握手，然而今天，所有人看到他都扭过头去，这是为什么？市长生气地问，难道他是一条变色龙吗？几天后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不，没有！他非常坚定地摇摇头，他还是之前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他并没有变，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心地恳请反对派的同事们——作为例外，就这一次——不要打断他的话，他始终还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因为一旦没有了他，他敢毫不谦虚地宣布这一点，这座城市将会坍塌……“已经塌了！”有一名幽默的反对派代表大声喊道，但是市长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他之所以来到这里，跟他们坐在一起，就是要确保这种悲剧不会发生，市长将目光投向与会代表，冷静而缓慢地环视四周，“我们要团结一致，才能够控制住眼下的突发情况，我想，警察局长先生也会这么说，而且也会使用这样的措辞。”他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沉默不语、一脸厌烦表情的警察局长，但是局长听了并没有表态，市长说，他希望大家都能发表意见，但是，在有人对此事发表意见之前，他说，他要对之前刚说过的、涉及他个人的那些话做一点补充，他想在这里再明确不过地做一次声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在火车站站台发表过讲话，他已经告诉了“克勒什一台”的新闻组，即使在记者的报道里涉及几句他讲话的内容，那也没有人可以断言那些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他没说过任何“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无法收回的话，总之，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说过些什么，因为说老实话，他说，在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不可能听清任何人的声音，更不用说像他这样弱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了，现在他并不想拿自己开玩笑，因为特别是现在，根本就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用他这样的嗓音说话，在那种可怕的混乱中根本不可能被人听见，在那片巨大的嘈杂中，他讲的话根本就跟没说过一样，被浪潮般的喧嚣所吞没；当男爵搭乘火车抵达时，在车站上发生了一系列令人难以用词语描述的意外事件，所以站台上陷入了无政府主义状态，是的，没错，无政府主义状态，混乱不堪，为了进一步说明情况，他随即补充说，现场实在太乱了，一个人要想在那样的嘈杂声中听清他讲话的内容，必须时刻集中注意力，他最亲密的同事立刻将这一情况告诉了他，市长说到这里，朝女秘书长看了一眼，他们什么都没听到，即使有人就站在他的身旁，比如尤茜卡，她离他还不到一米远；“是的，”这时候女秘书长突然作为证人插了一句，并挺着丰满诱人的胸脯转向自己的上司，点头表示同意，“我确实没听到您讲了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市长先生的讲话非常成功。”“嗯，你们看，”市长的脸上现出一股愠怒之色，为女秘书的这句插嘴感到不快，而且跟平时一样，只要尤茜卡通过那对乳房向他表示自己的“观点”，他的思维都会受到一些侵扰，“你们看，她也什么都没听到，也就是说，人们只能从媒体上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或没有说什么，这就是我要强调的重点，人们只能从报纸、电台或电视台的新闻报道里了解到火车站发生的情况，但由于记者们也没听清我讲话的内容，自然无法对我的讲话内容发表看法，只能把评论的机会让给别人，因此他们撰写的报道都空洞无物，胡编乱造。”市长说，他已经读过一篇报道，听过电台报道的新闻，说实话，他也被记者们满嘴跑火车的胡说八道给震惊了，说什么他对男爵是多么的感激，说什么男爵为这座城市捐献了那么多的财产，还有诸如此类的许多凭空杜撰，所以，他忍不住大笑，他怎么会说出那些话？假如他现在也有心情开玩笑的话，现在也会大笑，这些记者太能信口胡编了，想来他作为一市之长，讲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像欢迎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迎接这位在离家几十年之后重返故乡的老男爵而已，市长向前倾身，继续说道，任何人都可以调查此事，如果哪家报社、电台或电视台还有现场录音的话，他会尽量要过来，让他们交给市民委员会，“但是你们可能想不到的是，”他说，并在脸上做出一副因大惊失色而面目扭曲的模样，“一个也没有！”因此，尊敬的代表们只能相信他现在所说的这些话，因为他的话——跟至今为止他说过的所有话一样——全都是真实可信的，“好啦，涉及我个人的问题我就说这么多，现在我把话筒交给局长先生。”他说着将桌上的麦克风从自己跟前推开，推给了警察局长，但是警察局长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随后又将麦克风推得更远，就这样，麦克风在会议室巨大的长桌上被推让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市长手中，他抓住它后，告诉与会代表：“在发生了一起这样可怕的事故之后，我们的任务是必须正视这个事实：这个意外事故虽然让我们全城富于同情心的市民们感到震惊，但是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也只是一位不幸的老人遇到的车祸，这座城市仍不得不继续面对自身的命运，肩负起改变自身命运的重大使命，当然，还有居民就业、城市发展、养老金发放、提高年轻人的生育意愿、保持公共卫生、维持公共安全、不断监测食品经营商的卫生条件等好多问题，还要我逐一列举下去吗？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只公布过一项，这确实有点令人沮丧，这一点我承认，甚至，我将这视为自己个人的失败，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市政府在城市建设计划中有一个酝酿已久、亟待实现的美好设想，那就是在两座大桥之间的克勒什河沿岸，每隔五十米或二十五米就设置一眼装饰喷泉，在夏日的夜晚，这些喷泉会用它们可爱的小水花为那些有权利享受美好生活的劳动人民带来快乐，不过，遗憾的是我们最终做出决定：由于资金问题尚未解决，这一梦想无法在近期内实现。”

她基本上是踮着脚尖穿过借阅室大厅的，然后拐进走廊，在那里她已经感觉到了，她已经感觉到肠胃里的紧张，这时候她轻轻敲了敲馆长办公室的房门，每当她为了某件“已经迟得不能再推迟了的事情”不得不去找他时，都会生出这样的感觉，会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个简单的单词，从办公室内传出馆长那洪亮有力的男低音，她按下门把手，跨进半步，但只是将脑袋探进去，与此同时，她仍手攥门把手，实际是为了撑住自己紧张的身体，她说：“有一个情况，不知道馆长先生是否会感兴趣？今天整个图书馆里所有阅览室以及读者服务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员好像全都发了疯……”“进来吧，艾丝特。”馆长用他那洪亮有力的男低音招呼她；“好的，馆长先生，”她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但是只敢走进一步，离门还不到一米，立即转身关上了房门，以防他们的对话会被走廊里的人听到，“事情是这样的，馆长先生，请听我讲，他们正在带回……不，这个词不准确，应该是，读者们正在归还他们借阅的书籍，以前即使我给他们发出还书的通知，几个月都不会有回应，而现在他们在没有接到通知的情况下，竟然争抢着还书，而且许多书的借阅期限并没有到。现在，馆长先生，有那么多书一摞一摞地堆在我的桌子上，我实在无法及时处理，不过馆长先生，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来打扰您的，因为如果只是还书，哦，那就让他们还吧，可是……”艾丝特说，这时候图书馆馆长神情严肃地将目光落回到跟前的写字台上，投在那些不久前被送来、他正在研究的文件上，借此表明，这件事他要么不感兴趣，要么早就知道了，后者的可能性最大，这个念头突然在艾丝特的脑海里闪过，但她还是想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现在必须把整件事情都讲完，“可是他们还破口大骂，说话很难听。”这时她压低了嗓音；“他们骂什么？”馆长问，并没有抬起那双严肃的眼睛；“骂男爵！馆长先生，您能想象吗？就在一个星期之前，您还记得当时读者们的热情有多高吗？您还记得当时热烈的景象吧？然而现在，他们却粗言恶语地谈论此事，抱怨这，抱怨那，其中有个人说，他之所以借阅那本《阿根廷旅游指南》，并不是因为自己想看，而是代他的祖母借的，另外一个人说，他只是无意中借错了书，因为他真正想借的并不是这本，而是另外一本，只是现在他想不起书名了，一本可读性很强的书，那个人说，馆长先生，这简直就像一场马戏表演！”“嗯，你说得对，”馆长说，“还有别的事情吗？”但他仍然没有抬头看她，所以艾丝特感觉到，他们的谈话很快就得结束了，于是她迅速又举了一个例子说：“还有位读者，他还回来的书是《堂塞贡多·松布拉》 ，他诅咒说‘这些该死的高乔人 ’，馆长先生，您能想象吗？对这样一部精彩的小说，居然有人会说‘这些该死的高乔人’？我简直理解不了这些人。”“但是我能理解，艾丝特，”馆长现在抬起了头，扶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由于两只镜片的度数都非常高，所以将他的双眼都放大了一倍，他说，他清楚地知道因为什么，并且暗示性地笑了笑，“你还记得我们这座市立图书馆的出发点是什么吗，艾丝特？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吗？尽管我并不喜欢引用自己的话，但是你还能记得吗？”“我记得，馆长先生。”“那好，你记得什么？我提醒你们注意些什么？”馆长问，现在他抿住嘴唇，望着这个在借阅室工作的下属，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答，但是艾丝特知道，他并不是在等她的回答，而是想借机休息一下，以便对刚刚提到的那个问题尽量给出一个最为精确的表述，一种指导性的总结，在艾丝特的头脑里总是存储着许多从馆长嘴里听来的这类至理名言，“是的，我还记得，馆长先生，您跟我们说过，在这里，在我们的市立图书馆内，我们必须以人性为出发点。”“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人性是脆弱的，它经常被时事新闻、谣言或时尚所操纵，艾丝特，”现在馆长摘下了眼镜，开始揉按鼻梁，鼻梁上清晰可见被鼻托压出的一对小红印，在这张脸上，最能让艾丝特生出敬意的正是这两个小红印，因此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那里，无法移开，馆长揉着鼻梁继续说，“其实原因很简单，几天之前，我们的读者们从别的媒体上听说，在报纸里读到，他们的救世主即将到来，当然，我们这些在图书馆里工作、头脑不那么容易发热的人，对这样的新闻另有看法，你还记得吗？”艾丝特不记得了，但她还是配合性地点了点头，只为了不打断对方的话，因为她还想听下去，馆长继续说，“我们的那些读者，当然也会有几个例外，但也只是很少的几个，读者中的绝大多数，尤其在这类令人兴奋的消息鼓动下，表现得会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对不对，艾丝特？”他问她，她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因为他们现在想要否认自己与这起逐日升级的特殊事件存在任何的关联，或者说，他们跟这件事之间没有任何的关联，也许，从图书馆的角度，我们可以平静地看待此事，理解他们，不是吗，艾丝特？”“对，当然可以。”艾丝特结结巴巴地应道；“当然，如果真的有谁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好，我可以告诉你，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事实表明他们对阿根廷一无所知，而且通过这一事件，我们作为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我们是成年人，而不是孩子——可以由此有的放矢做出一项计划，等人们激动的情绪消退之后，我们可以启动一个专题系列讲座，比方说，“透过当代之镜看南美洲”或类似的主题。”“这个主意太棒了！”艾丝特站在门口结结巴巴地应和，她的一只手仍紧紧攥住身后的门把手；“想来我们的市立图书馆担负的唯一任务就是传播知识，激发市民的学习热情，提高普遍的文化水平，我们用不着管……”馆长停顿了片刻，然后他从侧兜里掏出一块眼镜布，认真地擦拭厚厚的镜片，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他喜欢按照这个顺序，或者说他习惯按照这个顺序，对此艾丝特无法断定，“我们用不着管他们发不发疯，为什么发疯，也别在乎他们的态度，我们已经递交了‘埃尔凯勒投标计划’，因为在我看来，我们中标的可能性很大，那时候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扩充我们的音乐学资料，不是吗，艾丝特？如果能够获得拨款，那可太棒了，我个人会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我是这个机构的唯一负责人，我不参与政治，甚至连地方政治也不参与，简而言之，我们不沾政治的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艾丝特？我们只探索知识，或者换句话说：我们看世界，但自己不被看见，这一直都是我的诗学，而且以后也是，永远都是。”馆长将眼镜重新架到鼻梁上，并且通过这个动作，表示他跟这个借阅室的优秀员工进行的这次偶然交谈告一段落了，因为毫无疑问，他对自己留给艾丝特的印象一无所知，艾丝特也清楚这一点，因为“他太天真了，天真得幼稚，完全沉浸在工作里”，所以她已经将身后的门把手按到了极限，说了一句“是的，馆长先生，我完全同意”，随后退到了房门后，同时松开了门内侧的手把手，尽可能平静地离开办公室，她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稍稍屏住了片刻呼吸，然后无声地松开门外侧的把手。

“好啦，生活已开始恢复正常，我跟你说了，”负责市政公共服务领域工作的主管说，“只需要再过一两天，人们就会淡忘这件事，当然，再过一周或一个月，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只剩下一个噩梦般的记忆。”他们俩正站在被戏称为“列侬广场”的大土坑一角，看着一辆大卡车，两个身材魁梧的工人正将其中一台老虎机从卡车上卸下，他主动决定将那台老虎机物归原主，确切地讲，是因为警察局长亲自给他打来电话，并且要求他严格保密，也就是说，电话内容只保留在他俩之间，不许外传，毫无疑问，这让他感到很高兴，因为这种事情不会每天发生，从没有人“以这种方式”请他做过任何事情，而现在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更何况听起来也让人感到相当信服，假如能以这种方式——比如，让老虎机悄悄回到原来的位置——安抚公共舆论的话，那么他们有什么道理不去做呢？“因为事实是，”警察局长对他说，“生活总要回归正常的轨道，而我们这样做，正好能让杂乱的事情变得有序，因为生活必须继续下去，”警察局长总结道，“不好的事情必须结束。”因此他自然做出了决定，说干就干，必须立刻开始工作，一大清早，他就通知正在市政公共服务中心值班的两个睡眼惺忪、郁闷地眨眼的工人，叫他们立刻顶着寒风赶到足球场的更衣室，因为几天前没收的老虎机就存放在那里，必须将它们马上运回去，现在这个特派主管想去看看事情的进展，所以驾驶一辆公车赶到了现场，此刻他正跟他的副手一起站在“列侬广场”的大坑前，看到两名工人抬着的一台游戏机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幸好摔下的位置不是太高，工人们立即向上司示意“别怕，没有摔坏”，他们搬起机器的一角，然后将一个两轮的搬运拖车塞到机器底下，用它把机器推进了游戏厅，随后搬来第二台，终于完成了工作，他们冲上司打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然后钻进卡车，立即启动开走了，特派主管和副手也坐回到公车内，副手问：“您说，我们现在去哪儿？”“我们绕城开一圈吧。”副手听后点了下头，踩下油门，随后从“列侬广场”出发，沿着主街，一直开到昔日自来水厂的老楼前，这时候特派主管说：“左拐，去裴多菲雕塑那里。”他将目光投向前方，感觉生活真的开始回到正轨，因为街上已经出现了无家可归者，尽管还没看到上街乞讨的阿尔巴尼亚儿童，但是无家可归者已经被放了出来，副手指着他们跟领导说：“您看，这里有，那里也有，到处都有，他们重新占领了街道。”显然市长已经把他们放出来了，特派主管暗想，因为他们总不能将这帮肮脏的家伙永远跟我们的老人一起留在养老院里，他想，那显然只是权宜之计，不可能长久，只是一时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这么做的结果是，不得不处理许多的投诉，因为那些家伙住进去之后，养老院的老人们就开始抱怨这些乞丐不仅很脏很臭，而且还偷东西，他们愤愤地抱怨，但是当时没有人能处理这些问题，因为欢迎活动和其他相关的事情有那么多工作等着要做，特派主管记得，谢天谢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舒了口气，这时汽车已经转回到五金店前的裴多菲雕像，并在那里开上了主路，副手用疑惑的表情看着他：我们现在该去哪儿？但这时主管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事实上他们无事可做，事情现在都已走上正轨，“返回总部，不，或者去检查一下送货的情况。现在几点了？”他问副手；“11点50分。”“嗯，这么说，”主管想了想回答说，“教堂马上就会敲响正午的钟声，我们走，”他告诉副手，“去科姆洛酒店，等我们开到那里，停好车，走进去，就已经快到12点，等我们拿到菜单时，钟声正好为我们敲响，”他高兴地瞅了副手一眼，“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如果他们不付我的工钱，那就别指望我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木匠一边愤怒地抱怨，一边将庄园房间里床上的螺丝都拧了下来，“他们不仅欠我的工钱，欠我的路费，还欠我的木工胶，我怎么才能把它们要出来？这些该死的螺丝钉，”他愤怒地用螺丝刀敲打大床的床沿，“即使我可以把它们拧出来，它们也跟拧进去时不一样了，无论怎么讲，都已是用过的钉子了，无论我怎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拧出来，你都可以看到，它们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你看这枚，”他将一颗螺丝钉举到灯光下，“这枚钉子也有点弯了，唉，以为我是什么人？魔法师吗？不，我不是魔法师，我没有本事将一枚螺丝钉拧进木头后再拧出来而不留任何的痕迹。”怒火再次冲上他的头顶，他用力踢了一脚工具箱，工具箱立刻飞了出去，飞到庄园房间的一个角落，翻倒在地，里边的东西四下散落，这让他的火气更大了，因为他必须走过去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重新放回到箱子里，而且不仅要一枚一枚地捡回钉子，还要捡回大大小小的所有工具，他实在太生气了，以至于最后没把那些工具归放原位，而是胡乱地扔进工具箱，结果又有很多东西飞了出来，掉得到处都是，只好再捡一回，“但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大声对自己说，想来最近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因为我没有助手，话说回来，像我这种情况，只能一个人独自应付，我怎么可能雇得起一名助手呢？唉，助手，有的时候助手……”他沮丧地嘟囔，试图恢复镇静，那样他就可以再次收拾东西了，他只能累着自己，而且还是白忙活，现在他可以拧螺丝钉了，因为他不会把它们留在这里，因为那些浑蛋将他叫到这里，他来了，他们向他做出各种各样的承诺，说会给他发工资和奖金，但是他干完活后，他们竟然告诉他说，这里根本没有工作给他，之所以会叫他来，只是由于失误，再说市政府的财政已经亏空，现在他们请他要保持耐心，“保持耐心！”木匠对这庄园房间里空荡的四壁大声喊道，“现在反而说我没有耐心，他们以为我是刚从墙缝里蹦出来的吗？居然要我耐心，他们永远都不会支付我的工钱，那好，既然这样，我就把最后一个螺丝钉也都拧下来，一个都不会给他们留，只给他们留下这堆散架的垃圾，我会把所有的螺丝钉都拆下来，打包带走，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要我来工作，就得付我工钱，难道他们觉得我该免费为他们干活吗？不，我不会免费干活，我工作是为了谋生，不是为了伺候这些骗子，这帮流氓，居然还他妈的要我耐心？！”他又朝工具箱踢了一脚，这次箱子没有翻，只是又回到了角落里，他没有去拿，而是继续从床架里拧出螺丝钉，继续愤懑地自言自语，但他再怎么抱怨也毫无用处，因为根本没有人在听他说话，尽管房间里的噪声很大，因为现在孤儿们已都被带了回来，他们像印第安人一样大声尖叫，这让他感到愈加愤怒，这些孩子感到兴高采烈，因为他们得到了一座庄园，然而这座庄园之所以分给他们，只是由于谁都不肯出钱修缮它，很遗憾，它已经破败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然后有几个聪明的家伙，想来这帮家伙每个都很聪明，他们想出了这个主意：即使庄园破败不堪，但对于那些孤儿来说还是很好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只能住在城郊绍尔考德大道边的教养院里，现在这帮家伙决定将孤儿们带到这里，安置在这座城堡里，反正围绕男爵发生的那一场闹剧现在已经结束，他们居然能把这帮孩子带到这里，为什么不呢？！既然连这帮孩子的母亲都不关心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去关心？有什么必要为他们花钱？有什么必要为他们工作？有什么必要？有什么意义？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把这群恶童放进这个已经糟糕透顶了的社会？他们一旦从这里被赶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很可能会变成罪犯，这时候，他几乎已把所有的螺丝钉都拧了下来，“他们就会到处去偷窃、诈骗、斗殴、抢劫，唉，所以这些家伙需要这座庄园，这座破烂的庄园，他们本该都被立即关进监狱，即使他们还未成年，也应该把他们关起来，这样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城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流氓、乞丐和无家可归者……因为，你看看街上那些乞丐，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好，我告诉你吧，”这时候他拧出最后一颗螺丝钉，然后合上了工具箱的盖子，“就从这里，因为是我们把他们养育成这样，让他们最终变成了小偷和抢劫犯，而与此同时，我在这里起早贪黑地从早忙到晚，连喘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但却没有人给我支付工钱，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出色地完成了工作任务，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操他妈的，只得到了一口吐沫，这就是事实。”他骂骂咧咧地嘟囔着，拎起他的工具箱，走出了屋门，走出这座为那些只会祸害社会的小痞子准备的庄园，“唉，在这个国家里，这就是我们遭遇的处境，我们不配得到其他任何东西，”他用力撞上身后的大门，但是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就是这样。”然后他怒气冲冲地迅速离开了孤儿院。

只剩下那只灰色的大箱子了，但是她用手够不到，所以她不得不从浴室里搬来梯子，站到梯子上将它搬下来，其他的旅行箱都已经打开放在床上了，衣服和其他所有的物品都整整齐齐地叠好并打包好了，就剩下这只大箱子，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因为她已经到了除了离开这里再别无选择的地步。她先是打开装内衣的橱柜，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掏出来，因为她必须带走所有的东西，至少要带走质量好的内衣，不过话说回来，她买的内衣都是最好的，这是她日常生活的一个基本原则，她的内衣都很贵，所以一件都不会留在家里，就这样她从内衣开始收拾，把它们一件件地重新叠好，毕竟她从抽屉里拿出来时，不管多么小心，它们多少都会有些散落，叠好后，她将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小号行李箱内，整齐地排列，夏衫、衬衣和像围巾、丝袜、袜子、衬裙之类的小件物品都可以一并放进去，这些都不占太多的空间，当然她还是有点担心，不知道其他的衣物等一会儿能否全都装下，接下来装的是半身裙、套装和连衣裙，但收拾到这里她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她不知道现在只收拾冬天的衣物，还是连春天用的东西也一起打包，这很难决定，当然最合乎逻辑的做法是，将春季用品也收拾装箱，但是她很清楚，箱子里并没有足够的空间，所以她开始把春季的衣物摊在床上收拾，而不是直接放进行李箱，她想，等自己看到总共会有多少东西并考虑清楚时再做选择，只要先把最需要的东西放进去，就会清楚箱子里还剩多少空间，还能装下多少东西，如果实在没地方了，那么这些东西就不必带，可以将较薄的春季衣物放回到壁橱里，好吧，带不带都无所谓，她舔了一下嘴角，若有所思地站在大行李箱前：现在还是将精力集中到最必需的物品上吧，她将羊毛衫和针织线衣一件接一件地放进大箱子里，然后在准备装大衣时又犹豫起来，谁知道今年冬天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冷，还是较为暖和？如果是跟去年一样的天气，她就没必要带这件裘皮大衣，她担心而犹豫不决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都觉得需要带上它，尽管现在还不那么冷，哦，再怎么说，她总不能在冬天到来之前不带裘皮大衣就出门旅行吧？所以她暂时将大衣放在床上，等会儿想想再做决定，随后她继续收拾，不幸的是，这个大行李箱很快就装满了，她站在衣柜和大行李箱之间，左瞧瞧，右看看，现在应该怎么办呢？“上帝啊，”她叹了口气，“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帮我出个主意，我不得不活着看到这个现实……”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下撇，难过地哭了，她形单影只地站在客厅中央，床上摆着五个小行李箱，还有一只大行李箱，它们全都装满了，她看着它们，衣柜里大半个空间仍塞满了东西，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就这样，她站在衣柜和行李箱之间，无法做出决定，这对她来说也太困难了，因为不仅有裘皮大衣的问题、春季衣物的问题，还有大半个衣柜的东西，还有架子上的，唉，现在有谁能够告诉她，她抬头望着客厅低矮的天花板，在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的脸上流露出真正的绝望，唉，她已经活了一辈子，难道这就是她应该得到的结局吗？

在郊外的比采雷火车站，他将现场看到的情况分解成最细微的元素，尽管他确实认为那些骑摩托车的家伙夸大了他们的怀疑，但即使这样，他对这件事还是不能就此罢休，因为他做事情就是这样，有一次他曾对自己的一个下属解释说，他能够洞察一切，他可以看到每个最微小的细节，然后将它们拼凑起来，还原到事情原本的样子，正因如此，警察局的工作效率才会如此之高。现在他也是这么做的，跨进火车站的狭小的候车室，环顾了一圈，看到一只冰冷的铁炉，炉膛里有冰冷的灰烬，哪里都没有见到火柴，地板上有一张纸巾，准确地说是两张用过的纸巾，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狗毛，还有留在墙壁和地板上的污秽，嗯，这说明了什么？他问自己，这里发生过什么？炉膛里冰冷的灰烬意味着什么？有人曾在这里生过火，那么会是谁生的火？什么时候？有可能是在一年前，这些冰冷的灰烬无法向他提供任何确定的线索，至于地上那两张纸巾，经常在这里卖糕点的那个干瘪的老妇也答不上来，更何况她被吓得结结巴巴，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说，她不知道这两张纸巾是从哪里来的，他皱紧了眉头，纸巾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对他的调查毫无帮助，或许，现在唯一值得考虑的东西就是地上的狗毛了，嗯，可是，这时警察局长扭过脸去，看着地上的那团毛，可是随便什么时候，随便哪条狗都可能在这里留下狗毛，更何况，谁会知道那条狗的主人是谁？可能是个神昏意乱的老酒鬼，也可能是个不会说一句真话的小混混，总之，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孤零零立在大平原中央的火车站里，曾经，人们从农业合作社的中心来到这里搭乘火车，但是现在农业合作社已经成了历史，确实如此，摩托车手尤若说得不错，这个火车站始终立在这儿，被遗忘在荒芜的大平原中央，门从来不锁，谁都可以进来，到处都没有破坏的痕迹，就连木柴堆都未倒塌，只是看上去被人拿掉过几根，“这个……”警察局长摊开手，“不是线索，顶多只算一坨屎，”他失望地走出比采雷火车站，对开车带他过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下士重复道，“这不是线索，一坨狗屎，这里什么线索也没有，我们可以走了，我们可以忘掉这个鬼地方。”他们钻进了吉普车，回到城里，回到警察局，在那里有一个意外的消息等着他们，他接到一份报告，报告说，就在刚才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酒店收到了一批特快专递，“哪里家酒店？”警察局长立刻向报告者大声追问；对方回答：“如家酒店，以前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是这样？这么说，破天荒的第一次。”警察局长自言自语道，一屁股坐到写字台后的椅子上，值班警官继续说：“是通过一家国外的快递公司寄来的，要求必须由收件者本人签收，只是由于收件地址写得不够准确，先被误送到了其他地方，不过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寻找正确的地址，而且他们找到了，现在他们已经将东西送到了那里。”“好了，别再啰唆了！他们送来了什么？送给谁的？”警察局长向值班警官厉声问道；“九个价值贵重的手提箱，是寄给男爵的。”“你说什么？”警察局长立刻跳了起来，转眼又坐进了吉普车，很快赶到了酒店，有人立即站到他的跟前，那人自称是酒店经理，他并不认识，而且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显然也没想认识他，他说，他对这个酒店经理说，“我刚在警察局里听到的报告，跟你说的几乎一字不差，现在让我看看……”警察局长不等酒店经理说完，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讲述，随后他跟着经理来到前台旁边的一个储物间，那里确实摆着九只行李箱，“嗯，这里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他问站在自己身后那个跟他同来的值班警官，对方回答：“既然是寄给男爵的，里面肯定有……”警察局长立刻打断了他：“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哦，也许会有文件……”值班警官磕磕巴巴地说；“文件？什么文件？”“哦，关于男爵，他的计划，或者……”“或者什么？！”当下属说到这里时，警察局长又一次不得不动用自己全部的自制力，不让自己的怒火爆发，因为他们总是这样，说到关键的地方便没有了下文，他们只是向他机械地报告，虽然报告了些什么，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所报告的内容，为什么他的下属不懂得去思考？为什么他们不敢给出一个推论，或任何进一步的思考？但是警察局长什么也没说，值班警官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或不能说什么，所以最好还是缄口不语，以立正的姿势站在警察局长身后，目光越过上司的肩膀看着那几个行李箱；“普拉达 。”这时候警察局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是。”值班警官啪地磕了一下脚跟，站得笔直；“我是说，”警察局长又说了一遍，“普拉达，这些行李箱都是普拉达牌的，”之后好一阵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这些皮箱，“你们没有动过它们吧？”他问站在更后边一些的酒店经理，他不明白警察局长具体指的是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哦，局长先生，我们把它们拎了进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很好，那你们有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们把箱子打开？”现在警察局长将目光转向了经理，“我的意思是，我想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摊在地上打开，打开所有这九只皮箱，你明白我说的话吗？把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排成一排，然后打开，在你这里可以做到吗？”酒店经理听后，立刻殷勤地应道“可以”，但心里还是因警方提出的这一要求吃了一惊，随后挑了挑眉毛，给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大堂服务生使了一个眼色，要他们马上安排；地点很快就安排好了，他们打开了底楼的一个房间，不出几分钟，就将九只皮箱全给警察局长搬了过去，当箱子并排平放在地板上时，局长走了过去，在箱子前来回踱步，先是从左到右，然后从右到左，仔细查看了一遍，最后向值班警官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将箱锁打开，他亲自检查了九只行李箱，但是看到，箱子里除了衣物真的什么也没有，于是他看了值班警官一眼，示意他也过来将所有的东西再检查一遍，就在警官检查行李时，他的目光始终没从下属的身上移开，一直等着他开口报告，他用疑惑的神情看着他，焦躁地等待，双手后背，十指紧扣，但是下属并不清楚上司想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所以只是清了清嗓子，走回到一只皮箱前，翻找了一遍，然后走开；“我想知道的是，”警察局长终于开口对他说，“你看到了什么，你明白吗？”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威胁的光，“我并不指望你告诉我你的想法，而是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那就是，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有衣服，西装，嗯，就是这些。”警察局长翘起了脚跟，“你有一双好眼睛，在这九只手提箱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嗯？”这是一个猜谜，“哦，里面没有什么很私人的东西……”警官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警察局长听后做出一副惊诧不已的表情，看着下属，示意他靠近自己，“警长，你在我的手下干多久了？”警察局长问，这时候几乎酒店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争抢着拥到敞开的房门口向屋里张望，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报告局长，七年了。”值班警官答道；“那么现在看来，到了我应该更多地关注你的时候了，”警察局长对他说，“因为你不仅看到了，而且还能从你看到的东西里得出结论，在我看来，这是我们警察局的重要财富。”这时候，值班警官的表情变得更加惶恐不安，因为他有不祥的预感，通常情况下随之而来的将是劈头盖脸的训斥，然而现在这一幕并没有发生，警察局长反而用肯定的口吻继续对他说，“因为关键就在这里，在这些手提箱里并没有任何能让人将之与男爵本人联系起来的东西，除了快递单上写了他的名字，显而易见，这些并不是男爵用过的私人物品，而是他的维也纳亲戚寄给他的，对于这些亲戚，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对，对。”值班警官连连点头；“这一情况告诉我们，这九个行李箱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因为它们与我们的案子无关。”“对，您分析得很对。”值班警官又附和了一遍；“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值班警官不知所措地回答，这时候警察局长已经像旋风般地走出了房门，跨出了酒店，值班警官紧赶慢赶才追上他，“启动！”警察局长下令，随后一言不发地斜眼看着窗外和平大道边灰暗、沉郁的房屋，忽然有感而发地说，“你看，就是这样，警长，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我们要到处寻找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线索，但是其中能有几个是有价值的？”他不无沮丧地自问自答，“经常一个也没有，警长，比如说，那他妈的九只手提箱，就可以扔到臭味熏天的垃圾站去。”

她没有摘下防盗链，她做得很对，当她看到那两张陌生面孔时心里暗想，幸好没摘，她问他们来这里找谁，有什么事情？实际上这只是出于习惯脱口问出，其实她并没有真的指望对方会回答她，因为两个不速之客里有一个家伙的脸由于血淋淋的伤口而肿胀变形，样子可怕，所以玛丽卡想立即关上房门，但那个脸上受伤的男人开口解释，他之所以贸然前来，是为了代男爵先生捎个信给她，最后的遗书，因为男爵已经不幸死于非命，结局十分悲惨，由于那人说话时指着自己受伤的脸，仿佛他就是这场悲剧的亲历者；听到对方口中提到“男爵”，还有“悲剧”一词，玛丽卡一时惊愕得不知所措，没有立即关上门，当然也没有摘下防盗链，她只是透过门缝向两个来人中受伤的那个男人问，“捎的什么信？那就请这样给我吧。”她的意思是，他可以这样把信给她，但她不能将房门开得再大了，哪怕一寸也不行，于是，这个男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问题是在他的讲述里，有什么东西还是触动了她，有那么几个词，尤其在她刚收拾好行李准备上路的时候，但是出于谨慎，她还是没有将门打开，只是拉开这一道缝，听这个身材矮胖、结实、蘑菇头、满脸是伤的男人讲述，他说自己曾陪着他，陪着男爵……“陪他做什么？”女人问。男人说，几天前是他亲自将男爵带到这里的，毫无疑问，在玛丽卡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令人十分心痛的事情，而他，这个留着蘑菇头的男人，为那次重逢的结局“感到非常遗憾”，但是他确信在她和男爵之间只是发生了某种误会，因为这封信讲的也是这个，现在男爵已经不在了，他必须将男爵捎的这封信——无条件地——交给收信人，也就是说，交给她，交给这位美丽的女士，跟她相比，即使在《堂吉诃德》一书里描写的杜尔西内娅·德尔·托波索，也只能算一个苍白、蹩脚的复制品，他这么讲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尊敬的女士，请您想一想看，那个男人透过门缝说，几天前，这封信还只是一份“情感告白”，现在却已经变成了遗书，一封留给她的遗书，“现在”，男人指了指自己说，玛丽卡只能猜测这个手势的意思，但透过门缝她无法看清，现在他有一些东西“必须递交”给她，否则他就无法离开这座城市，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致使他不得不离开这里，但是，只要他未能将男爵“最后的愿望”如实传达给当事人，那么他就无法离开这里半步，因此他恳请尊敬的夫人，请原谅他这个陌生人冒冒失失地闯上门，而且在他这种状况下，他又指了一下自己的脸，恳求她能否克服这种在他看来不仅十分自然，而且完全合理的不信任感，允许他进去，让他能在一个较为庄重的环境下告诉她男爵最后托付他的事，也就是说：请让他们进屋。玛丽卡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摘下了防盗链，放他们进来，并且补充了一句，说自己“马上就要出门”，为了避免进行过长时间的交谈，她等两个男人在客厅里刚一坐定，就立刻催促说，如果可以的话，就请这位“先生” （自从她将这位不速之客及其随行者带进客厅，她就这样称呼他） 赶紧将“带来的东西” （或者说那封遗书） 交给她，然后请原谅她要打一个电话，因为她真的没有时间了，她必须尽快叫一辆出租车，马上开始她的旅行，此时此刻，无论他带来的是礼物还是书信，都不会比她的旅行更重要。

他敢肯定，男爵的钱在某个地方，即使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所说的“钱”字到底指的是什么，但是他确信这笔钱不可能放在别处，只能在这个女人的手里。试想，这个心怀奇思乱想的老傻瓜带着他那些疯狂的念头来到这里，来到这套公寓找这个女人，光凭这个，他就不可能把钱放在别人那里，不管事情看上去是多么古怪离奇，多么不可思议，但他找到了越来越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判断肯定没错，他正走在正确的轨道上。“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因为随着这里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但丁向自己新的商业伙伴解释说，这个人最初自称是“莱斯利·博尔顿先生”，头戴一顶老式的圆顶礼帽，后来由于被人发现他连一句英语都不懂，于是不再称自己“博尔顿先生”，而是改称为“欧尔泰奥努·拉斯洛”，后来，当他从但丁的脸上看出连这个名字也不适合自己时，便说朋友们都习惯叫他“莱尼欧”，因此在但丁面前，最后保留下“莱尼欧”这个昵称。随着事情朝向越来越糟的方向发展，但丁瞅了一眼自己的新伙伴说，也许他们的公司总部应该迁回到索尔诺克，而他，莱尼欧，是负责这次搬迁的最佳人选，不仅因为他认为莱尼欧在经营老虎机业务方面颇有头脑，还因为据他所知，索尔诺克有着无可估量的发展潜力，所以他建议迁到索尔诺克，他告诉莱尼欧，自己只是建议，不是要求，不是强迫，因为从现在开始，他们已经商定好了“所有权协议”的具体条款，而且在交了一定的预付款之后，他，莱尼欧，“已经成了这个前景广阔，不仅拥有巨大的经济与文化潜力，而且从商业运营的角度看也稳操胜券的新兴企业的新主人”，说到这里，他又将右手的食指高高举过头顶的鬈发，每当他——无论他多少次地——重复强调“这是一个在商业上有利可图的老虎机帝国”时，都会习惯性地做出这样的手势，“凭着这份协议，你已经拥有了这个商机无限的博彩帝国，我可以保证，这将让你获得源源不断、数额可观的巨大收益，只是现在，我……”但丁接下来讲的这些话，则是解释给女主人的；此刻他正坐在女主人刚才招呼他们坐下的那张抽拉式沙发床上，他接着又说，在未来时间里，他想在一个崭新的人权领域尝试一下自己的身手，因为对他来说，创新首先是针对自己，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只考虑收入的人，还是一个总将人类同胞的利益置于首位的人，正是基于这样的理念，他才会成立一个又一个新的组织，换句话说，他进入到了文化传媒领域，如果说，到目前为止他的首要任务是开发游戏并能让更多的人——按照自由的意志——接触和使用，然而今后，他将致力于加强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与交流，具体地说，他计划在几个小时之内投资一家总部位于罗马尼亚境内阿拉德市的移动电话公司，尽管由于已经成为常态了的源源不断的难民拥入，铁路交通已经很难按照列车时刻表正常运行，但是令人欣慰的是，尽管如此，在“布达佩斯—布加勒斯特”的客运线上，还是会有列车在贝凯什乔包站经停，只要赶上这班列车，很快就能到阿拉德，这就是他的计划；“那么现在，既然已经做完了自我介绍，接下来，”但丁在沙发床的弹簧上挪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接着说，“剩下的事情就该是，我已经说过，这封信，我接受委托转交给您……”听到这话，女主人也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她极不耐烦地不时看向挂在不速之客头顶上方的壁钟指针，她再次催促：如果可能的话，请客人尽量将事情说得更简短一些。“好的，当然，夫人，我马上就会把这些可以视为男爵遗愿的信息转告给您，但我先要提请您的注意，”他说，“在这件事情里，我只是一个配角，一个真正的、不折不扣的配角，丝毫不想将事情的焦点转移到我自己身上，好了，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就说这么多。”随后他告诉玛丽卡，男爵委托他捎话给她的主要内容大致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这时候但丁换了一种稍显亲密的语调，俯身凑近玛丽卡继续说，男爵先生上次将什么东西留给了她，留给了玛丽卡，现在她必须将它转交给他，毫无疑问，男爵先生将什么东西留在了这里，一张纸条或一个信封，也许是装有一张卡的信封或匣子，也可能是一个所谓的“腰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不管是什么，现在他必须将它取走，因为男爵先生明确地表示，这件东西，无论它是一张字条、一个信封、一只木匣，还是一个小包裹或腰包，都必须交给他，交给但丁保存，因为根据男爵先生的遗愿，他必须保管好这件东西，无论它是一张字条、一个信封、一只木匣，还是一个小包裹或腰包，当然连同装在里面的所有物品，“这就是我要上门找您的原因，尊敬的女士，因为我是男爵先生的遗产管理人。”但丁坐在沙发床上，用坚定的点头加强自己说话的口气，他再次强调，他并不准确知道这件东西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小包裹或一只小匣子，但是男爵先生明确告诉他：东西放在玛丽卡家，只要跟她一提，她就会明白指的是什么，他接着又说，希望她收拾行李时没有把东西塞得太深，说着他扫了一眼摊在卧室床上和周围的行李箱和衣物，这下将女人激怒了，她终于开口喊道：不，没有，她不但没有塞得太深，而且她根本就不明白这位先生在说什么，因为男爵先生根本就没给她留下任何东西，除了让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忍受、难以估量的深重伤害，但是她可以忍受，只是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座城市，她痛苦地说，在发生了这些变故之后，在男爵对她做了这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之后，她在这里已经无处容身，因此，她下意识地朝卧室里头指了一下，她打算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这个她度过了漫长岁月的地方，所以，她请他们尽量长话短说，女主人的脸色比刚才显得更加严肃，因为现在她已经明白，对方并没有什么“遗嘱”带给她，而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实在太离谱了！于是她果断起身，强行中断他们的谈话，示意来访的时间已经结束，但丁也跟着站了起来，并且一把拽起了坐在他旁边的莱尼欧，莱尼欧的表情显得十分愚蠢，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但丁说：“尊敬的夫人，如果您说，男爵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换句话说，他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一位受他委托前来取东西的人，那么我只能接受，我并不想在您出门旅行之前过多地打扰您，更不想耽误您的行程，但是男爵委托我捎给您的话，还有第二部分内容我没有说，那就是，男爵对您一如既往地关心，不管他在这里留下了什么，既然您不愿意交给我，那就归您所有，好好享用，想来男爵先生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让您幸福。”他边说边慢慢跟在玛丽卡身后，玛丽卡朝门口走了几步，再次做出“送客”的表示，因为对她来说，这次谈话已经结束，然而他，但丁，还有一句话想要补充：“男爵先生对您的关心，意味着愿意帮助您做任何事情，如果……”他指着那些行李箱说，“您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如果旅行的目的地是布达佩斯，那么请允许我根据男爵生前的愿望提一个建议，这位先生将会为您提供帮助，他会帮您提这些箱子，反正他也要去那个方向，他原本打算只陪您半程，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看了一眼莱尼欧并且向他使了一个眼色，莱尼欧一时没能掩饰住 （实际上他也不想掩饰） 惊讶，愣在了那里，但丁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对玛丽卡说，“是的，他改变了主意，他将会全程陪同您，直到您下车，之后也会继续为您提供服务。”这时候玛丽卡已经攥住了门把手，看得出来，她权衡了片刻，然后回答说：“最后这件礼物我可以接受，”说到“礼物”这词，女人撇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讥讽，“因为我的行李箱确实很多，需要有人帮助，哪怕是来自男爵生前的熟人圈子，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布达佩斯……”她确实准备去布达佩斯，因为她在这座小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仿佛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梦，在北上的列车上，她将这些话讲给了自己的新旅伴，现在她不得不放弃这种生活，关于这个，她并不想讲太多，因为跟这件事相关的每个词都让她异常痛苦，她能说的只是，这很悲伤，无尽地悲伤，一名六十七岁的老妇人被迫去首都开始新的生活；莱尼欧听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事实上刚才这一路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弄清楚跟自己同行的这个老太婆到底是谁。既然，他只支付了一小笔首付，就接管了一个“老虎机帝国”，让自己摇身成为一家总部将设在索尔诺克市的企业老板，而且未来的商业地盘会从蒂萨河一直拓展到边境，就像在火车站告别时，但丁与他四目相对时所说的那样，“一直拓展到边境”，那他现在为什么要陪一名妇人去布达佩斯？而且，他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直到问出她把一笔什么钱藏在了哪里，关于这笔钱的数额，但丁只用一个鬼脸暗示给他，而且还说，一旦他能打探到这笔钱的下落，回头他会分一半给他——他，总部设在索尔诺克的“老虎机帝国”的新掌门人！他也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同意，估计是那个鬼脸让他动了心，因为那个挤眼可能意味着几百万，他心里猜测，就这样，在等了足有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坐在了缓慢启动的列车上，莱尼欧一边想着这笔百万巨款，一边望着女人的脸，在他脑子里始终被这个问题缠绕着：去，还是不去？莫非真有那几百万巨款，还是这一切只是但丁编造的？这很难判定，莱尼欧坐在车厢里苦思冥想，确实很难，他下不了决心，总之当他们在贝凯什乔包站换车时，他帮女人拖着好几只行李箱爬上爬下，七拐八拐地转了好几圈，最终登上了开往布达佩斯的列车，再次坐在她的对面，在交了一笔还算合理的手续费后，列车员将他车票的目的地改签到了布达佩斯，这样他就可以继续乘坐下去。途经索尔诺克市，他只看见一座相当壮观、有很多条铁轨的车站建筑，列车就铿锵轰隆着朝布达佩斯驶去，但无论是在途中，还是到了布达佩斯之

后，甚至依从这名女士的意愿，跟着她艰难地穿过随地躺卧的难民，下榻在布拉哈·露易扎广场 边的一家酒店，最后还跟她坐下来喝了杯咖啡，但是不管他怎么反复打探，也没能从她嘴里套出他一直没能套出来的信息，女人一再声称自己对他说的那几百万巨款一无所知，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根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由于他和女人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越来越确信这个女人肯定有些什么，所以向她发誓，今后会继续为她效力，玛丽卡也表示接受，尽管她并不习惯跟陌生人建立这样密切的关系，但是时代变了，她站在布拉哈·露易扎广场边的酒店客房里长叹了口气，透过脏兮兮的窗玻璃朝外面嘈杂熙攘的街道眺望，她哭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是这样孤单，然后将手帕揉成一团塞进了手包，换好衣服，拨打她搞到的电话号码。半小时后，莱尼欧出现了，他们动身去看一套出租公寓，地址是玛丽卡从《布里克日报》的广告栏里抄下来的，在五区，靠近国会大厦，她想，条件应该不会太差，她想，甚至在《布里克日报》上画了三个圈，然后他们搭乘出租车出发，行至西火车站，出租车司机建议他们最好下车步行，那样会更快到达目的地，因为从这个路口开始，前边到处都“秩序混乱”，因为在搞什么游行示威，许多条道路被封，出租车司机解释说，随后感谢他们付的车费；他们俩都很紧张，因为对于他们这样的外地人来说，这里有示威游行，而且正好被他们遇到了一场，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太可怕了，但他们必须按时赶到目的地，于是步行出发，不过他们并没有听从出租车司机的建议，没有绕道，因为他俩都是外地人，只认准一条直达的路线，那就要穿过科舒特广场 ，当他们来到科舒特广场时，想要斜穿过去，但不幸的是，他们必须穿过聚集在那里的巨大人群，显然这不会“很顺利”，所以他们试着走在人群不那么密集的广场边缘，但即使贴着边走，仍然举步维艰，主要是因为玛丽卡，在这里，在首都布达佩斯，她认为穿那双平时很少穿的红色高跟鞋较为得体，但是走出了一百米后，她的脚后跟就开始感到疼痛，所以他们只能走走停停地慢慢往前挪，尽量避开那些扯着嗓子呐喊的抗议者，沿着广场一侧的边缘向另一侧走去，就这样，他们穿过层层阻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卡尔曼·伊姆莱街，但是就在这时，大概在广场中央的某个地方，那里的人群稍微稀疏一些，玛丽卡突然愣住了，因为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准确地说，并不是一个熟悉的人，而是一件熟悉的外套，就因为它，玛丽卡一时惊呆了，那件外套在她看来不仅眼熟，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因为这件外套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家乡的那位知名教授，于是她惊愕地定在了那里，迈不动脚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教授先生的那件熟悉的外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自己搞错了？她问自己，不，不会搞错的！她立刻回答，她肯定自己没有搞错，教授先生常穿的就是这件外套，即使混在一百件外套里，她也能一眼认出来，因为这件外套很特别，不会再有第二件，它的用料，它的天鹅绒领子，它的剪裁，以及用自身面料制成的腰带，还有它的长度、宽度，都不会错！她心里十分笃定，因为涉及服装，她从来不会看错的，于是她盯着它看，试图弄清是谁穿着这件熟悉的外套，这个人是怎么得到它的，要知道，这件外套属于他们家乡最疯狂的那位名人，据传，教授先生不久前已在“蔷薇园”发生的一场火灾中丧生，所以她试图弄清楚这个人是谁，可是这人背对她站着，她无法绕过去看到那张脸，后来，突然有那么一刻，这个人自己转过身来，被她看见：完全是一个陌生人，百分之百的陌生；玛丽卡看着这个男人，找不到丝毫的熟悉之处，她看他的鞋子，这人穿的是皮靴，头戴一顶俄罗斯式的护耳棉帽，而不是教授先生常戴的那顶礼帽，而且这个男人脸上蓄满了胡须，几乎看不见他的脸，所以无法通过辨认五官得出任何确定的结论，更不要说还有一条杂种的小狗在他的小腿肚上蹭来蹭去，玛丽卡提醒自己，谁都知道，教授先生从来都很讨厌狗，但不知道怎的，她还是觉得这事很蹊跷，人群中，她离那个男人只有几步之遥，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她始终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件外套上移开，他的外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布达佩斯，在科舒特广场？玛丽卡确实被这个疑问困扰了至少有一分钟，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因为一方面，她希望能在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因为她对莱尼欧先生并不信任；另一方面，这件外套又唤起一个令她心悸不安的念头，她有过家乡，这外套就是从那里来的……但她没时间再去多想，因为人群突然开始移动，有人又开始大喊大叫，莱尼欧在她面前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烦躁的情绪，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不再像之前那样友善地回过头看她，虽然玛丽卡期待他对自己能够保持耐心，但如果他做不到也无所谓，对她来说，他再怎么不耐心也于事无补，因为她脚上的这双高跟鞋，她必须休息一下，这简直是一种天堂般的享受，休息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件外套，试图解开这个谜团，究竟什么样的巧合会将这件外套穿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身上？她盯着这件外套，后来将自己的目光也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他在听远处一个人的演讲，在他脸上似乎流露出微笑，但由于他脸上蓄着过于浓密的胡须，还有她的视线与那人的脸的夹角呈锐角，所以并不能确定，但是不管怎样，她能够确定的是这个男人正看向那名演讲者，那是一名年轻女子，可是由于距离太远，玛丽卡无法从这里看清那个演讲女子的相貌细节，但隐约觉得在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像某件熟悉的物品，玛丽卡眯细眼睛，站在人群的边缘仔细打量，啊，她想起来了，没错，她脖子上的围巾，那是一条很厚的围巾，缠在正在讲话的女人脖子上，虽然看不清楚更多的细节，但是她能肯定，作为一个对服装很懂行的人，她确信曾见到过这条围巾，在某个地方，某个场合，而且也是这样在脖子上缠了两圈，但是在哪儿？她记不起来，但是非常确定，自己肯定看到过它……她迟疑了片刻，然后决定离开，完全没必要为那些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所以她决定继续往前走，因为高跟鞋将她的脚后跟磨得很疼，即使多站一会儿都是折磨，更不要说莱尼欧了，在他脸上不仅露出一副“催她快走”的神态，而且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一切感到的厌烦，他真的觉得受够了，从酒店出来，来到这里，他不知何故已经对这个妇人失去了所有的信任，现在他很想回到索尔诺克，因为他不仅怀疑，而且不再相信这个一瘸一拐、歇斯底里的老妇人真的会有什么巨款，即使她有，他也不会相信，最后她会以某种方式作为对他服务的酬劳支付给他，更不会像但丁想象的那样，于是他丢下这个女人，让她独自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自己则不辞而别地消失在人群中，再没有回头。玛丽卡虽然心里决定继续往前走，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站在人群的边缘，听那个女孩演讲，尽管由于嘈杂的回声她一个词都听不清，但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听了一会儿，盯着那件外套，心里开始想家，想那座小城：噢，亲爱的上帝，如果连这里都是这样骚乱不安，现在那里又会怎样，在家乡？不管怎样，那里曾是一座和平、安宁、寂静的岛屿，有她深爱的一切。她的心脏怦怦狂跳。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萨维尔街，也永远不可能去到那里，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达伦·比曼先生，就像他们从未听说过奥多诺霍先生一样，所以他们根本不可能猜到这些衣物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傻瓜对这样高档的布料干了如此可怕的事情，这裤子的式样难看透顶，这件西装的尺寸完全不对头，为什么要用这样精美的面料缝制一件这么难看的大衣？他们站成一圈，围着一包包堆成小山的衣物，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丑闻，只是努力不让自己的想法流露到脸上。刚才，两名志愿者将它们从运送救济物资的卡车上扔下去，扔给这些无家可归者，他们只是这么一扔，连车都不停，因为他们不想停下来，说心里话，他们并不喜欢那些无家可归者，只要不是分发食物，而是分发衣物，他们通常就会这样，只是将车速放慢，把需要的东西扔给他们，随后立即踩下油门，继续向前开去，如果让他们说出一条 （众多理由中的一条） 他们不喜欢这些无家可归者的理由，他们肯定会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他们太臭了，而且那种臭味……”他们会认真地解释，“即使讲给那些从没干过这种工作的人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因为那种臭味实在令人无法忍受，绝对不可能习惯的，那是一股由尿臊、粪臭和呕吐物的酸腐混合而成的恶臭气味，没有一个感官正常的人可以忍受它，即便与他们打过许多年交道也无济于事，我们不能忍受，并不是因为我们缺乏同情心，”他们为自己辩解，“这与他们的贫穷无关，与他们无家可归、在街上挨冻受饿无关，并不是因为这类原因，只是因为太臭，仅此而已。”所以只要有可能，他们就会尽量躲开他们，尽量避免吸入更多的臭气，然而现在，他们已将卡车开到聚集在市政厅旁小广场上的那群人跟前，在那里总会聚集着这么一群等待救济的人，他们要去那里发放慈善物资，而且必须去，尤其是在圣诞节即将到来之前，“得让这些无家可归者也能感到快乐”，正如一名担任救济小组负责人的年轻天主教神父所说的那样，这时他们只将车速放慢，将“爱心包裹”扔给他们，而广场上的无家可归者们动都没动，只有其中一人先慢慢地转过头，随后又有一个人转过头，但他们并没有急着冲向那堆救济物资，好像谁都不急着冲过去争抢，因为正如他们中有一名看不出具体年龄、头戴一顶雪白裘皮帽的妇人经常针对这类事情跟周围人所说的那样，“世界上还是有人的尊严，我们并不是那种会为从边境铁丝网另一边扔过来的食物打破脑袋争抢的饥饿难民”，所以，他们现在只是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感觉就像：咦，这又是堆什么？然后镇定自若、迈着悠闲的步子一个跟着一个地走过去，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很感兴趣，他们走到包裹前，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个用大床单包裹的“礼品包”，后来终于有一个身穿一件长及地面的黑色毛皮大衣的男人蹲了下来，开始动手解床单的结，但其他人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帮他解开包袱，继续观望，像是在等待，想看看还会有什么东西再向他们扔过来，之后再决定这件事是否值得他们关注，但随后发生了一个令人惊喜的转折，那个身穿黑色毛皮大衣的男人从包袱里抽出了一条裤子，他一直拉呀拽呀，裤腿长得好像永远都拉不完，可以看到，当他们意识到这个长长的东西原来是一条裤子时，站在他周围的人惊讶得脸都变长了，之后，身穿黑色毛皮大衣的男人又抓住了一样东西，从包袱里往外抽啊拽啊，又是直到最后一刻，人们才发现原来又是一条裤子，“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在耍他妈的什么鸡巴戏法？”人群里有一个脸上长满瘊子的高个子男人撇了撇嘴说，但其他人站在原地继续围观，脸上仍带着一副漠然的表情，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不相信包袱里装的是这种破烂，因为按照他们的想象，这应该是一个“礼品包”，毕竟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所以他们满怀期待地看那个身穿黑色毛皮大衣的男人在包袱里头继续翻找，现在他不再看那个包袱，而是抬头看着那个头戴白色裘皮帽的妇人，同时凭直觉抓住了其中一件衣物，开始向外抻拽，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因为这次抽出来的是一件西服外套，只是领子和下摆长得出奇，而肩膀和其他部位都裁剪得很窄很瘦，身穿黑色毛皮大衣的男人将这件外套高高举起，仿佛向众人展示一件犯罪证据，有人看了不解地说：“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样身材的人。”这时候，所有人都走到跟前，蹲了下来，看看有什么东西值得自己挑选，但从包袱里抽出来的是一件接一件超大尺码的衣服，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此他们的怨愤逐渐增长，很快变得恼羞成怒，当他们意识到不是鞋子太大，就是裤腿太长，总之他们为自己挑选的所有东西都毫无价值，全都没用，于是先后从蹲着的地方站了起来，但是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散开了的床单周围，看着其他还在试衣服的人，有人试衬衫，有人试外套，有的则在试裤子，最后没有人再蹲着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市政厅旁的小广场上围着床单发愣，想要寻找什么能够表达此刻感受的词语，但是根本找不到，因为他们真的很难断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有谁敢嘲笑他们的不幸？居然用这种恶作剧捉弄他们，践踏他们的自尊？他们毫不怀疑，有人故意要捉弄他们，践踏他们的自尊，他们可不会忍气吞声，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身穿黑色毛皮大衣的男人环顾四周，想知道此刻有没有人正看着他们，当然，那辆卡车早已消失无影，市政厅的所有窗户都紧紧关闭，或合上了窗板，或用板条钉死，以防有人从街上扔东西将窗玻璃砸碎，因为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想来此时此刻，他们就很想这么干，想要发泄心中的怨愤，可是没有意义，因为他们连一扇窗玻璃都无法打碎，因为每扇窗户都上着窗板，或用板条钉死，所有的窗玻璃都被挡住了，所以人群的愤怒徒劳地增长，但是并没有形式可以发泄出来，尽管那个妇人叫嚷：“我们必须报这个仇！”尽管那个满脸瘊子的男人也恶狠狠地说：“要让他们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但是在诸如此类的口号里，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将人群煽动起来，没有做到一呼百应，当然一呼百应的情况是发生过的，而且不止一次，他们会选准一个恰当的时机，一语击中大家的灵魂，并将它们击得粉碎，效果非常好，因为能够“化解心中的怨气”，他们会这样向警察解释，遇到这种情况，警察们也是先抓住他们，然后放掉他们，“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这么干，”他们解释，“否则无法继续忍受。”他们坦言；然而此刻，所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彼此等待解决的办法，“现在我们该拿这堆垃圾怎么办？”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个小伙子，——他们就叫他“小伙子”，但谁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混进他们中间的——重又蹲了下来，拿起一件外套，开始仔细抚摸它的面料，然后扬起头来对其他人说：“我从没见过这种布料，”他的意思是，他很兴奋，因为这种布料好得出奇，“很高档，这是非常非常高档的布料，我敢肯定。”他激动地表示；听了这话，那个妇人也在他的对面蹲下来，也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这件事，她开始抚摸随手拿起的一样东西，然后又拎起一件西服给周围人看，并且说：“我认为，这件少说也值几千福林。”身穿黑色皮毛大衣的男人也蹲到她旁边，之后所有人都跟着蹲了下来，开始抚摸一条条裤子、一件件西服、大衣和衬衫，甚至还抚摸起鞋子，仿佛所有这些事突然在这一方面拥有了意义，他们不仅开始一件一件地用手仔细地抚摸，而且还从那一大堆东西里一件接一件地拿起来挑选，很快不再有人讲话，关于这件或那件物品能在足球场后的中国市场上卖出多少钱的估测和讨论也停止了，而是掀开了一股互不相让的争抢浪潮，因为他们最终发现自己——无论他们中的谁——来这里的目的正是为了这个，为了从这堆衣物里拿走尽可能多的东西，为了拿走卖钱，这一下他们的意图与站在他们旁边的人的利益发生了矛盾，于是一场大战爆发了，他们从彼此的手里用力撕抢那些裤子、外套、衬衫等等等等，看得出来，这些裤子、外套、衬衫等等等等，真不是用随便什么布料缝制的，比方说，当两个人为一件衬衫争抢时，双方都试图从对方的手里拽过来，但使出吃奶的气力才将东西撕破，“好布料”，两个人相互抱怨，但实际更像是自言自语，战斗还在继续，他们不仅从对方手里撕扯，而且还相互推搡，试图让对方失去平衡，那样就能将宝贝东西抢到这只或那只手里，若不是那个身穿黑色毛皮大衣的男人突然停下手来，站起身子大吼了一声，这场拳击比赛肯定还会进行下去，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负，“嘿，你们别再抢了！这些东西狗屁不值！因为它们既不能穿，也不能改，更不能卖，”他说，“因为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拿到露天市场去，说服谁买下这些马戏团的戏服，我们肯定会被人看作傻瓜，这些东西每件都能当作毯子用，”他最后挥了下手，转过身去，随后补充道，“没有人能够穿着合身。”听到这话，那个脸上长满瘊子的男人也停了下来，不再为一双皮鞋争抢，后来那个小伙子也站了起来，将手里的东西扔回到衣服堆上，最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将那些布料高档、做工精细的衣物扔了回去，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堆东西，感到十分可惜，怎么会这样？男人说得没错，这些东西确实“狗屁不值”，于是他们又走向市政厅后广场上的那些长椅，那里是他们的栖居地，不仅在白天，夜里他们也会睡在那里，这时候身穿黑色皮毛大衣的男人掏出了一个打火机，从衣服堆里拎起一件尺码巨大的衬衣，打火点着，扔了回去，那堆圣诞礼物突然着火，火苗上蹿，围着火堆也很享受，因为至少能够给人一些温暖，但是这堆火烧起来很快，熄灭得也快，转眼变成了白色的灰烬，插曲就这样结束了，他们又坐回到长椅上，有人点燃了香

烟，还有人举起一升的酒瓶喝了一口，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激发了那个头戴白色裘皮帽的妇人的怒气，她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化为灰烬了的“礼品”，像狼一样仰天号叫：“去他妈的圣诞节吧，这帮该死的浑蛋！”

爆笑声刚一落下，聚集在市政厅后面小广场上的所有人突然全都僵住了，因为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他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浑身注满腾腾热气，还有一种越来越深的恐惧，只是这种恐惧的内容、缘由和生成脉络都模糊不清，却让抽烟的人将指间夹着烟卷、刚好举到嘴边的手停在了半空，就连袅袅的烟缕也静止了，并让正在跟谁喝酒的人将攥着酒瓶的手也定在了空中，悬在眼前，酒瓶里的酒也凝固住了，一动不动，眼睛瞪得鼓鼓的，仿佛突然看见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其实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他们确实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见的，就像从车站到奶粉厂，从城堡幼儿园到小罗马尼亚人城区教堂，从克里诺林大街到楚考什大街，任何人都不可能看到一样，但是它打断了一切，打断了所有至今为止还在自由发生的一切，所有在此之前处于自由状态的东西都不再自由，就因为刚刚发生的这件事，事物与本质的自由发展过程，以及自由发生和自由发展的可能性均被终止，突然变得不再可能，可能的变得不再可能，现实的变得不再现实，小广场上人群的巨大骚动突然结束，因为有一支看上去长得无穷无尽的车队出现了！他又现身在车队中，在他的专车前面是无数辆黑色的奔驰、宝马、劳斯莱斯和宾利，在他身后也是无数辆奔驰、宝马、劳斯莱斯和宾利，它们闪电般地穿过整座城市，快得迅雷不及掩耳，转眼间又疾驰回来，准确地说，从相反的方向驶向来时的方向，因为它们现在在罗马尼亚边境方向再次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驶向乔包大街的路口，当然，前提是路上恰好真有什么人在那段被击碎的时间里从连接四十四号公路的那个街口走过，遗憾的是在那一刻那里空无一人，因为当时除了聚集在市政厅后面小广场上长椅上的那些人外，全城人都待在某个房间里，街上连一辆汽车、摩托车、自行车或马车都没有，街上没人，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街上没有一个目击者，既没有行人，也没有司机，不见一个骑自行车者，也不见一个马车夫，这些汽车悄然无声地先疾驰而过，又疾驰回来，仿佛车轮都没有接触到柏油路面，它们一直开到四十四号公路，它们既没有选择泰迈什瓦利大街、圣伊什特万大街、世界语广场环岛，也没有选择殉难者大街或乔包大街，而是选择了从四十四号公路绕行，沿着那条路穿过城市，车队始终没有停下，他也没有选一个地点下车，没有下车后缓缓地环视四周然后重新钻进车内，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以更加疯狂的速度继续疾驰，他肯定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仿佛赌注每秒都在增加，无论谁看到了他们肯定都会这样理解，但事实上谁都没有看到他们，有某种原因要求他们必须以某种非同寻常的方式去处理某件至关重要、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非凡大事，他跟车队一起既风驰电掣，又悄然无声地穿过这座城市的行动本身就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但如果说有谁在街上看见了他们，那么这个人就会意识到：这个十万火急、非同寻常、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重要事件其实并无意义，本身并不具任何意义，没有意义，或者说意义被排除在了这个行动之外，似乎他并没有任何动机，只是被这件事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坐在车队中间，理由也被排除在这件事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对象；因此这件事既不具意义、理由，也没有任何目标，或许这就是这件事的本质，即使词语本身还没在目击者的头脑里消失，——尽管这只是一个想象中的、并不在场的目击者——它们也会静止在他的脑海里，不再继续缠绕，因为这股恐怖力量的出现宣告了所有存在之物的毁灭，甚至就连毁灭本身都变得不再可能，因为它将一切发生了的或可能将会发生的事情全都变得绝无可能，而宣告这股恐怖力量的出现本身并不需要任何对象，只需自身存在，此时此刻，他坐在车队中间，在这个被击碎了的时间里与无数辆奔驰、宝马、劳斯莱斯和宾利轿车一同疾驰，尽管他也荒谬至极地被锚定在人类存在之中，但是他并没有屈服于它，他那可怕的力量并无目的地出现，然后消失，因为它并没有说明它指的是什么，因为它与任何事情都毫无关联，因为它不过只是一个恐怖的警告：我会再来，因为我能够再来，这时候在这一刻，这个宣告就有了对象，即使仍然没有意义、理由和目的，仿佛那张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死人的脸透过一扇完全黑暗的窗户说：把我碾碎是一个错误，因为我是一个整体，除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主宰，因为我既不是造物主，也不是毁灭者，因为我将自己置于存在的更深处，超然，永恒——对此你们不会再说，阿门。

酒瓶里的葡萄酒表面微微颤动，但只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发出一个信号：现在可以加入到其他人中去，这时那只手完成了这个喝的动作，一口酒流进嘴里，流入了喉咙，随后又是一口，就这样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直到坐在身边的一个家伙从他手里夺过酒瓶，自己也喝了一口，随后一切重又恢复了生机，香烟的烟缕在空气中缭绕，弥漫，又一口酒下肚，烟雾通过不同的路径，出于不同原因袅袅升起，在他们坐着的长椅左边，志愿者们送来的那些毫无用处的爱心礼物已经烧成灰烬，有几簇火苗在垃圾堆里殷殷复燃，这时候，小伙子也不知道动了哪根筋，突然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掌声中往那堆烟灰上撒了一泡尿，就这样，一切都在悄然无息的寂静中过去了。人们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时候一对老年夫妇从斯特雷贝尔家隔壁的大门里走出来，趁着现在雨停了一阵的这段时间，去到和平大道树枝干枯的李子树下散步健身，而且托尼也出现在邮局门口，身上斜挎着那只巨大的、与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的邮递员皮包，根据他的心情将一张张偶然寄到这里的漂亮明信片塞进这家或那家大门上的投信口里，只是两个孤儿不是太高兴，因为尽管他们已经抵达了贝凯什乔包火车站，并在那里趁人不备地悄悄跳下火车，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坐在另一列回程的火车上，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两名沉默不语的警察，这两名警察疲惫不堪，饥肠辘辘，头脑清醒，并且为此感到十分恼火，他们死死盯着对方，想在两个通缉犯身上找出什么碴儿，好能借机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尤其是那个留着鸡冠子头发型的小子，看上去就让人感觉很不顺眼……就这样，小城的生活在不经意间悄悄地开始，在这里，在城中的一条小街内，克里诺林酒馆的掌柜开始为客人们递上今天的菜单，遗憾的是，正像前来这里用餐的退休老人们私下里抱怨的那样，今日的菜单又是一盘土豆汤和一碗带果酱的意式麦糁粥，“他已经给我们吃了三天了。”在小罗马尼亚人城区的东正教公墓，由于近几十年来罗马尼亚族居民陆续迁回到罗马尼亚，按照教会的常规，只有那些无人支付丧葬费的不幸者才会被悄悄地埋在这里，神父徒劳地等待许久，已经公布了的葬礼时间早已过去，他越来越沮丧地透过墓地工作人员办公室的窗户向外眺望 （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四个沉默的掘墓人，他们被要求在吊唁仪式结束后才能够出去抬棺） ，看看会不会有人来向死者告别，但是没有人来，“我们这边不会派官方代表出席。”市政厅方面告诉他，当神父询问死者信奉的教派时，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人知道，所以才将这事委托给您，”他们对他说，“因为您是那么节俭的人，”他们并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指什么，而是补充了一句，“就按这种情况下通常的收费标准，将丧葬费记到市政府的账上，”并且特别叮嘱，“只需按此前常规的惯例就好，仪式尽量从简。”若按他们的想法，把他埋在乱坟岗就行，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们还是不会那么做；几天前，神父被叫去了市政厅，他们直视神父的眼睛，对他说了这样一席话，意思是说：就跟之前类似的情况一样，给他做一场“乞丐的葬礼”；神父说，无论圣三位一体教会，还是改革宗教会，都从来不会“就为这么一点钱”接下这样的工作，只有他们，神父指着自己说，因为只有他们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不会让任何人没有经过“最后的仪式”就被埋进土里，此刻，神父认真地看着表盘上的指针，心想：嗯，已经两点一刻了，看来用不着再等下去了，于是他站起身来，披上斗篷，一只手拎着香炉，一只手拿着《圣经》，离开暖和的房间，走进冰冷的殡仪馆，由于殡仪馆内没有供暖，他感到很冷，即便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就像每次应上帝的召唤去为信徒们服务时所做的那样，但是不知何故，尽管他总是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穿衣服才能算“穿好”，或者说，不知道自己穿多少衣服才能算穿得足够，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穿得“还不够好”，没有穿够，总感到很冷，这件怪事他一有机会就会主动跟人聊起，他跟教区里的大多数信徒，尤其跟那些老妇人，都聊起过，他并不否认这里边会有心理因素作祟，所以每次聊起来时他都会承认：一个人只要想到自己会冷，那就肯定真会感到冷；更何况葬礼在这样的天气里举行，现在是一年中最糟糕的季节，阴雨绵绵，冷风刺骨，但是即便刮风下雨，他也要庄重地站在棺材后面，为死者主持最后的仪式，无论死者是谁，哪怕是一个倒霉的流浪汉，当然，几天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不会有一个活人前来与死者告别，只有他一个人前来做安息祷告，尽管他已经病倒了一个星期，或许两个星期，尽管在他周围发生了许多无稽的怪事，但什么都无法搅乱他的心，即使此刻也心如止水，因为他已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上帝，离开神父温暖的住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他要主持一场葬礼，一场的确不同寻常的葬礼，当他来到灵堂，走到棺材后，就已经感觉到今天教袍下穿的衣服不是很够，是的，穿得不够，他这么想着，已经进到灵堂内，的确，今天的葬礼十分特别，非同寻常，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感到如此孤独，既没有哀歌，也没有送葬队伍，现在，他该怎么办？听上帝的吧，上帝要他做什么，他就按照上帝说的去做，他刚一站到棺材后，就立刻感觉到，即便不是凛冽的寒风，但他也能感觉到寒意，尽管他在教袍下穿得并不算少，穿了两双厚袜子，而且有一双还是半长筒的，下身穿了一条保暖裤，一条厚实的羊毛裤，贴身穿了两件厚运动背心，一件纯羊毛的格子衬衫，衬衫外套一件薄线衣，线衣外套一件厚毛衣，他很快止住思绪，不再去想这件事，因为现在他必须集中心神去想上帝和死者，但是即便这样，当他站在棺材后头正准备开始时，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现在他应该怎么办呢？他心里想着，低着头，开始默默地背诵诗篇第一百一十九篇，也许他应该回去再加一层衣服，但是他若离开这里，这里的仪式怎么办？现在他应该这样开始，对吧，既然这是一场“从简”的仪式，那么他应该做的就是安慰那些因为死者的离去而感到哀伤的人，可问题是，这里谁也没有，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安慰的人，没有人来送葬，连个人影都没有，没有亲戚，没有熟人，哪怕只有一个能够让他安慰的对象也好，可是没有，他感到疑惑，试图将魔鬼从这里赶走，因为它搅乱了他的心神，让他无法静下心来为死者祈祷，因为在他的背包里还有一件白色的长袖毛衣，放在了墓地的办公室；哦，那件也是羊毛的，也许他应该回去一趟，把它取回来，但随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主持葬礼，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决定一个人在这里举行这“最后的仪式”，而无须大声地说出来，因为没有意义，他省略了大马士革圣约翰写的赞美诗，省略了祝福和布道，他省略了这些，想来这些内容只有在有人守灵的场合才需要说，然而现在没有必要，不是吗？请上帝原谅，他自言自语地讲述“这个世界既令人悲伤，又让人兴奋的最后时刻”，就像他每次在这种场合都要做的那样，只是跳过了一些内容，开始背诵《福音书》里常被引用的那段话，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棺材里的死者身体被碾成了三截，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拖延最后这段时间，他想，这时他的脑子又跳跃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感觉到，好像身体有些受凉，很好，他现在缺的就是这个，一场重感冒，之后就可以在床上好好躺几天，请上帝原谅，他想，边想边说出祝福和“永远安息”之类的话，这个仪式会非常短，短到事实上已经结束了，在灵堂里头就已经结束了，而无须跟着送葬队伍走最后一程，因为现在这个程序毫无意义，他径直走出灵堂，朝着墓地办公室的窗户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马上过来，可是那里好一阵都不见动静，最后他终于丧失了耐心，朝那边走去，像是要去迎接他们，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四个醉醺醺的汉子走了出来，这些上帝的仆人，上帝准备了什么他们就喝什么，他想，他们朝着墓坑走去，神父唱着歌，摇着香炉，那四个男人只是哼唧着，好像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重活，实际上只需要三个人拉着灵车，第四个人跟在车后扶着棺材，确保它不会在途中滑落，但是这些没用的家伙，神父不时用气恼的眼神看向他们，他们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因为棺材在平板车上来回滑动，也许那第四个人正是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最蠢笨的一个，也许拉车的那三个家伙都大大咧咧，他们本来应该小心一点，不能这样像几个疯子似的拉着棺材只顾往前走，根本不看脚下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路面，棺材时而滑到这边，时而滑向那边，跟在车后的那个人一会儿跳到左边，一会儿冲向右边，使出全身的气力试图扶住打滑的棺材，不让它从车上掉下去，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棺材仍在滑来滑去，有时滑到危险的边缘，以至于第四个人不得不向他的同伴们大声喝道：“停！停！”当他将眼看就要滑落的棺材挪到平板车中央后，他们又继续往前走，情况照旧，因为走在前面的三个家伙还是跟刚才一样不管不顾，只想尽快到达墓坑，跟在后边的家伙继续左蹦右跳，在最后的五十米里，他不停地大喊：“停！停！”不过到了墓坑那里，所有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掘墓工们一心想尽快完成任务，当然神父也是这么想的，按照常规，他背诵了两段祈祷文，洒了圣水，并且摇了两三下香炉，最后用疙里疙瘩、十指相扣的手拿着《圣经》，丢下了工人，让他们继续把活干完，但他已经不能再等了，他不会愚蠢到那个地步，不会等着他们将棺材放到坑里，然后用黏土、干土把墓坑填平，再将十字架插在坟堆上……不，他不能再等了，匆匆回到墓地办公室的小屋，快速走进温暖的房间，坐到炉前，十指紧扣，闭上眼睛，为自己、死者和被造物主创造

出的所有生灵祈求宽恕，尤其为那些需要帮助、被人遗弃、孤独地留在地上——而不是在天上——的人，神父自言自语道，他们永远不会在天上，如果能在那里，上帝会跟他们在一起。然后，他往火里添加了木柴。

1. ⊙ 帕林卡酒，匈牙利特产的水果白兰地，通常用李子、梨、桃、苹果等水果酿制。

2. ⊙ 古雅什汤，匈牙利特色风味料理，用洋葱、胡萝卜、西红柿、芜菁、红椒粉等慢炖而成的土豆牛肉汤。

3. ⊙ 马歇尔·布鲁斯·马瑟斯三世（1972—　），艺名埃米纳姆，美国说唱歌手、词曲作者、唱片制作人。他因在美洲地区普及嘻哈音乐而闻名，作为白人说唱歌手因打破种族壁垒而广受认可，是美国下层阶级的代表人物。

4. ⊙ 《堂塞贡多·松勃拉》是阿根廷作家、诗人里卡多·吉拉尔德斯（1886—1927）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描写了高乔人的生活，塑造了理想化的高乔牧民形象。

5. ⊙ 高乔人是拉丁美洲民族之一，分布在南美洲大查科南部、阿根廷潘帕斯草原、乌拉圭草原，是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的混血人种，虽然讲西班牙语，但保留了较多印第安文化传统，习惯马上生活，英勇强悍，主要从事畜牧业。

6. ⊙ 普拉达，1913年创立于意大利米兰的时尚奢侈品牌，生产有手袋、旅行箱、皮质配件及化妆箱等系列产品。

7. ⊙ 布拉哈·露易扎广场，位于布达佩斯八区的重要交通枢纽，4至6路有轨电车和红线地铁均从这里经过。

8. ⊙ 科舒特广场，位于布达佩斯五区的最重要的公共广场，是国会大厦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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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匈牙利人

新闻自由对他来说就是一切，他坐在报社主编室大办公室内的大写字台前的扶手椅里说，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要比新闻自由更重要，自从他获选以来，始终都抱这种观点，因为新闻自由就是公民自由，所以同样也是他的自由，他用力比画着解释道，因为他并没有觉得坐在办公桌后的主编真的会相信他说的话，他指着自己说，新闻自由和他自己是一体的，不可分割，如果没有了新闻自由，那么他也不是自由的，反之亦然，他希望主编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因此报社收到的这篇文章，他该怎么说呢？罔顾事实，胡说八道，完全是对这座城市、对这个国家所有在我们看来至关重要之物的恶意曲解和无端谩骂，“我们不得不说，”他一脸无奈地摊开两条胳膊说，“它是一堆垃圾，在我看来，只配丢进垃圾桶。”然而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主编和这个对这座城市来说最该实事求是、最该关心市民利益的新闻机构却不这样认为，说真的，他只能表示非常遗憾，并且认为，这种情况必须改变！在尚未发生改变之前，他要求他们在报社的垃圾桶里为这篇文章保留一个位置，因为他确信那将是它的最终去处，他摇着头说，他简直无法想象，甚至都不愿意去想，这篇垃圾一旦被公之于众，将会引发什么样的混乱；他很欣慰地看到，在两家电视台由于事态的发展而被停止播放，甚至连市政府各机构的新闻发布渠道也被暂时关闭之后，只有他们这家不乏批评精神的媒体机构仍然还在泥泞中挺立，对此他真的表示欣赏，另眼相看，但这件事让他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大的问题他们居然没有发现？他很不理解，本来不管是谁，对这种诽谤性的文字只需要扫上一眼，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嗓门，更何况在这样一个做事一向严肃、严谨的编辑部里，本来只需要草草读一下就可以做出判断：这种垃圾文章只该被销毁……但是当然，他也能理解，肯定存在反对意见，而他，作为一个无条件支持新闻自由的人，他也能够接受，可能有人会用这种粗鲁的方式攻击一切美好的事物，会持有与他相反的观点，但他绝对不能接受主编刚刚提出的建议，并且他敢打保票，委员会全体扩大会议——假如与会者能够超过有效投票所需的人数——也将会投票否决它，尤其需要知道的是，天主教会堂区的主任司铎大人也将破例亲临我们的会议，不过放心，他不会妨碍我们的讨论，他会尊重不同意见的，所以现在主编有权指定，当然不是指定他的助手，——市长哈哈大笑起来——而是指定开会的日期和具体时间，让委员会尽快对这篇垃圾文章做出决定，越早越好；那就今天，主编说，下午两点；这不可能，市长反对说，他肯定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集委员会成员开会；那就三点，主编又说，但最迟也不能超过这个时间，因为晚报已为这份稿件预留出了版面，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做事一向严肃、严谨的编辑部，一切都要按计划进行，定版时间必须遵守，所以最迟三点开始；市长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想要拖到明天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被迫同意，那好吧，他噘起嘴唇，坐在扶手椅里的身子前倾，好像马上就要起身，好像已然不在这里；现在每一分钟都很珍贵，主编强调；那是当然，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很珍贵，所以他得走了，想来这就是他的劳碌命，市长叹了口气，从扶手椅上跳起来，这时从主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他继续坐在写字台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自从他出任了市长之后，他自言自语道，就全身心地投入了社会工作，担负起这份光荣的职责，代表……不，不是代表，而是领导、指挥，他以自己的方式激发并保持了这座神奇小城的生命力，他总是这样，总要四处奔跑，马不停蹄，天天如此，很抱歉他跟他唠叨这些，他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很快跨出了办公室，来到走廊里，主编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甚至都没跟市长说一句送行的话，关于自己跟主编的关系，市长心里暗想，他早就有他自己的看法，因为很有可能，他们是两种不同政治制度的追随者，但是即便如此，绅士的风度还是应该有的，所以他还是会很有礼貌地跟这个卖弄文字的家伙打招呼，可这家伙对他连最起码的尊重也没有，至少应该回应一声，这次的无礼更是登峰造极，如果说刚才市长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到了这里，在报社编辑部的楼梯间里，他终于可以发泄胸中的愤怒，他想起有人曾提醒过他，如果让这种家伙或这类声音搅进政治舞台，肯定会出大麻烦，是的，这话说得非常对；到了楼下，他故意重重地摔上大门；他心里暗想，也许那个自以为是的浑蛋能在上面听到这个声响；巨大的回声在楼内低沉地回荡。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她既说不出来因为什么，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是她可以肯定这种预感十分不祥，市长也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她总是对的，毕竟他们相识已久，相当之久，已经超过了十二年，她一旦说出自己“有不祥的预感”，那就肯定意味着什么，当然，至于她感觉到的“不祥”到底是什么，她也不能具体地说出来，即便她可能重复了三遍，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情况不妙！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肯定有什么在悄声耳语，让人——这里当然指她——相信这种不祥的预感是有原因的，即便她说不出任何细小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然而现在有些反常的是，她发现街上所有的流浪汉、乞丐和来自阿尔巴尼亚或其他地方的吉卜赛人都不见了，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然而在以往，可以这么说，他们是构成城市街景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于是她问：“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市长先生？”如果说在此之前她一直站在椅子后面，跟市长已经挨得很近了，现在她从他身后向前俯下身，脸就在她上司的头顶，她那对万众瞩目的乳房几乎已经蹭到了市长的肩膀，市长透过西服外套也隐约可以感觉到，尽管西服的肩部缝有垫肩，至于街上的乞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因为什么消失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问题她都答不出来，可即便这不是什么大事，难道他不觉得奇怪吗？另外，那里有一家孤儿院，那些可怜的孩子都已经被送了回去，可是有谁能够告诉她，那些可怜的吉卜赛孩子，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儿，在他们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他们运走的？运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运走？究竟怎么回事？这是她真心想要问他的，这时候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市长蜷缩在椅子里，已经没有地方躲闪，他尽力往远处挪了挪，但仅向左挪动了半厘米，“市长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我就问这么多，”女秘书长伏在他的耳边低语，他能够感觉到她吐出的热气，她说她很清楚，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不管怎么说，还有一件怪事，她走在街上，平日经常看到的那些乞丐、流浪汉和无家可归者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在人行道上迎面走来的都是一些完全陌生的面孔，“市长先生，在这座城里有许多完全陌生的人，他们往来出没，到处可见，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来这儿？准备干什么？”她认真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她随后解释，自己跟他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他紧张，要知道这是她最不想做的事，但是她必须实话实说，她有不祥的预感，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这里要出事了！至于具体会发生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但是将要发生的事情，肯定会出乎所有人意料，因为她的第七感告诉了她，想来自从她到市政府里工作，她的第七感始终存在，对此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现在她的第七感告诉她：必须要做好准备，迎接某种不祥的事情，尽管她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会发生，这就是她的第七感，比如说，在她沿着人行道去市政府上班的路上，第七感不断地告诉她，哪些街道车辆很多，哪条街上一辆也没有，“市长先生，这不正常，对不对？”她问市长，“街上一辆车都没有，这正常吗？因此，街上——除了那些完全陌生的面孔——不见一个人影，没有一个行人，那也就不足为奇了，我的预感告诉我，这都是不好的征兆。当然，我的第七感也可能有失误，但那也是在其他时候，肯定不是现在，因为现在有太多的迹象，市长先生。”女秘书长说着直起了腰，市长也终于从尴尬的处境里解脱出来，深吸了口气，他好像有好几分钟没敢喘气了，生怕那两只巨大的乳房会突然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吸气声粗重，女秘书长立刻从旁边递给他一杯水，她的动作是那么迅速，好像事先就已知道他马上就会突然需要一杯水似的。

“我们并不清楚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也没有问，”此刻，他并不像平时遇到类似情况时那样会跟记者们谈论未知的稿源和围绕它的疑云，因为在他看来，——无论是对这家报社的编辑部生活而言，还是对这座城市的生活来说，他都可以毫不谦逊地讲——这篇文章是近些年他所读到的最引人注目的一份稿件，它寄来的时候装在一只信封里，但信封上并没写寄信人的信息，只在正文的最后写了一个落款，准确地说是用打字机打的，而且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你们的男爵”，“毫无疑问，这个写信的人跟那个在铁轨上悲惨丧生的男爵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在刚过去的这几天里，后者在这里遭遇的那些事给当地人带来了如此沉重的精神负担，也会给这座城市的历史留下一个特别的篇章，”主编指着自己的胸口继续说，“我可以肯定地讲，这封信不是他写的，不，肯定不是，理由再明显不过，因为首先这篇文章是用打字机打的，而死去的男爵，大家可能都不知道，他从来都是习惯手写，也就是说，他从来都不使用打字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他写的，”主编肯定地摇了摇头，“那是无稽之谈，作者肯定另有其人，也许有一天他的身份会大白于天下，也许这个谜底永远都不会被揭开，但是我想向在场的各位强调的是：就这篇文章的意义而言，作者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这篇文章本身，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准确、犀利地剖析了这座城市——自你们掌权之后——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的实质，”说到这里，他看都没看市长一眼，只是轻蔑地挥了挥手，显得很痛苦，“因为这篇文章直言不讳，不拐弯抹角，语言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好了！够了！”市长站起来打断了主编，他不仅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提高了嗓门，显然他再也不能听下去了，他说，大家之所以聚在这里，而且尊敬的司铎大人也亲自与会，肯定不是为了听一场竞选演讲，坦率地说，至少在这里，在这间大厅内，主编先生的发言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无聊，要知道，大家来到这里开扩大会议，目的是讨论如何处理这封卑鄙的匿名信，“不是我一个人这么看，而是许多人的看法，”说到这里他猛地举起右手的食指，“这篇肮脏的文字，想要玷污我们所有的人，我真不理解，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竟会为一封匿名信开会讨论？主编先生，您必须立即、马上，听懂了没有，您必须刻不容缓、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废纸篓！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这座城市的精英们要如此地屈尊，将自己的身价降到如此之低？为什么？”市长严厉责问，他咄咄逼人地直视主编的眼睛，主编的目光也不躲闪，同样坚定地与他对视，自从他的发言被市长打断后，他一直冷静地站在那儿，现在他可以接着刚才被打断了的地方说下去：“要知道，现在我们讨论的是一篇非常重要的稿件，它将撕下我们的面纱，让我们看清自己是谁。”“好吧，照您说的，我们现在就缺这个了。”有人不无讥讽地插言道，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从应邀而来的中学校长到市工商局局长，这时候全场人都注意到，司铎大人还未就此事发表意见，目前还没有人能猜出他的想法，我们会投反对票，这些人的脸上写着，直到这时，主编才明白市长预期的结果，因此还没等上一句话说完，就立刻声明：“希望大家不要误解，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一起讨论这篇非同寻常的文章，不仅是因为我们是反对派的报纸，同时，”他面带微笑地看向市长，“我们还是全市真正的民主党人、真正的市民、富有高度责任感的当地民众的，或者说，是全城大多数人唯一的新闻媒体，这表明我们宽怀大度，市长先生，”主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随后补充说，他本人也在这篇文章里以一种非常尴尬的方式被涉及，但是即便如此，也正因如此，他不能拒绝这篇文章，不能拒绝将它公之于众，因此他必须说明，他和编辑部的全体同人在很多方面和很多层面上都宽怀大度，眼光深远，也就是说，他们不会仅仅基于自身狭隘的利益来决定此事，尽管他们本来可以那样做，也正是他们表现出的这种无比豁达的度量和顾全大局的精神，表明了这件事非同寻常的重要性，“所以我们同意将这个问题拿到市民委员会扩大会议上予以讨论，但是我也郑重地提请大家注意，”这时主编用一副恭敬的语调提出了要求，“在这里，大家需要讨论的并不是这篇文字是否应该在报纸上发表，不，不是这个问题，我们编辑部不会接受任何反对它发表的建议，诸位需要讨论的是：该以何种形式发表？这才是问题所在，而您，市长先生，却在这里试图激怒委员会成员，想让大家按照您的意愿投票决定一篇文章是否能在一份自由的报纸上发表，这种操作本身就荒谬之极，是对新闻自由的公开羞辱，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市长，“您，恰恰是您，新闻自由的支持者，却想干出这样的事，不，我想这不是您的本意，您肯定也不想让新闻自由蒙羞，市长先生。”这时候市长脸上的肌肉已经痛苦地扭曲，但是他并没有打断主编的发言，只是准备打断，迟早他要让这家伙闭嘴，因为他不能允许别人在这儿，在这间会议厅内，在市政府大楼里发号施令，想来他——市长，才是这里的主宰，只是让他窝火的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他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反击，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反驳，他始终站着，因为他不想坐下，同时他又不能讲话，只能继续听着，听主编肆意篡改讨论的主题，这对他来说本身就意味着失败，失败，因为再怎么讨论下去都没有意义，都无法阻止文章的发表，他只能站在那里，主编的话就像砸到死刑犯身上的一块块石头，无情地落到他的身上，他意识到自己越晚开口反驳对方，必须接受失败这一事实的感觉就越明显，事实上，他已经感觉到了失败，失败已经发生，以这种方式，跟这样一个无能的委员会一起，恐怕连最基本的目的都难以达到，即将所有针对个人、指名道姓的所谓“指责”或“揭露”都从这篇卑鄙的文章里删除，因为当他的目光在应邀参会的人们脸上扫过时，没在任何一张脸上看到一丝反抗的希望，一点都没看到，对于所有读过这篇文章的人来说，——想必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读过了——只要能将文中涉及他们自己的那部分删掉，他们什么都会同意；市长看到，在场的人都被主编的话拿捏住了，只得承认了失败，坐了下去，沉默不语，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讨论的重心转向了应该如何处理文中“涉及个人”的言论，即现在被他们称作“诽谤”的文字，但即使到了这样的关口，他也没能提出任何“彻底销毁”的建议；主编将攥在手中的那篇文章举过头顶挥舞了两下，大声地说，好的，没有问题，涉及个人的部分，所有的真名实姓和过于典型的具体表述都会被删掉或进行改写，但是他坚持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对文章中那些让所有爱国者都无法接受、被认为是“污蔑诽谤”，但并无特指的那部分文字应该原封不动地完整保留；市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是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而且无法重新启动，至少看起来如此，他心里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脸上流露出“认输”的表情，他弓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看来过去的一个星期已经把他累垮了，他想，在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他的身体器官也受到了考验，他感到十分疲惫，开始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些什么，自己仿佛坐在一只玻璃罐内，那些话语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传进他的耳朵，之后他的胸口一阵发紧，在中间某个部位，紧缩、闷疼，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时他已经坐在了地上，椅子无声地倒在一旁，他只看到墙边积了很多灰尘，沿着墙根的踢脚板，一团团的灰尘像肮脏的柳絮，这让他生出最后一个念头：必须对清洁工提出警告，在这么重要的大会议厅里，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们工作得也太粗心了，沿着墙根的踢脚板，尘絮到处可见，市政府的大会议厅里绝不允许这样。

“在这个地球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你们这样令人厌恶的民族，尽管我们在地球上看到的这些日常景象并不会为我们带来多大的快乐，但我还是从未见过比你们更令人厌恶的人，由于我是你们中的一员，我跟你们的关系实在太近了，所以我要尝试寻找精确的词语来准确地描述这种致使你们比其他所有民族都沉沦得更深，并且令人厌恶的精神特质，当然，这么做肯定会很困难，因为很难找到恰当的词语来为你们那些令人厌恶的人类品质划分精细的等级，你们则凭借这些品质排斥这个很不幸地了解你们的世界，因为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当一个匈牙利人，并不意味着你就属于一个民族，而是属于一种疾病，一种无法治愈的可怕疾病，一种能让每个观察者都感到作呕的瘟疫，那么我一开始就上错了路，不，不对，我要讨论的并不是疾病，而是这种疾病是由什么组成的，在这里，在这篇文章里讲这个话题会很困难，我正写给一个基因，我想说服它别再以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生命活力带着这个民族继续前行，我正写给一个基因，让它别再显现，撤回DNA分子，撤回细胞核染色体中的核酸部分，撤回它自己，连同它所有的糖磷酸盐、碱基对和氨基酸；这个匈牙利人没做成功，确切地讲，基因从蛋白质疯狂的序列里退了出来，因为在那里可以开始做任何的事，但都很难找到那个可以像绳子一样能将其他所有品质都串到一起、让我们开始生出粗鄙恶意的基本属性，这话说得虽然不错，但还是挖掘得不够深，我们可以说，你这个该死的匈牙利人，你生性嫉妒，心胸狭窄，卑不足道，偎慵堕懒，狡黠诡诈，无耻懦弱，既不诚实更不正直，时刻做好背叛的准备，同时还用傲慢的态度炫耀自己的无能无知、自己的教养缺乏、自己的麻木不仁；你这个该死的匈牙利人，你嘴里呼出的臭气可以把人熏死，有时是风干肠或水果白酒的臭味，有时是三文鱼或香槟酒的臭味；假如有谁当面告诉他这些话，他不仅会气得拍桌子，而且会做出一种完全没有教养，又自以为是的病态反应，并以自己的粗鄙为荣，像白痴一样咄咄逼人地咆哮，心里充满阴险的复仇欲望，这个仇他会记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忘，只要逮住机会，他就会将那个讲真话的人踩在地上，处决他，羞辱他……不，不行，这还是不够，因为仍没有触及你本性的深处，因为在你本性的深处，你不仅这样对待那些让你直面卑鄙自我的人，而且对任何一个可能阻碍你的，不能被你剥削、利用、榨取以满足你个人欲望的人都会这样做，你是一个没有脊梁、两面三刀的家伙，一只阴险狡诈的黄鼠狼，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卑鄙无耻，毫无底线，即使对那些被你利用过的人，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一旦他对你不再有任何用处，你就会背叛他，抛弃他，冲他的眼睛吐口水，因为你原始野蛮，是一个浑蛋透顶的匈牙利人，一个粗陋的树桩，为了获取有利的地位，你能够随时羞辱自己；但是不行，还是不行，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没有足够的能力从根本上抓住匈牙利人的本质，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有那样的能力，能够抓住它的根并将它彻底拔掉，也许我抓到了它，但是没有抓住，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在这篇文章里搜集到的一切都同时、同步地构成了匈牙利人性格的基础，但即便这样，我还是没有找到匈牙利人的核心本质，因为人类拥有的所有弱点，不仅在匈牙利人身上都有，而且层积累聚，不仅存在，而且所有弱点都同时存在，并且分别构成了他的本质，所以如果你说‘嫉妒’，就会想到匈牙利人；如果你说‘虚伪’，又会想到匈牙利人；如果你说‘潜在的攻击性，这种攻击性时而表现为傲慢，时而表现为狡黠’，那么你想到的还是匈牙利人，因为无论你想到什么样的坏事，最后都会找到匈牙利人身上，至少在那里你能抓到匈牙利人额头的发绺；如果你只是简单粗暴地说‘匈牙利人是傻逼’，这话一语中的，只是要看你跟谁说，因为如果你跟匈牙利人说就根本没用，因为这在他们听来只是一句酒馆里的咒骂，听到这话，他们要么打架，要么躲到街上的哪个墙角伺机对你进行报复，这话你跟他们说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刺痛他们，与此同时，匈牙利人只会疯狂地自怜，你不要跟他们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们不会领悟、不会理解、不会接受，因为你要想领悟、理解、接受，你必须不是匈牙利人，但你是匈牙利人，你不仅是，而且永远都会是——匈牙利人，令人难以忍受，你们不要跟我谈什么例外，因为我一听例外就感到恶心，因为事实上根本就不存在例外，凡是匈牙利人，都是我的同类，因为只要是匈牙利人，就都同根同源，只要是匈牙利人，就是一个既朴实又危险的小丑——小辣椒扬奇 ，他将自己想象成国王，但他不是国王，他总是怒气冲冲，但如果有人冲他吼叫，他就会立刻溜走，请相信我说的都是实话……”“哦，好了，够了！请你别再继续念了，赶快闭嘴，我受不了了！”中学校长厉声说道，“这声音充满了侮辱和仇恨，我无法忍受，也不愿意忍受！”他甚至是闭着眼睛跟他说话的；在发生了那段不幸的小插曲后，市长不得不被送去了医院，之后委员会的成员们重又回到座位，继续他们之前中断了的讨论，“别读了，主编先生，请您理解，您完全没有必要把它读出来，因为我不相信，我几乎不会相信，”话说回来，这是他最喜欢说的口头禅，“我几乎不会相信，在场的还会有谁不了解这篇信口胡说的文章，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您现在非要把它念出来，所以，我恳请您马上停下来。”说完他就坐了下来，但是主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告诉大家，既然他们劝说他说，出于最优秀的新闻记者的职业道德，允许他们在这些材料公开发表之前对它进行讨论，那么他们就必须忍受这个过程，“必须逐字逐句地将它过一遍，新闻是一个严肃的职业，校长先生，我们不能草率行事，正因如此，我们在这里必须这样做，这并不是简单走一个程序，所以我请大家要认真地听，我会不做任何修改地朗读这篇文章，然后我再征求大家的意见，接下来作者这样写道：好吧，现在让我们看看匈牙利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因为这是整件事中最可笑的，或者说，如果你像我一样是匈牙利人，那么这最令人感到沮丧，因为匈牙利人属于我，就像我属于他一样，例如，匈牙利人认为自己是基督徒，甚至，”这时候主编的目光越过稿纸，朝司铎大人瞅了一眼，“他认为自己是慷慨的基督徒，只要看到有谁遇到了麻烦，他就随时准备好去帮助别人，无论是人还是上帝，谁都阻拦不住他，他会冲破障碍，冲过去帮助，他最想能够在公开的场合放声大哭，为自己如此乐于助人、无私奉献而心疼自己，然而没有什么要比乐于助人、无私奉献距离他们更远，因为很难想象世界上还会存在、还会有跟匈牙利人一样冷漠的民族，曾经，在离他们二三十公里的地方正进行着一场肮脏的战争，而匈牙利人却歌舞升平，过着自己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仿佛在二三十公里外的边界那边什么也没发生，以简单的冷漠对身边发生的不幸视而不见，假如他们中有的人克服了根植于自身懦弱的冷漠，去到那里试图帮助别人，那么他们便会深深地、发自肺腑地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以至于真的由衷地认为自己是一位英雄，尽管在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英雄，而是一只老鼠，一个为了能够幸存而游戏的生灵……”“不行，这个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这时候市政管理局局长站了起来，他说他了解这篇文字的内容，他已经读过了，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朗读，不仅没有朗读的必要，而且根本就不可以发表，他的看法是，这篇文章根本就没有修改的可能，因为这篇文章，无论主编先生怎么讲，都是无法修改的，因为它的每句话，每个词，都是一份耻辱，比如他本人，他认为自己是一名基督徒，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的自豪，但是此刻他为这篇文章深感愤慨，尽管他们还没有决定是否发表这篇文章；“您这是什么话？是否能够发表？”听到这话，主编惊得叫了起来，并将目光死死地盯在市政管理局局长的脸上，“这话什么意思？要知道，在这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只是，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只是：以什么形式发表？局长先生，请您明白，发表前该做怎样的修改，只讨论这个，没有别的问题，这篇文章将会印成铅字，这是一个已经确定了的事实，我们编辑部的所有成员都一致支持这个决定，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需要听到批评的声音，嗯，怎么说呢？”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说，“也许事情会朝着大家担心的方向发展，”他问局长，“但是那又怎么样？如果不是现在，那么自由媒体什么时候才能发出实事求是的声音？毫无疑问，无论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他在这里谈论的事情都是关乎自己、关乎他人、关乎这座城市、关乎整个国家的重要话题，必须彻底终止这种触目惊心的不作为，因为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观点，编辑部的所有同事也都这么看，现在是该行动起来的时候了，这座城市，坦率地讲，”主编十分坦诚地说，“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正如这篇文章的作者所言，这就是彻底丧失脊梁的后果，我想，这里没有人会对此持有异议，想来，这正是我们必须与之斗争的危机现实，只是每个人都会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因为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后果的严重性，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吗？”他说着将那几页手稿重又举到眼前，继续朗读，好像他就是文章的作者，尽管他不止一次地强调说他自己的心也被纸上的文字深深刺痛，但他似乎喜欢这种音调和旋律，他继续读道：“毫无疑问，如果我们将匈牙利人视为一种疾患，一种病痛，一种无法治愈的传染病，那么我们就要尝试找出这种疾患、病痛或流行病的病因，但这容易得就像儿童游戏，因为再明显不过，病

因在于其道德堕落：匈牙利人的道德水平已经跌至了最低点，低得到了极限，低得已经不能再低，也就是说，道德堕落的最低点等于匈牙利人，这是一道公式；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谨慎行事，因为我们很容易落入这种徒劳的陷阱：认为我们曾有过能让我们从那里堕落的地方，不，没有，情况并不是这样，没有谁的历史能像我们的历史那样竭力将自己描绘得尽可能辉煌，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陷入到历史的细节，就会将整个匈牙利历史，将我们祖祖辈辈都赞颂的辉煌历史，视为我们的耻辱史，因为在我们的历史中有过太多次的背叛、摒弃信仰、阴谋诡计、可耻的失败、注定的惨败、卑鄙的算计、残酷的报复，以及连虚伪都难以掩饰的残忍，让我怎么说呢？”主编读得津津有味，看上去就像吃着自己打中的鹿并喝着啤酒，“所以，让我们忘掉过去，丢下昔日的荣耀吧，换句话说，让我们放下过去，不要再去想那些过去的耻辱和关于所谓荣耀的天花乱坠的谎言，只要还有可能的话，我们能在这片沼泽地上苟活下去就足够了，这片沼泽地就意味着当下的道德状况，局长先生，还有您，校长先生，在你们看来，这些话到底有什么问题？”主编放下手稿，“作者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提高了嗓门，愤怒地用手使劲甩了甩稿纸，的确，看上去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他在这里说出的这些话，难道不正是我们每个人心里偷偷的想法吗？”“不是！”中学校长跳了起来，随着这声否认，围坐在会议桌旁的其他人也开始骚动起来，“不，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无法认同，一点都不！我根本就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您到底想要怎么样？”他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了的脸转向主编，“这篇垃圾文章玷污了这座城市，玷污了所有神圣之物，因为这个家伙已经玷污了我们民族的历史，要知道，我作为一名历史专业的教师，绝不能够容忍这样行径，批判现实是一回事，诋毁匈牙利过去那些辉煌世纪的历史是另一回事……”就这样，争论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四个小时过去了，五个小时过去了，会议还在继续。警察局长，他是最初提出“开会讨论”这个主意的人，因为跟以往一样，主编每次想要进行任何冒险活动之前都会向他征求意见，这次也一样，此刻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刚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根本就没理会这场争吵，因为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场争论根本就毫无意义，现在他向主编提出建议：先要预估一下，报纸刊登这样的文章会对城市领导层有什么样的影响？会对全城人有什么影响？可能会引发什么反应？不对，他搞错了，因为与是否刊登这篇文章相比，这里正在发生更重大的事情，就此而言，不管这篇文章是否会出现在明天早上的报纸上，影响都是微不足道的，于是内心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他：他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不能继续听这些无休无止的斗嘴扯淡，因为街上已经发生了或正在发生着一些事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对于正在发生之事的内在实质，此刻他——作为这座城市的真正掌权者，而不是在场的这些蠢货——应该了解掌握。

他站在外面的庭院里，丝毫也不在意雨水斜打在他的身上，甚至连外套都没有穿，他对着电话说：他并不想打扰他，不知道现在给他打电话时间合适不合适？但这个事情很重要，他停顿了片刻，想看看对方将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可是在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一句话也没讲，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之后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更多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讲下去，因为这就是他要说的全部内容，没有细节，就像军人向上级报告那样，总之他给自己所说的话赋予了一定的形式，当然除去他这一句，他说“在城里有的地方发生了以前从未发生过的怪事”，但是他并没有强调发生的事情是大事，只是说这些事情以前没有发生过，“我该怎么讲呢，”他更加平静地说，“比方说，在星期四的凌晨，有人推倒了蜗牛公园内的温克海姆·克丽丝蒂娜女伯爵的胸像，我要说的还不仅是这个，因为破坏者还用斧头彻底砸碎了她的脸。为什么要把她的脸砸碎？为什么非要用斧头？我们找到了那把斧头，但是这让我们难以理解，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打探到任何的线索，尽管我们在几天前就已经在全市范围加强了检查……”“别这么啰唆，拣重要的说！”电话另一头的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好，我想说的就是这个。”随后他缄口不语，等着对方开口，但是对方什么也没说，他没有问对方是否还在听，因为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所以肯定还在，但是后来他再也忍不住了，又开始说话，他说在马洛蒂广场上的所有雕像也都被人推倒了。“你是一个什么人？”对方突然在电话那头问他，“你是一个艺术爱好者吗？你为什么对雕像这么感兴趣？”“并不是我对雕塑感兴趣，”他回答说，然后他退到庭院里很窄的屋檐下，因为雨开始下得越来越大，“而是这整件事情都让人费解，没有意义，我指的并不是雕像被推倒，我想说的是，”他解释说，“在这里，所有雕塑的脸也都被人砸碎了，然而在这里，我们没有找到锤子或斧头之类的作案工具，哦，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他再次停顿，另一个人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叹了口气，好像还在干别的事情，而不是在打电话，可能在翻看什么东西，因为他似乎听到上司那头的背景里有翻动纸页发出的沙沙声，“就是这些。”他重复了一句；“好的，还有别的事情吗？”对方问；“嗯，在屠宰场的大牛圈里，在夜里把牛关起来的地方，您知道，他们把牛关在那里，等着第二天屠宰，对，就在那里，我的一个手下在夜里巡逻，星期三夜里，他发现有两头牛倒在血泊里，它们的脑袋整个都被砸烂了，它们很可能是被人抓住脑袋杀死的，或者应该说，那两头牛都是被活活打死的。”“啊哈。”从对方发出的声音猜，他似乎对这件事情根本不感兴趣，电话里又问：“还有别的情况吗？”“哦，都是这类怪事，再有就是，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白天在街上看不到当地人，只有一群陌生人出没，并不是说居民们害怕他们，当然，有可能他们现在已经感到了害怕，总之，街上既不见车辆，也不见居民，只有那些陌生人的面孔，这个让人十分费解。”“你说，说下去。”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鼓励道；“还有就是，有人在星期三晚上把大罗马尼亚街区教堂的钟给扯了下来，但是几乎没有人听到，除了负责清扫教堂的鞋匠家。”“怎么回事？什么叫‘扯下来’？”对方问；“嗯，很可能是用某种很大的电动钢锯，鬼知道用的是什么，反正是给锯断了，大钟掉了下来，当然把楼板都砸出个洞，后来被这个人发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一个鞋匠，去打扫卫生的时候，那口钟躺在楼下的地上，倒在那里……”“这说明了什么？毫无意义。”电话另一头回应道，随后撂下了话筒。

“他们全都具有奴性，无一例外，”朵拉在吃晚饭时念道，“奴性是令人厌恶的匈牙利人心性中潜伏最深的元素之一，他们在强人面前奴颜婢膝，这里所指的‘强人’不管强在哪一方面，伟大也好，天才也罢，哪怕仅仅是虚张声势，匈牙利人都会低下头来，匍匐在他们附近，直到感觉到自己可以像疯狗一样咬人，那时他们会跳起来咬人，尤其是对那些高大的、无比高大的巨人，那些伟大的、天才的、要比他们更强悍的人，由于那些人的尺寸让他们感到无法忍受，更不可能接受，因此他们会对一切发起攻击，只要他们不是一个懦夫；他们之所以匍匐在伟大、天才、强悍的巨人脚下，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直到能够发起攻击为止，因为匈牙利人对所有那些优秀的、杰出的、伟大的、比他们高贵、比他们进步、比他们智慧或超越了他们狭隘的思想和病态灵魂的广度的人都无法容忍，这是匈牙利人的奴性；我们可以在这里，特别是在这座城市里，用最现成的实例来研究它，因为在这个不断萎缩的国家里，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像我们这座城市这样可以让我们如此深刻地窥视到匈牙利人灵魂无底的深处，窥视到这个黑暗、空虚的深渊。”“……这里接下来是一串名字，”护林员一边解释，一边将报纸拿给他的妻子看，稍微躲着点儿孩子们，仿佛他们能理解文章中的任何内容似的，当他和妻子每读到一个名字，他们就相互看一眼，他们的脸都拉长了，当他们读到与这些名字有关的信息时，浑身都会一阵颤抖，护林员的妻子，在听到这一连串令人彻底震惊的事件之后，看着丈夫，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在说：这都是些什么？！因为他们完全被惊呆了，因为这篇文章不仅撕下了名人脸上的面纱，而且披露的大部分内容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而且根本无法想象这些事会与这些人有关，文章里还写了一些陌生人，他们所干的那些行径，从可怕的到可恶的再到可耻的，简直令人发指，“如果这篇文章属实的话。”护林员说；站在纳吉瓦拉德大道酒馆柜台后的女服务员也说了同样的话，她继续大声读报给她唯一的听众听，那人像往常一样将一只喝空了的苏打汽酒酒杯重重地放到吧台上，一边在他那张满是瘀伤、扭曲变形，但已经开始康复的脸上不停地挠着，一会儿挠挠这儿，一会儿挠挠那儿，因为感到非常痒；与此同时，三个年轻的马夫也在马厩里认真地谈论同样的事情，但从摩托党酒吧的老板到酒店经理，从火车站站长到咖啡馆女服务生、邮递员托尼，甚至直到艾丝特，乃至城里城外的每一个市民都听说了这些怪事，因为这些怪事怪得实在太过离谱，以至于如果谁想象它们真的发生，似乎既荒谬至极，又令人难以置信；“有篇文章，我念给你听，”木匠师傅继续说道，他跟平时一样下班回家，仔细洗干净手后，坐到电视机前，节目调到RTL台，随后拿起当天的报纸，当然是反对派的报纸，因为这是他该读的报纸，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到底是谁让他每日承受这种被称为“生活”的悲惨折磨，他当然知道他们是谁，“……所以我们很难判断，到底什么才是匈牙利人最可怕的心性，是他们的懦弱，还是他们的粗蛮？你有没有在听？”他对坐在电视机前打瞌睡的妻子问，“这篇文章写的是匈牙利人，写得非常深刻，太敢写了，尤其是，你听听这一段：在任何一种可以让我们用来刻画匈牙利人心性的特质里，都存在一种黏结剂，一种像鼻涕一样的黑色药膏，它将狡黠的卑鄙与野蛮的自负，将强烈的嫉妒与背信弃义的倾向结合到了一起，这是一种格外令人憎恶的隐秘化合物，只有属于我们这个民族的人才能够真正地了解和理解：这种动物性的共存之永恒镣铐，散发着一股酸臭刺鼻的汗味，正是这种将匈牙利人与匈牙利人绑缚到一起的特殊气味，熏跑了每个有幸不是匈牙利人的人；这种可怕的兄弟会，人与人之间只知道‘以你相称’，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我说，你有没有在听？”他问妻子，因为女人在他读报的时候又打起了瞌睡，后来他不再打扰她，让她坐在播放着RTL台节目的电视机前打她的呼噜，他只是自顾自地读下去，感叹于匈牙利人的心性是多么的丑陋，想来他自己是斯洛伐克人，所以他很享受这种时刻，后来，他也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报纸慢慢滑到他的大腿上，之后再从那里掉到了地板上，他很想伸手去捡，但是梦已降临，一整天的疲惫此刻变得更加强大，所以那只伸出去的手在中途停下，报纸最终落在了他的脚边，只有RTL台的晚间新闻报道说：“一小时前，在维斯普雷姆市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播音员说，“最受孩子们喜爱的那头刚降生三天的小象，不幸在动物园里死去了，非常遗憾。”

“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会闹得沸沸扬扬，对吧？”他笑着对三个坐在他面前的部门负责人说，“我的意见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只需做一些小小的文体调整，就可以拿去直接发表，没有问题。”对于他的表态，其他人保持沉默，因为三个负责不同版面的主管并不想就此发表自己的意见，一是因为任何事情最后总是老板做决定，二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件事也跟之前所有的事情一样，一切早就事先定好了，讨论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最后还是会朝主编想要的结果发展，他之所以要问他们的意见，只是为了跟往常一样，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他能够以此对付他们；所以，在晚上差几分8点的时候，在主编办公室内，在三个人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谢谢，没意见，我一个词也不想说；“好吧，”其中一个编辑终于开口说话，“有几处文体上的问题，比方说，文章里写道：不过，他们在有些事情上做得很不错，那就是在撒谎方面，他们知道如何同时朝着两个方向撒谎，一方面是向外部撒谎，对别人撒谎，另一方面是向内部撒谎，对自己撒谎，他们在这个方面做得很好，在这方面，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师。”“哦，关于这段文字，我想说，”这时候三个人中的一个接住了话茬，他迅速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意式浓缩咖啡，“也还不错，但我还是会……当然，我不知道你对此有什么想法，但我建议……哦，只是一个建议，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会强迫你，除非你也同意……”“好了，你就直接说吧！”主编鼓励他说，并且冲他亲切地微笑，看到这个微笑，编辑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情绪，但也没办法，现在他必须说点什么，“我觉得，与其说‘一方面，另一方面’，不如换一个更轻松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他说，“反正我不太喜欢这种写法，你明白，我的意思是，不管在哪儿，不管是谁，不管是你，还是那个匿名的作者，通常来说，‘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者说，‘一边，一边’，我一旦看到这类的句式，即使不小心出现在我自己写的文章里，我都会做修改，用别的句子代替，因为有的时候，这样的句式确实可能会不小心出现，这你知道，想来你非常了解我，你甚至还帮我纠正过类似的问题，嗯，应该怎么改？”编辑继续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可以这样，‘同时朝着两个方向，向外，向内’，然后再接着说下去，省掉那个‘一方面，另一方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但我并不会固执己见，这真的只是一个建议。”“好的。”主编应道，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他显然不喜欢这个建议，因为出于某种原因，这个建议触及了痛处，“让我们来听听更多的建议。”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再次鼓励他们，他坐在写字台后，身体向后靠到椅背上，开始用手指在写字台上弹琴；“嗯，”这时候另一个人也终于开口，他是负责文化版面的主管，因为他不得不开口，既然他们三个被叫到主编办公室，每个人就都必须要说几句什么，因为这是职业要求，“文章这样写道：凡是匈牙利人，不管他是谁，总会不断地推迟他的现在，而用一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他的未来替代它，因为他既没有他的现在，也没有他的未来，因为他为了他的未来而放弃了他的现在，他的未来也不是真正的未来，只是一种推迟，一种对推迟的诠释，也就是说，假如你想寻找一个既无自己的现在，也无自己的未来之人，那么你想要找的肯定就是匈牙利人……这里我想补充一句，引用我之前的陈述，没有过去，匈牙利人没有过去，因为他们对过去的历史胡编乱造地撒了很多谎，基本上将他们的过去销毁殆尽，因为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要比让他们面对自己的过去更可怕的了，因为一旦不得不面对过去，那么他们就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明天又会是什么样？那样一来，整件事都变得如此的绝望和如此的可怕，以至于他们宁愿对自己和世界撒谎，只是为了逃避面对……”“哦，这里有问题，”坐在中间的第二个人突然打断了同事的话，“我认为这句不太通顺，‘逃避面对’，没有这种说法，我们不会这么讲话，是的，我们不会使用这样的说法，匈牙利语不允许这样的词语组合，更不用说，”这时候第二个人慢慢找到了发言的感觉，“文章里用了太多的‘假如，那么’和‘因为，因为’，我认为，我们应该像除掉猪圈里的跳蚤那样去掉它们，这很有必要。”他边说边兴奋地扬起了眉毛，主编听了则皱紧了眉头，这似乎让另外两个人明白了什么：他们被召集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既不是开编辑碰头会，也不是为修改这篇该死的文章，而是事关他们自己，这家伙想要将我们开除，这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想到了这一点，这时坐在中间的第二个人则迅速说道：“当然，这都只是些小问题，不管‘假如，那么’，还是‘因为，因为’，都无关紧要，想来这篇文章已经很好了，原封不动就非常好，很有力量，毫无疑问将是一枚炸弹。”至少在他看来如此；“现在这个篇幅，会不会显得太长？”主编问道，并试图寻找另外两个同事的目光，但他没有找到，因为那两人的目光都在四处游移，唯独没有看向他们的老板，因此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主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说，他认为可以将开头的部分删掉一些，比如涉及个人的这一部分，“更不用说那个奶粉厂厂长了，那个白痴，他的脑子还不如他生产的奶粉，不仅迟钝、懒惰，而且简单、愚蠢，他居然会想出那么蠢的主意，用奶粉制造牛奶，这听起来就让人感到恐怖，放眼整个奶粉行业，再没有比这家伙更恐怖的人物了，等等等等，好，就从这里开始，把这段删掉，”主编说，“一直删到‘包括警察局长’这一句，你们觉得怎么样？”“很好！”坐在写字台前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也正是这么想的。”一个人说；“删掉这一部分。”另一个人补充道；“我觉得可以。”第三个人附和道；“那好，我们就把这部分删掉。”主编说，随后将稿子摊开放在桌上，摆在自己面前，拿起圆珠笔从“更不用说那个奶粉厂厂长了”那里开始删，一直删到“包括警察局长”。“但是为了避免让我们自己遭受指责，我们将保留文章里对我们的诽谤，因为真实性才是最重要的。就我个人而言，我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看待我们，同事们，因为对我来说只有一件事最重要，那就是轰动效应，对此我已经等待很久，等待有一天我们能够发表一篇这样重磅的东西，因为这实在太棒了，整个头版会像一颗炸弹，炸得天崩地裂。你们同意吧？”三个人同时点头附和，是的，天崩地裂。

“你可能会问，这些荒谬而夸张的概括总结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目的是什么？你可能会问，是谁将人类所有的这些弱点搜集到一起，然后作为武器向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发起攻击？你可能会想，写这篇文章的人肯定出于某些秘而不宣的个人恩怨，想要复仇，想要流血；”在医院重症监护病房昏暗的光线下，女秘书长将报纸举到一盏小灯前吃力地阅读，“你可能会说，不行，这样不行，这个绝对不可以接受！你可能会说，看哪，长袍下已经露出魔鬼的蹄子，因为这实在太明显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受伤狂徒的疯癫行为，由于他无处发泄自己暴躁的愤怒，于是发泄到自己的民族身上。假如事情果真如此，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遗憾的是，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真的不是那样，我之所以给基因写信，向这个基因诉说一切，根本不是出于个人恩怨，并不是个人恩怨导致的，我心里没有复仇的愿望，连一点影子都没有，情况其实非常简单，我只是坐在这里跟基因聊天，跟匈牙利人的基因，我可以这么讲：我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热情，我自己也清楚是什么原因，我不需要对此做任何的解释，也没有必要证明这并非出自个人恩怨，既没有谁伤害我，我也不想报复谁，我没有必要那样做，只是想这样聊聊天，请你们相信我，我的匈牙利兄弟姐妹，我对我自己身上所有能够显现我是匈牙利人属性的东西都感到厌恶，所以我才认真地审视自己，并且写出来，因为我是匈牙利人。”在病房里，女秘书长只能借着微弱的灯光翻看报纸，但她只能安静地阅读，因为她不想让报纸的沙沙声惊扰到那些赤身裸体、奄奄一息地躺在重症监护室内的可怜患者，尤其不想打搅那个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她刚劝服那个一直陪护在丈夫身边的市长夫人回家休息，她坐在床边，由于读得太过认真，都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从左侧的嘴角伸了出来，她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我前边讲述的全部都是我的心中所想，关于你们，也关于我自己，但是与仇恨无关，我并不恨自己，一点都不恨，只是想坐下来跟对匈牙利人命运负责的基因聊聊，将我们匈牙利人的情况一件件地全都告诉它，让它知道我们的处境，我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你们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当然前提是这篇文章——与我本来的愿望相违——落到了你们手里，要知道我真的只是想跟基因聊天，但即使你们读到了它，好吧，我也一点都不在乎；当然，这并不是说当我读到自己所写的这些对我们所有人心性的描述时不会感到痛苦，但我不会用‘痛苦’这个词，而是用‘悲伤’，我会感到无比的悲伤，为你，为我自己，为我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你们也是这样的人，我的匈牙利兄弟姐妹们，我们都属于这个令人厌恶得无以复加的族群，现在我通过基因直接对你们讲话：我们孕育了地球上最令人作呕的族群，我建议，将涉及我们自己的决定权交给基因吧，我把所有这些心里话都写给了它，换句话说，让基因来做决定，我们只需听凭它的处置，让基因充当能够审判一切的大法官，当然，我不仅希望它是一位法官，更希望它还是一名刽子手，那样它便能让我们消失，取缔我们的存在，即便那样世界上还会残留下许多令人如此厌恶的族群，让它将我们这些最令人厌恶的种群从进化过程中抹除吧，将我们的出现视为一个错误，没关系，不用为难自己，只需将我们从名单上画掉就行了，这对基因来说有那么难吗？是的，现在我又直接向基因发出请求：销毁所有跟匈牙利人有关的东西吧！你已经听到我在这里所说的一切，请拿起刽子手行刑的利斧，求求你，用它砍向我们，不要犹豫，不要迟疑，更不要拖延，因为我们对整个人类都是危险的，所以请你举起斧头，举起来吧，高高地举起，落下，砍向这个可怜的民族。也好，他永远都不会再读到这篇文章了，女秘书长这样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叠好，然后放在大腿上，一边悲伤地望着床上的病人，只有放置在他床头一侧的多参数指标监护仪荧光屏发出的哔哔声和一条很细、绿色、跳跃、不时出现尖锐波峰的波浪线显示着他脆弱的生命迹象。

“你看，艾丝特，”图书馆馆长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许多年来，你一直是我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图书管理员之一，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过，但我还是不能允许你这么做，我知道，这样我会侵犯你的个人权利，但是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允许你这么做，虽然在昨天市政厅召开的扩大会议上我没有任何的发言权，无法阻止他们就这个问题做出这样的决议，但你不能让人们读到这篇污秽之物，要知道，将这份报纸摆到报摊上是一回事，但我们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公开朗读它则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这么做，就是在读者面前败坏我们图书馆的声誉，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关乎的已不再是你的个人权利，而是直接影响到我的图书馆，所以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请你理解，不要因为我说话这么直接而生我的气，你应该已经习惯我这样直言不讳地说出我的想法；另外，请你理解，这次仅是一个例外，若在平时，只要你不影响工作，我为什么要制止你读一篇文章？你身为图书管理员，在图书馆里值班时，可以阅读任何的文章，当然，我要提请你的注意，”图书馆馆长开玩笑地说，“比方说，我不会为此多付给你工资……但是，这件事必须另当别论，你明白我指的是这篇大家都在谈论的文章，艾丝特，”图书馆馆长死死盯着这个浑身明显发抖的女人的眼睛，“这篇文章是一种卑鄙的挑衅，你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假如你公开朗读这篇文章，那可不是在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因为那是故意纵火，我们，这家图书馆，不想帮助任何人在这里肆意纵火，我只是打了一个比方，你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别再读了，请把报纸放回原处，不要再碰它！当然，这是我对你的建议，只是一个诚心诚意的建议，我并不是以你的老板的身份说这些话，如果我是你的话，即使在家里也不会读这篇文章，因为请你相信我，这篇文章是对这座城市发起的一次邪恶的进攻，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作者竟敢把我形容成一只‘空尿泡’，我做出的这个决定完全不受个人利益的影响，至于这篇文章是谁写的，我并不感兴趣，尽管我对此有我自己的推测。”于是跟以往一样，他脸上露出一抹无所不知的狡黠的笑，有什么东西他暗藏在心，至于藏了什么，姑且不论，重要的是，他说别再看了，她该把报纸放回到原位，她不应该再看，而是应该回到阅览室里继续工作，随后，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那个浑身发抖、以为老板还会再说些什么的女人离开了馆长办公室。女人走后，馆长将上身向后靠到椅背上，摘下眼镜，疲惫地先揉了揉鼻梁，又揉了揉眼周的肌肉，最后将两只手停在了那里，将脸埋在手掌里，因为让他做出这个决定非常困难，因为刚才他并没能说出真正让他感到困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来他关心的并不是这愚蠢、疯狂的大爆发，而是一个要比这件事本身更重要百倍的事实：毫无疑问，在这座城里已经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变化，尽管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勤于观察、审时度势、擅于思考、思路清晰、很有逻辑的人，但对于这些变化的本质他尚未形成一个完全成熟的看法，但这些变化的客观现实在他看来并无疑问，也就是说，他在心里默默得出了结论，他将胳膊肘拄在桌面上，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情况已经变得非常危险！而他在这里，在这个责任重大的职位上，他不仅要对他的同事和读者负责，还要对他自己负责，此时此刻他最关心的是：绝不能让他的任何一个同事或读者——尤其是他自己——在这里，在图书馆内面临任何受伤害的危险，或许他遇到了至今为止从来不曾预料到的某种麻烦，这足以令他今天一早就走进了图书馆，因为此前他每天都会走过的那些街道已然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不再是他多年来经常开着那辆精心保养、八年车龄了的“福特·护卫者”行驶过的那些街道，今天早上，街上的样子与平日截然不同，不仅因为除了几张陌生面孔，人行道上几乎不见行人，直到他抵达图书馆门口，路上也没遇到一辆汽车；这太反常了，尽管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肯定感觉到了什么，某种异样，尽管他知道可能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他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一下子想出了太多的理由，以至于它们在他的脑海里不住地盘旋，这一次，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他竟然没能从中选出一个正确的答案，尽管他始终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绝对堪称一流，但现在不行，现在他没办法做到，现在，尤其是，他无法看到在这些事的背后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可以向他提供解释、可以让他洞察问题根源的——意义，因为毫无疑问，那位著名的男爵以及他悲剧性的结局很可能是重要的背后原因，但是不要忘了，同时他也提醒自己，背后的原因可能还有教授先生，由于男爵的悲剧引发的混乱，几乎让人彻底忘记了他，忘记了教授先生和他那简直是犯罪的、疯狂的，而且令人难以理解和无从解释的诡秘行为，关于“教授先生”的整个故事都带着近乎“玄秘”的特征，对，“玄秘”，他很喜欢这个词，总之，至少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两个非同寻常的背后原因存在着不证自明的紧密关联，但是他仍然没有感觉到，——无论是在清晨醒来，当他开始思考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时，还是现在，当他仍然用手托着下颌，盯着办公室内某个角落发呆时，想来这是他陷入沉思的标志性姿势——按理说，这两个非常事件本该能够让他明白他需要明白，而且想要明白的事情，然而他没有，他没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关联；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一向自信，无论面对怎样的混乱，他——是的，他，他自己，不是别人——总能在许多无序的事件里找出某种合乎逻辑的联系，并以此做出合理的解释，然而这一次他没能做到，这让他感到意外，他不习惯为了得到一个解释而花费自己这么多的时间，可以这样讲，他为自己的智力跟视力一样敏锐而感到自豪，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因为他很不幸，视力从小就有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视力变得越来越差，最后戴上了屈光度极高的近视眼镜，以至于差点未能拿到驾照，按规定他是不能开车的，所以他不得不软磨硬泡地向有关部门“协调”此事，因为除了读书，开车是他的另一大爱好，他酷爱开车，这连他自己都很难解释，总之在开车的过程中，他表现出一种极大的热情，这种热情在他生活的其他领域都很匮乏，比如对女性，他就缺少这种热情，总之，开车就是他的一切，当然，读书除外，因为他这辈子读过很多书，可以理解，这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聪明、博学、睿智的人，这在他看来仅是事实而已，算不上什么“不谦虚”，然而此时此刻，这个聪明、博学、睿智的男人正一脸茫然地盯着办公室内的某个角落发呆，每当他陷入沉思，感到困惑，甚至有一点绝望时，他都会这样，因为在这种时刻他会感觉那个问题——那个无论内容、原因、本质，甚至连表现都模糊不清的问题——的范畴会越变越大，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一件事可以做，而且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决定不去直面对抗，而是做好防御的准备，他在心里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于是他吩咐一个同事立刻通知大家，马上召开市立图书馆全体员工的临时会议，各部门的人很快聚集到馆长办公室，他忧心忡忡地告诉大家，城里发生了一些出乎意料，而且难以预测的非常事件，目前无法提供确切的信息，但图书馆必须立即关闭，他表情严肃、语调郑重地要求大家：所有人都必须立刻疏散，命令一旦执行完毕，就要马上告诉他！于是，市立图书馆内一阵骚乱，少数几个正在借阅丹尼尔·斯蒂尔、萨博·玛格达或沃什·奥尔伯特的作品以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的读者，被迅速请出了图书馆，他们向借阅者解释，说系统突然出现了技术故障，让大家赶紧拿上自己的外套和雨伞，马上离开图书馆。最后只剩下图书馆馆长，他也迅速收拾东西离开，亲自关上市立图书馆沉重的大门，因为即使在现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他仍要沉着冷静，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遇险的轮船，船长必须最后一个离开甲板。空旷的主街上不见一人，上车前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11点40分。

他加强了全城的巡逻，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生，他不喜欢这样，警察局长对首领说，此刻他们俩面对面地坐在摩托党酒吧里，其他人则毕恭毕敬地躲到最远的角落，全都抬头盯着电视，警察局长说，他好奇的是对方是否注意到了什么异常的迹象，他，警察局长，尤其对细节更感兴趣，他不想再听关于雕塑被推倒之类的消息，首领应该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告诉他一些在他们没见面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他还不知道的事情。“教授先生失踪了。”首领不假思索地打断了他，因为按照他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就是不要思考，想到什么就立刻说出来，但是警察局长丢掉了他即兴回答的第一个果实；“你要是再跟我提这件事，我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警察局长说着已经站起身来，“这是浪费时间，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你已经告诉我一百遍了。”“哦，那好，”首领应道，“所有摩托车的发动机都在漏油。”“是吗？”警察局长抬起头问；“是的，”首领点头应道，“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所有的发动机都在漏油，当然，如果有时这个发动机漏，有时那个漏，那很正常，但所有的发动机同时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而且每个发动机漏油的原因都是一样，都因为一个垫圈老化破裂。”“我明白了，”警察局长呷了一口啤酒，冲首领摆了下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对漏油的原因是什么并不感兴趣，但随后朝他丢了个眼色，要他再说些别的情况；“好的，”首领说，“那我就说说站在柜台后的那个家伙，今天轮到他上班，我来的时候他跟我讲，今天应该送来的啤酒没有到货，他们订货的那家公司电话没有人接，所以他们下午直接赶到公司，发现公司大门被人砸开了，好像之前大门是锁着的，因为他看到地上扔着一把很大的挂锁，显然是被人从门上砸下来的，公司里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但是酒桶都摆放得很整齐。”“说下去。”警察局长打了一个手势，又呷了一口啤酒；首领想了想，又说：“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比如说，在城堡前的那片大草坪上，您知道，就在那里，嗯，我的一个手下，就是坐在那儿的那个，”他说着指了一下坐在角落里的托图，“他找到一把剑，从城堡里，百分之百，肯定是从那里，在一个展览会上，它一半插进地里，像是某种标志，一半，”首领重复道，局长看着他，但是没说什么，“而且，”首领继续说，他一口都没喝杯子里的啤酒，因为警察局长破天荒地坐进了摩托党酒吧，这让他感到紧张不安，他的直觉告他，这很可能意味着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是他不清楚那会是一件什么事，“嗯，那个叫拉约什的加油站服务员突然消失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从绍尔考德凯莱斯图尔镇回来，事实证明，他根本就没有去到那里，而且我并不认为那个畜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从罗马尼亚搞来的汽油，据我推测，他很可能跟加油站的那两个骗子串通一气，因为跟拉约什一起倒班工作的那个同事，那个跟他一起工作了约有二十年的家伙，也失踪了，因此，应该组成一支辅警分队，派人去那里调查一下，只是，汽油没有了，这您已经知道，所以说……”“继续。”警察局长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首领回答；“但你肯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需要努力地回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了，”首领紧张地沉思片刻，又说，“还有件事，我不知道重不重要，比方说，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只是四处游荡，什么事情也不做，我几乎看不出任何迹象能够表明他们跟所发生的任何事情有任何的关联，但是不管我们怎么问他们来到这里想干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们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只是说，他们来这里泡温泉，或者是来找亲戚，或者是从绍尔考德、韦斯特或艾莱克尔过来的，因为那边的加油站都没有汽油，所以来这边看看有没有。”“对，对，这个情况我已经知道，继续说。”“我想不出别的什么了，”首领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酒杯，啤酒的泡沫已经消退，他可以一饮而尽，“对了，”他突然抬起了头，“有一个女人在旅行社的办公室里被人强奸了。”“什么时候？”警察局长问；“昨天晚上。”“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因为她没有报案，我也是偶然知道的，通过一个当护士的线人。”“你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吗？”警察局长问；“我不知道，我在医院问过护士，护士说，受害者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她从没见过，甚至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有胡子，在右侧嘴角的下边有一块胎记。”“嗯，这很棒，我喜欢听到这种信息，这说明你们确实在观察，”警察局长说着站了起来，“我养着你们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这个：密切观察，只是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现在你们必须换一种不同的方式做所有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要比以前更加努力，或者我说得更清楚一些，我希望你们的观察能够加倍仔细，告诉你手下的人：我希望他们不停地马达飞转，电掣风驰，尾气突突，噪声隆隆，给我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不停地巡察，不要给我打电话，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从摩托党酒吧门口回过头说，“我会打电话给你，如果我有需要的话。”

“匈牙利人是怪物，我希望我现在说出来还不算太晚，”他继续读报，他已经读到这一版的最后一行，必须翻页，“怪物，”他嘟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准备读下一版的第一行，并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当然匈牙利人自己也很清楚，即便他们肆无忌惮、无休无止地向四面八方散播谎言也无济于事，当然这种真正的怪物，也会遇到不走运的时候，每到那种时候，他们偶尔会在自己的心底冒出一个良好的意愿，但很快就会忘到脑后，仅仅留下一丝记忆，然后便将以它为基础进行建设，因为他们是一种这样的怪物，确信命运已经选择了他们，至少作为真理的代表，他们自己的真理，或者说是经过他人证实的他们的真理，在这一点上，匈牙利人跟所谓的基督徒十分相似，基督徒们就是这样，甚至更糟，因为他们不断声称他们与他们的上帝缔结了某种特殊的契约，通过这种契约，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从活在其中的各种恐怖中解救出来，并且撒谎，因为对他们来讲，活着和撒谎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因此基督徒是那样的令人反感，尤其是匈牙利的基督徒，他们真是所有一切的最后底线，因为到目前为止，前面描写过的那些匈牙利人，他们一旦自称是基督徒，那么他们除了匈牙利人普遍拥有的那些典型品质外，还拥有奴性与傲慢，因为这简直是登峰造极，当身为基督徒的匈牙利人在浴血奋战之前为自己的军旗祈福时，或者当身为基督徒的匈牙利人在所谓‘人类尊严受到威胁的关键时刻’退缩到某个安全的角落里时，或者当身为基督徒的匈牙利人，这些虚伪的恶棍，装出一副再虔诚不过的面孔去分享权力与特权时，那么在此之后教堂内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对主的亵渎，可以这么讲，或者更确切地说，无论他们是怎么走进教堂的，他们走进教堂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主的亵渎，就已经等同于自我审判，他们走出来的样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黑手党成员之间的关系，其本质就像是匈牙利天主教会内神父与信徒之间的关系，他们在彼此之间解决问题，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问题，一方都能使另一方合法化，而作为回报，经过一番策划之后，另一方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唉，这样的事情正在匈牙利发生，发生在可悲的匈人帝国，这就是在十字架下，在鬼祟的黑帮成员之间发生的勾当，事实上，他们的脸皮不红不烫，不会感到任何的羞耻，甚至，他们是社会不可分割的有机部分，而最令人可耻的是，他们以耶稣的名义做这一切，标榜自己是‘无辜者、被抛弃者、受剥削者、无助者的唯一家园’，而他们的罪孽并没有被上天听到，用他们的话讲，‘从克尔门德到莱塔韦尔泰什，从德雷盖伊帕兰克到海尔采格桑托 ，没有一座教堂坍塌砸到他们身上’，这表明他们并没有上帝，他们的信仰只是出于伪装，假装他们并未迷失在人类普遍的巨大恐惧之中；其实他们只是一些懦弱无能的乡巴佬。”读完这句话，读到这个句号后，他不再继续读下去，而是将报纸折叠起来，慢慢放到膝头，没有马上抬头，而是摘下眼镜，把眼镜也放到了腿上，这时候他才抬起头，望着钉在书架上方墙上的那副他十分心爱的漂亮十字架，起初只是机械地开始向上帝祷告，祈求祂的宽恕：请主宽恕，请主宽恕……但似乎他并不知道自己在为谁祷告，为什么祷告，不知道是为了报纸上刊登的这篇长文的作者，还是为文章里涉及的那些人，他坐在一把天鹅绒包面的扶手椅上，望着高挂在对面墙上的那副小小的木制十字架，祈祷结束后，他心里暗想，他说的话马上就要应验，他一直担心的惩罚现在就要降临。他看了一眼表：表针指向六点一刻。现在他最好开始准备，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因为他很快就要去教堂。他必须准备做六点半的弥撒。

为什么一切都被遗忘？在等待市长夫人回来的这段时间，女秘书长不解地问自己，她现在应该回来了，她瞅了一眼手表，心里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仅仅过了几日，这里突然间一切都乱了套，而且不仅是彻底乱套，简直是发疯！因为直到此刻，接连不断地发生了许多各种各样的怪事，因为总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是她的口头禅，“总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对于在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比如说，她一旦回想起发生在教授先生身上的那些事，就会感到不可思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于这件可怕的事情，绝大多数市民直到现在都一无所知，在郊外，在楚考什大街那边，在那片可怕的“蔷薇园”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可现在谁还记得它？这场火灾很快就被随后发生的那些事情给冲走了，冲得一干二净，现在有谁还记得教授先生的女儿来过这里？还有女孩组织的那一场闹剧，谁还会记得？她问，并且自问自答：没有人记得！因为，首先是男爵的到来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无数的组织工作全都围绕着“男爵还乡”这件大事展开，随之是巨大的失望，我的意思是说，她迅速对自己解释道，那起发生在城市森林内铁轨上的、令人十分震惊的交通事故，谁能有时间理清它的来龙去脉？她又问自己，没有人，她立即回答，随后她又瞅了一眼手表，市长夫人跑到哪儿去了？怎么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这个可怜的男人，即使他是一个骗子，也是一个很绅士的骗子，她这样想着，轻轻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次悲惨的车祸已然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人们都还没有时间理解并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紧接着下一场灾难又发生了，因为从昨天开始邮政车就没有再来过，所以根本无法跟州府的中心联系上，很可能中继站已经被关闭，不仅公共电话的连接中断，互联网也断了，不仅他们与贝凯什乔包市之间的铁路交通和长途汽车均已停止，他们与世界之间的联系也被彻底阻隔，简单地说，他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此外，所有中央广播电台的信号都接收不到，他们自己掌握的地方电视台也停止了运营，这简直是“雪上加霜”，更不要说对他们来讲同样至关重要的报刊媒体了，几乎全部停业，除了反对党控制的那份肮脏小报，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是这都还算不上什么，因为她只需回头想想在这期间和之后发生的事情，就会感到惊恐不宁，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这也并不是说情况非常糟糕，人们已经忘记了过去几天中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而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就像决堤的洪水，各种事件和消息接踵而至，这里发生这个，那里发生那个，怪事不断，人们只能不解地挠头，难怪她的老板，这个可怜的男人殚精竭虑，落到这步田地，平时在她看来，市长总是那样精力充沛，毫无疑问，他秉承了宝贵的市民精神，因而成为这座城市的真正领导者，现在他却浑身瘫软地躺在这里，样子可怜，昏迷不醒，“没有什么希望了。”医生在离开医院前这样说，要知道，就连“医生们也都逃回了家”这个消息，她也是刚从护士们的交谈中偶然听到的，确实很偶然，刚才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那里听说：医生们全都逃走了，现在这里只留下她们，一两个护士？！没有医生？！在重症监护室？真是疯了，女秘书长又看了一眼手表，不明白市长夫人会在哪里，因为已经七点半了，她们说好了六点钟见，最迟六点，这是她俩在病床前告别时，男人的妻子亲口说的，她，市长夫人说，她最迟六点钟回来，她只是赶回家一趟，就一个小时，回去做点吃的，“因为医院里的伙食，唉，咱们俩都知道……”她望着尤茜卡，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她的忠诚是多么的可贵，尤茜卡愿意留下来帮她陪护丈夫，这让她非常感动，事实上，也可以说让她感到非常震惊，因为在此之前，只要她一想到这个女人就会满心忌怨，原因正是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搅得心神不宁，因为自己的丈夫每天都会在市政厅里跟这个女人一起待上八到十个小时，回到家里，他对她总是一副挑衅的态度，好像丈夫并不是一个已婚男人，而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真是疯了，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会在家里大发脾气，然而现在她却由衷地感动，当她丈夫作为病人被送进医院，然后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后，尤茜卡主动对她说：如果需要她帮助的话，她愿意留下来陪护病人，需要多久她就待多久，听到这话，她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因为她没有想到尤茜卡会这样待她，她为自己多年来一直这样猜忌她感到内疚，现在她不仅不再嫉恨她了，而且对她怀着最为真挚的感激之情，的确，确实，只有在困难的时刻才能见真心，尤茜卡是个好人，市长夫人这样想。情况就是这样，市长夫人将丈夫交给了尤茜卡，说她要赶回家做一点吃的，然后立即回医院接替她，最迟六点，她会快去快回……然而现在已经六点三刻了，可是市长夫人还是没有回来，女秘书长每分钟都要看一次表，越来越感到忧虑不安，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会发生什么呢？估计是把肉烧煳了之类的事，不然还能发生什么？还可能发生什么？她后悔让她赶回家做饭，有什么必要？看哪，现在病人处于这种危重状态，盖着被单，不省人事地躺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她作为亲人却突然站起来说自己饿了，想要吃肉或别的什么东西，真是疯了！女秘书长心里这样想着，已经不知不觉走出病房，来到走廊，想看看她是不是回来了，因为她自己的肚子也饿了，自从下午三点半她的老板晕倒后，她一直饿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有吃过，也吃不下去，当然，很长时间里她也没空去想吃饭的事，她被市长的突然晕倒吓坏了，然而现在，已经几个小时没再发生任何事情，只有监护仪在床头嘟嘟嘟地响着，那些带刺的波浪只是不停地向前奔流，向前奔流，别的什么都没发生，她身边只有今天的报纸，总不能饿得把报纸吃掉吧，然而她的肚子饿得咕咕乱叫，让她坐在病人旁边都自觉羞愧，饥饿感折磨着她的胃，走廊里空荡荡的，甚至在护士站，现在也不见一个人影，更不要说市长夫人了，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她总不能把病人丢在这里，或者……她沉思着回到病房里，重又坐到病床旁，望着那张灰暗的脸和那副一动不动的躯体，男人仰面躺在床上，只有他的小肚子隆起，只是微微凸出，在被单下面，偶尔——偶尔……必须回家！她突然做出决定，因为，哦，那个女人现在该回来了，估计马上就来，说不定会在楼梯间或医院大门口撞见她，走吧！她下了决心，转眼已经走出了医院大楼，来到街上，急匆匆地迈开脚步，她没有伞，我连把雨伞都没带，她气恼地想，当她走到街上时，发现冷风飕飕，冰凉的雨水潲进她的眼睛，她就这样脚步匆匆地往家走，身体前倾，将头扭向一侧，避免雨水直接打到眼睛里。街上空无一人，路边房屋的门窗紧闭，沿途的所有商店都上了锁，小卖部的卷帘门也放了下来，理发店的百叶窗也锁上了，咦，现在是几点钟？怎么会这样？可现在刚刚七点一刻，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非到了世界的末日？

伊琳死得非常惨；人们发现她时，她已无生息地躺在人行道上，看着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人脸，那张他们那般深爱的面庞，全家人感觉遭到残酷无情的毁灭性打击，而那个由于这场悲剧变成了孤儿的年轻人和他深爱的妻子苏珊娜，则是少数几个没有真正受到继发事件影响的人。由于必须确认死者就是自己的母亲，男孩去了停尸房，他本来就属于少言寡语的那种类型，而从医院停尸房出来回到家后，从那时开始，他更是彻底不说话了，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厨房里的餐桌旁，即便两个孩子围着他闹也无济于事，即便妻子苏珊娜告诉他“晚饭还没做好”，男孩仍旧坐在那里不愿离开，后来他坐在那里隔着餐桌看妻子吃饭，不管苏珊娜怎么劝他“也吃点东西吧”，他还是木讷地坐在餐桌旁，直到晚餐结束也一口没吃，“你必须得吃东西，亲爱的，”苏珊娜劝他，“现在我们真的需要力量，因为我们必须承受所发生的一切，即使我们不愿接受命运的安排，即使我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我们还需要积攒起力量，因为我们必须承受，别无选择。”她劝慰丈夫。年轻人瘫坐在椅子里，正是那把他母亲每次回家后向“孩子们”汇报日常情况时常坐的椅子，“孩子们”，她总是这样称呼他们，她习惯用复数形式。那天，苏珊娜尝试了所有的办法，都未能成功，第二天她仍不死心，绞尽脑汁，告诉丈夫自己新听来的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消息，告诉他城里刚发生的一桩又一桩的杀人案，但还是没用，仍不能让他的屁股离开那把椅子，无法劝他躺到床上睡在她身边，男孩始终坐在椅子上，眼睛盯住厨房餐桌上的某一个点，后来直到他实在困得无法继续保持清醒，这才不得不就地瘫倒，趴到餐桌上，次日早晨又在同一个地方醒来，两个孩子仍会围着他转，但却不敢叫醒他，苏珊娜则轻轻拍拍丈夫的脸，试图叫他起来，去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可他不肯，还是照旧坐在那里，尚未完全清醒，与此同时，出于某种原因，在厨房桌子的那个点的位置对他来说变得越加重要，使他无法将目光从那里移开。不管怎样，苏珊娜已经考虑请医生了，但她随即想起，根据她听到的消息，城里已经没有医生了，在这种可悲的情况下，她无人可以诉说，只能独自一人默默地承受多重的压力：她深爱的婆婆突然离世，她最爱的丈夫最终病倒，而这场日益严重的灾难时刻都在威胁着他们的生活，这一切对她来说太过沉重，甚至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彻底压垮，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需要她照料，她不可能永远对他们隐瞒这一切，而且，她并不是一个能像伊琳那样坚强的女人，她只是伊琳的一个低配置版，无法应对这么多的艰难，“仁慈的主啊，请不要给我这么多的重负！”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这一句祈祷，但是根本没用，她丈夫本来就很脆弱的神经已经彻底崩溃，使她成了一家之主，所以现在，置身于接踵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系列可怕事件的旋涡中央，她突然想到的并不是他们自己会怎么样，而是：如果伊琳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脑子里会想到什么？苏珊娜的眼前突然一亮，立刻就知道了自己应该怎么做，如果伊琳是她的话，肯定想了解玛丽卡的情况，对，就是那朵“含羞草”！背地里，苏珊娜给他们家的这个影子成员偷偷起了这么一个绰号，当然她只是私下里这样称呼她，从未在婆婆面前这样叫过，因为在婆婆眼里，这个玛丽卡简直就是一位圣女，而她，伊琳，必须时刻无条件地保护她，支持她……所以，是啊，当苏珊娜站在卧室门口望着丈夫一动不动的背影时，脑子里跳出了这个念头，在发生了如此之多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之后，他们怎么没有去想：现在玛丽卡的情况怎么样？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还活着？在这短短几天内，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尤其是玛丽卡周围的世界，毫无疑问，男爵的悲惨离世肯定会让她陷入深深的哀恸，会让她彻底远离早年的自己，此刻，苏珊娜望着丈夫一动不动的背影，她心里已经清楚地知道：假如可怜的伊琳现在还活着，她要做的事情肯定是，立刻去找她！不顾一切，不管会发生什么，即便玛丽卡在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竟然令人震惊地将她赶出了家门，她肯定还是会这么做！于是，苏珊娜决定去找那个女人，在她看来，这就是婆婆“最后的愿望”，她必须追随这个遥远的愿望，替她去实现；所以，她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说：有件事他们必须无条件地去完成，要去查清一个人的情况，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玛丽卡，她解释说，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这些日子尤其对她来说——对玛丽卡来说——肯定也是非常非常的艰难……开始的时候，她丈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并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盯着厨房餐桌上的某个点出神，直到苏珊娜开始对他说：“咱们应该想一想伊琳，此刻她在天上期望我们做些什么？”这时候男孩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妻子，女人继续说，“因为可以肯定，她已经在天堂，只有最好的好人才能去那里。”“她期望我们做些什么？我们该做什么？”他问，这是几天来丈夫第一次开口说话；“嗯，至少我们该去看看玛丽卡，”妻子回答，“告诉她城里都发生了什么，因为很有可能，她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另外，我们该问问她过得怎么样，在这样艰难的时期，需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好的。”丈夫应道，他们包好了一些食物，放进伊琳常用的一只草编篮子里，要孩子们乖乖地待在家里，不要管外面会发生什么，然后两个人默默地向城里走去，他们要去敲玛丽卡的门，问问她的情况，另外，在这种艰难时期，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但是，不管怎么按她家的门铃，都没有回应。

他像往常一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因为在戴了一天的眼镜之后，鼻托紧紧压在了鼻梁上，虽然他配的是质量最好的眼镜框，对他来说，这很重要，他总爱这么说，眼镜框一定要选质量最好的，因为，尤其是装像他深度这么数的近视镜片，在眼镜框上根本省不了钱，再说，他喜欢用高品质的物品，他家里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藏书，就只有一套高保真音响、一台大屏幕平板电视、一把适合他“肥胖”身材的大扶手椅，家里还存了几瓶上等的红酒，“一个单身汉不需要太多的东西”，他总爱这么说，“有这么多书就够了”，因为对他来说书就是一切，他是一个书痴，甚至可以这么讲，他的自信就来源于书籍，他喜欢对几位交往密切的熟人这样说，当然过去他确实有过几个这样的熟人，但是近些年已经没有了，所以，在他还有几个交往密切的熟人时，他会说：他的自信，全部来自书籍，正是这个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他会竖起食指强调说。有趣的是，在这种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家的藏书，而不是市立图书馆的几万册藏书，那是另一回事，他一直认为：市立图书馆是他的作品，这一点不容否认，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凭借家里的藏书，凭借这个拥有数千册藏书的小型私人图书馆来建立自信，他的藏书囊括了从古代到现代几乎所有的重要作家作品，从哲学、历史到汽车工程等各个领域的重要著作；当然，谈到汽车工程，他还会强调，汽车工程领域是他的最爱，他怎么可能不爱呢？在这类书籍中，他找到了很多——从最深层的意义上讲——非常值得一读的东西，收藏了所有的大型系列丛书和特别的版本，不仅有《驾驶员考试试题汇编》《新技术》《汽车工程专业书库》，当然还有热销的“汽车与摩托车丛书”，从霍德沃格奈尔·拉斯洛的《机动车的电器配件》到泰尔瑙依的《现代汽车结构》，再到亚伯拉罕、哈里斯、缪勒、索尔特斯等人合著的《车库、维修和修理车间》，以及那些最受欢迎的工具书，比如希多博士的《制动系统》、艾特佐尔德的《教你这么做！》，他有从1981年到1988年出版的所有版本，作者是著名的汉斯-吕迪格·艾特佐尔德博士，“而且我还没有提到……”每当他向某人介绍自己私人图书馆的珍本时，总爱说这样的口头禅，这时候他会提到赫洛波伊·伊姆莱博士与库鲁兹·卡洛伊博士合著的“特型发动机”系列丛书、弗拉米施·奥托的《汽车诊断》，或者可以称作“珍品”的、伊林撰写的《瓦特堡——接下来怎么办？》，当然还有，这时候他会压低嗓门，既然如数家珍地谈到了这里，他还收集了所有与福特汽车有关的文献资料，在这个领域，他自然应有尽有，或者说，“让我更正一下”，他最喜欢说的就是“更正”一词，他拥有了“几乎所有重要和不太重要的学术论文”。平时在家，他只要不看电视，就会看书，但不管怎样，电视他还是要看的，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要看当地新闻，但他只看当地新闻，此刻他坐在扶手椅上想，还有国内新闻，现在他不太看电影了，更喜欢体育，尤其是一级方程式赛车，只要电视台转播赛车他都不会错过，唯一的问题是，最近这段时间家里的电视接收不到像样的体育频道，甚至一个频道也没有，所以他只能用过去时态谈论这个话题，当然也有运气好的时候，偶尔国家电视台也会突发奇想，破天荒地转播几场有趣的比赛，那他一定会看，是的，遇到这种机会，他准会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一边看，一边大喊大叫，但除此之外，他总是看书，尤其是在床上，躺下之后，但有的时候，他也会在晚餐后坐在扶手椅里看书，他对晚餐并没有特殊要求，可以说“一点也不挑剔”，因为对他来说，食物重要的不是质量，而是数量，也就是说，他喜欢狼吞虎咽，因为他必须狼吞虎咽，他从来不问盘子里盛的是什么，他为此感到羞惭，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些，每天晚上他都会就着牛奶、面包吃下大量的猪肉，早晨他宁愿不吃东西，因为他必须准时赶到单位上班，中午他也不吃东西，因为那时候同事们都会看到他，但是到了晚上，他会大口吞下大块的猪杂肉、香肠和熏肉，他吃得实在太快，甚至来不及嚼碎，直接塞进嗓子眼，他不停地吞咽，猪杂肉后是香肠，香肠后是熏肉，之后再喝牛奶，节假日时喝红葡萄酒，有时他会在一个人的私密晚宴上喝下两升牛奶或两瓶红酒，每次下班回家，他并不急着马上吃饭，因为他为自己晚餐的习惯感到羞惭而故意拖延，但他的忍耐极限一旦达到，就会迫不及待地冲进厨房，将冰箱里的食物取出来，放在一个大托盘上，拿到客厅，开始用餐，吃完之后，他会继续坐在扶手椅里，就那么坐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坐着，放一个屁，想来终于没人能够听到它了，他只是瞪着圆鼓鼓的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虚无，他喜欢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这种时候，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地活在当下，或者说并没在场，用他自己的话形容，在这段时间里他整个人处于某种“关机”状态，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关闭了大脑，完全放松下来，只是这么坐着，不去想他刚刚吃了那么多的东西，他什么都不想，摘下厚重的眼镜，揉一揉鼻梁，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有今天是一个例外。今天他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因为今天他一跨进家门，就立刻开始狼吞虎咽，而且是站着吃的，在冰箱跟前，吃完后他走进客厅，将自己庞大的身躯丢进扶手椅内，再将报纸摊开，摊放在大腿上，这是他以前做不到的，即使在办公室里也不会这么做，由于他禁止员工这样做，所以绝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做，但是在家情况就不一样了，他想逐字逐句地看清楚，因此他在图书馆里就已经想好，等他回到家后，会一句不漏地仔细研究这篇不祥的文章，他想要揭开作者的身份，因为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最重要，也可以说是“唯一的问题”，因为一旦知道了作者是谁，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所有的疑虑都能找到答案，之后就可以行动起来做点什么，当然那就不再是他的事了，他的任务是：凭借自己的敏锐、博学，以及他从未丧失掉的与生俱来的智慧，揭开作者的身份之谜；因为他一旦完成了这项任务，他确信自己肯定能够完成，他就可以恢复内心的平静，因为就像他之前遇到的每个人一样，这件事也将他搞得焦躁不安，无论在图书馆里，还是早些时候在街道上，当然那时的街上还能见到行人，人们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以及随之发生的许多变化做出应激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引发的那种紧张情绪最终也传染到他身上，尽管就在几天之前他还曾一脸不屑地评论过这种恐慌，说那只是“毫无意义的歇斯底里”，其实这种事刚一发生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只是他不想卷入其中，他希望这座城市能够谅解他，他不想让自己也丧失理智，等等，等等，但是今天的情况，即使对他来说，也发生了不可漠视的变化，并不是由于人们的行为举止影响到了他，——不，不是，想来对他来说，别人的行为举止从来都不意味着“规范”，每当他想到这一点时，都会禁不住感到自豪——而是因为在这座城市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或者更确切地讲，真正影响到他的恰恰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只能感觉到，也许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只是消息还没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他试图收听中央广播电台的节目，收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但问题是，无论电台还是电视台都没有信号传到这里，所以在他今天决定立即关闭图书馆并让大家回家之前，他也做出决定：等他回到家后，要自己解决可能能在家里解决的问题，也就是说，他将仔细分析这篇文章，这篇尽人皆知的文章，因为他相信自己能在字句里找到解释，更确切地说，他会找出这个要为这一切负责的罪魁，现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两个“候选嫌疑人”，但这两个人又都有自己的问题，因为他在两个人身上都发现了一些能够排除自己而将疑点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特点，不仅一个人有，另一个人也有类似特点，能让另一方变得更加可疑；于是他开始从头至尾阅读整篇文章，逐字逐句地分析文风，他认为自己有能力找出那个匿名的人，但却没有，因为他即便从头至尾仔细读了一遍，还是无法确定两个嫌疑者中会是哪一个：关于第一个人，很难想象他能写出这篇文章里展现的文风，而另一个人，一些情况又排除了他写的可能性；因此时间过了一个小时，他仍旧在开始的地方打转，并且意识到自己总在不知不觉中将报纸翻回到涉及他的那些段落，作者在文中将他说成“一个吹得很鼓的空尿泡”，“一个真正、典型的匈牙利乡巴佬，一个胆小的蠢货”，他迅速合上报纸，然后重又翻到那里，又读一遍，之后再读一遍，他将写他的那部分文字重复读了许多遍，无法否认，自己很痛苦，他读到的那些写他的文字，真的令他很痛苦，不仅让他痛苦，还冒犯了他，因为击中了他内心最敏感的地方，他认为作者很不公正，而且是极其残忍地不公正，偏偏说他是“一个乡巴佬”，而他一辈子都始终坚信，而且理直气壮地坚信：如果说他身上有着某种无懈可击的品质，那就是他深思熟虑、思维清晰、不受外界影响的知识分子立场，而这种立场建立在理性、经验、知识和某种睿智的清醒之上，现在却有人诋毁他，说他是“胆小的蠢货”，当着全城人的面说他“胆小”，说他是“蠢货”，偏偏说他……这也太过分了，让他忍无可忍。他合上报纸，扔到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把报纸捡起来，心想，要把它“操进”垃圾桶里。就在这时，好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就在这时，塔西佗用拉丁语告诉他：Noctem minacem et in scelus erupturam fors lenivit: nam luna claro repente caelo visa languescere. id miles rationis ignarus omen praesentium accepit, suis laboribus defectionem sideris adsimulans, prospereque cessura qua pergerent si fulgor et claritudo deae redderetur. igitur aeris sono, tubarum cornuumque concentu strepere; prout splendidior obscuriorve laetari aut maerere; et postquam ortae nubes offecere visui creditumque conditam tenebris, ut sunt mobiles ad superstitionem perculsae semel mentes, sibi aeternum laborem portendi, sua facinora aversari deos lamentantur...但他无法继续读下去，因为他又被叫走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次了，所以他把《编年史》合上，放到一边，后来当他在警察局长的办公室里被问了一大串问题时，他都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他做什么；他们问他，在他知道的作者里有没有谁写过类似的、涉及五名女性受害者的强奸案报道，面对这个问题，他又能说什么呢？“……在五名受害者中，有一名是在旅行社办公室内遭到强暴，那是前天发生的事情，另一名在克勒什河畔，杜戈大桥的桥下，第三名在一家咖啡馆里，第四名在纳吉瓦拉德大道的一个酒吧内，第五名受害人则是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遭遇不测，后面四起案件全都发生在昨天傍晚，罪犯全都逃走了，消失得无踪无影；所有雕像的头都被人打碎，钟楼上的那口大钟被人拽了下来，两头牛被人砸烂了脑袋，然后，有人，或有一伙人，一夜之间从城市水塔里放走了几十吨的水，淹掉了整条多博什大街，还有人用挖掘机铲掉了约考伊大街、塞梅尔维斯大街、乔包大街和城堡后面埃米内斯库大街上的沥青路面，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台挖掘机，现场没有目击者，最近发生了九起谋杀案，我暂时不继续往下说了，”警察局长告诉他，“所以，我想让你回想一下，在那些著名的古罗马作家的作品里，你有没有读过类似的案情？对我来说，事实并不重要，我感兴趣的是，你能否看出在我提到的这些案件之间，你……”警察局长继续说，看得出来他很紧张，“有没有任何的联系？你明白吗，任何的联系？”“没有。”他的回答十分简短，敬了个礼，请求准许他离开，然后他像往常一样，一步两级台阶地下了楼，来到地下室的档案馆，心里不解地嘀咕，他们这里的人怎么全都疯了？现在怎么就连局长都会问他这样无稽的问题？唉，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人？先知？预言家？或是什么能够通灵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档案科科长，学过拉丁语，渴望能有几天无薪的假期，但是他再渴望也没用；他活在自己最喜欢的书籍之间，在他的头顶上方，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亮，从他身后散发出的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霉味，让他感到近乎窒息，在他找到的这些书里，讲的主要是塔西佗，主要是恺撒，还有西塞罗，这跟女人遭到强奸能有什么关系？嗯，好吧，女人在别的时候也会被强奸，比如汪达尔人 也殴打过这个，霸凌过那个，是的，他们也会，可是这跟地下室里的这些作家有什么关系？他感到不解，尤其是塔西佗、恺撒，特别是西塞罗，他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这真的让他很困惑，他坐到书桌后，重又拿起《编年史》，扶了扶他那副宽大的“工会社保”眼镜，然后翻开第一本书的第二十九章，低垂下头，继续阅读。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这里的情况变得一团糟，”堂区的本堂神父写信给主教说，“这些天发生了很多怪事，但是我们看不出它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现在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我们听说的各种可怕事件，至今还没有一件可以确定，是的，我们并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因为所有这些消息听起来都实在太可怕了，以至于很难让人相信，目前也没有任何能够支持它们的证据，我们的信众谈论它们，并非基于自身的亲历，而是根据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而那些本来可以讲述事件经过的证人，他们却全都保持沉默，比方说，今天早晨，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来到教堂参加弥撒，他们声称自己的亲人——分别是他们各自的母亲、婆婆和祖母——在被人强奸后惨遭杀害，据说，我想强调的是，据说有人在杀死她之前强奸了她，但是当我在主持了仪式之后想与他们交谈时，他们却缄口不语，什么都不愿意讲，我知道人们对这种事的看法，他们只是解释说，他们的母亲、婆婆以及他们孩子的祖母并不是信教的人，这正是今天早上他们决定来教堂参加弥撒的原因，但是除了这些，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坐在我的对面，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我，显然仍处于惊恐之中，所以您肯定能够理解，主教阁下，我没有逼迫他们说什么，我在祝福了他们之后，就送他们离开了；但是后来，同样的悲剧也发生在另一个不幸者身上，那个人平时只会在比较重大的节庆日里才会到我们堂区的教堂参加弥撒，更确切地讲，他是被人推着来到教堂排椅的过道中间，现在有消息说，他的女儿也沦为同样暴力行径的受害者，在此之前，一直是他的女儿照顾他的起居，多亏她的精心照料，这个可怜的信徒才能坐着轮椅参加我们教堂举办的我前面提到的那些比较重要的宗教庆典；我去他家看望他，因为我担心传言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样，他会一个人留在家中，在我按响他家的门铃后，听见他隔着房门向外喊‘我闺女在医院’，只是这么一句，再不想说更多的话，很可能他根本就不清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跟我一样，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他没有让我进屋，也许他没办法打开房门，于是我把他托付给一个住在附近的信徒，那人承诺会尽力照顾他，等等；尊敬的阁下，我们堂区收到了一个比一个更为惊悚的可怕消息，这些消息不仅可怕，而且毫无意义，请允许我进一步解释一下，问题的关键在于，不管我们得到的这些消息均是谣言，还是基于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每件事本身都令人费解，所以这一点也不会让人惊讶：在这些事件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可以让人理解的相互联系，我该怎么解释呢？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因为请您想象一下，主教阁下，假设我们现在谈论的事情都是谣言，那么让我们从众多的谣言中举出三个例子，比如：在马洛蒂广场上那座富丽堂皇的大罗马尼亚人城区东正教大教堂内，有人在夜里锯断了固定大钟的铁杆，大钟掉下来时扯碎了塔顶的天花板，并在坠落的过程中砸穿了楼板，砸碎了一切，包括教堂入口的洗礼盆，因为东正教也将它放在跟我们大致相同的地方；主教阁下，让我们再看一个例子，就在前天早晨，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发现，通向贝凯什乔包方向的铁轨有一段被人撬断了，如果消息属实的话，可能用的是某种大型机器，或像传言所说，是某种庞然怪兽，它将那段铁轨撕碎并扔得到处都是；也许更可怕的是，主教阁下，现在医院里只剩下了病人，因为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已经离开了医院，只有两名女护士除外，当然她俩也是我们圣母会的忠实信徒……总之，我已经无法再用理智来理解这件事，他们居然丢下了他们的病人一走了之！现在只有这两名女护士留下来照看全部病人，这可不是道听途说的传言，因为这是今天早上我亲耳从一个病人家属口中听到的，因为他‘对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感到忧心忡忡’，这是他的原话，所以来到教堂，向耶稣基督做一个简短的祷告，乞求神的救助，他见到了我们，并且告诉了我们发生了什么，他的样子看上去是那样的不安，那样的沮丧，而且出于惊恐浑身瑟瑟发抖，让我无法不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词全都是真的。总之，在过去几天里，在我们的堂区有许多人失踪，那些人在失踪之前没向他们的家人或任何人展露过任何可能出走的迹象，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或为什么失踪，主教阁下，请原谅我写信告诉您这些事情，一想到这些可怕的消息有可能是真的，哪怕只有一条是真的，我都会感到不寒而栗，我只能在每个神圣的日子里，在每个神圣的中午和夜晚，在空荡无人的教堂排椅前向主祈祷，即使在夜里我也祈祷，不停地祈祷，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我始终保持清醒，因为我要为那些将自己的灵魂都托付给我们照护的人祈祷，除了祈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还能做些什么才能阻止周围的一切继续不受阻碍地朝更糟糕的境地坠落呢？我不会让自己屈从于胆怯，尊敬的主教阁下，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害怕，就像这里其他所有的信徒和迷途者一样，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我是针对这些事情祈祷，但如果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尊敬的主教阁下，请您回答我：我该做些什么？并非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信徒，为了我们堂区所有亲爱的居民，主教阁下，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让他们再担惊受怕，也不让我自己再害怕？我该怎么做才能既安慰了他们，也让自己得到慰藉？亲爱的主教，请您尽快回复我的信。”最后是写信的日期和地点。

他只是临时站在柜台后帮忙，他面露惊恐地解释说，他只是在拉约什他们都不在时被叫过来代替他们工作几日，他们才是这个加油站的真正老板，他跟这个加油站真的绝对、绝对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他跟汽油也没有任何关系，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他只是被卷入了这一事件，就像彼拉多被写入了《信经》 一样，他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要知道这里根本就没有汽油，据他所知，连一升汽油也没有，不过，他们也曾叮嘱他说，如果警察局、市政厅或其他政府机构的人来这里加油，哦，这里有一份名单，如果他们需要加油的话，他可以立即跟他们联系，他能从所谓的“安全储备油”里给他们加一些，但那也只是柴油，但是这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他只是一个滑翔机学校的负责人，别的什么都不是，随后他马上又补充道，那个滑翔机学校早就已经没有了，很早以前就已经关闭，关了门，机库里的滑翔机，以前有过两架，但是现在也都毁了，这是肯定的，因为这样小巧的飞机不能停放在机库里没人管，而是需要小心养护，不能这样停在机库，像是一坨狗屎，在他还能搞到油时，他，他是唯一去机库保养它们的人，但现在他也搞不到油了，因为他和整个滑翔机学校都已被禁止来这里加油，仿佛拖拽这两架可爱的小飞机真会耗费掉很多柴油似的，唉，其实不是，他买的那些油大部分是给摩托车用的，因为要去滑翔机学校他必须得骑摩托车，沿着乔包大街，朝贝凯什乔包的方向……所以他的名字肯定不在那份名单上，如果他们想要这份名单的话，他可以马上去找，他的摩托车需要加几升油，但是不行，他们不予批准，所以，后来学校只能“关门大吉”，再后来，实话实说，他的精神状态坠入了某种病态的黑洞，因为他的生命已经无法与他的滑翔机学校分割开了，他创办了它，为它省吃俭用，为了滑翔机学校的诞生，他实在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做了所有要做的事情，因此不难理解，当由于政府部门他不得不“关门大吉”时，他的生活就已经被彻底毁掉，从那时候开始，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笼罩着病态的心理阴影，备受折磨，也正因如此，拉约什他们会偶尔请他过去临时看守几天加油站，因为他就住在附近，“如果你们感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去我的住处看看”，那里只有一个简陋的房间和一个厨房，但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他并不需要家，当然他尊重那些有家的人，只是对他来讲，滑翔机学校就是他的一切，然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总之，他跟这家加油站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们需要的话，他可以向他们复述无数次，他真的不知道油罐里头有多少柴油，但如果他们想要了解，他可以向他们演示应该怎么操作，在左侧，这里有两个铁盖，需要把它们打开，这是钥匙，看啊，这儿有两把钥匙，因为每个铁盖各有一把钥匙，然后他们会看到下边还有一个盖，也需要用单独的钥匙打开，看啊，在这儿，这里，他边说边向他们演示，然后要从后边拉出一根像虫子一样很粗的管子，必须将油管的末端拧到油箱的加油孔上，然后按住按钮，油就会流出来，通过油泵流进桶里，自动加油，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它会自动工作，就这么简单，如果需要的话，他还可以从头到尾再解释一遍，只是别再打他了，看啊，他的鼻子和嘴都已经流血，这有什么好的？他问，有什么必要？只要他还能够说话，他们即使不打他，他也会告诉他们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兄弟们，这里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他在摩托党酒吧里说，“托图，杰蒂，多迪，我相信你们，是的，我也相信其他人，但是目前的局势非常糟糕，我们需要撤退，我能理解当下的处境，希望你们也能理解，现在咱们都要有秩序地去到院子里，骑上摩托，尽可能地保持安静，三人一组，尽可能要安静，所有人都要悄悄回到自己家里，找个最隐蔽的角落躲藏起来，蜷缩在那儿，将自己藏好，因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兄弟们，时间会告诉我们该做什么，现在它告诉我说，我们应该躲藏起来，因为我们还不完全清楚将会发生什么，既然情况还不明朗，那么我们必须撤退，《孙子兵法》里就是这么写的；兄弟们，蛰伏在我们体内的马札尔先民的图鲁尔鸟 本能告诉我们应该这样做，我们神圣的祖先，当他们感觉到巨大的危险即将到来时，就是根据这种直觉采取明智的行动，你们要知道，这是明智，不是懦弱，是明智，明智的决定与懦弱的决定有着天壤之别，而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们必须做出明智的决定，而不是惊慌失措地乱了阵脚，也就是说，我们并不需要离开这座城市，不是像懦夫那样逃走，我们只需要悄悄地回家，整装待发，因为我们随时可能被派上用场，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沉住气，待在家中，等待召唤，你们听明白了吗？所以，请大家喝完杯子里的啤酒，付账，然后按我说的那样做，抓紧时间，尽量别弄出太大的响动，悄悄地回家。”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身去，不再搭理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酒馆老板，冲他招了下手，要付酒钱，并在付钱的时候问老板，他的声音很低，为的是不让兄弟们听到：“你对目前的情况怎么看？”但老板只是撇了下嘴说：“我们也得打烊了，因为没有啤酒了，你们刚才喝的是最后几杯，”他说话的声音跟首领的一样低，“我对这里的情况也很不满意，我也会按你说的那么做，悄悄离开这里，因为我也不喜欢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我对这两种情况都已感到厌倦，而且我不喜欢在黑暗里头动拳脚，因为我在这方面可没有李小龙那么厉害，如果他能来这里撑场子，我会有胆量站到他身后，没他在场，我什么都不是，你明白吗，首领？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会把收款机搬走，把收据本收好，我能做的就是这些，然后一走了之，放下卷帘门，挂上门锁，用钥匙锁好，你明白吗？然后我就从这里消失，没人能再在这里看到我，我会躲得远远的，因为我不喜欢黑暗里的较量，这不是比试功夫，首领，而是一场魔鬼游戏，我不喜欢看戏，从来都不喜欢，现在这里有什么人在跟我们演戏，我心里有个强烈的预感，它告诉我，在这场游戏里我只会输，我可不是身怀绝技的大侠……所以，你明白吗？我只会躲，躲得远远的，我不喜欢这里发生的事情，好，这是账单，你也付了吧，首领，然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我想说的，跟你说的完全一样。总共六千五百福林。”

“总共有多少受害者？”他问，但是并没听到有人回答，于是他又问了一遍，当然，他有足够的耐心，他怎么可能没有耐心呢？他开始用帽子使劲地敲桌子，“难道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考验自己的耐心吗？我会耐心等待，直到有人能听明白，直到你们当中有人能听懂我问的是什么，对吗？”随后他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看看是否有谁能回答他，他面露讥讽地撇了下嘴，但是他的嘴唇紧张地颤抖，“到底有多少名新的受害者？”“十二个。”下士终于开口答道，并且又做了一次立正的姿势；值班中士立刻打断他更正说：“十四个。”“好，现在你俩确定一下数字，我有无限的耐心等待你们的讨论结果。”警察局长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大脑被不确定的回答搞得很乱，他坐回到办公桌后，吩咐人给他泡了一杯咖啡，“告诉我到底有几个人？”但是两名手下都不敢开口，下士看着中士，中士看着下士，警察局长坐在椅子里，上身前倾，“说吧！”“哦，有一个家住塞梅尔维斯大街的女人，有一个在加油站帮工的男人，有一个女士从医院里出来，在旅行社的办公室里遇害，还有住在达姆扬尼奇大街的市长夫人，还有图书馆馆长和三名从火车站出来的医生，还有……”下士说着，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这是八个，还有邮递员托尼，还有从孤儿院逃出来的两个孩子，还有从科姆洛酒店出来的两个陌生人，这是十三个……”“报告，还有，”这时候中士也打了一个立正，双手紧攥，“还有火车站站长和他的家人，也就是说，他的两个孩子，”他说，“总共是十六名受害者。”“这个消息我不知道，”下士解释，“我没有收到相关的报告。”“报告我还没写呢。”中士回答；“别急，”警察局长说，然后瞅了一眼这个，又瞧了一眼那个，随后又问，“作案动机？”其实他并不期待会得到答案，因为答案就写在他的脸上，所以两名警察也没再试图回答，知道这只是一句出于习惯的机械性问话，想来局长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没有人会知道动机，这些受害者被杀的方式各不相同，在所有受害者之间，除了这个真实的世界，实在找不出任何相互的关联，如果非说有的话，那么唯一的共性就是：受害者几乎都是本地人，是的，这让他感到困惑不已；后来，就在当天，他打电话将档案科科长从地下室叫到他的办公室来，并向他讲述了心中的困惑，想来在警察局里，档案科科长是他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他很看重他，可以跟他一起聊这聊那，究其原因只有一个，这个科长读书很多，他经常当着其他部下的面不厌其烦地夸奖他，说他能用拉丁语阅读；平时，科长总是戴着那副宽大的眼镜在地下室里看书，除非有谁带着什么问题下去找他，需要他为某个项目查找相关资料，这种时候，他会起身走向相应的书架，找到所需的文件夹，将它递给来人，并做登记，当然这并不需要花费他太多的时间，很快他又能坐下来继续阅读，读某本他喜欢的书，或某本他刚从贝凯什乔包的某家旧书店里搞到的新书，只是最近几个月例外，这几个月他没再去过贝凯什乔包，因为火车的运行时间完全无法预知，人们永远不知道哪一班列车开走后，什么时候能再开回来，而在过去几天里，这里与外界的交通完全中断，没人能够从这里离开，也没人能够来到这里，用他的话说，“仿佛外面的世界已不复存在”，所以他踏踏实实地留在这儿，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感到心满意足，事实上他真的没什么可以抱怨的，想来他将一辈子所能攒下来的全部薪水都花在了购书上，所以他几乎拥有了一切他渴望拥有的东西，几乎收藏了所有的古代经典，他将自己的家视为一座小型私人图书馆，之所以说“几乎”，他认真地解释，是因为有段时间他虽然搜集古希腊作品，但是并未全力以赴，所以不成体系；警察局长偶尔会跟他聊起这类私人话题，这种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提到荷马、修昔底德或色诺芬，而他最喜爱的三位大师则是西塞罗、恺撒和塔西佗，对于这些古希腊和古罗马贤哲的著作，他可以无休无止地读下去，他确实也读过许多遍，“可是什么都没找到，”当他又被叫到指挥部办公室时，他遗憾地向警察局长报告说，他试图用局长先生要求的那种眼光去重读它们，但是什么也没发现，“我未能找到任何可以应用于当前案件的历史资料……”“这些根本就不算是案件！”警察局长生气地打断他，“只是一系列相关的事情，它们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只是操他妈的，我弄不明白，它们之间的关联到底是什么。”平时他在警察局里总是尽量避免说脏话，甚至要求他的下属们也不要在警察局里说脏话，因为，正像他所解释的那样，他希望市民们能够将警察局视为一个“亲民组织”，或者怎么说呢，一个“以百姓利益为本的公共安全机构”，因此在这里不能听到“操他妈的”或“鸡巴蛋”之类的脏词儿，因此通过从局长嘴里冒出的不雅之词，科长得出了一个推论：警察局长开始丧失掉理智，因为显然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他所说的那一系列事件，他盯着那一头蓬乱的头发，不知所措地看着上司，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儿，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名警察，但是警察局长并没有在意，因为在他看来，科长此刻陷入了沉思，其实并非如此，他只是感到尴尬而已，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值班中士进来了，立正，敬礼，将手举到帽檐处，只说了一句：“二十四号，报告！”

“来了一个人！”在神父的寓所里，皮什塔大叔惊慌失措地告诉他；皮什塔大叔是大罗马尼亚人城区的一名鞋匠，同时负责大罗马尼亚人城区大教堂的清扫工作，之后他打开了房门，一位气质优雅的年长绅士出现在门口，他走进屋内，向他微微鞠了一躬说：“尊敬的神父，”随后说了自己的姓名，“我是亲爱的温克海姆·贝拉男爵的亲戚，听说他不久前下葬在这里，我特意前来拜谒他的坟墓。”老先生手里拿着一大束鲜花，这一幕让神父感到十分困惑，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是从哪里搞到的这一大束鲜花？在现在这种天气里，这种鲜花，在这座城里根本就不可能搞到，在这个季节里，更不要说玫瑰花了，于是他请来人坐下，看得出来，老先生出于某种原因神色十分紧张，果断地拒绝并解释说，他之所以谢绝神父的好意，当然不是想冒犯他，只是因为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办一件急事，所以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只想尽快看到男爵的坟墓，代家人将一封信和这束鲜花放到墓前，之后他要马上动身回维也纳，回到他的家乡；维也纳？神父惊讶地问；对，他从维也纳来，他想问的是，这里有没有哪位好心人可以告诉他男爵坟墓的具体位置，办完事后，他要尽快赶回维也纳；“那也请您小坐一会儿，哪怕就坐几分钟。”神父试图劝说对方，感觉像刚刚醒过神来，希望来人能陪他稍坐一会儿，那样他就能将所发生的悲剧告诉他，但是来人还是站在门口，不愿意坐下，并且连说了几个“不”字，不，不，现在他真的坐不下来，说心里话，如果他有时间坐下来听神父讲述事情的经过，他会非常感激的，可惜现在不行，他不能耽搁，因为他急着要将事情办妥……听了这话，神父知道勉强不得，于是迅速裹上那件平时去教堂常披的斗篷，现在已不需要带雨伞，因为雨在前一天就已经彻底停了，只是刮起了一场很大的风，很快吹干了一切，就这样，神父坐进来人乘坐的黑色豪华轿车，带他来到了墓地，在那里，他很难跟上客人疾速的脚步，因为对他这样的年纪来说，这个速度实在太快了，然而现在他为老先生带路，走在墓碑之间，速度是由客人决定的；这时候地上已没有了泥泞，因为突然刮起的大风已将泥土吹干，因此他们毫不费力地就来到了坟前，到了，就在这里，神父颇有歉意地说，因为当他们赶到那里时，土还没有堆起来，客人走到一个已经歪斜了的十字架前，停下脚步，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这时候有个声音似乎在对神父耳语：或许现在最好让客人一个人待着，别去打搅，想来他在为亡人祈祷，老先生静默地站在十字架前，仍低着头，手捧一大束新鲜的玫瑰，神父在匆匆离开那里、走向墓地大门之前，只用很低的声音安慰了一句：“先生，您不必担心，因为按照圣母会的规定，已经举办过仪式，送他去了天堂，我的意思是说，”他清了一下嗓子，“我们为男爵先生举办了一场庄重的葬礼。”

他给他们倒茶，从左边开始，先给出租车司机倒，然后依次倒给那些无家可归者，最后是一大群儿童乞丐，他们也来这里找他寻求庇护，因为他们也在寻找避难所，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他能够祛灾辟邪的说法已经传开，尽管他们中没有人真会完全相信这件事，但是他们无处可去，当然，无家可归者无处可去，这很容易理解，那些儿童乞丐本来每天晚上就睡在这儿，一个“床位”的租金从二十福林到五十福林不等，所谓的“床位”，不过是阳台上夹在两捆货包之间，也就一米宽的狭长过道，也不知道出租车司机从谁的嘴里听说，这位中国老先生有一块能够占卜的甲骨，不仅可以说出明天和后天将会发生什么，同时还能够提供避难所，这种事固然有些人会信，但他不相信，因为正像人们开玩笑时所说的，他不迷信，因为迷信意味着不祥，只是他想，今晚他也最好来这里休息一晚，反正他随身带了手机，万一有人打电话叫车，也能在这里找到他，不会耽误工作，当然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已经好几天了，没有人敢开车上街。“但是最好笑的是，”他向那位中国老先生解释说，“与此同时，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不敢出门，因为所有人都跟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听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出租车司机喋喋不休地向中国人解释，似乎他每说出一个词，中国人都会附和地点一下头，但是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听懂，或者说，肯定没有弄清楚“是”还是“否”，不过在每次续杯之后，他都会收取两个福林，而且当即就收，他将一只钱罐伸到每个人的鼻子底下，那是一个空空的鱼罐头盒，他会喜笑颜开地对刚刚投进两福林硬币的人眨一下眼，然后坐到他们中间听他们闲聊，挂在他脸上的喜悦一刻不曾消失，或者说那是一种近似喜悦的表情，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平静下来，仿佛中国人的这种性格本身，无论对经常来这里睡觉的人来说，比如这些儿童乞丐，还是对一两个有时因外面寒冷的天气躲到这里取暖的无家可归者来说，都有着一种镇静的作用，老人虽然很少讲话，可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是，似乎他永远都在说些什么，比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有耐心，耐心，再耐心”，“耐心就是一剂良药”，有时候他会用自己的语言解释说，“一点点耐心，再一点点的耐心，很好，就像有人说的，一加一等于二”，因为他的母语是由数字组成的，所以他试图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应着一道数学运算，运算结束后，他总会冲那个忧心忡忡地站在他面前的人眨一眨右眼，心里暗想：看啊，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够信口胡说的人，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而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情况并不会好转，相反，一切都会变糟，甚至越来越糟，甚至可能遇到麻烦，遇到很大的麻烦，而且意外可能会随时发生，这位中国小老头提供了一个避难所，孩子们喜欢，因为他们能够听懂母语，在母语里，数数和加法是最重要的运算，无家可归者信任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信任他，因为他们的信任也是有限度的，即使现在，即使在这种艰难时刻，即使他们睡在杂乱不堪的大量包裹、麻袋、箱子和大包中间，他们也只是半睡半醒，即使在最深的睡梦里也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透过睁开一条缝隙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老人和他正在做的事情，他们感觉自己像鸟儿一样翱翔在高空，在云端之上，他们张开双臂，快乐地将自己交付给轻拂的微风，在他们的上方一切不复存在，在他们的身下一切也不复存在，他们毫无阻碍地飞翔在一个特殊的、天堂般的空间里，只有他们自己，在他们手臂的下方，只有羽绒般蓬松的片片云朵，在他们手臂的上方，只有空旷、纯洁的蓝色，周围一片寂静，甚至没有鸟儿的鸣唱，只有无尽的寂静，他们时而高飞，时而低飞，自由自在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虚空，这片天堂般的寂静，这片神赐的、一望无际的蔚蓝，他们只能透过自己眼睛的缝隙，才能看到那位瘦小的中国老先生正将茶叶罐放在腿上，低着头，打开盖子，将小铁罐左右摇晃了几下，查看今晚用掉了多少茶叶。

街上出现了很多辆达夫牌、曼恩牌、塔特拉牌、奔驰牌、斯堪尼亚牌、肯沃斯牌和福莱纳牌的大卡车，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假如有谁在凌晨一点一刻走在街上，——当然这种时候不会有人上街——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无数量的大卡车沿着乔包大街，沿着多博什大街，从边境方向，从艾莱吉大道那边，从四面八方喷吐着尾气，轰鸣着朝这里驶来，不时发出紧急刹车的刺耳声响，之后猛踩油门，重新启动，之后再次刹车，它们一辆接着一辆排成车队，不到一个小时，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被这些巨兽一般的油罐车占据了！这一切像是偶然发生的，这些车像是误开到这里，它们本该去别的地方，但由于GPS导航的信息发生了错误，导致这么多辆巨型油罐车都在半夜三更汇集到这里，它们似乎也茫然无措，一时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继续行驶，于是猛踩刹车，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叫，那是空气制动器发出的呼啸声，然后停在了原地，排成长队，一辆接着一辆，它们停在哪里，那里就变成了停车场，每辆车都停在既无法前行，又无处可退的地方，没有人从驾驶室里跳下车，也没有人从哪里冒出来，告诉司机们发生了什么，或向他们解释这些车怎么误开到这里，没有，什么都没发生，此时此刻，所有稍微宽一点的街道，例如整条乔包大街，整条艾莱吉大道，整条多博什大街，整条纳吉瓦拉德大道，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地方全都停满了油罐车，而且看来好像还有更多辆卡车正朝这里驶来，可这里连再多停一辆车的空间都已经没有，在被叫作“列侬广场”的大坑周围，市中心的所有街道都已被车辆占满，还有整条和平大道，整个贡德奇花园、蜗牛公园，更不要说中央大街、天主教大教堂周围了，全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整个大罗马尼亚人城区，整个日耳曼人城区，整个小罗马尼亚人城区，整个马札尔人城区，以及通往城堡的所有街巷都已被堵死，随着空气制动器发出最后一声尖厉的喘息，所有的车都停了下来，真的再难挪动半步，在城里所有的街道和广场上都停满了无数辆运油的大卡车，但无论车内还是周围都寂静一片，到处静悄悄的，车头的大灯全部熄灭，突然间，仿佛有谁关掉了一个控制开关，整座城市都陷入了黑暗，因为就在那一刻，城里本来就已经残存无几，只是偶尔幸存的街灯也突然熄灭，而且商店的橱窗不见一丝光亮，霓虹灯广告牌也不再闪烁，甚至，就连城堡碉楼上那根曾为保证空中航行安全而傲然矗立的灯塔杆顶的指示灯也不再闪烁，只有风在城中呼啸肆虐，搅动着一切，只有冰冷的风在无数辆巨大的卡车之间往来反复地扫荡，让所有房屋的门、所有墙上的窗，以及沿途没有一丝光亮的街道全都瑟瑟发抖，只有这些可怕的油罐车在疯狂袭来的大风中岿然不动，但其实它们也只是漫无目标、愚蠢而惊愕地停在原地，如同一个可怕的错误。

1. ⊙ 小辣椒扬奇，流传在匈牙利民间的一个木偶形象，鼻子和下巴又长又尖，红脸蛋，蓄八字胡，戴帽子，穿长袍，手里拿着棍子、木勺或平底锅，性情粗鲁、好斗，心地善良，经常保护陷入困境的穷苦人。

2. ⊙ 这四个地名均为匈牙利境内的村镇名。

3. ⊙ 汪达尔人是古代一个东日耳曼部族，在民族大迁徙中于429年占领今北非突尼斯一带，建立了汪达尔王国。公元455年，他们从海上出发，并于6月2日洗劫了罗马城。

4. ⊙ 指《使徒信经》，也被称作《彼拉多信经》，讲的是耶稣在罗马地方官彼拉多手下受难的事，包括耶稣生平、受难、复活等重要内容，并非彼拉多自己所写。

5. ⊙ 在匈牙利的古老传说中，图鲁尔鸟是一只引领匈牙利先民从亚洲草原迁徙到中欧喀尔巴阡盆地的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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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谁躲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人们醒来时，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才会感到如此震惊：是因为占领了全城、停满每条街道和每个角落的油罐车？还是因为直到天光大亮，这些油罐车都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一辆紧挨着一辆，一辆紧跟着一辆，却什么也没发生？换句话说，它们中没有一辆挪动过半步，好多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敢走出家门，他们只是绞尽脑汁拼命猜想，尽管几乎没有谁能够理性地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类似的可怕事件，让他们连家门都不敢迈出，因为在过去几天里他们心里累积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陷于深深的恐惧，担心自己一旦出门，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遭到谋杀、强暴和羞辱的人，或会不留一丝踪迹地彻底失踪；总之没有一个市民敢出门上街，谁都不敢，他们只是躲在窗后，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发生的一切，但是无论怎样，他们对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很难找到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他们最终还是上了街？当然，他们鼓起勇气上街，并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具体原因，也许他们还没有被彻底吓破了胆，也许恰恰是出于恐惧，当他们看到有一个本地的居民突然出现在街头时，正是由于太害怕了，第二个人也走了出去，因为街上已经有了两个人，所以第三个人也上了街，而且也是因为害怕，就这样，依次类推，第四个居民跨出了家门，随后是第五个，越来越多，后来到了十点钟之后，城里一半的居民都来到了街头，拥挤着徘徊在无数油罐车之间，绕着它们打转，但是无论怎样都无法透过油罐车昏暗的有色玻璃看到驾驶室内，只有很少几个人壮起了胆子爬上驾驶座那侧车门的台阶，趴在车窗玻璃上向内张望，但除了看到一个坐在方向盘后的陌生人外，并未发现有任何的异常，他们向司机挥了挥手，好像是问：怎么了？司机也慢慢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像是反问：怎么了？到了中午和午后，情况一切如旧，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无数辆油罐车始终停在原地，占据着所有的街道和广场，到了下午，在这种奇怪恐惧心的驱使下越来越多的居民走出了家门，他们中间有些人想近距离地看看这些大卡车，越近越好，想知道它们，比方说，是否运来了什么，或者，它们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于是，在始终凛冽、肆虐的寒风里，人们蜂拥而至，在油罐车之间穿梭，有人从大罗马尼亚人城区一直走到小罗马尼亚人城区，也有人从楚考什大街一直走到艾莱吉大道，期望最终能弄明白：为什么这么多车聚在这里？这些陌生人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尤其是，他们在等什么？没有人明白，谁都不明白，但真正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街上的人虽然很多，但是看不见哪怕一个政府官员或机构代表，不仅市长、副市长没有露面，就连秘书长也没有现身，市政府下属所有公共服务部门的负责人全部集体消失，就连警察局的人也未出现，那些沿着和平大街朝这边走来的市民注意到，警察局大门紧闭，楼里楼外都不见任何动静，看上去好像整栋建筑空无一人，甚至就连白天总能透过窗户看见的荧光灯也没有亮，一盏都没亮，一片死寂，似乎楼里连一个警察也没有，与之相比，“地方武装力量”的消失并没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只是让人们觉得有点困惑；人们继续四处徘徊，一直到黄昏，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全城都未见任何的异动，因此当夜色真正开始降临时，已经没有一个市民想留在街上等待天黑，终于慢慢地，最后一个市民也从街头消失，回到家中，小心翼翼地锁上公寓的房门，有的人只是站在家里的窗边，从侧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继续观察街上的动向，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多辆所谓的“油罐车”聚集在这里要干什么？但也许他们不知道更好，因为他们此刻才真的第一次想到，这件事实在令人费解，真的很荒诞，因为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辆的油罐车，而且它们还在一夜之间从四面八方开到这里，可以说“完全占领了这座城市”，而后，在它们浩浩荡荡地开进城之后，居然整整一天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什么都没发生，这些油罐车只是密密麻麻地停在一起，头尾相接，这些司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没有任何迹象能让居民们从他们的静默中捕捉到任何的意义，总的来说，这大概就是人们普遍的看法，尽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猜测，但大家一致认为：这些司机都在等待着什么，正因如此，他们始终不肯下车，只是坐在方向盘后，甚至不吃东西，他们只是紧紧握着方向盘，似乎在等待一道随时可能发出的命令，这就是他们的手从未放开方向盘的原因，他们只是坐着，注视前方，手握方向盘，等待着什么——难怪躲在窗帘后的居民们，当他们透过自家窗帘的缝隙继续窥视街道的某一部分时，他们内心的恐惧不仅没有削减，反而愈加强烈，他们已经感觉到这整个事件的阴森可怖，仿佛已置身于一个惊悚的故事里，只可能有一个悲惨的结局；但凡事物都会有一个限度，身体的耐力也不例外，因此从晚上九点开始，最晚到午夜时分，所有人都慢慢瘫倒在窗帘后面，因为他们不习惯熬夜，开始感到腰酸腿软，膝盖无力，眼皮开始打架，一次次地闭眼，脑袋也开始耷拉下来，总之，过了一段时间后，没有一个居民能再继续坚持下去，最后每个人都做出一个相同的决定：他们别无选择，必须躺下睡觉，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可做，等到早上醒来时再看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会是一个鬼故事，因为压根就没有什么鬼故事，只存在现实，只存在真实世界，因此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无论情况多么可怕，这一切终会得到某种解释——明天，他们想着，之前的焦虑和体内早已定时了的困意让他们感到疲惫不堪，有的人甚至连牙齿都懒得刷，一头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明天，他们想着，然后迅速坠入了梦乡，等到明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有些人在天刚蒙蒙亮时就醒来了，但也有些人后来承认，他们已经好几年没睡过这般踏实、香甜的安稳觉了，睡得连口水都流了出来，但是无论谁在什么时候醒来，他们睁开眼的第一刻就想起了昨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后来，他们不仅试图透过窗帘的缝隙查看街上的情况，而且还出于震惊猛地拉开了窗帘，有些人甚至立刻打开了窗户，探出身子，但他们看到的都是同一幅景象：他们各自所在的街道都空空荡荡！于是，他们迅速穿好衣服，心中的恐惧已消失殆尽，他们走出家门，在附近街道转悠，但他们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无论他们怎么揉搓，按摩，都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眼睛告诉他们：不仅在他们所住的街道，而且在城里所有的街道，所有的油罐车都一夜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昨晚，它们还一辆挨一辆、一辆接一辆地密密麻麻停在一起，到处可见，马达的轰隆声回荡在大罗马尼亚人城区的街头巷尾和城堡附近，从边境口岸传进克里诺林大街的饭馆里，传到大马札尔人城区、和平大道、日耳曼人城区和小罗马尼亚人城区、车站附近、楚考什大街以及整条楚考什大街外更远的地方，还有整条纳吉瓦拉德大街和两侧的街区，然而现在都消失不见了，人们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街上成堆的垃圾，感觉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昨晚还有无数辆油罐车占领城市，现在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还是这些油罐车，居然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撤离了这座城市，他们在街上东转西转，什么都没看到，连个影子也没有，至少该留下一两辆啊，怎么连一条车轱辘印都看不到？“它们真在这里停过吗？真不可思议！”中学校长对伊波娅大婶说，他们是家住市中心的居民中醒来最早的一批人，“这也太令人震惊了！”木匠也和几个邻居一起站在艾尔代伊·山多尔街头面面相觑，“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身穿丧服的家庭都喃喃低语，他们本来认为自己会长久地陷入悲痛的深渊，没有什么能将他们解救出来，但是昨晚的场景就已经将他们的哀恸冲淡，尤其到了今天，他们一脸茫然地看着彼此，仿佛都在等待对方的解释，他们一会儿朝北走，一会儿往南行，走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甚至去了他们多年都没去过的偏僻街区，但在空寂的城中，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张张困惑的脸，后来在八点钟左右，当聚在街上的市民越来越多后，震惊逐渐转变成了愤怒，因为终于有人忍不住在现场发表了讲话，中学校长神色忧郁地说：“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他告诉站在自己周围的人，“有什么事情在这里发生，而我们——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这座城市的市民——却对此一无所知，没人向我们透露过任何信息，要知道，这完全违背了《市民合作协议》中的条款，而我们正是根据这个协议选举出我们市政府的官员，所以我们有权利要求他们回答我们的疑问，要求他们做出必要的解释！”中学校长语气坚定地说。这时候，那份唯一还坚持运营的报纸的主编也突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接着校长的话补充道：“这只是近两天发生的怪事，我们不要忘了，在过去的十年，甚至二十年里，类似情况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他们每次都在关键时刻丢下我们躲藏起来，从没给过我们半句解释，所以，我，”他边说边走到校长跟前，“我认为，市政府的领导层必须在今天宣布辞职！”“说得对，辞职！”周围的人开始骚动起来，听到群情激奋的呐喊声，人们更是壮起了胆量，团结一致，鼓足了勇气，先是语调坚决，一分钟后，脸上的神情也愈加坚定，他们环顾四周，相互激励……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城里的其他地方，比如在斯特雷伯肉铺门前，在那里，人们起初只是想要寻找一个简单的解释，以便能够了解昨天和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发生了怎样的不幸！”一个人说；“何止是不幸，我想再补充一句，”这时候另一个人接过了话茬，“简直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悲剧！”“对，说得没错！”周围人异口同声地抱怨，这时候第一个人重又接回了话茬：“先抛开昨天的事情不说，单说今天发生的事件，”他故意强调了“事件”这个词，在场的每个人显然都对此表示赞同，“无论如何……”这个“无论如何”也是他常用的口头禅，“都让人感觉像一部恐怖电影的开场镜头。”当然，他不会真以为这只是电影里的镜头，在他看来，一切全都真实发生了，是不容否认的客观事实，而且他并不耻于承认自己被“吓坏了”，因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尤其是那么多辆的油罐车“前晚从天而降，今晨突然消失”，真的把他吓坏了，他对这一点并不否认，但是他无法接受的是，没人能对此给出明确的解答；“也许有人能，”这时候有谁打断了他，“只是我不知道，应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躲到了哪儿。”另一个人表示赞同：“毫无疑问，肯定有人该为此事负责。”甚至，在斯特雷伯肉铺门前，第三个人也加入了前两个人的讨论：“我认为，肯定有人应该为这件事负责，昨天我们就这么站在这儿，活像屠宰场里愚蠢的牲口，只是等着，傻傻地等着，今天也一样，我们仍像愚蠢的牲口似的站在这儿，哪里都找不到一个负责的人。”随后，第一个人又问：“怎么会这样？那些所谓的‘领导’都藏到哪儿去了？他们是不是觉得，”他说，“他们只有在剪彩的时候，或在某个节日集会上发表讲话时才应该现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那些所谓的‘领导’怎么会集体消失，连个影子都见不到？”“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人也随声附和，看上去显得非常气愤，“因为全都吓得尿了裤子，对不起，请原谅我说得太直白了，但是我，”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十分激动，“我更想说的是，坦白地讲：这是不折不扣的丑闻！”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尽管他们并不能准确地理解“丑闻”的意思，因为那人说的是“skandalum”，一个来自希腊语的外来词，但他们似乎很快就做出了一致的决定：他们要追责！他们要知情！追责和知情，很快成为全城人普遍的情绪基础，尽管对他们来讲，承认昨天发生的怪事是多么地惊悚和难以启齿，相当于承认自己见到了鬼，然而今天，除了清晨感到的震惊，不知怎的，总归还是开始恢复平静，因为那些油罐车从天而降后又突然消失，空旷的街道让他们感觉自己重又得到了自己的城市，想来随着油罐车的出现与消失，总的来说，与油罐车、司机及其最初留给人的恐怖印象相比，现在他们已经回归到自己眼中的正常生活，似乎随着它们奇怪的出现、可怕的占领和后来神秘的消失，一切真的恢复了秩序，于是他们重又慢慢地开始思考，反思整个事件，可是话说回来，就算油罐车的出现和在这里发生的一系列怪事并非预示着某种要注定发生的悲惨结局，就算它们开到这里是为了拯救他们，那又能怎样？也许，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暗自思忖，相互隐瞒，也许他们暗中猜测，之前发生的怪事说不定只是“拯救行动”的第一步，只是他们尚不清楚该做怎样的解读，但却在这种巫术般混杂了“持续不变的恐惧”和“永远得不到解释”的情绪里恍惚感觉到某种更上层的关爱，因此包括聚集在克里诺林大街附近和天主教大教堂周围的所有人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们迫切需要得到一个最快也最详明的解释。

以前手刹也失灵过，但是朵拉总能想办法将它修好，尽管这也是事实——每次轮椅一出问题，都要让她花费很大气力鼓捣好久，可是现在他一个人在家，这该怎么办？他这样绝望地想着，虽然已感到精疲力竭，但还是没有放弃尝试，他试着用健康的左手用力去掰卡在右侧的手刹，但还是没有掰动，他已经这样尝试了很久，久得已经难以置信，可是手刹仍旧纹丝未动，现在他真得做点什么了，不能再继续被困在这里；话说回来，他之所以陷入这种窘境，只是因为昨天早晨一个偶然的疏忽，当时他在家里摇着轮椅下一个斜坡，想从厨房餐具柜的台子边缘取一瓶苹果酱，但遗憾的是他走了一个神，因为那一刻他就像此刻这样担心：怎么到了半夜朵拉还是没有回家？就在他失神的刹那车速突然加快，直到撞墙才被迫停下；当然，他意识到要刹车为时已晚，加上拉手刹时用力过猛，导致手刹失灵，紧紧地被卡死，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撞墙的轮椅动弹不得，他只能满心忧虑地乱猜：朵拉会在哪儿？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女儿没能像往日一样按时下班从办公室回家？而且，女孩整夜未归，到了第二天也没有，而且今天白天也没回来，甚至，现在连第二天也要转眼结束，很快，马上，他用眼角瞅了一眼餐具柜上的闹钟，已经晚上六点了，莫非她去了克泰詹村？去看望她的皮洛什卡姑姑？当然，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这种可能性不大，甚至可以说“没有”，因为朵拉是一个那么细心的孩子，做事总是考虑周全，这不可能，他摇摇脑袋，朵拉不可能不打招呼就离开家两天，而把父亲一个人丢在家里，既没吃的，也没喝的；当然，他在心里嘀咕，也许女儿认为他有能力自己在家照看好自己，而且平时也确实如此，不管他需要什么东西，总能自己想办法拿到，几年前，当他被迫坐上轮椅，朵拉将整套公寓重新做了装修，在有台阶的地方全都铺了角度舒缓的斜板，沿着它们既可上下，也可进出，能畅通无阻地去到各个房间的每个角落，如果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因为朵拉已经开始在旅行社办公室上班，他只需花一点点的气力，就能拿到所需的一切，他只需轻轻推动轮椅那副巨大的车轮，就能马上到他想去的地方，这就是他的女儿，这就是朵拉，这孩子总是勤快能干，总是心细体贴，的确，在他不得不坐进轮椅之后，女儿几乎在不知不觉中为他解决了所有难题，他的这把轮椅平时很少出现问题，只偶尔有一点小毛病，比如轮锁和刹车，在最近这段时间，手刹给朵拉带来过不少的烦恼，但她总是能够将它修好，从来不需要请修车师傅，她只需拿来她的工具箱，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扳扳这里，拧拧那里，固定好那块该死的刹车片或那根可恶的手刹杆，或者别的什么零件，最后总能成功地把车修好，他怎么夸奖她都不为过，因为朵拉实在很能干，办事太有效率了，唉，可是他们父女俩谁都不曾想到，有一天他必须自己解决这种倒霉的问题，但是已经快两天了，他始终没能自己解决，他一旦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就立刻放弃了痛苦挣扎，决定不再扳弄被卡住了右侧的手刹，以防弄伤自己健康的左手，最好还是等朵拉回家，因为现在她该回来了，估计很快就到；唉，这样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经过第一个难熬的夜晚，昨天早晨他这样劝慰自己：女儿没有回家，肯定有什么原因的，毫无疑问，她接到了一项特殊任务，必须马上外出旅行，说不定她接待了一个从天而降的中国旅行团，但是她一直没机会通知他，不管怎样，女儿肯定有急事去了外地，估计跟他一样，朵拉也未曾料到自己一连两天都不能回家，而且她当然不会想到，就在自己外出期间，父亲一个人在家会发生问题，想来他从未遇到过任何问题，只是现在，偏偏现在，发生了一个如此意外的非常事件，而且刚好发生在她必须出差的这两天里，他这样想着，又忍不住扳了几下刹车的手柄，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那侧用力绷紧、试图不让自己贴在墙上的身体重又开始变得麻木，无助地压在了墙壁上，当时，由于轮椅突然失控，顺着斜坡冲进厨房，正好撞在餐具柜旁的那面墙上，他用健康的那只手撑住墙壁，努力让麻木了的那一侧屁股稍微抬起，因为他实在忍受不住，不能再以那个姿势坐下去了，于是他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直到肌肉里重又恢复了血液循环，他这才将抬起来的屁股重新放下，但这时候他已经不能正常地转动脑袋，因为轮椅滚到一个很倒霉的位置，使他的整个身体都瓷实地贴在了餐具柜旁的墙壁上，无法动弹，或者说，不管他怎样挣扎着将头转向哪一个方向，他的脖子都很僵硬，因此必须不停地变换方向，因此他有时能以几厘米的距离看到餐具柜的一角，有时能从几米外看到那扇朝向楼梯井的窗框，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心里暗想，确实让人难以想象：一个人竟会这样被活活地困住，如此绝望，既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车轮既不能左转，也无法右拐，总之，轮椅死死卡在了餐具柜和墙壁之间，他无法将自己解救出来，就连上帝也帮不了他；当然，也许是他笨得出奇，一点也不像他的朵拉，等一会儿朵拉会哈哈大笑，然后，他们会再次坐到餐桌旁，他会得到香喷喷的晚餐，他们会为这一场虚惊开怀大笑，肯定会这样，他想，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只是仍旧感到十分地疲惫，因为以现在这种姿势，他即使想打个盹都不太可能，他始终都要保持清醒，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竟然试着想在餐具柜与墙壁之间的囚笼里睡觉，简直滑稽至极；他很长时间都不愿意相信：刹车不仅失灵了，而且永远地失灵了，因此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除了几次短暂的休息，他一次又一次攥住手刹的握把用力地摇啊扳啊，试图让它重新松动，但是无论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不仅如此，由于轮椅撞到了墙上，右侧的手刹向前脱出，卡住了车轮，而且他确实非常倒霉，另一只车轮也因撞墙而无法动弹，或许有些扭曲变形，他只需撑住墙稍微转一下身子，就可以做出这一判断，另外他还发现，拆卸车轮的按钮也失灵了，他跟轮椅一起撞到了墙上，此刻他才意识到：真的，等一会儿朵拉终于回到家，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她正常地讲述，怎么告诉她家里发生的意外，在他看来，一个人很难完整地讲述一场如此致命的意外事件，因为只讲自己因瘫痪的下肢和半侧身体被迫坐进轮椅远远不够，要知道早在五年半前，他的左臂连同那一侧躯体就因脑溢血而瘫痪，情况虽然已经很糟糕了，但是这还不够，他还因一时的走神全速撞到了厨房的墙上，而且恰巧他一个人在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如果朵拉回来，她根本就不可能相信这些，他又扳了一下手刹，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毫无疑问，刹车片紧紧贴在轮子上，致使车轮纹丝不动，地球上再不会有一个像我这么倒霉的人了！他想，等女儿终于回到家后，他会将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这纯粹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我的小女儿……”这就是他要告诉她的，而且他会用这句话开始，然后他会讲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和怎么结束的，不管怎样，现在离那个时刻已经不远了，他舒了口气，已经完全失去了气力，她要是能回来该有多好，或者三天前上门叨扰过他的那个人再来叨扰一次，或者至少哪个邻居过来敲敲门，因为实在太奇怪了，这个疑惑昨天就在他的脑子里冒出过好几次，今天也是，怎么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他没听到任何一个邻居的脚步声，不然他可以大声求助，叫人赶快进来解救他，这种境况实在太折磨人了，想来这把轮椅有四个车轮，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只有一个大轮子被该死的手刹卡住了，但他又转不动其他的轮子，因为撞墙后整个轮椅都被卡住，这让他该怎么办？唯一可能转动的方向，却被餐具柜挡住了，“这要把人逼疯了”，这句抱怨他已经说了不下百次，现在已是被困的第二天，眼看又要到晚上了，并不是说他饿了，他从来都感觉不到饿，也不是说他渴了，他还没到那种悲惨的境地，暂时没有，最重要的是，两天后他才真的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无论怎样，他都没有自救的可能；所以现在，朵拉真的必须回家了，他放弃了挣扎，不再白费气力地扳弄手刹，不如休息一会儿，他在餐具柜和墙壁之间已被困了两天两夜，狼狈不堪，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机接连几日都没有响过，情况变得更加令人绝望，至少他想听到朵拉曾试着给他打电话，当然即便打了他也无法接听，因为他拿不到手机，手机留在了里屋的床上，并没有随身揣在口袋里，不管是没有网络，还是手机没电，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放在屋里床上的手机始终喑哑，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畴，她现在必须得回来了，她肯定不会将他这样丢下，如此无助，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口干舌燥，额头和半张脸都已经青肿，浑身上下都感到麻木，既难以坐住，又转不了身，他想过连人带车一起翻倒在地，然后从车里滚出来，爬到床边，或爬到冰箱边，但是他根本做不到；总之，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助地困在这里，脸贴着墙，所以，她必须要回来，再不能拖延了，不管她遇到了什么事情，是的，她都必须放下，马上掉头回家，是的，他竖起耳朵听着房屋内外死一般的静寂，似乎听到有人，好像有人沿着走廊往这边走。哎呀，糟糕，他马上意识到，只是某个居民从楼梯间里出来并从里面插上了粗大的门闩。

黎明时分，树上连一只小鸟都没有，因为它们飞去了很远的地方，猫咪们也从公寓冰冷的猫窝里消失了，庭院里的狗惊慌失措地挣脱锁链，不知逃到了哪里，在位于城郊的居住区，鸡在窝里惊飞，猪在圈里乱窜，更不用说那些栖居在城市森林内和城市周围林带里的野生动物了，它们相互踩踏着开始疯狂奔逃，并不是所有的动物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逃亡，比如说往西或往北，不是，而是胡奔乱跑，先是朝着一个方向，而后突然停下，随后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它们就这样不停地奔逃，疯了一般，跑过去又跑回来，忽而往这儿，忽而向那儿，好像朝哪个方向都不对，但是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因为人们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处理，所以没有心思关心它们，因此，当有很多只癞蛤蟆在城里出现，市民们除了感到有些反感和不适，并不觉得对他们来说会有某种重要的意义，这些癞蛤蟆体形巨大，泔水似的棕色，浑身黏液，皮肤疙里疙瘩，鬼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莫非无中生有，来自虚无？它们之前住在哪儿？偶然会有一两个路人瞧它们一眼，看到它们蹲在人行道上，为了能够正常行走，会抬脚将它们踢到一边；“哪儿来的这些癞蛤蟆？”“可能是从地底下。”对，有这种可能，它们来自地底下，从地缝里头钻出来，从它们隐秘的栖身地；只要你仔细观察，了解了它们，便会发现它们有多么的疯狂，疯狂的蟾蜍大军从地底下钻出，从它们之前藏身的地方，它们在地下，在浓稠的黑暗里变得彻底疯狂，愤怒地从土里钻出来，于是出现在街头巷尾，先是左蹦右跳，谁都不曾想到地里竟会有这么多丑陋的东西，有几个居民强忍住厌恶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抬脚将它们踢到路边，但是后来，人们已经无法判断它们到底是朝哪个方向行进，一方面因为它们并没有行进，只在原地蹦跳，蹿向空中，仿佛它们并非在地上寻找方向，而是想找一条向上的路，向上，向空中，向天上，它们跳的幅度越来越大，试图能够跳得更高，当然，它们跳不到它们想要达到的高度，因为它们想要达到的高度永远都不够高，它们将自己抛向空中，同时围着自己的轴心旋转，它们的眼睛瞪得鼓鼓的，不时从体内分泌出黄色的黏液，很快它们挤满了所有的街巷和广场，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几乎无处不在，这时候它们终于吸引住人们的注意力，市民们满脸惊恐地看着它们，大多数人是从房间里，窗帘后，但是也有几个胆大的人来到街上，朝着某个虽没有意义，但此刻在他们看来似乎还是很有意义的方向走去，他们注意到这些围在他们脚下、令人作呕的癞蛤蟆，既然没办法将它们踢到一边，因为它们现在多得已经挤满了人行道，想要踢开它们已经没有可能，那么就慢慢试着在连成一片的蛤蟆阵中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尽量避免发生较大的事故，当然绝对成功是不可能的，因此很快又会踩到它们，一只接一只，脚底板打滑，险些摔倒，但马上重又找到了平衡，可后来还是摔倒了，因为那种平衡已经不可能再找回来，所以他们撑在地上的手掌又压扁了几只，他们阵阵作呕地站起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擦腌臜的手，继续朝那个虽然没有意义，但却看似有意义的目标方向走去；总而言之，他们再也不能对“全城已被癞蛤蟆占领”这个事实视而不见，再也无法忽视它们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所具有的意义，如果说这一天是恐怖的开始，那么现在他们真的找不出任何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看到这一切时的真实感受，他们看着地上的蟾蜍大军，试图在它们中间保持自己身体的平衡，同时每个人都在思考未来，思考这一切将导致什么样的结局，简单地说：将会发生什么？然而此刻他们最该做的事情是，想想那个时刻，想想那个现在对他们而言已经开始了的时刻，从那一刻起，他们被拖拽，被隔绝，被包围，他们的身体已被紧紧地束缚——已经无处可逃。

下决心遣散全部警员，这对他来说是最困难的事情，但是他必须这么做，没有其他选择，他已经周密地考虑过，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此刻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其实那只是设在这层楼大厅内的一个玻璃隔间，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最直接的下属，随后想到在楼下工作的那些同事，他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之后他又想到那些在楼上工作的同事，甚至将仓库、修理车间、弹药库和室内停车场也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当即下达命令，要求下属立即执行。说心里话，他对所有警员在几分钟内就全部撤离了警察局的神奇速度感到惊诧，突然意识到，他们早就在等待他的这道命令，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然而最让他吃惊的则是，所有人在离开警察局大楼之前都已经换上了便装，也就是说，他们全都知道，全都清楚，这栋楼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警察局的末日已到，他们自己的末日也已经降临。此刻，他坐在这里，感觉就像一位船长坐在正在下沉的轮船的甲板上，而不再是警察局局长，现在他该怎么写信给州警察局的领导？邮局停业，骑摩托车的快递员也都消失不见了，他想给总局打电话，但是总局在哪儿？用哪条线路可以打？已经好多天了，这里早就没有一样东西还能正常运转，电话不通，网络中断，丧失了所有的通信手段，外面的世界突然消失，或者更准确地讲，似乎由于同样的恐惧，这个国家的所有州、市、县、镇都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与世隔绝，他试着发短信，发电子邮件，用步话机呼叫，他尝试了所有可能的通信方式，但都没收到任何回复，有时他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们听见了他的电话呼叫，知道有人在给他们打电话，想要联系上他们，只是他们不想接，不想知道他的事情，所以话筒里只听到轻轻的噼啪一声，线路就断了，短信和邮件也都被退了回来，所以他想过再派一名巡警去传递消息，比如说，去贝凯什乔包，实在不行，他就亲自跑一趟，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一方面由于所有的巡警都找不到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剩下的几辆警车里，油箱里都没有一滴油，他都不敢去想是因为什么，总之，他已想尽所有办法想跟外界联系上，但所有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从那时候起，一切的荒谬看起来都已成为可能，虽然他并不知道哪个警察局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但是他认为可以想象，全国各地的警察局全都瞒着彼此，最迟在今天下午就已秘密下达了与他相同的命令；他苦涩地叹息，这并不是撤退，而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失败，一次大逃亡，但他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很可能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有着与他同样的感受，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座城市，他所在的这座城市——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已经惨遭抛弃，他和这里的全体市民都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他们已被隔离，在刚刚过去几个小时里，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忘了自己之前的思路；之前，他认为别的地方的情况很可能跟这里相同，所以并不关心别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他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里他们已经被“包围”了……他不再继续站在办公室门口，不再继续看这空寂的大厅，因为他无法忍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他总不能派自己的下属去空荡荡的街道采取军事行动吧？他怎么可能告诉他们，万一发生了什么情况，就挥舞手中的左轮手枪和冲锋枪？但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在心里推定，就跟此前的情况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因为没有敌人，这正是他在今天下午意识到的：有什么东西在外头肆虐，正在摧毁着什么，或正准备毁灭什么，可是并不能将它称作“敌人”，因为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再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在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后来在警官学院接受了专业训练，他总是时刻准备着，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勇敢地面对敌人，但在这里，他冲到街上，走遍了全城也找不到敌人，找不到一个能够让他当面较量的对手，不要说敌人了，连个鬼魂都没有，他并不怕单独应战，即使他只有自己一人，也会勇敢地冲上去，因为他对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只喜欢战斗，而且擅长战斗，可是在这里，他找不到一个能与之交手的人，因为这里谁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哪儿都没有……他坐在办公桌后，摘下警帽，调整了一下头顶上发型的分缝，然后从一个埃及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随后点燃，就在他“啪嗒”一声用打火机盖将火苗熄灭，正准备抽一口烟的那一刻，随着一声可怕的爆炸声，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从正对面的房门冲进大厅，掀翻了他的办公室，将其整个重重地摔到大厅的墙上，但这一切只持续了短暂的瞬间，根本没给他时间让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由于爆炸引发的烈焰风暴已然摧毁了周围的一切，就在那个瞬间，他被大火焚烧，缩成了一团，那个瞬间才过去一半，他就已经变成了一块焦炭，甚至连焦炭都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连通大厅的走廊、楼梯间以及各个楼层同时都被爆炸后的火海所吞噬，仿佛连同整座警察局大楼一起被卷入一场更大、更猛烈的火焰旋涡，这股可怕的力量似乎要将整栋大楼掀翻，并在那个瞬间里的最后一个瞬间将它高高地抛向空中，但是没有人能知道这个场景到底有没有发生，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整栋建筑已经化为一地瓦砾，一片炽热的烬火，一堆燃烧的废墟，后来又燃起一阵熊熊大火，烧光了一切，什么都没留下，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灰烬和炭渣，连烟都没有，因为火太大了就没有烟，只有火苗，因为一切烧得是如此彻底，如此完美。

斯特雷伯肉铺着火了，火车站大楼着火了，大罗马尼亚人城区的教堂着火了，普雷库普喷泉、金三角、市政厅和图书馆、屠宰场和奶粉厂、城堡、浴室、孤儿院，以及所有的公园、街道和花园都着火了，当然，这样的描述也很容易引发误解，因为这有可能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听到有人在说，有人在讲，有人使用这样的措辞：“突然间斯特雷伯肉铺着火了，火车站大楼着火了，大罗马尼亚人城区的教堂着火了，普雷库普喷泉、金三角、市政厅和图书馆、屠宰场和奶粉厂、城堡、浴室、孤儿院，以及所有的公园、街道和花园都着火了……”不，不对，这会让人误解，因为大火并不是按照这个顺序烧的，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着火的顺序”，这些地方的火并不是先后烧起来的，而是同时烧的，在同一个瞬间；另外，动词的正确使用也引发了问题，如果有谁能够谈论这场大火 （实际上并没有人能够谈论它） ，肯定会使用这类的词语，比如说“着火了”，比如说“被大火吞没”，再比如说“在火中化为灰烬”，还有很多类似的说法可以一直列举下去，只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谓语都已丧失了暗示着火顺序的功能，不管这些谓语想不想这样，只是这里发生的事情，这场灾难，这场大得出奇、摧毁一切的火焰风暴袭击了这座城市，远比这座城市本身大得多，所以这确实值得一谈，只是已经没有人幸存，没有人能告诉我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幸存下来的只有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词语，它们机械地，在空间里像鹅一样排成长长的一队，但是已经没有了能够说出它们的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只有这些词语一个跟着一个地排成大队，大火从乔包大街那边，从楚考什大街那边，从纳吉瓦拉德大道那边，从罗马尼亚边境那边，从艾莱吉大道那边横扫一切地席卷而来，转眼间就吞噬了这座城市，这场大火的速度如此之快，势头如此之猛，完全出乎人们的想象，让这些已经没人可以说出的词语变得好像就不存在，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出现，根本没有时间用三言两语讲一个关于毁灭的故事，哪怕是以惊悚童话的形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下面，在人间，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市政府不复存在，和平大道不复存在，大罗马尼亚人城区、小罗马尼亚人城区、大马札尔人城区、克里诺林大街和市中心都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留下，这座城市不再有居民，一个人都不再有，因为这场大火使整座城市都不复存在，奇怪的是，在城市的边缘，在郊区，靠近多博兹镇的那边，只有一座高大的混凝土水塔始终屹立未倒，虽然它也被严重烧毁，但是依旧矗立，即便有些摇晃，这意味着，它随时可能自己倒塌，在水塔的顶部，是昔日传奇的观象台，这里所有的玻璃窗都已被无情的热浪当即卷走，看上去像一张张空洞的、打着哈欠的嘴，这时候一个从孤儿院跑出来的傻孩子正将他的腿从其中一个窗洞伸出去，他是昨天晚上被突发的奇想和混乱的大脑强行带到这里的，他悬着两腿，他的手并没有碰触铁框，因为感觉还是挺烫的，所以他用两只手撑住水泥窗台的内侧，先踢出左脚，再踢出右脚，后来他累了，就悠闲地把它们耷拉在窗外，望着下面余烬中的焦土，不久前这还是他的城市，他禁不住哼唱，轻声地唱道：

城市在燃烧，房子也在燃烧，

着了不止一栋，而是成百上千，

火！火！火！火！

哎哟哟，运河实在离得太远。

唱完一遍，又从头开始：

城市在燃烧，房子也在燃烧，

着了不止一栋，而是成百上千，

火！火！火！火！

哎哟哟，运河实在离得太远。

他不停地哼唱，现在已不再用手撑着，而是坐在那里，坐在空洞的窗口，身体前后轻轻地摇晃，从高处俯瞰这座烧焦的城市，唱了一遍又一遍，而且总是从头开始，正像旋律和歌词所要求的那样：

城市在燃烧，房子也在燃烧，

着了不止一栋，而是成百上千，

火！火！火！火！

哎哟哟，运河实在离得太远。

最后他抬头望着天空，望着夜色降临的天空，将两只手高高地举起，显然他曾经看谁这样做过，就像一位指挥家，向看不见的观众打出“预备，开始”的手势，同时快乐地向他们发出鼓励的呐喊：

“现在齐唱。”

乐谱库

所使用的已经消失了的资料：

教授先生

小杂种

格奥尔格·康托尔

黑色天鹅绒领的棕色羊绒外套

教授先生的女儿

苏格兰风格的格子围巾

玛丽卡

索尔诺克的但丁和价值713欧元、小牛皮制的钱包

莱尼欧

傻孩子

拉约什和他的夜班同事

tisztaeszme.hu（“纯粹理想”网站）

所使用的已经销毁了的资料：

无家可归者

市长夫妇的尸体

副市长和他的家人

市政管理部门负责人和工作人员

教授先生的武器

儿童乞丐

养马师和他的三个助手

四匹马：“白日梦”“魔法师”“木珍珠”“阿依达”

礼宾马车

中学校长

罂粟红唇膏

酒店经理

酒店大堂服务生

酒店工作人员

九只鸵鸟皮制成的“普拉达”行李箱

城堡幼儿园

克里诺林饭馆里的退休老人（订餐者）

科姆洛酒店和餐厅的工作人员

城堡卫兵

“真实世界二台”

切佩尔牌摩托车

屠宰场经理的女秘书

屠宰场的牛

城市森林

摩托车喇叭

塑料袋

绍尔考德大道上的桥

绍尔考德大道上的教养院

比采雷火车站和候车室里的铁炉子

比采雷火车站铁炉子里的灰

放在炉子旁的比采雷火柴

比采雷火车站牵狗的保安

克勒什河畔临时防汛小木屋里的水桶

“蔷薇园”的灰烬和土坑

老虎机

圣三位一体墓地

市政府大楼后广场上作为圣诞节礼物分发的捐助衣物的残留部分

新教墓地

屠格涅夫

小罗马尼亚人城区的东正教墓地

扔在新教墓地深处角落里的一堆尸骨

四十七号小酒馆里的空酒杯

《明星杂志》上关于克劳迪娅·希弗的报道（没有化妆）

物理老师和对下棋感兴趣的中学女生

风

小罗马尼亚人城区墓地里的神父

小罗马尼亚人城区墓地里的掘墓人

圣三位一体墓地里的神父和掘墓人

面临清算的新教墓地里的工人们

参加市民委员会扩大会议的家庭医生

女秘书长

女秘书长的乳房

描绘了城堡和湖上泛舟画面的明信片

两条杜宾犬

消防队队长和消防队员们

四辆消防车

撒旦探戈

本堂神父

匈牙利牧羊犬

教区主教

艾丝特和她的家人

摩托党酒吧里没有清洗的啤酒筐

克勒什河畔的柳树

停尸房

卡西诺赌场（台球沙龙）

图书馆馆长的尸体和他的眼睛（11.5屈光度）

图书馆管理员

图书馆藏书（从丹尼尔·斯蒂尔到沃什·奥尔伯特）

拉茨大叔

带拖车的吉尔牌卡车

警察局局长

十四盒“埃及艳后”牌埃及香烟（加一盒打开了的）

金刚，杰蒂，托图，多迪和“正义者联盟”

坟墓里的“小星星”的尸体

狐狸皮（活剥的）

狐狸陷阱

开在新教小教堂旁边商店里的补货工人和柜台售货员

坟墓里的男爵尸体

潘尼超市（长期降价）

圣潘塔莱昂

川崎、本田、雅马哈、铃木等

啤酒杯的杯底在摩托党酒吧柜台和桌子上留下的、已晾干的水印

报社记者们和电视台及广播电台的工作人员

一个芸豆罐头和风干肠

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荷马史诗》、菲迪亚斯雕刻的雅典娜、安吉利科修士笔下的天使、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的基础》、巴利三藏、《圣经》、巴赫、世阿弥、赫拉克利特

下士、排长、警司、科长和警察局的其他工作人员

绍尔考德的维修工人和维修班班长

绍尔考德工务段段长

玛丽卡只在春天使用、浅米色面料、带金色扣环的手包

“毛小子哈里奇”

莱恩切型起重轨道车（莱恩切·尤若夫的发明）

护林员和他的家人和宠物

城市森林里的野兽

伊琳的尸体

小鹿

“工会社保”眼镜（阅读用眼镜）

修昔底德，色诺芬

可以演奏旋律的摩托车喇叭

大陆牌打字机

克里诺林饭店里的跑堂

两个小尺寸的信封里面各装的一封信（很小的字迹）

索尔诺克·但丁的出租车司机

年长的中国老先生和中国茶叶、短裤、背心、男士和女士绒衣、浴袍、袜子、女士丝袜、女士内衣、男鞋女鞋、塑料的儿童玩具、圣诞树装饰、蜡烛、吊灯、炊具、餐具、螺丝刀套装、工具箱、厨房用具、带天坛图案的烟灰缸、香、开瓶器、彩绘塑料制成的各种幸运符

伊波娅大婶

布德里奥居民区

家庭医生

麦当娜主演的《贝隆夫人》

《阿根廷，别为我哭泣》的歌谱和歌词（二十份）

人民合唱团全体成员和团长

来自农庄的农民

费利

滑翔机学校校长的尸体

木匠和他的妻子

萨鲍德基科什村代表团的三名成员

教授先生房子的新主人以及他在清理阁楼时找到的一些旧文件

报社主编，部门负责人

养老院和退休老人

伊琳的儿子及其家人

全国总工会度假村

詹妮弗

摩托党酒吧

果酱面（粗粒小麦粉）

马克思的著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摩托党酒吧的掌柜

两名帮助无家可归者的社工和教会志愿者

从贝凯什乔包市发车的“响尾蛇号”柴油内燃机车的司机，倒班司机和他的公文包

火车站站长及其家人的尸体

火车站站长的奖章和徽章

咖啡馆女服务员

四十七号小酒馆的掌柜

塔西佗、西塞罗和恺撒的著作

咖啡馆里的独腿客人

全城里的大屏幕平板电视

医院里的两名女护士

城市摄影师

堂塞贡多雕像

“福特·护卫者”轿车（保养得很好）

“闪电侠托尼”的尸体

孤儿们和他们的教养员

绰号为“鸡冠子头”和“光头”的孤儿的尸体（从孤儿院里逃出来的）

新教小教堂隔壁食品店的收银员

七十九号小酒馆

三十个领结

布料店的女售货员

摩托党酒吧里的电视机和铁栅栏

玛丽卡家贝壳形状的扶手椅、折叠沙发床和衣柜

剩下来的“匈格罗塞尔”牌挤塑式聚苯乙烯泡沬保温板

“阿拉丁”武器库

朵拉的尸体

朵拉的父亲

轮椅

被撞坏了的轮椅手刹

伊波娅大婶烤的林茨蛋糕和两个托盘、篮子和格子桌布

奥尔马希庄园

市政府大会议厅里一团团絮状的积尘

时尚服装店的展示窗

大马札尔人城区、小罗马尼亚人城区、大罗马尼亚人城区、日耳曼人城区、市中心、斯特雷伯家族府邸、艾尔代伊·山多尔大街、中央大街、勿忘我大街、绕道的四十四号汽车公路、乔包大街、楚考什大街、约考伊大街、和平大道、肉食厂、奶粉厂、艾莱吉大道

医院和重症监护室

陌生人

装在信封里的一张照片（年轻女孩）

警察局总部

火车站

炖猪肉

还有其他更多资料……

舞目

警告

TRRR

我要把你变小，巨人

RAM

苍白，太苍白了

PAM

他给我写信了

PAM

他会来，因为他说他会来

PAM

困难重重

HMMM

小心，如果火车开来

RÁRÍRÁ

失败者

/懊悔/

RÍ

致匈牙利人

ROM

不管是谁躲了起来

乐谱库

继续：

RAM, PAM, PAM, PAM, HMMM, RÁRÍRÁ, RÍ, ROM

RAM, PAM, PAM, PAM, HMMM, RÁRÍRÁ, RÍ, ROM

RAM — PÁRÍRÁ, RÍRÁROM

TRRR

De capo al fine （返始记号）

1. ⊙ De capo al fine，乐谱中的“返始记号”，表示回到乐曲的开头，演奏到标记“fine”处结束，如果乐谱中没有“fine”标记，则演奏到乐曲结束。

译后记

一场漫长的毁灭

1985年，三十一岁的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Krasznahorkai László，1954— ） 出版了他的长篇首作《撒旦探戈》，可以说出道即高峰，而他开始写这本书，是在二十八岁。在20世纪80年代的匈牙利文坛，《撒旦探戈》与艾斯特哈兹·彼得的《小说导论》、纳道什·彼得的《回忆之书》一起构成匈牙利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壮观风景。《撒旦探戈》对冷战时匈牙利的政治乃至人类困境进行了深刻反思，在文学的结构和语言上也形成了自己繁复、黏稠、幽邃、阴郁的哥特式风格，为作者赢得了世界声誉，1993年在德国获得了年度最佳图书奖，并被美国评论家苏珊·桑塔格不吝溢美地称为“能与果戈理和梅尔维尔相提并论的匈牙利启示录大师”。

《撒旦探戈》通过匈牙利大平原上一座小城中众人的命运，讲述了一个关于人类“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的历史轮回，有如魔鬼的探戈，进一步退一步，时快时慢，充满抵抗。1989年，作者又创作出《反抗的忧郁》，让一个世界上最大的鲸鱼标本随一个巡回表演的马戏团出现在小城的广场上，阴谋与恐惧，让本来沉郁、压抑的小城一夜间失序，卷入疯狂，而巨鲸的死眼睛目睹了东欧政治的怪诞寓言。之后的二十几年，作者又写了好几部书和电影剧本，故事背景有的发生在西欧或美国，有的发生在中国或日本，2015年他还获得了令人瞩目的“国际布克奖”，多次出现在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热门榜单上……直到2016年《温克海姆男爵返乡》问世，作者才又将我们带回那个似曾相识的小城世界，同时追溯了匈牙利政权更迭的历史。有评论家将它视作“《撒旦探戈》的续篇”，我更倾向于将它跟《撒旦探戈》《反抗的忧郁》一起归为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启示录三部曲”，想来这三部小说之间有着强烈的主题联系，均聚焦于无助的绝望和徒劳的等待，故事的地点也很容易辨认，都发生在小城久洛和周边的乡村，发生在一个“被上帝遗忘了的”偏僻角落，读者可以在一个近似舞台的环境中和近似寓言的讲述里审视东欧社会的变迁，就像一个在末日狂欢的深夜既惊恐又兴奋地躲在窗帘后怀着对未来一无所知 （或者说对正在降临的末日一无所知） 向街上窥望的小城居民，看到一队摩托车风也似的穿城而过……

作者说过，年轻时，他是在读了卡夫卡的《城堡》之后开始写作的，所以不难理解，他在《撒旦探戈》的开篇抄下了一句《城堡》里的话：“那样的话，我不如用等待来错过它。”小城里的居民都在等待，绝望地等待，或者说带着一骗就信的希望翘首等待。在《撒旦探戈》里，人们等来了伪装成“救世主”的骗子伊利米阿什；在《反抗的忧郁》里，等来了一个暗藏杀机的巨鲸标本；在《温克海姆男爵返乡》里，则等来了寄托了所有人的期盼和美梦的老男爵，不过与前两部小说不同的是，就连男爵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将成为这场由他自己引发的等待的牺牲品。等待，既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文学的核心主题，也是在特定历史中东欧人 （当然，包括了更愿称自己是“中欧人”的匈牙利人） 唯一可以选择的行动方式，也就是说，他们的行动只能是等待，而不是行动，等待的结果是绝望与毁灭。

温克海姆这个姓氏，在《撒旦探戈》里就出现过，当伊利米阿什带着一行人离开小城的途中，经过了已破败不堪了的“温克海姆庄园”，他们在那里目睹了异象，先是看到一块白布从天上缓缓飘落，而后是已死去两天了的小艾什蒂升天：

“忽然起风了，在彻底的寂静中，那具晃白刺眼的尸体恍惚向上升起……后来，当它升到与橡树的树冠顶相平的高度，突然开始摇晃起来，并且抽搐着开始下降，之后重新落到那片空地的中央。看到这个场景，刚才那些不具肉身的嗓音开始愤怒地谴责，就像是一曲抱怨大合唱……突然间，一切重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嗡鸣，只有隐隐的隆隆声增强了一些。尸体重又开始上升，在空地之上升高了两米，开始抖动，随后突然开始急速地向上飞去，很快消失在静止、肃穆的浓云之间。”

这是《撒旦探戈》中刻画得最诡秘的一幕，像是某种天启，传递末世的讯息。

时隔三十年后，作者让流亡阿根廷大半生的温克海姆男爵返乡，我们又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两部作品相关联的线索，只是时间已从冷战时期跨入了使用手机的新时代，小城居民各怀心思地等待那位远居阿根廷、经常能在报纸头条上看到的温克海姆·贝拉男爵的归来，市政府和地方媒体也以同样的热情和期盼恭候男爵的到来，期待他能带来传说中的巨额财富，改变这里苦涩的生活。市长这么想，警察局长这么想，所有人都这么想，所有人的愿望汇成一片迎宾的海洋。

如果细究，温克海姆 （Wenckheim） 是一个源自奥地利的古老姓氏，“温克” （Wenck） 是家族祖先所在的地名，“海姆” （heim） 是“当地人”的意思，后来，家族中的两支分别获封了男爵和伯爵。18世纪下半叶，温克海姆家族的一部分成员迁到了位于匈牙利王国东南部的贝凯什州，从军从政，当医生或工程师，先后修建了好几座庄园。在这个家族里出过许多大人物，比如温克海姆·尤若夫 （Wenckheim József，1733—1803） ，是头顶奥、匈两国伯爵头衔的大将军，在抵抗奥斯曼土耳其军的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还有一位与小说主人公同名的温克海姆·贝拉 （Wenckheim Béla，1811—1879） 男爵，曾在奥匈帝国时期担任过匈牙利王国的内务部长和国王私人事务大臣，只是此男爵非彼男爵，小说中的温克海姆·贝拉男爵是一个年轻时就随家人流亡到南美的花花公子，一个欠了一身赌债，甚至因此蹲过牢的老赌徒，一位性情古怪、软弱无能、神经质的老派绅士，他非但无力拯救这座小城，甚至连记忆都无处安放。

对男爵来说，这次旅行不仅是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还是从一个时代来到另一个时代，从清晰的记忆里回到陌生的家乡，他除了那顶十分惹眼的黄色礼帽和最后的两个愿望外，可以说一无所有。他的愿望其实也很简单：最后看一眼出生地，约见已忘记了面孔的初恋女友，再就是去一趟年轻时常去的一家名叫“卡西诺”的咖啡馆，然而早年的记忆已在半个世纪历史的变迁中物是人非：玛丽艾塔变成了他认不出来了的玛丽卡，咖啡馆先是变成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赌场，而后变成中国人开的台球厅……关于男爵和这个国家的联系，书里有一句话最能反映本质：“当列车穿过边境时，他并没有注意到，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爵是一只“怪鸟”，他看世界的角度和解读方式与常人迥异，就像一个现代版的堂吉诃德，空洞的理想主义与冷酷的现实格格不入，就连他的外貌都与堂吉诃德颇为相似：“他的个子非常高……胳膊长得可怕，身子很长，腿也很长，连他的脖子都很长，还有他的脑袋，也不知道怎么，被抻得又长又窄，从下巴开始，向上蹿得很高，嗯，他的额头也特别高，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虽然我看到过一两个画走形的人物，我告诉你吧，他瘦得就像拉着吉卜赛大篷车的瘦马，一个真正的瘦干狼……”男爵神情恍惚，飘忽不定，似乎悬浮在错位的时空里。故事围绕着男爵返乡缓慢地展开：居民们听说，身价不菲的温克海姆·贝拉男爵从阿根廷经维也纳乘火车返回故乡，居民们翘首期盼，就像等待救世主一样充满希望，相信自己会被拯救，因为在历史车轮的碾轧下，这个地方贫困、破败、沉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小城映射的是匈牙利社会，甚至是东欧社会的封闭性，人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是扮演受难者的角色，没有行动，只是等待。故事的主线就这么简单，但读者一旦耐心地进入，就进入了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语言圈套，因为这部小说真正的疯狂在于许多平行发展、如同多个短篇一样深入展开的故事，它们与主线的联系更为松散，让读者感觉就像搭乘一艘远洋轮旅行，途中要时不时地换上潜水服，戴上潜水镜，穿上脚蹼，甚至背上水肺潜入海底，随着某一个角色沉浸其中，感受如死水般的生活和意外的冲突。市政府和媒体也都全力以赴，市长召集合唱团排练，连夜腾空城堡，在火车站组织盛大的迎宾活动，玛丽卡则变回了男爵记忆中的玛丽艾塔，幻想将要发生的世纪重逢，而对此毫无准备的男爵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被推上一只身不由己的漂流筏。

跟《撒旦探戈》一样，这部小说的开篇也有一句冷峻的话：“永远；能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这句话透出的既冷酷无望，又坦然无惧的气息，堪比《撒旦探戈》开篇的那一句。只要我们读完这本书，就能体会到这句话表露出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屈从态度：我们永远都在等待，即便历史更迭，也没能改变我们等待救世主的这种“羔羊世界观”，总将自己生活的改变寄希望于某年某月某一天某个陌生人突然出现，换句话说，“我们并没有从政权更迭中获得任何新的经验”，这里的“我们”狭指匈牙利人，泛指人类。

1954年，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出生在匈牙利大平原东南部贝凯什州的久洛市，自然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因此他将多部小说的故事都安排在那里。贝凯什州曾有多处温克海姆家族的领地，现存的温克海姆庄园就有好几座，《撒旦探戈》里提到的那座就在久洛市郊，那座庄园虽然建于20世纪初，但如今早已断壁残垣，如一具骨骸横陈荒野；而《温克海姆男爵返乡》里提到的“奥尔马希庄园”则是另一座，全称是“温克海姆-奥尔马希庄园”，始建于18世纪中叶，晚期巴洛克的古典主义风格，保存相对完整，这座庄园本是温克海姆家族的财产，但由于1855年温克海姆·斯蒂芬尼娅小姐嫁给了奥尔马希·卡尔曼伯爵，所以庄园也作为陪嫁归属了奥尔马希家族。曾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英国病人》里的主人公奥尔马希伯爵，就是出自后一个家族。书中的水塔至今矗立，高37米，而且顶层确实是一个观星台。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小说从来都不会让读者轻松，因为他的行文风格总是与通常的阅读预期背道而驰：随着故事的展开，读者期待情节会加速推进，可作者却不急不慌、慢条斯理地委婉讲述，缓慢得霸道而精彩，讲述了时间的流逝，却又没有流逝，巧妙地将读者置于等待的境地，让我们也变成了书里的居民，等待某些事件最终发生或不发生 （即使没有发生，也是发生了什么） ，并用它们来填补等待的抽象。“对我们来说，唯一应该看到的就是各种事件，通过这些事件我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到，世界只不过是一场由事件构成的癫狂，是数以十亿计事件的癫狂，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没有什么是有限制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把握的，我们刚想要抓住什么，一切都会从我们手里滑脱，因为没有时间，也可以这样理解，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抓住什么，因为事物总是在滑脱、溜走，因为情况就是如此，因为事情总是不断地发生，因为有数以十亿计的事件，它们既存在，又不存在，我们假设有一条所谓的地平线，在这条地平线上——正像我们说过的那样——有许多事件，它们在同样不真实的时刻里消失，就像它们在那里出现一样……”小说里，始终与男爵这条主线并无直接瓜葛的教授先生在做每日的“思想免疫训练”时说出了这样的一段话，注释了小说的时间和叙事结构。从这位因研究苔藓而受人尊敬、后来以极端的形式逃避喧嚣的教授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两个熟悉的影子：一个是《撒旦探戈》里躲在窗后写观察记录的退休医生，另一个是《反抗的忧郁》中闭门谢客、宅在家中只顾研究音乐理论的音乐学校前校长，这三个人物想来都是作者的分身，都沉湎于形而上学的生命哲学，以避世的方式做“局外人”，但最终逃不掉世间的纷扰，教授先生的结局更甚，书生被逼得变成了怒汉，让我联想到电影《有话好好说》里最后抄起家伙的张秋生。总之，在这几部小说里，校长接替了医生，教授接替了校长，而且跟男爵相似，教授也不是一个正常人，他的不正常还表现在，他是城里唯一没把男爵视为救世主的人，而且，他的行动与男爵的相反，男爵还乡，教授离乡，男爵寻死，教授求生，他的出逃和玛丽卡的出走，还是给读者在绝望中留下了一线希望。

在贝克特的戏剧里，两个流浪汉徒劳地等待戈多；在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小说里，我们跟全城人一起等火车，老男爵到是到了，这才知等待是徒劳的，小说的叙事更加多维，错综复杂，缓慢离奇而引人入胜。我们一旦进入了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式的叙述，就会被迷住，阅读下去。这本小说的叙事技巧在于，作者让事件的当事人或目击者轮流讲述，从而从多个角度，用多副面孔、多种声音、多种态度勾勒，拼接，比如列车员、加油站服务员、出租车司机、邮递员、图书管理员、神父，每个人都用不同的声音说话，组成丰富、立体的画面。换句话说，作者使用了一种类似真人秀的手段，给每个出场的角色 （哪怕是个跑龙套的） 都配备了一台跟拍的摄像机，通过许多不同的视角缓慢展开主线故事，自己则像一个导演坐在一个面对几十个屏幕的操控台上，以他的设想、他的节奏、他的技巧任意切换画面，掌控全局；或者说，他就是开篇那个以“警告”控场的强势指挥 （我们可把开篇的《警告》视为序言，看叙述者怎么组织这个故事） ，读者跟书中的所有角色一样都是乐团里的乐手，不管这场“合作”多么地折磨人，但也必须坚持到底，共同完成演出 （实际上指挥自己也很受折磨） ；再或者说，他就像上帝，芸芸众生尽在股掌之间。多元视角和叙事风格共同构成了小说复杂、多元、有时看似混乱的结构。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小说，你要么别读，要么就不要质疑地听从他的引导。塔尔·贝拉 （Tarr Béla，1955— ） 导演的成功，就在于顺从了作者，将文学语言忠实地转换成了电影语言。只是有一点我很好奇，如果塔尔先生能再度出山改编拍摄这部小说，他怎么用黑白胶片处理那顶十分惹眼的黄色礼帽？在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世界里，极少出现如此鲜艳的颜色。在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作品里，我们总能看到社会批判，不过在《温克海姆男爵返乡》里，这种批判可谓登峰造极：他通过报社编辑部接到的一封匿名信《致匈牙利人》而直言不讳、严肃刻薄地剖析了自己民族的劣根性和累积已久的社会问题，对人物的心理动机、狭隘野心，以及社会现状有着深邃的洞察和把握，想来这个写匿名信的人就是作者自己的又一个分身。

《温克海姆男爵返乡》与《撒旦探戈》的创作相隔了三十一年，除了部头更大、线索更多、结构更复杂外，还存在一个重要的变化：这部小说的基调不再是悲剧和挽歌，而是怪诞、讽刺与反讽，虽然同样是悲剧主题，但穿上了一件黑色幽默的外衣，但这种独特的、毁灭性的幽默并未削弱绝望的内核，对克拉斯诺霍尔卡伊而言，绝望是人类的基本生存状态，可以说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在我看来，《温克海姆男爵返乡》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作品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量不亚于《撒旦探戈》，小说揭示了等待的脆弱无助、时间流逝、世事莫测，以及人类生存的残酷本质。小说中的人物十分丰富，既有举足轻重的市长、警长、主编、图书馆馆长和摩托帮首领，也有图书管理员、旅行社员工、邮递员等平民百姓，还有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孤儿和无家可归者，他们构成了一幅社会生活全景。当然，这些角色与其说是鲜明的个体，不如说是角色类型，主要是体现社会角色，因此大多数人只有身份，没有姓名，包括在故事中分量并不亚于男爵的教授先生，这种处理增加了作品的寓言性。甚至它以一种对作者来说或许并不常见的方式，探讨了一些当下的社会问题，比如体制变革、难民危机、吉卜赛人问题、媒体不道德的运作方式等，同时又不失其惯常的形而上学视角，使作品成为一部可从多个角度讨论的深刻悲剧。

最后再谈一些翻译体会，翻译《温克海姆男爵返乡》的艰难超过了《撒旦探戈》，不仅因为书中仍是缓慢、沉长、岩浆般流淌、超出一般读者忍耐力的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式复杂长句，还因为故事中角色们之间许多没头没尾，甚至穿插到一起的对话短句，要知道，匈牙利语中第三人称不分性别，而语法上第三人称又与第二人称的尊称相同，因此在翻译中光是想要分辨清“他/她/它/您”就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当我向作者抱怨时，他说他很抱歉，那是他故意为之，他故意利用匈语的这种模糊性增加阅读难度，逼迫读者更加专注，“参与侦破”。不过，这部小说虽然读进去不易，一旦适应了它的叙事节奏，就能感知到悬疑小说的味道，勾起读下去的好奇心。这部作品难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体量超过了《撒旦探戈》，人物和线索也庞杂了许多，视角和讲述角度更是不断变化……当然，对于中文版读者来说，这种困难已经大幅度减少，因为在翻译过程中我已将它们部分地化解，一是基于汉语的特点，二是为了避免让读者读糊涂，偶尔用人名替代人称。另外，我在有些地方加了分号和句号，这也是参考其他语言译本的做法，要知道原文稠密得令人窒息的段落里几乎只用逗号，而且频繁调换主语，对匈牙利读者来说都很困难，所以我不想让我们不懂匈语的中文读者过久迷失在匈语迷宫里。

对了解《撒旦探戈》的读者来说，这本书的叙事——乍看上去——也许并没有带来太大惊喜：一潭死水似的小城若不是等来了一个陌生人，若不是这个人给他们带来“被拯救”的希望，很可能会慢慢地自我毁灭。《撒旦探戈》等来的伊利米阿什，他不仅将居民们带了出去，而且安插到各地去等待命令，伺机行动；但至于什么行动，作者并未交代。而我在翻译这本书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撒旦探戈》和《温克海姆男爵返乡》里都有一个叫“哈里奇”的角色，他在前一本书里潜伏了下来，而在后一本书里，“谁都没有看到真正的哈里奇到底是谁，因为哈里奇把秘密藏在了心底，以最庄重的方式睡着了”，我脑子里跳出一个猜测：莫非这两个哈里奇是作者埋下的一条暗线？莫非在男爵家乡发生的这场毁灭，是从《撒旦探戈》的结尾延伸出来的一种结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一场漫长的毁灭，或说是一个漫长的毁灭周期。在《温克海姆男爵返乡》里，留在城里的人都死了，连许多尊雕像都被砍了头，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个智障的“傻孩子”，他坐在水塔顶层已被烧焦了窗框的窗口俯瞰在烬火中燃烧的城市废墟，一遍又一遍地哼唱那首已无人聆听、无人合唱的童谣——《城市在燃烧》：

城市在燃烧，房子也在燃烧，

着了不止一栋，而是成百上千，

火！火！火！火！

哎哟哟，运河实在离得太远。

在我眼前浮现出的这个画面似乎暗示了两层含义：一层是这个世界经过一场怪诞的狂欢后真的毁灭了；另一层则是一个新的毁灭周期正悄悄地开始，傻孩子将接替教授的角色？

余泽民

2025年9月3日，布达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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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警告

TRRR

我要把你变小，巨人

RAM

苍白，太苍白了

PAM

他给我写信了

PAM

他会来，因为他说他会来

PAM

困难重重

HMMM

小心，如果火车开来

RÁRÍRÁ

失败者

RÍ

致匈牙利人

ROM

不管是谁躲了起来

乐谱库

舞目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