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档案 求无欲 目录 第一部 海市蜃楼 第一章 无情画舸 第二章 五侯府 第三章 赤炎金猊 第四章 檀樱秋娘 第五章 观棋君子 第六章 抉微钩沉 第七章 海市蜃楼 第八章 天姥怪客 第九章 半醉半醒 第十章 相为谋 后记 第二部 盛世烟花 楔 子 第一章 悦意错 第二章 玄歌战 第三章 此生约 第四章 艳伏箫 第五章 对敌思 第六章 情之至 第七章 殇成局 第八章 雪中客 第九章 尘世离 第十章 一生孤 后 记 第三部 生而死 第一章 锦囊 第二章 锦蓝 第三章 夜闻落雪 第四章 初展头角 第五章 劫狱 第六章 浊流 第四部 醒复醉 第一章 锦国 第二章 锦隆 第三章 扶灵 第四章 血祭 第五章 乱红 灰鹰的翅膀划破苍穹,托着它在滑翔中保持平衡。越过崇山峻岭,将锦绣如画的万里山河尽纳眼底,灰鹰扑翅,向着江河中心某一点俯冲下去。 笼罩着诡异莫测淡雾的江面上,突然亮起一盏华美宫灯,接着,又一盏,再一盏……转眼之间,江边灯火流转,金碧辉煌,悦耳柔媚却又不失清丽脱俗的筝乐随风飘送,炫人耳目,好一个靡靡人间,好一个琉璃世界。 一只手臂伸出,锦缎袍袖立刻被江风吹得鼓胀起来。灰鹰振翅,轻车熟路地降落在那只手臂上。 从鹰腿上解下黑色信筒,展开素笺看罢,任东篱微微翘起嘴角,五指合拢时,婢女翠绡捧着香炉走出来。 “公子,信上写什么?” 翠绡既然出来,红袂必定如影随形。相比起翠绡的娴静柔雅,红袂简直就是与她完全相反的心直口快的模板。 手臂一抬,让灰鹰再度腾空。任东篱半侧脸,笑道:“启程,回飞观。” “要回去了?这样也好,公子你在外面晃的时间实在够久了。” 红袂将洗手的铜盆搁在案台上,拿起素巾浸入水中轻轻绞搓,“不过,飞观内近期既没有人过生辰,也没人成亲,这么急匆匆的所为何事呢?” 翠绡嗔笑着自红袂手中夺过拧干的素巾,“公子心中有数,咱们不该妄加猜测。” 任东篱松开手,由着指间散碎纸屑尽数被风吹上半空,不留只字片语,笑着接过素巾,细细将手指一根根擦拭。 “信中没有明说,不过应该跟意料中相差不远。” “与观棋君子有关吧?”红袂试探着问一句,下半截话头被翠绡的眼神制止了。 “无妨,红袂丫头说得对。”任东篱笑道,“我这辈子恐怕都跟这个人脱不开关系,唉,这么说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略带调侃的语气,让红袂翠绡在相视中皱眉。 “公子啊,我们是邪,人家观棋君子是武林盟主,我早说过不要跟他交往太频繁,现在老爷终于怪罪下来了吧,看你怎么招架。”红袂半赌气半哀怨地说。 “还不一定是怪罪呢。”任东篱端坐案台,手掌轻轻覆盖弦上,那些筝柱竟像活了似的,自动移走换位,宛如一排会变换队形的南下秋雁。 曲调霎时一改,成了《菩萨蛮》。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黛眉低。” 红袂很不解地看了一眼翠绡,后者笑着解释道:“公子的意思是,王爷不一定认为和观棋君子相交是坏事,如果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关系,了解对手的实力,做到知己知彼,也不失为一条省时省力的捷径。” 任东篱抬手按住颤动的琴弦,勾了勾翠绡下颌,“知吾者唯有翠绡,红袂丫头,你得多学着点。” 红袂嘟嘟嘴,赶紧问:“那公子是打算将计就计,隐瞒身份加入正道吗?” 任东篱微微摇头,寒风拂面,略有割感,一如他吟词的清亮嗓音,明明柔和婉转,却莫名地充溢寒意。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红丫头,知道这阕词的意思吗?” 红袂道:“不知道啊。”望向翠绡,她已经习惯性地想从姐姐那里直接获取答案。 翠绡果然不负她望,“傻丫头,你看看咱们这艘画舫,金碧辉煌,万中无一,江湖人一看就知道公子‘无情画舸’的身份了,要伪装谈何容易,你以为是无名小卒啊。”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任东篱瞥一眼香炉孔洞中袅袅白烟,笑道:“是什么意思,也只有父亲心里有数。没准观棋君子亦想利用咱们一回,这叫各为其主,互取所需。” 翠绡叹道:“真是世态炎凉,如今江湖中哪还有什么友情可言,难怪说士为知己者死,若是人人都能当知己、做至交,那便是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够了!” 主仆三人笑语着入得舱内,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画眉舫渐行渐远,宫灯华贵的光芒也逐渐隐没在一片浓密的江雾之中。 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黑底金字,字迹狂放傲慢中又带有沉稳的王者之风。额匾之下,一名男子独自对着棋盘,专心致志地思索、落子,脸上一副乐在其中的享受模样。 身后一名小厮站在放置着铜盆的木架旁,双手浸在盆内液体里,良久举起,小心谨慎地擦干,拿起青犀角梳,慢条斯理地为下棋男子梳理一头曳地长发。 任东篱进来时,小厮刚为男子编好上半部分的发髻,正撩起衣摆弯膝跪在地毯上,以便梳理垂在椅座下的发丝。 见男子目不斜视地盯着棋盘,手拈黑子若有所思,任东篱淡淡一笑,放缓步伐不作打扰。 “唔……想来想去,还是放这儿吧。”悠长地呼出一口气,男子终于伸直两指,将夹在其中的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一点上,同时收起折扇,扇柄伸进领子里挠了挠。 任东篱笑意更深。 “想不到数月未见,父亲已经能将那人形态模仿到九成九了。” “是吗?”男子笑道,“小篱曾经是那人身边最亲近的人,既然小篱说像,那就一定像了。只是,仅余的区别在哪里呢?” 任东篱走到棋盘边,垂眸看了一眼,笑道:“区别就在于,那个人啊,是从来不用黑子的。” “哈哈,哈哈哈哈……”闲邪王搓了搓下巴,饶有兴致道,“棋盘如战场,黑白双色势不两立,他用白棋,那自然只有黑子才适合我这样的坏人啊。” 任东篱环视一下大厅,道:“怎样不见大哥他们?” “唔,这次的事情,只你一人便可解决。” 闲邪王笑道,那笑容让任东篱顿生不妙预感,却还是微笑地开口:“您不妨一言。” “呵呵,知为父者,小篱也,我儿不妨一猜?” “这……”任东篱尴尬地耸肩,“孩儿猜不着。” “哈哈哈哈。”闲邪王又落一颗黑子,这才专注于任东篱的表情,“简单,不费一兵一卒,我儿单枪匹马前往即可,绝对安全。” “地点,以及对象?” 这次,闲邪王不再打哑谜,干脆笑道:“五侯府,掌势行云侯。” 任东篱面色霎时一凝,顿一顿缓神笑道:“具体什么事,要等去了才知道,是吧?” “那个自然。” “既是这样,孩儿先告退了,即日便出发前往五侯府。” 闲邪王也没有继续谈话的意图,挥挥手,目光又移至棋盘,突然“咝”了一声,“咦,刚才那颗我放哪儿了?” 背后始终沉默的小厮空出右手,轻轻指了一下盘中一点,“王爷,放在这儿了。” “噢,真是老眼昏花,放错地方。”闲邪王毫不羞耻地拈起来,边明目张胆悔棋边对那小厮道,“眼力不错,有没有兴趣下一盘?” “王爷开口,却之不恭。”小厮有条不紊地结着发辫,一只黑子随他话音自棋篓内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棋盘那片疆土之上。 “天元开局,你很有自信啊。”闲邪王撑着下颌,笑眯眯地思索一下,以同色黑子落格。 纯净的、黑色的战火,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唔……”闲邪王轻轻出声,带着疑惑,“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小人陆钩沉。” 闲邪王合目沉思,“陆钩沉,钩沉……嗯,真是个极好的名字,唇齿轻碰,口颊余音,唉,本王一向喜欢名字响亮又值得回味的人,更佩服那个给你起了如此好名字的家伙啊。” 小厮手中工作不停,沉稳答道:“贱名蒙王爷厚爱,小人受宠若惊。” “本王生平一大爱好就是起名字,可惜从来都起不好,所以四个儿女,只赐姓,不予名,但愿他们历经尘世风霜,能给自己起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吧。呵呵,来啊,轮到你落子了,钩沉小友。” 一抹银白色的身影,沿着池畔缓缓行来。 沉思中,不知不觉来到小径尽头,侧目一望,石板台阶向山上延伸开去,沿途桂花正在飘香。 任东篱略一迟疑,便拾阶而上,踏过一地金黄的碎花,始终维持着不急不徐的悠闲速度。 这山并不高峻,不多时便抵达顶峰。一间安静小庙坐落平坦处,门旁铁架上香火寥然。 任东篱瞥一眼那三排红烛,抬起手掌,锦缎袍袖微扬,一阵凉风拂过,红烛跃出了整齐的火苗。 两扇木门随之开启,发出“吱呀”的腐朽声。 任东篱耐心等待。顷刻,一名老尼自庵内步出,施了一礼,任东篱欠身回敬,老尼道:“夫人向三公子问好,三公子近来无恙否?” 任东篱微微笑道:“一切安好,只是诸事缠身,不似母亲,每日过得清净自在。” 老尼缓缓点头,直入正题:“三公子这次所求何事?” 任东篱正要开口,顿一下后还是打消了念头,“没什么,顺道来看看。” 这样的回答似在老尼意料之中,她也不追问,只是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签,“这是夫人交给三公子的。” 任东篱接过一看,签上写了一句话:“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字迹入眼,心头微动,任东篱收起竹签,笑着告辞:“多谢师太。” 老尼还礼,转身回到庵内,门掩上的那一刻,铁架上三排烛火也同时熄灭,徒留青烟几缕。 下了山,思绪还沉浸在那句诗的玄机中,任东篱在湖畔寻个地方坐下,静静凝视自湖心不断泛开的涟漪,心情如微波荡漾。 “咕嘟”一声,湖心绽开一朵水花,任东篱抬眼,回头,数十尺开外,红袂拿着石块,笑嘻嘻地冲他做鬼脸。 任东篱摇头浅笑,“鬼灵精,过来。” 红袂答应一声,蹦蹦跳跳地挨着主子坐下,翠绡年长几岁,对规矩看得很重,因此不敢造次,就在二人身后立了。 “公子,这次回来咱们要在府里住多久?” “嗯,三五十日吧。” “没说什么事吗?”翠绡问道,“关于……那个人的?” “没。”任东篱干脆道,“不过,也有。” “没、又有?”红袂不解,“这是什么哑谜?” “呵呵呵呵,”任东篱大笑,看了一眼翠绡道,“父亲要我单身前往五侯府。” 翠绡一惊,“五侯府?传说中收银买命,恶名昭彰的杀人组织五侯府?王爷、王爷莫不是要请他们出山,去对付观棋君子吧?” 任东篱笑道:“这个嘛,看来是一定的了,只是用什么条件去交换,我暂时还猜不透父亲的想法。” “不管什么条件,后果都够恐怖的!”翠绡急急道,“公子,那地方用龙潭虎穴去形容都不足为过,金银不入眼,权势如浮云,越难杀的对象,那些人对买家的要求越是匪夷所思地苛刻!” “我知道。” 红袂惊道:“五侯府这样恐怖?里面的人莫不是生得三头六臂?” “三头六臂算得了什么恐怖,若真有哪个倒霉蛋生了,也只是给人围观而已。”翠绡不屑道,“有的人,披着人皮,骨子里却是厉鬼,不声不响地害人杀人,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红袂行走江湖阅历尚浅,对此毫无概念,于是摇了摇头,她只惧怕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任东篱笑眯眯地看她们争论,本来略有紊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他原先便是个说一不二的果断性格,这番稍作思量后,也就下了决心。 五侯府,传闻中律令森严的杀人组织、强盗集团,其成员居住地常年悬浮空中,从不见落地——隐匿云端、格调高雅的地狱罗刹吗?呵呵,不一样还是罪无可赦的杀人者!一句话,管他龙潭虎穴,闯了再说。 翠绡很快回过神,正色笑道:“瞧我都疏忽了重要的事,咱们在外头这么久,公子的雪个园怕是得收拾一下才能住人,奴婢先行告退了。” 任东篱笑眯眯地点点头,“有劳翠姐姐。” 红袂笑道:“打扫之类我只能帮倒忙,就留在这儿陪着公子吧。” 主仆三人分成两路各行其事。翠绡独自前往任东篱居住的“雪个园”,这庭院建在闲邪飞观深处,就是图个幽静,向来没什么人烟,这厢却险险迎面撞上一人,所幸对方及时避开,四目相接,翠绡疑惑地开口:“你……” 那人双眼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皮肤苍白,颧骨凸出,衬得鼻梁越发挺直,唇形上薄下饱满,无论是拆开来还是组合在一起看,从哪个角度看,五官都漂亮得无可挑剔,但不知为何,这张脸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翠绡凝神打量之际,那人已反应过来,浅笑着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让姐姐受惊,是小人不对,姐姐请见谅。” 声音轻细,吐字缓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意味。 有些日子没回来,闲邪王又收了新的仆童吗?翠绡思索一下,微笑道:“无妨无妨……对了,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雪个园?” 那人不紧不慢道:“小人陆钩沉,奉王爷之命,特来向三公子请教一局未完残棋。” “三公子现在人不在园内。” “啊,这可难煞小人了。”陆钩沉眼帘轻垂,唇边漾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王爷嘱咐速去速回,让王爷久等小人可担待不起呢。” “这……”翠绡心知他话中有话,在闲邪飞观,闲邪王的旨意高于一切,纵使四个儿女也要以此为优先,何况底下奴仆,“那好吧,你前往净湖或者瀑布一带找寻即可。” “小人谢过姐姐。”陆钩沉又是微微一揖,转身气定神闲地慢慢踱开去。 “好奇怪的人……”翠绡皱眉想了想,毕竟眼下有较急的事,她向来又懂得分轻重,于是不敢怠慢,急急跨进园内。 弯腰让过几株桫椤伸展的枝条,在隆隆的轰鸣声中,一匹白色飞瀑惊现面前。放眼观之,三面绝壁,一处生机,雾气缭绕深潭之上,幻化莫测,直逼头顶青空浮云。水色近处是碧,远些是蓝,最深处竟泛起幽幽墨黑。 此处,是为取舍岩。当初,闲邪王正是看中这条悬挂于绝佳地势的银龙,爱上这个蕴涵世间哲理的名称,因而依山傍水建造了闲邪飞观。 围绕深潭的是一片竹海,带着水汽的劲风回荡谷内,所过之处,碧叶漫天纷飞,伸出手去,就有数片争相落于掌心。如果说净湖是静,瀑布便有如惊雷诞生之地,气势磅礴。 潭里有突出山石,被水流磨得平整如缎,任东篱立于其上,对着面前瀑布若有所思。 “我说竹林里的那位啊,你还要藏多久呢?” 阴郁清俊的男子缓缓踱出,步伐轻飘却看得出相当根底,姿势谦恭却毫无奴颜卑逊之色,声音低而慢,气如游丝却不间断:“小人陆钩沉……见过三公子。” 任东篱乍闻此名,脸色若有所思,红袂本来也有相同疑惑,见主子神情,更加坚定心中所想:这个陆钩沉,绝对不简单。 “不用客气,有什么事?” 陆钩沉折枝在手,就着潮湿的沙地慢吞吞画起格子,一下一下,始终维持着那缓慢的速度不曾改变。任东篱看在眼里,虽然不发只字片语,神色却越发凝重起来。 半晌,图成。陆钩沉站直身子,淡淡道:“这局棋,未知三公子有何指教?” 任东篱低头凝视,口中说:“红袂,你回雪个园等我。” 遣退侍婢,他将目光自地上抬起,直面勾图之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陆钩沉与陆抉微,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男子淡淡答道:“回三公子,陆抉微是江湖之中成名已久的观棋君子、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而小人,只是陆钩沉而已。” 任东篱淡淡笑道:“你不用敷衍其词,你的名字是何人所取,我清楚,你更清楚。” “这嘛……”陆钩沉沉吟一番,有些没辙道,“看来三公子是明白人,就不知道你我二人的目的是否一样了。” 瀑布击入深潭,发出震天的滚滚惊雷声,任东篱恰好可以借此作为掩饰,道:“世人皆知陆抉微是一个人,一个能统领正道武林,给他们安全感的精神支柱,又有几个人知道观棋君子的由来,或者说,会在意他的由来呢?” 顿一顿,他缓缓道出惊世秘密,就不知陆钩沉听进去没有,“《陆抉微》原该是一本古书,作者不详,其中记录的若干秘术,在世人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可惜的是,此书只余残本,全册名称无人得知……我也是在听到你的名字后,才有所顿悟。陆抉微、陆钩沉,二者是同一个意思,你的名字就算不是那本古书的全册名称,至少也是与陆抉微相对应的另外半本残册。” 陆钩沉始终凝视任东篱,忽然唇角拧出笑纹,那是他所能展现的最大限度的笑容,却怎么也脱不了阴沉之气,“三公子的见地,比我预料的还要透彻。那么,要合作吗?” 陆钩沉衣着俭朴,但简单之中流露的贵气,令人能在一群佣仆中霎时将他明显区隔出来。任东篱打量一番,笑道:“怎样合作?” “如三公子所言,我的确有半本残册,但只是小半本。若得闲邪一族相助,等拿到全书,我可以让三公子你先过目,当然,最终拥有这本书的只能是我。” 任东篱笑道:“你怎么不去与父亲谈,拐弯抹角地找上我?” 陆钩沉倒也坦白:“因为三公子与陆抉微的交情,明显要铁过闲邪王跟武林盟主吧。” 任东篱仍然浅笑道:“可惜翻脸在即,你不知道我受命走一趟五侯府吗?这就要动身了。” 陆钩沉一怔,“五侯府?” “然也。” 陆钩沉哼笑一声,“这群人可不好惹啊,委托他们,可是要有身败名裂甚至尸骨无存的觉悟。” “那是。” “这么说来,王爷打算用什么稀世珍宝去交换观棋君子的人头?” 这也是任东篱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照理说若是一件东西,大可命飞观中护卫送去,就算为了显示尊敬和礼节,也该由长子前往,怎样也轮不到排行第三的他,何况,父亲也没有交给他什么稀世珍宝。 没有定金,亦没有委托,只要他单人前往,由此推算,可见这次会面应是以他最擅长的谈判为主,而且交涉内容并无尘埃落定,要夺回主动权绝非难事。 稍作思考,任东篱笑着问陆钩沉:“可有兴趣同去?” “自然。” “那就走。” “现在?” “此行虽说没有风险,但想必也不轻松,我无意带那两个丫头同往,自然要悄声无息地逃跑。” 陆钩沉眼也不眨,只淡淡点一下头,“知道了。” 古往今来风流事,天上皇城五侯家。 飞鹰难及的晴空高处,层起叠嶂的浮云深里,随云朵形状的变化,时不时显露出一座建筑物的部分轮廓:房檐、台阶、窗棂、屋顶……隐隐可见,却又很快没入云层,让人疑是梦境之中的琼楼玉宇。 站在空中浮地,脚下云雾缠绕,路径莫辨,叫人根本不敢再迈半步,唯恐失足落下万丈深渊。 只是这次来访的两个人却是例外。 两道身影,一素一玄,一前一后,不急不徐行至宫门前,声音不高,开口却有琅琅余音盘绕:“在下任东篱,请见掌势侯。” 声音随内力传入云层,须臾,云层深处响起若干交叠的大笑,此起彼伏,如雷声隆隆,凭空卷起疾风,吹去遮掩浮云,不消片刻,隐匿云中的建筑物显出全貌:竟是叫人目瞪口呆的庞大,十八层楼台金碧辉煌,天梯尽头,朱红色宫门正缓缓开启,步出两队引路宫婢,一左一右站在门前巨大的盘龙柱旁,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任三公子。” 将来客带至偏厅并奉茶后,府婢躬身告退,“两位请在此稍候,三侯爷即刻出来。” 任东篱在客位坐下,跷着腿,左前臂轻轻搭在椅侧扶手,眼帘微合,目光低垂,一派闲散休息的架势,对这间装饰奢华的客厅看起来全无兴趣。 “三公子以前来过五侯府?” “哪有,第一次。” “既是第一次,三公子一点也不好奇墙上的这些画吗?” 任东篱掀起眼皮,“美是美,但也不至于看得目不转睛。” 陆钩沉一幅幅看过来,淡淡道:“这些想必就是曾经在五侯府居住过的女主角们,果然个个国色天香,仙姿不凡。” “国色天香,只能供人玩弄;仙姿不凡,毕竟仍是凡尘。” “这嘛……”陆钩沉若有所思,大约是不明白无情画舸为何会对这些美貌女子作出轻蔑论断,任东篱却一副视若无睹的表情挡回去。 气氛略微僵硬之际,一人跨入门槛,身着黑底锦缎,其上绣有两条完整的金色蟠龙,交错盘绕,纹路细致、手工精美;鬓发半白,但下巴没有一点胡碴,皮肤也光滑富有弹性,双目炯炯有神,叫人难以在他的年纪上作出判断。 任东篱立即起身见礼,“东篱见过三侯爷。” 行云侯不答,不扶,只一味盯住任东篱细细凝视,像是要从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般。 任东篱虽不明就里,但仍面带浅笑,直接迎视,就这样对望片刻,行云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果然是胆色过人、才智出众,不愧是闲邪老头的种。”行云侯大笑一通,眯着眼沉静地吐出一句,“好,好。观棋君子这个人情,闲邪老头你欠五侯府欠定了!回他口讯,一个月之后,聘礼、花轿同时送到闲邪飞观大门口。” 此言一出,任东篱和陆钩沉顿感一头雾水。 “聘礼、花轿?”任东篱重复一遍,面露怔色,“东篱不解,侯爷可否明言?” 行云侯摇头叹道:“呵呵,易钗为弁,明明是个美娇娘,为何偏要以男装示人?可惜,可惜啊。” 陆钩沉下意识投来一瞥,看任东篱如何反应。 须臾间,任东篱已悟出大概,不由得挤出一丝淡笑,不卑不亢应道:“希望父亲牺牲东篱伪装的秘密以及婚姻所换取的,是一笔划算交易。” 行云侯一怔,笑声更见坚朗,“这个当然,观棋君子的人头,放眼天下除了五侯府,还有谁能取得!” 果然不出所料。 任东篱神色安定,笑道:“原来如此,我就知道这趟走得不轻松——未知东篱要下嫁的,是府中哪位公子?” 行云侯抚颌轻叹。此女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处处透着不羁。而才华胆色,卓越不群,更是完全不输男儿。五侯府中多的是能人高手,但都仅只于武力方面,像这谋臣之类的人,却是缺之又缺。虽然观棋君子着实棘手,但权衡一下,这笔交易,仍然划算。 他当下笑答:“乃是老夫之子,排行第五的金猊。小篱可以放心,不是老夫夸口,吾儿心性虽然嚣狂,却是不折不扣的丈夫人选呢,哈哈哈哈。” 任东篱无奈别开目光,却正瞅见一旁的陆钩沉微微曲掌成拳,放在嘴边做遮掩状。 “想笑就笑,何须欲盖弥彰?” 陆钩沉顿一顿,低低道:“小人谨遵台命,呵呵,哈哈哈哈。” “此番要你跟来真是一个错误。” “是吗?小人倒不这么觉得呢。” 夜色中两条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走在自山上延续而下的台阶上。 “这里并非飞观之内,你何须一口一个小人地称呼自己,算起来你的辈分应该在陆抉微之上,至少不低于他才是。” “谢公子抬爱,钩沉已经习惯轻贱自己。”陆钩沉淡淡回答。 任东篱便不再就此事多加妄论,转移话题道:“你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问出来好了,反正洋相也出了,不在乎多泄点底,算我免费奉送。” 大约是太过意外,陆钩沉乍听此言,忍不住加深调侃笑意,随后慨然道:“好吧,那我问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任东篱知他所指的乃是自己何时开始隐瞒性别,“九岁。” “为何?” “母亲出家,性别与我而言再无意义。” “终身大事也无意义吗?” “无。” “答得倒干脆。”陆钩沉微微偏头,略作思量,浅笑一下,“我开始对你的未来夫婿好奇了。” 任东篱笑道:“不管他是谁,和我一样,只是个昂贵的筹码罢了,尘世之中,谁又不是筹码呢?够强,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最后这句,似是在自言自语,信手反背身后,她哼着小曲自顾自地离去。 宛如曙光降世,天际尽头出现一条越来越亮的白线,云层避让,疾风开道,缭绕的雾气中赫然显现一座山峰的轮廓。 接应一般,山峰出现同时,云层中亦显露出五侯府十八层金碧辉煌的琼宇楼台。 山峰悬在楼台左上方,一匹丈余宽的银色云锦抛出,末端落在台阶上,明明是至柔之物,却被用来当梯子使,八个红衣少女真真切切足踏白练,肩抬赤金轿辇,拾阶缓下,姿势优雅,说是轿子,其实有点勉强,应该是罗汉榻或者贵妃椅之类的靠榻,只不过因为大得惊人,加上有纱帘罗帐,给人造成了“轿子”的错觉。 八个娇滴滴的少女就这样抬着这张贵妃榻,直直进了大门。 那行云侯,还在大厅里尚未离去,见到儿子,喜上眉梢,“金猊你回来啦,可惜、可惜,雇主才走。” “什么,又要出任务?我才刚回来好不好!” 赤炎金猊下了软榻,直接一屁股坐上太师椅,双腿抬起架在茶桌上,很不耐烦地端起茶盏,只沾了沾唇就扬手泼出去,“都冷了,重沏!” “这个任务事关重大,一定非你不可啊!” “好啦,好啦,等我歇个十天半月再说。” 金猊乱着一头长发,不编不盘,由它那样披散着,发色乌亮如同滑缎,便是再绝望的夜,也不会有这等程度的黑色。加上一张轮廓柔润、五官妩媚的瓜子脸,真的叫人怀疑他的性别。 “对方是闲邪一族的人……” “谁来委托我都没有兴趣。”金猊把玩着空茶盏,神色轻慢,“定金呢?我的价码你清楚。” 行云侯一只手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儿啊,这次的金额可是够你花一辈子的。哈哈哈哈……” 金猊毫不客气,“这世上,金山银山也不可能够赤炎金猊花用一辈子,休想中饱私囊,十万两,一分都不能少。” 行云侯笑道:“对雇主没兴趣,目标物总该研究一下吧?” “说。” 关子不宜卖太多次,行云侯道:“正是江湖中炙手可热的大名人,观棋君子陆抉微是也。” 金猊不出所料地停了下来,扬眉一瞥父亲,“什么?为何是这个人?等一下!” 他立即自袖袍中抽出一只小巧算盘,“劈里啪啦”打上几个回合后,盯着上面显示的数字皱眉道:“杀这个人如此麻烦,才只有十万两,我要是答应我就是傻瓜!” 行云侯道:“如果杀这个人只有十万两,为父还答应,那傻的不是你,是老夫!” 金猊思索一秒,“到底是什么样的报酬,让你竟然昏头到答应替闲邪家解决观棋君子?” 行云侯沉吟道:“金猊,平心而论,你觉得闲邪一族势力如何?” 金猊不假思索懒洋洋答道:“只手遮天,过犹不及。” “跟我们五侯府相比呢?” 金猊再一思索,道:“各有所长,对方善智,玩弄权谋,甚少动辄武力,相比我们五侯府则干脆得多了。” “我儿目光如炬,头脑不昏,为父再问,如果两家联手,什么方式最为稳定?” 金猊眯着眼陷入沉思。 “我最讨厌思考这种麻烦的问题,不过若是一定要回答,那便只有在掌握彼此弱点的前提下,互相牵制,关系最为稳定。” 行云侯笑道:“为父思虑再三,闲邪家与五侯府行事风格虽然迥异,却有两个绝对一致的特质。其一,野心勃勃,以侵吞天下为目的;其二,十分重视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因此,为父决定让两家联姻,而且必须即刻完婚。” 金猊动作僵住,再笨也知道,联姻之中,有个主角必然是他,否则父亲又怎会坐在这里跟他一通屁话嗦。 “对方的人已经来过五侯府了,前脚刚走你就回来。”行云侯眉宇间洋溢着大喜之色,“金猊你也应该立刻去闲邪飞观一趟,礼节上的事,男方万万不可落后于女方。” “慢着!”金猊大喝一声,“闲邪王育有三男一女,唯一的女儿放云裳跟仆姑箭君秦少辜之间的风流丑事传到人尽皆知,你竟然还妄想要我去娶那个荡女?很好,我立刻去闲邪飞观一刀砍死那对奸夫淫妇——你是我爹,这笔账等到我回来再算。”言罢挥袖起身,一边吆喝着八衣准备轿辇一边大步往外走。 行云侯懒得解释更不想阻挠,反正都要去,为什么理由去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手执竹签站在窗栊,任东篱心绪翻腾。翠绡送上茶水时瞥了一眼,轻声问道:“公子,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 任东篱回神很快,笑道:“安啦,我哪天不是麻烦盈门。” 翠绡还要说什么,浓浓肃杀之气,自天幕之中突然倾泻而下,笼罩了半座闲邪飞观。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红袂急匆匆跑回来,“飞观上空出现了一座悬空的山!正压过来呢!” 翠绡笑道:“红丫头又胡说八道了,莫不是把山形云朵看成了山?” “我怎能糊涂到那个地步,又不是没见过像山的云什么样。” 任东篱心中一动,问:“什么样的山?” “红山!”红袂笃定地回答,“红艳艳的一座山!山上好似还有建筑,但是太远了,看不清楚。” 任东篱已了然于心,笑一笑道:“是赤炎公子的移动堡垒,名曰蓬壶阆苑。” 红袂翠绡都没去过五侯府,虽然自小跟随自家主人,在机关精巧的无情画舸上长大,但对于能悬浮空中自由来去的奇特建筑,仍是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翠绡道:“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奇物,对了,这赤炎公子是谁?” 任东篱道:“赤炎金猊,五侯府第二代成员中排行第五,其父行云侯,正是本届掌势侯。” 翠绡大惊,道:“五侯府?这样说来,王爷此次对观棋君子可是要动真格的了!” 任东篱点一下头,笑道:“贵客临门,我等须盛装迎候。红袂翠绡,去取我的衣服和古筝来。” 红袂愣着不动,傻傻问:“公子,你不阻止吗?” 任东篱笑着反问:“阻止什么?” 正邪概念,在红袂心中并不明确,她只清楚自家主人跟观棋君子是至交好友,如今双方反目相杀,难道主人一点相助的念头也没有? 正想着,被翠绡扯了一把,道:“公子心中有数,你我照计行事便可。” 浮山阆苑,银色云锦,八衣少女,金裘软榻。 这些华美的标志同时出现,绝对不是巧合,红袂望见了,啧啧有声道:“哇!真正是八人大轿呢!不过——让娇滴滴的小姑娘抬轿子,我说赤炎金猊这个四仰八叉坐在上面的大男人,是不是无耻了一点?” 隔着层层五彩纱帐,软榻里面传出了懒洋洋的声音:“想给本公子抬轿,还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资格呢。” 话音落,纱帐自动向两边扬起,斜倚在描金绣凤碧罗靠枕上的男子好像刚刚洗过澡,半干的松软长发没梳任何发髻,随意披落肩头,在靠枕上盘绕铺泻,一双细长凤眼脉脉含情,却没来由地,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杀意罩身。 “哗,这么尊贵?!”红袂见自己的小声嘀咕都被对方尽纳耳中,不由得做个鬼脸,又见那八个红衣少女在飞观崖檐下站定,规规矩矩地扛着轿辇,没有丝毫放它下地的意图,顿时觉得这赤炎金猊真真不可思议,行事诡怪。 翠绡笑脸迎道:“阁下是赤炎金猊吗?” 金猊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乌黑亮丽的鬓发,傲慢道:“看到这么多我的独门标志,还敢问这种问题,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翠绡不愠不怒,笑答:“既是贵客,那便好了,奴婢翠绡,她是红袂,小姐特命我二人候在此处,恭迎阁下。” 金猊心下思忖道:小姐?看来放云裳那个人尽可夫的荡女果然在家,这个蜘蛛精,织出网来守株待兔,将男人吸干榨尽,她以为是公的就喜好她那款吗?偏偏我赤炎金猊最厌恶这种搔首弄姿的女人,怎么就没人出价买她的命?打折我也接了。 当下止住思绪冷哼一声,他道:“带路。” 翠绡在前方引路,红袂断后,中间夹着这顶气势嚣张的八抬大轿,一路上了台阶,刻意避开迎客专用的气派大道,取幽径直入瀑布旁的取舍岩。 途中难免泥泞,那些抬软榻的红衣婢女,个个年纪尚幼,又都是一副娇滴滴的身子板,看得红袂不由心疼,心中暗骂这个赤炎金猊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呆会得暗示主子好好教训他一番才是。 翠绡回身笑道:“这便到了,仙雅之地,我们做下人的不敢领头,请贵客先行。” 那是一条狭窄的栈道,仅容一人独行,要从这里过去,看来除了下榻亲自步行之外,别无他法。 翠绡与红袂交换眼神,后者脸上充满幸灾乐祸的笑意。 而赤炎金猊眼皮也不眨一下,那些杠轿子的红衣少女更是毫不犹豫,轻灵地腾空而起,在栈道上降下,足尖点地,再度跃起,如此这般几个起落便站在了那一头。 红袂僵着一张俏脸,和翠绡跟了过去。 过得栈道,眼前便一片开阔,道路是向上延伸的,他们现在则是站在瀑布的上面了。 就在这时一阵琴声托着闲雅的唱词,压过瀑布轰鸣,清脆传来。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 这阕词,在那柔婉声音念来,别有一番愁肠风味。金猊伸手撩起帘帐,放眼望去,满目青翠欲滴的色彩中,那一片艳红惊心动魄地刺入眼底。 红,尤其艳红,不能不说是放浪形骸的颜色,可为何心中全无非分的感觉?人尽可夫的荡女,也会有这样清丽脱俗的容貌与身姿? 给他抬轿的八衣婢女,个个身着红衣;那个丫头红袂,穿的也是红纱裙。啊对了,还有自己,穿的——也是红袍。 为何?为何? 和她咄咄逼人的艳丽相比,统统红得黯然失色。 许多死在他手上的人都曾经形容他这一身红袍,颜色就像梵天之火,炽热疯狂,烧尽世间所有,因此得名“赤炎金猊”。 此刻端坐在前方的女人,一身红衣,如血。 在沉静中令人战栗,在恐怖中带着凄美。黑发盘髻,却又不是工整的髻,只是随意挽起,还漏了两绺垂落颈边,缀满金色蝴蝶的发髻,像一朵徐徐绽放的恶之花,散发着迷人幽香。 黑发、雪肤、金色蝴蝶……艳红衣裳。无不是强烈的色彩,无不象征着炽热的情绪,而这一切都被封印在恬静的琴声和吟词中,缓慢地,如同细雨,从天而降,笼罩他。 金猊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他的心脏攥紧了,喉咙突然干涩。 不止他,红袂同样一脸震撼,甚至连亲自为主人准备衣装的翠绡,也难掩惊艳之色。此刻在场的所有人,真真切切感觉到“惊为天人”这四个字的含义。 终了,任东篱按住颤动的琴弦,抬眼道:“闲情一曲,恭迎贵客。” 那琴声仿佛有勾魂摄魄之力,此时骤停,金猊方才醒过神,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闲邪飞观?” 任东篱道:“我是阁下此行要找的人。” 金猊眉梢一挑,“你就是放云裳?一句话,让你爹收回成命,要我赤炎金猊娶你——” 他本想直接说要我娶你办不到,可惜最后那三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一样,无法出口,悔婚的决心已不似出门时那样强烈,更别说杀人灭口了。 任东篱笑道:“阁下若有所思,难道是有所顾虑?哦,是不是已有心上人了?” 那语气就像姐姐调侃小弟般轻松自然。 金猊脑袋被方才那“惊为天人”的一幕越搅越乱,几乎快分裂出另一个自己与之对抗,突然被提及心上人那种他一向鄙视的东西,当下不耐烦地顶了回去,“没有。” “呵呵,是吗?”任东篱笑一声,平静道,“你没有,我有,所以婚事绝不可能,想娶我?办不到。可听懂了?” 一阵静默。 盘旋竹林中的清风扫落因水汽凝结的露珠,当头洒落,像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一股郁结之气在胸中悄然成形,赤炎金猊还从来不知道,在他的人生中,竟然可以有如此郁闷的经历。 自己本才是来兴师问罪,扼杀对方妄想的主动方,却因一时迟疑,让她抢了先机,现在的情况用一句话就可以简单概括:他被人抛——弃——了。 先不说对方言辞凿凿,斩钉截铁地抗拒父母之命——干脆悔婚;先不说这个悔他婚的女人,是个人尽可夫,出了名的荡女……而是金猊压根就没料到,对方其实并不愿意跟他结亲,甚至,不愿意的程度比他更深! 因为,她有心上人了!而自己呢,没有,没有啊! 从小到大,样样不落人后的赤炎金猊,生平第一次碰到这种“别人有,我却没有”的情况,叫他怎不发狂! 在人家的地盘,被人家拒绝,人家有的理由,他没有……综上所述,赤炎公子没有哪怕一样占便宜的优势。 纵然心中翻腾,狂风大作,瞬间百万个念头冲出又消逝——金猊仍然阴沉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瞪住任东篱。 “哎呀,受打击到傻住了。” 任东篱伸手挥了挥,金猊的眼神并未跟着移动。 翠绡笑呵呵道:“小姐裙钗一出,天下男儿俱心碎,唉,还是男装扮相安全点,起码迷上的都是同性。” 红袂也道:“明知道这副装扮足以叫任何人神志颠倒、销魂噬骨,还换上它接见赤炎金猊,看得见、得不到,分明是故意吊人胃口的坏心眼,咱们三小姐真恶劣,我简直同情死赤炎公子了。” 在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中,金猊突然开口,神态是一贯的傲慢,“我对别人穿过的鞋也没有兴趣,把你的媚功留给那些浅薄者好了,反正天下间有的是不介意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绛唇万人尝的男人。” 任东篱居然不怒,笑道:“花美,才会招惹一堆狂蜂浪蝶,这不是她的错。倒是有些人,吃不到嘴,又不甘心,只好四处散播谣言,最是可恶。” 金猊道:“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洁身自好,又怎会落人口实?” 任东篱笑盈盈道:“这样说也对,放云裳的长相,的确天生风流,媚态更是入骨,只是往那里一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会招惹来一堆动手动脚的男人,这只能怪她自己,长成什么样不好,非要生就那么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这……”金猊迟疑一下,眼前这女人,哪里有半点俗媚之姿?而且不得不承认,她若是往闹市区一站,确实能达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会招惹一堆动手动脚的男人的效果。 任东篱继续道:“不过我看阁下的长相,比起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且不说这下巴尖细的瓜子脸,在手中不盈一握;且不说这风情万种的桃花眼,细长上挑、勾人魂魄的眼梢;且不说这小巧挺秀,一看就让人想到豆蔻少女的鼻梁;且不说这娇艳欲滴,令人极想一亲芳泽的红唇……单是阁下楚楚可怜,哀怨动人的神情,就连我这个弱女子都禁不住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何况那些热血男儿。阁下你当真是男儿身?我始终无法相信啊。” 一番话可谓掷地有声,说得金猊头顶生烟,搁在软榻上的手指早已把锦缎拧出了无数褶皱。 偏偏任东篱还状若无辜地继续火上浇油,“那么一张娇弱妩媚的脸,非要做出傲慢的神态来掩饰,很不容易吧?我小弟也是天生一张俏丽的瓜子脸,因此总是板着面孔,生怕人家将他当作女儿家,给他花儿戴,所以你的动机跟心情,我都很了解。” 饶是翠绡与红袂这等训练有素、气质出众的贴身侍婢,此刻也是没形象地蹲在地上,嗤嗤唧唧地发出憋笑声。 金猊终于被点燃怒火,吼一声:“够了没!放云裳,你该庆幸你是第一个让我大为光火的女人!” 任东篱笑道:“哦,这么说来,我也是第一个让你在意的女人咯?” 是的……是的!不管惊为天人的一瞥,还是大为光火的一席话,这女人都堪称空前绝后。 赤炎金猊不会怜香惜玉,而且洁癖在五侯府内传到人尽皆知,男人污秽,因此围绕他身边的只有女子,而且是年轻女子,个个芳华正茂,冰清玉洁,那又如何?从不见他疼惜。依此类推,得罪到他的女人,也一样不会有好下场。任东篱忽然住口,一股似曾相识的杀气,一股笼罩全身的寒意迅速袭来,同先前蓬壶阆苑驾临闲邪飞观时如出一辙。 翠绡红袂也止住了笑,多次自刀口上滚过的经验告诉她们,这是不好的兆头。 “杀你,真有点可惜。”金猊道,“不过不是说你美,而是可惜没有钱拿。” 任东篱笑道:“那的确是可惜。不过你要担心的不是可惜不可惜的问题,而是有没有杀我的实力。” 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叶片上的水珠纷纷坠下,如花如雨,似梦似幻。 林中两人不过对峙短短一瞬,观望者却像经历了几个晨昏般,疲累不堪。 红袂道:“翠姐你看,要是动手打起来哪个胜算比较大?” 翠绡道:“不好说,公……小姐的实力自然是厉害得很,赤炎金猊就不知道了,但是五侯府出身的,总不会弱。” 金猊抬起手,钩住鬓边一绺垂发,缓缓顺下;任东篱单指按在一根琴弦上,慢慢滑向另一头。双方的手指各自滑到末端时,金猊身影倏然跃起,一条红色长鞭甩出,速度之快,翠绡红袂都来不及反应。 任东篱不惊不慌,手按琴弦发力弹出,琴弦此等物品,形状虽然柔软,质地却分外犀利且坚韧,当即缠住了长鞭,双方各自拉紧手中武器,继续僵持。 任东篱道:“鞭子力道刚中带柔,遇强则强,好兵器。在阁下手中被舞得美轮美奂,绚丽夺目,好手法!” 金猊哼道:“看来你这琴弦是特制的?” 任东篱笑道:“非也,只是普通琴弦,有钱就能买到,无法与阁下的神兵利器相比。” 金猊道:“哦?用普通琴弦来对抗我的鞭子,都能势均力敌,你是在讥讽我,当我听不出来?” 任东篱摸一摸鼻子,道:“哎呀,你听出来了?现在要做什么,手上这么用力,想跟我比赛拔河吗,美人?” 金猊不由得奇怪,传闻中的放云裳生就一副勾魂噬骨的媚惑容貌,个性更是放浪形骸,跟眼前之人,有哪一点相像? 可是闲邪王共育四子,三男一女,除了排行第二的放云裳,这座飞观中是不可能有被称为“小姐”的女人的。 纳闷之际,他觉得手里鞭子正被一股蛮力渐渐地拉过去,于是不假思索,想也不想地加强力道,又将鞭子朝自己这边拉了回来。 蓄于琴弦与长鞭之上的劲道,逐渐增加到足够撕裂一匹壮马,任东篱像没事一样,另一只手继续抚琴,笑盈盈道:“实不相瞒,你是唯一一个除了我亲兄弟之外,这样咄咄逼人对待我的男子。” 语气十分旖旎,金猊眉梢一挑,“嗯?” 任东篱微微垂首,两道柔和似水的目光朝金猊投去,“像我这样美貌的女人,你丝毫不动心,不过话说回来,阁下的确是很有自傲的资本。”说着,她抬手指一指脸颊,笑意加深,“难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说来说去话题总是纠缠在自己的容貌上,金猊顿觉气结,可又不知道对方的软肋,难道以牙还牙说她美?别傻了,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会厌恶别人说她容貌娇美? 不过,男人痛恨被说成美人的话,女子应该也会反感被人说成男人婆。 金猊嘴角一动。 “看你调戏起人来驾轻就熟,像个男人一样,该不会根本就是个平时逛足妓院的汉子故意穿了女人的衣服来混淆视听吧?” “啊哈哈哈哈……”任东篱大笑,拂袖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标准男性化的坐姿,“亏你想得出来,不过,我之前有说过我就是放云裳吗?” 她真是男人?!金猊一怔……未免美得太过分了吧? 任东篱道:“这样说来,岂不是我男你女,配得刚刚好?虽然我有心上人了,但自古男子三妻四妾,多纳你一个也不错啊。” 短短几句话,处处是调侃,人总有这种时候: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因为一时不知该说哪句而语塞,金猊都不知道该先反驳她哪句好,怒上眉头之际,突然想起自己的本意是要讽刺她,只是讥诮不成反被讽,说不出有多郁闷,只能怒哼一声:“你——”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琴弦突然崩断,失去互相制约的平衡,聚集了两股力量的鞭尾借力猛弹回来。金猊止住话头,收鞭缠臂,一时的分神,任东篱已经借着鞭子的势头掠身入帐,捏住他的手臂,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说过,琴弦是便宜货,果然撑不住,断——了。” 金猊目光落在任东篱捏着他手臂的五指上,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不落地,为何不离开这张椅榻?” 任东篱闲笑道:“要么阁下有洁癖,要么这帐中有重要机关,要么,两者兼备。” “聪明。不过……”近在咫尺之间,金猊除了能清楚看到这等美貌,鼻翼边更伴有阵阵体香,“知道还进来,真是不智。” 任东篱欺身近前,眉眼如丝,吐气如兰,盈盈笑道:“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赌上最后的尊严,想杀,就动手吧。”说完向后一靠,单手支颌,以闲散姿态面对可能降临的杀机。 这顶八衣罗榻,的确是机关重重,她正靠的位置上,起码有三种方式可以取其性命。 但是有什么理由非要取她的命,又因为什么理由无法下手,都是令金猊无法不去思考的问题。 他很少有过迷茫,因为他的对手不管强弱,还没能等到让他迷茫的时刻,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沉吟片刻,金猊道:“你到底是谁?” 任东篱微微笑道:“刚见面时,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已经告诉我了?” 金猊回忆之际,任东篱手指沿着他脸部轮廓一路滑下,淡淡道:“慢慢想,不用急,记不起来也无妨,反正下次见面,我,就不再是我了。” “你不再是……你?”金猊只觉得她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听得越多脑子越乱,他从来就不是个善于思索的人,不管遇上什么人什么事,能用武力解决的就直接砍了了事。不止他,五侯府其他兄弟也都是如出一辙的干脆个性,懒得动脑子,唧唧歪歪只会被视为婆娘,尤其像金猊这种秀美长相,更是成为了他的死穴,特别讨厌被人拿来做文章。 “呵呵呵呵……”任东篱笑了笑,突然说,“哎呀,你居然真是男人,看不出来哦!” 金猊顿觉不对劲,低头一看,她单手正撑在自己胸前揉搓,“还挺结实的……” “你——”金猊横眉怒目,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任东篱笑呵呵地跃出罗榻,做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 不远处红袂翠绡收拾了古筝和香炉,跟在主人身后有说有笑地离去。 竹林里只剩金猊和肩扛罗榻的八衣,瀑布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自言自语:“已经告诉我了?我不再是我?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不知所谓的女……”话头一顿,“还是男人?” 他随手一撑,却在锦榻上摸到一件扎手的物什,拿起来一看,乃是一朵女子戴在鬓间的金色雕花,怒放的几重花瓣,形状不似任何他所知晓的花朵。 “如此怪异的花朵……世间真的有吗?”金猊忆起她发髻上那一圈金色蝴蝶,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戴了这样一朵形状乖张、见所未见的奇花。细想起来,只有蝴蝶,未免寂寞,群蝶逐芳才是意境超然。 “生就一副简单外表,只得区区数片花瓣,却尽显纯致本色,嚣狂与妩媚并存,比起靠刺保护的娇弱玫瑰,它置身事外,不与百花争艳,更多一份堪破世事的风流神韵……果然是奇花。” 金猊对着花钗低吟数句,脸上渐露笑容,轻抚几遍后纳入袖中,沉声道:“八衣,回转。” 八名红衣少女转身,云锦末端尾随其后,收放自如,眨眼工夫,整座悬浮空中的“蓬壶阆苑”已消失无踪。 三十六盏宫灯的光芒,映得船室之内亮如白昼,红袂手捧铜盆绢巾随侍一旁,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翠绡手持犀牛角梳,一边细细梳理主人的乌发一边笑道:“小……公子国色天香,得偿一见,不枉此生。” 红袂道:“可我就是想不通,公子你为何要穿成那样去会见赤炎金猊?此等惊人姿容,难保他不色心大起,从此缠着公子不放!” 白衣绡巾,任东篱已换回儒生装束,对着铜镜浅笑道:“红丫头有所不知,赤炎金猊排行第五,乃行云侯最小的侍妾芷薇夫人所生。我曾听人说起过她的容貌,此女之美,穷尽笔墨难以形容,金猊自小阅遍美色,包括自己也生了副绝色姿容,决不会将美人放在眼里。” 红袂不解道:“那又为何一定要这副女儿家扮相呢?” 任东篱略作停顿,取了毛笔,信手在桌上写下四句小诗,翠绡站在身后,轻声念道:“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烟迷金钱梦,露醉木药妆——公子这是?” 任东篱放下毛笔,带着笑意道:“这四句诗写的是娘亲以前最喜欢的花,曼陀罗。此花身藏剧毒,在娘亲的故乡是复仇、阴谋和爱的三重混合体,令人深为敬畏,避之唯恐不及。”顿一顿,她柔声道,“就如同娘亲本人的真实写照。” 红袂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夫人的打扮,难怪艳冠群芳。” 翠绡赶紧喝止:“别再说了!” 任东篱抬手缓和气氛,“哎,红丫头说得对,娘的确艳冠群芳,否则又怎会生出大姐和我这样的绝色美女嘛。” 见她尚能轻松自然地开玩笑,翠绡总算放心,红袂吐吐舌头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继续演完下半场戏?单是刚才这样做,并不足以让五侯府死心吧?” 一主二仆面面相觑,任东篱浅笑道:“通知掌舵房,前往江南。” 晴空万里的云层中,隐隐约约,竟有琴声夹着低吟随风暗送。 “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刘郎鬓如此……” 金猊喃喃自语,半眯双眼,抬手将钗花举至眼前细细端详。 一个声音飘然而来:“老五你叽里呱啦一整天了,到底在念什么玩意?” 金猊乍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老三你一肚子墨水,过来帮兄弟个忙。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是什么来头?” “哈,你不是看到书啊字啊的就放火烧屋吗?今天怎么文绉绉的?此句出自晁补之的《忆少年》: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罨画园林溪绀碧,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对不对?” 金猊思道:“她说刚见面时就告诉我了,可是想来想去,没觉得有什么名字藏在里面,难道是暗示?” 荀令疑惑道:“什么名字?” 金猊无意相告,不耐烦地将钗花伸出,道:“这是什么花?” 荀令理所当然要拿过来端详仔细,金猊却把手缩回,“就这样看!” 荀令哼一声,扫几眼道:“此乃曼陀罗,又名悦意。如果用一种女人来形容,那必定是邪恶与诱惑的化身。美艳的外表下,隐藏着睿智、轻狂、反叛等等复杂的性格……令男人因为一时的贪嗔,饮鸩止渴,深陷泥淖。” 金猊听得仔仔细细,“就这样?” 荀令道:“是啊!不过曼陀罗在这里很少见,当地人几乎闻所未闻,你这支钗是从哪里得来的?” 金猊道:“放云裳这人,你可见过?” 荀令哈哈笑道:“檀樱秋娘放云裳?你三哥我生平最好美女,当然见过!” “是怎生模样?” “这个嘛,自然是美艳不可方物。”荀令醺醺然回忆了一番,“就如这曼陀罗,剧毒,却让人感受不到危险,不知不觉就沉溺进去,哈哈,简直妙不可言。” 荀令越夸,金猊越听得不耐烦,放云裳放云裳,听名字就是个荡女,他最痛恨不自爱的女子,生得再倾国倾城又能怎样?相由心生,看多了必然丑陋不堪。 红衣金蝶,还有这支曼陀罗,那人是谁,何以冒充檀樱秋娘,又与她什么关系? 金猊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荀令回过神来,追问道:“老五还没说呢,这钗从何而来?” 金猊甩过去一眼,“要你管。”纳钗入怀,扬长而去。心中暗下决定,等先弄清楚那奇特女子的来历再作打算。 江南水乡,宛如一位待嫁少女,羞赧之中更带欲拒还迎的迷人风韵。 逸仙酒家傍河而居,生意总是很好,不但可以赏风光,偶尔,也会在热闹发生时无意间成为位置绝佳的看台。 “你你你,你这混账,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一名大汉怒得脸红脖子粗,朝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大吼大叫起来。 儒生却笑道:“晚生有说错吗?阁下明明就是因为自己生得不正,得不到那位美人的垂青,因此恼羞成怒,出口破坏人家名节。” 大汉怒骂道:“放屁!老子生平最恨狐狸精,那女人勾引老子的拜把兄弟,害死老子贤惠的弟妹,老子又怎可能对她这种贱货起色心!” 儒生笑道:“哎呀呀,天下乌鸦一般黑,见到美女却不动心的男人,要么就是不解风情的木头,要么就是自己也生得国色天香。” 二楼临河的一张桌子发出“扑哧”两声笑,两名俏美姑娘,一个红衫,一个翠衣,不约而同低声说:“这秀才说得倒很有道理。” 二婢正是红袂与翠绡,至于两人中间一身银白锦缎的秀雅公子,身份自不用说。 那儒生继续道:“晚生也最看不惯非要将国仇家恨归咎于美女的男人,为何是美女害你们,而不是你们误了美女的一生?” …… “男子汉大丈夫,责任当一力承担,什么亡国败家,皆因自己造成,又怎能怪到美人头上。” 出自那人口中的此番话语,言犹在耳,任东篱举杯凑到唇边,含笑啜饮。 此情此景是那样熟悉,正是因为这相似的一幕,自己才得以结识他的呀。 成就一番霸业,固然是男人与生俱来的豪气,但自古能成大事者又有几人?与其牺牲无数去得偿所愿,不如放低身价,只为守护一人而活,这才是男人的天职。 放下酒杯,任东篱浅笑叹道:“抉微你确实是放云裳的知己,任东篱的知己……天下所有美人的知己。” 楼下,那大汉怒极攻心,已经操棍在手,与儒生干起架来。儒生身无长物,只有一把折扇,当下东躲西藏,边闪还边嚷嚷:“哇啊啊,杀人了,晚生几句实话也要遭此厄运,天啊,你真要助纣为虐吗?!” 翠绡见那滑稽姿态,忍不住又笑起来,红袂对他有好感,转头问主人:“公子,可需要我们相助?” 任东篱道:“暂时不用,这儒生是个高手,不想暴露而已。”说着想到那人,深藏不露,大智若愚,就这两点看来,二人颇为相似,于是也对儒生有了一丝敬意。 大堂正热闹着,一群惹眼的人就在这时迈入。 任东篱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这群人身上,一共十二人,都穿着和尚的衣服,然而却不是普通的和尚装束,十二人一律素色衣袍,长发及腰,右手捻一串佛珠,左手却拿着两头箍了金片的铜棍,而不是一贯的钵盂或木鱼。 这群都是武僧,只是级别非同一般,十分罕见,除非佛门重大变故,否则从不在江湖上行走。 红袂奇道:“这些是出家人吗?怎么会蓄发?” 任东篱道:“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朵十二片花瓣的莲花和一簇火焰印记,象征着梵天之火,三千年一轮回,烧尽世间罪恶,莲花从中涅,从中新生。他们是梵天的化身,历代佛尊转世时的守护人,手中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甚至可以直接制裁佛界最高领袖。” 顿一下,她又道:“莫非佛门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这次是自言自语,连翠绡红袂都没听见。 那十二人并未久留,买够食物就毫不声张地离去了,对大堂中大汉与儒生的混战状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任东篱略作思索,命二婢打点食物,随之也离开了逸仙酒家。 月下的佛门古刹,传出阵阵祥和的诵经声。夜色中一抹银白色身影,沿着蜿蜒而上的台阶缓缓行至门前。 交谈数句,持杖僧转身引路,将来客领至禅房后,行礼告退。 禅房洁净质朴,来客环视一周,盈盈施礼,“空残大师,久违了。” “的确又有一段时日未见,任公子你也别来无恙吧?” “好说。”任东篱将面前儒僧打量一番,“大师神采依旧,比起上次见面又年轻不少。” “呵呵,客套话谁都会说,但出自任公子口中的却叫人十分受用。”空残岁知指一指身旁禅座,兀自开始摆放棋盘,“公子此次造访鄙寺,所为何事?” 任东篱收敛笑意,正色道:“大师在佛门德高望重,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需要出动象征梵天的十二高僧吧?” 空残岁知沉寂良久,叹道:“因为一个人。” “谁?” 空残岁知低声道:“仆姑箭君,秦少辜。” “什么?”任东篱一怔,忖想,秦少辜不是死了吗?不过当年他死得不明不白,可能只是个障眼法,但既然以死为名,肯定是想隐姓埋名淡出江湖,何以又再惹出风波呢?先装聋作哑一番,打探究竟吧。 于是她笑道:“仆姑箭君已死之事,江湖众所周知,大师怎会心血来潮又提此人?” 空残岁知道:“秦少辜是在昭还寺出的家,但尚未进行剃度,便遭歹人暗算,死于非命,现场有许多人亲眼目睹,世上从此再无仆姑箭。” 任东篱点点头,“唔……昔日神箭手销声匿迹,踪影全无,这样看来,仆姑箭的的确确是死了。” 空残岁知道:“秦少辜与任公子的二姐放云裳曾经互生情愫,奈何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任东篱接下去道:“二姐她悲愤怒泣,许下重誓,秦少辜在哪家寺院她就杀光那里的和尚,叫他生不能安稳,死无法成佛。” 空残岁知叹道:“当年檀樱秋娘扬言要血洗昭还寺时,是公子你出面周旋,对我寺上上下下三百多人有再造之恩……实不相瞒,其实仆姑箭君见自己身惹凡尘罪孽,万念俱灰,遂请我替他演了出戏,以此绝了檀樱秋娘的杀念。” 任东篱了然于心,笑道:“大师慈悲为怀,任某钦佩。那现在……” 空残岁知道:“有人公开了秦少辜仍存活于世的消息,相信不日便会传入放云裳的耳中。为了防患于未然,老衲这才禀示了佛尊,请出梵天僧为昭还寺主持公道。” 事实若真是如此,那二姐一定会来这里履行诺言,可是单凭她一人之力对上梵天僧,胜算渺茫,任东篱一时之间陷入沉思。 看来只好留在这里进行周旋,等确定二姐平安,再去见那人。边想边点一下头,她手拈黑棋正待落子,却闻东南方向一声巨响,房舍摇晃,尘土扬起,似乎是因某种爆炸而产生的威力,真正声如雷鸣,震天撼地。心下大惑不解,难道二姐这么快就到了?可是这种破坏的法子,实在不像她惯用的招式啊?! 瞥一眼空残岁知,对方也是面露疑色,看来全不知情。二人当下不假思索,起身前往出事地点,刚行几步便遇到一名脸被浓烟熏黑的年轻僧弥急急跑来,见到空残岁知,迫不及待冲上前叫道:“大师,可、可、可了不得了!” “到底发生何事……哎呀,你先别乱哪。” 年轻僧弥哭丧着脸道:“刚才来了一名年轻男子,说是要、要求签问卦,我看他出手阔绰,开门的布施就是一百两,不好拂逆,便放他进来。这人倒也干脆,抓起签筒摇了一支签,拿着过来卜意,师兄照实解说了,谁知他一听,二话不说就出手拆庙,咱们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只觉得天动地摇的,房子塌了不算,那火势飞快蔓延,挡也挡不住,如今都烧到方丈住处了!” “为一支签大闹昭还寺?”空残岁知皱眉,“此人目的明显是寻衅滋事,挑起祸端——来者不善,莫非是檀樱秋娘所派的先行,故意给昭还寺一个下马威?也罢,先救火再说。” 任东篱也是满心疑惑,却并不赞同空残岁知的推测。瞥一眼这两个和尚,内心暗自抗议:喂,我二姐虽然残狠毒辣,却是一身傲骨、独来独往惯了的女人,下手前派个莫名其妙的人到仇家处示威,怎样看也不像是她行事的风格嘛。 不远处火光冲天,空残岁知身形疾掠,拂至火海边沿,袍袖轻舒,数股凝着寒气的掌力袭向火海中心——模糊扭曲的视野中,似有若干身影,抬着一顶硕大的罗帐,伫立在火团中央。 因为掌风关系而稍稍减弱的火势,在空残岁知扑入火海之后,突然更为迅猛地蹿烧起来。同时,一个低沉、满是怒气的嗓音,透过劈里啪啦的火烧声缓缓传送出来。 “这种胡言乱语诓骗世人的破庙——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就让本公子一把火,送你们这些秃驴早日超生!” “呃……” 乍闻其声,任东篱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面露尴尬之色,手指按住太阳穴,心里暗叫:“不……会……吧?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空残岁知迎风而立,周身真气环绕,使得火舌尽数避走,“毁人寺庙,夺人性命,毫不犹豫便造下无数杀孽,阁下实在是够心狠手辣——烦请报上名号,也好让老衲知道斩除的是凡尘世俗中哪一条障孽。” “烧了你的庙还怕你追究?”火光更炽,映得天空一片血艳骇人的红色。帘帐两分,软榻上,火焰主人抱臂傲视杀入火中的昭还寺高僧,一脸轻蔑神色,“老和尚你真不识货,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五侯府赤炎金猊——想取我的命,先看顾好自己那颗秃头。” “哎……”任东篱改为抚额,头大!头大!头大啊!赤炎金猊,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惹祸王、麻烦精,半途杀出,更不按理出牌,总之搞得别人措手不及,计划统统都给打乱掉就对了。 “原来是恶贯满盈歹人层出的五侯府。”空残岁知淡然一笑,“阁下行事手段倒也不算砸了自家招牌。只是昭还寺与五侯府素无来往,未知阁下何以针对鄙寺出手?” “哟呵,问我要理由?你这是问我要理由吗?”金猊傲然伸出手指指着鼻尖,“这间庙,我想拆便拆;这些秃驴,我想杀就杀,因为我是恶人嘛,恶人做事——需要理由吗?需要理由才去做的事,不是好人,就是伪君子。” 空残岁知不动声色,神情稳稳带笑,“即兴,也总有个所谓的‘一念之间’吧?” “噢。”金猊声调转了个弯,变得饶有兴致,然后慢慢升上去,“那老和尚你可听好了,本公子高高兴兴来求神拜佛问姻缘,开门一百两香油钱砸下去,你这破烂寺庙竟然给了支下下签,什么叫‘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你是说我老婆会红杏出墙,还是咒我迟早戴绿帽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本公子平白无端花钱买气受,你讲,你寺里这帮死秃驴是该杀不该?”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是什么便是什么,端看施主造化。阁下为这种理由便要灭我昭还寺,哎……”空残岁知倒也不恼,只是轻轻摇头,“可怜,可叹哪。” 金猊双眸一眯,“可怜什么——又可叹什么?” “可怜阁下你,竟然将自己的终身幸福冀望于区区一支竹签;更可叹阁下心仪的那位姑娘,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无端端累下孽债上身,想必乃是福薄之人。” 任东篱听在耳中,哭笑不得,然而事态至此,无法再作袖手旁观的闲暇人士,当下轻轻咳嗽一声,步出人群,“我说大师你可要就事论事哟,扯上不相干的旁人,恐有不妥;至于阁下你嘛……” 金猊目光接触到她,无可避免地“咦”了一声,脸上弥漫一片淡淡的狐疑神色。任东篱想起自己现在是一身儒装打扮,与那时的红衣佳人差得太远,他大概是在奇怪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吧,呵呵,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任东篱踏入熊熊火圈,站在对峙的二人中间,背对空残岁知,面朝金猊右眼轻眨一下,“难道阁下你宁肯相信区区一支签,都不去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将对方心意了解清楚吗?若让在下说句不好听的公道话,那真是,休怪人家冷落阁下你了。”言罢微微侧身,抬眼,一记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去。 对于盛怒之下拆庙烧寺的赤炎公子来说,这一眼好比大暑天降下清凉冰雪,让他四肢舒活、心肺沁爽,头脑更是在瞬间转了几千个弯,闪过无数念头,莫非这秀雅公子认识我?越看越像,难道是同一个人?不会吧……虽然容貌一样,可气质实在差得太远,世间会有娇媚与英气两者皆俱的人?还有,他或她究竟是男是女? 他眯眼望去,映红天际的火光中,那人锦裘素衣,乌发如缎,盈盈而立,身形清俊但不显丝毫羸弱。虽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装扮,眉眼英气十足,却别有一番引人想入非非的美丽风韵…… “呃,”任东篱咳嗽一声,头微偏,看一眼空残岁知,“我说阁下,还有大师,两位不妨卖任东篱一个薄面,昭还寺这件事,大家稍稍退让一步,和平协商着解决如何?” 空残岁知还没开口答复,金猊突然道:“你叫任东篱?” 任东篱道:“是啊。” 金猊道:“我们可认识?” 任东篱笑道:“哎呀,阁下莫非失忆了,还是觉得在下与你某个朋友相似?” 金猊不语,沉思间,一场突如其来、漫天飞舞的粉色樱花雨无声无息降临了。 浓郁香气弥散空中,转瞬间侵占每个角落。猜测和惶然中,有人无声无息地倒下去,“香气有毒。”空残岁知说一句,“这回真正是杀人不留活口的檀樱秋娘没错了。”话音刚落,人已跃上半空,双掌齐发,内劲为刀,硬生生划开这片充斥着浓郁香味的空气。 樱花花瓣随着劲力被震上天空,但是须臾又软软飘落,宛如黏腻的孢子类植物四处飞散的种子,柔和安静地飞扬,带着腐烂的死亡气息,紧紧熨帖在人皮肤上,仿佛生根一般,再也揭它不下来。 远处的夜色中,传来女人柔媚婉转的歌喉:“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种声音,一种是笨重的金属在石板上拖行而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另一种是金属与石板相撞时发出的碰击声,“噌……铿……铿……铿……”诡异纠缠着交替出现的两种声音,若有若无,回荡四下,萦绕不去。 趁空残岁知忙于应付檀香和樱花瓣,任东篱盯住声音源头,视线尽处,一名身着紫色纱衣、手戴金色镯环的女子缓缓踏上最后一级石板台阶,“铿铿”碰击声终止,只余拖行时造成的摩擦声。她手里竟握有一根青铜锄杆,看起来极其笨重沉滞,方才那诡异声响正是青绿色的锄头在地上拖动所发出的。 女子面露微笑,倾世容颜、恬淡气质,“少辜,夫君啊,你的秋娘来讨债了。” 空残岁知道:“檀樱秋娘,你苦苦执著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徒增杀孽,老衲无法坐视不理,今日只能叫你有来无回,你伏诛吧!” 放云裳只是微微一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小女子就是喜欢执著于浅薄的感情,就是喜欢把时间花在搜寻那名负心男子身上,杀不杀人,只是附带,谁叫老和尚你骗我秦郎已死,害小女子无聊了这么多年,只好以宰杀秃驴打发时间,早点交出人来,不就没事了?说到底,人还不都是你害死的,与小女子何干?” “强词夺理,果然是坏人的嘴脸兼拿手好戏。”空残岁知也不恼怒,双臂划出浑圆气流,悉数将花瓣与香气挡在气流屏障之外。 任东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暂时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这时突然有人横加干涉,一声:“你就是檀樱秋娘放云裳?”破空刺入那团杀意之中,霎时将气氛搅浑——正是赤炎金猊。 放云裳本来专注于空残岁知,闻言抽空瞟了金猊一眼,见他貌美,心生好感,甜甜答道:“正是奴家,这位俊丽公子有何见教?” 金猊也不客气,直接发问道:“你可知道一种花,名为曼陀罗?” 放云裳笑道:“公子真会说笑,奴家号曰‘檀樱秋娘’,代表之物自然是檀香与樱花,曼陀罗这名字甚为怪异,奴家从未听闻,更别说以它为标志了。” 这个回答与料想中相差无几,金猊又问:“那你可是闲邪王膝下唯一的女儿?想清楚了再回答,比如你父亲有没有小老婆,而且跟她生了一堆没有名分的私生女?” 此等无礼又猖狂的问题出自谁的口中无疑都会招惹杀身之祸,唯独在金猊说来再自然不过,檀樱秋娘竟没动怒,依然甜笑道:“哎呀,家父对男女欢爱没兴趣,所以绝对没有私生女。不过,这位公子为什么要这样问?还请给奴家一个交代才好。” 放云裳话虽如此说,目光却投向任东篱的方向,嘴角带笑,似是猜测出了什么。任东篱暗自叹口气,朝二姐使了个眼色,竖起手指压在唇上。放云裳但笑不语,倒也没有拆穿她。 金猊自然懒得给放云裳任何解释,他本来就怀疑那天所见的红衣女子并非檀樱秋娘,这次得以求证,放心不少,同时又遇到一个五官与那女子分外相似的男人,复杂滋味,真是一时难以言表。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任东篱思考的问题却是如何在那十二名梵天僧到达之前,将放云裳以及赤炎金猊带离此处,三人各怀心事,短暂的沉默中,又有人来横生枝节,不过不是令任东篱为之担忧的梵天十二僧,而是一个不甚惹人注目的黑衣少年,上来便是一句硬生生的责难,冲着赤炎金猊丢过去—— “我们是来暗杀人的,五哥你闹腾那么多事出来干吗?!” 一句话虽然短,却交代了很多事情,任东篱瞧那少年左右腰间各缚一柄乌金薄刃,刀背镶嵌狼牙形状的红色琉璃装饰物,心里明白几分,这少年恐怕正是五侯府排行第四的浪萍侯之子,老七“红牙”。 兄弟俩同时出任务,目标是谁? 金猊不耐烦道:“暗杀是你的事,我——是来拜佛的。” 拜佛拜到烧寺拆庙,这种香客也真恐怖。 红牙拔刀在手,哼道:“既然没有任务在身就别碍事,我这两把刀剑向来不长眼,无关人士速速离开。” 放云裳道:“这位小兄弟,你来迟一步,这家寺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头,都被奴家定下了。” 红牙道:“其他的你尽可拿去,除了这个老和尚。有人出五万两买他的命,我得将他的头带回交差。” 金猊笑道:“呵呵,屋漏偏逢连夜雨,老秃驴你这下吃不了兜着走。我们都是坏人,不是说邪不胜正吗?你倒是嚣张来看看啊!” 空残岁知长叹一声,“若是要老衲的人头,老衲从命,只是昭还寺无辜僧众,希望你们可以放过。否则——” 红牙道:“否则怎样?” “否则,麻烦的恐怕是你们。” 一句话从远方随风而来,祥和之中,蕴涵着强大的清圣之气。 乍闻此声,任东篱心念一动,微惊道:“梵天僧?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十二道身影化光疾入昭还寺,十二人皆以阵法排列站立,在放云裳、红牙、金猊以及寺内三百多人中间隔开一道气墙,固若金汤。 空残岁知如释重负,合掌道:“阿弥陀佛,诸位能如期到来,老衲实感荣幸。” 梵天僧其中一人道:“大师不必客气,局面交予我等即可。” 因为站得靠近空残岁知,任东篱被这道气墙隔在了昭还寺僧侣这边,与二姐金猊等人遥遥相对,这下想要插手相助,难上加难。 这下双方谁更占优势,实在太明显了!任东篱暗忖:一定不能让他们动起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是用什么计策阻止,却一时半会尚无头绪……无意间发现金猊目不转睛望着她,视线竟好似始终没有移开过的样子。 任东篱忍不住好笑,他还没死心哪,真是趣味得很,突然想起如此紧急关头,实在不该分神想些有的没的之事。当即暗下决心,尽快窥破阵眼,在胜负未分之前过去襄助一臂之力。 谁知这时突然有人笑道:“哎呀哎呀,好在赶上了——且慢动手,且慢动手啊!” 声音轻慢淡柔,实在不像劝阻人打架的阵势,只是对于任东篱来讲,却是再熟悉不过。 来人身着灰袍,鬓发斑白,五官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清秀儒雅。 空残岁知以及梵天十二僧皆是微微一怔,空残岁知合掌道:“原来是陆公子,不过眼下似乎只是鄙寺的家务事,还未发展到劳动盟主出面的地步。” 陆抉微笑道:“话不能这样说,这件事牵涉到我一位至交好友在内,陆某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的。”说罢,还笑吟吟地看了任东篱一眼。 他说的莫非是我?任东篱一怔,反射性地别开目光,却听陆抉微道:“大师可知仆姑箭君秦少辜,私下里和我有过八拜的交情,兄弟一场,陆某无法置之不理。” 空残岁知道:“这样说来,盟主也听闻那个传言了?其实这等空穴来风之事,只是以讹传讹,未必能信。秦少辜之死,众目睽睽,怎能作假?” 放云裳冷哼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番话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两个选择,第一,交人;第二,死。” “死并不能成为一个选择,任何人面前哪怕有一线生机,都不可能去死,除非另一个人已远胜过他的性命。”陆抉微朝空残岁知笑道,“很显然,我与少辜兄彼此是惺惺相惜,而这位放姑娘与他却是生死至交,我们不一定能为少辜兄牺牲一切,这位姑娘却一定会为他大开杀戒,决不手软,甚至拼上性命,凡是这种搏命之争,宛如困兽最后的反击,胜负的变数太大,恐怕就连十二位高僧也无法轻易化解,这是何苦呢?” 空残岁知道:“难道盟主是希望我等交出仆姑箭君?” 陆抉微笑道:“各人罪孽各人担,少辜兄也该是面对放姑娘的时候了。” 一阵沉寂,空残岁知无奈道:“老衲可以告知仆姑箭君的下落,但放云裳需立下重誓,从此不得伤害任何佛门中人。” 放云裳道:“这有何难,不过,得我先见到他的人再说。” 陆抉微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陆某以人头担保。” 檀樱秋娘冷哼一声,突然露出娇媚笑容,“那奴家就敬候佳音了。”言罢,纤腰一转化光遁去。 陆抉微道:“如此甚好,少辜兄与放姑娘都不是佛门中人,他们的事情就不该扯上佛门子弟,如今总算圆满解决。”言罢一顿,笑着看向任东篱,补上一句暧昧的话语道,“红尘儿女,纠葛是福啊,哈哈哈哈。” 还是任何时候都改不了开玩笑的习性。任东篱淡然一笑,总算是大事化小,接下来只希望金猊与红牙两人莫再生事端…… 说人人就到,只听有人沉声问:“观棋君子——陆抉微?” 不是别人,正是赤炎金猊。这二人眉来眼去的每一瞟都尽收眼底,金猊不知怎的就是有种极闷的感觉。 陆抉微笑道:“正是陆某。” 金猊哼道:“很好,红牙,老和尚交你对付,陆抉微的头,我定下了。” 红牙解下佩刀,突然奇怪道:“五哥,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娶闲邪王的女儿了?” 金猊缓缓抽出长鞭,微微偏头,冷笑道:“娶她,我还没那个打算,现在只是行使我身为恶人的权利——铲除看不顺眼的好人而已。” 陆抉微将四周和打量一番,笑道:“红纱,火鞭,阁下是赤炎金猊?” “既已知道,我也好免去自我介绍,阎王那里你不冤枉。” 陆抉微笑一下,望向任东篱道:“你帮谁?” 任东篱手背身后,迈出十步,笑道:“双方实力均衡,才有得玩,我帮红牙好了。” 陆抉微依然笑意盈盈,“这么说来你站在五侯府那边?” 任东篱悠然笑答:“我向来中立,乐于看戏,哪方弱就帮哪方,何时做过绝对的好人?”语气中有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陆抉微笑叹道:“果然是我认识的无情画舸,想怎样战,说吧。” 红牙收刀回鞘,哼道:“我学的杀人手法是要以最低的代价达到目的的,这么多帮手要怎样暗杀,得手也要脱层皮,不玩了!老和尚,暂且留着你的脑袋吃肉——呃不对,吃素,一时说得顺口,忘了你是出家人。”说完几个起跃,很快离开战意浓厚的昭还寺。 陆抉微转身道:“这下就剩咱们三人了,东篱兄你要帮哪边?” 任东篱顿一下,笑道:“呵,看情况吧,还是那句话,谁弱我帮谁。不过,放云裳和红牙已经离开,也就是说不关佛门什么事了,要战,能不能换个地方?” 陆抉微和金猊同时瞥了她一眼,前者浅笑,后者则意味深长。 夜色中几条身影,两前数后,缓缓走在自山上延续而下的台阶上。 “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大家都差不多。” 走在前面的两人半寒暄半讥讽地说着话,一时没去注意跟在后面几步之遥的赤炎金猊。 “有兴趣的话,到我的别馆小叙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不过……” 二人同时止步,转身,直直对上身后的大罗帐。 陆抉微笑道:“赤炎公子也要同去吗?” 金猊抱臂,搓搓下巴,“去!当然去!” 任东篱道:“哎呀,陆兄你的别馆清幽简陋,只能拿些粗茶淡饭待客,根本不适合赤炎公子这样的贵人立足,陆兄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金猊哼道:“谁说的,吃不了苦要怎样做杀手,练功的时候不知道要累多少倍。” “言之有理。”任东篱上下移动目光,将那顶罗帐打量一番,“可是以阁下你现在的造型,似乎不太方便跟我们同行。” 金猊迟疑一下,在五侯府与蓬壶阆苑以外的地方,自己向来足不沾地,要他像寻常人那样一步一步用脚走,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破坏规矩和习惯,而且理由又不充分的事,他今天已经做过一件了,莫非还要…… 金猊思索之际,任东篱朝陆抉微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抉微,咱们还是走吧。” 陆抉微笑答:“也好。” 二人再度回身欲行,金猊喝道:“站住!”说着翻身出来,站在地上哼道,“不就是走路嘛,好久没锻炼了。”边说边硬从二人中间挤过去,行出数十尺后回头道,“干吗傻愣着?带路啊。” 陆抉微摇着羽扇笑看任东篱,后者无奈摇头浅笑,二人随即跟上,速度无形中比离开昭还寺时快了许多。 纸醉金迷红粉地,歌舞升平帝王家。 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轻纱飞舞,别有一番灵韵姿态。这处布置别具匠心,一草一木皆含有八卦易经之理、堪舆风水之说的花园,正是六朝红粉居。 陆抉微拿起竹策,道:“茶经记载,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单说这煮茶的工夫,便足够写一本书出来了!煮茶用的水,山间的为最上等,江水居中,井水最次。” 任东篱摇扇扇风,闲闲接道:“煮茶,有三次沸腾要注意,微微有声音时是第一次沸腾;边沿涌现连接不断的水珠时,为第二次沸腾;水波翻滚乃是第三次沸腾。第一沸时,调之以盐味;第二沸时,出水一瓢,以竹策轻搅。煮沸以后,所出现的黑云母状的水沫,储存起来,以备后用。” 金猊哼道:“看我干吗?本公子不懂那些劳什子,茶不就是用来喝的嘛,何苦弄这样多名堂!” 任东篱道:“看赤炎公子出入都用八抬大轿,我还以为是个风雅之人,没想到饮食方面却如此平和。” 金猊斜她一眼道:“你干脆说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还比较容易懂。不过你们两人难道就不虚伪?说什么只有粗茶淡饭招待人,那这些是什么?别告诉我这些顾渚紫笋只值几个铜钱一两!” 任东篱一怔,然后笑道:“哎呀哎呀,说得是,人过谦则虚伪,来,以茶代酒,敬阁下一杯。” “本公子没名字吗?阁下阁下地叫。”金猊举杯,果然是一饮而尽。 陆抉微微叹着别过脸去,暗忖一句:“吾上好的茶……” 金猊饮下不久,只觉舌尖麻痹,刚说一声:“你……”就不支歪倒桌上。 任东篱面色自若,完成沏茶的剩下步骤后,笑着给陆抉微倒上一杯,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般自然。 陆抉微笑道:“无色无味的黑煞曼陀罗,看来每个男人都要在你这里吃一次亏啊。” “已经经过淬炼,对身体无害。”任东篱道,“我有重要的事问你,不能让旁人听见,只好委屈他一时半刻——你可曾看过或听闻一本书,与你同名?” 陆抉微抿了口茶,缓缓道:“……不错啊。” 任东篱依然笑问,只是神色微微严峻,“是否缺页?” “的确不全。” 任东篱思索片刻,道:“我有个提议,不如由我来替你弄到另外半册,与你的合成全本,条件是,你必须借我翻阅半个月,如何?” “挚友真是每次都让陆某伤透脑筋啊。”陆抉微摇扇委屈道,“以挚友你过目不忘的本事,半个月后,陆某恐怕这本书会发展到江湖人士人手一册的地步,说不定还会买二赠一。” 任东篱笑道:“我可是那种傻子吗?那么,一晚好了。而且我答应你,此书的全本,决不给除了你我以外的第三个人看。” “文字游戏,是挚友你的拿手好戏,别说口头,就算白纸黑字写下来,到时候钻字眼我一样拿你毫无办法——只要挚友回答陆某一个问题,全册双手奉上。” 任东篱道:“哦,请问。” 陆抉微道:“为何想看这本书?” 任东篱顿一下,笑道:“我好奇。” “就为了这个原因,挚友甘冒奇险?” “好奇心会杀死猫,我的好奇心比猫强百万倍。” 陆抉微点点头,“明白了,那么一个月后,请挚友拿着缺少的那半本,来这里换取陆某手中的《陆抉微》。” 任东篱嘴角浮现浅笑,淡淡道:“一言为定。” 这场内容隐蔽的谈话似乎到了尾声,此时趴在石桌上的金猊动了两下,突然醒过来,腾地坐直,一双眼睛怒瞪向任东篱,尚未说出什么责难的话,后者便悠然道:“哎呀,醒啦?刚想叫你的,在湖中心睡觉,也不怕风大着凉。” 金猊看似在忍,实际上是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该骂她什么好。而且他怒极的样子极为美貌,一丁点儿吓人的影子都没有,饶是普通人也只会多看两眼,何况已经调戏过他一次的任东篱,当下笑道:“好一幅美人秋眠,只可惜湖心亭内少了笔墨,不然,等任某一挥而就,拿去市集拍卖,定然夺得年度最抢手丹青奖,哈哈哈哈!” 就凭这个腔调,金猊已经可以完全肯定眼前之人的身份,正是那天在闲邪飞观所见的女子,或者说当日在闲邪飞观看到的女子,就是眼前这名秀雅的男子——到底是哪个错了性别?到底此人的真面目,是妩媚还是英气? 这个发现让他来不及气恼,只是有一丝纳闷:常人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才第二次被调戏,就已经习惯到气不起来了吗? 脑海里虽然被一堆问题烦着,嘴上却丝毫不显凌乱,“刚才那茶里是什么东西?” 任东篱倒是很坦白:“曼陀罗,我加的。” “你平时很喜欢把这种毒物往人杯子里丢吗?” “哎,怎么能说是毒物,我和陆兄杯子里都有,阁下以前没喝过‘花茶’吗?可能是体质问题,有些过敏反应而已。”说着,她伸手拿了金猊捏在手里的茶杯,面色自若地饮尽,摊手道,“看!而且阁下可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没有吧!” 金猊道:“你可以事先吃解药,别以为我是傻子。” 任东篱笑道:“咱们一路都在一起,以你观察入微的本事,可曾发现过有什么东西,我和陆兄吃了却没给你吃的?” “做错事的人,当然一个劲地狡辩。任东篱,刚才一时大意上你的当,这笔账先记下,以后定然讨还。” 任东篱笑意还未消减就又浓了三分,“噢?敢问是怎么个讨还法?莫不是要给我画一幅酣睡图然后拿去市集拍卖?好啊,就算拿不到抢手丹青奖,至少也是个最美画手奖,在下先谢过美人了。” 金猊哼一声,却没说什么,抬眼将这个湖心亭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从横梁到柱子,每个角落都没放过,直看得陆抉微笑容僵在脸上,道:“啊呀呀,赤炎公子,做坏事的另有其人,万万不可拿陆某的房子出气啊!” 金猊道:“姓陆的,你是武林盟主,也就是正道人士,又天生长了一副笑脸,同时还自命潇洒风流,本公子生平厌恶的三种人,你全部占了,如果有人要取你的命,而价码又合适的话,我会很乐意接受。” 任东篱“哎呀”一声,插嘴道:“别忘了通知我,我会很乐意到场观摩。” 陆抉微苦笑道:“交到这种朋友,真乃陆某人生画卷中的一大败笔。” 你我身在这江湖尘世之中,只是昂贵的筹码,要够强,才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 瀑布边上,男子回身,低声但果断道:“不行!” 身后之人似乎对这种反应了然于心,淡淡道:“要换取他手中的《陆抉微》,就必须让他见到你那本《陆钩沉》。” 男子冷然道:“虽然只是小半本残册,但对小人至关重要,小人不可能在见到陆抉微手上那半本前,就贸然交出自己这本书,因为不管是过去、现在,抑或未来,它都是最昂贵的、赖以为生的筹码。” 与他对视片刻,任东篱点一下头,神情缓和道:“那好吧,但你可否提示一下,这本书所记载的,究竟是哪方面内容?” 陆钩沉吟思半晌,开口道:“一些玄术。” “有什么作用?” 陆钩沉再沉默一下,“如果小人没猜错的话,凡人借助这种玄术可以观过去,通未来。” 任东篱摇扇的手停住,“哦?” “陆抉微料事如神,人间诸事,就仿佛他棋盘中的黑白双色,因此人称‘观棋君子’,试问一个人就算天资再怎样聪颖,毕竟不是圣贤,又怎能达到这种万无一失的程度?” 任东篱思虑一番,淡淡自言自语道:“难怪五年前他一眼就能看出我的身份。” 陆钩沉道:“如果此书内容散播出去,江湖中会发生什么事就可想而知了。” 任东篱掀起眼皮笑道:“别说是拥有,就算只看过它几眼,这人这辈子想必都别指望睡踏实。看来,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喂,你不会事后杀我灭口吧?” 陆钩沉一怔,然后淡淡笑道:“三公子放心,小人见识过您的实力,就算杀得了您,也会跟闲邪一族结下仇怨,于小人有百害而无一利。” 任东篱合上折扇,搔了搔颈窝,笑道:“跟聪明人聊天是件高兴事,但跟聪明人交易却不好玩——你与他都精明得要死,非得见到对方手中半册才肯交书,叫我如何是好?唯今之计,岂不是只有跟你们其中一个动手用抢的?” 陆钩沉抬眼,淡淡道:“以三公子的精明,要抢也是抢陆抉微的。” “哦?何以见得?” 陆钩沉道:“三公子跟他有很好的交情,却与我不熟,对我的武功和智谋没有十全把握;他是君子,我是小人,宁得罪君子,勿招惹小人;我会不择手段——而他,总有诸多顾虑。” 任东篱缓缓打开方才合拢的折扇,悠闲地扇着风听完这席话,点着头道:“人不要脸最强大,好吧,算你说对了。” 谈话刚刚告一段落,就见红袂急急沿小径而来。 “公子,有人要见你,”顿一顿,红袂笑道,“就是那位五侯府的赤炎金猊,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哟。” 陆钩沉见状,回身揖道:“小人先行告退,敬候佳音。” 挥退他,任东篱笑道:“受我三番五次奚落,他居然还能找上门来,嗯,心理素质真不错。人呢?” 红袂道:“在您的雪个园里。” 任东篱“噢”了声,缓步轻晃地摇回园子,透过镂空窗格,只见会客的偏厅里,一道艳红色身影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不是金猊又是何人? 任东篱迈过门槛,笑道:“怎么,莫非阁下因为名字叫做‘赤炎金猊’,导致五行之中火气过旺,屁股烫得坐不住吗?” 金猊并未显出看到她的意外之色,可见早就知道她回来,“先把机关摸清楚,免得来不及应对。” 任东篱一阵好笑,“你以为人人都会像你,在自己的罗榻里装设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说起来你这逻辑也真成问题,搞那么多名堂,还一天到晚地呆在里面,没等弄死敌人,自己可能就先中招了——你既要提防入侵的敌人,又要提防自己所设的机关,岂不是无时无刻都不能放松?” 金猊道:“在五侯府里就是这样,连睡觉都要警惕。” 任东篱道:“是吗?”语气间出现了一丝柔和,“人总要有一个放松的地方,没有机关,没有暗器,没有钩心斗角,也没有阿谀奉承……一个完全能使自己展现本色的地方,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会有严重的后果。” 金猊道:“怎会有那样的地方。人身在尘世之中,就像棋子,不是吃掉别人,就是被人吃掉,端看你是军、马、炮、相……还是小兵卒子而已。” 任东篱怔一下,“哎哟”道:“金猊,你居然能说出这样富有哲理的一番话,真叫任东篱开眼,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口没遮拦、气急败坏。” 金猊啐道:“是你先跟我玩感性,我才跟你谈哲理,小看人也要有个限度,文的武的我都会,看你是要比哪种。” 任东篱“哈哈”大笑,道:“好了,玩笑开完,言归正传,你在屋内走来走去,到底在做什么?” 金猊走回椅子旁,撩起下摆入座,傲慢道:“在你的住处找找看,看有什么痕迹能证明你是男是女。” 任东篱含茶入口,差点喷射而出,幸而忍功够强,将险些溢出的茶水抿住,道:“那,可有结论?” 金猊手指在楠木桌上随意叩击着,答道:“单从屋子的痕迹来看,没有。不过就在刚才我突然想通了,你是男是女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闲邪王的子嗣,我是行云侯的儿子,而且……” 他顿一下,抿了口茶道:“均未婚。” 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人言论的任东篱含着一口茶,又忍了一下。 金猊道:“上次你说你有心上人,所以拒绝婚约,且不管你心上人是不是姓陆的伪君子,有个事实你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能有资格跟你订婚约的,就只有我赤炎金猊。” 任东篱笑道:“原以为你是性情中人,决不会委屈自己接受由父母指命的婚姻大事,想不到也这样功利啊。” 金猊道:“你去过五侯府,就应该看到过墙上那些美女的画像。你知道为什么五侯府是一座空中楼阁?你知道为什么五位侯爷都并未婚娶,却有这样多的子嗣?因为那些国色天香的女子,都是被强行带回的。但凡五侯看上的女人,一律先绑回来,她想通了,愿意生孩子做母亲,那就绘像、裱框、上墙;那些脑筋打结一心一意想逃的,五侯也不拦阻,她敢从空中跳下去就尽管跳好了。” 任东篱叹了口气,道:“女子总是命运多舛,长得越美越是薄命。” 金猊道:“听说我娘是难得一见的烈女,不择手段连逃十八次。” 任东篱道:“可五侯府是一座天上宫殿,要怎样逃?” 金猊道:“当然是什么也不管,直接往下跳,说来也怪,每次都被我父亲及时发现,每次都赶在他心情不错,舍不得让她死的时候。” 任东篱笑道:“能让行云侯挂念如斯,你娘必定是位绝色佳人,比墙上挂的那些画像还要出众了。” 金猊道:“五侯府并无她的画像,也没有留下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因为她的倔强和不识抬举,父亲最终还是没有为她破例,她生下我之后,第十九次试图逃走,这次父亲并未阻拦,由着她跳下去了。” 任东篱淡淡道:“少见的女人,更加少见的男人。” 金猊道:“父亲给过她机会,也对她很好,但她还是一心求死,那就不是父亲的问题了,夫君、儿子,都留不住这个女人,所以,父亲由她去死,因为这种女人不值得救。” 任东篱笑一下,道:“如此说来,你对你母亲并无任何感情,她的性命于你父亲来说,虽然不是杂草,但也不过是比杂草好一些的名花而已。” 金猊道:“任何事、任何人,都可以衡量、交易、牺牲、丢弃。这个规则,身在五侯府和闲邪家的你我,早该习以为常。” 任东篱掀起眼帘,笑道:“你我身在这江湖尘世之中,只是昂贵的筹码,所以要够强,才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 “既然明白,还想拒绝婚约吗?” “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金猊道:“任东篱,你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人吗?” “拒绝婚约,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啊。”放下茶杯,任东篱打开折扇笑道,“就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条再怎么理所当然,闲邪家毕竟犯下无数杀孽,总有一天要为此付出代价,偿还血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一辈子稳赢不输,真的到了那么一天,我希望凭自己曾卖给观棋君子的人情,能让他放我家人一条生路。” “有五侯府做靠山,稳赢不输并非神话。” 任东篱淡淡笑道:“你的自信倒不是没根据——好吧,就算我肯牺牲自己的婚事,让两家联姻成功,可是一山难容二虎,请问打下这大好世界之后,臣民奉谁为王,闲邪一族,还是五侯府?” 金猊略略迟疑,任东篱扬起唇角,“现在不过是为了对抗观棋君子而暂时联手的两股势力,等到拔除那根肉中刺后,必然会互相针对,届时问鼎天下,角逐第一,你认为我们两人该站在谁那边?或者是,各为其父,执剑相向?” 虽然是讨厌面对的假设,但必须承认,两家若是联姻,这将成为事态发展的必然趋势。金猊弯起手指,轻轻搓着眉心。 任东篱笑道:“任何事、任何人,都可以衡量、交易、牺牲、丢弃。这个规则,在结成亲家的五侯府和闲邪家之间,同样适用。” 金猊忽然“哈哈”大笑,道:“这样分析的话,岂不是变成‘为了我们将来不要撕破脸皮大打出手,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成亲’的结论?” 任东篱也笑道:“听起来倒真是很好笑的荒谬言论,可惜是事实。” 金猊沉下脸,一字一句哼道:“放屁!我只听见借口而已,如果你不能与我在一起,那么同样也不能与姓陆的在一起!” 任东篱摇着纸扇,好笑道:“金猊啊,有二姐这个前车之鉴,小女子是绝对不会冲动到跟武林盟主私奔的,就算奴家不顾一切,飞蛾投火,他还不一定肯接纳我呢。” 金猊半愠怒半脱力道:“谈着正事呢,别突然开起玩笑来,你这腔调的语气听得我很惊恐。” 任东篱“呵呵”笑道:“好好好,以正事为重,不然这样吧,你帮我弄一本书,我就考虑跟你成亲。” 金猊疑惑道:“怎么又扯到书上去了?” 任东篱笑道:“可不是普通的书哦,批运、算命,灵光得很,说不定能算出你我之间有没有夫妻的缘分呢。” 金猊哼一声道:“这么神奇?你不要拿我当傻瓜骗!是什么武功秘笈,或者藏宝手册吧?废话少说,名字报来。” 任东篱伸个懒腰,笑道:“你越来越聪明,要骗你也越来越难咯,此书名曰《陆钩沉》,在一个叫陆钩沉的人身上,而这个人目前在我家里,三天之后我会把他约到我的画舸上,方便你动手。” 金猊道:“又是个姓陆的,这两人莫非是兄弟,名字都一样忒古怪!” 任东篱道:“做、不做,一句话,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金猊哼道:“世上有我不敢之事吗?只是要书,没有附带条件?我是说,杀了他也无所谓?” 任东篱托腮,笑盈盈道:“我只要书,至于人嘛……只要你赤炎金猊杀得了,杀就是了。” 纵,爱一生,隔日烟花,海市蜃楼。 又到了漫山枫叶红遍时,九岁那年,在她的再三要求下,决定远离红尘的母亲选择了在飞观中的后山建造一间小道观,隐居其中不问世事。 为了使这座山一年四季都有颜色,她命人在山上栽种各种植物,这样,便不会显得寂寞冷清。 然后母亲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出观,这外面的风景,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到的。 任东篱望一眼那些红得深沉的枫树,想了想,拾阶而上。 这一次不等她燃起香烛,那老尼已经恭候在门前,见了她,淡淡道:“夫人说得没错,三小姐果然如期而至。” 任东篱微微诧异,道:“我与母亲约过时间吗?” 而且,为何称谓从“三公子”变成了“三小姐”? 老尼道:“夫人恭喜三小姐出阁,这只帕子,是夫人特地绣予三小姐的贺礼。夫人还说,母女情深,对于婚姻大事,纵不能出面亲贺,还是要略尽绵薄之力。” 任东篱更觉蹊跷,奇道:“母亲如何知道父亲要我和金猊联姻的事——难道,她出来过了?”想到这一点,向来稳健的个性起了波澜,心情竟也有些无法克制地激动起来。 老尼道:“夫人从不离观,三小姐是知道的。” 任东篱打断老尼,哼道:“不出观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你满口瞎话,仗着自己侍候母亲多年,以为我就不敢责罚你吗?” 老尼不愠不火道:“句句实言,并无虚假。” 任东篱见她稳若泰山,坚如磐石,自己的威吓并无起到半点作用,细细想来,就算她真的满口瞎话,自己也断然不能动她,方才真是冲动了些,以致口不择言,于是缓下态度道:“东篱失礼了,师太别见怪——可是母亲如果没有离开,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 老尼却不答她,兀自道:“夫人的意思,贫尼已经转达,三小姐珍重。”说完欠身离去。 木门合拢,一切归于静寂,任东篱怔怔站在原处,半晌回过神来,微叹一声,沿着来路下到湖边,按照习惯拣块石头坐了会,这才想起那老尼递到自己手里的帕子。 帕子折了一折,打开来看,上面空空如也,只在右下角绣了一句话。 长相守,负相思,海市蜃楼。 什么意思? 任东篱只知道母亲每次给她的一句话,都能一针见血戳中要害,母亲闭门不出已经多年,却对世事看得透彻无比,实在叫人费解。 “就知道你在这里。” 一句话随风飘来,她侧目望去,是二姐放云裳。 放云裳立定,笑道:“怎么,遇到麻烦事了?”瞥一眼她手中素帕,伸手夺来,念道:“长相守,负相思,海市蜃楼?呵呵,娘亲就是个死脑筋!” 说罢,扬手就将素帕抛出。 “二姐……”看帕子落在湖面上,被碧绿的水逐渐浸湿,任东篱微微叹气,“不过一条手帕,何必呢?” “是她先抛弃了我们,你竟还心心念念挂记着那个女人!”放云裳冷冷道,“其实你喜欢陆抉微是不是?是就去把他弄到手!正道人士又怎么样,那些无能的大家闺秀能与我们相比吗?” 任东篱笑道:“二姐你率性而为,是一位真性情的女子,东篱向来自叹不如,那些无能又做作的大家闺秀,自然是无法与你相提并论的,不知找寻秦少辜方面可有结果?” 放云裳道:“这是我和他的事,是好是坏,都注定纠缠后半生。我特地绕回飞观,只是为了问你一事,上次在昭还寺,陆抉微说他与少辜是八拜之交,此事当真?为何我以前从未听少辜提过?” 任东篱道:“八拜之交也分两种,一种是搞得天下皆知,公开结拜;一种是碍于某些原因,只求天地为证,彼此心知肚明,他们俩大概是后者吧。” 顿一顿,她突然“咦”了一声:“秦少辜没死的事,他应该早就知情……难道这个消息是他放出的?他为何要这样做?” 放云裳道:“无非是想算计谁罢了,不是说他神机妙算吗?大概早已得知五侯府与闲邪家要联姻的事了,未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任东篱暗忖,如果真照陆钩沉所说,《陆抉微》此书中所记载的方法能够预测未来,他想必早已运筹帷幄安排好了一切,只等鱼儿咬钩。于是转头道:“二姐,这可能是局,你与秦少辜接触的时候要分外小心。” 放云裳哼道:“这个我知道,早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了,还用你教吗?不过你做事向来很有效率,为何独独在对待姓陆的事情上犹豫不决,实在令人生厌!” 任东篱摸了摸头,笑道:“跟下棋一个道理,一步错,满盘输,怎么能不小心计算呢?” “既然如此费神,何必要与那种人来往?!” “互相算计,也是一种乐趣呀。”任东篱仍然淡淡地笑。 放云裳转身道:“我要去赴约了,你好自为之吧,不管是谁,到底要选一个,徘徊不定没有好结果。” 任东篱答应一声,然后思忖,她指的另一个是谁?莫非是长了张倾国倾城美女脸的金猊?不是吧……想起来都觉得好笑,自己哪次不是把他整得吹眉毛瞪眼睛却无从反击,真是有趣至极。 他的话……如果再来往一阵子,说不定会成为好朋友呢。可是转念一想,即使完美有如陆抉微这样的男人,对她来说也只是知己——而已。 不会再进一步。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两扇笨重的雕花铜门在迟滞声中开启。 铜门之后是一个玄奇的世界,一条自身会发出淡淡荧光的走道绵延开去,尽头隐没于黑暗深处;耳畔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听不见任何一星半点的响动。 任东篱踏上珠光夜道,身后两名守卫欠身致礼,然后合拢铜门。 不知走了多久,珠光夜道尽头出现一面同等材质的墙壁,数尺见方,呈半透明状,壁上一种晶莹的液体,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徐徐流淌,其后有模糊的人影,任东篱站住,开口:“小弟,打扰你了吗?” 沉寂许久,壁后传来一声回答:“……三姐,你怎会来此?” “看你练得如何。” “无碍,只要再过十天,即可大功告成。”声音虽是少年所有,却带着修行数十年之人也少见的沉稳,“让三姐忧心,凤眠实在抱歉。”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没事就好。”任东篱顿一下,继续道,“三锡命的修行过程近乎苛刻,九死一生,小弟你不但成功,而且居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证明父亲眼光卓绝独到,这项绝学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那声音道:“请三姐转告父亲,父亲的霸业,凤眠一定会尽心出力。” 时间在浅思中流逝,任东篱收敛心神,笑道:“那就静等小弟的佳音了。” 水壁后淡蓝色身影动了动,少年清冽的嗓音淡淡答应:“嗯。” 沿着珠光夜道回到雕花铜门,重见天日,任东篱不由得为闭关修行数载有余的兄弟感慨一回,将生命中懵懂之后迎面而来的第一段美好时光耗损在无声无色、与世隔绝的真空,换回残毒无敌的武学修为,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吗? 等候在外的红袂立即迎上,欠身道:“公子,陆钩沉已经到了画眉舫。” “喔?”任东篱笑道,“我与他约定的时辰尚未到,他怎么就到了?我看是你等不及,硬把人家拉去的吧?” 红袂撅嘴道:“公子讨厌啦,明明就是他自己登船的。” 主仆二人沿着江畔步行至画舸,远远便望见一条修长的玄色身影站在甲板上,红袂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当即在主人身后赞叹道:“如果不是终日死气沉沉的话,光看外表倒是个不输给观棋君子的不凡人物呢。” 说着说着脚已踏上船舷,二人口中的“不凡人物”转身,依然是那副淡淡表情,动作迟缓地揖礼,“小人见过三公子。” “又不是在家里,客气什么。”任东篱挥退二婢,指着案台对面的椅榻,“坐。” 陆钩沉道:“不敢,三公子约小人来,有何吩咐?” 任东篱缓缓“哎呀”一声,笑道:“这也拒绝,那也拒绝,人生会少了很多乐趣的,不是吗?” 陆钩沉淡淡道:“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黑煞曼陀罗这样的极品,不该浪费在小人此等庸才身上,三公子还是省省心,直接说正事吧。” 任东篱顿了一下,笑道:“你的疑心病真重,我可以很负责地说一句,在这种上好的蒙顶石花里,我是不会舍得放任何其他改变它口感的东西的。” 陆钩沉道:“通常要死的犯人,总是会享受一顿特别的大餐,公子用这种上好的蒙顶石花里招待小人,其用意不言而喻;何况曼陀罗不一定非要喝下去才会起作用,粘到闻到,虽然药力不及服用,但要麻痹两三个时辰还是没问题的。” 任东篱兀自端起茶杯,道:“蒙顶石花虽然名贵,千金难求;可是我的天上香,即使倾出一座城池,也未必能换得半钱,所以你放心吧,我不会动用它的。” 陆钩沉还未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插入道:“那我是该庆幸自己有这个资格尝过你的‘天上香’吗,任东篱?!” 陆钩沉目光向后一瞥,但尚未触及来人便收回,大概在这瞬间已经料到来者是谁。金猊大步越过陆钩沉,坐在任东篱对面的椅榻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回头面朝陆钩沉道:“瞧,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荣幸哦。” 陆钩沉淡淡道:“做人小心,是小人的一贯原则,还请三公子宽谅。” 任东篱道:“无妨,琴音一曲待客,陆公子可有意见?” 陆钩沉道:“无情画舸的‘浮生六趣’有多厉害,小人早有耳闻,如果可能的话,自然不想领教,免得清醒过来时刚好发现自己身首异处。” 金猊道:“你这人真麻烦,茶不喝,琴不听,干脆把自己关起来得了,猜忌心这样重。” 陆钩沉道:“赤炎公子自小生在一个强大的家族里,旁人害你不着,伤你不能,自然是想做什么都可以。” 金猊哼道:“好,你不听就把耳朵捂起来,我听。” 陆钩沉道:“如果三公子传小人来只是为了饮茶听琴这样的风雅事,请恕小人失陪。” 任东篱微微抬手,止住送琴过来的红袂,转脸笑道:“陆公子,你可以回去,不过,也得等我的画舸先靠岸啊。” 陆钩沉一怔,放眼望去,不知不觉竟已来到宽阔的江心处,这怎么可能?明明一直没察觉到一丝晃动! 金猊大笑一番,道:“哈,既然你不喜欢人家跟你来暗的,那就公平一点,有兵器的亮兵器,没有的话,本公子拳脚让你。” 陆钩沉不动声色望向任东篱,后者细长白皙的双手按在琴弦上,微微笑道:“个中原因,以你的聪明程度应该不难猜到。” 明白了大概后,陆钩沉淡淡一笑,“言多必失,千年古训。二位合攻小人,小人绝对不是对手,但小人也不想就此葬身江底,权衡之下,打算与三公子你做笔交易。” 任东篱十指游走琴弦之间,漫不经心道:“和平解决才是上策,陆公子识时务,足以跻身俊杰之流,请讲。” 陆钩沉伸手入怀,抽出半本残书道:“书在这里,可以交给三公子,不过……” 金猊问:“不过怎样?” 陆钩沉瞥他一眼,讲残书抛出,任东篱接了,迟疑一下,缓缓翻开一页,目光自上扫到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抬眼道:“请继续说。” 陆钩沉道:“从这里去到江南红粉居,走水路大约需要十天。十天后,陆某希望拿回全本,三公子明白我的意思吧?” 任东篱点头,“一清二楚。”随即招来红袂,吩咐道,“用小舟送陆公子上岸。” 陆钩沉刚一离开,金猊便自任东篱手上夺过书来翻,“不是说杀了也无所谓吗?怎么这样轻易就放他离开!” 嘴里虽然嚷嚷着,但刚看几行金猊便明白过来,书中文字,大概是来自异域,奇形怪状,丝毫看不懂。 任东篱托腮,单手挑着琴弦笑道:“他的命不但没有贬值,这下子反而还升了不少。唉,是我打草惊蛇,让陆钩沉开始有所防范了,日后要他为我办事,恐怕难上加难咯。” 金猊继续翻着,哼道:“我就不信世上除了姓陆的,别人都看不懂这种蝌蚪文,五侯府交游广阔,而且天南地北来去自如,此书交我,一定给你找到看得懂的人。”说罢,不由分说就揣进怀里去。 “喂……”任东篱无奈地斜了他一眼,后者置若罔闻道,“不是要弹琴吗?听众还没走光呢。” 任东篱顿一顿,笑道:“你不怕我的迷幻琴音吗?可能会让你做出你不想做的事喔。” 金猊懒懒看她一眼,“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是你要我做,而我不愿意做的!” 任东篱“哈哈”笑道:“这句话稍微翻译一下,就是‘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愿意’的意思咯?” 本来又是一句调侃他的话,金猊却语气淡淡、语速笃定地回答道:“然也。” 任东篱微微一怔。 除了自小培养的忠贞下属和体内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兄弟外,世间似乎很难再有一种动力或者关系,能让一个男子肯为一个相识不久的女人去做“她要求的任何事”。 金猊道:“这样目光专注地看着我,是在想怎样拿回那本书吗?本公子又不稀罕,你要,给你就是。” 任东篱笑道:“我要是想对你做坏事,一定不会直视你,方才只是在思索一个关于我俩的问题。” 金猊道:“哦?什么问题?” 任东篱停了一下,指尖暗运柔劲,那琴声立刻变得愈加清昂,她笑道:“我在想,为什么你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呢?难道你才见我几面,就爱上我了不成?” 金猊一时语塞,但一味沉默,又担心被人误解成默认,于是道:“我还没想那么多,只是暂时觉得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不讨厌而已。” 任东篱笑了起来,那笑容既妩媚、又冷艳,只听她淡淡道:“别再演戏了,赤炎金猊,你和我目的一样,是为了得到全册的《钩沉抉微录》。” 她换了个调子,又道:“你演戏倒是非常成功,我承认差点就被你骗了去——上次在红粉居,曼陀罗对你根本无效,我与陆抉微的对话,你一字不漏全都听见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任东篱打破短暂的沉默,笑道,“没有人会在中过一次‘天上香’后,第二次就免疫了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五侯府所有成员中,体质最特殊的一个。行云侯知道我善于用毒幻,所以不派别人,独独派你来联姻,正好可以相生相克,一边套内幕一边装无辜,顺便煽动闲邪王和观棋君子开火,让你们坐收渔翁之利——我对于精打细算的人,向来都非常欣赏,行云侯也好,阁下也好,任东篱佩服、佩服。” 沉寂良久,金猊摸了摸下巴,看一眼茶杯道:“长侯说得没错,女人一旦精明起来,远在男人之上。我很想知道,这第二次‘天上香’,你是什么时候放进茶杯的?” 任东篱道:“答案是,我根本没放。” “那你如何知道我对曼陀罗免疫?!” 任东篱手指一顿,琴音滞涩,她伸出手,直入金猊的衣襟,从里面捻出一枚金色钗花,在他眼前晃了晃。 “虽然微弱得需要我费点工夫来确认……但你身上确实带着它的气息。” 金猊看一眼那朵钗花,悠闲道:“这样说来,第一次见面,你已经故意留下这朵花试探我;第二次在红粉居,也肯定我是在清醒状态下听到你们的对话。至于帮我约战陆钩沉抢夺他的半本书,应该算是试探完毕的最终确认吧?” 任东篱凝视着他,淡淡笑开。 金猊哼道:“可惜我跟你相反,对于聪明的女人,却是恨之入骨。你也知道你的毒和幻术,都对我无效,其实大家继续装聋作哑地演戏,未必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何必呢?何必要撕破脸皮,一拍两瞪眼呢?” 任东篱却笑呵呵地撑着下巴道:“同样都是装聋作哑,我跟抉微能演下去,跟阁下就不行。演戏嘛,也是要看对手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来越期待阁下被拆穿后的表情,一想到如此倾国倾城的脸上会出现那种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神情,就觉得浑身舒畅,急不可待。” 金猊怒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此声刚出,江面上倏然炸起几根数丈高的水柱,如同疾风骤雨扫过,鱼虾等生物“劈里啪啦”往甲板上砸。 任东篱乐不可支,“哟哟哟,本以为你什么都是装出来的,原来痛恨别人说你美貌的脾气一点都不掺假,东篱错怪你了,我还道你原本是喜欢听好话的呢,搜肠刮肚准备了一箩筐夸你闭月羞花、千娇百媚的词儿来哄你开心,好从你手下捡回条小命……” 红袂钻出舱门,撑了把红油布伞,一跑三跳地近前来,掌在主人头上道:“公子你一定要多夸、尽量夸、往死了夸,你不看看赤炎公子一生气,咱们船上就大丰收,就算吃不完,送给渔民也是好的。” 任东篱连连点头道:“此话不错,红袂,我看你干脆下船去,快马加鞭通知沿途所有渔民,叫他们准备好,在我们经过时齐声欢呼‘赤炎金猊美貌无双,沉鱼落雁’的口号,保证赚得盆满钵满。” 红袂大喜道:“这个口号好,那西施王昭君,都是夸大其词,哪有鱼雁看见她们后真的沉下去掉下来的?咱们赤炎公子就不同了,瞧!”她移开伞,麻利地接住一条大肥鱼道,“真的有鱼掉下来哦!” 金猊眉梢一挑,放在案台上的手指微动,任东篱早有防备,琴弦一震,两股内力在红袂脸边数寸之处撞击、消解。任东篱挑眉笑道:“金猊,我不是只会施毒或者幻术而已。” 口气中已暗藏警告。 金猊渐渐平缓下来,是啊,她除了精通药毒幻术,内力琴艺,只怕嘴皮子工夫更不在其下,偏偏他什么都不怕,就是对这种挖苦调戏没办法!当下冷冷道:“任东篱,你若是真叫沿途渔民喊……喊那种口号,小心我血洗这条江河!我就不信那些渔民也能像红袂一样好命,有你暗中维护。” 任东篱呵呵笑道:“哦,好啊,你要大开杀戒,我无所谓,难道我无情画舸的名号是给人叫假的吗?不过我会记得告诉当今武林盟主陆抉微陆公子,再由他在群雄会聚的武林大会上宣传一下,说你杀了沿河几千人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欢呼……哎呀,欢呼什么你知道的啦!” 那一刻金猊心中,不,整个胸腔里都充斥着要看到这女人气急败坏表情的狂烈执念!如果有什么话能使她脸色阴沉,他会侵略一座道观,挟持所有道士围着这个无情画舸念上几昼夜。 可惜她对言语上的攻击置若罔闻,更不在乎其他方面的失去与得到。她所重视的父母兄弟,若只是单纯为了看到她发狂而跑去杀那些人的其中之一,这代价也太大了。 总而言之,任东篱后台太猛,加上她自己也是个啃不动的超级硬角色,要重重打击她,实属妄想。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金猊并没打算就这样放弃。 任东篱笑道:“怎么样,虽然你我之间已经坦诚相见,可外人并不知道究竟。你要不要继续装疯卖傻,和我一起去陆抉微那里换取另半本?说不定他肯翻译哦。” 金猊冷哼道:“废话。不过,书我保管,回程亦然。” “哦,随便你,我无所谓。”任东篱毫不介意,笑盈盈地盯着他,那眼神简直就像姐姐看到了水汪汪的小妹妹,看得金猊咬牙切齿又不便发作。 与陆钩沉之约,期限是十天,但未免节外生枝,任东篱命人加紧前行,日夜不息,在第七日正午便来到江南水乡。 “红粉居就在前面,金猊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金猊瞥一眼那些白色纱帘,伸手入怀取出半本《陆钩沉》,刚递出去又收回,道:“别耍花样喔。” 任东篱接过残本,道:“彼此都看不懂,就算给你拿到全册又怎样?” 金猊笑道:“又怎样?也许我可以一把火烧了它……大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任东篱知道以他的个性不是干不出这种事,边暗中防备边笑道:“这又是何必?还没闹到那种地步吧!” 金猊像发现什么重大秘密,叫道:“呵,原来你也有忌惮的事啊!” 任东篱无奈道:“是是是,真没见过你这样小气的男人,难道……” 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的金猊怒道:“喂,不许说出那句质疑的话!” 任东篱笑道:“哈哈,你倒慢慢开始了解我了。” 金猊道:“快去快回。” 本已踏上舷板的任东篱闻言回头瞥他一眼,笑笑,自顾自地去了。 良久,金猊耸耸肩膀,“真奇怪,笑什么笑。” “公子,难道你不觉得你刚才那句话,口气就像娘子嘱咐夫君早日归家一般吗?” 红袂站在身旁,凉飕飕地抛出一句后,捂着嘴吃吃笑着跑开了。 “纸醉金迷红粉地,歌舞升平帝王家?每次来老子都想好好骂这个家伙一顿!什么品位嘛,搞得住所像妓院,像妓院就算了,偏偏还装风雅、学高格调,什么帝王家——这种帝王家,老子真是一步都不想踏足!” 一名身缚巨刃、衣衫褴褛、须发半百的老者骂骂咧咧走过折桥,朝湖心的凉亭进发,一路上,声音远远传来,如洪钟一般响亮。 “不想踏足,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湖心凉亭的儒雅男子正端起茶盏送往唇边,闻言眼皮一翻,“还不坐,要我三请四邀吗?” 老者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桌边,“棋篓子喂,打死你你也想不到老子前些日子遇到了谁!” 陆抉微抚额,“啊慢慢慢!前些日子……前些日子你不是追踪龙渊去了吗?” “正是在追那个杀千刀的小王八的路上!追到一半,居然看到一个死了多年的朋友,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奇到极点了?” 陆抉微笑道:“让我猜猜,莫不是仆姑箭君秦少辜?” 老者一惊,“啥?棋篓子你也遇到秦少辜了?刚看到时老子还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这事情忒邪门,他不是死了五六年了吗?” 陆抉微“哦”一声,笑道:“简单,是我跟阎王老子打商量,把他叫上来的。” “啥?” 陆抉微道:“不消一个月,武林就会烽烟四起,毕老你说,少辜他是不是该回来主持大局?”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棋篓子你怎么不顺便把关羽赵云等人多叫几个回来?” 陆抉微大笑一番,边笑边端起茶杯细饮。 老者也不是笨蛋,那句玩笑开完便算了,直接转入正题:“这么说来,秦少辜当年是为躲开檀樱秋娘才隐世的,这一出现,那女魔头肯定又会如蚁附膻地缠着他不放了!不管,反正闲邪王的后人,龙渊也好,放云裳也好,老子我杀一个是一个。至于什么计划啊布局啊就丢你看着办了,告辞!” “呵,说走就走,人影都没了,当真是怪客一名。”陆抉微淡笑着敲敲正冒出香气的茶盏,“可惜了我的好茶。”边喃喃自语边悠闲地起身踱至凉亭边,浅笑着盯住湖面不断泛开的涟漪,思绪像石子,沉入记忆深处。 “这片天空青中带紫,如同上好的蓝田璧玉,凝视得久了,便会不知不觉深溺其中,连有人走近都浑然未察。” 声音从折桥那头传来,清脆中又显柔和,陆抉微支颐的手轻轻一动,虽然扬眉,却没有回头。 “若是我想暗杀你,十个观棋君子也不够死,兄台,你的警觉性什么时候变低了?” 来人踏上凉亭台阶,修长身影,来到桌边。 陆抉微笑着指指身边,“坐。”待来人坐下,又道,“数日未见,好友可是带着陆某要的东西来了?” 任东篱自己取杯添茶,闻言嘴角扬起,无奈笑道:“才一见面就说正事,不觉得有点无趣?方才那位老者……” “你说毕老啊?” 任东篱淡淡一笑,道:“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手持‘列缺’,他是天姥怪客,毕守残。抉微,你真是下足本钱,不但从地底下阎王爷那里抢出仆姑箭君、惊动佛门的梵天十二僧,就连天姥怪客都请了回来。他们两人,一个是我大哥的死敌,一个是我二姐的冤家,你这是一物降一物的公开挑衅啊。” 陆抉微翘起嘴角,笑道:“那,挚友你的软肋又是何人呢?” 不待任东篱回答,他撑颌专注道:“不知陆某有没有那个荣幸,能跟挚友一较高下?” 任东篱面色凝固片刻,转而笑道:“陆抉微,你煞费苦心,无非是希望让五侯府能牵制住闲邪族,无心对付你们这些武林正道。可是三足鼎立,总有渔翁,你、我和五侯府的人,都不是抢着做鹤蚌的傻瓜。” 陆抉微笑意不改,道:“那依挚友之见,该如何呢?” 任东篱道:“与其跟五侯府联姻,我更愿意与你结盟——五侯府人心阴狡恶毒,随时可能破坏信诺,出尔反尔,跟这种组织交涉无异于养虎为患,还是你们这些脑袋迂腐的正道更让我放心些,最起码不会仗打到一半时后院起火。” 陆抉微道:“好友的意思是,我们联合起来铲除五侯府,再互相算账吗?” 任东篱道:“闲邪族当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至少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像五侯府,只要有钱,再泯灭天良的事情也做得出。难道你要放弃我给出的优厚条件,去跟他们灌输你的正义观吗?” 陆抉微似在思索衡量。 “或者……”任东篱抬手将半本残册丢在桌面上,闲闲道,“你不是会推算未来吗,不如看看书上怎样说。” 陆抉微略略一翻,诧异道:“哎呀,好友言出必行,陆某真是无话可说。按照约定,如今全册奉上,借阅一晚。” 任东篱没好气道:“陆抉微,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你是不是有义务翻译一下?” 陆抉微作为难状,道:“这个嘛,约定里可没说呀!” 任东篱知道他早就胸有成竹,只怪自己当初料差一着。淡淡道:“那就不强人所难了,明天清晨我会让人送回全册,告辞。” 江流潺潺,无论是一下下拍打着船舷的浪头,还是瞬间吞没枯枝的漩涡,都是无情景象。 红袂望一眼天际,轻叹道:“哎,自从决定赶赴江南,公子就失了弹琴的兴致,画眉舫这么安静真不习惯。” 翠绡浅笑回答:“公子现在想必正心绪烦乱,你我都别去打扰了。对了,怎么不见赤炎公子?” 红袂道:“他去逸仙酒家买酒菜,我跟他说,公子喜欢那里的松子鲑鱼呢。” 翠绡忍俊不禁道:“恐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唉,若是他们两情相悦,倒不失为一对璧人。门当户对,男的俊女的美,而且金猊公子发起火来真有趣,不像陆抉微,老是给人猜不透的感觉。” 红袂撑着下颌点点头,忧神道:“我总觉得公子这次麻烦缠身,一边是家族,一边是好友,还有一边是惹不起的鬼煞五侯府,五侯府呢!光是说一遍这个名称就很震撼了,如果真的对上……哎,我也想像不出来了,只能求天公拜菩萨,任何一方也好,千万千万别正面交锋啊!” 二婢感慨之际,鼻翼边不知何时起飘荡着淡淡香气,等注意到时,一句调侃的话语已送到耳畔:“嗨哟,那你们这天公菩萨可拜得太不虔诚了。” 红袂“啊”地发出一声诧异惊叫:“你什么时候上船的?!” “连微不足道的卑贱奴仆都能看清楚三少爷行踪的话,荀三少爷也不要混了。” 香气仿佛有灵性似的在船头汇集,人影渐渐清晰,乃是一个眉目清秀,略带些风流气质的俊朗公子,“来来来,两位美人,告诉你们那个什么无情公子——我呸!又不是公的,叫什么公子,重来一遍——来来来,两位美人,快快告诉你们的无情小姐,五侯府的荀三少爷特地来找碴踢馆,数到十不出来,爷可就进去了。预备,十……” 船舱之内杳无声息,荀令“哟”一声,暗自忖道:不好……莫非闲邪家的中看不中试,被我刚才发出去那道暗器打死了?老五,这可不关三哥的事,是你家女人不经打,切莫怪罪于我。 惴惴之际,一个声音淡然道:“三少爷驾临,自当远迎,何必偷偷摸摸乘人不备,有失身份。” 荀令抚胸道:“哦,原来没死啊,真是的,惊死哥哥我了。” 帘帐在微风中向两边撩起,“刚好数完十下,三少爷请进吧。” 荀令大喜,“哈哈,有点意思,个性这么古怪,跟老五有一拼!” 进到舱内,一股特殊的薰香扑面而来,让人顿时浑身一暖,仿佛置身未知世界的进口,七情六欲如洪水决堤,猛然一泻千里。 象牙底色云母镶制的屏风,第四折一角上着墨画了株淡梅。 屏风映出绰绰人影,荀令绕过屏风的时候,身后镂花楠木门悄然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平息后四周便静得只听见香料在铜炉内燃烧的声音。 软榻上侧靠一人,单手支颌正在闭目养神。尖细下颌半隐入高高竖起的白色锦缎小立领里,越发衬得脸部轮廓润和精致;眉宇之间略带忧愁;五官如画,清秀中透着冷峻;乌黑柔亮的缎发柔顺地贴合脸颊,发梢垂落坐垫,盘绕开来。 荀令禁不住“哟”了一声,“啧啧,老爹说得没错!好一位国色天香、英气勃发,令人如沐春光的绝色佳丽!三哥都快忍不住移情别恋了!” 任东篱冷冷道:“来意。” “别这么酷嘛!”荀令哈哈笑道,“美,果然是美!原来女人穿男装也能风韵十足,回去一定要叫我的女人穿给我看,不过她没弟媳你高,大概是没你这么有味道。” 一件锐器在空中贴着脸颊擦过,荀令眼疾手快抓住,任东篱手腕回转,撑颌慵懒道:“物归原主。” “竟然用三爷的暗器打三爷!”荀令神色一变,惊怒交加,出口就是一句,“好,大好!这个弟媳,三哥要定了!至于观棋君子,只好算他倒霉,谁叫闲邪王指定要他的脑袋做聘礼。” 任东篱已是不耐烦了。眼前棘手难事一件接一件,此刻还来一个胡搅蛮缠的荀令,当下懒得理睬,闭眼下达逐客命令:“三少爷慢走,恕不远送。” “不用招待我,我只是来随便转转。瞧瞧,弟媳你连动作都跟我家老五一模一样,还说没有夫妻相?” 主人不语,客人喋喋不休。画眉舫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任东篱缓缓合眼,低叹一声:“无聊。” 此时突然有声音插入:“你老婆死啦,上这里来捣乱!”正是赤炎金猊。 荀令凉凉道:“来看我五弟妹啊,你有意见?!” 金猊哼道:“谁说我要娶她?” 荀令还未开口,任东篱笑道:“是啊,他不会娶我的,正确说来应该是嫁我才对,乖,记得遵守三从四德,最重要的是,以后要跟人家报夫姓,别再金猊金猊的,要叫任猊。” 荀令目眦尽裂,盯住金猊。后者咬牙切齿道:“你够了没?任东篱,忍你三番五次,别逼我烧你的船!” 任东篱道:“知道啦知道啦,还真开不起玩笑呢。”说着闻到一股诱人香味,“咦,你跑去买松子鲑鱼了吗?” 金猊低头看一眼,“……是啊。” 任东篱伸手接过,笑道:“呵呵,好轻功,起锅到现在还热气腾腾的。” 荀令讥讽道:“可不是嘛,不过驾着一座山飞去买,有没有把店老板吓得尿裤子啊?” 任东篱顿悟道:“对了,瞧我这记性,金猊好像是习惯坐八衣罗榻的吧,我夸错人了,应该说那八位红衣少女好俊的轻功才是,抬着你和松子鲑鱼等几大盘珍馐佳肴,还能健步如飞,难得,真难得!” 金猊愠怒道:“从我上船开始,你哪只眼睛看到过八衣的影子?我闲来无事才去买,几时说过是为了给你吃?” 任东篱笑着从桌下拎出几个坛子,“礼尚往来啊,这样够格了吧?” 荀令喜道:“啊啊啊,扶头酒和枝上露,哥哥这趟没白跑!” 三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入席,自斟自饮,荀令道:“老五,我与弟妹可谓一见如故,越看越喜欢,巴不得立刻就让你把她娶进门,所以如果你杀观棋君子需要帮手,记得算上三哥!” 金猊冷眼道:“我几时说要杀陆抉微,几时说要娶任东篱?我有我的规矩,你少来掺和。” 任东篱也一本正经道:“是啊,就算杀了陆抉微,我也未必会娶金猊。” 金猊怒道:“任东篱!” “事实嘛。” 荀令看得目瞪口呆,“你俩真是绝配!我听说五弟妹的‘天上香’是一种很奇特的物质,无色、无味、无形,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今天就让三哥开开眼吧?” 任东篱爽快道:“好啊,不过在任某手里,天上香只是一般货色,要论极品,还得数另外一样东西。它有声有色,形神俱妙,只可惜……抓不到,留不住,比烟花还要虚渺。” 荀令大为好奇,“是吗?那是何物?” 任东篱道:“此物叫做海市蜃楼,乃是凡间一切最美事物的倒影,镜花水月,说白了就是一场空欢喜。” 金猊伸手在荀令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哼道:“睁着眼睛睡着,这该不会就是海市蜃楼的最大威力吧?” 任东篱道:“在他的意识里,大家仍然好端端地喝酒聊天,他所看到的一切,可以是我操纵的,也可以是他潜意里识的欲念,随便了。” 金猊突然无比庆幸自己与生俱来的体质,他简直无法想像自己有朝一日朝着任东篱一口一个“夫君”的光景,哪怕是虚假的也不行! “怎么,你有什么私密的话想对我说?上次在红粉居嫌我碍事,撒了把天上香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任东篱笑道:“都说了是试探,不过,你若要补偿……也不是不可以。” 金猊瞪道:“不是想给我兜头一记海市蜃楼吧!虚假的补偿不要,真金白银比较实在。” 任东篱道:“原来你长得如花娇颜,骨子里却这么铜臭。俗话说面由心生,怎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市侩呢?” 金猊道:“任东篱,你是在调戏我吗?我不会介、意的!为一些嘴巴坏的人暴跳如雷不值得。” 任东篱道:“嗯,是啊,很有可能当你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你曾经为之愤怒和欣喜的事物,根本不曾存在,就像我此刻坐在这里喝酒聊天调戏你,也许只是你脑海里的情景。” 金猊道:“你又来一本正经地说胡话,你此刻坐在这里喝酒聊天兼调戏我,这些又怎会不是真的?就算再隔十年,我也会记得世间还有你这么嚣狂的人!” 任东篱“呵呵”笑道:“那如果换成别人这样调戏你,下场会怎样?” 金猊不假思索道:“不是烧糊也是大卸八块。” “那就是了,如果我不是你梦里的人,为何三番五次戏弄你后还能好端端的?” 这次她没抚琴,却有清音绕耳;没有曼陀罗,却鼻翼流香,简单一句反问,却勾起他无限遐思……自己为何会让这个无情画舸有事没事地再三调戏,恐怕不只是她后台强大这么简单吧? 如果一切都是南柯一梦,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金猊缓缓拿起酒杯,任琼浆滑入咽喉,细细思索这个问题。 任东篱拿着酒杯的那只手却越过桌面,托起他的下巴,微微凉意自指尖传来。金猊垂下眼帘瞥一眼,那绣着金线的袖边滑下,露出雪白手腕,如果不是竹林里惊为天人的第一眼,谁愿意相信这种轻佻动作会出自一位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 任东篱轻轻摩挲着金猊颈部的皮肤,淡淡地道:“做这样的梦,醒来后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他也说不上来……朦朦胧胧,好像中了幻毒一样,莫非……这就是海市蜃楼? 金猊突然眼神一冷,抬手格开任东篱的手腕,哼道:“差点中你的计,要不是我想起来自己体质特殊,幻术之类统统无用……”说到这里,突然一顿。 任东篱笑道:“怎么,你终于想起来幻术对你无用了吗?” 金猊一怔,没有任何幻术还说出这番乱七八糟的话,他不是不打自招嘛!挑眉望去,任东篱一副得逞样地含住筷尖上的鱼肉,金猊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冒出。 什么是海市蜃楼……真能让人看到欲念中最渴望的事物吗?我在渴望什么?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最清醒的人和最糊涂的人一样痛苦,人生快意,在于半醉半醒之间。 远远望去,湖心亭之上,一道修长身影伫立。 来人笑道:“带着人人垂涎的奇宝,还能如约归还,挚友真是又一次叫陆某心悦诚服。” 任东篱笑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不这样,又怎能为下一次开口作铺垫呢?” 说着,两本残册合二为一,全书奉上。 陆抉微接过,只是掂了掂,也不翻检便笑道:“好友的人品风度,陆某向来是信得过的。” 任东篱道:“那最好了,就不知陆兄肯不肯赏脸翻译一下?” 陆抉微笑道:“呵呵,世间万事万物,不要看那么透彻比较好啊,东篱你已经够聪明了,再厉害的话,叫我们这些男人如何治理天下?” 任东篱淡淡一笑,“说到底就是怕我窥破天机,借此对付你咯?” 陆抉微道:“其实,所有事都是注定的……” 任东篱冷冷道:“谬论。” 顿一顿,她又道:“你知道我的坚持,未来如何对我并不重要,我要知道的,不过是过去,关于我娘……” 陆抉微柔声道:“过去的事,比未来更难改变,既然如此,放它平静逝去才合理。” “我没想过改变什么,我只要知道为什么!”任东篱道,“娘亲不辞而别的真正原因,只有弄清楚才能化解兄弟尤其是二姐对她的恨意。” 陆抉微略作思量,道:“如果我帮你弄清楚你母亲当年与世隔绝的用意,你是不是也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中立!别再助纣为虐。” 任东篱垂下眼帘想了数秒,干脆道:“可以,不过,如果牵涉到他们的生命安全,我决不会等闲视之。” 陆抉微笑道:“那个自然,陆某再缺德也不想好友家破人亡啊。” 任东篱盯住他道:“什么时候给我结果?” 陆抉微道:“最多腊月月底,陆某就会让你实现你今日许下的诺言。” 腊月二十三,大雪自子夜时分开始飘落,到了卯时,稍作停歇,早食刚过,便又随着路上的行人一道,渐渐密集起来。 付家小姐瑶薇别了父母,在贴身丫头凝香的侍候下乘上马车去城外贫民乞丐出没的破窑布施。新年将至,一切都在热闹中带了一丝祥和,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瑶薇撩起帘子,看孩子们在街上拍手唱着歌儿:“腊月二十三,灶君爷爷您上天,嘴里吃了糖饧板,玉皇面前免开言,回到咱家过大年,有米有面有衣穿……” 孩童们对过年的盼望,无非是衣食温饱、有玩有闹,而这些渴望对于华旭镇上首屈一指的富户付家来说,真是微不足道。 出了城,沿着大道再行数里,便是破败不成形的间间草房,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付瑶薇嘱咐两个丫头取下食盒过去分发,凝香跟随自家主子多年,较新来的笑梅老练许多,无须详细指点便打理得周全妥当。 又待了一会,凝香和笑梅挽着空盒子回来,笑着说:“小姐辛苦啦,这儿的住户个个千恩万谢,咱们回去吧,府里还有好些事要做呢。” 付瑶薇点一点头,让车夫启程,目的地却不是镇上付府,而是东去数里五华山上的观音庙。 她自有打算。过了腊月二十三,诸神上天,百无禁忌,正是“赶乱婚”的时候,每每到年底,娶媳妇、嫁闺女的人家特别多,有道是“岁晏乡村嫁娶忙,宜春帖子逗春光。灯前姊妹私相语,守岁今年是洞房。”明天,镇上与付家齐名的望族苗家便要来迎亲了。 她与苗家公子也算是青梅竹马,但是,离做夫妻却还欠缺那么些微妙的缘分,也许是自己太不安于室内了吧,竟妄想着要出去闯荡一番,可是想归想,真要她风餐露宿,远离锦衣玉食,这样的决心还是下不了的。 心内正惆怅,耳畔只听一直盯着窗外的笑梅“哎呀”了一声,回头说:“小姐,前面的路好像坏了!” 付瑶薇凑上前望了望,隐隐约约地看不大清楚,于是对凝香投去一眼,“去瞧瞧吧。” 凝香下车,不一会儿跑来禀报:“小姐,路的确是坏了,整个从中断开的,好奇怪哦。” 付瑶薇顿觉扫兴,心中暗忖,难道老天都不让她得偿所愿?一边想着一边失望道:“那回去吧。” 马车刚刚回转,方才空旷的来路上却站了一个人,天气已经够冷,此人却还轻摇羽扇,衣袂飘动,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付瑶薇正在思索此人因何拦路,只听那人笑道:“付小姐,在下陆抉微,并无半点恶意,只想请小姐移步红粉居,做客一盏茶的工夫,还请小姐行个方便。” 此镇虽非名镇,但付瑶薇身为镇上大户人家的女儿,又一心憧憬江湖生活,对武林盟主的名字自然如雷贯耳,略微一怔便惊喜道:“难道……你是观棋君子?” 陆抉微微笑点头,侧身道:“付小姐请。” 付瑶薇按捺住满心欢喜,急忙催动车夫紧随其后。 二人在湖心亭坐定,北风劲吹,付瑶薇忍不住将手合在唇边呵气取暖,看一眼湖边房舍,不解道:“陆公子,我们为何不能入房谈话呢?” 陆抉微笑道:“这里虽然寒冷,却是一个使人清醒的好地方,每当我有所犹豫,就会在这里研茶,付小姐,喝一杯吧。” 付瑶薇道了谢,接过来时只觉一股扑鼻浓香,跟其他茶叶迥然不同,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茶?好香!” 陆抉微笑道:“这叫海市蜃楼,不仅仅是香气之中的极品,也包含了其余很多人生难求的美好感情。付小姐,你感觉到了什么?” 付瑶薇喝一口,思索道:“我……我感觉到……” 陆抉微道:“所谓海市蜃楼,乃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幻象,越是陷入绝境,所看到的幻象就越加美好,这种欲望和现实之间强烈的落差,足以让人痛不欲生。试问一个人如果始终面对逆势,也许还能凭借一股意念支撑下去,可如果此时,突然给他一个虚假的仙境,再将他唤醒,很难有人不在清醒后崩溃得一败涂地。” 付瑶薇道:“瑶薇不是太明白,不过,茶很香,很好喝,谢谢陆公子款待……时候不早,瑶薇要离开了。” 陆抉微看她一眼,神色温柔,道:“付小姐,你明日就要出阁,嫁为人妇,心中可有遗憾?” 付瑶薇一怔,竟是无言以对。 陆抉微道:“苗公子是个正人君子,和付小姐门当户对,可说是天作之合,付小姐还有什么不满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人,就好像对着一个认识多年的知己,付瑶薇竟有一股倾诉的欲望,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有反驳的余地,虽然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但……自己一生竟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托付给了一个人,总觉得脚下空落落的,很不踏实。” 陆抉微淡淡笑道:“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能了解自己所要嫁的人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你愿意试吗?” 付瑶薇愣住,迟疑半晌还是问道:“要怎样做?” 陆抉微笑了笑,道:“付小姐你在红粉居小住几日,陆某帮你约苗公子前来,届时你便可以验证。对了,茶还要吗?” 付瑶薇不假思索地点头,这一杯茶下去,天气都奇迹般地变得有如春初般和煦。 陆抉微笑着为她添上茶,又道:“但是海市蜃楼只能浅尝即止,不然喝完一杯,又喝一杯,真的很有可能永无休止地喝下去。做人,不该完全沉溺,也不该置身事外,半醉半醒,乃是最好的处世态度。” 付瑶薇点着头,已经懒得去思考这番话,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喝完这杯再喝一杯……就这样永无止境地喝下去。 陆抉微将茶壶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结冰的湖面,眼中缓缓浮起笑意。 昔日夹道桂花、漫山红枫,此时已变成了素雅的腊梅。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风雪中,那两扇斑驳的铁门在视线中一片模糊。 任东篱缓缓前行,来到烛架旁,上面的蜡烛都已不足半寸,显示着庙观凋落残破乏人问津的事实。 她伸手去触,然而在冰冻了几十个昼夜后,蜡烛早已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碎裂在地。任东篱若有所思,收回手来,淡淡叹一口气,刚要去推铁门,那门自动开了。 每次传话的老尼站在那里,双手合十,任东篱也回了一礼,迫不及待道:“请问师太……” 老尼道:“这次,夫人只让贫尼传一句话给三小姐。” 任东篱道:“请说。” 老尼道:“不要赴约。” 任东篱一怔,心道:不要赴约?母亲如何知道我约了陆抉微?遂问:“此约对我至关重要,师太可否细述缘由?” 老尼道:“夫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三小姐珍重。” 铁门合拢,任东篱怔怔站在门口,沉重迟缓的碰击声传入耳中,提醒她回头。 不要赴约? 难道这个约会之后另有隐情?自己只是去弄清母亲闭观的真正原因,解除兄姐多年来对她根深蒂固的误会,无论如何,这个答案已寻找了许多年,不该在此刻功亏一篑。 她就是这样的人,相信一个结果,但不等于会顺从地看它发生。 任东篱在风雪中静立片刻,转身快步离去。 暮色降临,雪片自天空中落下,无声无息。华美画舸沉静地顺江而下,几盏琉璃宫灯勾勒出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完全无视四周愈逼愈近的杀机。 画舸船头前方,平静的江面突然出现一个漩涡,水流越转越急、越转越深,仿佛受到感召,船身四周也都相继出现类似景象,不到数秒,大大小小的漩涡已将整艘船困死江中,进不得,退不能。 “瞧这架势,可不像是来问好的呀。” 莺语雀吟,谈笑盈盈间,一红一绿两道娇俏身影出现船头,正是翠绡红袂。 漩涡同时起了变化,潜藏水下的若干黑色人影先后浮现,稳稳立于江面。 红袂仔细一看,惊道:“翠姐姐,我没看错吧,这些人什么时候潜到水里去的,竟然没憋死?” 翠绡道:“有火龙真气护身,这些人来头不小。” 红袂道:“不过看装扮应该都是下属啊,难道就没一个主子可以出来沟通的吗?” 这时一个声音道:“任东篱在哪里?叫他出来。” 翠绡望去,只见这人虽然蒙头罩面,却不失沉稳逼人的领袖气概,遂道:“主人目前外出,有什么事我们下人做不了主,等公子回来再说吧。” 那人道:“无情画舸会离开他的招牌标志‘画眉舫’,能请动他的人来头一定非同小可,该不会是五侯府吧?” 翠绡听这人口气,觉得来意不善,道:“无情画舸,也是无根行客,谁规定一辈子都要待在船上?没听说过主人外出还得向下人报告行踪的,奴婢根本不知道公子去了哪里。” 那人道:“既是下人,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记得转告他,苗公子请他前往憩园一叙,三天为期,逾时后果自负。” 翠绡问道:“这是威胁?” 那人答道:“正是!” 说完消失水面,那些漩涡激烈地旋转一番,便逐渐平息。 红袂走到船舷打量水面的当儿,画舸上所有宫灯一盏接一盏井然有序地亮起,案台上的香炉孔洞中,不知何时开始升起袅袅烟雾……突如其来的安静,衬得那清扬的筝乐越发沉缓而超脱。 翠绡道:“主人,那苗公子是什么人?咱们和观棋君子的约会怎么办?” 任东篱漫不经心拨弄琴弦,淡淡道:“不必理会。” 眼下没有任何事值得她耽搁与陆抉微的约定。 红袂转身时,在甲板上发现了一件物什,捡起来道:“公子你看,这东西……奴婢怎么觉得眼熟啊?” 任东篱只瞥一眼,面色顿时严正,那是一朵此处绝对不会出现的黑色曼陀罗,开得正艳。 红袂翠绡对望一眼,也觉得奇怪。 沉默片刻,任东篱道:“翠绡,通知船首起航,全力全速前行。” 两排船桨缓缓启划,划动时传出有节奏的悦耳乐声,附和着江水流动的韵律,忽远忽近,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神奇感。 船身调头同时亦渐渐浮出水面,谁能想到华美优雅的画眉舫,长久以来居然会将大半部分的船身都隐藏在水面之下,如今露出全貌之后,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江水受到某种强烈震荡,水面竟像土石一样裂开,在惊涛骇浪中,画眉舫不急不慢,平稳行驶,那架势竟是无人能阻。 就在此时异样淡金色光芒自天际铺泻,将已经陷入暮色的四周照得恍如白昼,悬浮空中的诡异奇地“蓬壶阆苑”赫然降下,庞大对上庞大,将乘风破浪锐不可当的画眉舫硬生生堵截在了江心。 “好啊任东篱,排出这么大的阵势,想甩掉我吗?” 气浪翻腾,红光大盛,以深黑色调为主的画眉舫,霎时增添一片艳丽的鲜红——正是赤炎金猊。 任东篱脸上仍是淡淡微笑,左手捻着黑煞曼陀罗,右手平移至古筝一端,目光盯着面前的金猊。这两样事物同时倒映在金猊瞳仁中,相映成景,浑然一体。 金猊探手入怀,指尖捏着那枚金色钗花。 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烟迷金钱梦,露醉木药妆。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危险。 半晌,任东篱垂下眼帘,曼陀罗犹如海市蜃楼般,瞬间消失在她手中。抬起眼,那熟悉的笑容浮现在秀雅的脸上,“坐。” 金猊慢慢在她对面落座,长袖滑下,遮住金钗。 任东篱道:“刚才那人的话,你都听见了?” 金猊道:“不错。” 任东篱道:“可是憩园这个地方,你不能去。” 金猊眉一挑,“为什么?” 任东篱道:“刚才那些人在水中可以来去自如,可以忍受噬骨的寒冷,因为他们自小就与岩浆里的凤凰伴居,画舸对这些人的杀伤力很小。” 金猊道:“关我什么事?我在蓬壶阆苑,这些人总不会飞吧?” 任东篱笑一笑,继续道:“火龙之火将燃尽世间三千罪恶,邪念越盛便越难靠近,憩园就建造在火龙居所上方——你这种杀人像切菜一样的家伙去,想做烤乳猪吗?” 金猊哼道:“我被烤了,难道你就能清清凉凉?闲邪族与五侯府根本是一丘之貉,好不到哪里去。那什么苗公子要你去那种地方赴约,摆明了就是想凭借优势铲除你。” 任东篱笑呵呵道:“怎么我的生死,你很在乎吗?” 金猊道:“人死有轻于鸿毛和重于泰山,烤死这种死法、死相太龌鹾了,简直无聊至极,就算不是你,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任东篱憋着一口茶笑道:“你倒是个可爱的人,这理由虽然不登大雅之堂,听起来却很顺耳。” 金猊抱臂道:“你也知道,你那些迷药幻术对我没用,要摆脱我独自前往,似乎除了把我打翻在地外,没有其他办法。” 任东篱道:“好。”如此干脆,倒教金猊微感意外,只听她笑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跟我明刀明枪打一场,以报初识时被辱之仇?你是不是很有把握,虽然口头功夫不如我,拳脚方面却能在三五招之内就制服我?没问题,时间地点交你定夺,反正从这里到憩园不多不少需要三天,三天之内,任东篱随时恭候。” 灯影绰绰,任东篱凝视手中的曼陀罗,天气如此寒冷,它竟然没有凋零的迹象,的确是难得一见的极品黑煞。 灯芯被轻轻一挑,翠绡轻声道:“公子,憩园那地方,真像您说的那么邪门吗?” 任东篱移开目光,淡淡一笑,“翠丫头果然聪明,我当然是……骗他的。” 红袂“哇”了一声,“公子唬人像真的一样,害红儿白白担心!不过,公子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任东篱叹一口气,淡淡道:“因为从现在开始,画眉舫要昼夜不停继续开赴憩园,至于去见陆抉微,我一个人就够了。” 红袂奇道:“那如果金猊公子来下战帖呢?” 任东篱但笑不语,翠绡点点红袂额头,道:“傻丫头,他才不会傻得跟公子打呢。赤炎金猊那种个性,赢了也不会觉得打败女人有什么光彩;输就更说不过去。再说只要拖三天,就能跟我们一起去憩园,又何必浪费实力拼高下?放心吧,三天之内,他绝不会出现,保证咱们耳根清净。” 红袂恍然大悟,下一刻又嘟起嘴来,“这么说公子又要丢下咱们,自己跑去玩了?!” 翠绡喝止:“红儿,公子是去做正事!” 任东篱声音柔和道:“红儿,只差数天,我就可以知道自己寻求多年的答案,你可以体谅我的,哦?”她声音虽柔软轻缓,语气却不容反驳,“时至今日,没有人可以阻挡我踏出的任何一步。” 红袂与翠绡互望一眼,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任东篱目光落回黑色奇花,口中轻吟:“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烟迷金钱梦,露醉……木药妆。” 她将曼陀罗置于掌心,双手合拢凑到唇边,娘亲,东篱不会再让你继续蒙冤于世了。 竹箫清扬浅啸,声声婉转。付瑶薇手扶石柱,远远望着亭中身影,一曲终了,心绪还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竹箫的主人转过脸来,“感觉如何?” 付瑶薇不假思索道:“这么大的园子就剩陆公子一人,不寂寞吗?”想一想,又道,“瑶薇只是觉得这里布置得如此精美柔和,不像是为男子所设。” 陆抉微笑道:“这里叫做红粉居,是陆某的别馆。平时是不来的,除非……会见我的红颜知己。” 付瑶薇一怔,心中暗忖,莫非,我也算是他的红颜知己?此念刚出,脸上立即微热。口中道:“方才那箫,你吹得很好听……很应景。” 陆抉微用竹箫一头轻敲掌心,笑,“这曲子与陆某同名,叫做《抉微》,呵呵,是在下我的独创。” 付瑶薇道:“虽然不懂你名字的意思,却觉得喊起来琅琅上口。” 陆抉微笑答:“我的名字同时也是一本古书的书名,意思是考据、追溯。” 付瑶薇“哦”一声,好奇问道:“那陆公子为何自称观棋君子呢?” 陆抉微大笑,“当然是因为本人尽晓天机,却不会胡说八道呀。” 付瑶薇抿抿唇,终于道出盘绕心头的疑惑:“陆公子,瑶薇已经叨扰了两三日,就算之前派人送过口信,但滞留在外,家中父母恐难安心,所以……” 陆抉微倒是很坦白:“实不相瞒,姑娘你的家中很快就有一场腥风血雨,姑娘还是在舍下暂避的好。” “什么?”付瑶薇大吃一惊,“怎、怎会如此?那我的爹娘……” 陆抉微笑道:“尽管交给苗公子解决,付小姐你不会武功,去了也是添乱。” 付瑶薇奇道:“从憩……难道从憩能化解我家的劫难?” “哎呀,”陆抉微道,“所以我就说,付小姐你太不了解自己的未来夫婿了,这是个看清他的好机会,只要付小姐信得过陆某,就留在红粉居静观其变吧。” 付瑶薇微微放心,还要开口问什么,突觉十个指尖轻轻一麻,然后意识归于混沌。 伸臂稳稳接住她滑倒的身体,陆抉微摇摇头,笑道:“倒是个很有孝心的倔丫头,哎,倔强的人就该用这种法子,省事。我说,你在吧,再帮我一个忙如何?” 须臾,本该人去楼空的红粉居,竟然有人应声,嗓音阴沉无力,淡漠低软:“你的条件我已经履行完了。” “算是折扣不行吗?反正你也要离开,顺路。”陆抉微一笑,付瑶薇身子平稳飞出,掠过湖面直抵湖畔假山,“对了,”陆抉微挑眉笑道,“我把那本书放在她身上咯。”话音刚落,半空中出现一个虚影,轻轻接住即将坠地的付瑶薇。 “真是现实的人。”陆抉微轻叹。 “彼此彼此。”陆钩沉淡淡回敬一句,虚影飞散,不过微风刮过湖面的工夫,已声息全无。 “嗯,总算解了后顾之忧。”陆抉微悠然坐回亭内,轻抚竹箫,又是兴致盎然的一曲。 芭蕉叶上三更雨,人生只合随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 屏山三五叠,处处飞蝴蝶。正是菊堪看,东篱独自寒。 箫声戛然停住,突然寂静下来的湖心亭回荡着凄婉之声,陆抉微举目四望,四下春光无限,为何心中却弥漫着深秋的肃杀? 微微风起,湖畔折廊传来淡淡附应:“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陆抉微侧眸,笑道:“憩园之约,你果然没有去。” 任东篱步入湖心亭,淡淡道:“你也知道我一定会来,否则不会等在这里。” 陆抉微支颐,侧首而笑,“是啊,即使对方拿出黑煞,也无法动摇你要从我嘴里听到事实的决心。” 任东篱道:“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陆抉微叹一口气,“你一定要知道?” 任东篱道:“如果你要我从此中立退隐,不再干预你和闲邪王之间斗争的话。” 陆抉微犹豫一下,遗憾道:“……你不该来的!” 他道:“你母亲闭观不出,与世隔绝十数年的原因,就是她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任东篱冷冷打断他道:“陆抉微,我千里迢迢来,不是为了听到你说这个!” “我说的是事实,不信你可以亲自进观内求证,里面是空的。”顿一顿,陆抉微缓缓张开手,覆盖在任东篱手背上,柔声道,“我可曾骗过你?” 半晌,任东篱道:“……你实在很冷血。”她转过脸来直视他,淡淡道,“这座海市蜃楼,是你造给我的。” 陆抉微笑一下,道:“不是我,是闲邪王。他为你制造了这个幻象,一直持续到现在,我只是将你从美梦中唤回身处的沙漠。不过,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不相信我,继续回到那个幻境里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继续编织美梦。” 任东篱抽出被压在他掌下的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侵骨噬血的冷……难道真的不该来,不该苏醒? 不要赴约。 任东篱突然面色一凝,如果母亲早已不在人世,那么这许多年来,给她竹签、素帕,以及种种提示的人,又是谁? 陆抉微一定不知道这点,任东篱将目光投向他——看到那些准确得离奇的箴言,他就不会下这样的断语。 陆抉微料事如神,人间诸事,就仿佛他棋盘中的黑白双色,因此人称“观棋君子”,试问一个人,就算天资再怎样聪颖,毕竟不是圣贤,又怎能达到这种万无一失的程度? 茫茫世间……真的从未出现过什么事是他所料未及的吗? 任东篱直视着陆抉微,不言不语,只在心中反复问自己。 “东篱……” “是怎样死的?” 陆抉微刚一开口,任东篱便静静打断他,语气间透着彻骨的冷。 陆抉微略微意外,“你想知道?” 任东篱转过眸眼来,淡望着他道:“我来向你要答案,要的是完完整整的答案,信不信在我。” 陆抉微顿一顿,点了头,自袖中取出信封道:“我明白了。前因后果写在里面,至少你还有机会考虑看不看。” 任东篱伸手接过,连一句告辞的话也没有,兀自离去。背影消逝纷飞帘帐之间的那一刻,陆抉微淡淡笑道:“世上如果真有一种能力,能够窥观未来之事,我倒真想看看我们之间的缘分……究竟如何呢。” 转眼到了黄昏。正值寒冬,天黑得本来就早,大雪已经停了,洁净的地面,反射出自天空中投下的光线,整个世界……充溢着一种奇异的橘红色。 翠绡撩起帘帐,望了一眼干净的天空。转身时,红袂在身后说道:“前面就是憩园的地界,看样子公子是赶不及了,咱俩要替她去赴约吗?” 翠绡还未开口,只听甲板上有人道:“无情画舸果然守约,吾等奉少主之命,特来为阁下开道,请。” 二人站在舱口望了一眼,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些黑衣装扮的人,此刻半身浸在水里,半身贴着船舷,齐齐发力后,江面坚冰应声而裂,画舸便在这些人的推动下迅速前行。 红袂道:“这个苗公子来头真不小,可是为什么我都没听过他的事?” 翠绡道:“有很多强者并不喜欢彪炳自己的功绩,这人的先祖也许是一个选择隐居的不世高人。” 说话间周围温度逐渐温暖,船行驶起来十分顺畅,不再发出碰撞坚冰的咯啦声。水中漂浮的绿藻,将湖水染得无比碧澈,举目望去,四周一片仙境般的景致,全然不似寒冬腊月所有。 湖面一处水榭,箫声渺渺,黑衣人纷纷潜入水底不见踪影,想是主人已经来到。 红袂道:“翠姐,怎么办?人家以为咱们公子应约而来呢,若发现是空城计,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翠绡道:“放心啦,不是还有船首在吗?何况公子施的是缓兵计,不是空城计,等见过观棋君子就会赶来的,咱们暂且稳住局势。” 说完起身步出,落落大方道:“苗公子以奇花悦意盛情相邀,却之不恭,我家主人特地遣奴婢翠绡来问所为何事。”她这番话含糊其辞,进可攻退可守,万一穿帮,也方便敷衍过去。 箫声止,话音起,分外清扬,一听便有舒神爽气之感。 “方才一曲净世清音,翠绡姑娘以为如何?” 说话的是个黑衣少年郎,五官秀和,眼角带笑。 翠绡暗忖:净世清音?倒真是有点去除烦躁,令人内心清净的感觉。遂道:“公子吹奏的,自是妙曲。” 苗从憩笑道:“可是与任东篱的‘浮生六趣’相比,还是欠缺了些吧?‘浮生六趣’中,一音名曰‘海市蜃楼’,二十六年前,乃是方悦意的成名绝式,只是随着此女出嫁隐退,而消失多年,如今在华旭镇上重现天日,这代表了什么呢?” 他又道:“华旭镇付家所中的,的的确确是‘海市蜃楼’,据我所知,方悦意绝不可能重现江湖,因此普天下精通此道的唯独先生,事关人命,在下才斗胆请先生交出解药,以及付家小姐的下落。” 翠绡顿觉奇怪,红袂却抢在她开口前哼道:“胡说八道,我家公子怎会无聊到对平民百姓下手?那什么付家,来头很大吗?够资格让公子去修理他们吗?别逗了!” 苗从憩道:“如果真相并非如此,那就请先生给一个交代。” 从他表面谦让实则强硬的态度,翠绡隐约有了事态严重的预感,于是朝红袂使个眼色,正待解释一番时,横空劈入一个声音道:“交代个屁!你以为你是谁?” 苗从憩微微一怔,一股股灼人热浪蜂拥而至,在刺目的红光中,一抹朱红色身影矗立在水榭与甲板之间,四周景物因为热气的关系,投射在瞳孔里的景象已经产生了扭曲。 “看你那乳臭未干的黄毛样,根本就是没断奶的小娃儿,要交代,我给你好了。” 话音刚落,水榭的柱栏顷刻间被火舌舔食,红衣公子道:“喂小子,你的级数太低,犯不着任东篱出马,不服气的话,这边多的是前辈,不介意指点你一下。” 苗从憩伸手在火焰上沾了一下,搓灭道:“由独特内力发出的独特火焰,可随主人意识变幻——阁下是五侯府的赤炎金猊。” 金猊道:“是又如何?别以为被你看出了身份我就得吃一惊,我跟那些偷偷摸摸暗杀的家伙大有不同。” 苗从憩笑道:“这倒有趣了,在下只不过邀请无情画舸赴约,要讨一个说法,却引出恶名昭彰的五侯府,看来付府一家的事果然另有隐情。” 金猊道:“隐情不隐情,与你又何干?为人出头总要有个名目,哦,先前听你一口一个付家小姐——怎么,有一腿吗?” 苗从憩道:“付小姐与在下青梅竹马,又是未过门的妻子,关心乃是情理之中。在下三请任先生,若是先生再有推搪,休怪在下强行上船。” 金猊发出一连串“哟哟哟”的感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任东篱,你到底有没有欺负人家老婆,我看你还是出来说一声吧。” 连赤炎金猊都倒戈了,翠绡见瞒不住,只得无奈道出真相:“实不相瞒,主人与观棋君子有个紧约,又不想扫了公子的兴,奈何分身乏术,于是差我们来探个大概。” 苗从憩冷笑一声,道:“原来是空城计,贵主不敢前来直说无妨,反正也在意料之中。” 谁想有人反应比他激烈十倍,金猊怒吼一声:“任、东、篱!”站得最近的红袂只觉一股热气朝脸上一喷,险些窒息。待缓过劲来,金猊已经一脚踢开半掩的舱门横冲直入。 “你!你!你竟敢骗我!不——你简直耍我!我早该想到这种安静有问题……你根本、你根本就没打算来!那个家伙的约就如此重要?!你说啊、你说啊,你给我站出来说——清——楚!” 金猊一边在画舸里大肆破坏一边将脑海里想得到的句子统统脱口抛出。虽然五侯府一流杀手的破坏力和气势都够资格使人目瞪口呆,但一联想到他为之狂怒的原因,就让红袂和翠绡的嘴角忍不住地颤动。 现在的赤炎金猊说白了就像个被老婆恶意戴了顶绿帽子的龟蛋……如果用更为无情却贴切一点的评价,那活生生是个给抛弃的怨妇,连苗从憩都看得出来,那股怒气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缥缈乐声,随着湖面波涛,徐徐漾来。 乍闻乐声,苗从憩微微一怔,曲谱不是别的,正是他方才所奏之《净世清音》。只是换了乐器和法子来弹,竟然说不出的魔魅,像是要把这个清明世界缓缓沉入地狱深处一般,令人毛孔发寒。 一朵黑色曼陀罗从天而降,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噗”,颤动的花瓣上犹带着明亮的水珠。 一曲未完,有人淡淡道:“净世清音?笑话。何为净世何为浊世,轮得到你来论断吗?” 红袂惊喜道:“公子,你回来啦!” 任东篱将手中长箫信手折断,丢入湖中,淡然道:“我从未去过华旭镇,你要的交代我给了,现在轮到我发问,你与方悦意有何瓜葛?” 苗从憩道:“这世上除了方悦意,是否只剩你一人精通‘海市蜃楼’?” 任东篱冷冷道:“苗家的人与方悦意曾有来往吗?” 苗从憩道:“阁下,你这样回避我的问题,让苗某很难办啊。如果除了方悦意外,阁下是唯一一个能使用‘海市蜃楼’的人,那么你就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开付家这档子事了,因为据我所知,方悦意已不可能重现于世。” 任东篱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 苗从憩顿一下,道:“这嘛……因为世人皆知,她隐居了。” 任东篱道:“隐居、失踪,只要一个人没死,总有复出的可能,你为何断定她无法重现于世?” 苗从憩叹了口气,红袂对察言观色的翠绡道:“为何我觉得公子有一丝不对劲?” 金猊怒插进来道:“停!你们谁先给我解释一下前因后果,方悦意是什么人?还有,任东篱你爽我的约,上来却先给无关紧要的人交代,你说,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任东篱喝道:“你给我闭嘴!” 金猊一怔,惊怒,“你竟然敢叫我闭嘴?!” 任东篱冷冷道:“再多说一个字,你我那少得可怜的情谊没有也罢。” 这句话的杀伤力真是非同小可,在红袂和翠绡目瞪口呆的观察下,金猊蓬勃的火气也好似被压制住了,磨了两下牙,重重“哼”一声,拂袖靠在舱门旁,再也不理他们了。 任东篱转向苗从憩,继续道:“将你所知一切方悦意之事道出,我会考虑给你‘海市蜃楼’的解药。” 苗从憩道:“还请阁下先赐解药,免得知道后情绪波动,忘记对在下的承诺。” 任东篱轻哼一声道:“解药不在我身上,不过我可以给你配方。” 苗从憩接了锦囊,想一下,笑道:“想必无情画舸不会骗人。既邀先生前来就知道要回答这个问题,在下也把详细答案写在信封里了。”说罢抬手,让身后捧着托盘的人送上一只信封。 任东篱信手拆展,只见素笺上写了四句小诗,乃是出自杜甫的《哀江头》。 明眸皓齿今何在, 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 去往彼此无消息。 其意一目了然:方悦意已死,当然不可能重现人世。继续追查往事的自己,只能徒劳哀叹江头而已。 任东篱脸上出现一丝惶然,指间微一使力,竟失手将那张信纸揉成了一团。 苗从憩验罢配方,放心笑道:“至于整件事的过程,闲邪王其实是最清楚的人,先生你不妨去问个究竟,苗某若有半句假话,甘受天谴。” 香炉袅袅生烟,画眉舫轻缓地驶在犹如绸缎般平滑的江面上。 平日里与主子打闹惯了的红袂,此时却无法靠近半步,连开口言语也不能,只好将求援的目光投向翠绡。 翠绡轻轻摇头,示意不可打扰。两人都有预感,主人见过观棋君子的后果非同小可,且多半与隐世的夫人有关。 二人放下香炉与十三弦筝,悄声退出,正要掩上门,一只手从二人中间穿过,“啪”的一声将门推开。 二人一怔,只听有个声音不耐烦道:“任东篱,你从下午一直闷到月上三竿,也该闷够了吧!” 翠绡暗叫不好,麻烦上门,身为奴婢的她们虽然理应为主人挡驾……但这个麻烦,似乎来头大了些啊。 金猊拨开两婢,哼道:“聪明的就离远一点,装聋作哑才是长生之道。”翠绡花了极短的时间在心中掂量一番后,立刻脚底抹油,而心直口快的红袂早在金猊话语出口时就凭着本能逃开了。 赤炎金猊长驱直入,画舸内部,云屏、白帷、香炉、琴筝,典雅之中透着豪气。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摆饰,经过数日隔绝后重新映入眼帘,欣喜、怀念,还有那一星半点怎么扑也扑不灭的小小妒火,交织在一起,由目光传达给画舸的主人,“喂……你到底是在郁闷什么?心事这个东西又不是蛋,孵一孵就会破壳而出!” 可惜他发牢骚的对象完全无动于衷,沉默半晌才冷冰冰懒洋洋地答上一句:“赤炎金猊,我知道这里对你来说熟得就跟自家的蓬壶阆苑一样,没事你自便,有事改天再说,我现在没心情听。” “那你有心情发呆!”金猊在桌边坐下,拣了个杯子倒上茶,握在手中觉得温度稍低,指间顿时燃起红色烈焰,当即煮得杯中之茶汩汩翻腾。 任东篱斜上一眼,懒懒哼道:“你不觉得烫吗?” “哟,有闲情逸致看我杯子里的茶水,说明心情还不是很坏。” 任东篱道:“我的心情从来都不会坏,只会烦而已。” 金猊道:“那你碰对人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烦恼的事。” 任东篱道:“是啊,头脑简单也是一种福气。” 金猊哼一声,道:“非也,烦恼这种行为弱者才会做,有能力就去解决问题,犯不着花时间在烦恼本身上。” 任东篱面色淡漠语气冷然道:“是吗?据说五侯府操控人命,就跟阎罗之神一样精确无误,我这里有一桩买卖,不知道无所不能的赤炎公子你接是不接?” 金猊眼角一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心忖:莫非她想通了,打算叫我去干掉那个杀千刀的观棋君子陆抉微?嘴上却道:“五侯府也分等级,我的规矩很简单,通常都是什么人配什么价,不过——也有没钱照杀的例外。” 任东篱淡淡道:“我对买人命没兴趣,我要你卖一条人命给我。” 金猊一怔,喝道:“啥?!卖、人、命?我没听错吧?” 任东篱手撑下颌,懒懒道:“没。” 金猊压住闷气,问:“卖谁的命,怎么卖?” 任东篱一字一顿道:“顾——悦——意。但你听好,有人告诉我,这个人已经死了,所以,我要的结果是,”她挑眉望向金猊,“活生生的人。” 金猊不语。 任东篱别开目光,拿起茶杯道:“怎样,你能做到吗?” 出乎意料,金猊道:“好。” 简单一个字,倒让任东篱嘴角出现一丝疑惑的弧度。 “你确定?” “不就是让死人复活?”金猊哼道,“你也说了,五侯府上通天庭下至黄泉,人命而已,能买就能卖。不过,”他摸摸下巴,扬眉挑衅道,“若是我做到了呢?” 任东篱目光微微下移,是啊,若是他做到了呢? 自己竟然没有想过,若是娘亲还活着呢?真有那个可能吗?当即迟疑道:“若是、若是你能做到……你要怎样,便怎样。” “哟!”金猊咦了一声,叹道,“出这么高的价码,真不像你哪!看来这个人对你很重要,生意——我接了,总得告诉我你们二人之间的渊源吧?” 任东篱一顿,哼道:“且慢,若是你不能完成呢?” 金猊毫不犹豫道:“不能完成就不能完成,我又没要你付定金!” 这话顶撞得任东篱一怔,不自觉地露出苦笑道:“是啊,就算你不能完成又怎样,我本就不该抱希望。赤炎金猊,这么晚了你是不是该告辞了?” 金猊瞪道:“不用现实吧!女人啊,真是翻脸如翻书,我有说过‘也许完不成’之类的话吗?在赤炎金猊面前没有‘不可能’这种的字眼!方悦意是什么人,你不爱说,不说就是,本公子也不是非听不可,只是要记得向我许诺的话,届时我要怎样——你便怎样!”说罢,拂袖而去。 只见门外红光一闪,一切归于沉寂。片刻后翠绡红袂轻轻摸进来,小心道:“公子……那个,没什么事吧?” 任东篱撑着下颌,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奇怪,被金猊这么一番胡搅蛮缠,原本一分忐忑两分失落三分怅然的心情荡然无存,空余毫无头绪的纷乱。目光下意识落到那只被火烧得红艳艳的茶杯上,唉,那个人的温度,着实让人无法靠近,除非…… 任东篱手指轻舒,指尖触到杯壁那一刻,玉质因急速降温,“咯啦”裂开了几条细微的小缝。 “还是不行呀……”她若有所思地拿起茶杯来看了看,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吗?终究不是一路人呢。” 红袂问道:“不是一路人,公子指的是谁?” 任东篱淡淡一笑,反问道:“你以为呢?” 红袂无视翠绡的眼色,大胆道:“若要奴婢说,应该是观棋君子。” “哦?“任东篱慢条斯理道,“原因。” 红袂答道:“公子,有句话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玉跟瓦,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围棋跟象棋,也不能混起来下。” 任东篱笑道:“你真是红袂吗,什么时候起说话开始一套一套的,都会用比喻了?可惜我听不懂,丫头你还是直接说重点就好。” 红袂认真道:“这个玉杯,公子你其实可以不用急着让它降下温度,一冷一热,任何物体都受不了,稍微等一等,由它慢慢冷却,再拿起来饮不就好了?” 一席话说得连翠绡都愣了一愣。 红袂等了半晌,见听众都不出声,忍不住奇道:“我说错了吗?你们怎么都不开口?” 任东篱突然笑道:“老话一句,头脑简单也是一种幸福,红丫头,你一语点醒梦中人,是我在一件简单的事上想太多,绕远路,反而不及你明事理。” 红袂得到主人称赞,笑靥如花,任东篱面色沉下来,淡淡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他毫无根据的话,每次去庙观,娘亲明明都有给我指示,除了她,这世上决不会有人这样了解我!这样在意我的事!翠绡,通知船首,即刻起星夜兼程,我要赶回去。” 问出“方悦意是什么人”这个问题之后,荀令就以一种莫可名状的眼神看着他,不发一语,良久才颤然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金猊没好气道:“有那个必要吗?受人之托,问一句而已。” 荀令若有所思,道:“方悦意方悦意,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女人,因此关于她的传闻也少得很,只有一事非常蹊跷,蹊跷到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才平息。” 金猊神经一绷,急问:“何事?” 荀令摸摸下巴,道:“几十年前了,我也是道听途说,准不准确不敢打包票啊。据说这方悦意原是上代武林盟主府中捡回来的近身侍婢,为人沉默,毫不起眼,后来因为某个任务被选中,送去接近闲邪王……说穿了,这本就是一个局,方悦意则是局中的饵,是生是死不值一提,谁知她竟从此堕入魔道,用一种叫做什么‘海市蜃楼’的功夫,控制了上代盟主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 荀令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金猊听得正关键,不耐烦道:“然后呢?!” 荀令一瞪眼,“然后?然后便没了!死的死伤的伤,那什么狗屁盟主的地盘全部跟了闲邪王姓,方悦意也自此失踪,有头没尾的故事最无聊,因此传一阵子便销声匿迹。” 金猊“唔”了一声,兀自思索开来。 她的娘亲,原来只是这种普通出身。 荀令道:“那种女人,五侯府自然是看不上眼的,我也懒得打听太多,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去忙了。” 金猊顺手揪住荀令的发辫,懒懒道:“也就是说,世间并没人能证明方悦意是生是死,对不对?” 荀令一边挣脱一边骂道:“废话!这种女人的死活谁在乎?” 金猊瞪他一眼,暗想若是让他知道那天在画眉舫,自己中了海市蜃楼却至今蒙在鼓里的样子,看是不是还能不在乎。 荀令临去前丢下一句:“你不是应该在忙怎么把闲邪老头的女儿娶过来吗,怎么有空去管陈年旧事?三哥还等着喝喜酒呢……哈哈哈哈!” 金猊哼一声,“三八,管好你老婆吧!”袖子一扬转身喝道,“八衣,把轿子抬出来,跟我去闲邪飞观!” 理由极其简单,既然跟闲邪王有关,那就直接去问这老头,在赤炎公子的字典里向来找不到敬老尊贤此类词汇,更不知道“委婉”两个字要怎么写。 任东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选择在深夜时分前往庙观,明明黄昏时分便已抵家。是为了整理纷乱的心情,抑或隐藏住这满脸惶然的神色? 深深的夜里,这条路静得吓人。她带着满满一篮蜡烛来到门前,一一点燃它们,插到铁架上。 然而,烛油轻微的“劈里啪啦”剥裂声中,斑驳的木门并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任东篱固执地等在门前,不愿离去。哪怕只字片语,她也要得到母亲依然在世的肯定答复。 腊月寒风本就刺骨,入夜后更是让人不堪忍受,好几次她险些失去耐性,直接上前推门,却在手指触到铁环时瞬间僵住。 如果,如他所言,那扇门后是一个空洞的世界…… “我为什么非得相信他的话,事实明明就和他的言论背离。” 喃喃自语之际,一道利气疾射木门,任东篱立即警觉,抽身挥袖化去这拨攻击,只听有人冷哼道:“怀疑,那就去查个究竟,不就是一道门,何须这样婆婆妈妈!” 声音十分熟悉,正是二姐放云裳。 任东篱神色微缓,却还是面露不悦,沉声道:“刚才若是有人开门外出,你可知你差点伤及无辜?!” “哈,那也得有人开门出来啊!” 放云裳走到门前,瞥一眼那些斑驳痕迹,冷冷道:“那女人是死是活,全飞观只有你一个人关心。要我说,这种活着全无意义的人,还是死了干净。” 任东篱道:“爱怎么想是你的自由,爱说什么也是你的权利,但如果你破坏了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便是煞到我,任东篱决不会客气。” 放云裳怒道:“我早就看不惯你这副嘴脸!全家上下你一概置之不理,只心心念念萦怀一个十几年前就抛下我们的女人,任东篱,难道父亲、兄弟这些与你相处二十几年的亲人,还比不上一个你幻想出来的母亲?!” 任东篱沉默半晌,抬眼直视二姐放云裳,淡淡道:“没错。” 放云裳微微一怔。 任东篱道:“一个散沙般的家,在我眼里形同虚设。父亲野心勃勃,大哥早已沦为他的爪牙;你一心情爱,付出光阴去纠缠于一个不可能有未来的男人,荒唐至极。我只可惜小弟眼看也要步入大哥后尘,若不是还有这座容纳母亲的庙观,我自始至终根本不想回来面对你们!” 放云裳柳眉倒竖,气得双手轻颤,道:“……是吗,你的翅膀终于硬了?闲邪家有哪里对不起你?就连你接近陆抉微,父亲都未加干涉,你可知他对你的放纵,我们三人没有一个不嫉妒!纵然这样,你还不满足,任东篱,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厚颜无耻的人!” 任东篱淡然道:“不管别人顺从或是阻挠,我选择的路不会改变,二姐,你是要自己离去,还是让我送你一程?” 用字虽然客气,态势却相当强硬,放云裳冷笑道:“好,今日我便要你在真相面前低头!” 说罢袖中滑出青铜锄柄,任东篱凝神喝道:“你想做什么?!” 放云裳娇声笑道:“看不出来吗?我要拆了它,连同里面的人!” 任东篱眼神冷下来,静静道:“那这将是你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二姐。” 上次来没有走正门,金猊摸着下巴打量牌匾上的狂草,禁不住没好气地一哼。 “呵呵,贤婿见笑,这些字跟你家墙壁上挂的颠倒众生美女如云的图比起来,的确是无趣得很。” 金猊瞄一眼道:“跟挂什么无关!不管内容如何,字首先得要人看得懂才行吧,否则写什么不都是白搭?” 闲邪王笑道:“贤婿有所不知,有的时候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懂,才写得这么草,呵呵。” “这就怪了,明目张胆地挂出来却不想让人明白,岂不是很虚伪?” “那不叫虚伪,是另有所图。”闲邪王浅笑道,“言归正传,贤婿专程到访,所为何事?” 金猊便直入主题,扬眉一字一句道:“方悦意。” 闲邪王一顿,继续笑道:“是为了我家小篱吗?” 金猊略一思索,也就坦然回答:“没错。” 闲邪王倒背双手于身后,望一眼墙上字画,许久道:“算起来我与悦意也有十多年未见面了。” 金猊寻一张凳子坐了,跷起腿道:“她是你老婆?” 闲邪王道:“不,她只是我四个孩子的母亲。” 金猊哼道:“有什么分别?不就是差一场明媒正娶的仪式!” 闲邪王深深看他两眼,方才淡淡笑道:“我肯娶,也要她肯嫁才行啊。原来小篱对她母亲的事还是耿耿于怀,其他三个怕是早就忘却了。” 金猊道:“那么她究竟是死了,还是依然活着?” 闲邪王道:“我不知道。” 金猊重复一遍:“你不知道?!” 闲邪王笑道:“十几年没见,你认为我应当知道吗?” 金猊哽了哽,怒得笑起来道:“你真算是数一数二的冷血,难怪生的女儿也如此无情。” 闲邪王笑道:“多情,无情,到底哪一个更残忍?世人心中,总是希望别人对自己好,可是明知还不起那份情,当初却为何还要收受呢?哈哈哈哈……” 金猊无趣道:“你话里真是处处玄机,不过我懒得思考,你只要给我方悦意的线索就好,我答应了任东篱要为她寻回此人,断无食言的道理。” 闲邪王闲适答道:“也好,就算是身为人父送给小篱的嫁妆,贤婿去飞观后山山顶一观即可。” 目的达到,金猊袍袖一拂,丢下一句“谢了”便扬长而去。 庙观前,气氛凝结,膨胀,一触即发。 僵持之余,放云裳冷笑道:“凭你,想阻止我?” 任东篱淡淡回答:“杀你不能,败你不在话下。” “好大的口气!”放云裳怒喝一声,沉下娇颜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连我这个姐姐都不当回事了,倘若假以时日,怕是连父亲也不放在眼里!” 任东篱懒然道:“母亲怀胎十月将你生下,你不也一样没将她放在眼里?” 口舌之争,天下恐怕没几个人是她对手。放云裳深知此理,当下冷哼一声,挥动青铜锄杀便攻过来。 任东篱没有任何武器在手,而且她也不愿折损这里的一草一木哪怕残枝,于是只以徒手应战,竟也应付自如,就不知道究竟是她功夫高出许多,还是放云裳有意避让,二人只是缠斗,却无实质相杀。 放云裳一锄砸下,任东篱信手攥住锄柄,突然低声道:“二姐,这番心意我领了,但是你一点杀气都没有,这种程度的伎俩怎么骗得出娘亲?” 放云裳一怔,随即以同样音量无奈道:“喂,我已经够入戏了,你是怎样看出来的啊?” 任东篱摇头轻叹,忽见庙门似有开启迹象,正凝神观察之际,只闻台阶下方传来一声沉喝:“打什么打,不就是开一扇门,值得你们在这里大动干戈?” 任东篱心生不妙之感,刚刚喊一句:“金猊住手——”就见一道火光直射庙门,迅疾无比,根本来不及阻挡。电光火石之间,轰然巨响,整座山都为之一颤,那两扇门应声飞出,露出黑洞洞的庙观内部。 放云裳任东篱二人目瞪口呆,飞散的火团落在墙壁地面,燃烧起来,亮度勉强可以辨认出数米之内的情形。 任东篱稍稍一顿,便推开放云裳抢入其中。后者微怔片刻,对来人笑道:“你也真不知轻重,我家小三对什么都无情透顶,唯独这间庙观是手中宝、心头肉,若是里边之人有所损毁,看你要如何向她交代!” 金猊步上台阶,道:“正是因为太过谨慎,不敢触碰,反倒使真相不见天日,我这招简单明了,直击要点,多省事!”说罢跟着入内。 放云裳又好气又好笑,道:“简单是简单,那也要看对方是否接受得了啊!哎,我说这两人真是一对冤家,小三遇到对手,以后有得受了!” 观内并不大,一条长廊后便是憩厅。任东篱心中虽然迟疑,脚下却受本能趋势,不停步地来到内堂,满目所触,只见空空如也,忍不住出声唤道:“娘亲,你没事吧?” 半晌过去无人应答,任东篱心下存疑,取出火石蜡烛,点燃以观究竟。正在查探中,突然火光通明,金猊站在背后,四处张望道:“居然没人?喂,你以前进来也是这样吗?” 任东篱未加理睬,持蜡烛在各个房间进进出出。金猊也不多言,耐心地等她一一查看完毕,才慢条斯理发问:“怎样,可有发现?” 任东篱怔怔站在中央,心想,难道真的被他说中? 金猊四处打量道:“不太凌乱嘛,这般井然有序的样子,莫非才离开没几日?” 一句话又将她从绝望中拉回。任东篱倏然挑眉,急步向外,险些撞到金猊。后者来不及避让,叫道:“你又要去哪里?” 任东篱无暇搭理,错身而过之际,金猊将她一把拽住,恨恨道:“我在问你话!” 回答他的是两道寒冷目光,夹杂着烦怒躁狂等凡人所有的普通情欲,金猊怔了一怔,大概是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等足够冻结他所发烈焰的视线吧。 “你竟敢以这种目光看我?!”不相信地嘀咕一句,金猊转身,几欲发狂地跟在任东篱身后追出来。 任东篱驻足,沉声道:“够了没?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我暂时不想看见。现在、立刻、马上离我十丈之外,否则以后有你的地方,我决不会出现!” “你说什么?”他刚才是几欲发狂,现在则发作了。 放云裳在一旁左右观望,一个是暴跳如雷,一个则阴霾暗沉,很难判断哪个更加有杀伤力,但可以确定的是,阿篱这次真的发火了。难得啊,十岁以后,能够惹得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二十岁以后,这种人几乎绝迹了。 类似情况对金猊来说又何尝不是,什么人敢跟他这样呛,早被一招结果了送去跟阎王下棋,哪还会给对方继续发难的机会。 二人僵持不下,任东篱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说罢抽身离去。 金猊瞪道:“你以为我不敢——慢着,谁说我跟着你?我本就要下山!”依然提步紧随其后。 任东篱一路出了飞观,登上画眉舫,连红袂和翠绡都没理就径自入舱。金猊远远跟在后面,见此情景,没好气地“哼”一声,胸口没来由地堵住一口气,急于找到释放渠道。 “世上竟有这么别扭的人,奇怪的是为何我非要跟她纠缠不清?” 说不清道不明,金猊翻身跳上八衣罗榻,吆喝一声:“开路。”心里开始盘算着尽快找一个倒霉蛋出气。 说起来一切都是在她见过那什么观棋君子后才不对劲的,那还有什么好犹豫?金猊对八衣下了个简单的命令,合眼静待抵达红粉居。 第十一章 峰回路转 六朝红粉居波光粼粼的池心水榭上,空气微微凝固,好似山雨欲来前的征兆。儒雅男子唇边拧出笑纹,语气温和道:“这里并无旁人,现身一见,或者讲出来意,阁下请二选其一。” 随着空气中一声轻微爆裂,灼热火焰如同红莲盛开,绚丽夺目,悠然自得的红粉居顿成火海。 最后一片花瓣绽放,一道隐约可辨的修长身影伫立红莲中心,急剧上升的温度扭曲着来人形态,艳红纱衣,雪白皮肤,堪称美丽的容貌略带妖异邪佞之感,观面相虽非善类,却着实迷人至极。 陆抉微淡笑道:“赤炎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华美男子摊开手掌,一朵小小红莲火焰出现在掌心,跳跃、舞动,一如他面上笑容,“闲邪飞观日前曾向五侯府订货,指明要你观棋君子项上人头,我一直在考虑接还是不接。” “听起来像是大笔买卖,在下脑袋有这种价值,深感荣幸。”红粉居之主思索着打量来客,笑道,“那么,有结论了吗?” 熊熊火势化作利箭若干,算是回答,“看过你的实力再说。” 陆抉微扬掌拂袖,挥开并不逼命的一招攻击,目光触及华丽长鞭,抿唇而笑,“出手便是一步取命的至强杀招,该是我的不幸,还是我的荣幸呢?”言罢右臂抬起,一道银灰色光芒绕着手腕转了一圈,握在手中,是一截雕刻成竹节形状的剑柄;在手中握牢那一刻,只听“噌”一声金属颤动的微响,剑柄两头各自伸出双色长剑,一蓝一紫,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炼造,颜色十分美丽。 “嗯,看来也没有保留实力的意思。”金猊淡淡赞叹一句,手腕随身形同时一转,带动长鞭发出第一波攻击,五根支持湖心亭的柱子齐齐断裂,亭子顶就这样飞了出去。 金猊的长鞭柔软灵活,攻击方式像太阳一样炽烈且无所不及;陆抉微沉稳和煦,至柔力道配合至刚武器,将防守和进攻同时兼容于每招每式,一时之间不但没有落于下风的趋势,反而游刃有余,相交之下还略微轻松一些。 金猊突然收鞭,沉声道:“你,不差。” 陆抉微笑答:“如果不以暗杀者的身份涉足江湖,你的身手足以叫一流高手深表钦佩。” 金猊道:“身手就是身手,何必搞得那么复杂,跟品行扯上关系!我欣赏一个人的能力,从来不会考虑他的立场!” 陆抉微笑道:“听口气,赤炎公子似乎很欣赏在下咯?” 金猊淡淡道:“不错,至少我能忍耐着跟你坐在一起喝茶。” 陆抉微一指桌上茶具,“机会难得,赏脸吗?” 金猊略一思索,便撩起长袍下摆搭在膝盖上,从容入座。 茶香宜人,金猊捏着杯子,鼻翼边飘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确切来讲,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微微凝眉,眼神一挑,但并未多言,就着杯口细细啜饮。 手握壶柄,专注于斟茶的陆抉微,低眉垂眼,嘴角一抹淡淡笑意。 金猊突然移开杯口,道:“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这般直接,陆抉微也很爽快,“自当效劳。” 金猊道:“我要找一个叫方悦意的女人。” 陆抉微嘴角上扬,笑道:“这恐怕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哦。” 金猊道:“生或死,总有结果。或者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就行了。” 陆抉微道:“找这个人,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哟。” 金猊道:“金钱、时间、人脉、耐性,我统统多得是。” 陆抉微道:“我只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找她?” 金猊答:“买卖而已。五侯府出的是生意人,既然能收钱买命,只要有人出得起价,自然也能卖给他人命。” 陆抉微顿一下,浅浅笑道:“可惜阁下要找的人已经死了,这笔生意怕是做不成。” “哦?”金猊不待主人续添,自己动手往茶杯里加满,满不在意道,“起因、经过、结果,以及参与人手呢?” 陆抉微道:“方悦意已死的结论,在下也是经过推算和耳闻得出,所以详细情形无法描述。” 金猊奇道:“哈,既非亲眼所见,你何以断定她死了?” 陆抉微云淡风轻,随意道:“因为她必须死,否则……” 金猊懒懒接口:“否则怎样?” 陆抉微放下茶杯,笑道:“否则,就有更多的人要死。” 此言一出,金猊微微眯起双眼。 年轻公子立在船舷,江风错身而过,锦裘毛边翻飞,狭长秀美的眉眼低垂,整个人如同皎洁的月色、莹润的雪地,给人以凉而不冷的感觉。 晴空万里的云层中,隐隐约约,有琴声夹着低吟随风暗送。 “芭蕉叶上三更雨,人生只合随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屏山三五叠,处处飞蝴蝶。正是菊堪看,东篱独自寒。” 琴声继续,而低吟休止,良久,一声长长的“哎……”传来,想必在这样的初春时光,又有失意之人伤怀感叹。 艳红披纱,华丽俊容,慵懒姿态,斜躺在金玉装饰的钿床上,旁边数名怀抱鼓琴的仆僮伴奏。 良久,年轻公子开口,语调冷冷:“突然现身有什么指教?没事就快回你的蓬壶阆苑,在这里吟诗唱歌,不怕我这画眉舫污了贵脚吗?” 金猊起身坐在榻沿,双手撑着膝盖道:“有用的情报,你听不听?” 任东篱本欲进船舱,闻言转身道:“开价吧。” “开价?”金猊怒上眉头,“我哪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任东篱道:“难道你不是吗?” 金猊心知她还为那晚自己火烧庙观发怒,但是一座破庙,烧便烧了,何况里面还没有人在,值得吗? 心里虽然怒,嘴上却说:“好吧好吧,我这个消息你听了一定欢喜,算是免费奉送。”说着也不等任东篱开口,他径自道,“方悦意百分之一百还活着,连陆抉微都承认了!” 任东篱“哦”了一声,问:“难道你去找过他?” “然也。”金猊道,“而且说出来你也不信,他同样会‘海市蜃楼’,前日我在红粉居与他独处,那种感觉与你的如出一辙,我决不会记错——你是不是透露了修炼的法子给他啊?” 任东篱奇道:“怎么可能?纵使相交再深,也断不会将如此机密的事情泄露。何况‘浮生六趣’对天赋要求极高,我们兄弟姐妹之中,也只有我符合修行条件而已。” 金猊讽道:“那你就要反省了!总之姓陆的对我下手,却不料本公子生就特殊体质,这招不但行不通,还被我套出端倪。” 任东篱轻哼一声,道:“是啊,真是闻香辨味无敌赛狗鼻。” 金猊怒瞪过去,却想起重要之事,转回话题道:“可是听他口气,方悦意似乎正处于危险之中,大概是牵涉进什么不好的事吧。喂,想赶在别人之前找到你娘的话就动作快些,你这艘慢悠悠的破船哪里够看,我的蓬壶阆苑日行万里,可以免费载客。” 任东篱不言不语,走近罗榻,将金猊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目光古怪。 “任东篱……” 良久,任东篱道:“这算是你心甘情愿入赘闲邪家的妥协表现吗?” 金猊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明白意思后,任东篱已暗掩唇角一笑而过,谁叫这是她正经了那么多天后,首次开玩笑。 “你——” 任东篱稍嫌不耐地打断:“还不走?是谁说要载我一程?” “任、东、篱——好好好,好男不跟女斗。”为了维持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恢复的轻松气氛,金猊抚抚胸口,暂时将郁闷压抑下去,心忖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到你嫁鸡随鸡之时…… 任东篱虽见他面露盘算之色,却无心思量究竟,母亲仍活于世,对她来说尽管是个好消息,但其间种种变数,仍然威胁着预期的相认。母亲当年隐世的真相,老尼姑如今的去向,陆抉微从何习得海市蜃楼……太多事情需要求证调查。她微微侧目,瞥一眼望着别处的金猊,必要时刻,也只能借助五侯府的势力行事。 “金猊啊……” “事先说好,我可是要利用你的,所以你有什么条件,记得摊开来说清楚,如果合理我会考虑,任东篱不喜欢欠人情。” 金猊恨恨瞪她两眼。 “我从头到尾也没说过免费两个字,暂时不需要而已,你以为我会客气吗?” 任东篱微微一笑,旋身坐在他身侧,回头道:“好,那就去你的蓬壶阆苑参观一下吧。” 八衣罗榻离地而去,红袂站在舱口道:“哎,我也想去啊……为什么最近公子抛下无情画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呢?” 翠绡道:“这次是个转机呢,就不知天意弄人,要弄到什么时候。” 红袂托腮,向往地望着天际深处那一点,“二小姐说公子无心家人,其实我觉得公子比谁都在乎亲情,认定的事就不会回头,哪怕前面是个坑也跳了再说。” 翠绡笑道:“希望赤炎金猊这个坑,没跳错。” 红袂努努嘴道:“总比观棋君子要浅多了,摔也摔不死!” 翠绡“哈哈”大笑,道:“要是让金猊听见我们这番坑洞论,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哎呀,我竟然有些小期待了。” 二人说笑着进入画舸,天色正逐渐转暗,夜将来临,经过洗涤的尘世,又会迎来怎样的明天…… 原本就叫《负相思》了,但是因为要写系列,还是起个能一再沿用的名字吧,于是《海市蜃楼》上榜——总不能叫镜花水月?!一听就让人条件反射地想到天人永隔、黄泉奈何等等词汇。 都怪我开着Realone随便放歌听,结果在起名字的时候听到这么一句,“别说爱是海市蜃楼,只是虚构,爱你是最美的伤口,我的成就,我的所有。”要知道第一感觉是很重要的(当然,懒得想这一要素也占了49%)。 老规矩,拜托别人帮忙给角色人物起名字。自己的水平太烂了,哪些是专业人士起的哪些是自己糊弄的,不知道各位可否一下子感觉出来?(感觉得出就歹势了……)所以,特此鸣谢起名专家宠物胧。(好像很多篇结尾都要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果然没有别人帮忙我就写不下去嘛!自爆。) 皆因最近迷上蝴蝶君和公孙月……阿月仔啊……阿月仔啊……飘过,重重砸下,就地一滚抱住脚踝,“月姐姐,我是你的狗……”我不介意大家当这个文是同人(本来就是YY的产物嘛)!结果发现,勇于尝试虽然是好事,但失败的几率占绝大多数,不是每次都那么好命对上自己擅长的风格,事实就是我好像不太会写女扮男装的主角,头脑发热地花痴了一把后只觉得预计中重要的情节都还没有出来……我错了(理直气壮),给我个机会吧,下一篇一定都交代了,不会拖到第三本去的。 附上文中出现之诗词文出处: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黛眉低。 ——《菩萨蛮》作者张先 ——《忆少年》作者晁补之 ——《易经·乾卦》 ——《唐多令》作者吴文英 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 ——《棋经十三篇》作者张拟 ——《曼陀罗花》作者陈与义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踏莎行》作者姜夔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梦游天姥吟留别》作者李白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往彼此无消息。 ——《哀江头》作者杜甫 芭蕉叶上三更雨,人生只合随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屏山三五叠,处处飞蝴蝶。正是菊堪看,东篱独自寒。 ——《菩萨蛮》作者刘辰翁 爱是一场 海市蜃楼的挽歌。 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 铺天盖地,封山断河。 那女子就在这样的夜色里出现,据说是为了等待一场漫天烟花。 当时范无咎深入天霞峰,埋伏了足足半个月,打算生擒恶名昭著的闲邪王。 没想到,遇见她。 黑衣褴褛,散发披肩,眼睛明亮得像划过夜空的流星。 她闯入包围圈中,令数十名高手起疑,可她寻了块稍稍平整的山石坐下,静静望着天空,瞬间工夫,雪便在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闲邪王随时可能出现,若是被她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生人警醒,大家的埋伏就前功尽弃。 “盛主,让我去——” 范无咎抬手,止住下属轻声询问。思虑一番,开口道:“再看看。” 夜色深沉时分,漫天鹅毛大雪,劲吹的狂风,数十名高手隐匿行迹、屏住呼吸、精神高度集中地盯准那一点。 那人终于来了,踩着厚厚积雪,靴底发出格致咯吱的声音。 女人不言不语,痴痴望着天空,完全没有发觉有旁人接近。 男人走到她身旁,站定,道:“姑娘,你占了我的位子啊。” 狂风将她的乱发吹得好似深海里的藻类,身上衣服接缝处都露出了棉絮,女人慢慢扭过头,男人微微一怔。 只听那女人漫不经心说:“是又如何。” 男人手按锦裘,屈膝盘腿坐在女人身边的空地上,一同仰望天际。 静默片刻后,女人站起来要走。 男人道:“姑娘不留着看完吗?” 女人道:“无关人在,失味。” 男人笑了起来,无声的笑容,在他眉眼和唇角之间绽开,他说:“姑娘,错失了这场流星雨,要再等一百零六年。世人芸芸,有几个能度过一百零六年?” 他又说:“何况,传闻中的天落帝流浆,更是千载难逢。我与姑娘有缘,希望共襄盛举。” 女人道:“我说的不是你。” 她这么说的时候,侧过头来,淡淡地笑了笑。 男人看着她,也笑了,说:“嗯,真可惜,看来这场天外烟花看不成了。” 女人垂下眼帘,又恢复了那种漠然神情,转身在风雪中慢慢走开去。 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背后一股气浪冲来,带起的风几乎噎得人无法呼吸。 远处在风雪中轮廓已经模糊的山巅,竟然轰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坍塌了一半。 女人禁不住停步,转身望了一眼,那劲风如刀,硬生生将她的面颊划出一道裂口。女人置若罔闻,直直向山间看去,半晌道:“看你也不像容易死的,若真有缘,期待再见吧。” 言罢继续慢慢向山下行去。 只是站过的地方,留下了那样模糊的几行字,字迹歪曲,像是只为了让自己看懂而已。 盛世烟花,烟花盛世,百年锋芒,共襄盛举。 因为恰逢十年一度的武林盛事,逸仙酒家今天生意特别红火。一楼大厅二楼雅居都被范家包下,挤满了前来应贺的英雄豪杰。 整个闹市集的客栈也不例外,房间全满。据说这些还只是一般程度的客人,身份真正尊贵的,早被直接请到范无咎的“嘉折苑”去了。 “招待不周,请各位海涵。” 领着一群弟子,范无咎穿梭在大堂张张桌椅之间,到底都是些诛魔降敌的功臣,范无咎的为人之道在于公正,生平最重视一视同仁的原则。因此,希望任何人都不被怠慢。 门口传来小二礼貌的拒绝声:“请问姑娘,可有请柬吗?” “我只要几个馒头。” “对不住您,今儿起到月末,逸仙被盛主包了,实在对不起,请您别家问问。” 那人道:“你们连几个馒头的生意也做不起了么。”声音冷冷。 小二一怔,范无咎随意望去,触目所及,心头一动,是她? 披散头发,一身黑色,只不过比起寒冬时的穿着,棉衣换成了单衣。 女人也看见了他,刹那间范无咎竟有一丝期待,她还记得我么? 不管白天黑夜,女人的眼睛总是明亮得藏不住任何阴影。她只是瞥了范无咎一眼,便继续望着店小二:“我不想去别家。” 说罢踏入大堂,稍微望瞭望,便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前坐下来。 “这……”小二目光投向掌柜,却被范无咎中途拦截,笑道:“领这位姑娘到雅间坐吧,劳烦各位给她移个位子照顾照顾,就说是我的意思。” 掌柜道:“还不快去!”小二愣一下,急忙照办,那女人却不动容,淡淡道:“几个馒头而已,买了我就走。” 小二再度望向范无咎,后者不急不徐笑道:“就照这位姑娘吩咐的做吧。”遣了小二后道:“姑娘如肯赏光,这几个馒头就让范某做东可好?” 女人一直垂着眼帘,听完后抬起来看着他道:“不必。”范无咎正赧然,又听她道:“不过我走得累了,你若要帮忙,就让我在这里坐到吃完。” 范无咎口中道:“那个自然,姑娘请随意。”心里暗忖,还真是个特别的人,倒说不上来哪里特别,只觉得很少遇到这种人。 馒头装在盘子里送上来,女人将盘子搁在楼梯上,拿一个起来撕着慢慢往嘴里送。那样子谈不上津津有味,却也淡定从容,范无咎忽然想起自己年幼,也曾经在修行累了时,静静坐在山石上享受几个馒头的心情,那时候的目的如此单纯,既为果腹,也为休憩,只要这两个条件都符合,就不失为令人满足的一餐。如今虽然具备了锦衣玉食,山珍海味的资格,却身负家国重任,拿得起放不下,难再找回当时温馨。心中微酸,不由黯然神伤,笑笑说:“这样真好。” 女人垂着眼帘静静咀嚼,顿一下,道:“身处同一地点,同一时刻,一个为了血海深仇,一个为了天外烟花,人哪。” 说罢咽下,又揪一块塞进口中。 一番言语颇为荒谬,可是范无咎心中却一片雪亮地清明,淡淡欣甜渗进心底。 方才思疑全属多余,她的确还记得那天的事。 范无咎笑了笑道:“姑娘,我叫范无咎,你呢?” 这一句完全撇开任何官腔套话,诚恳真挚,那女人抬了眼,望着他平静道:“方悦意。” 本想再说些什么,竟一时词穷,这时一人从酒家外奔入,叫道:“主人!主人!嘉折苑出事了!” 范无咎别过头一看,是下属鄢鸿昼,为人素来沉稳,不知何事能让他面露焦色。当下道:“不急,慢慢说。” 鄢鸿昼皱眉急急道:“嘉折苑三十八间客房,被、被血洗了!” 范无咎也是吃了一惊,道:“怎会这样,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鄢鸿昼抹了一把汗,道:“根本不用查,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所睹,正是闲邪王!” 范无咎道:“是他!”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鄢鸿昼瞬间有了定心骨,望着主人问道:“主人,这?” 范无咎道:“我先回去处理,你留在此处,待大家理出头绪,再赶去嘉折苑,以免人多节外生枝。” 鄢鸿昼道:“是!” 范无咎踏出一步,没来由突地心生一丝怅然,应着这份失落忍不住侧目一望,却见那楼梯上早已空空如也,人和馒头都不知所踪,当下自嘲地淡淡想,从此一别,岁月流转,她还会记得我么? 身边总被诸事缠绕,即使心中有所波动,也要一放、再缓,等到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范无咎离开逸仙楼,在长街上缓行几步,微微阖目稳了思绪,再睁眼,纵横捭阖,气吞天下的气势又重回眼底。 说是血洗,其实未见半滴鲜血,自然更没有血腥气味,静心感受,只觉正气凌然的嘉折苑被死亡沉沉包围。 鄢鸿昼道:“盛主,这可是三锡命?” 范无咎稳住心神,细细查看一番,果断道:“是。但绝对尚未习至臻境,我们还有机会在他成功练完之前予以重创。” 鄢鸿昼急道:“是啊,等他练成就糟了,武林浩劫在所难免!那我们到哪里去寻他呢?” 范无咎并未马上作答,敛眉沉思。 上次在天霞峰,本想搏命一拼断了这条杀孽,不想中途横生枝节,还是被他脱逃,自己这方也折损不少捍将,还没等这边修生养息、整顿士气,就被他卷土重来,再度重创正道。 鄢鸿昼见主人迟迟不语,忍不住轻声催道:“主人?” “寻找闲邪王之事,就交给我吧。”范无咎淡淡道,见鄢鸿昼面露难色,似要出声劝阻,于是阻止道:“你们都有伤在身,而且嘉折苑这里也需要人手打理,哎……是我害了大家。” 说罢黯然摇一摇头,道:“先安葬大家吧。” 是夜,范无咎独自一人坐在嘉折苑凉亭内,静静回想着那夜与闲邪王的一战。 这人,身手厉害得紧,加上心机深沉狡谲,着实难对付,单凭一己之力,即使找出他的藏身之处,即使他正在修炼关键不能分心之刻,也无法保证一击必胜。 想着想着,思绪却不由自主,仿佛会绕弯似的,转到那女子身上去了。 范无咎口中轻念:“方悦意。”那些画面在心中自动成册,一页页翻过去,历历在目。 她是一个隐藏很深的人,而且,所隐藏的内容叫人想要一睹究竟。 “方悦意。”他再次轻声念了一遍,仿佛确认;然后自言自语,“我们还会再见吧。” 剑尖儿刺破了一朵完整的栖息在枝头的花朵。花儿立刻在剑气下碎成了细雪飘零,那模样看起来虚幻无依。韩错面不改色,竖起剑来横过。一双深黑如千年古潭的眸子凝视着乌黑发亮的剑身。在他的注视下,黑色的剑身表面不知怎么的竟然浮现出几点殷红,仿若人血般娇艳。然后慢慢扩大,大片大片的血色弥漫,盖去了剑的原色。 “驾驭人之剑,不祥。”淡淡一句评价,身后的铸剑师面色微变。 “你的确不是一般铸剑师傅,”韩错道,“可惜离我需要的境界仍差太远。” 那剑师也非凡人,直接道:“你要的是神器天兵,世人莫能满足。” 韩错笑道:“我只是想要一把和我断掉的佩剑一样档次的剑,这也算苛求?” 剑师道:“对于读书人来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对于剑师来说,神兵利器,一样可遇不可求。” 韩错眉眼淡淡一扫,不屑的轻哼声里,随手将剑尖在空中划个半弧,刺进那铸剑师所抱的剑鞘之中。 “就看在你不是酒囊饭袋的份上,留你残命,滚吧。” 深知自己绝非此人对手,剑师不发只字词组,抱着呕心沥血铸成的宝剑踉跄而去。身后,那人长身大笑,是轻蔑也是嚣狂。 “碎雪啊,碎雪,除了你,难道世间真的再无配得上本王的利剑?” 韩错叹一声,那笑声的末尾竟带了几分凄哀无奈。 韩错拎起酒坛,仰脖反手一倒,烈酒入口,喉头一窒,无形中消去几分惘思。 酒坛碰碎在山石上,竟碰出玲珑清音,韩错一怔,那似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乐声,天下间分明没有任何一种乐器,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 韩错静心,正待细听,那乐曲却很生硬地中断了。 这一断,叫韩错玩性顿起,心忖道:这个人一定在附近,说什么也要把他揪出来! 韩错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想的,喜欢的,立时就去做,尤其是在这样山明水净,叫人心境开阔的地方。他凭着声音发出的源头估摸了一下,断定是来自身后竹林,当下长身而起,如大鹏轻盈扑入,足尖踩着竹枝腾空而起,一方面不至于惊扰那人,另一方面,竹高,易于眺望,来去亦可轻松自如。 哪知进入竹林,却遍寻不着半个人影,韩错皱了眉头,寻个开阔处停下,想要再听一听那天籁之音的源处以便找寻,那人却偏偏和他作对一般,再也没有声息。 韩错性子上来,就地盘坐,心道,你不出来,我就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也不管自己根本没有带打持久战的食粮与水源,屏气调息,沉静心神,渐渐地,耳边连落叶也能听见。 转眼月上中天,那竹林里也愈发安静,夜鸟扑翅双翅的声音、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远处溪流潺潺的声音……均是自然界所造赐,美妙无双,很难想像还有哪一种乐音可以凌驾其上。 ——在今天以前,在几个时辰以前,韩错一定会这样想。 那连乐曲都谈不上的一个简单音符,竟能让他失魂落魄到如斯地步,余音绕梁,也不过如此罢。 范无咎行至山脚,本想在茶铺暂作休整后继续东行,却见一人怀抱着长形包裹,沿着蜿蜒山道下来,那茶铺坐满了人,只有曝晒在毛毡棚子外的桌椅尚有空位,那人毫不嫌弃,兀自坐了,店家询问喝什么,答一声茶水便再无声响。 范无咎对这人起了兴趣,他看来对怀中包裹十分宝贝,那包裹长四尺六寸,宽不过双掌,光是包在外面的绸缎就已名贵耀眼。 范无咎喊来小二,指一指那人道:“棚中阴凉,你去请那位客人过来坐罢。” 小二点点头,去转达了范无咎意思,那人却很有礼貌地先点了点头,再摇了摇头,意思是好意心领,相邀不必。 范无咎笑一笑,大家看他这身穿戴,便知不是寻常人物,个个敬而远之,以至于七八张桌子,张张人满为患,独他这张只坐了一人。 那人始终抱着包裹,送上茶水,以右手端了,一饮而尽,拭拭嘴角,掏出铜钱放于桌面,起身离开——由始至终,包裹未曾离开怀中半分。 范无咎搁下些碎银子,让小二迅速包了些现成的吃食带在身上,循着那人路线跟去。 跟出三里,这人停步,转身道:“在下身上并无珍贵物什,兄台何苦紧追不放?” 范无咎笑笑道:“只是忆起传说中的一位名人,想要确认一下。” 那人一怔,大概看出他并无恶意,脸色稍缓道:“取笑了,傅某哪里算得上什么名人。” 范无咎惊喜道:“如此说来,您真是傅冷石傅前辈?” 傅冷石一生铸剑,以苛刻闻名,即使瞧不上眼的二等品,亦有无数人争抢购置。只是此人洁身自好,从不愿意出手任何一把不满意的剑。 傅冷石仍有三分警惕,淡淡道:“阁下是?” 范无咎礼揖道:“在下范无咎。” 傅冷石眼前一亮,紧绷绷的一张脸上终于露出笑颜,恭敬道:“原来是盛主,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海涵。” 范无咎客气了几句,道:“先生怀中莫非是近作,不知范某有没有这个荣幸睹其锋芒?” 傅冷石憾然道:“看当然可以,但是只怕,盛主会失望!” 范无咎讶异道:“这是为何?” 傅冷石长叹一声,抖开包裹,露出古朴的剑鞘,顿一下,咬牙将剑柄一头递向范无咎,口中道:“盛主看了便知!” 范无咎心中诧异,手握剑柄,只觉寒意透体,心道,光是剑柄就有这等威能,剑身想必更是撼世了。倏然拔出,未及细看,突感浑身一震,一股与之相悖反的热气汹涌而来,再凝神时,方才看到剑身上遍布裂痕,立时怔道:“这……” 傅冷石叹道:“实不相瞒,在遇到那人前,我本以为,这是我生平所铸最成功的一把剑,可是……” 范无咎惊诧得口不能言,他也认为这是一口绝世神兵,试问要什么样的功力能够将它破坏到这等地步?当下急问:“先生所说那人是谁?” 傅冷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男子面目俊秀,眉眼嚣狂,衣着打扮相当富贵,内功精湛醇厚,他说,‘驾驭人之剑,不祥’,便反手还剑入鞘,我当时只觉内力受阻,真气运行不畅,深知此人厉害,加上羞悔难当,这才急急离开,险些冲撞了盛主。” 范无咎越听,越觉得疑窦重生,心中缓缓浮现那个疑问,这人……莫非是他? 于是委婉道:“我看这人手法很是熟悉,先生可否告知此人下落,我有一事,想寻他来问。” 傅冷石当然知无不言,指了他入山之径后,又嘱咐云云,这才告辞离去。 范无咎心中三分执著,三分希望,三分警惕,还有一分暗喜。他是个谨慎的人,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不会及早下定论,就算这次侥幸寻得闲邪王,自己是不是对手还未为可知。 然而机会难得,不前往探询一番,怎能甘心?于是半刻不停,实时入山。 入了夜,林中万籁俱静,月上中天,寒入骨髓。 韩错衣服上逐渐凝了一层露水,却依然一动不动,他心中坚信那人还在林中,甚至还在附近,他这人向来这样,认定的事,断无放弃之理。 露水浸透鬓发,渗入头皮,使得头脑越发清醒。韩错虽然闭着双眼,却始终不曾放过四周一丝一毫动静。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氛围,使得远处屏气凝神观望大半夜的范无咎不免自问:这人行事真是不合逻辑,诡异得出奇,上次在天霞峰,为了一观百年难得一见的流星雨,明知有埋伏也孤身前来;这次又是为何,竟在此荒山野地静坐半宿之久? 以他的功力,也许已经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但不管怎样,他所专注的都不是盯他的这个人,个中蹊跷,范无咎认为只有静待答案揭晓。 这一等有过去半宿,金星拂晓,再过一时三刻的天便要放亮,范无咎暗忖,若是四周明朗,恐怕不便藏匿,要么出手要么悄然遁去,都只能趁着夜黑风高。可是好不容易机缘巧合地才寻得闲邪王的下落,就这样轻易放弃,他无论如何也干不出来。 踌躇之际只见那男人抬手,接住一片自半空落下的竹叶,在指间一弯。 取物伤人,高手常有类似手法,范无咎立即警醒,沉声道:“看来还是无法避免。”正待出手,却听一声好似放屁的“卜~”声发出,悠长持久,说不出的滑稽。范无咎当即傻住。 韩错将叶子贴在唇边,试了又试,终于意识到和刚才那声音相差太远,怏怏然道:“果然不是这种东西发出来的喏。”沮丧之余,随手一弹,看似漫不经心,可方向却不偏不倚,正是向着范无咎藏匿之所! 竹叶暗藏劲力,看来是有心试探,如果再按兵不动,就只能被这片竹叶打个窟窿。 范无咎暗运真气,饱提内元,一记拈花拂叶手轻然卸去劲力,无声无息挥开。 好不容易化解危机,不远处却突然映现火光,声声呼唤,惊动了林中栖息的鸟雀,扑棱振翅同时,韩错长身而立,剑眉一结道:“真是不识相的一群粗人。” 那原来是一群村民,其中一户的妻子与丈夫争执后赌气跑出去,深更半夜黑灯瞎火,那汉子冷静下来,心急如焚,这才拉上亲戚朋友一同上山寻找。 范无咎暗暗一惊,只觉韩错周身已经起了莫名寒气,杀意沸腾,汇聚成流,即使习武之人进入圈中亦非死即伤,何况无辜百姓。 当下不能再犹豫,立即挺身抢出。 那些寻常村户却不知其中究竟,只知道一人横空跃出,二话不说便朝一个方向抬掌拍去,顿时飞沙走石,声如雷鸣,看得人个个呆若木鸡。 僵持之际,韩错笑道:“你还是露面了。”顿一顿,又道:“可是这次你却是单枪匹马。” 范无咎道:“如果你对武林的危害不是那么大,我会非常期待与你单独切磋武艺,而不是带人围攻。” 韩错哈哈大笑一声,冷冷道:“漂亮话谁都会说,缺德事却只有你们自诩正义的家伙干起来特别理直气壮。不过我可告诉你,要杀这群人只在我反掌之间,看你这位英雄侠士救得了几个。” 范无咎道:“杀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劲风吹得韩错鬓发纷飞,一张线条分明的脸上带着漠然笑意:“他们若死了,你不会无动于衷,光这点就能让我心情舒服一阵子。” 范无咎淡淡道:“如此执著于一件花大工夫下去,却收效甚微的事情,你根本就是小孩心性。” 韩错一字一句笑道:“说、对、了。” 言罢弯指发力,指尖汇聚气流,如同箭矢射向村民群中前排数人。 范无咎也有所准备,双臂合击,一边以一招天罗地网与之抗衡,一边回头喝道:“速速离开此处!” 无奈那些人,要么看得腿软,要么头脑空白,竟是无法反应过来。 韩错大笑着,起手翻覆,一道接一道的攻击如同遍天流星,只听他笑道:“太迟了,一个也不让你们走了!” 范无咎心道不妙,若是单对单,他仍可放手一搏,如今除了自顾,还要确保这些人平安无事,实在难如登天。 此时一曲绝妙玄音,仿佛绸缎,一头系着林中深处,另一头轻扬着抛入这纷乱战局。 乍闻奇音,韩错立刻收手,凝神细听;范无咎虽然反应不及他快,却也紧跟着止住手中力道,转为蓄势待发。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声音,不像任何乐器发出,却集合了世间所有乐器的美妙音色,使人心醉神迷。 然而不止如此,若是静静聆听,心内仍有隐约触动,隐藏在美景之下的,是极深极深的有如腐叶一般的哀凉。 未待玄音终了,韩错突然跃出战团,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范无咎一时错愕,却深知如果失去这次机会,往后要再寻得他可就难上加难,于是亦足下使力,紧追不放。 眨眼间,林中便只剩下那群从生到死再到生,整个过程都搞不清状况的村民。 二人在竹林中前后飞驰,带起疾风阵阵,月色忽地明亮起来,映得前方一汪潭水波光粼粼,深幽难测。 韩错在潭边山石上停足,心中疑惑,听那声音就像是从这里发出,却为何不见人影? 正在思忖中,只听一人道:“怎么,你还没有走?” 声音淡淡,韩错定睛望去,挑眉笑道:“原来是你。”顿一顿,又道:“第二次见面,也算有缘,告诉我你的名字,不过分吧?” 方悦意眉眼微移,淡淡说:“我的名字连我自己也不喜欢,你们为何争抢着要知道?如果只是需要一个称呼方便喊来喊去,随意给我起个名字即可。” 韩错一怔,呵呵笑道:“说得也是,如果你叫什么阿花阿妹的,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杀光风景。” 嘴里说着,目光四下张望,似在思索,喃喃道:“起名字……起名字,我最不擅长起名字了,我的名字就是自己起的,可是你看,真难听!” 方悦意微微侧头,道:“什么名字?” 韩错哎呀一声:“你瞧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韩错,错误的错。” 方悦意淡淡道:“这名字并不难听,只是有些不合世俗常理,你为何要起这样的名字?” 韩错道:“没什么,只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个错误。” 方悦意垂下眼帘,漠然将右腿迭到左腿上,寻常人的邋遢姿势,在她做来却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韩错自顾自道:“有人说‘天生我才必有用’,我觉得实在是有够无聊,这世上多的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废物,所以此话根本是自欺欺人。比如我,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 方悦意淡淡道:“那你想如何?”她不喜说话,因此二人看似交谈,其实多半是韩错在讲。 韩错道:“我也想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是不是坏人做的都是错,好人做的都是对?那么如何界定好人和坏人的分别?如果一个好人做了坏事,世人又当如何?” 方悦意道:“当如何?你认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韩错笑道:“你听了我的名字,难道还不明白?” 方悦意道:“我听他们叫你闲邪王,这是你自己起的么?” 韩错道:“那是一个谈不上朋友的朋友送的,我觉得还不错就拿来用,谁想竟比我的名字还要响亮。恐怕知道我叫韩错的,除了那个谈不上朋友的朋友,就是你了。” 方悦意道:“那样也不错,你的朋友不喜欢你叫韩错,所以叫你闲邪王;我比较喜欢韩错,我以后就那么叫你吧——你可想到我的称呼了?” 韩错摇头:“我对你的了解还很少,起的名字你一定不喜欢,你不喜欢便不会答应我,那我岂不是很傻?所以还是先了解你吧——你喜欢什么?” 方悦意别开视线,淡淡望向天际:“我没什么喜欢的,你自便吧,我不会不答应。” 韩错笑了笑,盘腿在山石上坐下,突然道:“我很喜欢我那把佩剑。可它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晚上折断了。” 方悦意道:“哦,是吗,那你就叫我你那把佩剑的名字好了。” 韩错咦道:“你都不问一下那把剑叫什么?” 方悦意看向他,目光柔和下来,道:“我想不会难听。” 韩错也微微一笑,道:“它叫碎雪。” 方悦意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是个好名字。” 范无咎转过身去,只觉手心里一层细密汗珠,不知为何,将二人谈话从头听到尾,他的心中竟有一种无法宣泄的窒闷感。 自己知道了她的名字,那又如何!另个男人,竟自作主张送了她一个名字! 这就好像一个烙印,宣布着某种程度的归属。 只听韩错又道:“对了,你的乐器呢?” 方悦意道:“没有。” 韩错奇道:“没有乐器,要如何奏曲?” 方悦意神色漠然道:“任何东西,都可以充作乐器。” 这话听得韩错和范无咎都不住称奇,韩错道:“竟有这种事——是门功夫么?如何做到的?” 方悦意道:“体质特殊,不是人人都能习得。” 韩错慨然道:“难怪。对了,我突然有了人生第一件特别想做的事。” 方悦意侧目望他,只听他道:“我想跟着你,以便时刻听你奏曲。” 方悦意唇边泛起淡淡涩笑,道:“如果我知道有人在附近,我绝不会奏。” 韩错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这曲不是好曲。” “何为好,何为坏?” 方悦意心中微微一动,望向那男人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惘然。 韩错道:“我听了觉得舒坦得很,如果听不到,心中便若有所失,这样迷人动听,怎能说是坏曲?” 方悦意别开脸道:“叫人欲罢不能,纠缠不休,就是它坏的原因。” 韩错却大笑道:“欲罢不能,不罢就是!纠缠不休,那就厮守终生!端看这人有没有这个能耐。我偏偏喜欢听你的曲子,你若奏,我便一定要听!” 方悦意深深盯住他道:“即使任何代价?” 韩错慢慢道:“任何代价。” 付出任何代价,只为听你一曲玄歌。 接下来的数天,韩错一直不放弃使她重燃奏曲的念头,无奈方悦意言出必行,而且她也一直给人“但凡决定了什么事都无法更改”的感觉。 “要怎样你才肯再奏一次当时的那曲子?” “我说了,有人在就绝不可能。” “可是这里这么安静。” 方悦意看了韩错一眼,韩错笑道:“你可以不把我当人呀。再说闭气屏息的功夫我还是会的,保证你完全察觉不到。那样你是不是就肯吹了?” 方悦意转过头去望着别处,简单答道:“不。” 韩错无奈笑道:“为什么你这样固执?不过一支曲子而已。” 熏风撩起她些许凌乱发丝,拂过浮肿的双眼。韩错忽而道:“是不喜?还是不敢?” 方悦意也不言语,径自站了起来,走出两步,却又回头,淡淡说:“我说的不是你。” “啊……是吗。”韩错摸了一下眉角,笑道,“原来是我误会了。话说回来,那位仁兄你也跟了我们这么些时日,总不会一丝目的都没有,相杀还是有所求,多少该给个交代吧。” 要在闲邪王这样的高手身后隐匿自己全部气息,若是一时半会自然不成问题,但数日下来,他有所察觉也是预料之中。范无咎略为迟疑便信步而出,两人一左一右,一个背对一个面对,这种见面方式不得不让他有一丝怪异感觉,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口。 方悦意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面上眼中也都看不出什么相识的迹象。只淡淡一瞥,便又转过头去望着深潭。 说到底范无咎在意的不过就是她的反应,见此神色心中微凉,却仍要故作谦和,道:“方姑娘,几日不见,久违了。” 这种问候词句、口气,傻瓜也该听出二人略有渊源,但韩错置若罔闻,只道:“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你,怎么还缠着我不放,是不是想为嘉折苑那些爪牙讨公道啊?” 范无咎见方悦意没有搭理意思,当下淡淡苦笑,转向韩错道:“那你是承认了?” 韩错斜靠着一块大石头,呵呵笑道:“人就是我杀的,有本事便来要说法吧。等打发了你,我还要想法子听曲呢。你在这里,她都不肯再奏一次。” 范无咎饶是修养极好的人,也有些愠色:“阁下身负三十八条人命,还能如此洒脱,真不负了闲邪王之名。” 韩错道:“唷唷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死了三十八个人而已,这些人哪个没有在围攻我时出过力?既谈不上无辜,我杀他们,他们还觉得冤屈不成!” 范无咎道:“好吧,在你看来他们是因为功夫不济,才会命丧你手,怪不得他人咯?” 韩错道:“就是这样没错。” 范无咎道:“照你的逻辑推算,你若命丧我手,便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了?” 韩错笑道:“你总算想通了一次。” 范无咎道:“那么今夜我约你一战,你不会不答应吧?” 韩错啧啧道:“喔,你都那么认真下战书了,本王自当奉陪。碎雪,你来做裁判,看看是我专做坏事错事的韩错赢,还是这个听名字就好似从来不会犯错的范无咎胜。” 方悦意扭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转回去同时淡淡道:“好。” 月光如水,给二人身上都镀了一层淡银,方悦意背靠大树,取了个随意的姿势安坐,目光却是瞧着头顶树叶,看也不看那两人一眼。 那韩错眼中此刻亦只有范无咎身影,而范无咎亦然,二人可说是棋逢敌手,谁也没有掉以轻心。 范无咎沉喝一声,先发制人。按他的性子,其实并非急于求成之辈,但闲邪王的身上变数众多,不亦久战、更不亦藏招。 韩错淡淡一笑,将左手负于身后,竟想以单手化解攻势。如此自负,令范无咎眉头微微一皱。 “这种程度只够试探的——你是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练成三锡命,对不对?” 韩错笑道,“那好,我告诉你,我——还——没——有——练——成——啦!想要取我命,现在是最后机会!”二人交战,近在咫尺,唇边笑容清晰可见,若单只是为了说给范无咎听见又何必这样大声,目光触及表情无动于衷的方悦意,范无咎只觉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起,于是沉声道:“闲邪王,不,韩错,我也要奉劝你一句,今天若不出全力一搏,你休想全身而退!” 韩错大笑着格开范无咎一记风掌,依然是未出双手应战:“终于认真啦,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前些日子你带着三十八条走狗,也仅是伤我皮肉,何况今天单枪匹马,还是为自己担心的好!” 范无咎嘴角微拧,吟着一抹冷笑。他没有说,那天他若不是为了替弟子疗伤,只余四成内力,也不至于令到大家无功而返。 这个原因,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一直压在心上,让他深感愧疚,如今,他要一力承担当日放过这男人所引发的罪业。 他必须要。 范无咎提掌蕴气,凝聚十成内力,汇川纳海,蓄势一击。 你要跟我玩出其不意,很好,我就让你措手不及。 这时,只听一旁方悦意淡淡说了声:“小心。” 很显然是说给韩错听的。虽是一副漫不经心样子,但是范无咎相信,她比谁都更心明眼亮。 少少两个字,像利刃给庞大的攻势开了个小小口子,真气顿时一泻千里。 耳畔,忽然听到她轻轻叹气。 良久,方悦意起身道:“我在这里会妨碍你们,我走了。” “不要啊!”抢出声的是韩错,“你要是跑掉了怎么办,我说过要一直跟着你,听你吹曲!你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没关系,你再稍等片刻就好,我不玩了,不玩了啦!立刻就了结这家伙!” 范无咎听他满嘴胡言乱语,小孩子口吻,哭笑不得。 方悦意拍拍襟摆,神色冰冷:“那你就了结你的吧,我不会走很快,若你能在三招之内杀了他,还有追上我的希望。” “三招!”韩错大叫,“这还叫不会走很快,碎雪你是用飞的吗?” 然而下一刻他又挥挥袖子道:“好吧,三招就三招,你可不能赖皮喔,三招之后,我去找你!” 方悦意已经迈出步子,忽而回头,淡然笑道:“三招之后能来找我的,还不一定是你。” 说罢目光瞥过范无咎,下一刻便徒留背影。 “好吧,姓范的,既然碎雪这么说,我不想再优哉游哉的陪你玩了,你明白否?” 韩错伸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轻轻吹口气,掸了掸袖口灰尘,神色怡然道。“三招,你开始计数吧!”范无咎目光一滞,下一秒却突地安静下来,透出深不见底的幽寒。 “没听方姑娘说吗,三招之后去找她的,还不一定是你。”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冷冷的霜意以及气流,包围了他。 行至竹林边缘,身后一声巨响,震天撼地。 她没有停下脚步,仍是不急不徐地走着,因为答案已经深烙心底。 不会有人追上来,一个也没有。追随她的人不少,但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她身后的路上。 海市蜃楼,迷乱人心的幻影。美妙玄音,虚糜假象,为何总教世人莫名深陷,难以抗拒? 这次也不会例外。 山风作手,梳理鬓发,方悦意在一片带着腥味的潮湿气息中站住。 深深吸一口气,整个肺都是凉的。胸腔里充斥着这种既令人清醒、又同时陷入深深惶然的感觉,不堪回忆却又拒绝不了的往事……与现实纠缠着,重现于身后那片战场。 三招的时限早已过去,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边世界,另一个开始。 可是为何,为何……无法迈出这最后一步! 方悦意抬手轻握住一株长竹,指间摩挲过竹枝关节。粗糙的触感仿佛一只钩子,将她的心绪往回拉扯。 天上的明月和那晚一样圆好。只是因为当时躲避不及,被一捧鲜血污了她的眼睛,于是那轮红月便随之深深深深印在了记忆中,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曾看过这样皎洁温润的月色。 方悦意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青山碧水,竹林中升起袅袅炊烟,触目所见,皆是一派祥和迹象。 方悦意折了两片芭蕉叶,所能寻到的瓜果都一股脑堆在叶中。野蔬无法生吃,于是用细枝串了架到篝火上,突地又想起入山前曾在城内购置吃食,当下掏出怀中纸包,将随身携带的几个馒头也一同串起烤了。 真气运行全身几大周天,神志重回躯体的范无咎睁开眼,第一景便是那微屈着半蹲在水潭边的背影。此地靠近瀑布,雾气湿重,加上疾风阵阵,生火极为困难,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法子保住那堆篝火持续不灭。 哗啦一声,潭里突然水花飞溅,好像有什么巨大鱼类跃出似的。方悦意眼皮都不抬一下,只伸手一挡,顿时仿若铜墙铁壁,水星半点也未扑到火堆上。 “呼……”韩错浮出水面,目光落到那些食物上,立刻嚷嚷起来,“什么啊,怎能没有荤食!喏,拿去!” 说罢一扬手,几条活鱼朝方悦意兜头飞去,后者任它们掉在石坑扑腾,慢条斯理将细枝上的野蔬馒头翻转几遍,这才着手收拾那些鱼。 韩错起身,湿答答地爬上方悦意坐蹲的大石块,然而大约是水中石面遍生青苔,太过滑腻,一时没有站稳,踉跄了下,眼看就要毫无形象地跌回潭中,方悦意一手按住扑腾的大鱼,一手稳稳钳住韩错手腕,将他拉至身边。 “谢啦!”虽然免于跌回去泡冷水,但跌在她身边,同样谈不上优雅就是。韩错一句话说完立即将脸埋下,以毫无防备的姿势趴在石上不动弹了。 方悦意放下收拾到一半的死鱼,略略洗了洗手,将韩错胳膊架到肩上扶往洞崖,韩错既不反抗也未开口,范无咎这才确信他确实是昏过去了。 昨天一役,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重伤,他之前有所保留,韩错同样功力精进,二人霎时间同出杀手,竟是互不相让,平分秋色,若有第三人在场,饶是之前嘉折苑那三十八位高手,也有可能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当时目睹韩错先行倒在面前,依着自己的谨慎和韩错狡诈的性情,本该确定一下真伪再行下招,然而情况紧迫,唯恐错失击杀这个魔头的最后机会,范无咎无暇多想,拼着一丝余力和神智靠近,心下也做好了被反击的准备,就算鱼死网破,也要劈他这一掌。 谁料一只手攀上肘弯,力道轻柔,本不足以牵制他就此一搏的决心,可是在触及那只手的主人后,范无咎便再度经历了那种熟悉又无奈的情况:所有积蓄起来的力道犹如洪水决堤,杳然泄之无踪。 一念之差,先机尽失。 范无咎阖上双目静静在心底叹了口气。事至如今,虽然愧对枉死的英灵,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再找机会。 他并未留意到,从头到尾,自己竟丝毫没有怪罪方悦意的意思。 方悦意将韩错靠在他对面的石壁上,转而再去对付那些鱼。起身时带起的微风令范无咎思绪逐渐凝聚,焦点就在对面。 虽然内力只恢复两成,可是依照韩错这无力还击的现况,就算普通人也能得手吧。范无咎手掌微动,却又垂下来。 乘人之危的事情,他始终是做不来啊!就算勉强击出这一掌,也是心虚理亏得厉害。范无咎心中苦笑,不由暗讽自己迂腐过分,眼前之人明明是伤人夺命的魔鬼,动辄血流成河,怎能以仁义相待,与小奸小恶一视同仁?! 时间在五指开开合合之间流失,直到方悦意捧了蕉叶蹲下,一一摆开,范无咎心知因为自己的犹豫,又失去一次机会,虽然不舍也只得作罢,微微叹道:“多谢姑娘。”便取了蔬果细细嚼食,却始终不碰香气扑鼻的鱼肉。 方悦意说:“你怎么不吃鱼?” 范无咎本想诹个理由糊弄过去,然而不知怎的,好像在她面前就是说不了慌似的,苦笑道:“因为这鱼的来历令范某不齿。范某是个太过坚持原则的人,当然也许范某的原则,在姑娘看来很可笑。 方悦意淡淡说:“没什么可笑的,你讨厌他,不吃他的东西也是情理之中。” 范无咎心生一丝怡然,方悦意又道:“可是你要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与他相杀,没有荤食,却是很勉强的。” 范无咎沉寂一秒,抬眼道:“姑娘觉得,我靠他捕来的食物养好身子,再反过来杀了他,是理所当然么?” 方悦意道:“自然循环不比天理伦常,命定的事,未必合乎情止乎理,你有你的目的,只要认为这个目的是对的,为何不能不惜一切去达成它?” “何况,”她说,“我相信换成是他,为了杀掉你,甚至会抢你的食物吃。” 那副情景范无咎都可以自行想像出来,明明是残酷的事情,却让他忍俊不禁起来:“姑娘说得是,可是……姑娘你就原谅范某的迂腐吧。” 他坚持不碰烤鱼,方悦意也不再勉强,兀自拿了果子。范无咎眼神略移,微诧道:“姑娘为何也不吃荤食?” 方悦意道:“我不喜欢。也毋须恢复体力。” 范无咎喔一声,揪了一块馒头下来放入口中。嚼了数下突然似有所悟,这馒头……莫不是前几日,自己在酒栈里卖给她人情时买下的那些? 时间上,的确是吻合的……范无咎咀嚼速度慢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这几个馒头的来历对自己来说是如此重要,重要到值得这样细细推敲。若真是那样……唇边漾出一丝浅笑,那日,自己还在为锦衣玉食的生活抱憾,不曾想这么快,上天就又赐予了他怀着满心宁静品尝粗茶淡饭的契机。 方悦意全然无察,三两下解决这餐便远远走开去,往轰鸣声不绝于耳的瀑布边上一坐,专注地盯准了某处,像是出神,又像是休憩。 范无咎凝神聚气,运功疗伤,再睁开眼时,方悦意依然在不远处,仿佛几个时辰不曾挪动。他暗想,真是个特别的女子,相处越久这感觉便越强烈。她似乎有太多的秘密,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光阴,积蓄多深的情谊,才能有略微窥探个大概的资格。 神游之际举目一瞥,对面空空如也,范无咎神经一紧,本该靠在洞壁的韩错不知所踪。 ——在自己毫无防备的疗养时。 即是说,他也被对方放过了至少一次吗? 范无咎心绪复杂,举目望去,奇怪的是,刚才全然不见人影的韩错已在他恍神时出现在方悦意身旁,半靠半躺在石壁上,神情慵懒地说着什么。 瀑布太嘈杂,内容无法听清,范无咎瞟一眼天色,估摸是黄昏时分,于是起身踱出,走近二人时,只听韩错懒懒道:“如果能听到你吹曲,我康复速度会比现下快至少三倍。” 方悦意未答先笑,是那种淡然却分明写着拒绝的笑意。然后望向范无咎,而韩错也自然而然地闭了嘴,看起来,他已经骚扰了方悦意一个下午。 “多谢姑娘照顾,范某身体已无大碍,如蒙不弃,姑娘愿否随在下下山,让在下一偿厚恩?” 方悦意尚未开口,韩错便喷笑出来:“真是文诹诹的嘴脸,碎雪,你当真要答应这个伪君子?!” 方悦意淡淡道:“不必,我不算照顾过你们,厚恩更谈不上,你自便吧。” 范无咎也微微一笑道:“欠姑娘的这份人情,范某真心希望姑娘有朝一日能来讨回,当下要务缠身,不得不就此拜别。”下一刻出口的话却扎实地令人意外了一回,至少韩错没想到他会这有这一手:“不过闲邪王,范某与你的恩怨却不能就此告一段落,就算功体尚未完全恢复,此战也在所难免!你若不肯应战,就休怪范某胜之不武,以自己的方式先下手为强了。” 半晌,韩错道:“喔,你觉得我输定了?” 范无咎道:“我不会忌惮你究竟恢复了几成,也不会前思后想诸多顾虑,范某如今要做的,只是单纯为正道人士雪耻报仇这样简单的事。至于报不报得成,那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韩错微怔三秒,哈哈大笑道:“姓范的,你总算有种了一回。好吧,为了配合你难得的‘有种’……我就约你后半夜山顶一战。” 范无咎颔首道:“一言为定。”言罢便转身离去,韩错的心思就在他转身的霎那全然转移到方悦意那里去,嘴里道:“哎,碎雪你看,我就要去拼生死了呢,能不能活着回来亦未可知,你就不能满足我小小的心愿一次么?” 方悦意屈膝,单手托颌淡淡道:“你不会死。” “你是说我能胜那个伪君子?你居然对我这样有信心!”韩错愕然道,神色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意外和喜悦,“好,冲着你这句话,我天明时定会回来这里找你!届时你无论如何不可以再对我的要求虚与委蛇啊!” 方悦意道:“不吹曲,是为你好。” “我不管那么多,你要知道我闲邪王韩错,鲜少答应人什么事情,我的承诺可是很尊贵的!” 见方悦意不为所动,韩错直起上身道:“好吧,不吹就不吹,至少你要让我看一下,你究竟是用什么玩意儿当乐器的啊!” 方悦意道:“我说过了,任何东西,都可以当作乐器。” “你骗我吧?任何东西,鞋子也行?”韩错腿一抬伸至方悦意面前,“我不信,除非你当面奏给我看,喏,就拿这个!” 方悦意目光落到面前小腿上,继而移向韩错脸庞:“若我说听了会死,你还坚持么?” “我不信。”韩错答得干脆利落,“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不信,到了要死的时候再说!” 方悦意凝视他片刻,眼睛里的波光渐渐淡漠下来:“那么也等你胜了再说罢。” 韩错坐起,凑近道:“你会在这里的等我?” “再说罢。” “不好,不好不好。”他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你的记性又不知道好不好!实在是大大的不好加不妥!得想个法子让你不得不在这里等我才行。” 二人单处时,方悦意总是被动地听他胡搅蛮缠,不嫌麻烦也不感兴趣,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韩错明明看得出却也无甚大反应,就继续这样胡说八道下去,一副乐此不疲乐在其中的架势,方悦意只当他这次也是说说而已,孰料腰间一麻,周身大穴瞬间被制,顿时瘫软下来,动弹不得。 韩错一个翻身,临驾方悦意其上,唇角漪开一抹笑,有条不紊地掷下一个问题。 “男人让女人心甘情愿……也谈不上啦,总之不得不纠缠的法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悦意穴道被制,完全处于下风,却不见分毫惊惶之色,一双不管何时何境都清澄澈微的眸子淡定望着他,乱发覆于面颊,竟遮不去眼中神采,仿佛将世间一一不公,早就深谙在心。 韩错双手撑在她脸颊两侧,俯身细看,口中说道:“唔,看这副样子,莫非你早就料到……而且也没有异议罢?” 边笑语,边以手指揩面,触感竟比想像的要细嫩几分。韩错发出“嗯~”的悠长赏玩声之际,方悦意静静道:“难道以死相胁,你就会放过我么。” “……” “你这样的男人,普天之下到处都是,而女人自以为是搏命捍卫的贞操,事实上真有那么重要么。” 韩错止了手,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继续说啊,我喜欢听。真没想到会有女人在面临失身之际还会振振有词地分析人生哲理,真是太稀罕了!” “这个身子你想要就拿去吧,你还是你,而我也不会变成别人。” 韩错拧了眉头,伸手拂开她脸上发丝,仔仔细细地,目光一寸一寸掠过那双唇、鼻翼、眉弓……却未曾看出丝毫端倪。 “你还真乖……或者说是……怪?” 韩错呵呵笑了两声,“挣扎抗拒的女人也好,娇憨似火的女人也好,没有哪种是像你这样,让男人倒尽胃口,性趣全无的。” 他抬手解开身下之人数处穴道,却在最后一处停下,面色微变,嘴角依然吟着笑,道:“差点着了你的道,我就要看看,你是不是真会一点反应都没!” 话音刚落,方悦意只觉麻痹的身体在半空翻过,扑通一声,冰冷的潭水自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浸入口鼻。 动弹不得,只能僵直地沉下去。 尽管双眼酸涩难当,她却不曾阖目半分,只为那最后一线,投映在潭水里的余晖。 扭曲的光如同一匹透明的纱,轻灵地飘动着卷袭过来,耳蜗中回荡起无数细小的气泡升向水面的咕噜声,某种破碎的象征。 潭底原来生长着许多墨色水草,难怪看起来深幽黯淡……细长的藻类直直站立,偶尔随波动摇摆,因为寂寞而显得充满了欲望的姿态,仿佛渴望纠缠住落下来的生灵,即使死了,也不让它浮上水面重见天日。 葬身潭底,永远与水草为伴,抬眼便是碧澈天地,这种归宿并不教她反感。 人之将死,最后一眼所触及的光景将深深印在睛瞳,不到腐烂不会消散。 一只手割裂了透亮的光纱,穿越过眼底这片海市蜃楼,在腕处收拢。理智让她拒绝咫尺外的生机,身子却不由自主随水波冲力撞向冰冷中唯一温暖的躯体。 头颈刚露出水面,方悦意立即本能地深吸空气,一口气尚未抽完便被韩错唇舌封住。“冷吗?怕吗?不甘吗?”这男人笑道,以低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音量道,“可惜生死攸关之际,我这种恶棍却是你的神明。” “……唔……” 没有留给她丝毫反驳和喘息的余地,韩错押着她再度凫入潭水深处。他就像生于此地的灵物,在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去运展自如,难以想像竟是前日与人大战后的重伤之人。 “唯一可以救你的人已经走掉咯!” 又浮上水面时,他自身后抱着方悦意,咬着她耳畔笑道,“呼救的话,或许能听到些微,那个呆子看来很喜欢你,也不知道你是察觉了装傻还是全然无知。” 方悦意却只是沉默,大约是看出他想玩持久战,每次返回水面就只是吸纳吐气准备迎接下一次深潜而已。 “哈哈,”韩错鼻尖擦过她后颈,调笑道,“洗也洗得差不多了,上岸吧!” 言罢轻盈一跃,稳稳落于潭边山石,方悦意无所依傍,只能狼狈地摔趴其上,又因青苔丛生,摔下不算,还依惯性滑了下去。 韩错抬脚踏住她半边湿发,止住下滑趋势,俯身笑道:“唷唷,才洗干净,怎么就又弄脏了!” 此时天已全黑,余晖不再。方悦意闭上眼,耳畔徒留山风呼啸而过。眼中再无那一直凝视自己的清明视线,韩错一时起了错觉,正待细察,只听她静静说:“在你一生之中,见过最美的景象是什么?” 寻常问题,却在犹如灰烬一样的回忆中,冒出了点点星火。 韩错转眸,低笑道: “可惜,在我一生之中,并不曾见过任何美好的景象。” 方悦意睁眼,有些微讶地望来。那目光似要撞进他心底绵软之处,韩错眼神一动,方悦意静静笑一下。“是了,你果真从未有过美好回忆。” 她低头片刻,抬眼说:“对于一般人来说,曾经哪怕丝毫的幸福,都会在我手中转成梦魇……你倒真是个幸运的人。海市蜃楼……大概对你无效罢。” 被挑起兴致,韩错手下力道微松,放了她道:“海市蜃楼,那是何物?” 方悦意目光飘过山峦尽头,直抵天际,口中轻轻唱了几句诗:“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烟迷金钱梦,露醉木药妆。” 水雾愈发浓了。轰鸣声铺天盖地,仿佛要把这方寸天地淹没。韩错垂下眼,讶异地发现身下那人洗去铅华和尘灰、不着任何点缀的面庞,竟是超越了世俗意义地美艳动人。 韩错弯起嘴角,盈盈道:“……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在我面前,你就是碎雪,代替我的佩剑,注定要和我韩错纠缠不清的女人。”粗布衣衫在话语中发出撕裂声,光滑似雪的肌肤也就此一览无余。 他笑道:“实话告诉你说,我的三锡命尚未练成,而姓范的更不是饭桶,半夜这场可谓名副其实的生死战,我虽然向来不喜欢,却也不会窝囊跑掉,所以,至少让我一夜风流~才不会折本。” 方悦意目如寒星,不动不语,只定定看着他。 “要怪就只能怪你选在这时候送上门来。”韩错叹道,“若你生就一副丑陋模样,我倒了胃口,便也罢了!要怪还是只能怪你,偏偏这样美艳,这样合我心意,你说,这是不是上天注定?”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衣襟,露出精瘦胸膛,“哈,席天幕地,别有风味呢。” 韩错嘻嘻哈哈感叹一番,慢慢低头,声音也沉静下来说:“碎雪……我答应你,若能全身而退,我会去找你。若不能,你也不要把我忘了,好不好?” 依然是孩子脾性的话,三分温柔,七分恬淡。方悦意眼中淡漠稍有融意,这等细微迹象,韩错却一丝一毫也没放过,笑一笑继续道:“若我死了,你能否在次年此时,到这山中奏一次那曲子给我听?” 方悦意静静望着他说:“……你不会死。” 韩错笑着看她,突地俯下身来,唇落额际,一路绵延。 方悦意阖目,机械地由着他去发动这场战役,去做这侵略者,韩错并不管她,探入舌尖同时仍在粘腻地念着给她起的名字:“碎雪、碎雪……”自以为是地,一厢情愿地,沉溺而不愿自拔。 她惊异自己心底竟还能分泌出几丝暖意,来回应这侵略过程中所剩无几的柔情。这一幕为何似曾相识、如此熟捻……男人的唇,胸膛,挟带霸道的温柔,几时曾近在咫尺地宣判着她的归属的誓言? “花儿,长大了你要作我的新娘子,让我用大红花轿娶你过门。我谁人都不要,谁人都不爱,只要你叫一声‘小竹子’,哪怕远在天边,我也能哧溜一声蹿过去……” “蹿过去,手里拿着花儿,给你戴在头上……” “小竹子啊……” 冷冷的月光,清凛彻骨的水雾,一声呼唤自口中飘然溢出,她轻轻眨了眨眼。睫毛在脸上刷出一片淡淡的水痕。 “小竹子……” 待到回过神来,恍惚觉得手指似乎可以运动自如,穴道不知何时已经解开。 方悦意慢慢坐起,四下瞥望。身上盖着绰绰闪动的叠影,身旁却空无一人。一堆篝火代替那人,在不远处哔哔剥剥兀自燃烧,一切仿若黄梁梦醒,轻描淡写得理所当然。 连下了十三天阴雨,初七时,天气终于开始转好。 清晨,婢女橘儿推开门,惊呼了一声:“盛主,您,您怎么起来了!”慌忙放下手中铜盆过去伺候。 范无咎抬手阻止,勉强笑一下道:“不碍事,这下躺得太久,得出去透透气才好。” “可是……”橘儿为难道,“夫人千叮万嘱,让您起码歇到初十呢。” 提到妻子,范无咎眼神温柔下来道:“夫人也是关心则乱,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忙去吧。” 橘儿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男主人面色,点点头:“是。” 范无咎在桌边坐下,虽然并不渴,仍是下意识取了一只杯子握在手里。休养这几日来,他一边欣慰自己已经替成千上百枉死的英灵报仇雪恨,一边思萦着另一件耿耿于怀之事。 他来的时候,仅着一件薄衣,而且裸露的臂上犹有抓痕——细而深的红痕,像是女子指甲所留。 当时自己满心想着决战,却疏忽得将她独自一人留在那样的魔头身边……想到她孤身一个女子可能遭遇的不测,范无咎胸中一阵翻绞,似乎犯下的过错,比那恶贯满盈的闲邪王还要罪无可赦。 那红痕映在眼底,仿佛火星点燃炸药,轰的一声就在脑海中爆裂开来。 这男人,当真?!当真—— 令他更为惊怒的却是那韩错的火上浇油,笑容闲适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范无咎,不管此战结果如何,你,至少已输了我一样东西。” 他无暇多想,只是战、战、战,不愿喘息,不顾一切,韩错倒也生生接下,渐露疲态,二人拼至极限时,鄢鸿昼带人赶到。范无咎只记得自己最后一丝意识充满了韩错断断续续的大笑……再睁眼,鄢鸿昼迫不及待向他禀上喜讯,因众人围剿及时,韩错作恶多端,最终毙命于疏情崖。 他冷静地、详细地听完全部过程,只开口下了一道指示。 找到她。 眼下已经过去三月有余,气候早是酷热难当。范无咎思绪回到面前,轻叹一声拎起青玉瓷壶,往杯中注了半盏凉茶。 正要饮下,一只手突然伸来捂住杯沿,有人笑盈盈道:“这茶隔了夜,橘儿尚来不及撤换。” 听声音就知是夫人颜笑茹。“隔夜茶水而已,又不是穿肠毒药。” “不好的东西吃多了,便成了穿肠毒药!” 颜笑茹手一扬,半盏茶水便飞散出去,在地上开了一朵泼辣的花儿。 范无咎哭笑不得,只能由她去了。折腾一番,换上温热新茶,颜笑茹这才开开心心地催促他饮下。 “你呀~便是练武之人也该多躺些日子,可知那天真是吓死我了!” 颜笑茹又开始了她的每日一念,范无咎笑而听完,道:“是了,是了,可是总得有人去做。否则此事不结,大家又怎能睡得安稳?” “知道你伟大啦!” 颜笑茹嗔怪道,忽然伸出两根指头:“有两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范无咎笑道:“既然都是好消息,先说哪个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啦!”颜笑茹皱眉道,“程度不同嘛,有一个只能使人宽慰,另一个却可以让相公你狂喜。” 范无咎反手扣杯入盘,眉眼一抬:“哦?” 非是他感情淡漠,只是第一,自小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第二,这新婚不久的小妻子,实在是有着太深的一惊一乍的功力,总是把芝麻大点的小事无限扩大,末了还让他在收拾残局之余苦笑一下。 “那,要先听哪一个?” 颜笑茹挽了相公臂膀,凑近笑道。 “笑茹你喜欢先说哪个,就哪个吧。” 已知他是这样无趣的人,颜笑茹也没有继续为难:“好吧。那先说一个普通开心的好消息哦——你要找的人有下落了。” “我要找的——方姑娘她有消息了?” 范无咎原先还在观察瓷壶上的花纹,突然一个激醒,直直望向妻子。 “是呀是呀,你看你,高兴成这样。”颜笑茹笑道,“要是知道第二个消息,还不直挺挺的惊晕过去!” 范无咎一把抓了妻子手腕,神色半笑半惊道:“她在何处?是否仍留在此地暂居?” 颜笑茹笑道:“嗯,她就在附近,只是深居简出,可能一个月才会出来采买东西,不然以咱们的人力,早就找到啦。” 范无咎按了桌子,一边站起一边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她。” “相公你急什么,方姑娘又不会跑掉!” 颜笑茹看着丈夫在屋子里像要见公婆的媳妇一样跑来跑去,不作他想,只是忍俊不禁:“等你身子好透了,我自然会陪你去酬谢她的啦。” 范无咎转身笑道:“你有所不知,方姑娘习惯了四处漂泊的生活,如果不赶紧,她随时都可能离开,到时候再要寻得可就难了。” 颜笑茹托腮笑道:“相公放心,我知道方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自然怠慢不得,接到消息时立刻就差人拜访啦,你身体不便,现在去了恐怕也会失礼人前啊。” “你已经差人去了?”范无咎转身转到一半,又拧了眉回头问,“这可不好,她性子偏静,素来是不喜打扰的……总之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比较稳妥,反正不会有什么意外,笑茹你若不放心,我叫鸿昼带些人跟在身边随护即是。” 言罢人已没影。 “这人……”颜笑茹语塞,须臾无奈笑道,“滴水之恩记得这样清楚——真是个耿直性子!” 笑完,突又觉得失落,哎,这个呆子,最重要的好消息偏偏漏了听呢! 马车穿街过市,直直朝目的地行去。范无咎不时撩起布帘向外张望,若不是头次登门不知道具体地址,他早已撇下这一干随从自行前往。 范无咎按捺住满心惶急,将沿途路线一一记在心间。 出了三道城门,四野渐渐趋于开阔。乡间小路绵延入山,山腰升起袅袅炊烟。范无咎嘴角吟笑,心忖道,果然像是她会喜欢呆的地方。 正想着,马车咯吱一声,缓缓止住,范无咎撩起门帘,鄢鸿昼探手来接,口中道:“盛主,就是这儿了。” 深恐这样的阵势会使她不悦,范无咎轻轻推开下属手臂:“我自己去,你们守在这里则可。” “可是……” “方姑娘是我救命恩人,难道还会对我有什么不利么?”范无咎笑道,“你们这些人,练功练到连这样简单的弯儿也不会拐。” 鄢鸿昼赧然道:“鸿昼不才,只是夫人叮嘱过了,一定要贴身保护盛主。”他顿一下,语气诚恳道,“盛主,要知道您对咱们来说,是非同一般的人物,您不为自己,也要为大家珍重不是?” 范无咎生性本就随和温润,此际更是被鄢鸿昼一席话说得无从反驳,于是淡笑道:“那么就守在门外吧,总不至于我和方姑娘谈话,你们也要从旁听证?” 鄢鸿昼道:“属下不敢。” 举手轻叩门扉同时,范无咎抬眼打量房子外表。陈年老屋,却修补得当,裂缝处都被细细抹过了,颜色较原来的土质崭新许多。 门微启,却不见应门的人,范无咎抬手止住鄢鸿昼推门的动作,轻轻踏入。 一个声音说:“你来了啊。” “嗯?”范无咎意外道,“姑娘,你怎知范某要来?”略一思忖,想到夫人笑茹说过已差人前来拜访,她必然猜到自己自当紧随其后,于是笑道:“对了,家仆没有冲撞得罪姑娘的地方吧?” 时值晌午,光线从窗格中透入,落在桌上,铺出一副莫名绚丽的图画。她背对范无咎,静静看着画中玄机。 阔别三月,本以为对她的念想会随着时间逐渐转淡,然而再度相见时,他才发现这份情愫非但没有消弭分毫,甚至就连她未曾束发的背影都已到了令自己心醉梦迷的地步。 “没有,”方悦意静静道,“算起来时间差不多,你也该到了。” 范无咎近前,方悦意默默转了脸来望着他。她的头发虽然没有挽髻,却梳得极为齐整,露出白瓷一般光洁的额头和犹如寒星的双目。双颊未着脂粉,透出与生俱来的莫名冷艳,摄魂勾魄。 这张脸……若是像大多数女子一样梳妆起来,将是一副怎样颠倒众生的魅惑姿态。 范无咎目光随那头青丝垂落两肩。方悦意道:“那夜,你跟他战了?” “是。他……” 想问他对你做了什么,却无从开口,范无咎略一迟疑,方悦意又接着问自己的问题:“你赢了?” “是。” 方悦意眼帘微垂,须臾又抬起:“那么,他死了?” “……嗯。” “唔。” 不管怎样她的反应都是淡淡,窥探不到蛛丝马迹,范无咎又无法直截了当获知自己想要的问题答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方悦意又问:“他是怎样死的?” “他……”范无咎思绪微乱,想起那日混战场面,也许牵动了还未痊愈的旧伤,喉咙中闷哼一声,方悦意抬眼看他几下,淡淡道:“你坐下。” 范无咎哦了一声,道:“谢谢姑娘。”他生性可说到了迂板的程度,进门这么久,方悦意没让他坐,竟是这样一直站着。 方悦意倒杯茶,就在范无咎伸手握住时,两指按在他脉门上。一股柔和劲力随着柔滑触感传递过来,看那手指,细长轻巧,白皙柔软,是那些成日里摆弄乐器的乐师们极力呵护也到不了的程度。 方悦意松开他,静静说:“你伤了肺腑。” 范无咎苦笑叹道:“是。” 方悦意道:“内力损耗极重,如今恐怕只及原来的十分之一。” 范无咎淡淡笑道:“还活着,已是万幸。” 乍闻此言,方悦意眉梢微抬,黑如点墨的眸子定定看住他。 “你这么想?” “……在下并不痴迷于武学,失去了也就失去了,至少以此为代价铲除了闲邪王这个第一劲敌,值得。” 方悦意道:“我听他们叫你盛主,你不是很重要的领袖吗?” “这……”范无咎苦笑道,“是出身的关系罢,范某家乃望族,又师承德高望重的恩师,所以,名副其实的‘前人栽树我乘凉’,其实以范某自身的修为,并不足以当此重任,而且……” 他顿一下,声音静柔道:“太容易心软,不相信这江湖能残酷到那地步;太不愿意面对杀戮,染上满手血腥。家父恩师都说我是文人的性子,投错了胎,来到武林世家。” 方悦意静静说:“但你仍修得盖世内功,武学已致臻境。这不是强逼就能做到的事。” 范无咎道:“那是因为范某曾立誓,要亲力守护重视的人。恨归恨,但没有能力,在这世上确实什么也作不成。范某还算好,家境优越,朋友成群,试想那些孤苦无依的人,要怎样平和度日?” 方悦意微微阖了眼眸,淡然道:“你不是嫉恶如仇的十二梵天净火,对世间罪人只有杀无赦一判;也不像漠视伦常的五侯府,有自成一统的善恶理念,你单凭这样简单天真的理由,就去涉足武林纷争,注定要败。” 范无咎手握粗瓷茶杯,冷茶的温度投射在心里,却是一片醒神净肺的沁凉感觉。含一口,茶液在唇齿之中流连,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美暧昧。 “若是有一天,范某败了,只要留得残命在,就会选一片这样的浅林,耕一亩薄田,凿一口井,盖三间茅屋,忙时挥汗如雨下,闲时坐看风云起,哈。” 方悦意望着他,那目光清澈凛冽,却又混杂几丝柔和憧憬。 范无咎也定定迎视,声音轻软。“就像,就像……姑娘你现在所过的生活。” 她笑了起来,嘴角上扬,目光由澈寒的冰泉转成了一片轻薄缥缈的纱。既虚无,又真实,难以言喻地微妙。 “我所过的生活?” 她又笑了笑。 看着她的笑容,范无咎喉咙不由一涩,哑然道:“姑娘,你短期内是否还会逗留此地?” 方悦意垂眸不经意道:“也许吧。” “若不嫌弃可否移居家邸?范某也好尽地主之谊,一偿恩情。” 以自己浅薄的了解,范无咎预料她根本不会答应,那一说也只是出于客套,谁想她沉默片刻却点了头道:“好。” 错愕之余,范无咎不能不说是喜出望外:“姑娘真的愿意随范某回去?” 方悦意道:“是。” 管它什么理由,范无咎此时已无心追究。一边压制涌上喉头的咳嗽一边推开门吩咐鄢鸿昼道:“鸿昼,你先行回去告诉夫人,着人收拾琉璃轩。方姑娘晚些要住进去……快去,不得有误!” 鄢鸿昼担心主人身体,可是又逆不过态度强硬的范无咎,当下只得叮嘱两句,这才小心翼翼地飞奔而去。 琉璃轩可说是整个范苑别林最为僻静的园子,是僻静,却不偏僻,闹中取静自成一格,范无咎想,依着方悦意的性子,也只有这处福地入得了眼了罢。 先前鄢鸿昼来禀报时,颜笑茹从他的描述中,推测丈夫极其重视那姓方的女子,也受了影响,一边吩咐人手脚利落地收拾,一边在布置上亲力亲为,一面镜子都要东挪西摆,又是风水又是光线,唯恐错了哪个细节,正在踌躇之间,突然听得有人入内通传说:“盛主回来了。”颜笑茹是个急性子,当下顾不得许多,立刻抽身往外跑,却不想在那门槛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个实打实,臂膀突然被一只手挽住,一个声音沉然道:“夫人小心。” “哎唷,哎唷,吓死我了!”颜笑茹一手抚胸,一手扶栏,抬眼一望,正是鄢鸿昼。“多亏鸿昼你扶住我,不然……不然……” 鄢鸿昼咧开嘴笑一下:“夫人金枝玉叶,自当珍重。若是摔着碰着,盛主少不得担心。” 颜笑茹“嗯”一声,语调乖巧,突地想起丈夫已回的事实,裙子一拎:“我得赶紧……”腿抬起来时见鄢鸿昼炯炯目光望着自己,吐吐舌头脚落地:“是了是了,我慢慢走。” 下得台阶,颜笑茹心中不由疑惑,总觉得鸿昼近来有些奇怪,有时候还是那么忠厚憨直,有时候又突地好似换了个人一般,说话做事有别于常,虽然他为人一贯稳重,此际却多了些许……些许……能令人心跳加速的魄力……哎,闲事休想,还是赶紧迎接贵客才是,莫让范家在人前失了礼数。 远远的隔着一个池子,便看见范无咎领着个黑衣女子自折桥慢慢行来。天色渐暮,颜笑茹看不清楚那女子容貌,只觉她一举一动间,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魅,仿佛被无形的气流包围,悄然无声间足可令人窒息。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以那人为中心点,四周蔓延着无穷无尽的煞气……颜笑茹怔立当场,她因为身体关系,很多需要内力辅助的功夫无法修行,但对一些修炼邪术、包藏祸心、品行不端的阴谋家,却是极敏感的。这女人,难道…… 范无咎微微笑着,与方悦意边说边行至近前,见到妻子,突然神色一变,扶住她道:“笑茹,你怎样了?” “啊……?”颜笑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右手抓着衣服襟口,映在范无咎瞳仁里的脸色溢出一片惶惧,“没,没事……” “身子不适么,要回房歇息一下么?” “我没事。”颜笑茹稳住心神,望向丈夫身后女子,那女子眉眼淡淡,也不行礼,只说了句:“范夫人,你好。” “方姑娘,”颜笑茹喃喃说了句,这才露出盈盈笑意道,“让你见笑了。” 方悦意凝视她眉间半晌,淡淡道:“夫人,你身体抱恙。” “啊,是有一点。” 方悦意颔首,转而向范无咎道:“恭喜你。” 这下轮到范无咎愕然:“恭喜……我?” 方悦意道:“你妻子有了身孕,但母体虚弱,要好生照顾着。” “……啊?!”发出这声的除了范无咎还有颜笑茹,后者一脸惊异:“方姑娘,你,你会医术?” “你的医术怎的这样厉害,看一眼便知道?!”颜笑茹啧啧称奇,而范无咎则是整个惊了:“笑茹,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颜笑茹立即将那种不祥的煞气忘到脚后跟去了,神色娇嗔道,“你这个傻相公,就快要当爹了,还这样一惊一乍的!一点都不稳重。” “这……我……”不知是惊喜过度还是无所适从,范无咎一时之间真的傻掉了。 掌灯时分,范无咎又来到琉璃轩。 方悦意坐在桌旁,就着一点灯豆沉思,见他推门进来,语气平静道:“夫人安好么。” “没什么事的,谢谢姑娘挂碍。” 方悦意不喜身旁有生人,什么仆从佣人一概用不着,范无咎之前便考虑到这点,将人全都撤了,至于需求方面,一天过来三趟看看即可。这三趟,他早已下定决心,要亲力亲为。 说到底,还是珍惜这与她相处的机会罢。 “姑娘,你是怎样看出拙荆……有了身孕的?”范无咎语气带着淡淡喜悦,又有几分将为人父的不适应,“姑娘真的精通医术?”什么医术能够厉害到这种程度?从见面到给出结论,她就只看了一眼喏。 “我不懂医术。”方悦意道,“她有身孕的事,也不能算是‘看’出来的。” “那……”方悦意说话总是只说半截,范无咎真正想知道的具体原因她却毫无娓娓道来的意思。罢了,范无咎正想转移话题,却听方悦意道:“我所习的武功很奇特,不能与人频繁接触,希望你帮我保守秘密。我只会逗留很短的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我自会离开,到时候不便告别,若哪天不见了,你也不必意外。” 一番话说得自然之极,却教范无咎觉得心底空落,又无法表露,只能轻轻应了她。 方悦意又说:“我不想让人找到我,这才打扰你。那个人消息非常灵通,所以你不必对我太过客气,弄得人尽皆知,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府中新收的婢女好了。” 一个婢女的去留都不会引人注意,范无咎也答应了。只在最后怀着一丝希望问:“方姑娘,你大概逗留多久?总要给范某一个略尽绵力,报答恩情的机会罢。” 方悦意抬眸看他,静静笑了笑:“你已经报答过我了,现在该是我担心连累你才是。” “姑娘说什么连累,太过见外了。”范无咎顿一顿,赧赧道,“也不知是不是范某自作多情,算起来,咱们可说是生死之交了,对……不对?” 方悦意直视着他的眼睛,点一下头道:“是。” 这一颔首,竟叫范无咎心底泛开层层涟漪。投入湖中的不是石子等重物,而是一片树叶,无声飘落,无言荡涤,那波纹宁静得叫人温柔到心疼。 “那就不要再提打扰的话,一切自便就好。” 方悦意目光清彻,如纱缥缈。范无咎惊觉她的容貌竟是令人乍看惊艳,看久沉溺,越看越不忍移开视线地美丽绝伦。 难怪她不愿好好装扮,总是一袭黑袄,任何点缀加诸此身,将引来多少红尘是非,可想而知! 只是美归美,为何给人感觉这样虚无……一如镜花水月般寂寞,探手入湖,碰触便碎……无论如何也抓它不住。 范无咎像着了魔一样,竟自伸出手去,朝着方悦意的面颊——似要轻抚这镜中花,水中月。 而方悦意也不动不避,目光沉静,还差数寸时,范无咎突地警醒,意识到自己冒犯的动作,不由面色大窘。 方悦意只淡淡一笑,拉出他匆促缩回的那只手,抚平五指,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范无咎怔怔看她指尖来回起伏,滑过练武之人特有的糙实掌纹,对触感专注得过久,竟未留意到那究竟是什么字。认识方悦意以来,他总是神智慢一拍,早已不新鲜。当下又不好意思回头追问细末,只能攥了拳掌,好像手心真的有什么至宝一样,沉寂片刻,终于无语,讷讷抽身离开。 而静静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深处的方悦意,目光由始至终都是那样透彻清冽,一望见底,并且空无一物。 月上中天,万籁俱静时分,一道人影穿街入巷,出了城门,越过护城河,直抵一座山庄别苑,未经正门便擅自进入。 入内后不闪不避,直直去往某个方向,似乎对园中布置十分熟悉。 那人畅行无阻来到一座小楼前,嘴角浮起淡而深邃的浅笑。吟笑间抬手,两扇木门缓缓后退似的开启,里头竟是一座室内花园,假山,湖泊,小桥,浮廊,纱帘,十二颗夜明珠仿佛感应到一样,逐一亮起,发出朦胧暖光,脚下热泉汩汩作响,春色无边,触目生温,别有一番洞天。 那人掀起纱帘,在矮脚床边委身坐下。床上绸缎铺到地面,松松软软地打了几个褶皱,看起来十分舒适。 因为来人带起的一阵风,纱帘轻轻飘动,此后竟然就飞扬不止,好似四周有气流一直盘旋不去似的。 而那人的面目,也就在曼舞飘扬的薄纱间若隐若现。出神之际,双眼深处如同暗夜钻石,发出幽暗流连的波光。 连他自己也迟迟没有意识到,嘴角那抹笑意正在逐渐扩大,扩大,将整个平凡无奇的面庞,镀上一层来历不明的俊逸。 “那种表情并不适合你哦,主公。” 一只涂了丹蔻的手儿落在男人肩头,声音带笑。女子绕到前方,笑意更浓了:“这张脸配这个表情——主公,奴家可不是故意要看到,别杀奴家灭口呀!” 男人抬手,覆盖女子搁在肩上的手背,然后就力一拉。女子跌进怀中同时,探手在脸上抹了几抹,扯下原本面皮。 “不好意思,忘了取下来,败坏了你的兴致罢?” 女子笑道:“说起来鄢鸿昼也算是个俊朗的男人,只是,跟主公完全没有法子可比就是了。” 韩错不语,只眯眼加深笑意,捏着面皮那只手空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女人香软的脸蛋儿。 “主公最坏了,去勾引人家老婆,却让人家下属背恶名。”女人扭了扭身子,只着薄纱的双臂勾住韩错脖颈:“不过,那个范无咎看起来很不中用的样子,恐怕大概不像他老婆那么天真幼稚,容易上钩啦!主公,皎皎能不能赖赌?” 韩错就着那个笑容道:“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我的皎皎这样稀罕珍贵,绝世美艳,根本毋须出马去对付范无咎那种不懂欣赏的柳下惠。” 名唤皎皎的女子头一抬,笑道:“那主公的计划呢?” “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总之自有人去执行。” 皎皎眨眨眼,突然拍手大叫:“不好玩不好玩,那岂不是赌不成了!主公,咱们换别的赌可好?” 韩错依旧一派淡而不宣的宠溺神色:“赌,当然赌,皎皎你说赌什么?” 皎皎略一思量,眼睛亮道:“主公你搞定范无咎的老婆肯定不在话下,没什么好赌的,既然有人替咱们执行计划的话,不如……就来赌范无咎会不会为那个女人,对结发妻子变心罢!” 韩错笑眯眯道:“好啊。” 皎皎想一想,补充说:“是那种完全翻脸不认人的变心哦,有一丝顾虑之情,都不能算!” 韩错仍是那副笑容:“好啊。”一样的回答,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皎皎想了又想,觉得没什么遗漏了,这才拍一拍手说:“我赌不会!” 韩错笑道:“皎皎押了大,那本王只好押小了,我赌会。” 皎皎扁着嘴道:“主公可要想清楚哦,范无咎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其实就是呆过头!主公,你不觉得自己输定了吗?” 韩错并未急着答话,兀自低头解开罩衫的带子,让它斜挂肩头。做完这一切,他又侧过脸,歪着脑袋笑盯住坐在腿上的皎皎,以一种分明挑衅的神情。 “主公讨厌!”皎皎娇嗔一声,抬起环佩丁当的双手放在那斜搭肩头的罩衫衣襟上,顺着衫边慢慢滑下,滑过若隐若现的胸口,凸凹有致的腹肌,在腰线处急转方向滑到身后,忽然一掀自己裙纱下摆,轻柔的纱像蝉翼,像蝴蝶,像冬天的飞雪一样飘起来,她跨过韩错腰际,衣衫下摆落定,温温柔柔地覆盖住曲线曼妙的身躯……在急剧狂舞的纱帘中,发出了浅断不歇的低吟声。 休整了一夜,才觉得那股戾气退下不少。 她是很容易受到感染的体质,现在有孕在身,相较之从前,想必更加孱弱了几分。颜笑茹看一眼空荡荡的身旁,丈夫素有早起习惯,此刻恐怕在庄子里哪个角落默练功夫吧。 自己是不是也该抽空去拜访一下昨天入住的那位女客,看看她的需求或是……来历? 颜笑茹思忖着起身,慵懒地招呼侍婢近前梳妆。 拾掇完后担心空手拜访不好,又命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小食让婢女提着,打算以一起进膳的名义和方悦意边吃边聊。 厨房先送来了一次,颜笑茹嫌它油腻,不太满意,又让厨子重做,如此折腾下来竟已过了午膳时间,虽不尽如人意,却没有工夫再准备了。颜笑茹沉着脸,婢女一边将盘碟装进食盒一边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方姑娘只是个客人,岂有嫌弃夫人好意的道理?” 颜笑茹一想也对,她向来不挑食物,到底是从哪儿感染的这吹毛求疵的毛病? 缓步来到琉璃轩的水榭前,桓梁上白纱轻舞,平添几分凉意。颜笑茹笑道:“以前只觉得琉璃轩偏僻寂寞,现在却发现它别有灵性呢,等过些时日空出来了,我也来这儿静养。”婢女忙道是呀是呀,安胎须得安静的地方才是。 主仆二人过了水榭和折廊,忽闻一阵悠扬箫声,或远或近,缥缈不定。颜笑茹与婢女对看一眼,放慢脚步轻轻拐过假山,只见一人靠在走廊柱子上,手持一支劣质短箫,神情专注,不是鄢鸿昼又是谁? 颜笑茹怔了一怔,以前从不见鸿昼吹奏任何乐器,也无心掺和什么愉悦场合,还以为他五音不全,为人粗莽,谁知竟有如此柔肠。 乐声骤停,颜笑茹与他目光触及,心知无法回避,上前笑道:“鸿昼今日倒是颇有雅兴。” 鄢鸿昼回礼道:“奉了盛主的意思在此看守琉璃轩,夫人不多多休息,还这样四处奔波,累着可如何是好?” 颜笑茹奇怪道:“看守?” “正是,方姑娘不喜打扰,所以府内一切人员等都要摒绝在外。”鄢鸿昼顿一下,看一眼颜笑茹,抱拳歉然道,“夫人,对不住。” 颜笑茹意外道:“连我也不能进去么?” “这也是盛主的意思,夫人见谅。” 颜笑茹脸面上微微有些挂不住,婢女机灵,斥道:“鄢护卫也太不像话了,夫人和盛主的意思不都是一样么,又不是外人!” 颜笑茹咳嗽一声喝住她:“休得胡说,既是无咎吩咐下来的,又岂关鸿昼的事。那我走了,这些小食是我命厨房做的,你交由方姑娘罢,看合不合胃口,有需要但说无妨。” 鄢鸿昼瞥一眼食盒,单手接了,屈身不卑不亢道:“夫人小心,鸿昼有事在身,这就不送了。” 走出琉璃轩,婢女微怒道:“夫人,那位姑娘什么来头,盛主竟派一等护卫看顾?夫人金枝玉叶,屈尊来送午膳都不让见,难道还怕我们害她不成……” 颜笑茹虽是轻轻喝止了她,说些顾左右而言其他的场面话,心里想的和这婢女说的却也差不远。 方悦意,究竟什么来头? 那股难以言喻的戾气又当如何解释? 门扉轻响三下,里头传出清淡声音:“进来吧,没有锁。” 鄢鸿昼推门而入,将食盒放在桌上,抬眼望去,她面朝窗格,一身色调偏灰的黑衣,衬得发丝更加乌亮。 嘴角微扬,鄢鸿昼尽力使自己声音听起来恭顺:“方姑娘,这是夫人亲自送来的午膳。” “我都听见了。”方悦意淡淡道。 “打扰姑娘清修。” 鄢鸿昼嘴上说着客气话,双眼却丝毫不移地盯住窗前背影,是在盼她转身,一睹艳容吗。 晌午时分,淡金暗光透入,站在窗前的女子如同身披轻纱,一身暗黑被赋予了希望的暖色。 “范无咎说,当日与韩错战至两败俱伤,是你带人助了他一臂之力?” 鄢鸿昼答:“职责所在。” 女子回身,曲线曼妙的脖颈露于眼前。 “这样说来,杀韩错的人其实是你,不是范无咎?” 鄢鸿昼又答:“盛主与他缠斗在先,将他拖疲,鸿昼不敢居功。” 方悦意道:“你如何确定他死了?” 鄢鸿昼抬眼:“方姑娘不了解疏情崖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那种天堑之险,人掉下去岂有活命之理?” 方悦意道:“如何确定他掉下去了?” 鄢鸿昼道:“疏情崖壁上遍生青苔,触手极滑,至于大棵的植物是一株没有,所以绝不可能攀住什么;而崖底全是硫磺药池,融肌化骨,连尸体都找不到。” 方悦意直视他,半晌“哦”一声,抬手放在食盒把手上,淡淡说:“你去吧。” 鄢鸿昼答应一声,尽管还想再看她几眼,最终却只是微微一笑,随手带上了门。 方悦意目光落在食盒上,片刻,空中再度飘起忽近忽远的悠扬箫声,断断续续却不曾完全停下,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烛光一点微豆,月色清练如洗。 看一眼铺好的床褥,颜笑茹问拾掇完毕要退下的丫头:“盛主还在书房么?” 丫头答应说是,颜笑茹叹口气,当即命人掌灯前往:“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身子,我去叫他。” 行至书房附近,只见前方花园影影绰绰的有人闪过,一晃即逝,颜笑茹起了三分警惕,喝道:“谁?” 自然无人答她。颜笑茹身边随行的全是府中女眷,只有自己略懂武功。这山庄博大,一时半刻若发生什么事,遇上难缠角色,还真有些远水不及近火的感觉。 好在下一刻便有巡夜护卫经过,听说府中出现不明黑影,立即表态要四下搜查,颜笑茹唯恐是自己眼花,只说了些“小心便是”的话,匆匆离去。 刚踏进书房,见着了范无咎伏案的样子,还未及开口说话,便听到有人高喊着一路奔来:“有刺客!有刺客啊!” 范无咎倏然抬头,颜笑茹失色道:“果然是……”那喊着有刺客的人的声音直直传来:“大家快跟我去,刺客不止一人,切不可让他们逃脱!” “无咎——”颜笑茹甫一开口,立刻被丈夫推进房内:“呆在里面别出来!” “你——”颜笑茹语塞,“你要去哪里”这句话,根本没机会喊出口,丈夫身影已经没入夜色深处。 混乱中夹了杂乱无章的声音此起彼伏:“是闲邪王的余党!大家撑住——”范无咎扯住一人喝问:“在哪里发现刺客的?” 那人瞪大眼睛,见是盛主,松了口气道:“在琉璃轩附近!贼人见那里人少,防备松散,全都撤过去了……”一席话毕,只见范无咎脸色阴沉,拂袖便追。 越近琉璃轩,喊杀声越盛,范无咎怒容乍现,翻手几掌拍入混战中的人群,山庄子弟见主人来到,士气大盛,勇猛杀敌,只道是与主人并肩作战,却不想范无咎几个起落来到水榭前方,直接去拍那琉璃轩的门扉:“方姑娘,你没事吧?” 里头不声不响,范无咎面色微变:“悦意——你答我啊!里头是否有歹人侵入?”他最担心的莫过于闲邪王的余孽冲进去胁持了她,救,势必顾虑甚多,损失惨重,牺牲的人要置于何地?不救,自己更是万万做不到的! 说到底,在他私心里,方悦意的命早已不知不觉间重于一切,只是立场教他无法直视罢了。 悦意啊,悦意,你千万不要有好歹!范无咎拍门不止,预备再无反应就强行冲入。 面临生死考验的又何止方悦意一人?另一边,颜笑茹的情况也是危如累卵。 女子笑靥如花,完全不似死神所有的阴霾鬼魅:“盛主夫人,夜半打扰,皎皎失礼了。”又道:“可是夫人您的丈夫害皎皎失了心上人,夫人你说皎皎是不是也该以彼之力、还施彼身呢?”后半句,语气忽然无限哀怜凄怨。 颜笑茹微微后退,这名唤作皎皎的女子浑身散发出的,正是前几日自方悦意那里感觉到的戾气,只是强过她百倍千倍罢了。 身为人妻,而且丈夫又是万人敬仰的盛主,颜笑茹怎么也不会给他丢脸,当下强自镇定道:“闲邪王作恶多端,是罪有应得,你们邪门歪道相差不远,早晚会下去陪他!” “哈哈哈哈——”皎皎笑得花枝乱颤,“伶牙俐齿,真是伶牙俐齿啊。范无咎大概就是看中你这一点罢!否则既不能打,又无才干,长得还不算貌美,又是凭什么做盛主夫人呢?”说罢身影一晃,颜笑茹还没看清,她已欺身上前,制住颜笑茹双臂,一字一顿道:“像你这种什么都没有,运气却好过世间太多女人的贱货,是皎皎最最喜欢杀的类型!”话音未落,已提掌拍下。 “啊——”颜笑茹面露惶色,连高喊的力气都流失殆尽,那一掌却迟迟没有拍落。非但如此,耳畔还传来一声低低的痛呼。 她试探着睁眼,只见皎皎掌悬半空,面容扭曲。肘部被人牢牢钳住,正是鄢鸿昼。 “鸿昼……” “提不上台面的妖女,也妄敢近夫人的身!”一声沉喝,那名叫皎皎的女子身躯有如断线风筝,被击出门外。 皎皎捂肩,口角溢红冷笑:“哼,鄢鸿昼,你最好小心以后的每一日!” “夫人可安好?” 眼下危机解除,鄢鸿昼半转身,单膝跪地,颜笑茹惊魂未定,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生出一丝暖意。 这样关键时分,竟是他在我身畔……不是无咎……若没有他及时出现…… 思绪猛地刹住,转念。 “无咎在哪里?” 鄢鸿昼头也不抬:“盛主在琉璃轩歼敌。” “琉璃轩?”颜笑茹声音有一丝苦意,“是么……” “因为那里人少僻静,防备又松,所以歹人受阻后全部退向那里。” “噢……”颜笑茹淡淡道,“你不是受命在那里防守的么?怎么——” 鄢鸿昼抬头,迟疑一下道:“本来是留在那里守卫的,但眼见盛主赶到,心知方姑娘应该安全无忧;府中生力军又全部集结琉璃轩,夫人你身边岂不是空无一人?当下赶紧赶来。还好没有迟一步,否则万死难辞其咎。” 颜笑茹笑一下,道:“你怎么会有错呢?是我不济,劳烦你两头奔忙了。”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 说来奇怪,以前的鄢鸿昼,很少与她视线对接,总是匆匆忙忙,一心一意只将范无咎的命令当作第一要务,决少沉溺于任何娱乐,见了她,恭敬有余,亲切不足。 而此刻他的目光仿佛带了温度,每每射来,眸子黑白分明,深邃得紧。五官轮廓并无任何改换,怎么突然就觉得俊逸许多呢?纵使双唇紧抿,嘴角弧度并无任何不妥意义地扬起,也能教她心中不安。 情人眼里出西施?颜笑茹蓦地一惊。怎的想起这句话,太诡异了! “夫人,可要鸿昼送您回去就寝?” 回过神来,鄢鸿昼再度低下头去,单膝跪地,声音淡定问道。 “悦意——我这便进去了,如有冒犯请见谅!” 范无咎咬牙,正待推门而入,门扉却轻轻后退,吱呀一声,悠长委婉。霎时万籁俱静,山庄子弟不解的是这生死关头,盛主竟还顾忌良多,进入尚需再三请示,这里头住的是何等紧要人物! 出来的人却令他们失望不已。 范无咎定睛一看,面有歉色道:“对不起,我以为——” 方悦意戴了一顶斗笠,黑纱覆面,只听面纱下传出清淡声音:“里面没有人,你进去看吧。” “不了,你没事就好。”范无咎在她开门那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称呼由“姑娘”改成了直呼其名,心下赧然,也就无心其他了。 虽然蒙着脸,众人仍感到她的目光透过黑纱打量在场境况:“这是怎么了?” 范无咎道:“没什么,既然里头没事,你且进去歇着吧,别开门出来就行。” 众子弟听得又是一愣,盛主这是怎么啦,竟然对一个女子这样温言软语。下一刻教他们更愣的一幕发生了,方悦意只说了一字:“好。”便转身退入,门缓缓地干脆地阖上。 有没搞错啊,即使身为女流,即使只是做客,也没见过袖手旁观到这等程度的!众子弟大眼瞪小眼,几乎没反应过来这是事实。 范无咎却觉得再自然不过似的,而且全没了后顾之忧,沉喝一声,虎威再现,勇猛程度竟是教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消片刻便将侵入者全数制服。 那一袭黑衣,坐在夜色中的女子,如暗夜之花,寥寥盛开。月光若有灵性,穿窗格入朱户时目睹这一幕,是否也会更加空灵三分来配合? 门扉吱呀一声,代表有人进入。她也不回头,只是耳畔垂下的珠子轻晃了那么一下,不知是被风吹起,还是心有所动。 来人径自走到旁边,随意靠窗站了,遮住大半月光,面容模糊。但那身气息,却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半晌,方悦意轻轻道:“你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韩错凝眸望她,以及她手上一片残叶,目光上下来回一番,声音喑哑道:“不是说永不再奏曲的吗?” 方悦意抬手,衣袖滑下,露出皓雪一样的手腕。捏在指尖的叶子竟然迅速萎缩,轻轻一搓便如灰散飞。韩错定睛看完,颇有兴味道:“这就是被你拿来当作乐器的下场?还真是够残的功夫。” 方悦意道:“放过这家人吧……他们都以为你已死了。” 韩错慢慢笑开。 “不装死一下,姓范的怎肯让我安安生生修炼三锡命?这样也很好玩呀,他千方百计阻挠我,无非是怕我练成之日,就是他们灭门之时。” 方悦意吟思片刻,道:“如果我助你练成,你是否可以考虑我提出的条件?” 韩错怔一怔,慢慢歪了脖子看她,突然笑道:“哟呵呵,你不助我,我难道就练不成了吗?” 方悦意又道:“如果我助你提前练成,你是否可以考虑我提出的条件?”此番加了提前二字。韩错又是一怔。 “你这样帮姓范的……莫非对他动了凡心?” 他无声无息欺身上前,涎笑道:“别忘了,与你有肌肤之亲的可是我。” 方悦意却不避开,仍是淡淡望着他:“我要是没猜错,三锡命该是一门绝顶邪门的功夫罢?修炼过程极尽苛刻,一旦练成,对修炼者有百利而无一害。” 韩错来了兴致,转身回到原先呆的位置,抱臂靠窗,抬起下巴道:“继续说。” 方悦意便又道:“你说过,你是修炼,而不是钻研,可见这门功夫并非你所创。” 韩错想一想,道:“算你说对。” “既有人创出,必有人练过。如此便有迹可循。” “年代久远,要怎样寻?” 方悦意顿一下,低低道:“三锡命,原该写作‘三赐命’,一赐生,二赐名,三赐死,象征一个人的一生,因为练就之人宛若凌驾凡胎肉骨之上的死神,因此有个别名又叫‘神赐’。” 韩错依然面带笑容看她,语气却已淡定下来:“方悦意,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道:“我命人查过你的来历,却是毫无所获。” 方悦意微微垂眸,转过去望着窗棂,道:“你自然不可能知道。” 韩错抿唇,似在思考,须臾笑道:“好吧,我考虑你的条件,饶姓范的一家不死,不过你除了要助我练就三锡命之外,还得告诉我你的来历。” 想一想,又补充:“别想糊弄我。” 方悦意抬眼,眼神一片空明,一如她开始叙述的语气。 “我本就是一名平凡无奇的农家女子,村中家家户户皆重男轻女,我一直到八岁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是一个路过讨水喝的文士送了悦意这名字给我,悦意乃花,又名曼陀罗,与世无争,艳中带傲。我和家人跟他甚是投缘,就留他住了些日子。有个晚上他在村口树下吹箫,我听得痴迷,便去央他教我,他竟问我‘你能听得见?’ 我说能,他踌躇几日,下了好大决心一般,同意教我,我学得极快,好像天生就会这东西,只是暂时忘却了似的。他惊恐起来,连夜逃掉了,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所掌握的这东西竟会改变全村人的命运。 我不以为意,只当是他有要事待办,不辞而别,回到家里便吹奏给家人听,他们个个听得如痴如醉不思茶饭,更别提农活,整日缠着我奏曲吹笛,甚至不惜大动干戈,我察觉到不妙时,全村都陷入了一种痴狂状态。” 话到此际,方悦意静默片刻,似乎是留给韩错想像的余地。 须臾她抬头,直面韩错道:“原先我的容貌普通、举止拘泥,而在接触这种邪术之后,五官外形竟开始悄然发生变化。我极惊惧,却又觉得这张脸十分自然,实在说不清究竟是后来变成这样,还是原本就生得如此,只是在村子里的那些年,披上了一层掩饰的外皮而已。” 韩错也听得怔了,这这,这真是邪门到极点的事情! “现在,你所看到的这张脸,这个身子,恐怕与当时的方悦意早已大相径庭。” 韩错定睛望去,目光带了三分质疑。无需任何赘饰,眼前这人单凭黑衣,就已透出倾国倾城的韵骨。 “难怪姓范的对你如癫如狂——” 韩错忽然警醒,想起自己当日也听了她的叶笛,乍闻便难分难舍,誓要找到吹曲之人的那股狂热,难道自己也…… 韩错强自镇压了这番疑思,沉声道:“你从何得知三锡命?” 方悦意嘴角微弯,道:“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难道自己中招以后竟浑然不觉,问什么招什么?传出去他日后要如何立威! 方悦意道:“这邪术还有一个特点,对缘近之人,便有所感应。” 韩错心里翻腾,考虑着究竟是利用她这些特质,还是索性离得远远的好。 方悦意道:“我的话说完了,你可以给我答复了么。” 韩错垂下眼帘,目光微微一转,露出笑容:“好啊,饶了姓范的一家性命,自然不成问题。” 方悦意干干脆脆道:“好。”竟不要他再三承诺。 韩错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帮姓范的一家?” 方悦意淡淡道:“我不想再看到与那些村民下场类似的事发生在面前。” 韩错笑道:“即是说只要不在你面前,就可以不必遵守约定了?”方悦意瞥他一眼,韩错笑笑:“好吧,我知道了。只要你意思不变,我必不会取姓范的狗命,不过,你也得应承我三件事,这三件事以后待我想到再说。” 方悦意略一思索,答应了他。 夜袭的次日晌午,颜笑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再次造访琉璃轩。虽说这位客人不喜打扰,但是昨晚的事,她作为女主人,应该给人家一个交代才是。 颜笑茹吩咐下去,让膳房准备了滋养压惊的汤水,也不要婢仆跟随,执意独自前往。过了照壁,远远望见鄢鸿昼一人守在门口,倚柱吹箫。 鄢鸿昼见了她,立即停下不吹,躬身行礼,颜笑茹打过招呼,轻笑道:“无咎倒是舍得,将鸿昼你这样的得力干将天天放在这里,不觉得大材小用了点儿么。” 鄢鸿昼道:“夫人,盛主他正在里面,所以……” 颜笑茹“噢”一声,原以为丈夫一大早是去追捕那些漏网之鱼,谁想到…… 鄢鸿昼道:“夫人,让属下为您通报吧。”说着要入内苑,颜笑茹急急拉住,却被他过强的力道带得一跌。鄢鸿昼稳稳扶住她道:“夫人没事吧?属下该死。” “没……”颜笑茹挣脱开来,赧然道,“是我冒失,不关你的事。无咎必有要事跟方姑娘商谈,那,那我就回去了。”说罢转身走出几步,又想起手上汤罐,匆忙折回塞给鄢鸿昼,这才脸发热地跑掉。 韩错低眸,目光落在瓦罐上,唇角微扬着揭开罐盖,同时指尖一弹,细如尘灰的粉末飘入,很快便与汤汁融合一体。 方悦意刚说出“告辞”两个字,范无咎便脸色微变问:“府中可有怠慢之处?” “并无。” “我知道昨夜因为防备疏忽,让姑娘受了惊扰,范某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类似事情!” 方悦意沉默片刻,淡淡道:“我要躲的人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所以没有留下的必要。” 话语虽轻,掷地有声。范无咎蹙眉道:“姑娘信不过范某的能力,认为这里无法保全你的安危?” “我只怕连累你们夫妻而已。” 她的行李很是简单,范无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按在她拎着包袱的五指上,坚决道:“你一天有麻烦在身,范某就一天不能让你离开这里!” 方悦意瞥一眼覆盖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掌,目光朝他投来,清澈分明的眸子里染上一层凉意。 范无咎也觉得所作所为有些逾矩,但掌心所及,沁凉柔滑,怎样也不愿放开。 “你对我的好感,其实都是假象。”方悦意道,拂开了那只手。 “方姑娘,我范无咎……”他顿一下,一字一句道,“并不是轻易动情的人。但可以保证每份情谊皆无愧于心!” 见他误解自己意思,方悦意只能暗自摇头,但去意更加坚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鄢鸿昼的声音:“盛主,夫人来了。” 范无咎一怔,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人家的手,心中大窘,赶紧移开,清嗓道:“进来。” 鄢鸿昼提罐入内,道:“夫人适才来过,听闻盛主跟方姑娘说话,嘱属下将这药膳送给方姑娘后便走了。” 范无咎微微一笑道:“亏得笑茹有这份心思。”又转向方悦意,“方姑娘,请不要辜负内子心意,好吗?” 方悦意与他目光对接,自然明白他话中有话。轻叹一声,接过鄢鸿昼手中瓮罐置于桌面。 范无咎心中略安,笑道:“我还有事,不打扰姑娘了。”拂身便走。 待他远去,鄢鸿昼脸上带笑,语气调侃:“唷,你这个什么‘秋风不敢吹’真不得了,盛主跟夫人都被迷得神魂颠倒呢。”眼光略移,抓住方悦意右手,从包袱上丢开,“要走了吗?” 方悦意道:“此处已无流连价值。” 韩错勾了个凳子坐下,单手托颌道:“那是你觉得。”他将包袱丢回床榻,笑道,“我要你做的三件事情,你还一件都没做呢。” 方悦意无奈道:“你又没有想到要我做什么。” 韩错笑道:“姓范的这样喜欢你,你为何一定要走?别告诉我说是怕影响他们夫妻感情!若真如此,为何当初又要随他回来?” 方悦意定定看着他道:“我当初跟来,是因为知道你乔装范无咎的下属潜伏在此,必有所图谋,如今你已答应我饶他们全家,我自然毋须再逗留下去。” 韩错抚颌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情操——你走了,我需要时去哪里找你?” 看来他不再坚持要自己留下,方悦意微微松一口气,自己如今的情形也不容再拖延下去。“我在西市铜井街寻了一处屋子,门前有一株瘦梅。” “哦?”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她说得略有吞吐,韩错疑思再三,觉得她不像是个食言之人,因此未加反对。“对了,”他忽然笑道,下巴朝桌上一扬,“盛主夫人的好意喏~这罐汤,我看你是消受不起的,不如就留给我罢。”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范苑别林近来似乎离平静祥和的生活越来越远。 事一,庄中有人无故中毒,而且此人还是盛主左右臂膀之一的鄢鸿昼。 事二,毒膳是盛主夫人亲自端送,即为下毒的第一嫌犯。 事三,闲邪王的余孽似乎并不打算在受挫后善罢甘休,自那夜起,一而再、再而三地进犯范苑别林,而且每次都是神出鬼没,极有计划,加上目的并不在拼命相杀,仅是略作骚扰就退走,一时竟很难将他们一网成擒。 但对于范无咎来说,最大的灾难似乎莫过于某个人的不辞而别。 对于庄内人来说,下毒的自然不可能是与他们朝夕相处了数百晨昏的盛主夫人,倒是那晚黑纱覆面的女子极为可疑。她在的时候,庄内就不断生事,如今有人无辜受害,她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厅堂内众人为此争吵不休,范无咎听得头都大了,干脆轻叹一声,拂袖离席。 颜笑茹坐在天井石凳上,定定望着染上暮色的天际。范无咎想,原来已经黄昏,这群人都吵了足足一天了。 颜笑茹听到动静,回头一望,笑道:“是你啊。” 范无咎也笑一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颜笑茹道:“我刚去看了鸿昼来……已经无碍了。”略作迟疑,又道:“此番商议可有结论?” 见她面露忧色,范无咎心中忽然泛起不忍,柔声道:“笑茹你放心,这件事与你毫无关系。”顿一顿,又道,“我相信方姑娘也是清白的。” 颜笑茹“嗯”一声,讷讷道:“汤本是我要端给方姑娘的,只是不知为何,让鸿昼误饮了,想来下毒之人目标应是方姑娘才对。” 这点范无咎也有想过,所以才如此担忧。 她曾说过她要躲某个人,如今那人已经找到了这里。只因不愿连累他们夫妇,趁夜不告而别(或者是被强行带走?),总而言之,她目前孤身一人,情况极为不利就是了。 说什么也要尽快找到她啊。 念及此,转而对妻子道:“我有事要离开几日。” 颜笑茹眼中顿时黯然,强打精神道:“是去找她?” 范无咎目光微微闪避了一下,但心中着实不愿欺瞒妻子:“……是。至少只有找到方姑娘,我们才能就此事进行对质。” 颜笑茹想想也是,起身问:“何时动身?我着人给你收拾。” “不必了,我这就走。”范无咎还想说什么,但终是没有出口。颜笑茹深深看他几眼,别开脸道:“……好,你去吧。”语气隐隐有不舍,也有委屈,但同样,终是没有明说出来。 门轻轻动了一下,他懒懒地掀起眼皮,隔着薄纱望一眼来人背影,又意兴阑珊地合拢,继续假寐。 来人轻手轻脚来到床榻前,却在撩起纱帐时踢到踏板,弄出了好大的声响。 实在不好假装下去,韩错抬臂扶住往前跌的女子,叹道:“夫人,再这样下去,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因为歉疚,颜笑茹除了每日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外,想不出其他补偿的法子,这样不假他人之手,事事亲为的日子,自范无咎离开后便一直延续下来。 “对、对不起……” “我早无大碍,夫人毋须再为鸿昼费心了。” “可是,大夫嘱你要喝完剩下的三服药才能下地呢。” 颜笑茹忽然想起自己还趴在人家被褥上,慌忙跳起。 “夫人这样下去,等盛主回来,恐怕已是形容枯槁了!”韩错接过药碗晃一晃,呵呵,看那清亮得能映出自己倒影的黑色汤汁就能想像有多苦,他最讨厌喝药,若不是为了敷衍这个女人,老早摔碗了。 韩错皱眉吞咽时,颜笑茹在旁边坐下,幽然道:“无咎在家的日子,真是越来越短了。以前是为了武林里的事,现在……” 韩错忽然放下碗,沉思一番道:“夫人须得提醒盛主,千万小心那个方悦意。” 颜笑茹面露讶色:“怎么了?” 韩错淡淡一笑。“好些年前属下曾经听闻一位前辈提及一种极为玄妙的控音手法,据说掌握者能将任何物品当作乐器,弹奏出难以想像的绝美音韵;而受控者如癫如痴,深陷不能自拔,甘愿沦为爪牙。当年听说时,只当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不过联系到盛主和那名顾姓女子身上,却是出乎意料的吻合呢。”颜笑茹惊异道:“竟有这种邪术?” “夫人不觉得盛主对这名女子的关怀,早已僭越了寻常朋友之间的界限么?” 颜笑茹一怔,直觉联想到刚见面时,自己从方悦意身上所感应到的那种邪煞之气,顿时无言以对。 韩错又道:“属下因为成日驻守琉璃轩,所以时常听到那女子所奏笛乐,乍闻只觉天籁一般,身心与之纠缠不愿脱离,一刻不听便失魂落魄,即使世间一流的乐师,也不见得能有此能耐罢?” 颜笑茹讷讷道:“那,那我该如何?无咎他已经去找这姓方的女子,他,他岂不是很危险?” 韩错道:“如果方悦意真是怀有目的接近盛主,那便糟了。” 颜笑茹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立即着人去寻无咎回来。” 韩错道:“夫人你知道要往哪里寻吗?”一句话问住颜笑茹。他又道:“再说,这也是鸿昼个人的度测,并无真凭实据,若是错怪好人,该当如何?” 颜笑茹在屋内缓缓踱步,几个来回后,转身道:“鸿昼你跟随无咎多年,对他的心性极为了解,依你之见,这事该当如何?” 言谈间已经恢复镇定,字字淡而坚毅,韩错心中笑道,到底也是中流砥柱的老婆,还是小窥不得的。当下回答:“旁敲侧击。将这种控音术的存在传开却不点明使用者,这样一来至少能让正道人士有个防备,二来也可以追流溯源,查查这邪术的出处。” 颜笑茹思量一番,道:“好,还要加上一条。” 韩错微怔,道:“什么?” 颜笑茹看向他,淡淡笑道:“你还记得那晚,闲邪王余党夜袭范苑的事么?” 韩错道:“记得。” 颜笑茹迟疑道:“如果我的直觉没错,这位方姑娘应该是与闲邪王有着莫大的关联。她是不是来复仇的,我还不敢肯定,但只要想法子抓一个余党来问问,我想答案自然就会浮出水面。” 韩错怔了好大一会,心忖这女人的智慧真是不能小瞧。这番话若是让真的鄢鸿昼听到会是什么反应啊?当下忍着笑严肃道:“夫人真知灼见,一语点醒鸿昼。” 西市铜井街,门前一株瘦梅。 还没到梅开时节,枝头疏叶被一场秋雨打得纷纷零落。 一名女子身着绛红纱衫,香肩半露,秀发垂下数绺,一手拿糖葫芦,一手拿风车,兴趣盎然地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如此惊世骇俗的艳丽装扮,却有一张纯真娇美的笑颜,该说是格格不入,却又不可思议地搭配。 女子毫不在意路人眼光,舔着糖葫芦拐进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行的僻静陋巷。 “西市铜井街,门前植瘦梅,哈,是这里了。” 女子上前轻拍乌木门,不多时有人来应,是个双目伶俐的小婢,转着眼珠打量她一番,问:“姑娘找谁?” 女子笑道:“我找方悦意。” 小婢听了,也不去回报主人,直接引她入内。边走边问:“姑娘你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子见小婢年纪轻轻,说话却大胆而不失分寸,觉得很有趣,便说:“我叫皎皎,你呢?” 小婢说:“我叫玲珑。”顿一顿又道,“皎皎姐,我家姑娘等你大半天了。” 皎皎一怔,心想难道是王爷跟她说过会差人来?可之前听他吩咐的口气又完全不像。 小婢道:“我家姑娘说雨过天晴,日落西山之前必有贵客到访,所以一直在等。” 皎皎想,倒是很奇特的主仆,但不知那个方悦意生得什么模样。王爷从来不曾提过她的容貌,但是身为女子,每每目睹他在念及这名字时,眼中一闪而逝的剔透光泽,便会情不自禁地出无边无际的嫉妒,和好奇。 屋子不大,一进一出两处,确实是个安静简朴的所在。皎皎踏入客厅兼饭堂的最外间,只见一个女子坐在八仙桌旁,黑衣、正襟。 皎皎脑中嗡的一声,似有一股激流冲过,不由自主地想:“这样的人也就只能是亲眼所见后,才会相信是活生生的!” 在对面坐了,正待开口时,方悦意伸手拿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手腕白皙胜雪,光看色泽,便觉得鼻翼边都好似有暗香浮动,即使是以这身外表自傲的皎皎,也忍不住深深羡慕起来。 方悦意道:“韩错的三锡命,想必已到最后突破关头了吧。” 皎皎答说:“是。” 方悦意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帮忙。蝴蝶破蛹,松壳忍寒,要经受磨炼,全靠自己领悟,才能拥有完完整整的新生。” 皎皎说:“就算如此,别忘了你还答应过王爷三件事呢。” 方悦意淡淡笑道:“他记得他答应过的,我自然也会记得我答应过的。” 本来还打算一见面就施个下马威的皎皎,不知为何却在这女子面前逞不了强,挣扎一番,也就说了心里所想的话:“你目前的立场难道是中立?要王爷放过姓范的一家,却忘了姓范的向来对我们都是赶尽杀绝的么?” 方悦意静静看了她几眼,道:“你们最后会胜的,何必咄咄逼人呢。” 皎皎一怔,道:“你说什么?” 方悦意道:“范无咎终究会一无所有,到了那时候,难道留条命给他也不行么?” 皎皎反应不过来,半晌讶道:“怪了,你怎么会知道以后的事?你这人啊,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方悦意闻而不答,脸上浮起淡淡寂寥神色。皎皎想从她的眼底读出些蛛丝马迹却终不得法,虽然近在眼前,却好似隔了天涯海角那般遥远……“这就是镜花水月罢?”皎皎心中想道,连抬手去触碰一下的勇气也凝聚不起来。 不论如何,她此番已经成功将范苑派出的人引至方悦意栖身之所,算是圆满完成任务。皎皎无意与她深交,因此敷衍两句便起身告辞。玲珑送她到那两扇乌木门外,皎皎突然心血来潮,俯身问:“玲珑,你最喜欢吃什么?” 玲珑掰着指头道:“金丝芙蓉卷,桂花枣泥糕,茯苓松饼,桃仁翡翠酥,奶油软玉丸子,藕粉瑰糖糕。” 尽喜欢些甜食,果然是小丫头,皎皎笑道:“那我去买给你,也请你家姑娘吃好不好?” 玲珑吮着手指头,双眼放光道:“好的啊!不过姑娘不能吃。” “为什么?” “姑娘胃口不好,经常吐。”玲珑一脸认真地道。 皎皎一怔,胃口不好?经常吐?这症状怎么似曾相识啊?玲珑问:“皎皎姐什么时候去买?”皎皎醒过神来,笑道:“这次不行啦,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夜阑珊,万籁静。天空似海,月光如波。 静夜轻思,心有千千结。浑然不觉,窗棂透清辉。 苦恨良宵短,愿留夜中花。 纤指拈花,本就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景。如花红颜,更是多少英雄枭雄一心追求的锦上珠玉。 皎皎拿着那朵纸剪的花儿看了看:“王爷,这个送给皎皎好不好?” 韩错笑道:“这本就是送给你的呀。” 皎皎侧眸:“真的?” “那还有假?” 皎皎伸出手:“这是什么花,为何皎皎从没见过?” 韩错拿过,理了理内敛的花瓣道:“曼陀罗。此花含有剧毒,盛放之处,周围花草几乎绝迹,艳中带傲,独特绮丽……很像……皎皎你啊。” 皎皎扑哧一笑:“主公,你竟然会说皎皎像花儿,而且还是闻所未闻的什么曼陀罗,这不会是主公你臆造出来的东西吧?” 韩错道:“哎,世上东西千奇百怪,你见到之前,自然不会相信,但不相信不代表它不存在啊。” 皎皎心中一动,笑道:“真的那么像?那主公一定要弄一株来给皎皎开开眼界!” 韩错但笑不语,须臾突然问:“皎皎,你喜欢不喜欢烟花?” “烟花?” “是啊,你说如果在爆筒里加入这种剪纸,待到烟花绚丽盛放之后,曼陀罗漫天洒落,纷纷扬扬如下雪一般,是不是很美呢?” 皎皎老实道:“皎皎想像不出来,或许很美吧。” 韩错望着窗外啧啧叹了两声:“可惜离下雪还有段日子。” 皎皎跟着望向窗外,却觉得自己跟他所望的,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他眼里有浮光如纱,轻轻飘动,虽然唇角带笑,却虚无得仿佛幻象。 皎皎近身偎入,语气甜腻:“王爷,你会一直让皎皎跟在身边吗?” 韩错自然地揽住纤腰,笑道:“那是当然!我答应皎皎,重挫范无咎,一统江湖之日,会为你开一场盛大的烟花宴,谁说这种东西只能维持短暂的绚丽?那一夜,本王要它花开不败!” 马车拐离了繁华的大街,又行片刻,喀哒喀哒进入右侧一条陋巷,在那扇乌木门前停下。车夫跃下地,折了几折马鞭,反手撩起青灰色帘子的一角,冲里面说:“夫人,到了。” 颜笑茹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妇道人家,竟能先丈夫一步,找到一个存心隐匿起来的人。 正为是否造访而犹豫再三,乌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童髻小婢,十三四岁模样,眸子乌溜溜的甚为机灵。 小婢看到颜笑茹停在门前的马车,“咦”一声道:“姑娘没说今天要来客人呀!你们是什么人?” 车夫正要呵斥,颜笑茹拦下他道:“小妹妹,你家姑娘是否姓方?”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又道:“请为我们通报一声吧,就说是范苑来的。” 小婢进去,不多刻出来道:“姑娘此刻的情况不方便见呢,你们回去吧。” 颜笑茹也觉得来得唐突,都没有打个招呼,那车夫可耐不住了,喝道:“这姓方的女子也忒不识抬举了!夫人人善,敬她三分,俺老胡可不吃这一套!” 小婢也不怕,瞪着他转了转眼珠,又看向颜笑茹,哼道:“你虽然长得也不错,但是和前几日那位姐姐就差得远啦!” 颜笑茹心知她指的是那夜在庄里夜袭她的女子,只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小婢不耐烦道:“你们快些走吧,姑娘没说今天有客人,所以肯定不会见你们的!”说罢带上门,挽一个买东西的竹篮子,哼着歌儿出去了。 车夫老胡道:“夫人,您不用这么客气啊,进去问个究竟吧!有俺在呢,不能把您怎么样的!”颜笑茹叹气,她此番出行没有劳动那些与范无咎关系亲近、懂得分轻重缓急的近身下属,纯粹是防止方悦意的下落泄露出去,因而思量再三,只带了全不知情、又是从自己娘家跟随来的胡葛。凡事总有利弊,胡葛虽然忠心、耿直,却也是个火暴性子,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稍微复杂一点的事情。“别这么说,冒失来访的是我们啊。” “夫人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胡葛撇着嘴,忽然疑惑地眯起眼:“这是啥声音?” 是啊,这忽远忽近,虚幻缥缈,叫人神醉梦迷的清凛音色……究竟是什么乐器发出?细细听来,竟有一种,风云为之黯然,天长地久到世间都已荒芜的感觉。 天际一条霞红的飘带,在烽烟里翻滚,整个世界布满战火平息之后,能带给人温暖和安慰的橙光,茫茫四野只剩自己和一个模糊的身影,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个正依偎着的幻影就像满眼橙色光华一样,即使历经磨难,依然能带来幸福和安定。 颜笑茹忽觉心底针刺了一下,回过神来,见胡葛满脸沉醉,眼瞳一缩再缩,仿佛灵魂出窍,登时大惊,伸手去摇晃他,可是毫无用处。 颜笑茹急忙跳下马车,扑到乌木门上用力拍打,口中高叫:“来人!开门!快开门!”那门经不住她的力道,而且压根没有锁上,拍了几下便向后晃开,颜笑茹长驱直入,跨入厅堂。 黑衣女子手执一片半枯的树叶贴在唇边,见有人冲入,神情虽十分意外,但立即冷静地停下来:“范夫人?” 颜笑茹见她止住手下动作,也来不及想这是不是鄢鸿昼提过的玄妙控音术,提着裙子又往外跑,出去一看,胡葛还是那个傻乎乎的样子,毫无缓和的迹象,心中便急了。 方悦意跟出来,见此情景,略有歉色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外面有人。刚才玲珑出去,我以为这里暂时会很清静。” 颜笑茹急道:“这是怎么回事?胡葛他是怎样了?” 方悦意绕过颜笑茹,拨开胡葛眼皮看了看,又探过脉,道:“他没事,不过,还要等一会儿才能醒神。” 乍闻无碍,心中略安。颜笑茹道:“刚,刚才的那是什么?” 方悦意摊开手,方才所捏的树叶已经化作灰烬,风一吹便自那白玉似的掌心寥寥飞散。 “莫非,是……”真是鄢鸿昼提过的邪术? 方悦意淡淡道:“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方悦意道:“你是不是看见了很美丽的东西,让心里觉得酸涩却又欣慰的一幕?” 颜笑茹回想方才一幕,口中不语,心里却暗暗默认了。 方悦意叹口气,道:“你放心,只听一两次,不会怎样的。” 颜笑茹依旧不语,方悦意摇摇头,正待转身,颜笑茹突然拉住她道:“方姑娘,请你放过无咎吧!” 方悦意一怔,微微涩笑道:“要如何才算是放过?” 一句话问住了颜笑茹,但她依然苦苦哀求:“无咎是个好人、好丈夫,也是个重情重意、有恩必报的真君子,方姑娘,我们一家都很感激你救了他,作为妻子,我愿意甘脑涂报。可是方姑娘,你救人救到底,现在无咎因为你不见了,什么都顾不上,一心要找你回去,请你想想法子,绝了他这念头吧!你不一定需要他,可这江湖上,多的是人、多的是事需要他去解决呢!” 说到后面,难免失了分寸,方悦意倒不介意,只转身走回院子,在关门前说了一句:“我能做的已经做了,你回去吧。” 那两扇门在自己面前缓慢却坚定地合拢,回到别庄后,颜笑茹所思所想的竟全是这一幕,连针扎到指头都缓了一缓才惊醒过来。 看着这件做给即将出世的孩儿的小衣衫,颜笑茹心头一酸,他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天,正好是方悦意来到范苑别林的日子,似乎是自那时起,他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武林,以及那姓方的女子,从不曾对自己的孩儿多嘘寒问暖一分。 直到一方素帕递上,以及低低的一声:“夫人。”在耳边响起,颜笑茹才发现挂在脸上痒痒的泪珠以及鄢鸿昼的存在。 “夫人,你可知自己当务之急最紧要的事是什么?” 他道:“就是平安诞下盛主之子,你放心,盛主亲朋客好仁义,又怎会不是一个好父亲。” 颜笑茹点点头,想挤出一丝笑容,谁想笑容没挤出来,却涕泣如雨,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鄢鸿昼笑道:“夫人,可曾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一句话转移了颜笑茹的注意力,她摇一摇头,赧笑道:“无咎没提过,我居然也忘了!” 鄢鸿昼道:“那夫人你就好好费神想这个吧,须知一个人,除了赐生,还要赐名,名,还必须是一个好名,这才算是人生好的开始呢。起名字,真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颜笑茹破涕为笑,道:“鸿昼的名字我很喜欢呢,有气势。” 鄢鸿昼也笑一下,道:“可是属下自己倒不觉得怎样。虽然名字包含了父母的心意和愿望,但能名副其实的,可能普天之下寥寥无几——对了,盛主和自己的名字倒是非常相称呢!” 颜笑茹念道:“无咎,无咎……可是,人孰无过……”心中又想起他对自己的疏忽,苦苦一笑。 鄢鸿昼道:“夫人,你最喜欢自己的孩儿是什么样子?” 颜笑茹低头,目光落到绣绷的图案上,鄢鸿昼笑道:“若是男孩,一定英明睿智、武功盖世,样貌俊朗;若是女孩,必然沉鱼落雁,温婉娴雅,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最好是又才又艳,呵呵。”半晌却只听得颜笑茹低低淡淡道:“其实对一个母亲来说,在迎来她的孩儿之前,她会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祈求,望苍天垂怜,赐自己和夫家一个几近完美的婴儿。但纵有万千希望,到了孩子真正降生的那一刻,她才幡然发现,这一切都是枉然,因为不管孩子什么样,都再也无法消减掉她一分一毫的母爱了。” 这番话的尾句带出一片沉静,颜笑茹蓦然挣出,尴尬笑道:“……这种感受,你们男人怕是不明白吧?鸿昼,若有中意的姑娘,也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只听鄢鸿昼笑道:“夫人爱子柔肠,鸿昼真是受教了!” 琉璃轩,一池碧水如琉璃。月光斜洒,水面波纹荡涤,空气中漂浮着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箫声。 负手漫步,身披月纱,走过折廊、浮桥,是下意识还是无所谓地,站在了她曾经流连过的地方。 推门还是那声悠长的吱呀。浮光随他一同走入,箫乐止住,韩错信手按了月光投射在八仙桌上的光斑,耳畔有细碎风声来来去去,这里面竟成了寂静蜗居的巢穴。 韩错在床榻上坐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探手入枕,竟抽出了一朵奇异的黑色花蕾。韩错一边旋搓花茎,一边歪着头想,原来曼陀罗生的是这个模样……不过,还真是顶顶古怪的植物,这样深黑、内敛的颜色,不愿怒放、拒绝蜂蝶的花瓣,为何同时还能够这样艳……这样美? 有脚步声靠近。韩错神情不变,纳花入怀,起身迎人。 颜笑茹微微一怔:“鸿昼?你怎么在这里?” 问完又道:“你是来找蛛丝马迹的吗?” 韩错微微一笑:“是啊。夫人你呢?” 颜笑茹顿首:“我只是睡不着。” 韩错道:“那么我吹曲给夫人听吧。” 颜笑茹道:“好啊,亏得这儿僻静,不至于扰了他人的清梦。” 韩错指按箫孔,双唇轻触之际,乐曲如潺潺流水,奔涌出来。奏到一半,颜笑茹突然怔怔道:“那个人……便是很多男人的镜花水月罢?” 韩错道:“什么?” 颜笑茹道:“我前些日去见了她。本想质问一番,在路上,连词都想好了……谁知见了面,竟然连碰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满心满肺只有对自己的鄙夷。上苍为什么要造出这样颠倒众生的人?它让寻常的女子如何不嫉妒、不疯狂?” 韩错静了片刻,淡淡道:“那是因为夫人不知道,她用何等代价换来了这一身绝艳。” 颜笑茹低低泫然道:“鸿昼,我觉得,我离平静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远了。” 韩错嘴角浮起淡淡笑意,然而低着头的颜笑茹看不见;他伸臂温柔地揽住身边女子,低低道:“夫人……”颜笑茹颤了一下,却没有将他推开。 韩错道:“夫人,尽想这些,始终对腹中孩子不好。” 颜笑茹偏过脸来,夜色中,鸿昼的脸一片模糊,笼罩着淡淡霜光。她心头一动,若是到了时间尽头,整个天地满目疮痍,身边那个模糊的影子会是无咎么?他连身怀六甲的妻子都置之不顾,会在战乱来临之际挡在她身前么? ……或许范无咎就是那种人,那种英雄。在世人眼中无咎无罪,宽厚仁德,殊不知英雄所负的,全是身边至亲至爱。他能在流矢乱枪中舍身一挡,却不愿在花前月下借你一臂。 “夫人,你近来眼泪可真多啊。” 韩错笑得深了些,手指揩过她面颊。那只手骨节突出,细长有力,却在拂过她肌肤时刻意放轻力道。颜笑茹心中一暖,心想共处这些年,自己竟从未注意到鸿昼是这样温柔的性情男子,这大概只能归咎于以前的自己太幸福,太沉醉于无咎的存在了。 外面突然传出一串银铃大笑:“好一对背夫偷汉、越矩勾搭的狗男女呢。” 这声音忒地熟悉,颜笑茹抢身出外,那池塘浮桥上站着的,不是那夜袭击她的女子又是谁? 鄢鸿昼沉声道:“妖女,又来撒泼!” 皎皎笑道:“怎么,被我撞破你们的奸情,恼羞成怒想杀我灭口?我有没有那么笨啊?相信范无咎知道后,一定很精彩!”转而又道:“不过,姓范的早被我们方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啦,他会不会吃这门醋还难讲得很呢!” 鄢鸿昼道:“我和夫人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倒是你这种心神淫乱的妖女,满口胡言,盛主岂会信你?” 皎皎“嚯”了一声,指着鼻子道:“是啦,我这种妖女说的话,盛主当然不会听,不过~”她笑道,“若是方姑娘对他说,那可就不一样咯!” 韩错扭头一看颜笑茹,后者面上血色尽失。皎皎得意笑道:“颜笑茹,你煞费苦心派人跟踪我,不就是想知道方悦意是不是和闲邪王有关系吗?我特地来告诉你,她和王爷关系匪浅!还曾经有过肌肤之亲——你满意了吧?” 耳闻皎皎已经说出剧本外的台词,韩错及时喝道:“胡言乱语,今天定要将你就地严办!” 皎皎笑道:“来啊!” 二人顷刻交手数回,皎皎不敌,抽身退走,按照原本计划,鄢鸿昼不该去追,而是留下安抚颜笑茹。可是韩错心血来潮,加之觉得她神态不甚对劲,便一路尾随出了范苑别林,甚至疾驰出城。 皎皎一路娇笑,开心得很。刚过护城河,韩错上前一把抓住她小臂,就此制伏,半怒半无奈地道:“你今次很不乖啊!”皎皎就势一个反扑,扑入他怀中,脸深深埋入就再无声响了。 韩错一怔,柔声道:“喂,生气了?” 皎皎没有抬头,闷闷道:“主公,你不会忘了我吧?” 韩错笑道:“上次问的是‘是不是可以一直陪在身边’,今次要求降低许多啊!本王怎么会忘记皎皎呢?” 皎皎低声说:“你骗我。我见过太多男人,他们之中最最多情的那个,也只记得他深爱的女子、而不是深爱着他的那个,所以终有一天,你会忘了我的。” 皎皎一向笑靥如花,从不露世人所有的悲苦怯相。韩错勾起她下颌柔声道:“你怎么知道本王深爱的那个不是皎皎?” 皎皎微微笑道:“皎皎不喜欢自欺欺人,主公心中记挂的那个是谁,主公自己清楚。” 韩错静默以对,皎皎脸上带泪、泪中却含有笑意,轻盈道:“烟花、曼陀罗、满眼飞雪之约,皎皎不敢觊觎主公心中那个不属于皎皎的位子,只有一个小小心愿而已。” 皎皎轻轻笑道:“他日我若有了您的骨血,又不幸为您的大业捐躯,请您替我抚养他,不用给他起名字,赐他一个姓就好。我不想他一落地,就被名字限定了一生。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名字。” 沉默片刻,韩错笑道:“我开始由衷希望是个女孩儿了。因为她一定会像皎皎,美艳绝伦,至情至性。” 冷静下来之后,颜笑茹所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让范无咎知道方悦意与闲邪族关系确凿的事。 让他知道并不难,难的如何让他相信。 虽然不愿承认,但那女子说得对,范无咎对方悦意的情谊,确实是丝丝扣扣,纠缠难解。 范无咎离开的第三个月,武林终于开始流传一种说法:玄奇的控音术“海市蜃楼”现身江湖,而操纵者似乎出自范苑别林。 那是武林盟主范无咎的家邸。 且不说这是邪术还是单纯的技能才艺,能够纵音控人,光听就足够警悚,谁愿意在全不知情的前提下为人所操纵,作些违背本意的事情?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所有琴师、乐队,统统被当作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这些消息,奔走江湖的范无咎自然也经常听闻。靠家越近,这种流言的呼声越高、越离奇。 几乎每晚投宿客栈,都会在大堂听到有人议论此事。每每耳闻、触目,范无咎都只能无奈地摇头一笑。这一夜好像也不例外,刚坐下,跟小二要过酒水菜肴,邻桌便有人拉开话匣子道:“听说昨天就在隔壁街上,深更半夜的突然响起来特别凄杀的箫乐,冲出来看,又没人吹,真真诡异,惊煞人了!” 立刻有人反驳:“扯淡,那是姓张的造谣,他是说书先生,不造谣谁理他,他吃什么去!” 有人附和:“可不是,若真有什么箫乐,怎的大家都没听见,独独他一人听得稳开心!难道比大伙儿多生几只耳朵?”席间一阵哄笑。范无咎别过头去,摇一摇头。 正说着,有人迈进客栈大门,脚步浮夸蹒跚,那些人有一阵起哄道:“原来是张说书的!正说你那!快来快来,兄弟们都没听过那什么‘海市蜃楼’,就你耳朵金贵,与大家伙儿说说昨天夜里的箫乐,也让我等过过耳瘾罢!” 范无咎抬眼一瞥,是个穿了儒袍的老年文士,神情憔悴,满脸倦容,对那些起哄的人不置可否,只顾着四下寻觅位子,却都有人坐了,独独范无咎那张位于正中心的桌子还空着大半。范无咎习惯与人方便,何况坐在正中央,给人认出来总不大好。当即站起来道:“小二,将酒菜送到我房里去罢。”又转向那张姓的老年文士道:“请坐。” 小二端个托座,将盘碟酒盏收拾了,亦步亦趋跟在范无咎后面。二人一边举步踏上台阶,一边听那张姓文士道:“你们都不信我的话,可我却没有骗过你们分毫。那本《海市蜃楼》的曲谱……原本是我的,里头第一页写的是这样四句话:‘海市蜃楼,玄音天香。莫不沉沦,烟迷醉妆。’我本不信,加上略通音律,便习了几曲,只是除了自己之外,竟无人听见,当下深感蹊跷古怪。” 下面便有人笑了:“只有自己听得见?这倒真真古怪,古怪死人了!” 张姓文士道:“不,除了我,还有人能。是个女娃儿,我一次无意经过蜀中偏西的一个村子时,遇上的一个女娃儿。那种村庄稀松平常,人人种地为生,我见她虽不出众,眼睛却极有神采,一时兴起便信手拈诗,送了个名字给她,叫做‘悦意’。” 范无咎突地止了步子,转身望着楼下。 张姓文士缓一口气,黯然道:“悦意花,天上之香。她能听到我吹箫,还求我教她,我惊了一夜,心想或许不是什么坏事,她又不一定学得会!便迟疑着教她认了那些谱,这娃儿天资惊人,学起来极快,而且吹奏时,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只听了一次,便觉得灵窍都要给吸进去一般无法自拔,加上知道这曲谱的邪门程度,当下魂飞魄散,急急离开了。” 张姓文士突然停下,只见有人来到面前,作了一揖道:“这位先生,可否请你到在下房内小酌几杯,细细详谈此事?” 张姓文士见他举止端礼,面容清秀和气,不像是来找茬的妄人,迟疑一下,便应了他。 “什么?你认识她?” 张梦生倏然一惊,也顾不得失态了,急急道:“那你为何还不杀了她?” 范无咎道:“凡事没有弄清楚之前,岂能妄断?” 张梦生怒道:“你可知苍生浩劫,有可能就是从此开始?!我后悔,我若没有教她……又或者在她完全掌握之前,返回村子杀了她,便不会有血训!便不会有今日!” 范无咎道:“你冷静些,方姑娘究竟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张梦生道:“一个村落!上百条人命!你还说不是伤天害理?”他神情十分激动,枯瘦如柴的手指抓着桌子边缘,微微颤动。“你,你一定是听过了她吹曲了!你已经被她控制了却不自知啊!” 范无咎道:“真是无稽之谈。我决不相信世上会有那种听了使人入魔的曲乐,即便有,也不是方姑娘奏给我听的曲子!” 张梦生气得浑身发抖,突然哈哈大笑:“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世人愚昧,莫不沉沦,海市蜃楼!” 范无咎见他状若癫狂,心知沟通无望,只好打发他离开。张梦生推门出去,一路跑,一路破口大骂范无咎,说他为妖人所惑,迟早铸下大错。 范无咎回到客房,独斟独饮到月上中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再找那张梦生来问清楚,比如他是从何得到这本曲谱、又或者,方悦意呆过的那个村庄位于何方等等。 他急于赶路,自然不会等到天明。当即披衣,叫来掌柜问了地址便打算上路。 掌柜道:“这位客官,天寒地冻的,为何不等天亮呢?” 范无咎道:“早些动身,好赶在明晚入夜前到家。” 辞别掌柜出来,不多一会儿便找到了张梦生的住处,果然不是太远。 刚叩了两下门,就听里面传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范无咎耳力过人,加上夜里安静,顿时警觉起来,拍门而入,只见一道黑影跃上背墙,范无咎一掌击去,对方虽中却不反击,看来一心离开,并无纠缠之意。 范无咎抢进内室,见空空如也,又想起那人影所背的大布袋,心想张梦生果然是被虏走了!当即追出。 那人或许是受了内伤,或许是背负重物,越驰越慢,范无咎再出一掌,那人摔倒在地,范无咎疾点他周身数处大穴,制住后解开布袋绳索,里面果然是昏迷不醒的张梦生,探探口鼻,气息仍在。 范无咎一皱眉,道:“你是何人,为何掳他?” 那人默不作声,范无咎走近,正待掀去他脸上面罩,只听一个声音喝道:“住手!” 范无咎侧面望去,雾气缭绕的街角出现四人一队的四组人马和一顶轿銮,转眼来到近前,那些人竟全都是自己部下,正怔忪,轿銮的帘子掀起一角,里头人道:“无咎,是我。” 范无咎看清来人,又是一惊:“笑茹?” 来人正是颜笑茹。 颜笑茹面带寒霜,目光落到那黑衣覆面人身上,微微露出关切神色。她撑着横栾缓缓移步出来时,范无咎才惊觉时光的飞逝。自己居然离开了那么久,久到妻子眼下已是临盆在即了。 颜笑茹来到二人中间,低声道:“鸿昼,你没事吧?” “他是鸿昼?”范无咎一怔,顺手揭开黑布,果然是一直尾随自己多年的下属,一时反应不过来,无奈道:“你为何会出现在张梦生的住处?” “是我叫他去的。”颜笑茹冷冷打断他,“这几个月来我们也一直在打听方姑娘的下落,顺便就连来历一起探听,鸿昼听说这个人知晓些内情,我们三天前便从范苑出发来这里了。” 范无咎无奈道:“笑茹,你身子不便,怎能如此奔波?”颜笑茹淡淡笑一下道:“你终于想起来了么?四个月了,你走去了哪里?” 范无咎在身怀六甲的妻子注视下,竟觉无言以对。 颜笑茹扶起鄢鸿昼,后者低声道:“夫人。”颜笑茹匆促望一眼丈夫,又看一眼面色苍白的下属,低低道:“什么都别说了,先回去罢。” 腊月十七,天忽然下雪了。 是夜里开始下的,一大早时外头已经是满眼银装素裹。 清早起来打水的玲珑见状,开心地往外跑了几步,回头看看自己凌乱的脚印,又好像觉得很惋惜,分外小心地顺着踩出来的痕迹一点一点挪了回去,不愿再弄坏这片洁净。 “姑娘你看,外面好漂亮。” “是下雪了吧。” 屋子里传出清凛的声音。方悦意梳顺发尾,将木梳搁在桌上,也走了出来。 “玲珑长大的地方是不下雪的,原来雪是这样的东西。”玲珑说,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屋角去拎了一个笼子出来,掀开盖在上面的棉被,面露痛惜之色:“哎呀!还是死了!” 那是一只灰胸羽燕,初秋的时候受了伤掉在路边,被出去采买东西的玲珑捡回来,一直养着没有放它南下,前几日它便开始不吃不喝,怎么逗都没用。方悦意瞥一眼尸体,淡淡道:“是啊,它也该死了。” 好歹养了些时日,玲珑心中还是有些难受,她把燕子拿出来,搁在掌心慢慢抚了抚,那硬度和温度都使她不得不相信,即使给予再多的温暖也救不活了。“姑娘,怎么办?” “埋了吧。”方悦意道,“别埋在城里,去外面的山坡上埋。要向南的。它生前不能够去那个温暖的地方,死后就让它对着南方的天空,等同伴回来的时候,一下就能看见了。” 这番话虽然淡漠,玲珑不知为何却觉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悲戚。看一眼主人清丽的脸,却还是那样清淡漠然,没有除了自然之外的表情。 早饭后,玲珑暂别主人,揣着羽燕去了城外的山坡。雪依然簌簌的下着,山里是一片没有人打扰的银白。玲珑挖了一个坑,郑重其事地将燕子放入,还垫了一层棉花,又看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填上冻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除了那洁净、轻灵、与世无争的落雪声,还有一种温柔恬静,宛如天籁的啁啾,好像一群南归的燕儿正飞过头顶那片干净的晴空。玲珑在那个小小的土丘旁坐着,一直听着那柔美的声音,听得心都隐隐酸痛了起来。 玲珑走后,方悦意一个人坐在内室,看着外面青灰色的高空。纵使鸟儿不死,她也打算找个借口支开玲珑,而支开她的原因,比预料中还要快,顷刻间已止门外。 大门和里头的门都是敞着的。站在台阶上向里望去,只见一片素白之中,有一人静静端坐,那门框成了画框,那背影成了风景。 屋内之人没有回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 “是啊。”韩错摸了摸鄢鸿昼的那张“脸皮”,笑道,“皎皎说她上次来,你竟预先算到了,我不信,若你真会算,就算算我今日来的目的罢。” 方悦意半转过身,素颜依旧,但平添几分清丽。她看韩错一眼,缓缓道:“三锡命,你已经练成了?” 韩错笑道:“不错啊。” 方悦意又道:“你很快就要发动战乱了。” 韩错依然笑着,顿一顿道:“是。” 方悦意垂下眼帘,淡淡说:“真的那个鄢鸿昼,你将他怎样处置了?” 韩错道:“你放心,他没死,我还需要他配合,演一出好戏呢。” 方悦意道:“你始终都是一意孤行的。” 韩错望着她,这句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只透出一股哀凉。韩错淡笑道:“别说得好像清高脱俗,你知道一切,却还不是做了袖手旁观的那个人。杀人者与见死不救者,谁更可恶?平分秋色罢了。” 方悦意道:“你说得对,我自始至终,只是个明哲保身的人而已。” 韩错笑道:“范无咎听见你这番话,不知作何感想。他舍天下人来护你,却换得你这样不领情的态度!对了,想必在他之前,已经有不少为你抛家弃国、舍生忘死的男子了吧?所以你才能这样稀松平常置身事外地看戏,我险些忘了这茬。” 方悦意萧然道:“他对我的情意,的确与海市蜃楼有莫大的关联,但假中有真,虚中有实,并不全是幻影。而你心中一直认为自己当初只是受了海市蜃楼的影响,从头到尾对我并无半分真正的挂恋吧?” 韩错笑道:“我可没有闲工夫思考自己感情的真假成分。” 方悦意轻叹一声:“当初你是那样殷殷切切缠着我要我吹叶笛,如今呢,你敢坐在我旁边,听我一曲玄歌吗?” 韩错挑眉思索,开玩笑了,明知道这邪术的诡异,谁还会伸颈去挨这一刀? 方悦意又道:“你可发现,你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踏进这间屋子?”韩错瞥一眼脚畔门槛,是,他一直都站在门外。 方悦意淡淡笑道:“看来,你怕我啊。” 直视须臾,韩错迈步进入,在她对面坐下来,柔和道:“你说得对,即使我真心实意喜欢你,也要不起你。跟本王般配的,应该是皎皎那样性情如火,炽烈专一的女子。” 方悦意清凛眼神微微闪动一下,睫羽半阖,嘴角扬起道:“我明白。除非伪装成与人无害的月季,否则,就只能孤芳自赏地开在荒野断崖上。” 韩错心底扎进一根刺,不知为何因为这句话,感到一种莫名凄伤。 方悦意抬起眼,神情又变得淡淡,漠然道:“可是,我不愿意。” 韩错心底隐隐忆起那四句小诗。秋风不敢吹,谓是天上香。烟迷金钱梦,露醉木药妆。那感觉很寂寞,很淡雅,暗香浮动。颜笑茹也好,皎皎也好,这些女子虽然残缺,却都有与另一半相濡以沫的温柔时光;而她,一缕造物点化的天上香氛,一朵惊世绝艳的奇花,虽然完美,却注定残缺。自己对她纵然不舍,纵然怜惜,却因为太过理智,终不会有采撷的冲动。 韩错心血来潮,笑一笑道:“我忽然觉得,若我们有孩子,我可能会非常溺爱他。” 方悦意道:“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韩错道:“我有一百个怜惜你的原因,却也有一百条无法爱你的理由。不过我倒是想不出来,有哪一条理由可以不爱我们的孩子呢。” 二人目光交汇,那一刻心底竟柔情静涌。只是韩错不知道,她是否也同样。片刻,方悦意别开目光,淡笑道:“玲珑快回来了,你也该走了。” 韩错这才想起正事,笑道:“也好。你答应过我,助我三件事,我今天来便是要你履行第一次诺言。” 他道:“几日之内必有人上门缠斗,我要你在那时奏曲,让他们暂失神智。”停一停又笑道,“放心罢,我要杀的人里不包括范无咎和他的家人。” 玲珑合上门,忽然叫道:“姑娘,有人来过了?” 玲珑又叫道:“是个男人!” 方悦意笑了笑,静声低问:“你怎么知道?” 玲珑指一指院子,道:“地上有鞋印,而且比我们两个的都要大!”方悦意笑意深了些。 玲珑三下两下踩着那些脚印跳进屋子,说:“真可惜,我还想堆雪人玩呢!雪啊雪啊,继续下吧,把这些印子都盖掉!”一边叽叽咕咕一边回头,神秘道:“姑娘,来的是不是孩子的爸爸?” 方悦意这才从桌子旁站起来,刚才韩错来时一直不敢动,腿都有些麻了。玲珑过来,将行动不便的主人扶到床榻,跪下身,除了鞋袜给她揉搓略有浮肿迹象的脚踝,好让血气畅通些。那长长的垂到膝盖的桌布遮住了一切真相,她回头去看,流苏犹在晃荡。 可是那个人,因为顾忌良多,来去匆匆,竟然一直一直都没有发现这明显的事情。 他就是那样的人。 已经走远的韩错也一样陷在无法摆脱的杂思中。每一步既是踏在冰冷的雪泥里,也是踩在渐渐迷惑的心间。 雪越下越大了……真不禁让人想到一年前的某一夜,某一座孤峰。 我与你,究竟是殊途,还是同归。 ……只有天知。 颜笑茹当着丈夫的面,从袖口处拽出一条红丝线,丝线坠端连着一把小铜匙。她又看了丈夫一眼,将钥匙插入面前锦盒的孔洞,只听咯啦一声,锁开了。 颜笑茹打开锦盒,里面平铺着一张折起来的素笺,她双手捧了,来到范无咎面前,慢慢跪下去,范无咎一惊,脱口而出道:“你这是做什么?!”伸手待扶,颜笑茹却坚决道:“请盛主你先看看笺中内容。” 范无咎无奈,只得叫过婢女道:“你们扶夫人起来,莫让她这样跪着,累了腹中孩儿!”婢女答应着过来,却不扶颜笑茹,而是齐齐跪下道:“请盛主以大局为重!” 范无咎又惊又怒,只见眼前跪了这齐刷刷的一片,倒是蔚为壮观,只是外人进来看见了,还不惊死?当即叹一声,道:“好,好,我看就是了,你们快些起来!” 颜笑茹道:“请盛主你给留名的七十二位英雄豪杰一个答复。” 范无咎展开素笺,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部众联名,要求将方悦意禁足,以防江湖大乱。颜笑茹道:“方悦意与闲邪王关系匪浅,已是不争的事实,无咎,你身为这个武林的中流砥柱,怎能与她纠缠不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道理你不会要我一个妇道人家反回来教你吧?” 范无咎无奈道:“笑茹,你……你让我怎么解释好呢?”他当然知道方悦意和韩错的渊源,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想部众家人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待她,这才瞒下只字未提。 颜笑茹疑惑道:“难道……你一早便知道他二人的关系?” 范无咎道:“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没错,我跟闲邪王,几乎是一同认识了悦意……可是一事归一事,悦意与江湖中人不同,她根本不在意我和闲邪王敌对的状态,她救过我,也……也救过他。” 颜笑茹听得一口气郁结在胸,半天才缓过来道:“这样说来,你,你承认当初知道她不是正道之人,却依然与她交好?” 范无咎无言以对,片刻短叹一声。颜笑茹痛心道:“据张梦生所言,那海市蜃楼是一种控音邪术,世人莫不沉湎其中。无咎,你可知道你已经无形之中被人掣肘!” 范无咎本来无意争论,闻言讶异道:“笑茹,你怎么也会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歪理邪说?你见过悦意,她可像那种无恶不作满手血腥的人么?” 颜笑茹道:“只怕是面善心恶!” 范无咎叹一口气,道:“笑茹,你并不了解她!” 颜笑茹一阵心酸,人还跪在地上,泪水扑簌簌的往下落:“我需要了解她么?那你呢,你又了解我么?你想过要了解我么!” 范无咎被搅和得心中烦乱,不由抬手揉搓眉心。颜笑茹道:“好,我知道你不舍得动手,我已让鸿昼去了。” 范无咎动作一顿,倏然拉起她道:“什么?” 颜笑茹早料到他有这样反应,手腕辣痛,心中却一片澄然,淡淡道:“我已让鸿昼去了。其实早在你离开不久,我们就找到了她。她果然……”范无咎一把将她手腕甩开,大步迈出门槛,颜笑茹顿一顿,仍是大声说道:“果然是跟闲邪王有关的!” 范无咎又转身折回,抓起她喝问道:“她现在何处?” 颜笑茹仰起脸,眼神一片倔强,只听她缓缓沉声道:“无咎,夫君,盛主——今天即使要豁出命去,这逆,我也违定了!”范无咎浑身一颤。颜笑茹声音不大,甚至很轻柔,却透着无限决然。他渐渐反应过来,看来从她口中一定问不出任何想要的讯息了。 颜笑茹眼睁睁看着丈夫拂袖而去,眼泪如珠,摔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刹那间清晰起来,盖过了脑海中一切杂念。 玲珑趴在窗框上,外面成百上千的火把将人影投射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好似看皮影戏般。方悦意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静静的做着刺绣的活计,绣完今天该绣的部分,她盖上绣筐的盖子,说一声:“玲珑,熄了灯吧。” 玲珑吹灭蜡烛,忍不住问一句:“不要紧吗,姑娘?” “没关系。” 方悦意淡淡道:“你若怕,到我身边来睡罢。” 玲珑过去,钻进被窝,露出眼睛盯着窗纸上移来移去的人影,方悦意隔了被子轻轻拍着她,漫不经心哼起她从未听过的曲调,不多会儿玲珑便觉得出奇地困乏,在若有若无的歌声中沉沉睡去。 玲珑睡着不久,门忽然猛烈的震了一下,似乎有人扑在上面,不过只是震一震,却没有撞开。方悦意歌声未停,只是抬眼瞥了下,仿佛是应和她这一眼,窗纸上噗地一声绽开了无数血花,延伸出来的分支,触手一般以不同的速度缓缓下滑。 良久,方悦意轻叹一声,起身披上宽大斗篷,打开大门。一个人随着门的打开仰面倒在地上,面色青白,竟是具尸体。而那张脸对方悦意而言也是再熟悉不过,正是鄢鸿昼。 不远处是手持长剑的范无咎,满眼惊疑。方悦意跨过尸体走到他面前道:“你没事吧?” 范无咎目光移过来望着她,口中道:“我……我竟杀了他……” 方悦意回头瞥了一眼那死尸,淡淡道:“是啊,他死了。” 范无咎按着额头,长剑哐啷落地,声音颤抖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等我清醒过来……竟看到自己的剑刺穿了他……” 方悦意叹口气,道:“你没有亲眼目睹,他不一定是你杀的。” 范无咎想说什么,却突然生生止住话头,颤声道:“你……悦意,你……” 眼见怀胎八月的事实再也掩饰不住,方悦意平缓道:“是。” 范无咎一阵头痛,四肢百骸有一股猛烈的气流窜过,逼着他做些什么,可是目光一触及台阶上鄢鸿昼的尸身,顿时想说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千言万语一并堵在了喉咙里,怔了好一会才下意识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方悦意也说不出话来安慰他,这尸体是真正的鄢鸿昼无疑,想必是韩错与范无咎缠斗到一半时,趁他忽然失去心神,此际迅速调换二人,假的变成真的,范无咎醒过神来,看到的自然就是自己刺死部下的一幕。 范无咎痛苦道:“我并非真正想杀他的……只是、只是……”只是鄢鸿昼执意要杀方悦意,态度十分坚决,自己也只是想打晕他而已,一心一念只是想阻止这场不必要的血争而已! 方悦意道:“我知道。”停一下又说,“可是他已经死了,你难受也无济于事,何况,这并不关你的事。” 范无咎摇头道:“不是……”他顿一顿,吼道,“不是!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方悦意道:“你执意这么认为的话,只会令事态更加恶化。” 范无咎忽然抓住她双肩,道:“难道我真的……真的……”他想说,“真的如大家所说,中了邪术”,可是又觉得不忍,挣扎半晌,还是松开她,按着额头跌坐回去,“我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他从小受宠于命运造物,一向风云得意,平步青云,为人稳重耿直,不曾做错什么严重大事,眼前“错杀无辜”的“事实”,一时间几乎完全将他击垮。 方悦意见他魂体分离一般,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一句:“你怎么可能是他对手,不提狠辣奸猾,光是遭遇重创后承受的心智方面就输掉了大半。”想当日二人在疏情崖同时负伤,他无论如何不肯接受敌人食物的迂腐便已昭示了今时今日的结果。方悦意走过去,将鄢鸿昼的尸体拉下台阶,让他平稳地躺在积了半寸厚雪的青石板上。她始终都是个旁观者,感情从未涉足这场权力纷争,而且生性冷漠,并不觉得负疚,只是有点同情,淡淡道:“你带他回去安葬了吧。”说完起身,想了想,又解下斗篷,盖在尸体上,静静走回屋里去了。 吱呀一声,又是吱呀一声,门轻轻合上,雪依然漫天漫野地下着,仿佛要让这修罗血狱重回洁净。 皎皎拿起翡翠酒壶,手腕间镯环轻碰发出丁当声,皎皎笑着将握在主人手中的杯子注满琼浆,道:“主公这仗赢得漂亮极了,皎皎敬您一杯。” 韩错笑道:“是吗?”伸臂揽过皎皎,后者象征性的挣扎一下,就依从了他。 韩错道:“如何漂亮,说说看呢?” 皎皎笑道:“别的不说,只要想到以后不用再看鄢鸿昼那张脸,就是一件极漂亮、极称心的事情啦!” 韩错深笑,抬手将杯壁轻轻碾过皎皎柔滑颈肤,酒液顺势倾入襟口,皎皎笑道:“主公好讨厌!”韩错道:“皎皎,本王答应过你的事,今夜就兑现。” 外面寒风呼号,韩错解下锦裘披在皎皎肩上,搂着她来到屋外。院中有一个描了金纹,硕大无朋的爆竹,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皎皎扑哧一下笑了,道:“将寻常爆竹做成这般模样,只有主公才想得出来!” 旁人送上一枝蜡烛,韩错拿了递过去,柔声道:“皎皎,本王要你亲自点着它。”皎皎忽而沉寂下来,拿着小小一枝蜡烛左右迟疑,仿佛怕一点就会梦醒了似的。看她犹豫的神色取代了一贯的娇俏挂在脸上,韩错笑道:“怎么,你这么大了,杀人都不怕,还怕点一个烟花?”皎皎扑哧笑道:“主公莫要取笑皎皎了,只是,只是……以前,主公从来都没有向皎皎允诺什么呢。” 韩错心底凝然,好似有一张网兜住了一个不轻不重的东西,微微一坠就恢复平和。他握了皎皎拿着蜡烛的手腕笑道:“即是如此,本王陪你点,这总好了。” 火星儿好像一只小嘴,迅速啃食了长长的引线,小嘴没入纸筒那一刻,皎皎轻呼了一声,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凝固的气氛中一道火光冲天刺出,呼啸而去,在茫茫无边深重绝望的夜色里炸开了一个灿烂的缺口。 “好美……”皎皎恬然笑着,望着装点后的夜空,仿佛呼应似的,四面八方紧跟着有无数火光冲天,刹那间整个夜幕已被夺目耀眼的金光漫染。“哇!”皎皎惊叫着,第一朵烟花绽放后,天上开始有晶晶闪亮的东西飘落下来,漫天纷飞。皎皎跳下台阶,捡起一片来看,伏在雪地里的黑色花瓣,犹自带着凉意,在风中颤动。皎皎拿着那朵纸花看了看,眼角和唇边都染上一层淡淡笑意。 韩错望着在他授意下变得缤纷斑斓的夜空。无数烟花在他幽深的眼瞳里绽放又凋谢,凋谢又绽放,忽明忽灭,光华复黑夜,此起彼伏。雪地反射着来自天际的橙光,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真真有种天地之间互相辉映,彼此争辉的壮美。街上已经有人惊呼起来,奔走而告,韩错目不暇接的对着漫天流光溢彩,好几次险些被这绚丽刺得眼睛酸痛,流下泪来。 此时此刻,玲珑也在街上奔走着。虽然满目光辉,却心无旁骛,她若不再快些将稳婆带回去,只怕这世上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也会就这样离开她,又要放她孤孤单单一个人继续漂流。 玲珑正满脑子天人交战着,忽然步子一错,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因为天冷而变得脆硬,在泥地上一撞险些散架,她连痛都没时间痛,爬起来又继续跑。膝盖跟半边屁股火辣辣的又痛又麻,钻进袖口领口的积雪遇到温暖的身体,化了开来,玲珑打一个寒战,突然哇哇大哭,那只燕子冷硬的尸体晃过眼前,逼促她脚下一点也不敢慢下来。 范苑之中也是忙成一团,三四个稳婆围在床榻边,不断有人端热气腾腾的水盆进去,冰冷晃荡的血水出来,范无咎靠在檐下一根柱子上,静静坐着,好像这一幕根本不能影响他什么。 昨天他带了鸿昼尸体出来,围在门外等候的人全都惊了。他每走一步,那些人就向旁边退出一些,直直让出一条路来给他,谁也不敢近前。他就这样一路回到家,迎出来的笑茹见此惨相,怔了半晌后一声不出的倒下去,黎明时分才悠悠转醒,醒了却又一语不发呆呆躺在床上。范无咎独自坐在琉璃轩的池塘边一夜一日,任身上储起和大地一样厚实的积雪,前后有人去向他禀明鄢鸿昼的后事,他也不闻不问,去的人只好叹一口气撤出。到了黄昏,婢女惊叫着跑去找他,说夫人阵痛,好像快生了,他才略略回过神,移步前往正阁,竟然只比请来的稳婆早到了那么一时半刻而已。 人心惶惶,如风中半折的旗杆。武林第一庄,风光不再。 折腾了一夜,又一个天明时分,颜笑茹房里终于传出婴儿的啼哭声,新生的生命仿佛上天给这个飘摇的家族注入了一股活力,婢女家丁都松了一口气。有人试探着提出是否去向范无咎禀报这一消息,他明明就在门外的檐下,理应也听见了婴儿啼哭才是,可不管经过的人脚步声多大多急促,他都不曾抬头看一下。 终于橘儿忍不住,战战兢兢凑过去劝了几句,范无咎轻叹一声,起身走入房内,橘儿暗松口气,她还以为盛主逢此突变,人有些痴傻了,看来只是自己多虑而已。婴儿包裹着,襁褓放置在离床榻有相当距离的外间墙角,以防孩子哭叫吵了休息的主母。范无咎进入时,一个婢女正撩起被褥一角专心致志地摸索婴孩的脚,边探边对另一个轻声说:“凉的凉的。” 范无咎转过脸去,问:“什么凉的?”两个婢女受惊,胆子大些的讷讷说:“稳婆讲被褥不能包得太死,要让孩子的脚维持凉的最好,过热的话孩子会烦躁哭叫。”范无咎嘴角微弯,道:“是吗。”那个淡淡的笑容让两个婢女心中一暖,相视笑了笑。范无咎走到小床边微微俯身看去,婴儿头上生了浓密的胎毛,眼睛嘴唇紧闭,皮肤光润带着水色,范无咎看了几眼,对这样一个小家伙就是自己的骨肉的事实虽然还无法完全认同,但眼里却不自觉地慢慢热了起来。 颜笑茹困乏之至,早已睡熟。也由不得她不睡,大夫在稳婆离开后就开了一剂安神药方,让厨房熬了,喂她服下,说是不到晌午不会醒。范无咎在床边坐下,犹豫一番还是执起妻子的手,一片凉湿的汗意传入掌心,翻过来一看,手掌上残留有指甲深掐进去的痕迹,过了这么久竟还没有恢复。他将这只手贴上面颊,一心一意地闭上眼睛。 方悦意发现自己并没有失去意识很久,她昏厥时天是黑的,醒来时天还是黑的。看来孩子倒是很让人省心,倒没有怎么折腾她,此刻也不哭不闹,乖乖躺在枕边沉睡,发出均匀的细微的呼呼声。方悦意听到除此之外的动静,似乎是浆洗衣物的水声,她撑起上身来,撩了床帘望出去,外面雪还在下着,门没有关,因为雪地反射着暗光,居然也不怎么黑,隐约能看见玲珑在院子里的井旁忙碌,一会儿提水一会儿不知跑到哪里去,身形忽隐忽现。方悦意想喊她进来,却发不出多大的声音,无奈之下只得拿起榻边一只杯子摔在地上,瓷器撞击的声音总算吸引了玲珑的注意力,她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方悦意微微笑一笑说:“下着雪,你还在捣腾什么,赶紧进来关上门,别冻坏了。” 玲珑擦了一下脸上汗珠道:“哎呀我忘了关门了,姑娘你冷吧?快盖上被子,我洗完那些就进来。”方悦意只好板起面孔训了她几句,这才打消她往外跑的念头。 “几时了?”关上门,屋子里无形之中好像温暖了很多,因为风雪都被隔绝在外面了吧。方悦意一手揽过婴儿的襁褓,一手轻轻来到玲珑的背脊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四更。”玲珑其实也困了,身子一挨床便眼皮沉重,听到主人问话,强打起精神回答。 “你睡吧,辛苦你了。” 玲珑合上眼,意识模糊地想姑娘好像是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语调和她说话呢,一边想着一边咕哝道:“姑娘,我想听你哼歌……”方悦意轻轻说一声:“好。”她到底有没有哼,玲珑不知道,自己在说完那句请求之后便跌入了软绵绵的沉眠。 玲珑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居然坐着一个人,笑盈盈地看着她。玲珑叫了一声后才发现是皎皎,又看一眼旁边,空落落的,立刻爬起来道:“姑娘呢?孩子呢?” “哎呀,真是忠心护主的雏儿。”皎皎嗔了一句,“放心吧,在隔间呢。我是来探望的。”又一指桌上说:“金丝芙蓉卷,桂花枣泥糕,茯苓松饼,桃仁翡翠酥,奶油软玉丸子,藕粉瑰糖糕。小馋猫,还不过来吃。” 玲珑去了戒心,开开心心地扑在桌旁大快朵颐,皎皎走到隔壁,方悦意正弯腰给小婴孩盖上棉被。皎皎道:“王爷会让人妥善安置这丫头的。”方悦意半回头,微微颔首表示相信。皎皎又说:“我在点心里放了些对身体无害的药粉,她会睡着一阵子,醒来便是在新家里了。”方悦意道:“这样也好……她总不能一直跟着我的。” 皎皎靠近小摇篮,弯腰看了片刻后说:“还太小了,果然看不出来是不是跟王爷相像!” 方悦意淡淡笑道:“所有婴孩不都是一个样么。”皎皎忽然收敛了笑意,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说:“你当真不打算让王爷知道吗?” 方悦意道:“他也来见过我一次,若有心怎能发现不了?何况他若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一定会把他抢去,我宁肯一个人抚养他成人。”皎皎语塞,半晌叹道:“好吧,我知道了。”方悦意看一眼外面灰暗干涩的天空,开口:“我现下只希望你们能善待玲珑,让她无惊无险地过完自己童年。”皎皎道:“这个是当然,我们怎会为难一个孩子。” 话题从玲珑身上移开后,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方悦意生性如此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可向来人前人后都嘻嘻哈哈的皎皎却分外不自在,顿了一顿还是没忍住道,“你知道曼陀罗吗?” “什么?”方悦意当然听见了她的问题,她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皎皎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而且对象是她。 皎皎伸出从进门起便一直裹在锦裘斗篷里的手,手里轻轻拈着一朵黑色的纸花,手指纤长,白皙如玉,漫不经心地拈着花茎,递到她的面前。 方悦意拿起那花,看了一眼,淡淡道:“不是这个样子的。”皎皎怔了,方悦意走到外面院子,一手执花,一手捡起地上断枝,在雪地里寥寥勾了一个轮廓出来。皎皎见此情景,嘴角扬起,慢慢笑了,心里却像被冻结起来一样,那残枝仿佛不是画在雪地,而是画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分割得如此美轮美奂。 方悦意画完了,把残枝丢到一边,纸花还给皎皎,皎皎却不去接,宛若无事之人一样笑盈盈道:“这原是他让我带给你的,我只是好奇顺便问一声,你留着吧。”说完擦身而过,抱起酣睡的玲珑上了马车,车夫一挥鞭子,轱辘嘎达嘎达的转动,不一会儿走出巷子,门前只留下两条深深浅浅的泥印。 车子没有走远方悦意便去关了门,就像平常玲珑出去买东西时一样神情平常,仿佛不知道这也许是永别。多年来她几乎已经练就了一种本能,只要自己关心的人没有死,在哪里、见不见面,都是无所谓。插上门臼那一刻,她只觉得如释重负。 清冷的空气从菱花窗灌进来,雪后的阳光轻如纱雾。她坐在摇篮边静静端望,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这样痴迷和安详的久久对视也不觉得厌倦。婴儿别了一下头,他这样小,这样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比一片亿万年的风景还要强大地吸引了她,她伸出手去轻碰孩子的额际和打着旋的茸毛,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难以言喻地微妙,这就是专为一个人而生的海市蜃楼么。 即使闭上眼,心也能描绘出这风景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即使失了心,魂魄也要日夜牵系。世上总有能让人沉沦的海市蜃楼,不是烟迷金钱梦,不是露醉木药妆,是走过万千风景和时光之后,终不再孤单的心情。 今年的雪,好像特别的多。 一场接着一场,仿佛下不完一样。 已经二月了,空气还透着无边无际的寒冷,天依然黑得很早,各家各户匆匆掌灯,街上行人也逐渐稀少。 范苑别庄里,橘儿端着刚熬好的汤药,避开被风吹得纷纷扬扬的雪片,沿着长廊一路小碎步,想赶在药温下降之前送到夫人榻边。那一役后,夫妻二人分房就寝,至今已经两月有余,夫人每日昏睡,即使清醒时,也是精神委顿;盛主白天鲜少出现,只在夜里妻子入睡后才去探望,和那时一样姿势,握着手,一望天明。 那模样教守夜的仆婢看得分外心酸,橘儿好几次想将此事告诉主母,若不是范无咎曾经叮嘱过千万不可张扬的话。 橘儿踏入卧房,将托盘搁在桌上,捧了药碗近前,柔声道:“夫人,喝药吧。” “我不要喝。”颜笑茹瞥一眼黑色汁液,厌恶地别开眼。 “夫人……”每次都是,劝她喝药要费好一番口舌。橘儿正待摆开架势好言相劝,颜笑茹忽然坐起来道:“是不是我儿哭了?是不是?” “没有,夫人,少爷好好的,没有哭。”橘儿暗自叹一声,“夫人,快喝药吧。” 颜笑茹“哦”一声,茫然无措的接了药碗,正要饮下,忽然停住,怔怔看着水面模糊的倒影,“……我这个做娘的真糊涂,居然忘了给我儿起名,橘儿你快些将孩子抱过来,我要给他起名字。”橘儿无奈道:“是是,夫人您喝了药,我这便让奶娘将少爷抱过来。” 颜笑茹吟了一口苦汁,真苦……这一幕怎的似曾相识?心底平静的一泓池水,突然让那个人喝药的投影搅浑了,再也恢复不了了。 她捧着药碗,倏地大口大口吞咽,从嘴边溢出的褐色汁液倾洒在衣襟床褥上,橘儿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眼巴巴地看着,手足无措,颜笑茹饮尽药汁,啪一声把碗摔在地上,因为苦涩整个脸庞都扭曲起来,双手紧紧抓着床柱蜷缩起来,却挤出一丝笑容对橘儿说:“快去罢,把孩子抱过来。” 橘儿再也忍不住,掩面哭着跑出去。 颜笑茹靠着床柱坐着,抱住膝盖喃喃道:“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呢……你叫我想名字,都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我却连一个满意的都没有想出来……你若在这里就好了,就能帮我想一想了……” 范无咎大步迈入,后面跟着面带泪痕的橘儿。颜笑茹看到丈夫,竟是看到厉鬼一样往后缩去,大叫:“你别过来!走开!走开!”、“——笑茹!”范无咎踏过地上碎瓷,一把抓住挣扎不休的妻子,“已经两个月了,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也要为咱们的孩子想一想!” “咱们的孩子……”颜笑茹将这五个字念了一遍,用恍惚的口吻。脸抬起来时,干裂的双唇一字一句带着苦笑道:“他怎会是你的孩子?忘恩负义,是非不分……我的孩子没有这样的父亲,我没有这样的夫君——”说到后来,嘶喊捶打,歇斯底里一般。范无咎只牢牢将她捉住,由她发泄,橘儿想上前帮手,也被他静静投来的眼神阻止。 “笑茹,你骂得对,我失了心智,该打该罚,该被千刀万剐——可是你信我,以后不会了,决不会了。” 颜笑茹渐渐力乏,不再推打范无咎,只是泪流得更凶更急,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哭泣上。范无咎静静拥着她,胸前湿了一片,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添一分沁骨寒冷;颜笑茹闭上眼睛,天旋地转,这个怀抱足够有力,可是那人即便抱她,也从未紧紧过,他只让她感觉到柔情;这个怀抱足够温暖,可是那人即便看她,也从未热情过,他只让她感觉到敬意。 铺天盖地,刹那万念,只剩回忆像潮水一样侵袭而来。 “少爷来了,少爷来了!”奶娘慌慌张张的抱着襁褓跑进来,橘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递到主母面前:“夫人……” 颜笑茹睁开眼,瞥一下,又无力合上。范无咎双臂微微一松,胸前有细若蚊蚁的声音飘出: “我们的孩子……叫他作‘鸿儿’,好么……” 大夫诊视完毕,对范无咎作了个揖,道:“夫人只是郁结于心,让她发泄出来,再好好调理身子,并无大碍。” 橘儿亲自送人出去,又说了些好话,目送车马消失在夜色里,正待转身之际,忽然见屋檐下蜷缩着一人,大雪纷飞的寒夜,这人衣衫褴褛,单薄得叫人心生不忍。 橘儿端望几眼,渐渐起了怜悯之心。不是吃饭时候,厨房里静静的没有人在。橘儿悄悄拿了几个冷馒头,把开了泥封却没喝完的一坛陈年汾酒倒出一些,用水暖个半热,揣在怀里经由后门出去,那人还在,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看似一副睡得很熟的样子。 橘儿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被范家收留做丫头前,挨冻受饿是日常之事。人一旦冻得想睡觉,多半就是不行了,若是睡着了救不醒,那真是回天乏术了,于是急急地想上前去把人摇醒。 哪知刚一触到那人,手便一阵酸麻,当下“哎唷!哎唷!”地大叫起来,只听一个声音冷哼道:“小丫头片子,老子也是你碰得的吗?!”橘儿抬头一看,那人双目炯炯有神,两道锐利精光直射向她。橘儿这才想起懂功夫的人似乎有内功护体修行打坐这种事,眼前此人怕是个练家子——只是方才哪管得了这许多,满心只想着做好人却被凶巴巴的呵斥,委屈道:“我是好心,怕你就这样冻死了!” 那人怒骂:“扯胡!你们这户人家从爷们儿到孙子全他妈都死绝了!也轮不到老子!” 橘儿吓了一跳:“你、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哼!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不管了!”说罢气咻咻地起身,走出两步发现怀里还揣着一包食物一瓶酒,想了想,嘟着嘴转身把酒瓶和一包馒头冲汉子身上一丢,踏着一溜儿雪地上的脚印跑了。 回到房里做了些绣活,橘儿虽然嘴巴硬气,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惦记那流浪汉的,正好范无咎从内室出来,经过她所在的外间,橘儿便将那人情况对主人说了,盼望着他能派人将流浪汉叫进来过夜,就算有功夫,挨冻的滋味毕竟不好受。 谁知范无咎一听,面色凝重起来:“你说他什么模样?”橘儿又说一遍,心想莫非是盛主认识的人?可是怎么不见门卫通传?范无咎道:“是了,时间上差不多,他果然是个守信之人。”当即命橘儿不要声张,去膳房拿些酒食送到庄北嘉折苑的客屋,自己则理衣整冠,亲自出去相请。 橘儿半惊疑半好奇地照吩咐做了,端着托盘到嘉折苑附近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里到底死过几十个人啊……加快脚步走到有灯火的那间厢房门前,听到里面有人粗声道:“韩错死了?不是亲眼所见我才不信!那家伙如此滑头,怎有可能死在你这个呆子手里!” 橘儿一怔,这人好无理的讲话方式,竟然称呼盛主做“呆子”,真真粗蛮。范无咎道:“我没有亲眼所见,是鸿昼结果的他。不过当时我们都已斗至两败俱伤,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别说是鸿昼,就是我这范苑里的丫头,只要有胆色,一样能结果他,问题在于哪方人马先赶到而已——橘儿进来吧。” 橘儿吐吐舌头,原来盛主早就知道她人在外面。进去放下托盘,又看一眼那流浪汉,衣衫褴褛,面须杂乱,毫无一点摆得上台面的地方,可是整个人就是流露出一种凛然之姿,邪中带正,正中搀邪,复杂得很。 流浪汉看也不看她,对范无咎哼道:“你也说了,问题在于谁的手下先赶到——你怎么知道他的手下迟了?以韩错此人步步为营权衡利弊的脑筋,他肯如你所说,单身赴约?我说他一定事先安排了人埋伏在疏情崖才是!” 范无咎按着额头皱眉道:“我心里乱得很,想了很久也不得其果……所以才找你来。你继续说罢,橘儿你自去陪夫人,不必管我们了。” 流浪汉道:“我认识韩错在你之前,可是如今我敢说已经把你吃得透透的,却依然看不穿韩错三分!他这个人永远比常人先想几步、走几步,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老天安排的时候,其实是他在推动着全局发展,我最恨这种人,却也佩服这种人,我跟他斗了十几年都没有结果,你以为你能这样简单就解决他?” 范无咎道:“是啊,我也一直在怀疑他的死讯,可是鸿昼有什么理由要骗我呢?而且我派人去疏情崖查过数次,那种天堑的确没有活命的可能。” 流浪汉冷笑道:“你也太信任那个什么鄢鸿昼了,我说他根本是韩错一伙的!” 范无咎拧眉,无奈道:“守残,不可侮辱死者。鸿昼跟我多年,忠心不二,而且在我……”他想说“在我沉沦某段感情的时候”,却说不出口,打了个结,改成,“在我四处奔忙的时候,照顾笑茹,打理山庄,我很感激他。” 流浪汉不用筷子,以手指拈了肉块丢进口中大嚼,发出撼天响声:“好了好了,反正他死了,也就是死无对证,跟那个韩错一样——你这呆子!跟我果然是两种人,我能潇洒快活地活到今天,原因就是我谁也不信!最亲近的人捅你那刀永远是最深最致命的!” 二人又争论了一番,才把话题绕回疏情崖之战和韩错的死因上。 “你说有个女子,让韩错很是痴迷?” 流浪汉来了兴致,本来坐着,倏地跳起,两条腿蹲在椅子上,继续拈东西吃,不时长身而起展开掠夺:“快些说说!那家伙竟会有喜欢的女人?” 范无咎垂下眼睫,静静道:“……那女子,很难言喻……我想冥冥世间恐怕没有……不为之心动的人……” “有这种女人,老子倒要会会!先说韩错如何个痴迷法,是死缠烂打,还是奉上半壁江山?” 范无咎望着盘中佳肴,凝结的油光使他完全失却胃口:“若我没猜错,他强要了她。” 流浪汉一口汤汁喷出,溅了一桌,让那些残羹冷炙没胃口的程度升级:“果然是韩错风格!那女子是何反应,委曲求全,还是要死要活?” 范无咎淡淡道:“我不知道。” 流浪汉怒道:“你不知道?” 范无咎声音轻淡:“她似乎不恨他,却也没有跟了他的意思……她就是这种人罢,对什么都淡淡的,说是逆来顺受,却也不像;说是看透尘世,却又很哀伤的样子……” 流浪汉听得怔了。 “这是什么女人啊?老子阅人无数,真没见过这型的!” 大雪停了。洁净的地面,反射出自天空中投下的光线,整个世界……充溢着一种奇异的橘红色。 方悦意推开房门,轻微的吱呀一声,好似屋子也有忐忑的心情一般,怯生生的。一阵微风刮过脸颊,不带寒意,却有杀气。跨过门槛时,蜡烛悄然灭了。 屋内漆黑一片,她刚从满目橘色的外面进来,眼睛还未习惯黑暗,一时之间无法视物。凭着本能心里升起警惕,来到摇篮旁边一望,隐隐约约的,里面空无一物。冷风从门和窗子缝隙灌入,帷幔帐帘轻动,宛如湖泊之上层层微浪。 “这个就是韩错的种?”外头传来男人的粗嗓,方悦意倏然回头,墙顶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身背巨刀的汉子,“别过来啊!”一句话制住方悦意向外走的步伐,男人冷道,“我从张说书的口中听说了,你这人有点邪门,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若是让老子听到你发出什么声音,小心这细皮嫩肉的娃儿。” 方悦意抬起的脚顿一顿,收了回去,目光清冽,一动不动的盯住汉子手中襁褓。 “老子不是以礼相待的书呆子,也不是怜香惜玉的风流子。”汉子道,“不过你放心,我这人行事手段是不讲道理了点,不过还不至于无耻。我只要知道韩错这老小子究竟是真死假死,若他还活着,定然不会放着自己崽子不闻不问,你说是不是?” 汉子哈哈笑一声,“三日之内让韩错单独一人来找我,记住了,三日喔。三日后我还看不到他人,你就对这娃儿说永别罢。”说罢单手挟着婴孩跃下墙头,待方悦意追出去,一条窄巷前后空空,早已人影全无。 颜笑茹迟疑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目光飘过去,望着丈夫怀里的婴儿。 “那……是?” “闲邪王和方悦意的。”范无咎的声音异常平静,异常得不像一个受了挫折的领袖所有,也平静得不像他提起方悦意时一贯的温和。颜笑茹目光又飘过去望着丈夫的脸,不大明白他隐藏在话语下的深意。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筹码。”范无咎继续说,犹豫和惊疑在颜笑茹的脸上一闪而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去探了探身边的襁褓,那里是她自己的孩子,仿佛在确定他在不在。 “如果一切真像守残估计那样,闲邪王未死,而是布局隐匿,好修炼三锡命的话,他重出之日,必然就是江湖浩劫之时。”范无咎依旧用那种平静的口吻叙述道,“他花了足足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筹谋,志在一击得胜。如今祸至眉睫,正道的各位却来不及聚合响应,共御大敌,这由始至终,完完全全是我的错失。” 颜笑茹越听心中越凉,对上范无咎双眼,隐约觉得他脸上浮着一层缥缈雾气,使得神情看来捉摸难定,不祥的预感逐渐堆积。 范无咎走近床榻,把婴儿放在自己幼子襁褓旁边,平缓道:“事出有因,我也只能使些平日里视作肖小的手段,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逃避应该承担的罪责。”他握了颜笑茹的手道,“只是笑茹你身为我的妻子,要陪我担这许多风险,着实委屈了。” 颜笑茹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他袖子哀道:“你在说什么!求你不要说了!我们别与那些人斗了好么,我们不能归隐田园,带着儿子避开这种勾心斗角的纷争么?!” 范无咎只是笑笑,“如果可以重新活一次,我也宁愿自己是个凡夫走卒,宁愿自己从未涉足这片江湖,但不论如何活法,笑茹,你要信我,我的选择始终是你。” 颜笑茹微微一颤,面带惶色地抬起头:“……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抓着范无咎衣袖怒激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抢着去做英雄?丢下了身后的女子不闻不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婴孩受了惊吓,哇一声横插进来,也不知道是谁先,总之到后来演变为齐齐放声大哭。颜笑茹心中愤怒渐渐转为悲戚,只能扯住范无咎的袖子不住的重复那句“为什么”,范无咎虽抬手替她抚背,却从头到尾不曾说过半句退让哄骗的话。颜笑茹不敢抬头,生怕在自己这样胡搅蛮缠之后,看到的却仍是那温柔却义无反顾的眼神。 世上最美丽的音色,是珍珠落在玉盘里,抑或银枝敲打着翡翠做的风铃? 皎皎在身边沉沉睡去,柔软的唇上犹有激吻后留下的一片残红,韩错轻轻将手臂从她脑后的枕衾下抽了出来。抽出来那一刻,他竟产生了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的可笑迟疑。 于是就那样半举着,既是看手,也是看指缝间的风景。这只手染过风花雪月,快意恩仇,操控千万人的生死,却从未如此空虚乏力,抓不住一绺轻如纱雾的月光。 “海市蜃楼……” 韩错喃喃轻语,摊开合拢的五指,光斑落在了掌心。 海市蜃楼……玄音天香……莫不沉沦,烟迷醉妆。镜花水月,世人谁能不爱慕,只有聪明人才懂得及早抽身,远远观望罢了。 风送笛音,穿绡入户,空空回荡着久不停歇。韩错闭目敛眉,片刻后悄然起身披衣,取了黑色毛氅和马鞭,径自出去了。 疏情崖上正值风寒。前几日大雪封山,道路结冰,现在虽然化了些,却更冷得叫人骨缝发僵。再往前便是一片林子,枝上结了长长的冰凌,前端似乎能将人洞穿般尖锐。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有几分蹊跷,最明显的莫过于外围的冰雪多少有消融迹象,林子深处的却不化反积,风吹过,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钻入衣领,加上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的湿冷寒气,令人望而却步。 韩错策马缓行,天籁之音为他引路,如阵阵暖流驱赶着寒意。马儿似乎也听得懂这样的玄音,蹄子不紧不慢踏过雪地,避让着交错杂乱的树枝。韩错身陷冻林,满目银净冰霜,说不出的素雅高洁,所听、所见,都是足以让人失神的美丽迷乱。 出了林子那一刻,第一眼便望见那人坐在潭边。墨衣下摆入水三分,泛着莹莹润光,手里一枝花形管笛,余音犹在,清冽的声音随风一道送入耳中。“去年此时,你要我一曲玄歌。今年此时,我来还约。” 韩错勒一勒缰绳,马儿原地踢踏几下,不甘愿地停住了。他笑道:“可是,我没有死啊。” 方悦意道:“我当时就说过你不会死。” 韩错“哦”了一声:“我也记得去年此时你说过,你不会在活人面前吹曲。” 方悦意静默片刻,轻淡道:“在我心里,你已死了。”韩错一怔。是了,对她来说,现在的韩错已经不是当时的韩错,而对他来说,现在的方悦意却依然是当时他心心念念着的碎雪。 想到这里心中一柔,韩错无奈苦笑道:“好。”又说,“说起来,不知不觉的,我还真是欠了你不少。” 方悦意道:“你可认识一个三十岁左右,背一把巨刀的流浪男子?” 韩错一怔,眉梢微抬道:“是他啊,怎么了,他找过你?还是范无咎?” 方悦意神色缓滞,自言自语道:“他也认识范无咎?” 韩错上身微俯,拍了拍马儿,道:“天姥怪客毕守残么,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搅局。……看来事情要麻烦不少,动作又得加快。” 语气尽管悠然,说的却是刻不容缓的事实。方悦意抢问道:“这样说来,他人是在范苑别林里了?” 韩错道:“毕守残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也很难讲——到底是怎样了,你怎会突然和他扯上关系?”顿一顿,疑道:“莫非是范无咎?” 方悦意自潭边的石头上站起身,手中管笛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不见。 韩错见状,讶道:“你要回去了?”方悦意越过他身畔:“是。”韩错不由分说将马头一勒,转而拦住去路:“你还没告诉我,毕守残怎会找上你?”方悦意头也不回地绕过去:“不关你的事。”韩错怔了怔,冷哼道:“他与我相识数十年,处心积虑要杀我,这还不关我的事,倒关你的事了么?”方悦意停住,抬头,目光淡索地望过来:“他很恨你?”韩错笑道:“是呀。” “那你更不能去。”方悦意淡淡说完,继续往林子里走。 韩错心觉蹊跷,却知道如果她不愿意说,再怎样逼问都是徒然,只好策马紧跟上,语气温和道:“我送你。”方悦意却兀自一个人走着,不愿与他同骑,甚至并肩,看着总隔有一段距离的萧索身影,韩错忽然来了倔强,那种顺我者昌你我者惨的劲头发作起来,沉喝一声,一掌含着内力拍在马臀,另一只手在马儿惊崛忽窜的那一刹那平伸开来,悄然无息的瞬间,揽人上马。 黑色毛氅裹住了她,里面全是膨胀开来的他的气息。韩错下颌抵着她后颈,两者都是冰凉的,没有任何热量的传递。韩错却立即发现了这一点,“你穿得真是‘暖和’啊。”出言讥讽同时,一手策马,一手紧紧地把她压向胸前。天空深霾,阴云蔽月,树枝上堆积的雪片在马蹄震动下簌簌轻落,宛如一曲幽静轻灵的挽歌,悼念世间所有尚未留下痕迹便从容逝去的心动……方悦意在那人胸前半睁着双眼,丛林在瞳仁中飞速闪逝,沉沦……沉沦……要沉沦多久,才能抹去眼底烙印,忘却曾经的海市蜃楼,再入悲喜轮回? 韩错没有入城,骏马驮着二人飞驰在入春后冰消雪融的江畔,苍莽劲风肆吼。夜色之中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能任由命运牵引,一切似乎都被甩在身后,隔绝在身后,天地虽大,世界却小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方悦意真的以为,他们会这样漫无休止地奔下去,直直奔出这世界,长驱直入沙漠深处,从此坐看日出月落,不问世事。 韩错忽然猛地一扯缰绳,马儿嘶鸣着止蹄,连连喷出几个响鼻。 “风向变了。”韩错道,声音平静温柔,“回去吧。” 一句话再回现实,怀中人半阖的眼帘抬起,看不出内心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语气依然缓和,目光淡淡,道:“好。” 二人就这样慢慢的策马沿着江畔往回走,寂静无声。仿佛此时此刻,所有的话语都已是多余。夜色逐渐褪去,天边最后一颗暗星也隐匿了自己的踪迹,一切又如有迹可循的轨道,世界在虚无的江雾中,迎来了新一轮晨昏。 拂晓,雾气缭绕的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一抹身影。 一个范苑的子弟拿着扫帚上前两步,仔细望去,黑衣,斗篷,看身形是个女子。她周围百尺之内都是集结缠绕的白雾,衬得此人的存在越发鲜明。 那女子步伐不急不徐,以一种固有的频率前行,一只手垂在身侧自然晃动,另一臂则微微弯起置于身前,仪态婀娜引人遐想,却也尊贵非常,隐隐透着孤高的寂寥。她徐徐走到门前,越过打扫的子弟竟自入内,那两个门仆连通传这回事都忘了,怔怔地由着她长驱直入。 范苑虽大,巡逻的岗哨却很尽忠职守,一个角落也不放过,女子进门之际,已经有人看到这异样的一幕,立即前去禀报了范无咎。 范无咎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到来,也是一夜没有合眼。乍闻急报,脸上闪过一丝凄哀,但瞬间恢复平静,说一句:“没我的口令,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便起身迎出。 看到那抹身影出现在正居前的寥泓殿时,范无咎突觉眼球一阵刺痛。回想那一天,那一眼,仿佛仍近在眉睫,过去如水中倒影,模糊暧昧,隐隐浮动,现实则是一只沾了污泥的手,不但搅乱这池碧水,还将它弄得混浊不堪。 方悦意在他前方站定,神色不变:“毕守残在哪里?” 范无咎不由苦笑。“短短一天你已知道他的来头。”又道,“这样说来,闲邪王,的确未死!” 方悦意道:“他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只来要回我的孩子——毕守残在哪里?”她的语气一向淡漠,此际却变成了冷冷。艳绝的脸上神情凛冽,如白玉覆霜,别有一番剔透风骨。范无咎几番开口,却都不能成言,挣扎数次,突然哑然失笑,只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似是轻笑,又似泫然,轻软道:“救我……却也救他……最后依然……选择他……为什么?!”声音如绞,字字句句浸透痛彻。 方悦意沉默半晌,终是淡淡一笑:“命定的孽缘吧。”范无咎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她片刻,竟然笑了:“我不会与你交手。我知道自己……在你面前,早已是一击即溃。你说得对,孽缘……真的是孽缘……第一眼,便已注定今时今日,注定万劫不复了。” 方悦意道:“我曾经告诉过你,你对我的感情是虚假的,听过海市蜃楼的人大多都会眷恋癫狂,深陷其中,所以我急着离开范苑,谁知你依然……”执著如斯。 范无咎苦笑道:“是我痴傻,是我疯癫沉沦,至今回想起来好像做梦一般……只是这梦境太过美妙,我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了。” 方悦意见他短短数日便清减消瘦许多,心底突生黯然。就算多么刻意避免,终究还是造成了与故乡当日相去不远的结果,她走到哪里,祸就种到哪里,这海市蜃楼当真下了诅咒一样,不容许有她安身立命的一天么? 正想出言相劝几句,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远远传来。 这一声哭就像锐利警讯,生生将幻象割裂,将沉溺其中的人拉扯回现实。方悦意眼神霎时从淡淡灰茫再度澄净清冽,越过范无咎射向他身后的正居——婴儿哭声的源头。 一柄长刀破空而止,轰鸣巨响中插入地上石砖,强行止住方悦意前行的步伐。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尘烟中浮现一张嚣狂的脸。“有老子在,韩错不出现,你别想碰那娃儿!反正跟着你们这种邪门歪道的父母也只有学坏的份儿,倒不如由老子来教导他做人的至真道理!” 两次受阻,婴儿的哭声又不时传来,凄厉得要把人心撕裂一样。方悦意双眉一凝,不理毕守残的阻势,再次迈步。 “哈~”毕守残发出轻哼,同时手腕一按,巨刀拔地而起,带着把人斩成两截的呼呼风声毫不客气地横扫而来。 范无咎身形一动,出现在刀刃和方悦意中间,刀无收势的迹象,却砍了个空,毕守残一望,二人站在远远数十米开外,气得他破口大骂:“范无咎,呆子!” 范无咎却面色平静地转向方悦意,温言道:“你放心,你的孩子平安无事,笑茹正在照顾他,和我们的儿子一起。笑茹答应过我,会将他视如己出。”他笑得淡漠谦和,却好似戴了面具,灵魂与话语根本不符,方悦意怔怔凝视片刻,推开他的手道:“不需要!” 范无咎声音轻软道:“你可以将他带走……可是那却是害了他,你不觉得么?”方悦意一顿,身后数米处,范无咎声音又传来,却不是向着她,而是毕守残的位置:“够了,你又何须妄开这种不必要的杀戒。”毕守残哼一声,总算收了刀,笑道:“小娘儿听着!老子既然知道你会那种只要一唱歌,人人就乖得洗干净脖子等挨刀的邪门功夫,还会傻得坐以待毙?老子把那娃儿带回来当晚,就赞了他一成内力——这可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殊荣喔!不过小孩子嘛,你知道的,消化不了啊,所以需要我每日以独门手法替他疏导,否则就会爆体血尽而亡喔!你要是有本事替他化解,自管带走好了,老子还懒得料理这个小畜生!” 方悦意一惊,登时扭头望向范无咎。后者淡淡笑道:“我知道,这不可原谅是吗,我并没有被你原谅的奢望,等报了闲邪王韩错杀我同仁之仇,范无咎自会一死谢罪。”毕守残骂道:“说什么鸟话!还认真了——小娘儿,你要不要施展一下那什么海市蜃楼看看?我疯疯癫癫起来倒是也可以给你的娃儿疏导内力,不过是往好了治还是往死了医那可就说不准了,毕竟我是疯的嘛!” “你放心,我以人格担保,守残他说到做到,绝不会妄顾幼儿性命。而且寻常人修炼半生,也不一定能有他一成内力,这对孩子是有利无害,何况笑茹也会照料他,教他诗书礼乐,把他培养成人中龙凤……”范无咎依然对着方悦意淡淡微笑,“笑茹心地善良,知书达理,你总该信得过吧?” “好啦,不跟你们废话啦,时辰差不多,老子要去看看小畜生了!”毕守残提刀转身,只闻背后传来一声清冽喝止:“站住。” “是要怎样?耽误了时辰送掉小畜生性命,老子可是不管啊!”毕守残回头刹那,神态一凝,整个人顿住不动,讶色缓缓爬上两颊。 范无咎亦是满面惊异。睁大的双瞳中安静地映出一抹艳红。眼前方悦意身上黑衣逐渐褪去颜色,裙袂浮动,竟然转成了艳丽红纱,红的冶艳张扬,咄咄逼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艳红侵吞,目之所及,再无他色。 “……这一定是幻象吧?一定是吧?”毕守残惊呼一声,揉了揉眼,满脸不相信。“奶奶的,真是邪了!生平第一次看见这种事!”突然觉不对劲,仰头一看,雾气不知不觉已经散了,本该露脸的晨阳此刻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天际阴云压下,沉沉的不消片刻竟已暗如昏暮。 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削弱那抹触目惊心的艳丽。 站得近些的范无咎神智略回,耳旁只听她一字一句淡淡道:“他若有事,你们全都要陪葬。” 范无咎不觉得惊恐,他只觉得哀戚和……安静。 无边无际的安静,笼罩着寥泓殿,以及整座范苑别林。没想到天香玄音的最后一曲竟是无声,嚣狂张扬的艳红从眼底悄然飘过,寂静地移往正居。颜笑茹忐忑不安地抱起鸿儿,转头看婢女橘儿一眼:“那孩子又哭了,你快去看看。”橘儿答应着往摇篮边上走,却也只是探头看一眼而已:“大概是饿了吧,夫人。” “那就快给他喂吃的啊!”颜笑茹皱着眉催道,“总之别让他哭了!”橘儿为难道:“可这孩子周身火烫,除了毕先生谁也摸不得啊!”、“那,那你就去找他啊!”橘儿答应一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颜笑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看看怀中幼子:“鸿儿别怕,不会有事的,你爹很快就回来了。乖,乖。”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颜笑茹回身道:“不是让你去找毕先生吗,怎么又——”看清来人刹那,她险些将怀中孩子失手掉在地上,双腿虚软往后骤退数步。 方悦意看也不看她,疾步来到小篮边,婴儿身上的小褥子已经散开,一条胳膊和腿都露在寒冷空气中,垫在身下的棉巾也都尿湿了,方悦意又惊又痛,急急伸手去抱,却觉得孩子周身滚热无比,且并非伤寒所有的火烫,仿佛体内体外都包围着一股特殊气流,常人手伸过去,尚隔两指距离便觉得热气迫人,心下骤然一紧:难道真如那男人所说?眼下情形不容多想,还是先离开要紧。 方悦意不顾烫热,裹紧婴孩抱在怀中,才踏出正居大门,毕守残人已等在台阶下方:“当真要一意孤行?可别怪老子没警告过你喔!”方悦意沉声怒道:“滚开。”毕守残哈哈道:“真有个性,好罢,皇帝不急太监急,是你妄顾娃儿的性命,老子又何必假好人。” “悦意,不可!”范无咎抢身挡住去路,正色道:“相信我,我并无恶意,不要耽误了孩子的治疗时辰!”方悦意定定望他,眼中既无怒意,也无信任,只有一片深深冷沁,被这样的眼神凝视,范无咎只觉心中一片无法言喻的绞痛,垂下眼帘低声道:“求求你……留下孩子,不要再加深我的罪孽!” 方悦意仍是冷冷看着他:“我说过,倘若他有不测,我要你们陪葬。整个山庄……整个武林!”范无咎直视她,轻轻道:“我保证。”毕守残冷哼道:“要我救这犊子是吧?好啊,除非你答应从此自禁于范苑后山上的古塔,今生今世永不出关!”范无咎大喝一声:“毕守残!”这一声止住毕守残话头,却也让方悦意眼中寒意更甚。范无咎还要说什么,手被她一把推开:“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言罢旋身即走,范无咎急怒道:“为什么你们这样固执?!毕守残——快救孩子!”毕守残哼道:“没看到韩错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干。”范无咎怒道:“你!”一转头发现方悦意已经走远,当下顾不得跟这怪人作口舌之争,拂袖急追而去。 “你给我回来啦!”毕守残大吼几句,毫无效果,啐一口骂道,“完了完了,竟然对我大吼大叫,他已经完全失了心性了!”一转身,只见颜笑茹抱着襁褓靠在柱前,双眼定定望着寥泓殿前方,整个人看起来悲愁无依,只是脸上早已没有了表情。 方悦意抱着孩子闯出范苑别林,仅是凭着一时本能。真正出来了,却发觉其实无处可去,只能默无目的的往前奔走。范无咎紧追在后,不多一会儿便在山庄附近的河床上将她拦下,苦苦哀求道:“悦意,你听我的,回去吧!”方悦意冷冷睨他:“你口口声声说没有伤害孩子之心,那这又是什么?!”范无咎无言以对,情急之下上前,方悦意立即退了一步,范无咎无法,只得低声道:“得罪了!”方悦意乍闻这几个字时,范无咎已出手快如闪电,过来抢夺她怀中襁褓。 二人都要顾忌幼孩安危,谁也不能出手太重,无意之中形成缠斗格局。方悦意甩他不掉,脸上越来越沉不住气,加上怀里孩子哭声渐弱,突然毫无声息,乍惊之下倏然收手,掀开被角一看,孩子双眼紧阖,身体软软的不知生死,方悦意惊怔数秒,刹那间只觉身心被人一分为二,整个世界寂静下来,天地黯淡浑浊,她哑然一声:“不会……”就跪地将脸埋入襁褓。被角很快洇湿了一片。 范无咎也怔了,却比方悦意反应快一些,急忙摸索到孩子脖颈,探了好一会儿道:“他还活着,快些!”伸手抱过,这一次她不再使力坚持了。 范无咎站起来,正要往回赶,想到什么又转头道:“跟我一起回去!”边说边去拉她,手掌相触时觉得不对,翻过来一看,细嫩白柔的掌心手臂上灼得全是水泡,想必是被毕守残的火龙真气所烧,即使如此都不放开……心中不由一凛,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他的骨血啊,为什么到了今时今日这种地步,他还不肯出现?!难道我真的赌错了?难道这江湖,终是冷血无情的人才能胜出?” 这时河床不远处的枯林中传出一声笑语:“冷血无情有什么稀罕,还要够奸猾才成大事罢!”甫闻此声,二人都是一怔,范无咎侧目望去,只见枯林中有人策马缓出,黑氅银冠,浅笑萦唇,确是当日旧人,闲邪王韩错。 韩错翻身下马,看一眼范无咎道:“你还不去,是想再多背一条人命吗?至于本王,稍后去府上拜访就是。”边说边俯身,拉起跪坐在地的方悦意,在她耳畔柔声道:“有我在,放心。” 方悦意朝他望去,眼中几分讶异,韩错道:“皎皎还是告诉我了。”、“何时?”韩错顿一顿,拉了她的手来端详,口中淡淡道:“自她怀疑你有身孕起。”方悦意寂声不语,韩错微愠道:“你可知道毕守残出身五行至纯之火,又与憩山火龙伴居了半辈子,身上罡火要伤人夺命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方悦意定定望着他道:“这样说来,你其实一早知道孩子的存在。” 韩错手下动作一停,半晌平缓答道:“是啊。皎皎对我是什么都不会隐瞒的,只是我看你似乎不想让我知道,所以也由了你去。昨日你找我之后,我心下犹疑,所以立即着人去布查了整件事情。” 一边说着话,一边处理手上烫伤。也不知他抹了什么物什上去,凉凉幽幽的甚是解疼。方悦意静静抽回手去,韩错见她脸上都还挂着泪痕,忽然就又恢复了这样一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心中霎时弥漫起一股奇怪感觉:“你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对?”方悦意也不答他,兀自往范苑方向走去,韩错丢下坐骑跟上来,那马儿也通人性,竟然咯哒咯哒的自己跟在后面。 方悦意走出数十尺,在这段距离内,艳红衣衫悄然回褪成黑色,韩错不知道这是象征什么,也不便提,只说:“你且放宽心,毕守残那人的性子只会和人拼硬的,倒也不至于真的跟幼婴过不去,何况他的目标是我,即是如此,我便有法子让他救我们的孩儿。”方悦意道:“即使他要的是你的命么?” 韩错紧走一步和她并肩,笑道:“怎么,你是舍不得我?”又见她脸上眼中都是一片冰冷,知道这玩笑开得不到位,只得道:“他是你的孩子,难道不是我的么,试问我怎会置他于不顾。”方悦意停住,转身望他,迟疑道:“你……不会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吧?”韩错目光柔和下来:“我知道他对你的意义比对我来得重要许多,你喜欢带着他归隐还是怎样都随你,我决不干涉。”他语气柔婉温和,目光更是像藤蔓一样纠缠着她每一寸视线不放。方悦意半阖了眼帘,仿佛是默认了。韩错微微一笑,先翻身上马,接着朝仍站在地上的方悦意摊开手道:“上来。”她犹豫片刻,终是将手放在了他掌中。 远远眺望范苑别庄,只觉一股死气驰纵,连个守卫都没有。韩错策马入内,一路上只见庄中子弟或靠或仆,全都失了知觉,整个山庄也都半隐在浓浓白雾中,方悦意道:“没有死,暂时昏厥罢了。”韩错笑一下,道:“海市蜃楼真是微妙的东西。能让人如痴如醉,亦能生不如死。不知道听了后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方悦意淡淡道:“所有功夫练到最严重的后果无非都是致人死命,还能怎样。”韩错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悦意沉默片刻,低声说:“会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认得吧……为了能一直听到天籁之音,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挖出自己和别人的心。”韩错笑道:“没有例外么?” 方悦意道:“意外?……”心中隐隐淡淡的酸涩着,“若有意外,我又何须远避人世。”韩错眼中有莫名暗光转瞬即逝,嘴角依然淡淡吟笑。过了寥泓殿,韩错不再用马,方悦意足一沾地,手就被他牵住,方悦意低头看一眼,倒也没有挣脱。殿前广场原本雾气浓郁,这会儿忽然逐渐散去,显出一柄倒插青石中的巨刀,刀刃上缠着脏旧布条,深深没入石缝,只听有人笑道:“你小子,果然没死。” 一只手从那雾气中伸出,攥住了刀柄。 韩错唇角轻扬,竟无半点遇到宿敌的惊惶,好像来打招呼的真的如他所说是位老友一样:“彼此彼此啦,范无咎到底迂憨了些,还是天姥你比较够级数。” 毕守残笑道:“我也只是欣赏他功夫好而已。听说你‘死’了一年,如今死而复生,一定是去修炼三锡命了吧,快露两手我瞧瞧!” 韩错不紧不慢笑着说:“等等啊,我遵你所言单枪匹马来应战,你也要担保我的孩子平安无事才对。”毕守残啐了一口:“我呸!我和你讲信义?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当龟蛋耍!”韩错笑道:“哦?好吧,你要反悔也可以,只是这满院子的活死人要如何办?我知道天姥你可以见死不救,但只怕范无咎他不肯啊。” 毕守残啧啧两声,思索状道:“这样啊……好吧,娃儿我救,只是你要乖乖让我杀了,自己的命还是儿子的命,选一个罢!” 韩错笑而不语,静静望向身旁的方悦意,似乎是在要她作出选择。方悦意心中一凛,正恍然,韩错却开口低声道:“一年前在疏情崖你曾问我,一生之中最美的景象是什么。”雾气缠身,吹拂而过,方悦意睫羽轻颤一下,韩错的面目在她眼中蒙上一层迷雾。耳边变得只听见他轻净的声音:“海市蜃楼,玄音天香……独我沉沦,烟迷醉妆。真希望我会是一个例外,只可惜……”后半句却被喉间浅浅的笑声吞没,韩错弯起手指拂过她的面颊,低低道:“可以恨我,只是不要忘了我……碎雪。” 说完,他轻轻松开手。对面毕守残也哼笑着拔出地面巨刀,刀锋过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即使没有光线映衬,依然耀眼夺目,煊赫淳熙,毕守残握住刀柄,借势一挥,刀刃竟犀利得瞬间割裂空气,向四面八方无限蔓延,眼看数十里范围内,无物能得以幸免,包括前方向他走去的韩错。 方悦意心中一惊,明知道他不会就这样简单丧命,却还是忐忑起来。无意中眼角余光瞥到战局之外不知何时多了静静一人静静观望,看清那人面目后,心中不祥预感更是沸腾起来——长身颀立,面无表情,不是范无咎却又是谁?虽然置身事外,目光始终不离韩错左右,平静神色下浮动着某种拼死也要达成的觉悟,隐隐让方悦意觉得心惊肉跳。 这边再观二人战势也是平分秋色的胶着状态,毕守残始终觉得不过瘾,啐道:“你到底用是不用那个什么三锡命?”韩错倒也还能谈笑风生:“我怕打死了你,没人救我的孩儿。”毕守残直骂娘,刚要动用绝活逼逼这小子,却听范无咎插入战团沉声道:“他说得是,守残,你若伤了谁来救孩子,你且一旁观战罢,把他交我。”声音平稳淡定,只是听来有一股执著的死气,毕守残正要反对,范无咎又淡淡加一句:“若我不济,你再插手不迟。”毕守残大喝:“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就是要亲手杀这小子才痛快!”虽是这样叫着,脚下却让出了主要的攻击位置给范无咎,大约也是体谅他对韩错的恨意来得更甚。 方悦意单手捏住了笛管,只是迟迟不能出袖,总觉得无法万无一失,迟疑之际只听毕守残道:“小娘儿,我的那句话还是有效的!若是我听到你发出什么声音,当心你的娃儿。”他不必全力纠缠韩错,自然就可以分心牵制方悦意,这也是范无咎的考虑。 毕守残一边目不暇接的看一边心底暗惊:韩错功力之精进确是非同小可,倒是范无咎在去年那一役中负伤,内力恐怕至今也没有完全恢复到战前的水准,心中暗忖:恐怕他支持不了多久……自己还是准备准备随时从背后砍韩错一刀罢!韩错也并没将范无咎当作第一对手,处处未出全力,绝大部分的顾忌仍在旁边辅战的毕守残身上,另外一方面……他有所保留,似乎是在等着什么契机。 范无咎心中明白,自己今时今日,已非韩错对手,只是一个豁出一切去了的人,无疑比奸猾之辈更难应付,他身上虽然负伤,却毫无颓势,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那分明是玉石俱焚之策。毕守残急了:“喂喂喂,你——”不由分说抢入主导攻击,打算强行替下这呆子。电光火石瞬间,韩错忽然沉喝一声:“三锡命——”毕守残一怔,从未见过这等传闻中的古怪招数,更没见过完全练成之后的威力,立即全神戒备,打算硬接,看看是有多猛。范无咎却像没听见一样,宝剑一斜,疾刺过去,全然不顾罩门外露。 这时一声厉喝生生破空刺入,竟是颜笑茹。 颜笑茹捏着一柄精钢匕首,一边挥空乱刺一边跌跌撞撞冲过来,方悦意见她貌若疯癫,不便拉阻,而韩错实际上只是虚晃一招,根本没有真正祭出三锡命的意思。正好借此机会抽身,落在数尺之外颜笑茹身后,伸臂迅疾揽过她,手指一弯扣在咽喉处,低笑道:“夫人不可轻举妄动啊,男人的事是要自己解决的。”颜笑茹挣扎不休,哭骂道:“有种就杀了我!” 韩错摇摇头,低头在她耳畔笑道:“夫人金枝玉叶,怎敢冒犯。对了,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夫人可有想出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吗?” 轻言软语,柔情暗生,颜笑茹如遭雷击,突然怔住不动。韩错笑道:“一个人的名字可是相当重要呢,一赐生,二赐名,夫人你惜子舐犊,柔肠百结,想必给孩子起的,一定是非同凡响的好名字。”颜笑茹眼中浮起迷雾,慢慢回头,正对上韩错一双幽深黑眸,听到他低低浅笑道:“近一年来承蒙夫人照顾,只可惜鄢鸿昼此人,今后再不会回来了。” 说罢松手,将她轻轻推开。颜笑茹如同大树倒下后失了倚靠的藤蔓,摔坐在地。韩错哈哈大笑道:“范无咎,你一心寻死,可惜本王答应过碎雪,一定要饶你一家三口的性命,故而不能成全你了。如今本王大势在握,兵临城池,只要一刻钟过后,天下就尽在我手,你们两个还算是什么威胁,今天不过来陪老朋友玩玩而已,当真以为我打算送命在这里不成?!” 毕守残没料到他突然转变态度,骂道:“那小子你也不管了么?”韩错瞥他一眼,轻描淡写笑道:“我跪在地上求你,死在你面前,你难道就一定会救他?要怎样做还不全在你一念之间,我是何下场又有什么关联,一命换一命的事情在别人可能,在我韩错这里就绝对是痴人说梦。”毕守残气得肠子抽筋,真是想不出话来骂他:“……好好好,让那小崽子就这么死了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今天算你狠,我跟你没完!” 范无咎忽然提剑,韩错“唉”了一声,抬手止住他:“我这个人并不反对人家使些阴谋诡计算计我,只要他有本事玩得过我——以牙还牙而已,盛主大人。我的孩儿在天姥手中,那就委屈令公子到闲邪王府去做做客罢,” 范无咎一回头,只见一个红绡艳衫的俏美女子抱了婴儿,自正居中缓步而出,正是皎皎无差。韩错道:“我既已答应了碎雪保你们‘一家三口’的性命,就决不会伤他分毫。天姥你看那?” 毕守残哼一声,背起刀来:“妈妈的算你狠!不过……勉强公平啦!”韩错笑道:“那是最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本王随时恭候天姥来找茬。” 方悦意惊怒道:“不许带走他!”要追却被韩错手疾眼快的紧紧制住:“碎雪,不要追!他没事的——你听我说!”方悦意哪里听得进去,奋力挣扎不休,韩错无奈厉喝道:“我比你了解毕守残,他一定会治好孩子的,你信我!”、“我不信!”脸上混杂着绝望和哀伤的杂乱怒意,方悦意只觉得对他的希冀迅速被抽离了,荡涤得干干净净,韩错逼视她大声喝道:“给你追上去又能怎样?夺回来了又能怎样?!你忘了刚才无计可施的那一幕吗?你有没有考虑过孩子自身具体的安危!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把他治好了,带着他平安归隐了,然后呢?你要他日日夜夜和你相处,然后步那些听了海市蜃楼的人自我毁灭的后路?若是那样,你不如现在就让他死了干净,免得日后受苦!” 最后这番话终于让方悦意脸上血色也随着力气一道尽数抽离了,看过太多次生离死别的双眼开始模糊,身子一软,韩错就势收紧了双臂将她箍住,低低道:“我知道,你只是想抓住一个希望不放。只是每一个孩子的命运自他出生之后,便与母亲的割离开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若真是为他好,这时就该放手。” 方悦意在他怀里慢慢阖了眼,唇边漾起一丝冷笑:“……最后,还是将他夺走了……不是你,不是他……却是我自己,我自己的命……”韩错心里一紧,他何曾看过她有这样无助悲怜的一面?奇怪的感觉占据身心,竟说出一时半会自己都反应不过来的话:“碎雪,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命,你若喜欢,我就陪你留在这里。西市铜井街,门前植瘦梅,下雪的时候,我让烟花遍开……你以后不会再孤单了,不会了。”…… 辛未年二月十七,范苑一役,正道败退,闲邪王囚盟主范无咎夫妇于疏情崖下,其幼子不知所终。 同年端午,范无咎夫妇自绝于囚地,尸身不明。 癸酉年初秋,神秘杀人集团五侯府惊现平静的江湖,与闲邪一脉呈现时而对立、时而合作的奇异势态。 正道因为突失范无咎,群龙无首,风雨飘摇,在争权夺势的邪道之中苟延残生,始终无人领导。 天下就在这样的局面中过了浑噩不堪的数十年。庚寅年腊月,即距离范苑之役整整二十一轮寒暑之后,江湖因为一个年轻人,逐渐拉开了三足鼎立的篇章。 Oh shit,写完了!呼~呼~ 对不起,因为整文的调子都狠闷,所以非常狂欢于它的完结!跳忠字舞ing。 PS:我食言了……我上一本系列里说一定会把任东篱和金猊的故事在第二本里完结,绝不会拖到第三本去……结果……请让我再华丽地一次吧! 马车拐离了繁华的大街,喀哒喀哒进入仅容一辆车通行的陋巷,在一扇乌木门前停下。车夫跃下来,折了几折马鞭,反手撩起青灰色帘子的一角,冲里面说:“到了。” 门口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得还算不错,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种,看身份肯定不是主人,但在下人堆里应该拥有不低的地位。 “小人恭迎小姐,小姐一路辛苦了。” 中年男人名唤随叔,是这里的管家。 苏离下了马车,瞥一眼自己那身很普通的衣料,根本不像那种能打赏得起下人的主子。 随叔转身在前面领路,跨进门槛时苏离听那车夫低低的啐道:“赶了十来天路没歇脚,连个赏钱也没有,这什么人家!” 苏离也没回头,拎着不大的包袱与随叔隔了几步距离地跟着。她倒是还有几两碎银子,然而打赏之事,有生以来可从未做过。 乌木门缓缓合上,听了十几个昼夜的喀哒喀哒车马声戛然而止。 “房间前几日就都收拾好了,被褥枕头都置了新的,小姐这边请。” 苏离并未对房间表示出任何不满,但也毫不兴奋,将包袱放在桌上,开口讲出见面来第一句话:“我想洗一洗。” “小人这就着人去准备热水,小姐要用膳么?” “不必。”饿归饿,但是没胃口。 随叔一愣:“那小人先行告退了。” 苏离摸摸桌布,红色锦缎分外耀眼,边上还辍带着长长的流苏,很有坠感。说起来不仅桌布,帘子被褥,都红彤彤的,那衣柜什么的虽然不是艳红,却也是红木打造,红木历时越久,光泽手感越笃厚深沉,新造的,多少给人一种浮躁感觉。 苏离侧过头,目光落到左臂缠绕的一圈黑纱上,她再三坚持过完了娘的头七才启程,接她的车夫埋怨着这样下去耽搁了时日怎么得了,紧赶慢赶,总算赶在规定时间抵达京城,两个人吃在马车上,睡在马车上,十数天下来衣服破旧不堪,褶皱无数,而这块黑纱,每日苏离都要轻轻掸拭,不让它蒙尘。 包袱里并无什么稀罕物什,是娘为她做的最后一套衣服,十六岁的孩子正在拔个儿,衣服只能穿一年甚至半载,这套稍微做得宽大了点,针脚结实,边边角角,反复纳了好几个来回,颜色也是耐脏的深蓝,大概娘早知自己病况,希望她能穿着多捱些日子。 一个小婢女拖着个大木盆进来,放在房间正中央,又转身出去,片刻拎桶水回转,反复几次才把那盆注满了水。苏离看她大自己不过一两岁却独自干这么粗重的活,累得满头大汗,于是叫住她,把几两碎银子拿出来递过去。 小婢女很是意外地接了,看一眼说:“谢谢小姐。” “嗯。” “小姐洗完了将门开着,奴婢就会来收拾了。” 苏离脱下外衫,突然犯了难,她没有换洗衣服,包袱里那一套有些大,再说她也舍不得穿。寻思一番,打开柜子,果然发现些衣物,不过要么大、要么小,要么颜色叫人不敢恭维,居然没有一件能上身。 她打开包袱,洗完后穿上本该是明年穿的衣服,将袖子裤管卷了两道,勉强合身。 小婢女收拾木盆和换洗衣物的时候,苏离喊住她,麻利拆下袖子上的黑纱,说:“好了,你去吧。” 刚到黄昏时分,随叔来了,欠身说:“主人想请小姐过府一叙,车马已备好了,小姐请这边移驾。”说完又看两眼苏离那身衣服,但终究没说什么。 这次是从正门上的车,京城的路的确平坦宽敞,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苏离撩起帘子,看外面擦肩而过的热闹街市,和娘一起生活的小村落从没有这些东西,天擦黑便陷入寂静,但也许自己生来就适合那些冷清,因此对眼前繁华烟云,竟然毫无眷顾之心。 马车穿街过市,直直往皇宫的方向去,过了第三道城门后,四野突然变得一片开阔,绝少人烟,却和家乡的静完全不同。 近前时,车停,随叔探出半个身子,递了样东西过去,片刻后喀哒喀哒声又起,高大的宫门被留在身后。 “到了,小姐请下车。” 苏离下来,眼前一片宏伟建筑,绵延不见尽头,就是看不着半个人影,随叔说:“马车轿子都只到这儿,下面的得用走了。” 随叔熟悉皇宫里的一切,二人经过大大小小的阁、轩、殿,苏离猜想着还须走多久,她虽知道这里是万人向往的皇宫,不过全无兴趣。 走了约摸半柱香,建筑格局变了,从宏大变得细腻,入眼都是亭台楼榭,小桥碧波,苏离看了看,也只觉得造作,和家乡江南那份真正的婉约气质相去甚远。 前面荷花池畔的假山后隐约传来殴斗声,拐过去一看,几个华服金冠的少年围在一起拳打脚踢着什么,不用看也知道,是人吧——奴才婢女之类的。本来可以视而不见,无奈这些少年挡住了唯一的小径。 随叔作了个揖:“小人见过三位小王爷,唷,元思小少爷也在。” “是随总管啊,好些日子不见了。” 看起来是这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男孩子半转个身,一脚顺势踩住地上那人脊背,苏离略略看清他们殴打的对象,虽然披头散发姿势狼狈,但穿着竟十分不俗,完全不是奴才级别的衣物,随叔哟了一声,赶紧补揖:“小人眼疏,小人给锦蓝王子见礼了。” 什么,他也是个主子? 那“锦蓝”在苏离诧异的目光中挣了挣,年长的男孩哼一声,收回脚,说:“走!” 四个少年扬长而去,随叔侧身道:“小姐,这边走,不远了。” 苏离瞥一眼坐在地上的男孩儿,加快脚步跟上自顾着迈腿出去的随叔。 又拐绕了一阵,进了写着“东宫”的大门,再过两进院子,这才停下对门口宫婢道:“烦请通报,说太子妃等的人来了。” 宫婢须臾折返:“太子妃请人进去,随总管在此稍候即可。” 苏离站在铺了地毯的外厅里,只听得偏室传出一阵又一阵的婴儿啼哭,把哄他的人声音全盖了过去。 那婴儿倒也中气十足,哭了又哭毫不停歇,里里外外只回荡着这么一种单调的声音,苏离听得渐渐困乏——连日来没有一夜得以好好休息,天黑透了才歇息,天不亮就启程。她开始禁不住地迷糊起来,有那么一段没办法估计长短的时间里,苏离耳朵里听的是啼哭,脑子里反馈的都是小时候的点滴。 没有比较,也就不觉得低人一等,没有欲望,也就不觉得清贫难耐了。 苏离突然清醒,和领他进门的宫婢不同,眼前换了另一人:“太子妃产后虚弱,方才又折腾一番,觉得体乏,无力见客,苏姑娘先请回吧。”又捧出一盘糕点说,“这是太子妃嘱奴婢赐给姑娘的点心。” 苏离连盘接过,点一下头算是道谢,转身出去,宫婢摇摇头,小声说:“连规矩也不懂。”不过音量控制得很好,苏离并未听见,更别提外面的随叔。 随叔见她捧了盘糕点出来,知道已经结束,兀自领路回去。 那荷花池畔早已没有半个人影,苏离不经意瞥到路径边碎草丛里有一个宝蓝色的锦囊,随叔的步子虽不紧不慢,但在苏离反应过来时已经走过了数米,苏离并未多想,返身折回,捡起锦囊时,随叔亦听出身后脚步声消失,回头问:“小姐何事?” “有块糕点滚到草丛去了。” “这样啊,不如交由小人代小姐暂拿吧。” 苏离单手递过,随叔接了,继续领路。苏离捏捏锦囊,很厚实,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搓起来不甚痛快的感觉。 和来时一样,出宫搭了马车,返回市集旁的宅子,苏离说一句:“我饿了。”然后瞥一眼随叔手上的糕点,“那个你们分吃了吧。”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命人准备膳食。” 随叔将黑底金漆的盘碟置于苏离房间的桌上,反手带门而出。 苏离虽然饿,但对那盘雪白晶莹的糕点毫无兴趣,她想起藏在襟内的锦囊,拿出来端详一番,宝蓝缎子底衬上黑色绣线,绣的是一只鸟儿;做工精致不言而喻,奇特的还不在于此,那丝线不知是什么质料,本身竟带有光泽,一根根零散的倒看不大出来,但密集一处,再由烛火一照,流光异彩,不同角度反射出不同色泽,而且,有这样的黑色丝线吗?就算有,有人拿黑色丝线绣全部图案的吗?不吉利是一回事,美观又是另一回事了。 锦囊是密封的,开口处让线缝死了。苏离对里面的东西不无好奇之心,但总觉得这东西迟早是要还给失主的,拆开毕竟不好,也就释然地放回怀里,这时门轻敲三下,下午那个小婢女端着托盘进来,置于桌上,一碟碟地拿下来,三菜一饭摆放好,苏离等她动作消停,指指点心:“给你拿去吃。” 小婢女又吃一惊,说:“奴婢不敢!” “怎么了?” “这想必是太子妃殿下赐给小姐您的,奴婢命贱,无福消受。” “我不喜欢甜食,不吃会浪费。” 小婢女拈起一块看了看,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好吃吗?”苏离等她嚼完咽下问,“好吃。”小婢女答,“那你都拿走,吃不下的分给别人。” 小婢女轻叹口气:“小姐有所不知,这里并无别人。除了随管家,就是负责做饭的老王妈妈,他们从不和我说话,若是给他们知道奴婢拿了太子妃给小姐的点心,会狠狠责骂奴婢的。” 苏离听得只觉诧异,这宅子也不小了,主仆一共就四人,真是匪夷所思。 “那你自己留下吃,要小心别给他们知道。” “是,谢谢小姐,奴婢告退。” “对了,你叫什么?” “奴婢画儿。” 挥退画儿,苏离举箸,饭食有些凉意,也过了最佳食用的时候,大约是准点备好的,却没料到她被召入宫,更没料到她入宫了却没吃饭,空着肚子回来,因此也没来得及热一下就端了上来。 可能饿过了头,没吃几口就饱了。苏离拿出那锦囊,在烛光下再一端详,这回鸟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句小诗:白首何年改,青琴此夜弹。灵台如可托,千里向长干。 制作锦囊的人不但使用了奇特的材料,而且技巧亦非常人可比拟,绣的时候充分考虑到了角度问题,鸟儿与诗句重叠一处,看到鸟儿便看不到诗句,看到诗句便看不到鸟儿。 白首何年改,青琴此夜弹。灵台如可托,千里向长干。 手腕一抬,诗句隐去,玄鸟重现。黑色中带着幽幽蓝泽的羽毛,着实有些眼熟。 第二天,太子妃又再召见苏离。 头天换下来那套衣服已经由画儿洗好,置于厨房中火炕上烘干,苏离把新衣叠好收入包袱。随叔见了,实在忍不住,开口说:“小姐这样打扮,有些不大妥当。” 苏离也知道这样寒酸,但:“只有这个能穿,其他都不合身。” 随叔应答说:“是是,小人不知小姐高矮胖瘦,所以置办时疏忽了,这样吧,小姐先从柜中取一套将就一下,小人会加紧筹备合适的衣物。” 苏离早就看过柜子,的确没有一件合适,连凑合都嫌勉强,于是拒绝说:“不用了,我看过,没有合身的。” 随叔无奈,和她上了马车。 路程跟昨天一样,苏离经过那荷花池时留意了一番,没有半个人在。在她估计这锦囊多半是那个被踢打的孩子之物,如此与众不同,遗失了心里一定很着急。 太子妃正抱着婴孩逗玩,见她进来,将怀中襁褓交与宫婢,理了一下鬓髻,慢条斯理道:“你就是苏离?” 苏离跪下答:“草民正是。” “恩。”太子妃遣退奴婢,手腕轻抬道,“你且起来。” 苏离垂手而立,太子妃又说:“抬头让我瞧瞧。” 这一抬便让太子妃心头微惊,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不愧是苏红的女儿。”幸好只是在喉咙间打个转,就和唾沫一起咽下去,才不至于失态于人前。 “你也算忠良之后,太子孩童时与你母亲又曾是玩伴,如今惜你年幼丧母,自当负起照顾你的责任,你要记住,今时不同往日,言谈举止须得合乎规矩。” 苏离答:“是,苏离谨遵娘娘教诲。” 太子妃端起茶碗,拂了拂茶叶道:“皇上近来龙体违和,太子在天寿宫足不出户已有些时日,无暇顾及外界,我着随叔打点你的一切生活起居,你可住得习惯?” “蒙娘娘恩宠,一切都比苏离在家中时好上数百倍。” “对了,你一身衣裳……这个随叔,简直是老糊涂了,竟然没有为新主子置办些衣物!” “回娘娘,随叔并未见过苏离,所购衣物不合身是难免之事,请娘娘万勿责罚。” 太子妃目光一转,放下茶碗笑道:“恩,你这孩子模样俊俏,又会说话,太子见了想必喜欢得紧。” “苏离刚刚来到京城,什么也不懂,全仗娘娘教导,苏离在太子殿下面前一定据实回答。” “好了,你下去吧。紫聪,替我叫随总管进来。” 苏离退出,在外面等随叔一同回去之际,忽然想到那个荷花池,她估计随叔一时半刻也没那么快,而且这儿出宫又只此一条路,于是连出两进院子,退到东宫外头,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既等随叔又等那少年。 随叔磕了头,太子妃道:“依你看,这个苏离如何?” 随叔皱眉答:“回娘娘,小人多方试探,发现苏离这孩子心思内敛,沉默却不迂闷,她本在服丧期间,见了喜气的房间布置,却没有大发雷霆,痛哭失声;不合身的衣物也好、冷掉的饭菜也好,都能泰然处之,不卑不亢,以这个年纪来看,修养真是深不可测。这种人,可能是福,亦可能是祸,目前尚难定夺。” “你说得不错,她母亲到底是名门淑嫒,能调教至此一点也不奇怪。”太子妃理理袖边,面现忿色,“苏红那贱妇,当日竟妄想攀上太子这棵高枝为养父平冤昭雪。” 随叔恭敬道:“幸亏娘娘洞察先机,及时奏明皇后将那个贱人赐给了上官濯缨为妾。” 太子妃移步罗汉榻,瞥一眼外厅,确定没有任何人影后回身,低缓道:“苏倾指斥至尊,本应满门抄斩,把她嫁给上官濯缨那老头,已是莫大的恩泽,像她这种残花败柳,果然不到两年上官一死,就给大夫人蹬出了门。可恨的是从此下落不明,害本宫费尽周折,过了这么多年,才将这个贱人找到,除去心头大患。” 言语间流露出无法遏止的恨意,随叔揖道:“如今苏红已死,娘娘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了。” “安枕无忧?”太子妃苦笑道,“随总管,你是看着本宫长大的,本宫这么多年来,哪一天安枕无忧过?太子那个弟弟容王,对皇位莫不是虎视眈眈觊觎多时,偏偏他又不争气,无心国事不说,今儿跟天下第一才女鬼混,明儿又去眷顾天下第一美女,我这个妻子为他操碎了心,却独守空房十数载,我的苦楚,除了你随总管,又有哪个人能明白!” 随叔叹口气,宽慰说:“娘娘的难处,小人当然铭记在心,娘娘别想太多,小人向太医打听过,皇上恐怕撑不到月末了,到时候太子登基,娘娘就是皇后,况且娘娘又为太子诞下麟儿,地位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太子殿下就算再怎么样放肆,也不会对娘娘乱来的。” 太子妃点点头,神情略微松缓一些,突然想起来什么,吩咐道:“那个苏离,你一定要多试探几次,看她是否察觉了苏红的真正死因,若真的浑然不知,本宫也不想多造杀孽,留条贱命给她苟活亦无妨。” “小人知道怎么做,娘娘尽管放心。娘娘产后虚弱,别操心那么多事,就让小人代劳吧。” 太子妃脸上渐显疲态:“去吧,你做事本宫还是很放心的。” 随叔退出,却遍寻苏离不着,正讶异,宫婢紫聪笑道:“随总管可是在找苏姑娘?奴婢瞧着她刚朝外头去了。” “她先行离去了?”随叔一怔,紫聪摇头:“不是,奴婢跟出一瞧,到底是孩子嘛,想必是觉得呆在这里太闷,于是到荷花池那里坐等随总管。” 随叔松口气,赶紧出了东宫,拐到荷花池那儿一瞧,苏离果然正坐在石头上看鲤鱼。随叔迎上,连声说:“小姐怎么在这儿等小人,让小人好找。” 苏离没有等到昨天那孩子,多少有些失落,也不顾忌地开口问:“随叔,昨天那群是什么人?” “昨天的?”随叔略想,恍然大悟,“小姐你是指昨天在这池畔打闹的几位公子?金冠紫带的是灏王长子荣舒小王爷,金冠银带的是他的胞弟荣肃,着赭色衣裳的是靖王独子禄宁世子,天灰色衣裳的是太师的长孙元思少爷。” “还有一个呢?”苏离问,“和我年纪差不多,你叫他‘锦蓝王子’的,他是什么人?” 随叔笑道:“锦蓝小王子确实和苏离小姐您年纪差不多,应该是同岁,难怪小姐见了有亲切感。不过锦蓝王子不是朝中哪位大臣的公子,他是我朝邻国的三皇子。” “既然也是皇子,何以会那么狼狈地给人拳打脚踢?” 随叔笑而不答,等上了马车,喀哒喀哒声显得颇有节奏时,方说:“小姐有所不知,三年前两军交战于边陲,锦国战败,割让城池十三座,每年进贡,还将王子送作人质。” 随叔本以为以苏离这个年纪,多少会有些同情心,谁想她轻描淡写地说:“原来是锦国的质子,我以前听说过一点,这个国家的人好战喜功,唯恐天下不乱,他们的皇子,那便是打了也活该。” 随叔讶异之余,内心对这个孩子的佩服又深了几分,但他在皇宫中多年经验,知道锋芒尽显尤其不是件好事,苏离聪明归聪明,在深藏不露这方面她果然还嫩着呢,于是低笑道:“小姐身在内地,也对邻国知之甚详,难能可贵啊。” 苏离说:“村里有些青壮应征入伍,就是为了和锦国对抗,所以知道一些。” 说着说着到了府邸,稍事歇息便传厨房开饭,饭毕不久,随叔带着裁缝和布店老板前来,给苏离量了身材,又问她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尽可交代小的们采买,苏离随口说了一些书名,她的兴趣本来就在于此,而且估计随叔也不会由着她到大街上乱逛,看书打发日子是最合适不过;随叔满口答应,翌日命画儿将一间屋子收拾出来作为书斋,文房四宝亦一样不少地搬了回来。太子妃自那天起便再无传召,苏离每日闲暇,生活渐渐显出步上正轨的势头。 大约半个月后,圣朝昭告天下,圣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永昌帝。 又过数月,正值隆冬,天降瑞雪,除夕当晚,宫中突然传诏,要苏离即刻进见。 满地碎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苏离正想着那荷花池大概已结了厚厚冰层时,突然发现路径变了,这也难怪,昔日太子已成新君,自然会从东宫迁往天寿宫居住;而太子妃也就是当今的皇后,理所当然会搬到朝央殿去。 朝央殿气派非凡,真正有母仪天下的气势,苏离进了屋,发现除了太子妃,还有一个面白无须、容貌清秀的男子,想必就是皇帝,于是俯身行礼。 皇帝免了跪行之礼,叫苏离抬头,仔细端详一番,惊喜道:“像,真像她,皇后,你的形容果然没错,朕本已淡忘苏红容貌,现在一看她的女儿,立刻就想了起来!” 皇后淡笑着说:“苏离这孩子聪明伶俐,本宫很是喜欢,早就想告之皇上,但看皇上忙碌,不忍相扰,这才拖到今天。” 皇帝又仔细看了苏离好几眼,这才笑着转目对皇后说:“皇后哪里话,朕只是无意中提及挂念昔日玩伴,皇后竟还为此张罗及费心照顾,朕心中有数,真是辛苦你了。” 皇后摇摇头,一笑置之,皇帝正色道:“苏离,你母亲是朕青梅竹马的玩伴,可叹天妒红颜,一生命运多舛,先是家门生祸,嫁人不久又遭夫君病故。你放心,从今往后,朕和皇后会好生待你,视如己出;‘苏离’一名,虽雅致特别,于你一个女儿家却有些不妥,这个‘离’字,实在有些哀伤凄凉的意思,不祥啊。朕看你一副冰雪剔透、如玉似珠的模样,就赐名‘含章’,你看如何?” 苏离跪地三拜,口中说:“谢主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转脸对皇后说:“今日风大雪大,天又黑了,不如让含章留宿宫中,明早再回府吧。” 皇后沉吟一番道:“离这儿最近的雅安殿倒是空着,也干净清爽,紫聪,你带人速去收拾了,再留几个勤快有经验的宫婢伺候姑娘,如有不周,唯你是问。” 紫聪答应一声,苏离行完跪安礼,跟她一起出去了。 所有人都走干净后,皇帝好言好语道:“慕心,其实当年苏红失踪后,朕怕有人对她们母女不利,特意着了些人出去寻找,但朕没想到的是,你竟与朕不谋而合……朕一直以为你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想不到你宅心仁厚,体恤孤儿寡母度日艰难,反显得朕小气。今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所有要求朕都答应。” 皇后看一眼自己被皇帝握在掌中的双手,笑着说:“臣妾别无所求,何况皇上的事就是臣妾的事,臣妾也是女人,比皇上派出去的男人更能了解到寡居女子的想法,因此才快一步找到,可惜……那苏红真是个薄命女子,臣妾找到她时,她已顽疾缠身,回天乏术。” 皇帝叹口气,神情黯然,片刻后振奋道:“对了,朕的小皇儿呢?” “皇上还记得熙瑞啊,臣妾以为皇上眼中只有含章了呢。” 皇后笑着命人去抱皇子,不满周岁的婴儿刚刚睡熟,给人一动就醒过来,嚎哭不止,于是朝央殿很快便又陷入一片周而复始的混乱。 外面北风呼号,苏离身处雅安殿,毫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听风声渐渐趋于平息,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一个银装素裹的雪白世界,当机立断,披衣下床。本欲提个灯笼,但想到下雪时天地间会反射光线,于是就那么空着手开门出去。 不出所料,外面果然笼罩着一片橘红色的暗光,虽然心知离天明还有段时间,可感觉却像旭日初升般已经有了亮意。 苏离信步而行,皇宫虽大却不必担心迷路,这脚印就是记号,只要循着来回即可。 几乎是冥冥之中的牵引,又让她走到那个荷花池畔,池子不大,在皇宫里想必不是什么起眼的景致,虽然明知深更半夜不会有人经过,她还是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把冻得发麻的脚缩到棉衣下面,并从衣襟深处摸出那个锦囊来看。 呵出的团团白气很快消散在眼前,刚才走出的热量因为短暂的一停歇迅速离开身体,凉意侵袭,再说如果让打盹的宫婢察觉她不见了,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苏离起身,沿着脚印往回走去。 不多会便看见了屋子,里面亮着灯,宫婢这么快就醒了?苏离不假思索伸手推开门,却发现屋子里面的摆设似乎不同,她虽是第一次来,没怎么注意陈设,却记得寝室是在大厅的右面而不是左边,帏帘也不是这个颜色。 多半是走错了门,但她的确是循着脚印回来的啊,难道除她之外还有人深夜外出吗。苏离正在考虑究竟是说一声还是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转身时,一声断喝突然自左边响起:“什么人!” 一个修长的身形立于帏帐旁,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是何人?夜闯绯安殿——”说到这里,对方顿住,语调上扬,“刺客?” 言谈间全不见慌张。 苏离拍拍披风,哦了一声:“这里是绯安殿?” “废话,你不识字的吗。” “我住在雅安殿。” “一派胡言,雅安殿是初云公主住的,她八月出嫁以后一直空着,难道你是她生的?喂,就算出嫁当晚就洞房也没这么快的吧!” 那人边说边随手取了烛台,点燃后拢着火苗走过来。 “我只是暂时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要回去的。”苏离转过身说,“我走了。” “等等!”对方人已经近前,火苗如豆,光线虽弱却足够彼此看清长相,苏离一怔,脑中迅疾跳出一个念头:怎么是他…… 当日狼狈匍匐于地的锦蓝王子,此刻倒像掌管生杀大权的夜刹,判若两人地伸手扳过苏离下颌,冷冷地检视着她的容貌。 苏离偏头挣出他的手掌,内心泛起一阵不悦:“干什么!我要回去了。”虽然没见到时有些念想,但见着了也就觉得索然无味,甚至还有些厌恶他的无礼。 锦蓝凛冽的神色突然一松,说笑就笑:“跟你开个玩笑么,要真是刺客就不会穿成这样了,只不过深更半夜,你不在雅安殿呆着,到处瞎走,给当成刺客砍了也怪不得人家。” 苏离自知理亏,也不想多辩,转身便往外走。锦蓝见状急急喊道:“诶,你叫什么名字?我改天去雅安殿找你啊。” “都说了我只是暂住一晚,明早就走了。”苏离敷衍着快步迈出门槛,锦蓝跟到院子口,嬉笑道:“那好,要是再见面的话,你得告诉我名字噢!” 苏离已经行至宫街拐角处,借着右拐的瞬间匆匆转头一瞥,大概是发现他不会再追上来,大概是已经隔了一段安全的距离,苏离放慢脚步,深深的一眼后,身影悄然没于墙角。 “踏雪而来……”锦蓝抱臂斜靠着宫墙自言自语,偏头想了想道,“以前从没见过呀,就这么突然的冒出来,而且还是半夜,都不知道是人是鬼!”寻思着转念,耸肩一笑,“不过真是漂亮,可惜年纪轻了点,不然色鬼皇帝一定抓去当妃嫔——啊呀!莫非是选进来的秀女?” 已经走远的苏离突然收步,伸手在身上摸了摸,锦囊还在,刚才怎么会忘了问他是不是丢过东西!转身回去么,又本能地不愿意。真是奇了,这种见不到让人想,见了面却要躲的人,她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苏离拿出锦囊摩挲一番,忍不住低声说:“要是真还能见着,就把你还给他。” 说出来后,一下如释重负许多,回想两次见面都是巧中之巧,不能不说是上天刻意的安排,至于以后的机缘……的确很难预料。 回到雅安殿,宫婢太监仍在酣睡,折腾一番她的倦意也上来了,于是解下披风除掉鞋子,和衣爬进冷冰冰的被褥,揉搓着手脚刚刚跌入梦乡,只听得一阵紧锣密鼓的喧闹,外面似乎有许多人在叫喊,而且方向正是朝着雅安殿而来。苏离翻个身,隐约见到宫婢玉荷急急忙忙掌灯应门,她睡意全消,掀被坐起,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靠门已经很近:“宫中发现刺客,脚印一直来到这里,我们要进屋一看。” 语音刚落就有几个青衣的带刀侍卫抢门而入,为首那人同玉荷递了个眼色,玉荷道:“大人看清楚了,这儿并无什么刺客。” “那么门口的脚印又如何解释?” 苏离开口说:“是我睡不着出去走了一圈。” 为首侍卫偏过头来看了看她,目光落到脚榻上的鞋子,鞋帮确实沾有不少雪渍,于是堆出笑容揖礼道:“皇后娘娘听说有刺客,特意遣小的们来查看一下雅安殿的客人有无大碍,并嘱咐卑职留下人手贴身保护,让客人不得有半点闪失。” 这时外面又一片脚步声逼近,似是另外一批人,苏离还在想今晚真是热闹时,耳畔闻听有人朗声说:“太后懿旨,传雅安殿苏离前往永寿宫见驾。” 玉荷赶紧准备灯笼纸伞等物打算随行,但被对方接了过去:“不必了,太后言明只要苏小姐一人前往即可。” 苏离跟那群人一走,玉荷急急问为首侍卫:“太后的人怎么会来?” “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否则太后应该没这么快知道……事不宜迟,我马上去禀报皇后娘娘。” 坐在轿子里朝外望,路上的积雪都被踏乱了,苏离并没想到皇宫里的侍卫会轮番巡逻这回事,任何人的脚印也只能留得住一时片刻,如果不是她去的地方稍偏稍静,又只呆了一小会儿,绝对没那么容易找到回来的路。 轿子停下来,出得轿门,一个年约四十的宫婢候在台阶上,将苏离领至一道垂帘前,鞠礼退下并带上房门。 帘子后面的人开口问道:“你是苏离?” 苏离自行跪下,心想太后难道不该是女的吗,何以说话的人却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嗓音? 那人又说:“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哦对了,你是不是在奇怪传你来的太后在哪里?你抬起头来吧。” 苏离照着做了,一只手将帘子撩起,出现在面前的青年身着紫缎华服,年约二十出头。 苏离定定地望着他,那人微露笑意道:“严格说来你母亲苏红也曾做过本王半年老师,不过那是很久前的事了,她一定不会跟你提起。” 他自称“王”,苏离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略一迟疑,伏低身体:“苏离参见王爷。” “你反应倒挺快,别再跪着了,自己寻把椅子坐好,本王有话问你。” 江寄水顿一下,开口道:“你的生辰?” “天光辛未年二月初七。” 江寄水略微推算,嗯了一声:“十七年前,你外公苏倾任本朝参知政事时,顶撞先皇被押入狱,更从家中搜出大量兵器。义女苏红为了替他洗脱罪名,隐姓埋名入宫接近皇太子,计划败露后,太后赶在满门抄斩的圣旨前将她赐给上官濯缨为妾,这才割断她与苏家的关系,保住了她的性命。” 苏离一声不响,静气凝神地听。 “苏门斥尊案牵连甚广,死了不下数百人,至于真相到底如何,苏倾究竟有无谋逆之意,恐怕只有某些人心里最清楚。”江寄水眼光一转,直指苏离,柔声说,“你外公在我朝为官数十载,先后辅佐两位帝王,肱骨重臣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不能还他一个清白,我圣朝就再无耿直谏言之人……而今苏红已死,你便是苏家唯一的后人了。” 苏离说:“回禀王爷,为外公洗刷冤屈是母亲毕生的心愿。苏离责无旁贷。” “你能这么想,着实难得。” 且不管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反正皇宫里吐露真言的能有几人?江寄水瞥了苏离几眼,心付这孩子倒是聪明,小小年纪心机不输大人,容貌又与当年倾世的苏红有几分神似,这样也好,皇帝断没有不喜欢的道理。想着又问:“对了,今天皇上见你,都聊了些什么?” “皇上说苏离的名字不好,遂赐名含章。” “哦?皇上赐名是天大的荣幸,说明他很中意你,而且比起‘苏离’,‘含章’确实更合适些。”江寄水淡笑道,“看来你以后有很多机会能接近皇上了,知道该怎么做吗?” “苏……含章定当竭尽所能,伺机为外公平冤。” “你被太后传昭,回去若是皇上皇后问起来,又该怎么办呢?” 苏离想了想:“含章辗转难眠,对皇宫又好奇,偷偷跑出来赏雪,谁知竟误打误撞经过太后的寝宫,令太后受了惊扰,这才着人传含章去问话。” 江寄水眼中出现七分笑意,三分赞许:“不错呵,比本王设想的更周到,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对不对?” “是。” “很好,若有突发情况,本王相信以你的机智也一定可以自圆其说。你先行回去,遇到什么麻烦,你身边自会有人来通知本王。” 苏离告退出来,那些人抬着轿子将她送回雅安殿,清晨问安时皇后果然问起昨夜之事,苏离照约定的一一回答,皇后虽不尽信,却也没有疑点可驳,又随便聊了些其他的话题后便让随叔接她回去了。 这一夜几乎是折腾过来的,苏离基本上没怎么合眼,回到宅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补眠。迷糊之中隐约觉得母亲出现在床榻边,定定地望着她;身处毫无疑问的梦境之中,她本想开口倾诉两句,话到嘴边时突然想起若是梦话让人听见可怎么得了,这一噎,把自己生生噎醒了过来。 门被轻敲了两下,“小姐,奴婢把饭菜端进来了。”接着有人推门而入,身形曼妙,苏离在这里住了小半年,并未见过这个女子。 女子把托盘放在桌上便过来见礼:“奴婢碧憔,奉太后之命,打点小姐日常起居。” 天色已暗,看来她睡了不少时辰;苏离打量着女子,二十来岁,成熟大方,想必是那种处世极为圆滑的宫女。江寄水所说那个遇到麻烦时前去知会的“有人”舍她其谁。 苏离在桌边坐下,碧憔手脚麻利地拿件披风来给她加上,又烧了盆炭火。苏离扒了一口饭,忽然问:“画儿呢?” “这丫头笨手笨脚,又没什么经验,碧憔唯恐她服侍不周,就调她回宫做别的事儿去了。”碧憔说时留意了一下反应,苏离只是哦一声,然后抬头说:“等会我想出去逛街。” “这天寒地冻的,小姐需要什么,碧憔差人去买就是了。” “我只想随便走走。” “今儿是大年初一,倒也该去玩玩,那奴婢告诉随叔让他备轿。” “不要轿子,这里离市集那么近,用走的就好了。” 随行的随叔和碧憔,一左一右,看起来如同父亲带着姐妹出游般稀松平常,随叔是奴才,只因是皇宫里的奴才,威态堪比大户人家的老爷;碧憔也一样,宫廷里的婢女,见惯了皇族举手投足间的风仪,耳濡目染,未必比富家千金来得逊色。 何况他们一个是皇后的人,一个是太后的棋子,普天之下最为位高权重的两个女人,调教出来的又怎会是寻常角色。 苏离向随叔要了个风车,又差碧憔买了串冰糖葫芦,她对街上的热闹景象兴趣始终不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眼直视脚尖前的地面,不然就望着屋檐上烟花频绽的夜空。不急不徐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八个一串的冰糖葫芦也只不过少了一颗。 随叔在心里暗叹,十来岁的孩子见得不少,尤其伺候过的宫里那些皇子公主,没有上百也有八十,像苏离这样难捉摸的实在罕见,难怪皇后叮嘱,万万不能把她当成一般小女孩对待。 而且方才她支开自己,单独和碧憔呆的那一小会儿,究竟说了什么,极有必要探询一下。须知如今苏离的身份地位不同刚来京城的时候,万一疏神让她给太后那边拉拢了去,从此言听计从,自己这颗脑袋会否搬家那可是谁都不敢打保票的事。 “小姐请恕老奴多嘴,这家芙蓉居的糕饼在京城算得上百里挑一,值得一试。” “我不饿。”苏离一口回绝,但转念又露出想一想的神色,问:“很好吃吗?” “尽是回头客。” “那么就包一些带回去吃吧。” 碧憔轻笑道:“有劳随管家,随管家速去速回,奴婢和小姐就在这儿等。” 自讨没趣的随叔无奈错身踏入店门,不时回头张望,可惜是只见其人,不闻其声,心中一急,给钱时的动静忍不住大了些:“排在前面的这几位对不住了,行个方便让伙计先给我包些酥饼油糕,银子不必找还,几位的都由我请。” 这种名副其实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人人求之不得,排在最前面的男人却偏不买账,眼睛一瞪便从伙计手里抢过油包道:“老子不稀罕银子,就要定这一包!” 随叔看他一副江湖打扮,言谈甚为粗俗,多半是积重难返的杠子头,懒得与他费口舌;前面队列里突然有人嬉皮笑脸道:“真是你付银子?那好,伙计,我要二十屉!老兄,你说话算话,先替我把钱给了再近前来。” 门外碧憔笑道:“芙蓉居的生意好得很呢,随管家怕是没那么快回转得来,小姐,不如去对面如意馆歇息片刻。” 话音刚落,一个瘦长精干的汉子侧身撞了她一下,碧憔下意识按在腰间,钱袋已不翼而飞,银子事小,里面那块出入宫门的令牌若是弄丢可就大大不妙,碧憔迅速度量完轻重,撂下一句“小姐去如意馆稍候!”便追了出去。 苏离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飞快从人群中伸出,拽着她的胳膊拖到暗巷,一个声音笑呵呵地说:“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苏离定睛一看,讶异道:“你怎么会——” 锦蓝目光落到冰糖葫芦上,神情自然地揪下一颗来塞进口中,鼓着腮帮子呵呵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前两次可归结为巧遇,然而这回绝对不是什么缘分,苏离瞥一眼写着芙蓉居三个大字的招牌:“那些人都是你找来的?” “是!” “……你怎么出的宫?” “为了找你,自然是千方百计啦!” 锦蓝摸了摸右耳垂:“你走后之后呢,我思来想去,觉得既然你只呆一夜,那我就抓紧时间,到了雅安殿一看——活!人多得可真不得了,我偷偷跟着轿子去了永寿宫……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半夜三更坐着太后的轿子给人抬来抬去——” 苏离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往巷子深处拖了点,以他这个音量万一有人经过绝对会探头张望。锦蓝顺从地被她带着走了几步,苏离松开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个锦囊。 锦蓝定定地盯着,脸上没有出现失而复得的惊喜和诧异,反倒是一种混杂着莫名其妙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以至于苏离渐渐怀疑这并不是他的东西。 “诶,给我的?”苏离正想开口询问,锦蓝突然劈手抢过,边翻看边笑道,“想不到你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对哦,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嘛,那我拿了噢。” 说着不等她反对,一把揣进怀里。苏离脑子顿时乱七八糟好像有两派人马在打架,一边催促她开口要回来,一边又毫无理由地阻止她。僵了半晌,她听见自己说:“我……我走了。”但话虽出口,脚步却未动分毫。锦蓝看在眼里,噗一声乐了。 “你那两个奴才好呆,这么容易都给我骗开,你等下跟他们说你迷了路,所以自己一个人先行回去不就得了——啊,不如你带我去你家吧!是不是走这边?来吧——来嘛!” 很多事情都是无法解释的,苏离让锦蓝拽到巷口另一头,混入了人流中,“你的方向感一定很强,我在皇宫住了三年才没有迷路,你刚去几次就敢夜里一个人出来逛,厉害厉害!”锦蓝兀自进行着他的推论,途经一个胡同口,苏离突然站住不动,盯着地面,“怎么了?”锦蓝也低头看去。 地上有血迹,一滴滴的伸向左边巷子深处,还未干涸。 锦蓝跑到一垛干稻草旁瞅了瞅,向苏离招手:“快过来,这里有个人,昏过去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胸口晕出一滩血迹,大概是靠最后的意识勉强用稻草遮盖住了自己。 “还活着,不过要快点救他,不然死定了!” 锦蓝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半仰着头焦急地开口。 苏离到巷口看了看,没人经过,这里算是市集当中比较偏僻安静的地方,她回转身来,将锦蓝拉起:“不行。” “会惹麻烦。” “不是吧!麻是麻烦一点,但你看看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逃这么远,一定不是普通人,对了,他是个武林高手!喂,武林高手诶,你救了他,他会报答你的,恩?” 苏离瞥了锦蓝几眼,后者挑眉瞪眼不停递来怂恿的神色。 “好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自己的处境都汲汲堪危,哪还有能力去救别人,更何况…… 两人合力,将受伤男子架到苏离住处的后院,苏离连忙制止锦蓝道:“他不能藏在我房里,碧憔每天都会来收拾屋子,而且是不请自入。” “靠,这什么奴婢,简直比老妈还嚣张,你把她扫地出门算了。”锦蓝骂骂咧咧地四下张望,苏离急中生智:“对了,那后面有个偏阁,放一些杂物,平常不大有人去,而且离厨房近,我要去看他也比较容易找借口。” “你说是哪就是哪吧!”二人在偏阁里将受伤男子安顿藏掖了,苏离伸手想揭开衣服验看伤势,却被锦蓝挡住,“时候不早,你那两个下人在市集估计也该反应过来丢了主子的事了,还是赶紧回房去吧。”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看着咯,总得跟他解释清楚这是哪吧,万一他醒了到处跑怎么办,你放心,完事我就回皇宫——那种地方我来去自如。” 苏离站起来,锦蓝喂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每天晚上到你这里来看他,好不好?” 苏离点点头,刚一迈步,他又一声“喂”,低笑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明知故问:“苏离。” “苏、离,”他将两个字咀嚼一遍,然后抬头,苏离的眼睛渐渐适应偏阁里的昏暗,朦胧中恍然觉得有两道柔和的视线射来,以及一个温润的声音缓缓道,“苏离,我叫锦蓝。” 门轻轻合上,锦蓝凝神待脚步声远去,捉摸不定的淡然表情逐渐代替原先的笑容。 “属下办事不利,劳殿下费心了。” 锦蓝回过头笑道:“段大哥别这么说,幸好你机灵,临时改变计划牺牲自己将计就计演一出苦肉计,我看江寄水那王八蛋这回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刚才假意昏厥的段洪蕤靠墙而坐,面色自若的笑了笑:“可是容王为人谨慎细心,我看他多半已经猜到一二。” 锦蓝呵呵笑道:“他聪不聪明没关系,只要皇帝是个笨蛋就行,再加上皇后跟太后向来不和,一定会跟皇帝吹耳边风,把刺客的帽子扣在他头上,逼他造反。” “江寄水是太后亲出独子,太后必定使全力朝皇帝施压。”段洪蕤深吸一口气,化作叹息而出,“容王是难得的人才,倘若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我们锦国要面对的无疑是开国百年来最强大的圣朝。” “所以母亲说过决不能让他得势,一定要借皇帝的手名正言顺将此人铲除。”锦蓝最听不得自己人夸奖敌方,于是利落打断,“段大哥,就算钦佩那王八蛋也要注意自己的立场,你是锦国人诶!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子民还要我们连年进贡……” 段洪蕤奇怪道:“锦圣两国对战时江寄水并未参与,殿下何出此言?” “你这人怎么那么喜欢钻字眼,他是圣国人,还是圣国贵族,圣军将士攻打锦国难道是为了自己?还不是为这些作威作福的王八蛋!更何况他要是当了皇帝,你以为凭他的狼子野心会跟我们缔结友好盟约?” 段洪蕤捂着胸口要拜倒:“属下愚昧……” “得了得了,拜什么拜。你在这里养伤吧,苏离看来是江寄水的人,他暂时不会搜到这里来。”锦蓝格挡住段洪蕤,没好气捅捅他腰眼,“伤口没事了吧?” “有皇妃亲赐的上等丹药,而且属下也刻意闪避过了要害,殿下尽管放心。” “那我走了,明天来看你,你自己小心。” “殿下进出皇宫时也要小心,这两天不太平,宫里定然守卫森严。” 锦蓝嗤笑:“我是吓大的不成。”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口,拉开一条缝轻灵地闪了出去。 本该就此离去,却忍不住来到亮了烛火的那间屋子门前稍作流连,手臂触及袖中锦囊时,一句“苏离”也无法遏止地溢出唇齿。 事后碧憔少不得责怪苏离两句,但看她神色倒不像是察觉个中隐情的样子,苏离松了口气,入夜之后带上食物,轻手轻脚摸到那间偏阁去。 以段洪蕤的耳力,数十里之外就能察觉出脚步声,苏离推门时,他佯装已寐,发出轻微鼻息。 苏离推推他,未等段洪蕤开口道谢就兀自说:“我没有伤药,也弄不到,只能提供你养伤期间的食物,我虽然住这里,但并不是说了算的那个,所以等你稍微可以行动的时候,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安全。” 段洪蕤愣一下,微笑道:“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 苏离没有兴趣知道他身份经历,连受伤过程始末也未曾开口提及,沉默着等他进食完毕就拎着食盒出去了,此后几天也一直如此。段洪蕤习武多年,体魄强健,加上避开要害,恢复极快,等第三天锦蓝来看望时已无大碍。 “啊,你要走?”锦蓝一口回绝,“不行不行,你才歇了几天,可别刚一离开就复发才好。” “言重了,在下已康复,为防节外生枝,还是早点离开为妙。”段洪蕤特意看了苏离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救命之恩,日后定当相报。” 目送段洪蕤消失在夜色之中,苏离转过脸来,对着锦蓝似乎欲言又止,但略一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不出来你的心肠很好啊,按照我们国家的规矩,救死扶伤的人会得到贵族夫人奖励一个吻。”段洪蕤伤势已痊愈,放眼天下,能挡得住他的人寥寥无几,确定他离开京城后将会快马加鞭回去向母亲复命,锦蓝便再无后顾之忧,可以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开玩笑,“不过这里又没什么夫人,我好歹算是贵族,不如由我来奖励你吧!” 说着撅唇,就要亲过来。 “你既然可以每天进出皇宫,身手必定不错,为什么不干脆跑回锦国去。” 没想到苏离不避不怒,反而凉飕飕地掷过来这么一个问题,锦蓝勾勾嘴角,索然无味道:“我要是跑回去了,皇帝不就可以趁机发难,大兴战事了么。再说锦国人最看不起弱者,我既身负责任而来,当然得有始有终,直到任务完成之前,都不可以回去。” “至少你能保护自己不被人欺凌。”苏离回忆初次见面时那顿拳脚,估计够让他嘴角淤青个几天。 “你以为我白给他们打的?”锦蓝笑眯眯地弯起一双眉目,苏离心里闪过突如其来的一念,就凭他那副神情,当日几个王公贵族子弟后来的下场可想而知。 “你学武很久了?” “锦和圣不同,版图小,人口少,加上历届君王都是靠武力争夺皇位,因此是一个崇尚打斗的国家,皇族成员均以习武为荣,安逸为耻,我当然也不例外。” 苏离低低应和一声,房门外突然响起随叔的声音:“小姐,宫里派人来,皇上传召你入宫。” 锦蓝望向苏离,眼里很明显写着“这么晚?”的疑惑,苏离提搞音量回答:“知道了,就来。”说罢转向锦蓝压低声音:“你也回去吧,等我们走远。”锦蓝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一副不要你操心的模样。 苏离走出房屋,一辆马车候在门口,马车四周站立了几个身着宫服的侍卫,为首一人制止了随叔和碧憔,声音轻但极有分量地说:“皇上有旨,只传含章小姐一人进宫,其余人等在此留守。”边说边作个手势,“小姐请进。” 苏离钻进马车,发现里面还有一人在闭目养神,身形仪态都于她而言都非常熟悉,正是容王江寄水。 马车咯哒咯哒驶离门前,拐上入宫的官道时江寄水缓缓抬眼,盯着对面一声不吭的苏离嘴角上扬笑道:“看到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有一点,但是会在这种深夜传召含章的人不是皇后就是王爷,而且除了两位之外其他人也没胆子假传圣旨。” “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次传你入宫的,的确是皇上,我可没有假传圣旨。” 苏离硬着头皮说:“含章年幼口拙,等下皇上问话恐应付不及,恳请王爷提点一二。” 江寄水的笑意更深:“你可记得你我见面那个晚上,众侍卫搜查刺客一事?” “记得。” “那你当时在外流连,误闯太后寝宫,可曾目睹刺客模样?” 苏离移开视线想了想,慢吞吞地答道:“模糊地……看到一点,但是……不太清楚。” 江寄水慢条斯理道:“你遇见刺客时,他正打扮成侍卫模样,你入宫没几次,看他眼生是理所当然;但你有些奇怪,为何他会撇开大队人马,独自一人巡逻,而且他看到你,没有盘问更没有下跪,是不是?” 苏离点一下头:“是,现在想起来了。” 江寄水继续说:“你发现自己进错宫门后匆匆退出,路上只见一黑影朝着宫中东南角方向去了,你当时因为紧张并没有细想这件事,对不对?” 苏离淡淡答:“恩。” “你想赶回自己所在的雅安殿,但是天黑心又急,再次迷了路,六神无主之际,发现前方墙角有一张折叠的羊皮,你一时好奇捡起打开,发现是一种类似的图的图纸,上面标注着无法看懂的文字……这些事情,都还记得吧。” “栩栩如生。” 江寄水颔首,微笑道:“那呆会在御书房皇上问起,可要一一照实回答噢。” 苏离点头,心中暗忖:“他怎么不给我一张描述中的羊皮,如果皇帝向我要怎么办?”但看江寄水并无此意,自己只好沉默不语。 马车忽然停下,帘子撩起,外面却并非皇宫。江寄水弯腰离座,一瞬的间隙里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苏离将车侧的小帘子掀起一个角度,江寄水就在这一小片视野中进了另一顶轿子。 马车再度起行,轿子与其并列着,直入宫门。 皇帝端坐龙椅之中,两侧无不是权倾朝野的重臣,苏离跨过门榄那一刻,只听一人以不悦的语气沉声道:“皇上召集众位朝臣审决数日前刺客逞凶一案,容王好大的架子,圣旨传下许久却迟迟不见入宫,分明不将皇上放在眼里!” 苏离见那人身着紫缎官服,身佩金鱼袋,明显是三品以上官衔。他的到来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皇帝正色道:“含章,朕有话问你。朕从皇后那里听闻四天前你入宫当夜,曾偷偷离开过雅安殿,还惊扰了太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独自溜出去做什么?” 苏离回答自己出生在雪天,因此对雪有特殊的感情,素来听闻皇宫宏伟壮阔,很想一睹覆盖了皑皑白雪时的夜景,加上雪地会留下脚印,所以不怕回来的时候迷路。 皇帝边听边徐徐点头:“傻孩子,皇宫不比僻野山村,彻夜有人巡视,你那些脚印一会儿就踏乱了!” 苏离“啊”了一声,道:“皇上,这么一说含章倒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 皇帝和朝臣眼睛俱亮:“何事奇怪?” 苏离佯作细想,回答道:“当时有个独自巡逻的侍卫,含章还兀自担心那侍卫会过来凶巴巴的盘问,不过他看见含章后微微一顿,就像没看见一样加快步伐绕道而去,所以心下觉得很奇怪。” 右侧有位大臣立即出列道:“皇上,当时有数名侍卫均目睹刺客身着侍卫服饰逃离,很明显这个刺客非常狡猾,意图混入伺机行事。” 皇帝点一点头,恩了声道:“含章,你继续说。” 苏离便按照不久前江寄水交代的一一禀明,说到那张羊皮时,随着描述的逐渐细致,众人皆惧然地面面相觑,皇帝更是面露惊色打断他:“那张羊皮呢,快快呈上?” 苏离一时卡住,正飞速思索答案,只听门外太监朗声通报:“容王到——” 江寄水在众目睽睽中悠然踏入,也不行礼,只是略一颔首:“臣弟参见吾皇,愿吾皇万岁。” 皇帝没工夫计较皇弟的失礼行径,匆匆拂袖便盯着苏离道:“含章,你快说,那张羊皮现在何处!” 苏离只觉江寄水的目光从身后射来,如芒在背。她抬头开口:“回皇上,含章想起来了,当时随手放在枕榻之下,次日离开时已全然忘记此事,所以羊皮并不在身上。” 皇帝不等她说完便急急下令:“着人速去雅安殿搜寻!” 苏离突然开口:“皇上!含章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皆微微一怔,江寄水也不例外,心中暗测,这一“想法”,似乎并不在刚才交代的内容之中。 皇帝叹口气,不耐道:“含章你有什么话,别卖关子,速速道来!” 苏离迟疑一下,试探着说:“雅安殿里恐怕搜不出什么羊皮了,因为当日含章起床之后,那些丫鬟就把被褥枕头什么的卧具都收了起来,皇上现在去肯定找不到,回头一定怪罪含章胡说八道。” “这倒也是……”皇帝皱眉略想,细问,“含章,当日服侍你起居的都是些什么人?” “负责铺床叠被的丫鬟好像叫作玉……” 皇帝接过话头,疑声问:“玉荷?” “啊,对了,就是玉荷。” 皇帝脸上登时显现怒色,江寄水“咦”了一声,悠然道:“皇兄,玉荷是皇嫂最宠信的丫鬟之一,也可以说是皇嫂的人,决不会同大逆不道的刺客扯上关系,其间一定弄错了。” 皇帝哼了哼,不为所动道:“来人,速去朝央宫将玉荷那贱婢带来!” 玉荷在惨呼声中被拖进御书房,后面紧紧跟随着怒容满面的皇后,太监通报声尚未响起,已被一把推开: “皇上追查刺客,怎会疑心到臣妾头上来了,皇上千万不要轻信谗言,让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剧重演!” “亲者痛、仇者快……”江寄水吟诗般娓娓重复一遍,忍不住的笑意夹在话语间淡淡流露而出,“皇嫂,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真让臣弟耳目一新。” 皇后忿忿瞪他一眼,上前恳切道:“皇上!玉荷与此事断无关联,求皇上明鉴!” “住口!”皇帝怒极,“含章,你当着皇后的面再说一遍,当晚你捡到的究竟是何物!” 苏离抬头,正对上皇后怒容,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女人,那副神情足以震慑任何凡人。 只可惜,苏离是普天之下唯一不会惧怕她的平民。 苏离直视皇后双目,并听见自己的声音轻缓却有力地响起:“启禀皇上,含章捡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上面好像是地图,而且以一种含章未曾见过的文字作了标注。” “你听见了吧!”皇帝冷笑道,“次日玉荷收拾被褥,发现含章随手放在铺上的羊皮地图,她没有声张,悄悄将地图带回交予你这个主子,你当真还要朕继续替你说下去吗!” 皇后在苏离说话时已脸色大变,皇帝开口期间更是惊诧无比,急急抢白道:“皇上,臣妾冤枉!” “一派胡言!朕猜,那张地图画的想必是皇宫里的详细构造,用来标注的文字自然就是锦文,换言之,刺客不是别人,正是锦国派来的!” 这一声断喝,最后寥寥数字更让苏离突然想起锦蓝,脊背没来由地一凉。 皇后双膝跪地,呼喊道:“皇上明鉴,臣妾与锦国早已没有一星半点的瓜葛,臣妾如今一心向着皇上——皇上,我们多年夫妻,难道你还信不过臣妾吗!臣妾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夫君呢?” “这些年来锦国使节借进贡之名,频繁出入东宫,你别以为朕一无所知!你年幼时家中生变,曾在锦国避难,当时的锦王对你一家上下礼遇有加,宰相之子又与你青梅竹马,于是你的心早已归顺锦国,说不定还给朕戴了绿帽子!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皇上切勿听信谗言啊!”皇后倏地抬手指向江寄水,“皇上细想一下,若皇上身亡,得利最大的乃是容王才对!臣妾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熙瑞未满周岁,容王正好借摄政之名,篡权夺位,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江寄水不急不慢,淡淡冷笑:“皇嫂莫非是给逼急了,怎的反咬一口,皇嫂不会忘了本王对锦文根本一窍不通吧?更何况,本王的舅舅和老师六年前随军出征与锦国交锋,战死沙场,明眼人都知道本王跟太后都将锦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又怎会勾结他们的刺客对皇兄不利呢。” “不必多说!”皇帝拍案而起,两旁御前带刀行走立刻上前一步,听候调令,“将皇后收监待审;锦国猖狂至此,大概已经忘了他们还有质子在朕手里的事!你们速去绯安殿把他们三皇子杀了,砍下头颅送回去以儆效尤——岂有此理!” 苏离大惊之下,阻止的话差点冲口而出,不过她尚未忘记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别说没资格央求皇帝任何事,就算有那个资格,又有什么理由去帮助一个敌国的人呢。 这时一个声音缓缓道:“皇兄,且慢。” 出乎众人意料,制止皇帝的却是容王,江寄水。 皇帝亦十分不解,火气都顿了一顿:“皇弟,你素来痛恨锦国,缘何阻止朕?” 江寄水笑一笑:“锦国既然有胆行刺,必已料到万一失败后,皇兄盛怒之下会杀质子泄愤的结果;臣弟早有耳闻,锦国人个个不怕死,尤其皇族成员,更是以牺牲自我为荣。质子锦蓝虽是皇后所生,却并非最得宠的皇子,杀了他,不但不足以给锦国人警告,相反却能给他们找到借口,大举进犯而免除后顾之忧。” 皇帝略一思索,忽而愤道:“难道朕会怕一个小小的锦国,朕就杀给他们看!” 江寄水平静地说:“皇兄,臣弟有更好的方法,既可以惩戒锦国,又能牵制他们。” 苏离心生不妙,皇帝却极感兴趣,催促道:“快快道来。” 江寄水瞥一眼群臣,笑道:“皇兄如果愿意,可否交给臣弟去办?”言下之意,这事要秘密详谈,皇帝颔首应了,江寄水又绕着仍跪在地上的苏离走了半个圈,皇帝睹此,方才想起宣她平身。 “皇兄,莫非这孩子就是太后跟臣弟提过的苏家后人?” 皇帝点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红与母后的交情匪浅,于皇弟你更有授业之恩,朕正愁如何安顿含章,若皇弟不介意,就做这孩子的老师可好?” 江寄水面朝御驾,目光却落在苏离身上,语气淡淡:“臣,却之不恭。” 这次离开皇宫,江寄水得以名正言顺地与苏离同车而行。 未等苏离开口,江寄水冷冷道: “你方才的‘节外生枝’,的确让本王很是佩服啊。” 苏离低头道:“是含章多事,请王爷责罚。” 江寄水凝眸,抬眼直视过来:“本王为什么要责罚你,你做得很好。智者千虑必有一疏,本王虽命人事先在雅安殿藏了羊皮,令皇上相信刺客来自锦国,却疏忽了雅安殿已被收拾过的可能,险些出了纰漏,还是你机警,既为本王澄清,又给皇后设罪,一箭双雕,试想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处世布局竟然如此周到,本王获此至宝,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苏离试图提及锦蓝,却不知怎么开口,迟疑间江寄水悠悠开口:“明日我会奏明皇兄,你指证刺客功不可没,母亲又是太后及本王旧识,特酌封为郡主,太后还会收你作义女,你不必住在宫外,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就搬到……”他想了想,“雅安殿吧。” 苏离哑然道:“含章不敢居此伟功——” “伟功?”江寄水翘起唇角,“等你给本王收服了那位质子,再提伟功二字不迟。” “……质子?” “锦蓝与你年岁相当,差也不过数月,住在雅安殿附近的绯安殿;他来圣三年,与宫中所有王公子弟交恶,放眼望去只剩你是合适人选,本王要你去取得信任,和他成为莫逆之交——不算很难吧?” 苏离无言,只能默然点头。 “以你的脑筋,应付一个同龄人只会绰绰有余,不过锦国人崇尚武学,皇族尤甚,你若手无缚鸡之力,恐怕很难得到他的尊重,所以即日起,本王会亲自教你武功,你可不能怕苦喊疼。” 苏离点头再允,江寄水略略满意。马车中静了片刻,江寄水又开口问道: “苏离,你知不知道锦国为什么数百年来如此崇尚武学?” 苏离听他唤自己皇帝御赐之外的原名,有些意外,加上问题又始料未及,这次只能摇头。 江寄水顿了顿,淡淡说:“传闻第一位锦王建立锦朝,乃是凭借一身天下无敌的硬功,这种武功非常霸道奇特,只有特定的人习得,否则,饶是你再刻苦努力,也会为其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尸骨无存。这位锦王生育子嗣后,便将此功传授后人,除了一子外,其余全部丧生,想当然耳,仅余之人便是第二任锦王。” 苏离凝神细听,江寄水瞥她一眼,一抹极淡的笑影在眼角转瞬即逝,继续说:“锦国虽然崇武,但更为注重的,其实是皇室血统,他们以生命为代价继承下来的武学,到了这任锦王却告失传,只因上任锦王膝下十八个子女中有十七个都因习武暴毙,剩下这根独苗,即使不会,也就在群臣簇拥中做了锦王。” 苏离皱眉道:“王爷觉得锦王会叫他的子女继续学那种霸道的武功?” “那是必然,会者为王,是锦国的铁规。我想他们每个皇子应该都有一份秘籍的复本,那个锦蓝也不例外。” 苏离听得一怔一怔:“王爷担心他万一学会武功,便会逃回锦国去,继承王位,然后对我朝不利?” 江寄水一字一句道:“谁也无法排除这个可能。” “王爷要含章将秘籍弄到手?” “不错。奇功在这代失传,乃是锦朝灭国天兆,你要想方设法把这种古怪的武学相关记载全部找到,断了锦国后路,让他们永无复兴的可能。” 江寄水抬眼望来,苏离从不怕与任何人四目相接,可是那一刻,她竟情不自禁逃避了这位容王的注视。 因为那一双眼,是她所见过最深不可测、锐利森冷的一泓寒潭。 也因为那一刻起她已经惊觉,自己注定走上背叛的未来。 和容王预料的一样,皇后收监翌日,苏离以十六岁的稚龄,先被皇帝表彰,御前听封小琅琊郡主,又蒙太后恩典收为义女,还是亲王的学生,一下跻身皇室,尊荣无比,成为朝中众臣竞相巴结的对象。 苏离还记得自己第二天出现在锦蓝面前时,他那副吃惊的表情。 “你、竟、然、是、郡、主?” “刚刚封的,前面还有个小字呢。”皇帝说她模样乖巧、温和柔润,总让人联想到晶莹剔透的玉石,琅琊一名,两字皆有玉为偏旁,再适合不过,就象征性地封了,图个好听,跟那些严格意义上的郡主公主还是相去甚远的。 “来头真不小,喂,那你以后都住宫里了?” 苏离点头,锦蓝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好棒好棒,来,我带你四处参观一下!” 此后锦蓝隔三差五地来找苏离在皇宫里游山玩水,捉弄其他年幼的皇子;苏离白天同他胡闹,晚上便跟江寄水习武,虽然她大可推掉白天的约会,潜心修行,但奇怪的是对于锦蓝提出的要求,苏离总是可悲地无法拒绝。与其对着一张失望的脸,她更宁愿白天一身淤青地去赴约,回来再熬灯彻夜苦练,如此循环。 好在锦蓝很快发现她老是伤痕累累补丁摞补丁,细问两遍苏离便告诉他,知道锦国崇武,自己亦然,等学好了就跟他一较高下,锦蓝听了,骂两句笨蛋然后说:“圣国里的武师基本不学无术,跟锦国那些终身沉迷武学的真正武痴完全是天渊之别,你哪怕学一辈子也不是我对手,不如拜我为师算了。”苏离以自己年长锦蓝九个月为由,就是不拜他,锦蓝虽不服气,但还是憋不住要从旁指点一二。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这天夜里,江寄水派人传话给苏离,要她到太后寝宫见驾。苏离虽然名义上是太后的义女,却从未见过这位在圣朝掌权二十余载、手腕卓绝的女人。 门口太监请她入内,苏离进去后方才发现殿内空无一人,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内室暴出,久久不见歇止的迹象。苏离只好试着走入内室,罗汉榻旁摆放了一个摇篮,整间屋子简直哭声震天,没法呆人。 苏离一眼认出这是皇后的幼子瑞熙,娘亲入狱,改由婆婆抚养本是名正言顺的事,只可惜搁在平常人家的理所当然,在皇宫里便是在劫难逃的宿命,她弯下腰盯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小皇子,喃喃道:“谁叫你生在帝王之家,你母亲昔日贵为三宫六苑之首的皇后,那又如何,现在不一样是阶下囚。” 小皇子自是听不懂她的话,依然哇哇大哭。 苏离于心不忍,伸出一只手指,小婴儿立刻抓住了开始吮吸,光秃秃的牙床轻轻磕碰着她的关节,口水很快濡湿了被子的一角。 苏离正看得出神,外厅突然有人说话:“这个瑞熙,总算安静下来了。”声音不怒而威,除太后本人外再无其他可能。 苏离赶忙去外厅见礼,但手指一抽出,婴儿又大哭起来,弄得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踌躇间,太后已进内室。 容王二十出头,略一推算,太后应该四十有余了,但或许驻颜有术,看起来竟仍十分年轻貌美。 苏离扒着摇篮边跪拜道:“含章参见太后,愿太后万福。” “起来吧。”太后在奴婢搀扶下安坐于罗汉榻,瞥一眼摇篮,不悦道,“你们怎么还把他放在这里,存心吵得本宫无法安睡不成?” 两旁宫婢急急弯膝,齐声道:“奴婢不敢,奴婢立刻移走。” 太后手腕轻翻,指了指身旁:“坐吧。” 苏离坐下,太后微微笑道:“王爷在本宫面前赞你多次,本宫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苏离答道:“含章定当竭力为太后分忧。” 太后道:“你也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虽命人收监皇后,却只是口头气话,并非真心想治她罪,加上她生下瑞熙,也算是母凭子贵,这一个月过去,皇上的气似乎消得差不多了……” 苏离淡淡一笑:“太后的意思,是想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让皇后再无翻身的机会?” 太后双目精光立现,很快消于眼角的细纹之中,只余慈悲温和的笑容:“毕竟她也是瑞熙生母,本宫不想做得太绝。” 苏离沉默片刻,开口说:“太后,含章有一个想法……”此话一出,她有些后悔,尾音也顿住了,但眼见太后挑目望来,便心知再无收回的可能,“太后请想一想,若是锦国派人来营救牢狱中的皇后,皇上会作何感想?” 太后瞳眸微转:“皇上当然龙颜动怒。这样一来既可保得皇后性命无忧,又能让她彻底绝了洗脱罪责的念想,此计……甚妙。只是皇后在锦国住的日子不短,前去营救的是不是锦国人,恐怕她很快就能辨出。” 苏离淡然道:“这些就交给含章吧,太后忘了,含章身边有一个地地道道的锦国人么。” 锦蓝撞开雅安殿的大门,直闯内室,苏离正将一块布盖在桌上,起身挡住。 “什么东西?” “没什么。” “没~什么?”锦蓝逼近,一把推开苏离,夺过那东西来看。“这什么啊?你拿着把匕首,还有这个、这个是什么?”他凑近闻一闻,哇的一声,“你哪儿搞来的蒙汗药,恩?” 苏离连忙捂住他的嘴,然后跑去将门关好。锦蓝站在桌边,上下打量着她:“快点老实交代,你弄这些东西该不会是想去找哪个皇子练练这么简单吧?” 苏离正色道:“我要劫狱。” 锦蓝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头慢慢歪过来。 苏离把他手上的药包和匕首夺过来,塞到枕头底下:“我这次中了容王的计,糊里糊涂地陷皇后于不义,本来想练好武功,但是时间紧迫,只好在这两天找机会动手。” 锦蓝走到床榻边,一语不发地在另一头坐下,然后侧过脸来盯着她。 苏离奇怪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失败?” 锦蓝哼一声:“那还用说吗!” 苏离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什么都不做?” 锦蓝斜目想一想,转回视线来问:“你这一个月玩命练武,就是为了救皇后?” 苏离苦恼地抱臂:“我也想把身手练得更好些,但是目前只有临时抱佛脚。” 锦蓝撑着床沿,跷起二郎腿笑道:“你也知道自己是三脚猫了……我这个临时师父跟你去吧。” “不准。” “若我一定要跟去呢?” “那我就事先在你饭里放蒙汗药把你麻翻。” 锦蓝刚随手拈块糕往嘴里塞了一半,闻言赶紧拽出来,抹着嘴角的糕饼屑咋舌道:“你进步不小啊,都学会放蒙汗药了。” 苏离淡淡笑道:“知道你武功比我好,但跟大理寺那些高手比恐怕还是不够看的。” 锦蓝耸耸肩:“早跟你说过,圣朝根本没有像样的武师,你跟他们学一辈子也没机会出人头地。哎算了算了,实话跟你说吧,你啊,呆在雅安殿里少安毋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没必要冒险去救皇后。” 苏离一怔,旋即皱眉追问:“为什么?” “傻瓜,”锦蓝悠闲地挥一挥手,弯腿在床上盘坐,“皇帝根本不会杀皇后。” “你怎么知道?” 锦蓝嚼着口中糕酥,半晌才转过脸来,口齿清晰、神色自若地挑眉道:“因为~真、正、的刺客已经抓住了。” 苏离直直盯着锦蓝的双眼,锦蓝笑了,伸手去拍拍她的脸颊,叫道:“喂!喂!回魂啦~” “真正的刺客?那不是——”她险些喊出“那天我们救的那人”,好在紧急关头神志尚能保持清醒,立即住口。 “怎么,原来你知道了啊!”锦蓝睁大眼睛上身前倾,几乎快贴到苏离身上去了,他用很慢很轻的语调说,“说真的,我特别好奇,你是苏倾的后人,苏倾又是太后和容王的权臣,太后皇后素来不和,你有什么理由要救自己主子的死对头?还是说……是江寄水叫你去的?” 苏离垂下眼帘,目光移往别处,锦蓝啧啧两声:“我若是真的答应你去救皇后,你就会让江寄水在狱中安插人手,把我的人一举擒获,皇后私通锦国,其罪当诛;而我这个质子嘛,当然也没必要留在世上,圣朝可以名正言顺进犯我国,对不对?”他击掌三下,夸赞道,“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苏离,你聪明,我也不傻啊。” 苏离沉默半晌,抬眼直视锦蓝眼瞳深处,平和地开口:“说完了吧。” 锦蓝没所谓地点头:“完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离说:“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不必去,这件事由我自己做。” 锦蓝勾起嘴角冷笑道:“别再演戏了,虽然我承认,你演得真的很好,每一出都让人真假难辨——江寄水一定花了好多时间调教你吧。” 苏离脸上未见怒色,反倒漾出淡淡浅笑:“是啊,你比起我来可差远了,下次要是打算把刺客藏在谁家里,记得别太镇定自若。还有,如果那个锦囊不是你的,就请还给我,我还要继续找它的失主。” 一个锦囊触动了某根心弦,锦蓝眼睫动了一动,他半回头低声问:“你如何得到的?” “路上捡到。”苏离淡然道,“在你被那些皇子拳打脚踢的地方,那天是我第一次到京城。” “怎么会觉得是我掉的?” “没什么,猜测而已。对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静默了一下,锦蓝回答:“头发。” “头发?” “我娘的。” 苏离转念一想:“那只大黑鸟也是你娘绣的?” “什么大黑鸟,”锦蓝抽张凳子坐下来,边瞥她一眼边纠正道,“那是乌玄。” “乌玄?”苏离喃喃一遍,淡笑着评价道,“名字很怪,图案也怪,不过总算是你娘亲手做的,怎么都好。她此刻一定在锦国静静的思念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去,哪怕隔了多少年也好。” 良久,锦蓝开口:“我听说你母亲是名满天下的才女……”顿一顿,苦笑道,“可能出色的女子,下场都不会太好。” 苏离定定望着桌角,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思索地轻声道:“你说得不错。”忽然醒神,转头来问,“真正的刺客——你不会傻到把他交了出去吧?” 锦蓝斜着眼睛瞄她几眼,“自然。” “那么替罪羊是谁也不重要了。”不知是否错觉,锦蓝只觉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在苏离眉间淡去,归于无形,“时候不早,你回去吧。” 顿了顿,锦蓝迈出雅安殿,自己也说不清楚地、回了头去望那三个字。 大理寺,掌刑法断狱,数月前谋刺圣上的皇后即收监于此。 傍晚时分,御使台差人秘密往容王府走了一趟,说是刺客已缉拿归案,极有可能与皇后无关,圣上有心赦免,正着人拟写诏书。 苏离进来时江寄水正站在窗棂前,面容让晚光镀上了一层细金。 “王爷。” 江寄水转身,作一个“随便坐”的手势,离开窗口。 “你向太后提的建议很不错,但事情有变,如今皇后已经留不得了。” “刺客是……” 江寄水摇摇头坐下:“一个江湖人士,上次行凶未果后,一直藏匿宫中,意图再刺,这回终于失手被擒。”接下来这句声音突然小了不少,似是自言自语,“难怪本王搜了许久也找他不到。” 苏离奇怪道:“如何断定这人就是先前那名刺客?” 江寄水道:“先前那名刺客是负伤逃脱,而射伤他的是护军中尉晋修存,这个人臂力非常厉害,天下罕见,骑射手法和造成的伤口也是独一无二,故此可以判定,刺客与先前是同一人。” 苏离在内心默想,独一无二?恐不见得吧,锦国人用这招金蝉脱壳,你们毕竟还是没有识破。边想边开口:“那王爷有何打算?” 这时有侍婢奉上茶点,二人谈话中断片刻,待门再度阖上时,江寄水道:“御使台虽是太后向皇上举荐,但只是辅助查案,权力不大;而主要监管此案的大理寺上下却大部分都是皇后的人,本王原想买通一二,救出皇后再行杀着,看来太过冒险,唯有在狱中动手了。” 话到此处,苏离也听出了大概意思,虽然早已清楚自己于这位王爷来说不过是颗棋子,但这么快就过河拆桥,还真是始料未及。 这样想来,唇角忍不住泛起淡淡嘲讽:“王爷若不嫌弃,这事交给含章吧。” 江寄水抬眼,目光从茶碗上射来:“你去?”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本以为这次她会受到应有的惩治,”苏离神色淡淡毫无波澜,“看来老天还是打算放她一马,没法子,事在人为,只有亲自动手送她上路了。” 江寄水疑道:“什么?苏红是……” 苏离颔首:“家母死于毒杀,是皇后派人干的,我装作不知情,才能活到现在。” 江寄水长叹一口气,将茶碗置于案几:“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如此痛恨皇后,要将罪名转加她身了。既然如此,本王成全你,再助你一臂之力,今晚本王会设法从大理寺抽调一部分人手,方便你行事。” 苏离淡淡道:“多谢王爷。” 大概是听出了她言谈间的冷漠,江寄水抿唇微微一笑:“放心,本王会千方百计保你性命,别忘了你还要替本王去质子那里拿某样东西。” 提及这事苏离更觉得好笑,差点劝他别再白费心思。锦蓝和自己早已撕破脸皮,以后恐怕再无来往,又怎么可能将皇室世代密传的至宝倾囊相授。 不过既然自己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那么彼此彼此,借容王和太后的势力继续偷生也未尝不可吧……苏离挤出淡淡笑容,谦逊至礼道:“王爷大恩,含章永世铭记,定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回到雅安殿,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衣柜,取出刚来京城时随身携带的包袱。别无他物,只一套深蓝色的衣裳。苏离将它放置在床上摊开,把袖管领口处的褶皱细细抹平,凝视良久,又好生叠了,收进包袱。 京城和皇宫,于她而言刹那间再无留恋。 绯安殿一向凌乱,在皇宫这等人间天堂的衬托下,简直宛如修罗场般叫人皱眉。 一直都是锦蓝跑到雅安殿去找人,苏离甚少“光临”他的地盘,今天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开门见山,我想劳烦你帮我个忙。”苏离把包袱放在锦蓝眼皮底下,“恐怕今晚过后,我暂时有段日子无法回来,届时一定有人会将雅安殿翻得乱七八糟,任何东西丢了都不要紧,只是它绝不能有所损伤。” 锦蓝挑着眉梢问:“介意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请便。” 锦蓝翻了翻,皱眉道:“衣服?”旋即意识到什么,抬眼望向苏离。 “是我娘临终前缝制的最后一套衣裳,你应该知道它对我而言的意义。” 锦蓝合上包袱,淡淡说:“好,一个包袱而已,我还看得住。” 苏离垂眸,半晌抬起来,锦蓝发现她笑了笑,那种纯净澄澈的注视宛如清泉流过自己的脸庞。 之后没有只字片言,苏离匆匆离开绯安殿,“又是什么把戏……”锦蓝倚靠门榄,喃喃自语,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始终追随她的背影,即使对着空空如也的转角,依然久久无法移开。 刚过一月,春寒料峭,寒意深侵骨髓,入夜之后更是叫人无法忍受。和衣在床上无聊地辗转至二更时分,门外轻轻响起石子从假山上滚落的声音。锦蓝去开了门,段洪蕤闪身进入,目光落到歪靠着墙柱的两奴两婢身上,锦蓝挥手道:“放心吧,是百日香。”段洪蕤释然地点点头,百日香乃锦国皇室秘制迷香,能将人在不知不觉中送入梦境,醒后却浑然不觉。 关上门那一刻锦蓝便问:“如何?”段洪蕤抱臂奇怪道:“没有假,我亲眼看她进了大理寺。”锦蓝微微皱眉,摸着下颌说:“不可能啊,苏离没道理会救皇后的,而且我已经告诉了她刺客落网的事,即使按兵不动,皇后也无大碍,顶多再关押几天而已,她为什么还是执意要去?” 段洪蕤略一思索,说:“的确很怪,她为何这么急躁,连几天都不愿意等?” 锦蓝坐下来,刚拿起杯子,突然顿神:“段大哥,你刚才说她进了大理寺,她是怎么进去的?” 段洪蕤偏头一想,面露疑色:“对了,她是出示了令牌进去的,并非劫狱的打扮啊。” 锦蓝腾的站起来,脱口而出:“她根本不是去救皇后,她是去杀她!” 段洪蕤一怔:“杀……皇后?为什么?” “现在皇后被证实是清白之身,不日便可出狱,这种情况对江寄水和太后不利,他们多半是提前收到了消息,当然要赶在平冤诏下达之前杀人灭口了!”锦蓝口齿极快地一气说完,同时更换夜行服,“我和你去,一定要拦住她。” 但是段洪蕤没有行动:“何必拦她?”锦蓝一顿,段洪蕤道:“不错,皇后出狱是太后的威胁,但是皇后横死,皇帝必然怀疑太后,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即使是我也决不会干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何况江寄水比我精明百倍。” 一席话又说得锦蓝停了下来,难道苏离她真是在装模作样的引我落网?这个念头盘绕脑中,段洪蕤又开口劝道:“殿下,三思噢。” “行啦。”锦蓝低头看一眼套了一半的夜行服,奇怪道,“江寄水,行事真是古怪,他究竟想干什么?” 段洪蕤说:“我只知道,我们原想嫁祸于他的计策,非但没有成功,还反被利用,将计就计去对付皇后,这个容王,真是深不可测。” 锦蓝哼道:“江寄水固然难对付,但是苏离也不简单。”边说边揭下夜行服丢在床上,盘腿坐下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接她进宫的好像是皇后,这就奇怪了,皇后明知道苏倾苏红都是太后的人,为什么要对他们的后人这么好?” 段洪蕤道:“我听说找到苏离的是皇后,而不是太后;把她引见给皇帝的也是皇后,在那之前,太后似乎全然不知世上还有苏离这个人。” “照你这么说皇后对她岂不是有知遇之恩?”锦蓝撑颌冥思,“而太后那边,她只是见了区区一面就死心塌地去效忠,好像没这个可能啊?段大哥,莫非她真的想救皇后?” 段洪蕤笑了笑:“不论如何,殿下,你还是静观其变吧,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总不能为了一个苏离损兵折将。” 锦蓝眯起眼,盯着跃动的烛火点点头。 一夜之间,平民变郡主,同样一夜之间,郡主亦能沦为阶下囚。 可能那一刀刺得有些犹豫,毕竟是生平第一次杀人。没有命中心窝,不过错有错着,虽然延迟了皇后的死亡,却增加了她的痛楚,挣扎几个时辰,动用御医数十人,依然无力回天,一命呜呼,消息传来,苏离平静之中居然还有一丝冷笑。 便宜她了。 皇帝大骇之下,立即宣召朝中重臣,亲自提审。 苏离头头是道的回答了,从颠沛流离相依为命说到皇后的人马出现,指使部将毒杀母亲,语调平淡,诉说此等惊心动魄仿佛家常小事,却教皇帝和几位权臣听得惊异不已,一旁的容王江寄水吟着半分浅笑,内心暗自佩服。 “含章只想忍辱负重,手刃仇人,辜负圣上厚爱,更对不起一心信任、好意栽培含章的太后和王爷,如今大仇得报,任何发落都绝无怨言。” 一时之间蜚短流长,议论声不绝于耳。皇帝犹豫了,他对苏红也曾一往情深,如今得知至爱竟遭发妻害死,说不恼恨皇后的阴毒当然不可能;但对苏离网开一面,又恐在场众臣非议,特别是皇后的人向他发难。 左右为难之际,只好将目光投向容王,心忖你到底是他老师,求个情也不为过吧?江寄水却只是垂下眼帘,神情慵懒难测。 苏离安安静静地跪在议事殿上等候裁决,仿佛事不关己般淡定,她的的确确心愿已了,如今萦绕脑海之中的并非生死,却是初入皇宫时捡到锦囊的那一瞬间,以及带给她无限猜想的四句小诗而已。 回想起来,那可以说是此行唯一的意外。白首何年改,青琴此夜弹。灵台如可托,千里向长干。……原来说的是乌玄啊。苏离微微笑了,真好听的诗,真漂亮的乌玄,她却忘了问锦蓝乌玄象征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来生吧……如有来生……如还能见到你,我定会问你。 恍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皇上明鉴,苏含章为母复仇,其孝可嘉,但以下犯上,惨杀皇后,其罪又当诛;可惜我朝开国以来,并无功过相抵的先例,凡事法为先,情为后,方可治国有序,因此臣弟恳请皇上先依法严办,再行嘉封。” 皇帝“啊”了一声,他好不容易把容王等出队列开了口,却是一番与求情南辕北辙的话,当下为难地暗想,你都这么说了,难道朕今天真的只有杀了这孩子不成? 无奈之余,当殿宣布:“苏含章谋刺国母,罪无可恕,即日收监大理寺;然事出孝义,情有可原,遂处决之事延迟秋后,此因由事关皇家颜面,若是让朕发现日后有在场诸位之外的人知道,立斩不饶!”看一眼下面寂静无声的众人,叹口气道: “就此凿断,不得再议!” 三名随从跟在容王身后进了大理寺。江寄水等狱卒开了牢门,并不立即进去,而是回身道:“皇上特意交代不得为难人犯,直到秋后处决之前,你们都得给本王好生伺候着,有什么闪失就小心脑袋。”狱卒连声应了,江寄水这才弯腰入内。 苏离双手用镣铐吊起,本来就是跪地的姿势,见江寄水进来,也不动弹,兀自抬头笑了笑说:“见过王爷。” 相识以来,江寄水还从未见过她有这样轻松淡定的表情,瞥一眼那副镣铐,垂眸说:“委屈你了。” “王爷别这么说,我知道王爷另有打算,现在只是二月,离秋后尚早,其间变数之多,神仙也难料,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江寄水在离她不远处站定,淡淡道:“苏离,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终成大器。皇宫并不适合你,这段时间本王会找个机会让你逃出,你就到锦国去吧。” 去锦国替你盗书么,苏离在心中冷笑,面上沉默不言,江寄水又说:“不管你对本王是真心投诚还是曲意逢迎,本王都不计较,像你这样的人,和那些走狗本就不同。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属下,至于学生……本王自认谋事方面还不如你呢,你若愿意,就称我大哥好了。” 苏离凉凉的答:“王爷美意,受之有愧。” 江寄水轻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拿我当自己人,至少现在不会,这也无妨,反正你暂时得乖乖听我安排。”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神色仍然云淡风轻,语气却不乏诚意,“苏离,你杀死皇后,已经为我和太后除却心头大患,至于锦国皇室秘传的籍谱,我不会再作强求。只是你要记得,拿到籍谱并非出于我的私心,而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着想,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言尽于此。还有,皇后虽死,党羽犹在,一时三刻无法彻底清除,这些人免不了会隔三差五拿你出气,你一定要机敏些,能躲则躲,万勿在言语上顶撞他们,自寻苦吃。” 话毕起身,苏离以为他会就此离去,谁想一出神竟到了身前,江寄水欠身,细细看了她几眼,低低说:“好自为之。”这才轻叹一声,转而出去了。 镣铐自天顶垂下,长度经过精心度量,使人犯只能以跪或站姿居于牢房之中,既不能靠墙也不能席地而坐,这样一来,睡觉着实很成问题,除非困得无法自持,才能略略迷糊一会,但刚入梦境就会被不适感拉扯回现实。 神志猛地一醒,但不是来自手腕的铁链,而是因为一样冰凉的东西泼在了脸上。 “大难临头了还睡这么香甜,你是对江寄水太有信心了,还是根本就不知道死为何物?” 苏离略一怔,但没有抬头,只是说:“皇宫里你可以来去自如,连进大理寺也如入无人之境,这份能耐不做飞贼实在可惜。” 锦蓝丢开水瓢,扯扯裤管蹲下,打量一番说:“比我想的还精神几分呢,打狗也要看主人这句话果然没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叫人昏昏欲睡,好在借着那一泼水,神志才逐渐清晰起来;苏离眨眨眼,尽量使睫羽上的水珠不要进入眼睛,一只手伸到脑后,插入发中,慢慢收紧,向后拉扯,逼她把头仰了起来。 “我自认聪明过人,真想不到会让你连骗两次。不过好在你也没有多威风,被江寄水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怎么样,现在后不后悔啊?” 苏离偏过头,对上锦蓝一双黑白分明凛冽如刀的瞳眸,想了想,慢慢翘起唇角低笑道:“我只知道皇后跟太后是死对头,没想到她竟然真是你们那一边的人……”说到这里锦蓝突然没预兆地一收五指,苏离头皮吃痛,接下来的话就此断在口中。 锦蓝冷冷哼一声:“你少自作聪明,江寄水狼子野心,你倒好,助纣为虐帮他搬走了最大的障碍,我告诉你,圣朝接下来要死的就是未满周岁的小皇子,而皇帝膝下无子,只能让位兄弟,等他夺得大权,登基为帝,腥风血雨的日子也就为时不远了。” 苏离听着,脸上只是漠然。 锦蓝松开她,倏的站起来双手叉腰,在牢房里自左走到右又自右走到左:“我真不懂,你不是个笨蛋,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去替他杀人,而且还是杀皇后!他到底给你什么好处?总之你们苏家专出不顾天下苍生,只知道为虎作伥的佞臣,而且一个个还理直气壮死不悔改——” 苏离由得他去说,全然不理会。锦蓝见状,又回到他面前蹲下,正待再叱骂两句,却只觉两道清明的目光射来,伴随着不卑不亢的语气:“既然你如此明晓事理,那我先祝你们锦国霸业早成。”锦蓝觉得自己好像对着一个疯子,言词颠倒破绽百出——又或者说,逻辑混乱得全无纰漏。 “锦国成就霸业是迟早的事,只是恐怕你没亲眼目睹的机会了。江寄水不会容忍一个知道他这么多底细的人留在世上,”锦蓝对着身旁的虚空哼一声,转过脸道,“你是咎由自取。” 苏离笑笑,抬眼望去说:“那件衣服,若我还活着,就烦劳你一直保留;若我死了,你就把它烧掉,不过一定要再三确定我真的死了,才能烧噢。” “你!”锦蓝被她气得语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你就要死了!死了唉!”他气急败坏,苏离低下头去微微扬起嘴角,锦蓝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自己的怒气在她眼中好像烧热的石头丢到水里,除了刺一声冒出青烟,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锦蓝呼出一口气,嗤笑,复而反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又凭什么替你做事!” 苏离不答,只是静静盯着他,发丝纠结、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上,睫毛也因湿水几根凝在一处,显得极浓极长。锦蓝内心深处没来由地一动,苏离缓缓说:“我从未将你当作敌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那天晚上,我真的没有想过要让你陪我一道去涉险……”锦蓝一怔,苏离却笑了,“算了,衣裳就随你处置吧,你爱烧了还是扔掉,全凭自己高兴。反正我娘已经不在了,我也要下去陪她,还死死惦记着衣服干什么。” 锦蓝刚要开口,段洪蕤推开牢门道:“殿下,百日香的药劲快过去了。”锦蓝回头略作示意,起身冷漠道:“事到如今你唯有祈祷自己最好还有利用价值,否则,谁也保不住你了。”言罢旋身迈出牢狱,段洪蕤缠上铁索,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道尽头。 一转眼过去三月有余,天气闷热难当,大理寺监牢设于地下,既不透风也不通气,苏离的那间又在顶头最深处,乏人问津,除了每日有人按时送来两餐外,大部分时间便只能静静听回荡于长廊的单调脚步,一声一声恍若隔世那般空远。 也许江寄水真的作了交代,也许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快上刑场的苦命少女,也许皇后的势力真的被瓦解殆尽,总之这段时间里并没人刻意为难苏离,镣铐也在入狱半个月后就解了开来,任她在数尺见方的斗室中自由行动。 锦蓝和江寄水都不曾再来。 日复一日,苏离用画画的法子消磨时间,牢房四壁上遍布碎石割出的线条,绵延的山水和错落的村庄,寥寥数笔却意境悠远,如果这里是集市,只需一眼就能留住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可惜。 石头和墙壁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时铁索微动,一个声音说:“有劳官爷。” 是个娇却不弱的女声,苏离顿笔半回头,碧憔弯腰走进来,臂上挽着一个三层食盒,黑底金漆。见了她,碧憔眼中黯然,欠身福道: “奴婢见过小姐,小姐你受苦了。” 苏离摇摇头,望向门口狱官,碧憔顺着望去,笑一笑说:“不要紧,他是王爷的人。”又说,“要从大理寺带人离开绝非易事,王爷三月来一直为此暗中苦心经营,并无弃小姐不顾之心,小姐莫怪。” 苏离无谓道:“王爷行事不爱张扬,苏离心中有数。” 碧憔欣慰道:“小姐你如此明理,那奴婢就放心了。奴婢现在只能带话进来,今晚三更方可行事。届时那位狱官大哥自会将门打开,带小姐出来。” 苏离只是淡淡点一下头。 地牢中向来没有时间观念,直至狱官打开牢门,苏离才知夜已三更。 一路畅行无阻,容王三个月来的部署并非白费。 上了马车,急行至一处别苑样的地方,碧憔早候于门口,迎上来说:“时间紧迫,小姐请尽快梳洗更衣,立即上路!” 几个月没洗澡,便是神仙也臭不可闻了,苏离生性偏洁,泡在木桶里狠狠搓洗皮垢,意犹未尽;头发因纠结难梳,更是硬生生拽掉了一大把。 碧憔早已打点好一切行装,主仆二人上了马车,驶出城门,苏离对京城毫无留恋,头也不曾回一下,碧憔看在眼里,有心找话来说:“明日狱卒便会向上级奏报,说小姐你在牢内受不了天气反复,突发急病,已经身故,王爷也事先找好了替身,如此一来,小姐的事便不了了之。” 苏离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碧憔回答:“王爷嘱咐,让奴婢伺候小姐去锦国暂避,等风头过去,再行回圣。” 苏离不露痕迹地淡淡一笑,不乏嘲讽之意。 锦国与圣国名义上互不侵犯,是友善邻邦,但纵是个笨蛋也感觉得出盘绕两国之间汹涌的暗流以及越来越趋于恶化的关系,战事已到一触即发的境地。送她去锦国暂避?无非还是方便盗取那所谓的皇室秘籍。 只是苏离本就无心再回圣国,盗不了秘籍,便是在锦国终老一生、埋骨他乡也无妨。 娘亲曾说,人生是由一次次争斗组成,有赢有输,相互更替。在她看来,人生只是一场随波逐流的跟从,置身其中的人,没有选择,更遑论输赢。 在路上颠簸了数月有余,方才抵达锦国都城。时值盛夏,街道上行人衣着只能用三个字形容:短、少、薄。碧憔一边撩起袖子擦汗,一边摇头轻声叹息:“我朝风气尚算开化,谁想锦国人较之竟豪放数倍——小离,你热不热?” 车中的苏离所作的是儒家少年装扮,路上二人唯恐生事,因此扮作姐弟。 苏离拈着贴在胸口的衣衫扯了扯,抬头道:“还好。” 他们是随圣锦两国往来经商的车队入城,同行商贾笑道:“小公子,你那身太累赘了,等下找家旅店歇息时,赶紧泡个热水澡,换上本地服饰才好,否则不出三个时辰,定然中暑。” 苏离敷衍地笑了笑,心道这天气,确实好折磨人。 车队停在一家旅店门口,所有队员下车进店,看来是熟客,老板很自然地迎上前来招呼,苏离和碧憔慢了一步,进店时车队的汉子都已落座,他们两个自寻了一张桌子坐下,伙计在旁边站定,开口便是一堆让人云里雾里的句子。 苏离和碧憔皆不懂锦国语言,面面相觑之际,幸亏有车队老板过来解围。 碧憔等到桌旁就剩主仆二人时低语道:“小姐,我们两个都听不懂锦国人的话,看来单独生活真有些问题,是否该聘用一个译者?” 苏离漫不经心道:“你决定吧。” 一路上她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统统交由碧憔做主,碧憔心中暗叹,果然和王爷料的一模一样:“那奴婢回头便去译馆打听一下。” 车队老板为二人所点多半是这家店的招牌菜式,不多时一大盘烤得半生不熟的肉装在木盆中端上来,大热的天,油腻本就令人反胃,何况还是混着血水的油腻。 碧憔看得毫无胃口,苏离却不作迟疑,面色自若伸出手去,连筋带骨撕下送到嘴边,细嚼慢咽。 饭毕洗浴,苏离按照车队老板所说,换上当地男子服装,又挽了长发,果然凉爽许多。那边的碧憔却嫌此地女子衣裳过于暴露而不肯入乡随俗,还是一副圣朝人的打扮去了译馆。 此行所带多为碧憔打点的行装,苏离虽不在意吃什穿甚,却也忍不住怀想自己寄放于锦蓝处那套深蓝色的衣裳,大理寺狱官应该早已向上秉明人犯“病故狱中”的境况了,锦蓝多半也会得到消息,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已不在人世,将衣裳一火炬之呢。正思付,忽闻楼下传来喧闹声,起窗一看,许多人自街尾涌向街头,不时交相附耳,议论纷纷。 旅店位于市集中心,本来热闹一点也无可厚非,不过这些人当中竟夹杂不少全副武装的壮年男子,苏离虽未见过锦国官兵,但想来平民应该没有此等装扮。 她落下窗子,不再多想。 那碧憔说是到译馆打听,岂料竟一去不回,傍晚时分,店老板来敲门,支支吾吾的说不出究竟,只比手势让她去楼下;苏离跟他下到店里大堂,那里站着几个下午在街上所见的官兵,一见她便眉眼含怒地围上来,张嘴冒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句子。苏离没有贸然开口,那为首队官以为她负隅顽抗,更加恼怒。 正僵持着,与苏离同行的车队老板匆匆下楼,作揖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几句好话,然后转向苏离道:“哎,真是运气不好,今个凌晨,皇妃遇刺,全城戒严,所有可疑人等都要彻查,对了,那位姑娘呢,叫她一起出来问个话,放心吧,我们有贸易往来的公函,没事的。” 苏离看一眼外面,答道:“她出去了。” “什么?她独个一人,语言不通,若是遇到官兵搜查可如何是好?”车队老板眉头纠结,苦叹道,“真不凑巧!”说着回身去,换上一副笑容对那官兵解释一番,对方重重哼了一声,似乎将他们归为嫌疑,那些手下全将手中长矛立起来严阵以对。 苏离未露惊惶之色,只是问:“老板你可知道,出事的是哪位皇妃?” 车队老板低声道:“哎,麻烦的就在于这点——遇刺的乃是当今正宫娘娘!” 苏离淡淡道:“皇后遇刺乃至全城戒严?看来她甚得臣民爱戴。” 车队老板道:“可不是!皇后这个人深明大义,体恤百姓;就说三年前锦国战败,皇后说服了锦帝,将自己亲生的锦蓝三皇子送去圣朝当质子,而留下偏室洛妃所生的锦隆大皇子,光是这份胸襟,就让锦国上下一致称颂了。” 苏离心念微动,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的娘亲……” 这时旅店门口传来几声马嘶,似乎有数人勒马于前,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几人匆匆步入,为首的手执一面黄金令牌,大声喝了一句什么,包围苏离和车队老板的那队官顿时激动起来,手下也纷纷不从,两方顿时吵成一团,仿佛随时都会动起手来。苏离侧头道:“老板,来的是什么人,又说了什么?” 车队老板道:“来的是大皇子、哦,也就是当今太子的人……哎,太子勒令不得扰民,立刻取消戒严,这些禁卫不肯服从。” 苏离疑道:“既是太子的命令,小小禁卫为何不听?” 车队老板露出一个“你有所不知”的笑容,解释道:“这些虽是禁卫军,却直属锦帝统帅,且平日里颇受皇妃的恩惠,更敬重皇妃为人……我看就算是太子的命令也没用,他们今天就算撅地三尺,也非要找出凶犯不可了。” 苏离微微点头,车队老板又道:“哎,总之你还是谨言慎行的好!我们毕竟是外来人,而且还是锦国的死——锦国曾经对战的圣国人,容易引火上身呀。” 苏离应了一声,淡然说:“老板,可不可以麻烦你替我问问他们要吵到何时才能解禁,我想出去找人。” 车队老板差点噎住,才叫她小心些,她就如此放肆,刚想堵两句,身后一个声音说:“小兄弟要出去?还是我来跟他们说吧。” 苏离回头,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斜靠桌旁,手中拈了酒杯,衣着不算华贵,但气势绝非寻常人所有。 苏离极快打量完毕,不动声色道:“有劳。” 男子笑笑,将酒杯倒扣于桌,起身闲步迈向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方,站在中间抬手说了句什么,手执令牌那人匆忙下跪;另外那队官一怔,也极不甘愿地跪了下去。接着,旅店老板、伙计、客人,纷纷行了跪礼;车队老板一听他们口中所喊称谓,面色大惊,扯了苏离一把,跟着跪倒。 苏离在跪了满屋的人堆里一下子显得鹤立鸡群,心中略微明白了几分,望向男子的目光却仍不见敬畏,口吻更是疏漠有礼:“谢谢,我可以出去了吗?” 车队老板不敢爬起,只是抬头惊道:“小公子不得无礼,此乃太子殿下!” “哎,没事。”男子转了个身,双手成掌向上一抬道,“大家起来。”话音刚起,苏离觉得迎面一股似有若无的掌风,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群更接二连三地站起来,看得出并非自愿,而是身不由己。心下想,传闻锦国人个个会武,且身手不凡者大有人在,好像不假。 锦隆拍了拍那队正的肩膀,笑道:“我是这儿的常客,可以以名声担保是家清白好店,队长你给我个面子,就此算了吧。” 那队正以锦语答道:“属下不敢!属下也只是奉都尉之命,搜查可疑人犯,带回审查,既然太子殿下认为这里并无可疑,那么属下就此告退!”说着便抽身欲走。 “哎,等等。”锦隆放在他肩上的手指紧了紧,迫他原地站住后,不急不慢的说,“调查谁人刺杀皇妃一事,须暗中进行,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打草惊蛇?” 队正抬眸瞥他一眼,眼中不甘之色彩浓郁,却也忿忿道:“属下遵命!属下这就传令解禁!” 苏离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太子也当得好窝囊,连个带兵仅五十人的小小队正都敢以带刺的模样和语气答话。 锦隆来到苏离面前,一言以笑之:“小兄弟,你不是要出去找人么?不过语言不通,行事自然就有诸多不便,我自问可以帮你这个忙。” 的确,放眼全城可能也没有比他更方便的翻译官了,苏离应谢道:“麻烦殿下。” 天近暮色,苏离出得旅店,只一眨眼的工夫,方才草木皆兵的氛围已全然消失,大街恢复正常秩序,所有官兵一律撤光,不是一般的训练有素。 “未知小兄弟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苏离瞥一眼锦隆,细看之下,与锦蓝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基于年长几岁的关系,锦隆显得稚气尽褪,是一个完完全全步入成熟的男人。 “小兄弟……” “苏离。”苏离出声打断,锦隆笑意深邃几许:“离啊……是个很有感觉的名字,你来自圣国,气质贵雅,断不会是市井俗民,请恕我开门见山,向你打听一个人的情况。” 苏离垂眸向地面,又极快抬起,自己听闻皇妃遇刺时那句无心的自言自语已落入某人耳中,如今想必要敷衍也说不过去了:“你是指在圣国做客的三皇子?” 锦隆笑着点一下头,目光灼挚,苏离想起往事种种,微有黯然,淡淡道:“他还不错,起码就我看来。” “你见过他?” “数面之缘而已。”苏离在心里多加一句,“以你宝贝弟弟的本事,也没几个人能欺负得了。” 锦隆依然笑着,他的笑容很干净,和初出世事的干净不同,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归本。 “如此我就放心了。对了苏离,你要找谁?” 苏离道:“我要找谁,你都能帮忙找到吗?” “只要你看得起我,再加信得过我。”锦隆忽而挑眉,“呵,难不成你不是要找那位离店外出的姑娘?” 苏离与车队老板的一席话,自然全被他听了去。他们原就没料到店里有精通圣语的人在,即便声音不大,但以锦隆的耳力要听清楚,根本是光明正大,连‘窃’的程度都算不上。 苏离微微一笑,而后淡然回答:“我要找你们今晨遇刺的那位皇妃,不知太子殿下可否代为引见?” 此言一出,锦隆笑影犹在,而面色已微沉。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华灯初上,映得天空仿若琉璃,好一个靡靡世界。 “你究竟目的何在,现在不妨告诉我了吧。” 苏离反问:“太子殿下可曾知道,和我一起的那名女子是什么人?” 不等锦隆有所思付,苏离干脆道:“她叫碧憔,是容王的心腹。” 锦隆果然如她所料,在乍一闻听容王二字时,眉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不过口吻倒仍沉得住气:“如此说来,你们是容王的人?” 苏离道:“她是,我不是。”锦隆逼问:“何以见得?”苏离道:“若然我是替容王办事,殿下以为我傻到自曝家门么,我自然是被监视的。” 锦隆双目含着审视的意味,朝他望来,苏离淡然迎视。半晌,锦隆复问:“何、以、证、明?” 苏离微微仰起下颌,意味深长道:“能证明的只有皇妃。” 锦隆垂下眼帘,略思片刻,抬眸笑道:“好罢,不过,兹事体大,要先委屈你一下。”未待苏离开口拒绝,疾封她周身几处大穴,伸臂揽过来说:“恩,这样我就放心了。” 两人状甚亲昵,苏离牙齿轻碰,若是修养不到家,这一刻多半已本能地张嘴朝这条手臂咬下去了。 身旁有太子亲随,自然到哪里都无往不利。不多时便抵皇宫内苑,锦国的建筑格局与圣国虽有相似,但大处却是迥异的——圣国的皇宫表面上看华美绝伦,一砖一瓦尽显辉煌,实则却透着深深压抑;锦国正好相反,大约因为皇室成员皆好习武一故,皇宫以坚固、沉稳的基调为准,尤为重视骑射、搏击等场所的建造,气势较圣国而言,要磅礴自由得多了。 屋子也是有灵魂的。 苏离随着锦隆行来,不动声色地一路看到皇妃歇息的寝殿。锦隆隔着帏帘,向其后绰绰人影问候、禀示,种种迹象都显示出,他是很尊敬这位皇妃的,而对方,却未必如传闻中那样,将他“视如己出”。 这只是苏离的乍一感觉。 帏帘后传出一声低低的咳嗽:“哀家知道了,有劳太子费心。” 锦隆的手一直放在苏离肩头,此刻轻轻拍了一下,同时朗声说:“锦隆先行告退。” 身后几扇门一一合上,苏离心神微定,帏帘后的女声委婉道:“苏公子有礼,这里已无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苏离开口道:“我在圣国时跟锦蓝有数面之缘,从他口中略闻娘娘的事,得知娘娘遇刺,心下有些惦记,就斗胆请太子殿下代为引见,稍作探望。” 那女声柔和了许多:“原来是锦蓝的朋友,他在圣国可好吗?” 苏离说:“他很好,不过……” 女声带疑:“不过怎样?” “不过圣国皇后已死,容王势力日见壮大,恐怕锦蓝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如履薄冰。” 皇妃轻笑道:“谢谢苏公子关心了,其实我国已派出使节谈判,相信不日小儿便能归国。” 苏离心付,既已开始谈判,战事必定迫在眉睫,口中却道:“只怕未必。” “娘娘试想,如果使节被拒,锦王就可能发难于圣,这固然是开战的正当借口,只是届时交战,圣帝必然只能将兵权交给容王,这对江寄水是绝好机会,所以他一定会千方百计,破坏谈判。我知道锦国兵强马壮,筹备妥当;以锦蓝的身手,要平安逃回锦国也不是难事,只是此举无异于为他人做嫁衣,白白便宜了死对头。” 帏帘后的皇妃心下一怔,良久柔婉道:“苏公子,你请进来说话。” 苏离迈步上台阶,伸手去撩帏帘时有一丝犹豫,那女声又道:“苏公子如果不介意,本宫可否直呼名讳?” 苏离道:“草民随娘娘高兴。”双手分开帏帘。 帘帐后的锦国皇妃,堪称艳绝天下。她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女子的容貌固然重要,但和日积月累的风韵相比,实则微不足道。 锦后萧让便是这样一个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忘她不掉的女子。 萧让抬起皓腕,含笑道:“苏离,坐吧。” 苏离忽然淡淡笑道:“娘娘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一首诗了。” “哦?本宫愿闻其详。” 苏离道:“白首何年改,青琴此夜弹。灵台如可托,千里向长干。娘娘艳绝天下,品德更是令人敬佩,作为一国之母,能忍痛将亲子送去他国做人质,固然深明大义;而作为一个母亲,对于骨肉分割的泣血不舍,在这四句诗里表露无疑,连只看过那个锦囊一次的草民,也深深感受到其中的牵挂和爱怜。” 萧让目光柔和下来:“原来你真是锦蓝的好友,哀家不该对你诸多猜疑,得罪了。” 那温柔的一笑,竟和自己母亲苏红有几分相似。 萧让道:“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理锦圣两国的关系?” 苏离略作思考,慢慢答道:“现在能够让容王仍有所忌惮的,恐怕就是锦国皇室密传的武学,娘娘不妨以此作为条件,既可牵制容王,又能交换锦蓝回国。” 萧让蹙眉,沉思良久,瞥了苏离一眼,面有淡淡无奈之色,苏离心想,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是江寄水未曾提及的?当下又道:“娘娘,我听说这种武学极为霸道,非皇室成员不能习,相信即使给容王拿到,也没什么用。” 萧让脸上浮起淡淡笑意,转瞬即逝,复而轻轻摇头。 苏离不解道:“难道外界传言有误?”君王为了利于统治,倒的确会制造一些天授神权的流言,使民众心无旁骛。 萧让正色道:“苏离,你与锦蓝关系匪浅,哀家便不瞒你。锦国皇室有一套密传武学,叫作《悖妄天行律》,试想一个人非要逆天而行,又怎能不受惩罚?”说到这里,刻意顿住,眼波有意无意转向苏离,“但如果有了《尚天行律》,那便不一样了。” “二者犹如阴之于阳、乾之于坤、昼之于夜……”萧让意味深长道,“你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苏离怎会不明白:“娘娘是担心《尚天行律》在容王手里。” “《尚天行律》就好比是《悖妄天行律》的注解,单有并不足为惧;而《悖妄天行律》没有了注解,只能凭自己参领,每个人天生悟性不同,理解不一,导致的后果自然云泥,这也就是为何它在常人看来如此危险的原因。” 苏离沉默不语,如果容王手持皇妃所说的《尚天行律》,再让他得到《悖妄天行律》那就真是无人可阻其缨了。 再一转念,这位萧让皇妃当初能够放心让亲子以未及弱冠之龄只身赴圣,想必就是料到当时的皇后、而今的太后为了那本秘籍,投鼠忌器,断不会将质子怎样。不仅如此,锦蓝近水楼台,打探《尚天行律》下落反而方便。 苏离淡淡叹了一口气,深明大义的皇妃……真是厉害。 差点忘了,世上本无磊落之人。 皇家尤甚。 当晚,依照皇妃的意思,苏离被安排入住皇家所建,专门用于款待外来贵客的龙居寺。 直到夜深,她才有机会好好反省一下所作所为。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又卷入另一个漩涡,一切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退路已封,根本不容置身事外,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暂且相信谁,而直觉告诉她,太子锦隆,只会比皇妃更难对付。 龙居寺全是僧侣,她一个女儿身其实多有不便,只怪自己一直是男装打扮,现在提出来却只显得矫情,只能忍耐到自然而然的时机。好在这里是佛门净地,人人清心寡欲,钻研该钻研的物什,并不怕被拆穿后惹出什么风波。 浴罢着衣,散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想了想还是再度束起,一来太热,二来……今夜恐有许多是非,这副打扮不太方便。 仿佛是应征猜想,果然刚刚整合完毕,就有僧侣前来报传,说太子殿下上门拜访。苏离淡淡一笑,把梳子放到枕头下,礼貌地到门口迎请。来人刚到院子,她已弯膝下跪:“草民苏离,叩见太子。” 立刻就有一只有力的手臂过来搀扶:“好了好了,这里不是圣朝,我们锦国没那么多礼节的。” 苏离抬头,锦隆回身吩咐道:“把箱子都搬进去。”苏离有些讶异地看着那些卫兵有条不紊地把一口口木箱运入自己房内:“这……”锦隆笑道:“是你落在客栈里的,我让人送了来,免得你有所不便。”苏离心里安妥三分,笑笑说:“太子开玩笑吧,我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而已,太子该不会把整个商队贸易的货物都一并抬来了?” 锦隆弯起食指擦擦鼻翼,笑道:“是我的一点意思。”苏离“咦”了一声:“莫非太子是想贿赂我么?”锦隆说:“你先看了再说。” 苏离打开箱子,居然都是圣朝服饰,而且……全是女装。苏离不动声色合上了箱盖转向锦隆,后者微微笑道:“奇怪我怎会知道么?呵呵,你见过一个人便明白了。”抬手划个半圈道:“进来吧。”只见外头入内一人,体型修长,面容俊朗,一进来便十分恭敬地朝她作了一揖。苏离仔细端详他,对方笑道:“救命之恩,怎能不报。苏姑娘,你来到锦国,便是我的客人,段某自当一尽地主之谊。” 苏离恍然大悟:“是你……”段洪蕤与锦隆相视一笑,锦隆道:“原来你就是前不久圣王亲封的琅琊郡主苏含章,若不是洪蕤告诉我知,我差点得罪了娇客。”苏离只是笑笑:“谈得上什么救命之恩,顺手行善而已,本也没当回事。”锦隆哈哈笑道:“此言差矣,苏离你可知道洪蕤是什么人,他是我们锦国第一勇士,便是陛下也要敬重三分的人。你救了他,简直是为锦国立下头等大功,父皇就算不能封你衔号,也要给你几座金山银池来奖赏,试问我怎能不赶紧送点衣服巴结一下?只怕等到明天,你对这几个箱子都看不上眼了。” 苏离淡淡笑了,说:“太子的口才真可以与锦蓝皇子媲美,看来锦国人不光武学方面造诣深淳,讲话也是一等一的好听。” 段洪蕤笑道:“苏姑娘是女儿身,住在龙居寺多有不便,不如迁往在下府院,也好与拙荆作个伴,她曾在圣国住过,日常对话倒也凑合。”碧憔不在,苏离正想着找个可以说话又了解当地民情的女人,段洪蕤的提议正中下怀,略作推诿便答应下来。 二人将她接上停在外面的马车,苏离临走时迟疑了一下:“住在这里是皇妃的安排,没有奏准就擅自搬离好吗?”段洪蕤笑说:“苏姑娘放心,我在来这里之前先去晋见了皇妃,让你搬去舍下正是她的授意。”苏离哦了一声,踏上马车,锦隆和段洪蕤各自翻身上马,苏离坐在车里,端望着前面开路的二人,虽是锦国一等一的权贵,衣着上却并无奢华感觉,甚至没有多余赘饰,整体干净简洁,果然是真心向武之人才会作的打扮。 到了段府,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直接入住即可。段洪蕤的夫人过来相见,娉婷玉立,容貌姣美,锦隆打趣道:“怎样,般配吧,段夫人可是当年叫多少男子踏破铁鞋去追求的美人,也包括我在内哦——唉,才十八岁却已嫁作人妇,真是哭断多少人的心肠。”段夫人笑道:“殿下勿要取笑芷薇了,苏姑娘你切莫当真。”苏离尴尬道:“哪里。” 这时月上中天,闷热的空气终于缓解了些。苏离住的地方叫做碧泓园,里面栽种的全是一丛一丛的小竹子,夏天入眼倒也清凉舒爽,晚风袭来,簌簌作响,林芷薇让下人准备了些冰镇的清酒和小食,自己亲手在碧泓园精舍前的小亭子里摆开,算是为苏离接风。没有大鱼大肉,没有达官权贵,没有丝竹歌舞,席天幕地的几个人,谈笑风生。苏离忽然心里一暖,自从娘亲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柔软的归属感了。 心中虽柔,却没有表露出来,段洪蕤敬她酒,她便不动声色的喝了,眉头也没皱一下,锦隆一直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待她放下酒杯后才笑道:“没想到圣国的女孩子也很有气概喏,这可不是酸梅汁呀。”苏离淡淡笑一下:“是比想像中烈了一些,但醉就醉吧,难得尽兴,总比推三阻四的好。”锦隆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哈哈大笑:“好好,苏离,锦隆也敬你一杯。”说完便举杯仰脖,一饮而尽。 林芷薇道:“殿下还是老样子,真会逼人呢。”锦隆挑眉道:“我哪有!”段洪蕤笑着说:“还没有?!你最擅长的就是花言巧语地逼人家做不想做的事,偏偏还没有架子,叫人想拒绝都无从下嘴。” 苏离在他们的争论中已经不动声色把酒喝了,空杯子放在桌上,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锦隆看在眼里,嘴角悄然漾开一抹浅笑。 苏离并非身娇肉贵的富家千金,只是酒量和这几个人比起来委实差得太远,加上锦国的酒不是一般的烈,轮番几杯下来,也就有些不胜酒力,微微发晕,林芷薇立即挡掉男人们的劝酒,强行把苏离带回房里去歇息了。 点起薰香时,只听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嗯……”林芷薇回过头去,苏离已经睡熟,嘴唇紧紧抿着,她确定刚才只是这孩子的梦话,笑了笑,端了薰香的炉子过来搁在床边,放下蚊帐,想一想,又拉过薄被一角,轻轻搭在苏离身上,这才静静出去了。 锦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同时还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这样说来,她杀了圣国的皇后?” 段洪蕤道:“是。我回国时,她已经被囚禁了,秋后处斩,想必是容王费了些心思从中斡旋,保她不死。” 锦隆笑一笑,哎呀道:“这样冰雪聪明、胆识过人的美丽女子,谁不想身边多几个?容王怎么舍得让她死!”段洪蕤脸上露出淡淡疑惑:“可是我看她并不像对容王死心塌地的盲忠。当时我和三皇子设计嫁祸江寄水时,尚不知道她跟容王是这样的关系,然而以苏离的聪慧,应该不难猜到我是锦国的人,和三皇子合起来演戏给她看,即便如此,她却从头到尾也没有把我供出去,甚至连拆穿的迹象也没有。” 锦隆微微皱眉,浅思一下道:“或许容王有其他的主意……放长线钓大鱼,也未可知。有恩于你,等于有恩于半个锦国皇室,再让她跟锦蓝打好关系,进入我朝刺探敌情岂不是轻而易举?”段洪蕤撇撇嘴唇不再多说,他并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所想所思永远不及锦隆锦蓝这两人周到缜密,向来只是凭直觉去看人好坏,自觉没有发言权,老实闭嘴。 锦隆继续道:“容王江寄水……步步为营深不可测,和他有关的人,一定也非善类。”口中就此止住,心中却源源不断地想了下去,相处半日下来,只觉得苏离给人的感觉很淡,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毫无留恋,她才十六岁,不知为何竟有丝丝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悲凉,算起来锦蓝也是一样的年纪……三年前他十三岁,踏上马车离开国土的时候,看向送行众人的目光,也有一种不该属于那个年龄的成熟、坚毅……和淡漠。 次日晌午,皇宫里来人说要传昭,说要苏离即刻入宫觐见,林芷薇连忙去叫醒还在昏睡的苏离,一边替她着装,一边提点一些礼节,苏离暗自懊恼不该喝得太多,直到现在脑袋里还是昏昏沉沉,只望呆会答话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林芷薇为她挽了发髻,插上一枚月牙簪钗,站远些细细端望,口中惊叹道:“苏离,你真是美人胚子。”苏离对她笑笑,以前在村子里,这种称赞的话听得并不少,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就是了。 一路经过街道、市集,秩序井井有条,不见任何官兵的踪影,看来已经取消戒严,转为暗中调查刺客下落了。到了皇城之前才发现,这里的守备似乎比昨天更加森密,即使坐着皇妃的马车,也还是被撩起帘子盘查了一番。 与昨天不同的是,这次会见设在了正式的宴厅,苏离进入时,里面除了皇妃萧让,还有三个华服女子,其中两个所梳发髻显示她们已经嫁为人妇,剩下最后的姑娘年约十五六岁,鹅蛋脸儿,眼睛大大,小巧的朱唇上略施绛红,说不出的俏美可人。 萧让见她进来,笑道:“苏离过来,坐我身边。”待苏离坐下,又说:“我来替你介绍,这位是珠启夫人,这位是玉新夫人。”两个女子都转过脸来对她点了点头,萧让最后道:“那孩子与你和锦蓝同岁,名唤南岚,是珠启夫人的独女,性子很好相处,你们且做个朋友吧。”南岚笑嘻嘻的撑着桌子对她欠身,苏离都一一回了礼,心里着实有些摸不透皇妃此举背后的深意。 玉新夫人道:“皇妃伤势可有好转?”皇妃笑着答说不碍事,玉新夫人又道:“刺客想必是圣国派来的人,皇妃深得国人敬重,我朝断无这种逆贼;倒是锦国近年休养生息,兵强马壮,对圣国威胁不小,为防万一,还是暂时关闭城门,将圣国过来的人尽数严查清楚才好,以免有人有机可乘。” 苏离默默一边吃喝一边听她们议政,总觉得这个玉新夫人对她态度极不友善,言语间的矛头虽是指向圣国,言下之意却明显指桑骂槐,对她这个席间唯一的圣国人横加指责。 萧让笑道:“可是我国与圣国关系已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此时不宜再生事端啊。”苏离听她弦外之音,似乎暗指近期将有重大举措,莫非是要发动战事? 南岚忽然道:“姑姑,这里好闷,我对政事不感兴趣,可不可以跟苏姐姐出去玩?”原来她是皇妃侄女。萧让转头笑道:“自然可以,我也正担心闷着你们呢。”苏离被点名,不好拂她二人的意思,只得起身随南岚出去了。 南岚将她带至宴厅外一处僻静小园子,在一道飞虹上坐下,开门见山道:“苏姐姐,听说你是从圣国皇朝来的,我想问你锦蓝表哥的事。” 苏离也料想到了会有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于是拣些无关紧要又无伤大雅的事情娓娓道来,南岚笑着听了,呵呵道:“真想锦蓝表哥快些回来,我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去芜山探险了。”苏离奇道:“芜山?”南岚说:“是啊,是个荒山,不过就因为荒,很好玩的,我和锦蓝哥八岁起就隔三差五往那里跑了。自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就没再去过。” 苏离奇怪,问:“为什么?”南岚笑道:“还用说吗,有些事,两个人去做才有意义,你应该比我明白。”苏离也淡淡一笑:“那即使他回来了,也是你们二人去,何必拉我凑热闹?” 南岚忽然笑意一顿,然后更灿烂地弥漫开来:“独在异乡为异客,同是天涯沦落人。”苏离一怔,两句不相干的诗被她扯到一起,竟出奇地符合自己和锦蓝的情况,当下慢慢也笑了笑。自己目前何止是沦落到异客这样简单的境地,圣国再也回不去了,故乡,也许就此永远地成了回忆。锦国,也不是个能够让她安身立命的所在,今朝是客,明日成囚,飘摇一如秋风中枝头残叶。没有人可以抓牢,除了自己。哪一天连自己也放弃了……便到了随风纷走,落地归根的时候。 在碧泓园的日子里,苏离无处可去,白天倚窗望林,深夜时分坐在亭子里,听竹叶沙沙作响,总能让她想到在与这份炎热完全相反的寒冬中,踏着积雪的第二次相逢。 转瞬酷暑过去,凉秋来临,林芷薇让家丁找了裁缝来,想要为苏离做些适合时令的衣衫。这些日子夫妻俩待她无微不至,只是不能领着游山玩水逛集市,苏离也知道自己目前名为做客,实则软禁,不可能提外出的要求,除了皇妃的召见,几乎所有时间都呆在段府内。 林芷薇打发走裁缝,牵了苏离手说:“还有什么需要,都只管跟我说,我整日呆在家中,就愁没有事情可做呢。”苏离正要说话,只听外面一阵忙乱,一个侍女跑进来说:“不知怎的,有几个穿着便衣的官兵拿着令牌闯来了!”林芷薇面露怒色:“怎么回事!官兵怎敢搜到这里来?”遂出去查问,苏离跟出来时,他们正用锦语激烈交谈,看彼此神色像是起了冲突。为首的那人看到苏离,对林芷薇行了一礼,就要过来拿人,林芷薇却不依不饶,挡在苏离面前。 苏离轻轻问:“怎么了?”林芷薇半回头道:“这伙人说你和刺客有勾结,你是洪蕤恩人,又是三皇子莫逆之交,怎可能勾结刺客害他母亲!真是荒谬!”苏离淡淡一笑说:“与其在这里争论,不如让我随他们走一趟,也好澄清此事。”林芷薇道:“这怎么可以,殿下和洪蕤将你托付给我,我断不能让你涉险。”苏离说:“我有分寸啦,你还是去通知他们二人吧。”林芷薇见她神色自若,一点干蠢事的迹象都没有,叹一口气妥协了。 苏离跟着那些平民装扮的官兵离开段府,上了马车,心里一片平静,连自己都觉得很奇怪,难道是因为在安稳的日子里,她早已料到会有风雨,所以祸端降临时才能这样镇定自若么?可潜意识里又觉得不对,马车并未入宫,而是出城,来到近郊一处离庄,苏离下车,在这群人半押解半引领的态势下进了一间精舍。屋内并无多余赘饰,她一进去便窗门紧闭,本来光线就不甚充裕的空间,此刻只剩一片暗灰。 一个雍容女子正襟坐于楠木桌旁,桌上一只青花瓷碗,盛着冷茶。苏离定睛一看,略略回想才记起她是那日自己赴宴时,向皇妃进言说要严查圣国人的玉新夫人。 玉新夫人神色淡漠道:“苏离,你可知罪吗?” 苏离忽然笑了笑:“对于锦国人来说,我出生圣国,这本身算不算一种罪?”玉新夫人微微变了脸色,哼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种时候了还伶牙俐齿,若不是我消息灵通,只怕不止皇妃,连锦帝都让你哄骗了过去。”言罢击掌数下,隔间两个汉子押着一名女子出来,推掷在地,苏离看那女子伤痕累累,衣衫褴褛,身形却很熟悉,玉新夫人命人扯着女子头发逼迫她抬起头来,脸一露出,竟是碧憔。 玉新夫人冷笑道:“这女子是容王心腹,和你一道来锦国的人,是不是?”苏离将碧憔看了两边,目光始终淡淡的,闻言转过脸道:“她是我在圣国时照料我起居的奴婢,我觉着她照料得很好,便带着一起来了锦国——她是容王的人么?”神态间全无惶乱。玉新夫人又道:“你敢说你与容王全无关联?休想瞒骗我!”苏离淡笑道:“你既然自诩调查得清清楚楚,就该知道我身边又不是只有一派势力,圣国皇后还不是安插了随潜在我身边,按照你的说法,我岂不也应该算是皇后的人。”玉新夫人被她一顶,面色勃然大怒。 “你还敢提起被你害死的皇后!”拍桌而起,上前便是一个耳光。玉新夫人虽是女流,打人的劲道却也不轻。苏离左颊火辣辣的痛,眼泪也差点给她扇出,心中却反而冷静起来。因为事关皇家颜面,自己杀皇后的事,除了皇帝和那天在场的几位重臣外,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看来那几人中必有这个玉新夫人的眼线。 “你说啊!你若不是容王江寄水的人,又怎会杀死皇后?!” 苏离沉默不语,目光往地上碧憔看去,她已幽幽转醒,睁开一双覆盖在乱发之下的眼睛,眼神清明镇静,看来已然作好了牺牲准备。 苏离又望一眼那两名汉子,心里突然一动,似乎有什么线索,将散碎的情形串在了一起:看那些人的脸孔,其中便有当日自己初来乍到时,在客栈里看到的以搜寻刺客为名的卫队官兵。 客栈老板说过这些禁卫军直属锦帝统帅,对皇妃又甚为敬重……看这玉新夫人,应该不像是能支使得了这类军队的角色,唯一的解释,莫非皇妃萧让人也在此处?苏离脑中飞速盘算,不论如何眼下只有一搏。 玉新夫人重又回到桌旁坐下,冷然道:“答不出来了么,给我拿下!”苏离开口:“等一下!”转向玉新夫人:“没错,皇后是我杀的,我只恨没有多捅她几刀!”玉新夫人面色一变,又怒又惊道:“你……你……”苏离哼一声,一字一句道:“我和母亲隐居陋村,不问世事,皇后这歹毒女人却不放过我们母女,派人来将我母亲毒杀,谎称病死,我装聋作哑才可活到手刃仇人!江寄水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利用我来铲除异己,达成目的,事后就过河拆桥,完全不认账,将我置于死牢不顾且不说,还唯恐皇帝改变主意,不到问斩时辰便派人前来暗杀我!” 玉新夫人怒道:“你胡说!一派胡言!”那禁卫军首领模样的汉子却拦住她,沉声道:“是么,若他有心杀你,你怎能逃得出大理寺的天牢?”苏离看在眼里,愈加坚信这里有地位远胜玉新夫人的贵客在场,迟疑一下便道:“是……是锦蓝救我出来的。”这回玉新夫人不等她说完便怒骂起来:“不要相信她!”苏离道:“我也是猜的。之前锦蓝和段大哥来狱中看过我一次,用了一种名为百日香的迷药,那晚一切顺畅,狱卒也被买通,我被带出天牢,完全不明就里……我想以他的身手,来去大理寺倒也不难,加上出来后立即日夜兼程,奔赴锦国,种种迹象都让我觉得,除了锦蓝外不会有人这样安排。” 一席话说完,再抬头时,那玉新夫人脸上已经青白交加,禁军首领若有所思,苏离低下头去,在静默中等候发落——这场赌局的胜负。 仿佛有一百年那样久,久到苏离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生于死的轮回。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躁动,门应声而开,随着几缕自天空洒落的浮光,一人长身踏入,语带笑意道:“一个孩子而已,夫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较这么大的真呢?” 那首领忙揖了一礼道:“下官参见太子殿下。”锦隆笑道:“哟,好好的正三品,怎么趟起这种混水来,欺负一个姑娘,传出去也不怕折了你堂堂禁军骑尉的名声。”展臂扶起苏离,不动声色拉至身后,那首领面露难色道:“下官知错了,下官也是关心则乱,想早日找出行刺皇妃的凶犯。”锦隆道:“罢了罢了,今日之事就当虚惊,我可以走了吗?”首领尴尬道:“下官怎敢阻殿下去路。” 锦隆轻拍一下苏离肩背,带她出了这处庄园。苏离走到外面,看见段洪蕤和林芷薇都等在马车旁,一脸关怀之色,尤其林芷薇,见她露面便急忙迎上,掰过她的脸看了看,叹着气掏出绢帕轻轻擦拭,嘴里说:“真是造孽,这样娇弱的小姑娘,怎么打得下手。”苏离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是沉默居多,此时却突然抓着林芷薇的袖子放声大哭。 这一哭把旁边两个男人都哭怔了一下,段洪蕤先回过神来,面带歉色道:“都是我不好,没想到那玉新夫人这样快的手脚,防备不周,让苏姑娘你受惊了。”林芷薇嗔怒道:“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真可怜,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周围都是生人,还被这样辱打,你们这些做男人的好生没用!”段洪蕤对老婆的训斥最没辙,加上心存愧疚,只有乖乖俯首听训的份。 苏离抓着林芷薇袖子哭,一半是做给那还在别庄里的玉新夫人及那位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的大人物看,另一半却真真是压抑后的爆发。女人是水做的果然不假,只要需要,什么理由都可以成为梨花带雨的导火索,开始哭的那一刻,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再艰难痛苦,孤独难熬的漫漫长夜,自己也就那样默默无语的注视着它泛白,迎来曙光,为何此刻却要像个走失的小女孩,站在街头号啕大哭? 直到有人揽住她,自然而然地将她带入怀中,柔软温暖的衣襟吞没了脸上所有泪痕,苏离才恍然大悟,女人的眼泪是留给男人而不是自己看的。就像娘亲,当她知道流泪无济于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女子可以非常坚强,当她们无所依傍之际;却也能无限柔弱,在发现身边有了倚靠的时候,正如现在的情形。 上次锦隆抱她,是从背后。状甚亲昵实则胁迫。此刻却是实实在在的揽她入怀,把整个胸膛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没有只字片语,只有来自喉间深深一声叹息,似有无限凄凉,无限柔情。 苏离将脸埋入那片天地……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言辞和举措,明天依然未知叵测,真实的唯有此刻……静静相拥的此刻。 回到段府苏离便病了一场。不吃不喝,裹着被子缩在床的一角,时而清醒时而又说些模糊的话。林芷薇衣不解带照料了两天才算给她平稳下来,苏离坐起来后捧着粥碗第一句话是:“芷薇姐,我梦见娘亲了……” 林芷薇微微笑道:“是了,你娘亲也不希望看你受苦,要为她好好保重身子。”苏离点点头,含一口粥,然后恍惚说:“芷薇姐,以前我生病,碧憔也是这样喂我的……我那时总觉得人情淡漠,她接近我必有所图,现在想来,她应是真心为我好,我好想她……” 林芷薇用绢帕拭拭她嘴角,笑道:“这样啊,难怪你昏睡时总是叫着她的名字。”苏离突然掀开被子跪在地上,把林芷薇吓了一跳,慌忙下来搀扶,苏离却恳求说:“我觉得好孤单好可怕,想来碧憔如今是我唯一的同伴了,求求姐姐替我救她!苏离担保她绝不是坏人,害不了皇妃的!”林芷薇叹道:“难得你这孩子重情重意,你放心吧,太子殿下已去处理此事了。” 苏离讶异道:“太子?太子锦隆?”林芷薇笑了起来:“是啊,他听你反复念及这名字,只说一句‘罢了’便走出去,依我看来一准是替你去救那女子了。”苏离微微怔思片刻,反应过来,又对林芷薇不停叩谢,把林芷薇急得立刻将她从冰冷地砖上捞了起来。 才把苏离塞回被子,外面一个婢女一路疾跑,口中叫道:“不得了了,夫人,不得了了!”林芷薇赶紧喝止她,问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值得这样大惊小怪,那婢女惊魂未定道:“皇、皇妃来了!”林芷薇一怔:“皇妃?亲自?”婢女都来不及开口,碧泓园门口便已出现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皇后萧让,只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裙罢了。 林芷薇连忙跪叩,萧让平了她的身道:“本宫是来探望苏离的,她好些了吗?” 事情便是如此,和苏离当日所赌的结果基本不差,从萧让出现在碧泓园的那一刻起,苏离便知道自己赢了。那时在别庄隔间的即使不是皇后,也一定是某位位高权重的人物,甚至于——锦帝? 萧让看着她喝下自己带来的药,笑道:“快歇下吧,你若想清静待几日,我就命人收拾一处别苑出来,若是觉得寂寞,我让岚儿过来陪你,那丫头很是机灵,又善解人意,保你不闷。”苏离谢了皇后厚爱,只说自己什么都好。萧让又关怀几句,终于还是叹道:“若是让锦蓝看到你这副病容,只怕会责恨我这个做母亲的呢。” 一句话让苏离心中一颤。她能够暂时脱险,都是拜那几句谎言所赐,一旦锦蓝归国对质,一切便都站不住脚了。想不到自己竟会将自己推至这种境地,一边从心底盼他平安回来和家人重逢,一边又要面临他出现之后可能带给自己的双重厄运。 萧让见她神色黯然,还以为是思念异国的锦蓝所致,忍不住安慰一番后说:“我得走了,你好生养病,有什么需要都只管说。” 萧让走后,苏离静静裹被沉思,好几次她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不知是承蒙苍天厚爱还是宿命未终,竟阴差阳错的化险为夷,在圣国时,一再与他相遇,是为了把锦囊还他,如今在锦国,一再逢凶化吉,难道就是为了再次和他重逢? “是你要我活着么……” 苏离抱住膝盖,冥冥静想。“是不是如果真的还能见一面,哪怕是要立刻上断头台,我也甘之如饴了?” 病愈之后,苏离发现对自己的软禁无形之中逐渐撤消了,可以上街四下走动也没关系。林芷薇告诉她,那玉新夫人与圣国的皇后阮慕心私交甚笃,阮家落难逃亡来锦时,便是玉新夫人一脉接济照顾的。苏离听在耳里,心中却全然不当回事,锦圣二国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早在她一念之间成为云烟,来来去去,转瞬即逝。 如今还有什么能够萦绕心头的,便是那人了。 走在锦国都城大街上,看着身旁相伴的林芷薇和南岚,突然会生出莫名念头:二人被奇怪的人分别支开,一只胳膊则伸过来拉住自己衣袖,把她直直拉入僻巷。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也会立即觉得可笑。锦国从不下雪,冬暖如春,更无踏雪而来一说,南岚和她越来越如影随形,时常不经意地将一些她跟锦蓝常去的地方、常做的事情说给苏离听,却又全无带她前往的意思,只说是要等锦蓝回来后,三个人一起才好玩。苏离有次便淡淡笑道:“那我们两个都应该前往圣国,便可以与你的锦蓝表哥会合,闹些骇人惊闻的事儿出来了。” 南岚道:“这有何难,哪日等我们皇室收服了圣,别说骇人惊闻的事儿,便是翻天覆地也使得。”说着愁眉苦脸起来,道:“可惜因为姑姑遇刺,现在全城戒严,没有皇家特许根本没法子出城去玩,别说翻天覆地啦,寸步难行还差不多。” 苏离问:“刺客还没抓着?”南岚答道:“是啊连个影子都没有,陛下发话下来,七日之内再不缉凶归案,相关人等全都悬首城门。”苏离道:“还真严苛。这样说来你岂不也要小心些,毕竟算是皇室血亲,被刺客盯上也未可知。”南岚笑说:“我?以我的身手若是遇上刺客,倒霉的是谁还不一定。”话音刚落,有人在背后笑道:“大小姐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南岚回过头去,惊喜道:“大表哥!怎么是你?”苏离也回头去看,锦隆正朝她望来,眉眼带笑道:“刚去了段府,说你们两个刚出来没多久,我便找来了。”又说:“现在这样动荡还敢往外跑,岚儿你不要带坏了文静的苏离。” 南岚撒娇不依,苏离淡淡笑着说:“太子好闲情逸致,每次见你时你都在大街上晃。”锦隆不以为意:“我也是出来追拿皇妃遇刺一案的凶犯,顺便带个大礼去给你。”苏离一怔:“大礼?”后又反应过来,莫非他说的是碧憔?锦隆也不点破,只说:“回去你就知道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免得被你们训说不务正业。”说罢就懒洋洋不失潇洒地拂袖而去,南岚笑着对苏离说:“你别看锦隆哥哥这样子,其实他是个尽心尽责的人。” 苏离说:“我不是那意思……哎,只是他身为储君,就这样子走来走去,也不带一星半点人马,刺客能行刺皇妃,难道就不能行刺他?”南岚吃惊地看着她,苏离奇怪道:“我说错了吗?” 南岚说:“你真、是、太不了解锦隆哥的身手啦!歹人遇到他焉有活命的机会?还行刺呢,能近身的已是高手之列,普通程度的十丈不到就被击得灰飞烟灭了。”苏离怔道:“我知道锦国人人习武,但是……有这样夸张么?”南岚呵呵道:“就、是、有!” 苏离道:“莫非他已经练成悖妄天行律了?”南岚缩了缩脖:“那么恐怖的功夫,我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有人练成的。”苏离起了好奇之心,状若随口地试探了句:“究竟有多恐怖?” 南岚挥一挥手:“我也是听来的——习武者十之八九会走火入魔,受无名的怪异烈火焚身啃噬数日而亡。那火说来也奇,传闻没有人看得见实形——走火入魔的修炼者就好像疯了一样,抱头惨叫着诸如‘好烫’、‘烧死我了’等支离破碎的怪话,旁观者一头雾水,伸手去摸,那人身上也是如常温度,然而数日之后,这个身躯除了外表,内部竟是一片焦黑,五脏六腑,无一成形。” 苏离想,这也真是骇人听闻了,江寄水说过,但凡内功,越是上乘对修炼者的要求越是苛刻,却没想到会这样离谱。南岚说:“走罢,回去看看锦隆哥送给你的大礼。” 二人来到段府,林芷薇看到苏离,果然很开心的样子,凑过来说:“你看看谁在这里?”苏离原本只是猜测,见此情形不作他想,微微笑道:“一定是碧憔了。”入内一看,果真是她,前些日子初见时遍体鳞伤,现在虽然还有些憔悴,不过已经能言能走了。林芷薇说:“太子命人悉心照料,等差不多痊愈了才送她来的,个中并没有耽搁过救她哦。” 料到她们主仆有话说,林芷薇拉了南岚离开,也把附近的奴婢遣走,碧憔哑声说:“给小姐添麻烦了。”苏离望着她表情冷然的脸,心中忽然有些百感交集,救她不过是自己一时之念,离开她的掌控却是计划了很久的事。当下怔忪道:“碧憔,你还是回圣国去吧。” 碧憔扬起脸来,微微笑道:“我连死都不怕,现在已经死里逃生,为何却反而要回去?” 苏离在她对面坐下来:“我若怕死,也不会和你一道出现在这里。你还有机会回去,还能活着站在故土,不必体尝流离失所的滋味。死固然是很可怕的事,但更可怕的恐怕是……连死都不能。” 不知碧憔从她眼里看到什么,微微失神片刻,竟然笑了。“王爷说得没错,你这样的人,不会依附任何一股势力。我和你一样,什么都失去了,无所牵挂,无所忌惮,自从我夫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到我耳中那一刻起,我就把自身的生死,荣辱全都抛掉了。”说到这里,碧憔咳嗽一声,垂下眼帘,语气淡定欣然:“能够覆灭锦国一统天下的人只有王爷,为了他的大业,我的仇恨,碧憔什么都能舍弃。” 为了他的大业我的仇恨,碧憔什么都能舍弃。 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的思量,这是一种怎样的气概? 要走到那一步,需要经历怎样的痛彻? 苏离静静翻了个身,看着晓风中轻荡的纱帘。 她也曾经有过失去、孤单、寂寞、悲愤,以及仇恨的感觉,但那都没有侵蚀她到积重难返的地步。她的仇人只是皇后阮慕心一个,杀了她,自己也就无憾;碧憔的仇人却是千千万万的锦国子民,她的恨早就蔓延了开来,牵连许多其实无辜的人在内,恨完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那并不是什么好的滋味,苏离知道。如今让碧憔置身她的仇人之中,满眼过处,尽是染上爱人鲜血的刽子手,她不会过得云淡风轻。 林芷薇梳顺散开的发髻,正要吹灯就寝,门上轻轻响了两声,苏离的声音随着飘来:“段大哥,芷薇姐,是我。” 林芷薇与段洪蕤相视一下,林芷薇披衣过去开门,段洪蕤又将熄掉的两盏灯点亮。 苏离进来,迟疑数秒,慢慢的跪了下去,林芷薇一惊,道:“苏离,你这是为何?” 苏离不肯起来:“谢谢姐姐和大哥的照顾,也谢谢太子殿下替我救了碧憔。你们好人做到底,将她送回圣国家乡吧——碧憔虽然是容王派来监视我的人,对我却非常好,如今她身份暴露,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玉新夫人想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太子如果几次三番的帮一个圣国人,传出去也有碍名声,无法立威,为今之计,只有将她送回圣国,我便再无牵挂了。”说完又磕了几个头,苦苦哀求,林芷薇见拉不动她,只好将目光投向丈夫,段洪蕤听完,微微笑道:“苏离你先起来听我说,这其实也是太子的意思。” 苏离一怔,林芷薇趁机把她扶起来,段洪蕤道:“这女子非常硬气,无论如何也不肯供出半点与容王有关的事情,我和太子倒是也有几分敬她,既然有你苏离作保证明她人不坏,我自然会设法营救的。” 苏离宽了心,连声道谢,段洪蕤为难道:“只是时下正逢全城戒严,所有外来车辆、商队、过旅都查得非常仔细,想要混出去只怕没那么容易。这几天太子借着缉凶的名义在各个关口四处打点,我想应该差不多了,此事亦急不宜缓,这几日便送她出城,我没同你说,是担心你舍不得呢。” 林芷薇也笑着拉住她手说:“苏离你人这样好,处处为他人着想,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啦!” 苏离没了后顾之忧,又说两句感谢的话后便回到碧泓园,碧憔暂时也住在这里,苏离回来时,她正一个人静静坐在竹园的亭子里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苏离念及很快就要分别,也许今生再无重逢的机会,心里也有些怅然,忍不住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碧憔讶异地抬头:“还没有睡吗?” 苏离说:“碧憔,你家乡在哪里?”碧憔说:“帛阳人氏。”苏离又问:“那你夫君呢?”碧憔望着她慢慢笑了:“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成亲不久,他说要报效国家,便去京城跟在翊周侯麾下效力……谁想就此一去不回。” 苏离想了想说:“翊周侯……就是容王的舅舅吧?”碧憔缓缓点头。“其实那一次战败,锦国夜袭并不是主因,主将昏聩才是。我夫君跟错了人,我替他的死不甘。容王则不同,他有枭雄野望,亦有恻隐之心,识人善用——而且部下一经重用的,便决不怀疑。我知道在你心中,他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贵族,那是你没有看到他为了营救你在背后所做的一切。如果容王只是不断的利用人,抛弃人,又怎会值得我以命效忠。” 苏离静默无语片刻,道:“既然如此,他何必派你跟着我来锦国冒险。”碧憔说:“是我自己要求的。一方面照应你,一方面打听那本悖妄天行律的消息。”苏离忍不住说:“这种武学如此霸道凶残,为什么那么多人宁肯死也要习?难道皇位就比命还重要么?”碧憔轻描淡写道:“那是他们的事,我的任务只是取得完整的全本。”苏离摇摇头,心忖,看来碧憔还不知道有《尚天行律》的存在。她已经打定主意将碧憔送出城去,只要能够成功出城,就不用担心她再回来涉险。 日子一晃到了月底,苏离并没有去催问段洪蕤送碧憔出城的事,段洪蕤也全无此类迹象,每日说些无关紧要的问候话,大家都好似忘了此事一般。 眼看又一日即将平淡无奇的拉开帷幕,清晨时分,林芷薇亲自端了炖好的参汤来到碧泓园,说:“刚熬好的,快趁热喝吧,苏离你和碧憔姑娘都是大病初愈,得好好补补。”说完,冲苏离使了个眼色。 苏离心中一动,接了碗很自然地谢过林芷薇,碧憔却淡淡说:“多谢夫人,碧憔命贱,消受不起。” 眼见林芷薇面露难色,苏离猜想这人参鸡汤里一定有乾坤奥妙,于是拉了碧憔的手到一边说:“不要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了,你也说过,你是有任务在身的人,用这样敌对的态度对她,难道就有利于你行事吗?”碧憔看她两眼,眼神软了下来,踌躇一下也就接过碗喝了。林芷薇看在眼里,一抹欣慰的喜色浮上眼底。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药力便发作,林芷薇道:“这是太子从一位私交甚笃的医者朋友那里拿来的,可以让人假死四个时辰。委屈碧憔姑娘暂时躺在棺材里,我们借丧事的名义出城去,等她醒来已经身在回国的路上了。”苏离点点头,望向婢女们正在伪装的碧憔,这种紧急时刻,自己居然生出了几丝不舍,真是要命。当即强迫头脑冷静下来,算算还有一点时间,走到书桌旁边去,拿笔在手绢上写了几句短笺,折起来放到碧憔衣襟中,然后退到一旁,默默看下人将她抬到了棺材里。 合盖时,苏离突然说:“我可不可以送她一程?……我,隔得远远地看着就行。”林芷薇笑道:“当然可以,我和你一道去。也不必远远看着,就在队伍旁走罢。我知道你舍不得。”苏离换上凶服,不知为什么,明明不是真的送葬,心里却压抑非常,大概是此番生离,再相见已成奢望,与死别并没什么区分了吧。 队伍吹吹打打的出了门,苏离扮成其中一婢,走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缩在帽子下,要认出来倒也不易。一路都平安无事,无论官员平民,见到是段府的轿子,全都肃穆以对,看来段洪蕤在他们心中的威望绝不亚于当今太子锦隆呢。 到了城门,例行盘问,林芷薇探身出轿说:“各位官爷,是我。昨日一个丫鬟去了,我与她相伴数载,很是投缘,想亲自送她一程。”守城官兵见是林芷薇,恭敬道:“夫人善名谁人不知,还请节哀顺变。”说着让开道路,这时突然尘烟滚滚,有一队人马从城外急驰而来,官兵立即警觉,未待查问,那十来个人已经风尘仆仆的冲入城内,骏马嘶啸,所有人都是一袭黑衣斗篷,短刀悬腰的备战装扮。 为首队正高声道:“什么人?不知道已经封城了吗!围起来!”霎时间马背上人人长矛加身,队伍最前面的骑士勒住缰绳道:“得了得了,还真放肆,不认得我了是怎么着!”说着捏住帽兜,往后一拉。 待看清来人,队正惊怔须臾,突然高喊道:“是三皇子!三皇子他回来了!” 苏离听不懂锦语,只是直觉下猛地抬起头来,这时城内城外已经人人奔走相告,欢呼成海,将那十几名骑士围得水泄不通,苏离只觉一片窒息,喉咙里塞得满满的无处宣泄,半年多不见,马背上的锦蓝高了,也壮了,整个人带着清凛的气势,在旭日初生的早晨冲进了她的视界。 一时之间,举国沸腾,大摆欢宴,段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林芷薇很是高兴,将锦缎绫罗铺了一屋地挑选:“苏离肤白,还是穿一些常人不敢穿的颜色好,绛红如何?”苏离坐在一边梳发,她很想堆出些笑容来迎合林芷薇,只是心中忐忑实在无法掩饰得周全,只好轻声说:“芷薇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苏离全都听你的。” 最后穿了一套琉璃蓝底色的礼衣。锦国着衣风气开放,女子大多敞襟,露出胸口及锁骨,苏离衣领紧扣,含蓄婉约之余,更显得脖颈修长纤细,别树一帜。林芷薇换穿了一身朱衣,笑道:“还是你好,可以随意穿戴。”她是命妇,朝谒帝皇及其垂辇时必须穿特定公服,因此对苏离的一身艳羡不已。 马车来到皇宫门外,正要下车步行,苏离忽然扒住车门,迟疑道:“芷薇姐,我……还是不去了……”林芷薇嗔怪道:“哪里话!即便人山人海,我打赌锦蓝想见的人不出三个,你便是其中之一,怎能不去!”硬是把她拉下,“快些,你段大哥还在里面等呢!”苏离也想不出理由敷衍,总不能这时再说身体不适,就算躲得过这一时半刻,以后总要面对的,届时怎样圆谎? 心中有个声音反问:你不是说能再见他一面,即使死也甘之如饴了么,怎的近在眼前,偏又退缩了?这时有人在耳畔笑道:“怎么才来,里面那个等得都不耐烦了。”林芷薇笑着见礼:“见过太子殿下。”锦隆说:“好了好了,今天突地正经起来,平日里不见你对我这样恭敬。”苏离望去,只见他一身冕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宗彝九处纹章,光这一身就与平日里大大的不同起来——除了笑容没变外。 锦隆道:“庆典还未开始,你随我来。”说罢揽住苏离肩头往里带,一直把她拉入宴厅旁边一处小小的园林,苏离进去,隔着帷帐垂帘听见有低低的笑语传来,想是一家团聚,正享天伦,苏离向后看去,锦隆合了门,继续推着她往里走。 垂帘后的皇后萧让一身玄色 衣,戴九龙四凤冠,乃是最高形制的礼服。身旁有一年约三十五六、身着兖冕九章吉服的男子,想来便是这一任锦帝。锦蓝只有一个背影,苏离忽觉一阵眩晕,差点迈不动步子,如果不是锦隆在推着她前行的话。 萧让抬目,笑道:“锦蓝,你看是谁来了。”锦蓝回头,苏离强自镇定,仍是无法遏止的轻轻咳嗽了声,锦蓝目光在她脸上久久流连,嘴角弯起却不发只字片语。锦隆道:“看到好友,也不至于欢喜到忘记打招呼的地步罢!”边说边轻拍了下苏离肩头。锦蓝忽而笑了,开口说:“是啊,多谢母亲和大哥照料,”说完这句人已来到身畔,不动声色扣住苏离合在一起的两只手,拉到掌中说,“苏离确实是我在圣国时难得的生死至交。见她平安无事,我实在欢喜得很,一时失态了。苏离,你和我家人相处得可好吧?”苏离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在他掌中的手指似乎都在颤抖,当下急急抽出,匆促下跪说:“叩见陛下,皇后。” 萧让道:“不必多礼。”又诧异说:“苏离怎么老是咳嗽,是身子还没好全么?”锦蓝道:“时候也差不多了,父皇母后还是快些出去吧,免让朝臣久等。”锦帝笑道:“是了是了,这样不好。”三人相携而出,擦肩时锦蓝甚至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锦隆将一切看在眼里,俯首在苏离耳边道:“我们也出去吧。” 苏离低应一声,随他来到宴堂,其间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不绝于耳,苏离并不在意,酒过三巡,人人都有了醉意,她的坐席不起眼,而且离门最近,走出来倒也无人发觉的样子。苏离信步而行,漫无目的,夜雾拂面,晓风残月,心里渐渐开明起来,仿佛刚才的紧张,窒息,都只是一场梦境,从何时醉,自何时醒,无从知晓,无从叵揣。 落叶翩然而降,击碎一池宁静,苏离坐在小飞虹上,静静望着那些泛开的涟漪,半是甜蜜半是怅然地想:他已与家人团聚,欢笑一堂,而我呢?何时才能与我的家人相见?一想到如今世上只剩自己孤单一个,微微叹气之余倒也觉得轻松,如今自己的处境,再坏不过一死而已,奈何桥,黄泉彼岸,那里有所有亲人等她。“我还怕什么呢?”念及此,也就释然笑了。 “夜寒风大,就算不喜欢热闹,也该选一处内室歇息才不会受凉。” 苏离一怔,回头望见是一个熟悉身影。锦隆在她身旁坐了,笑道:“不介意罢?”苏离淡淡一笑:“怎么会。这种场合下太子比起我来可是重要得多了,怎么也溜跑出来。”锦隆笑道:“今晚的主角不是我啊。” 接下来也就没了言语,默默静坐,看飘叶入池,一地凌乱月光,锦隆忽然道:“有时候,我很好奇,容王是个怎样的人……”苏离转头,目光带几分讶异,锦隆笑了笑:“不曾相见,只是耳闻,据说是个心狠手辣的枭杰人物。”苏离低了头,淡淡说:“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吧。”锦隆说:“如今我只知道,他身边的女子都不是庸脂俗粉,单凭这点便要重新估计他这个人。在我而言,一个权贵有一群谈天论地的狐朋狗友并不稀奇,一个枭雄有一群誓死效忠的部下也稀松平常,但一个男人若有一群交浅言深的红粉知己,便绝不是寻常人物了。” 苏离道:“你说的是碧憔罢,我哪里算是容王的什么红粉知己。” 沉静须臾,锦隆微微笑道:“若不是,他又怎能放心让你独身来到锦国,为他盗取皇室秘学?”苏离淡淡说:“我并没有盗什么悖妄天行律的意思,来到锦国也只是因为惹上了谋刺国母的麻烦而已。”锦隆却说:“不论如何你抹杀不了容王将你视作心腹的事实。”顿一顿,笑道:“也许……该说是知己。” 苏离懒得反驳,自己尴尬的身份早就是既定的事实。沉默片刻,只淡笑道:“殿下如果觉得我的存在有所威胁,苏离可以任由处置。红颜祸水,何况乱世红颜。女子的命运向来犹如风中飘絮,风停了,就暂时歇一歇,风起了,又要开始流离,没有立场更谈不上未来,除非枯腐,否则就算落地抽枝,也终有被连根拔起的一天。” 锦隆心底微动,他想说的明明不是先前那番话,谁知为什么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现在想收回也不可能了,当下只好咳嗽一声,缓和气氛道:“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苏离说:“锦蓝现在回来了,说不定两国大战在即,我身份如此尴尬,再久居异地,日子只怕会越来越如履薄冰吧。”锦隆笑了:“你是锦蓝患难好友,待在这里谁能说半句闲话。”苏离苦笑一下,心忖真是这样吗,他对我若有半点情分在,方才也不会以那样的眼神看我。 一阵沉寂,锦隆轻道:“你不想留在这里的话,我送你回去吧。”顿一顿又说:“锦蓝他只是一时忙于应酬,等抽出空来,定会和你一叙旧情。”原来他有看出个中端倪,苏离还不至于傻到相信这个理由,一切毕竟都只是安慰的权宜之词罢了:“那就有劳殿下。” 锦隆带着她穿过宴厅外面的花园和偏殿,从一侧出了宫门。那片绚丽的烛光灯影犹在眼底残晃,苏离回头去时,已经离得远远的,只可望而不可及了。 酒酣夜阑珊,南岚挽了锦蓝胳膊笑道:“我今天实在太——欢喜了!锦蓝哥,我们什么时候去芜山探险?”锦蓝笑道:“我记得你酒量不错啊,怎么没喝几杯就醉了,说好不将此事泄漏出去的,你这样大嗓门是想全筵席的人都听见么?”南岚捂了嘴乐道:“我高兴嘛,对了,还要叫上苏离一起啊,我与她说好了的。你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里我多寂寞,好在后来终于让我等到上天送了个苏离过来,她虽然不喜欢闹腾,却见识广博,谈吐很有趣呢。” 锦蓝淡笑道:“是啊,她在我身边时,我也忘了寂寞是什么滋味。” 南岚说:“我这就把她找来,我们三个夜游皇宫吧。”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扫兴道:“一个小太监说她不胜酒力,酒席不到一半就让锦隆哥哥送回去啦!看来只好剩我们两个夜游皇宫了。”珠启夫人佯愠道:“岚儿不得胡闹,三皇子长途跋涉应该多多歇息才是。”锦蓝也笑着说:“是啊,来日方长。” 月上中天时分,安静才重又主宰了这座宫苑。踏入阔别近四年之久的锦舒宫,几个奴婢正忙于掌灯和放下帘帐。所有布置依然恍如离开的前一天般未曾变动,物仍是,人已非,青涩不再。离开故土的这几年,让他过早的长大了。 几个婢女突然屈膝道:“参见太子殿下。”锦蓝移开视线,回头正见锦隆迈入锦舒宫。挥退一干人众,锦隆把酒壶酒杯放在桌上:“刚才没能好好贺你归国,现在——不介意罢?”锦蓝道:“怎么会。”在对面坐了,拿过杯子来饮尽。锦隆漫不经心道:“你回来得这样匆促,想必是圣朝有什么重大变故吧?” 锦蓝说:“圣国皇后一死,江寄水趁势将她的势力一一绞除,现在满朝野都是他的人,我留下的意义也所剩无几。”锦隆淡淡一笑,心知他的回答必有保留,几分真,几分假,总之这个弟弟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隙地喊他一声“大哥”。什么父子常伦,手足情谊,在皇家本就是奢侈的东西,亲情只是政治脸上那一层面具,戴着只为遮掩太过赤裸裸的野望。于是说:“这样好的夜色,谈国事太无趣,不如说说你在圣国的生活吧。”锦蓝眉眼一抬,笑道:“我还以为这些日子来,苏离已经给大哥说得巨细不漏了。” 锦隆问:“她真是容王江寄水的人么?”锦蓝淡淡哼一声:“不然为何要杀圣国的皇后阮慕心?我想不出来理由。”锦隆顿了顿,慢慢道:“如果阮慕心指使人毒杀她母亲,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锦蓝捏着杯子的手指动了动,脸上云淡风轻道:“原来她是这样跟你们解释的。” 锦隆直直望着他:“你不信?”锦蓝反问:“怎么,你信?” 酒虽然才暖过,可握在两个人手中却都有了冷意,锦隆松开手,平淡道:“在圣国的经历可能让你养成了质疑一切的习惯,但若是什么都不相信,人生还哪来的意义可谈。”锦蓝不以为意道:“相信也要看对象取舍。我可以无条件相信父皇母后,相信段大哥,至于苏离,大哥如果知道了她有多聪明,就不会认为将她放在身边是一件幸事。”锦隆冷笑:“哦,是吗,那好,你今天为何要在父皇母后面前承认她是你生死至交?何不干脆一句话撇清干系,让人把她拉出去杀了,日后高枕无忧,什么麻烦都免了。” 锦蓝眼神一凛,随之慢慢冷下来,锦隆道:“又或者你根本没有想过好好了解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要知道看透一个人何其困难,误解一个人却何其简单!”目光触及锦蓝神色,忽然莞尔一笑:“夜深了,不打扰你。” 锦隆走后,锦蓝一个人独斟独饮,坐看天色渐明。那种什么都不愿想,却什么都涌上心头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相隔天涯时,总是心心念念,真正近在咫尺了,却突然形同陌路。手握酒杯望向床榻之间,随身带回的包袱里是他再清楚不过的一件物什——“若我死了,你就把它烧掉。”言犹在耳……衣簇如新。 还有什么放不下…… 还有什么放不下? 质子归国,朝野轰动,庆宴摆后,该考虑的事情也逐一摊开在众人眼前。想来不可能毫无动静的圣国,许多天下来,却不见圣王派出任何使者来锦,个中蹊跷,耐人寻味。一晃数月,渐渐有流言四起,锦国皇室却很沉得住气,始终没有漏出半点风声。 段府自锦蓝回来起便开始陷入忙碌。段洪蕤作为锦国肱股,进出皇城的次数越来越密集,除夕将近,家里在林芷薇的带领下着手筹备一年一度的灯会,在锦国,除夕灯会非同小可,家家户户都要挂出亲手所做的彩灯,燃放烟花,感谢这一年平安度过以及祈福来年吉祥顺昌,彩灯的好坏精细可以透示出这户人家的许多境况,譬如男主人的家运,女主人的贤惠,段府作为当地望族,年年都是展灯节的龙头翘楚,届时会聚集一大群前来赏灯的百姓,无论如何马虎不得。 今年这样盛大的活动却因为男主人的频频缺席显得有些生机不足。除夕当日,段洪蕤又在皇宫里不见归家迹象,转眼到了天黑,该燃灯了,宫里却着人送来口讯,说是请他们一行人即刻入宫。林芷薇打发走了传讯管事,少不得抱怨几句,说归说,手边却是半点不敢耽搁,沐浴净身、换了公服,同时差人去叫苏离快快准备。 这是锦蓝回来后苏离第二次进宫,她虽不愿同去,却知道由不得自己,一丝不苟地装点了,跟在林芷薇身后,少说话,少抬头,林芷薇见她亦步亦趋,战战兢兢,拉过她的手来笑道:“也不用这样紧张的,陛下和皇妃时常与民同乐,何况,你也很久没见锦蓝啦,呆会见过你段大哥后我们就去找他罢。”苏离点点头,心底只觉得今时不比往日,一靠近皇宫就觉得忐忑窒息。 到了皇城宫门底下才发现这里的彩灯和别处相比果然气派得多了,宛如一座璀璨琼楼。第一道宫门下聚集了不少看热闹而来的百姓,不过寻常人也就只能到此而已,继续往里走的无一不是达官亲贵。 这次来的人似乎比上次贺锦蓝归国时庆宴上的还要多,偌大一个广场竟站满了受邀前来的宾客。苏离暂时没有看到锦帝和皇后萧让,也没有太子锦隆跟锦蓝的身影,身边除了林芷薇外全都是生面孔,偏偏段洪蕤的名声太响,林芷薇少不得要跟许多人寒暄问好,一时顾不上苏离,待反应过来时二人竟已经给人流冲散了。 苏离知道林芷薇发觉自己不见定会差人寻找,于是独自退出场中,来到边角站好,同时仔细在人群中寻觅认得的人,正看的目不转睛,一只胳膊绕过脖颈把她搂住,苏离正奇怪谁会用这种法子和自己打招呼,背后那人笑道:“看你穿着打扮挺像圣国的服饰,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罢?” 非常熟悉的语言,完全陌生的声音。 苏离一下子警觉,正要回头却又听那男子道:“别动啊,小心我拧断你脖子。小姑娘,你可听懂我的话?听懂就点点头。” 苏离点了点头,那人呵呵笑道:“甚好,终于不是对牛弹琴了。”又道:“想要活命就带我去找锦帝——对了,你知道锦帝长的什么模样儿吧?” 苏离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是蛰伏附近的刺客?看来果然是圣国所派,只是是否与容王江寄水有关就不得而知了。她虽然不知道锦帝在哪里,不过为了自身安危也只能暂时从了这名男子。 男子搂着她离开人山人海的广场,拐进一处甬道,问:“是这里走吗?”苏离才来过三四次,哪里知道该怎么走,只好说:“我也不大清楚。”那男子怒道:“什么?好不容易找着个不说鸟语的却不知道路怎样走!算了算了,且不管这个,你认得锦帝模样吧?”苏离老实说:“见过一次而已。”男子不耐烦道:“你到底识不识得?”苏离叹气:“要认出一个平民百姓倒是困难,可是要认得皇帝还不容易么——穿着兖冕的不就是了?” 男子默了一默,终于道:“算了,锦帝那老小子的脑袋下次再取吧,正事要紧。”苏离听他口气,看来刺杀锦帝只是次要、顺便,不知道有什么事竟能比这还重要,值得一个人孤身潜入皇宫冒险?难道也是盗取《悖妄天行律》的人么?脑海之中转了千道,却只听那男子在耳畔说:“你知不知道他们把小皇子藏哪了?” 小皇子?苏离一怔:“什么小皇子?”她虽然不太了解锦国皇室,却也知道除了太子锦隆、早年夭折的二皇子锦佟和送去圣国作质子的三皇子锦蓝外,别无其他子嗣,这里又怎么冒出个小皇子? 男子把她掉了个头正对着自己,细细端望起来。苏离发觉他年约二十上下,深目挺鼻,容貌十分英朗,着装更是圣朝风格,二人互相打量完了,男子忽然丝一声,似是想起什么,捏住她肩膀问:“你是不是苏离?”苏离听他报出自己名字,讶异之余点了点头,男子哈哈笑道:“果然很好认。喂,既然识得那就好办了,锦国质子跑回来的事,你想必早知道了。”苏离又点点头,那男子说:“不过他一时调皮,把圣国刚满周岁的太子熙瑞也带走了,这样可不好啊——你不知道么?” 苏离大吃一惊,摇摇头,急问:“圣国皇太子在这里?”男子说:“我想就在这寝宫里的某一处。不过我杀了好几十个人,要么就是叽里咕噜说一堆根本听不懂的话,要么就是想跑去通风报信,没一个派得上用场,真扫兴。”苏离大骇,怔道:“你杀了人?!”男子哼道:“不然怎样,难道我还得亲他们么?” 苏离暗忖,这人能很快认出她来,想必是容王的人——她在圣国毕竟是一个要公开处死,只是中途“病故”的罪犯,也只有和容王相关的人才有可能知道她未死而是来了锦国的内情。未及细想,只听麻密匆促的脚步声靠近,当下拉着他道:“你这样转来转去是不行的,迟早一无所获还会被人发现!”男子笑道:“发现就发现,我怕他们?”苏离越来越奇怪这人到底是不是容王的手下,为何心思缜密如麻的江寄水会有这种看起来胆大如斗脑子却小得可怜的下属? 男子说:“算啦,既然你也不知道,我还是自己找吧。”苏离怔道:“你怎样找?”男子往甬道外走去,苏离大惊,那里可是有卫队经过啊,他这不是往刀刃上撞么!连忙冲过去,然而等苏离奔出窄巷时,眼前所见一幕让她惊上加惊:地上都是横尸,血溅宫墙,苏离怔不能语,耳旁听到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低头望去,男子满手猩红正冒着袅袅热气,她几乎不敢相信亲眼所见,抬头一看,这人竟一脸的闲适,好像杀的都是阿猫阿狗一般。 男子信步踏入尸堆,揪起一人衣领晃道:“别装死,我还给你留了一口气哪——圣国皇太子在哪里?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那卫兵果然尚未气绝,挣扎着握紧手里长枪,大喝一声就要刺他,男子见状叹口气,随手把他头颈拧断丢在地上,骂道:“怎么就没有一个合作的呢?”苏离听见咔嚓一记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吓得眼前发黑,男子倒也不再管她,骂骂咧咧的扬长而去,渐渐隐入黑夜中。 不知过了多久苏离才醒过神来,在空中漂浮的灵窍终于回到了僵硬的躯体内,目睹遍地残尸只觉一片恶心,捂着口鼻仓皇跑掉。 这时数声轻哨响起,空中烟花齐绽,绚丽无比,苏离一路向着最明亮的地方狂奔,似乎身后有厉鬼追赶,眼前忽然一晃,顿时开阔起来——她又跑回了广场,人人舒臂欢呼,爆竹振聋发聩,一派其乐融融君臣同乐的喜悦景象,谁能想到数丈之外就是一片修罗血场? 苏离奔入人群,横冲直撞,像发了狂的野马,一只手突然把她抓住,大声笑道:“苏离,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了你好久,快来一起放烟花吧!”苏离侧头一看,见是南岚,惊魂未定的站住,南岚指着她道:“你怎么啦,跑得这么……急?”语气逐渐放慢,苏离大口喘气目光微移,南岚另一只手抓着的正是锦蓝,白裘袍紫金冠,疑惑地看着她的凌乱衣衫。 苏离耳中嗡嗡作响,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到神智再度汇拢时,自己正紧紧抱着锦蓝……苏离吓一跳,未及细想这种失礼的举动是怎样诞生、何时发生的,一声震天巨响在头顶炸开,天空被映得恍如白昼,人群爆出一阵欢呼,整个世界似乎只余下了洪水一样的笑声。可是这样巨大的声响都无法掩盖她听见自己此刻的心跳,尤其是在意识到,锦蓝没有推开她,双臂却静静的环绕了过来。 略带凉意的手指伸到颌下把她的脸抬起,对上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睛。苏离脑中一空,刹那间,惊惧慌恐奇迹般的全都散去,她迅速冷静下来,翕动着几乎麻木的双唇颤抖地吐出几个字:“有刺客……里面死了人……很多……” 因为贴得很紧,锦蓝马上便听清了,眼神立即清明警惕,抓住苏离手腕推给南岚:“有刺客,去通知段大哥!”自己抽身跑向广场正前方的乾坛——锦帝和皇妃所在的观灯楼。南岚说一句:“知道了。”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神态全然不似寻常的嬉闹没正经。 忽然一声惊嘶,夜色像干涸的大地,裂了开来。 猎猎寒风中,高耸入云的长杆上站了一人,背后烟花盛开,他的身形在其中明灭不熄,较之竟更夺目摄魄。 苏离在广场中,一眼便认出这是方才那名男子,喉头一紧,这人的残暴和手法她都见识过了,只觉得他如果要大开杀戒,不晓得今晚几人能够幸存。 不待下面有人发问,男子已经朗声开口,话语随劲力送入各人耳中:“早知道这次的任务如此枯索,我才懒得接!究竟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把圣国皇太子藏到哪里去了?这儿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听得懂人话的在吗?” 言罢眼前一晃,瞬间有人袭至,男子笑道:“听说锦国多的是爱武成痴的高手,我才慕名走这一遭,可别让本侯爷失望了!” 听他自称侯爷,段洪蕤不觉奇怪,其一放眼圣国,应该没有这个年纪的侯爵才是,其二若真是身份尊贵的王孙子弟,怎么也不会千里迢迢到锦国来大打出手,其三,交手数招便觉攻势凌厉,这等身手的贵族,别说圣国,便是锦国也找不出来几个! 锦隆在底下看了数十回合,眼神沉暗下来,淡淡说:“我去助洪蕤一臂之力。”身形踏风而行,扶摇直上,那男子见了,又多几分欣喜,口中道:“甚好,甚好,虽然任务为重,不过过程中的享受也少不得。”段洪蕤听他又是侯爷,又是任务,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是五侯府!” 男子笑道:“想不到小小一个锦国也有人晓得五侯府,真是不容易。现在陪你们玩两招的是排行第二的长星侯,可要记牢了。” 段洪蕤心中一凝,迅速沉下来,五侯府是圣国新近崛起不久的杀人组织,其行事风格亦正亦邪,似乎只要出得起价码,谁人的命都可以买卖……能够请动这群瘟神,一定不是一般人物和代价,此次幕后是谁主使?来的只有长星侯,还是另有同行之人?目标何在?许多问题在脑海中一一闪过,身手半点不敢怠慢,所幸有太子锦隆及时援手,让他在被琐思纠缠之际不致处于下风。 长星侯大笑道:“不够不够不够——完全不够过瘾!你们再不动真格的,我可就拿底下的一群开杀了!”说着反掌拍下,地上声如雷鸣,殃及无数王公大臣,“奇怪了,不是说你们锦国十个有九个会武?怎的这样不经杀?” 段洪蕤大怒,掌风如山洪海啸,夹带雷霆直扑长星侯,锦隆见他对敌无碍,立即回身护向无辜臣众,身形仿若大鹏,就势展开气壁抵御长星侯攻势;苏离也在人群之中,锦隆推她一下道:“快去锦蓝那里!”苏离不愿给他添麻烦,哦一声便跑向观灯楼。 长星侯和段洪蕤在长杆上互杀片刻,不知怎么逐渐失去了继续打的兴趣,逮住机会忽然提气跃开三丈,以手势止住段洪蕤笑道:“现今江湖,奇人奇招层出不穷,只是据说天底下有三种至今为止无法破解的武学,一者三锡命,一者海市蜃楼,再来就是悖妄天,前两者都有人掌握,无奈最为霸道的悖妄天行律却失传在它的发源地,可惜,可惜,我衷心期待看到某人能重拾乾坤啊!哈~再会了!” 一个转身,轻轻跃下长杆,不见落地,整个人杳然消逝在了半空中,如同烟雾一样散去,诡异玄奇得就好像幽魅一般。 谁能想到锦国新的一年,竟是以血祭拉开帷幕。 按照锦国风俗,一年之始所发生的事,也许就是这一年内经历最多的事,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取个好彩头,孩子不能满嘴胡说,大人不可随意乱打。这些民情信仰苏离在暂居段府的日子里,听林芷薇慢慢说了不少,如今走在皇城各处,满眼愁云惨雾,前日嬉闹过的广场更是被破坏殆尽,怎样看都是不祥之兆。 血案隔日,萧让便让人传昭了苏离进宫,沉默半晌,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昨晚刺客所说,你都听得很清楚罢?”苏离照实答了,萧让道:“不错,锦蓝回来时,因为担心江寄水觊觎皇位,加害圣朝小皇子熙瑞,所以用了些心思,将他一并带了回来。”苏离心里所想的只有两个字:“果然。” 萧让继续说:“生在皇家,顷刻间便会成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熙瑞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锦国不会把他当人质对待,更不会以他去要挟圣国皇室什么,自始至终参与这件事的众人只希望他能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平静安稳地长大,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么?” 苏离抬起头,淡淡笑道:“懂。” 萧让笑一笑:“你这孩子向来明事理。本宫想了一夜,心中有个主意,不如日后就由你来照顾教导熙瑞,一来你们都是圣国人,又颇有渊源;二来你赋闲多日,想必不大习惯,如今有些事情做,不致埋没了才华,我也好借此名头给你一个衔职。” 苏离依然顺从道:“娘娘美意苏离却之不恭,就全凭娘娘安排。”萧让笑意更深:“好吧,你略作准备就搬来皇宫里罢,我都想好了,日后你就住在锦舒宫旁边的纯孝宫,具体事宜,我会让人打理的。” 苏离回到段府,向段洪蕤和林芷薇辞行,林芷薇很是不舍,依依惜别了许久,段洪蕤笑道:“又不是此后没得见了。”被林芷薇瞪一眼,立即不作声。林芷薇剜完丈夫,又回过头去惋惜地对苏离说:“纵使搬出去了这里也还是你的一个家,何时想我们了只管回来。”苏离微微笑着答应了。 登上马车,看着刚熟悉起来的景物在视野里渐行渐远,苏离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漂泊已经注定再也不可能结束,那些立场鲜明的男子汉大丈夫,宛若急流之中的砥柱磐石,坚不可摧,只可惜谁也无法成为落花的依附。在她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永远有着明争暗斗,有着掩藏在正义和脉脉温情下不为人知的龌鹾交易,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趋吉避凶。 让苏离搬到纯孝宫的旨意在午时下达,等傍晚时分苏离踏进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两个三十来岁的侍婢恭恭敬敬等在门口,萧让笑着指道:“这两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很有分寸,那些年纪轻轻的怕不懂事不周到,怠慢了你。”苏离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两个调教多年的侍婢恐怕不光是来伺候自己的这么简单,面上却作出很感激的样子,先谢过萧让,后又同那两个侍婢打招呼,萧让说:“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你们俩也是,给我好生照料小姐,她若说伺候得不好,休怪我妄顾多年主仆之情。”两个侍婢看她说得凌厉,唯唯诺诺的连声答应,苏离淡淡想,皇室在这方面戏倒是一贯做得很足,不管圣国还是锦国。 萧让又嘱咐几句,看一切妥当,便在前簇后拥之中离开纯孝宫,苏离看一眼那两个不说话,低头做事的侍婢,忽然开口问:“我以后要去看段大哥和芷薇姐是不是不太容易了?” 那两个侍婢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话,对看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启禀小姐,除非是有是由,否则后宫一般不许随意出入,不过督护大人和夫人时常进宫,小姐要相聚也不是难事。”苏离啊了一声,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过一会儿复问:“那么在宫里可以四下走动罢?”两个侍婢答说是,苏离又安静下来。 两个侍婢暂时还摸不清楚新主人的脾气,只觉得她虽然没有主人使唤下仆的架子,却也分外沉默,交谈不多,很难捉摸。一晃数日过去,这天晚上掌灯时分,传事太监带来口讯,说太子锦隆设宴为她接风。 两个侍婢欲陪同前往,苏离也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进宫数次,她是头一回踏入锦隆所在的寝宫。他独自一人站在客厅,负手欣赏云母屏风上栩栩如生的白虎,看到苏离来了,立即面色自若地遣走那两个皇后身边的侍婢,只说要详谈,晚了自会差人送她回纯孝宫。二人虽深得皇后欢心,却也不敢在一国太子面前倚老卖老自恃倚重,迟疑一下便离去了。 那一刻苏离隐约觉得他要对自己说一些事关重大的话,可是他的神色如此云淡风轻,一时又让人不敢确定。 坐下便开始传菜,满桌精致佳肴。苏离等他起话,锦隆却毫无方才说要“详谈”的迹象,尽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来说,苏离无法,只得自己开口:“殿下要说什么做只管说罢,不然叫我怎么吃得安心。”锦隆正提着筷子,闻言笑了:“你以为我要兴师问罪么?”苏离老实说:“我知道你有些关于那天那名刺客的事想要问我。”这回锦隆不再笑了,目光深而专注地望着她,苏离硬着头皮道:“莫非你怀疑我和他有勾结?” 锦隆笑道:“那人的底细是很清楚的,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和他有勾结。” 苏离一怔:“怎么,已经查到他的来历?”锦隆说:“‘古往今来风流事,天上皇城五侯家’,你可有听过?”苏离摇头。 锦隆倒转筷子,用一头蘸了酒水在楠木桌上画了一个大圈,旁边一个小圈。“这是圣,这是锦,二者相邻又敌对,一个互相牵制,互相抵触的世界。”又画了更大一个圈来罩住它们,“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离仔细看了看,又摇头。 锦隆微微笑一下,道:“这一个世界,我们称之为‘江湖’。”苏离面露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个人是江湖中人?”锦隆道:“前几年闲邪王挫败范无咎后,势力四处扩张,在武林兴风作浪,最近更是如日中天,几乎掌控大半山河。闲邪一族的存在,让圣朝深为忌惮,不敢与之正面对抗,却又无法放任其坐大,好在闲邪王从不招惹朝廷中人,似乎没有当皇帝的兴趣,据闻此人擅长的三锡命,与悖妄天一样,被称为世上无法克制的武学。” 苏离问:“那个人呢?”锦隆抹去桌面水渍,简单道:“他是五侯府排行第二的长星侯,这五侯府倒不隶属于任何派别,也没有什么统辖称霸的野心,只是新近崛起的一个单纯为了钱专做杀人营生的组织,长侯容止,二侯长星,三侯行云,四侯浪萍,五侯济楚,至今无人知道五侯府的据地何在,也不知道这五个人究竟是怎样结识,他们好像除了钱什么都不关心。”苏离说:“看来已经有人出了一个让他们连锦帝也敢杀的价钱了?” 锦隆道:“若是这样,我们也大可以花钱买他们去杀江寄水。什么容止长星侯都是名衔,只怕这几个人背后各有来路,五侯府只是一个外壳,内里另有乾坤,并不单纯。”苏离明白过来,转目说:“你认为五侯府里面有容王的人?”锦隆沉吟片刻道:“不论是江寄水的势力渗进了江湖,还是江湖参与了皇室内部,总之圣国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那天交手,对方实力深不可测,难以想像五人同出时破坏力该有多大。” 他的目光投过来,苏离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所以?”锦隆静默了好一会儿,嘴角虽是扬起的,却带了一丝隐隐的哀意。 “形势迫在眉睫,如今必须有人去修炼‘悖妄天行律’,以御强敌。” 苏离好像浸入冰窖,血液一下冻起来,尽管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她还是怀着一丝希望微弱问道:“人选呢?” 锦隆顿了一下,阖目低低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苏离陷入沉寂,低着头,秀丽的眉目隐在阴影里,锦隆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很想伸出手去让它面向自己,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触——几分哀怜,几分愁思,几分不甘和怅惘,然而再复杂的心绪也只能化作一句单薄的话语,几经周折才能出口:“对不起,其实修炼的责任,本该由我这个长子担起的……” 苏离淡淡说:“不,就因为你是长子,更是太子,一国储君,才不能有半点纰漏。锦蓝身为质子,禁于敌国三年,性命早就豁出……”她抬起头来,缓缓说:“这样的安排很合理,不是你的错,务须道歉。”锦隆看她眼中虽然弥漫深深悲忧,面色却这样平静,自己心底也跟着沉下去,无法轻松起来:“按例我应该和锦蓝一同修行,只是现在不太平,我无法放洪蕤一人去对付那些刺客。”苏离别开脸,哽声说:“你不必说了,我很明白你的立场,没有半点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只是……” 锦隆再也忍不住,握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柔声说:“说不定没有我们想像的那样危险,你知道《尚天行律》的存在么?”苏离略微平缓情绪,想到萧让曾经提过,点头道:“是。不过据说失传了。”锦隆道:“也许锦蓝取得了也未可知。” 苏离知道他想安慰自己,可是自己却不想强装笑颜:“南岚说修炼失败的人,会周身焚烧无法看见也碰触不到的莫名火焰,内脏化灰而亡,这是真的?”锦隆迟疑良久,终于还是答了她:“……是。” “何时开始?” “明天。”锦隆说,“我以为他会亲自对你说,可是等了这几天却毫无迹象。”苏离悲从中来,差点洒泪,强行克制住,苦笑一下,“他根本不打算告知我。”锦隆看在眼里,心里一痛:“看来是我多事了,不该让你知道比较好。” 苏离轻轻抽出手,站起来说:“谢谢你……我想走了。”交握的时间如此短暂,短得手心里并无留下她的体温。锦隆轻叹一声,扬眉笑道:“也好,我让人送你。” 他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天空尽头从靛蓝转为暗蓝,暗蓝转为紫蓝,紫蓝转为深蓝,深蓝转为紫黑,紫黑转为墨黑……然而,即使是这黑得化不开的夜,也比不上自己在那口深井里所度过的任何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在去圣国以前,母亲已经开始让他过这种人质的生活,蛰伏于无边无际的寂静和黑暗,漫不经心编织出一张张弥天大网。像她那样。 今晚的月色很好。朦胧,皎洁。锦蓝静静地想,这也许是他今生最后一次看到的月色。上天没有厚待过他,不过,倒也没有特别苛刻。大部分的人,人生也许都是这样度过,不太好,不太坏——如果修炼失败就此死去,他只不过是锦国皇室正史上的一笔悲歌,除此之外别无意义。 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死?能不能不死? 很小的时候他问过长兄,锦隆也答不上来,只说,人活着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感受。纵使很苦,却不是空。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将来会有很多人,在我们存在过的印迹里生活。当时锦隆那番话,是事实也是安慰,但他还是产生了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毕竟年幼的时候,一切都还局限在活着才算是存在的肤浅的认知,对一个孩子来说,死亡,不管自己的,还是身边的人的,甚至哪怕只是想像中的死亡,也无异于灭顶之灾。 锦蓝淡淡一笑,门外院子里响起了轻细的脚步声,他抽出插在左臂弯里的右手,伸指一弹,灯碗里燃起如豆的火苗,给这间几乎没有人气的房间添加了一份暖意。回头望去,苏离一袭斗篷,正推开虚掩的门,抬步踏入。 “穿成这个样子,也不怕被人当成刺客给砍了。”锦蓝一语甫出,忽然觉得恍如隔世地熟悉,曾几何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一时微微怔在那里。苏离拉下兜帽,在他面前站定,月光如霜披洒一身,玉样容颜让他心底慢慢浮起镜花水月四个字。谁也没有开口,从她的目光中锦蓝已经知道了她来这里的所有理由和解释,动机、意义……一览无余。 苏离定定看着他,眼底慢慢渗出哀求,锦蓝不等她口中吐出具体字样的话语就转身走开,他知道她想说什么——至于会不会真的说出来,那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苏离哑然地看他匆匆走入帷帐后,片刻后又匆匆走出,手上多了一个包袱,心中立时明白过来。锦蓝静静把包袱递过去,脸上一片欲盖弥彰的风平浪静。 苏离垂下眼帘去看着它,慢慢抬起手来抓住包袱边缘。在逃亡至锦国的路上,在那晨昏浑噩的一个多月的时光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过锦蓝可能对这个包袱所作的处置,甚至,在他焚烧它时的表情,也曾经清晰地浮现眼前。 她没有想到真的能够再从他手里接过这套泛着幽深蓝泽的衣服。这不仅仅是一件物什,而是一个符号,一种信念。锦蓝低低道:“居然一直忘了还你,拿去吧。” 苏离抬起眼:“当初你是忘了替我烧它,还是根本不想烧它?” 锦蓝没有回答:“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苏离回头看一眼那扇门:“我踏出去了,自此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你么?” 话语间透出无限悲戚,锦蓝不语,苏离又说:“我在这世上早就孑然一身,报仇后更是了无牵挂,在锦国的日子心里所希望的,也就是看到你平安归来,现在所有心愿都一一实现,上天待我已经非常仁厚。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他日倘若传来的是你的死讯,我愿意和你共赴黄泉,形影为伴,所以如果你对我的性命尚有一丝顾念,请你修行时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求生的意念。” 她的语气从哀伤转向平缓,到最后已经变得轻和,却灌注了越来越巨大的决心,锦蓝一怔,举目望去,眼前只有淡定神色,他试图找出丝毫谎言的影子,却不得其果。苏离淡淡笑了:“生不能相知相伴,把酒言欢,甚至不能让你相信我,至少死后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这些那些的顾虑。” 良久良久,锦蓝低声开口:“我到底看懂了你几分?”苏离静静望着他道:“你不曾试过来懂我。”锦蓝垂眸,片刻后轻轻抬起:“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可自寻短见。”两行清泪从苏离眼中夺眶而出,“那你就不要死!”清幽苦涩的发香传来,锦蓝终究忍不住,展臂把她抱在怀中:“你在外面的梅花树下站了多久?”久得落英在身上留下了悠远的余香。 “为什么我们总是分合离散,擦身而过?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苏离睁大眼睛看着锦蓝,在圣国时的他原先有一些刘海,回来后全都后梳,显得一下子大了很多,一双眼睛开始透出不留余地的犀利和精明。苏离很熟悉,曾几何时对镜端望,自己也有过,正是这样的眼神,常常让人忘记他们其实还处于在父母身边撒娇打诨的年纪。 “不知道。虽然很小就被教导要放开生死,但是真正做到的能有几人?我不想死,去做质子时是这样想,现在也是。但如果我不去圣国,如果我退出修行,如果我绕开这些苦难……命运丝毫不会变得好多少,也许更加多舛。不能逃避,被逼得只好去面对。” 苏离听他说着这些话,本来还有一丝劝他放弃的念头也就此悄然融解,心里反而义无反顾起来,声音也清清淡淡:“你去吧,我不能帮你什么,至少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锦蓝摸到苏离的手捏在掌中,语气冷下来:“我要你收回刚才的话。”苏离知道他说的哪一句,莞尔淡笑:“何必在意呢,反正那时你已死了,长埋地下,知觉全无,我是死是活,活得好不好,你如何能知道?而我只有这样想,才不至于被生死永隔的念头搅得那么难受。”锦蓝无法驳她,只低低说了一句:“你信我,我会回来。”苏离望着他,泪水就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静静道:“我也会活着等到那一天。” 死,是为了家国天下,生,只为让你一人展颜。 多年后再想起这个夜晚,所有的情节尽数褪色,苍白空洞,只剩下锦蓝低头在她耳畔所说的这句话,依然如同刚刚听见时那样清澈空灵,那样令她笃信无疑。人世间就是有这种力量,和相信它的痴人,自那以后她所度过的漫长岁月里,每当生命被权力和寂寞啃蚀到枯涸,那句誓言就像一朵红花,在灰昏浑浊的世界里,在枯索脆裂的枝丫上,鲜艳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