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圣人：曹操I

第一章 突然的政变

第二章 曹操被父亲轰回老家

第三章 四年后重返洛阳

第四章 在酒桌上结识袁绍

第五章 冒死营救政治犯

第六章 曹嵩出马为曹操铺路

第七章 入仕前夜失手杀人

第八章 终于当官了

第九章 政界大佬点拨曹操

第十章 打死权贵名震洛阳

第十一章 被报复，滚出京城

第十二章 差点死在赴任途中

第十三章 做一个埋头苦干的小县令

第十四章 大靠山倒台，曹家满门罢官

第十五章 家族走向没落

第十六章 皇帝一句话让曹操咸鱼翻身

卑鄙的圣人：曹操II

第一章 新一轮宫廷斗争开始了

第二章 曹操眼中的天下

第三章 黄巾之乱拉开序幕

第四章 反民骤起，百万人大造反

第五章 一夜之间曹操变身将军

第六章 急赴前线镇压黄巾起义！

第七章 升任济南相，一口气罢免八名昏官

第八章 心灰意冷弃官不干了

第九章 曹操的隐居岁月

第十章 皇帝卖官，曹嵩出价一个亿

第十一章 灰头土脸，曹操第三次入仕

第十二章 身陷兵权争夺战

第十三章 借机扳倒当权派

第十四章 汉灵帝的身后事

第十五章 袁绍的馊主意把董卓引来了

第十六章 皇宫大屠杀，新皇帝吓得逃进荒山

卑鄙的圣人：曹操III

第一章 董卓进京独霸大权

第二章 曹操仓皇逃离洛阳

第三章 九死一生的亡命之路

第四章 招兵买马征讨董卓

第五章 荥阳之战，曹操人生第一场败仗！

第六章 与讨董盟友撕破脸

第七章 走投无路，依附袁绍

第八章 以退为进，边忍边等

第九章 赢得袁绍信任，有了立足之地

第十章 吕布杀董卓

第十一章 入主兖州，独霸一方

第十二章 曹操腰杆硬了，追着袁术打

第十三章 血洗徐州，报杀父之仇

第十四章 部下兵变，差点流落街头

第十五章 蝗虫帮曹操打跑吕布

第十六章 夺回兖州，制定一生中最重要的战略

卑鄙的圣人：曹操IV

第一章 曹操决定把皇帝借来用一用

第二章 从黄巾军手中抢回豫州

第三章 连蒙带骗，拐走皇帝

第四章 独揽大权，收留刘备

第五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借汉献帝敲打袁绍

第六章 征讨张绣，不战而胜

第七章 兵败淯水，害死曹昂和典韦

第八章 袁术称帝惹毛曹操

第九章 借刀杀人，引诱吕布打袁术

第十章 蕲县之战，计杀粮官稳定军心

第十一章 痛打刘表，击退张绣

第十二章 兵政分权，指定荀攸当军师

第十三章 祢衡击鼓骂曹操

第十四章 曹操与袁绍彻底闹翻

第十五章 卧底暗助曹操，一举击溃吕布

第十六章 曹操对阵袁绍，生死决战一触即发

卑鄙的圣人：曹操V

第一章 曹操杀吕布

第二章 曹操接收了吕布的赤兔和美人

第三章 平定徐州，曹操和土豪称兄道弟

第四章 郭嘉献上讨伐袁绍十胜论

第五章 曹操封官安抚关中诸将

第六章 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

第七章 暗箭难防，皇帝在背后阴了曹操

第八章 贾诩说服张绣，和曹操化敌为友

第九章 刘备造反，占据下邳自立门户

第十章 曹操在皇宫展开大清洗运动

第十一章 劝降关羽，曹营又多一员猛将

第十二章 关羽斩颜良，诛文丑

第十三章 官渡初交锋，曹操袁绍陷入拉锯战

第十四章 曹操发明重型投石兵车

第十五章 夜袭乌巢，一举扭转战局

第十六章 袁绍一溃千里，曹操取得中原霸权

卑鄙的圣人：曹操VI

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

第一章 突然的政变

【桓帝驾崩】

汉永康元年（公元16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方大地多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尤其是大汉的都城洛阳，一连十余日没晴过天，凛冽狂暴的西北风卷着冰凉透骨的雪花没完没了地刮着，把这天下第一的大都市吹拂得黯然萧索。

在洛阳皇宫之中，三十六岁的皇帝刘志正病卧龙榻之上。病魔已经折磨了他太久，昏昏沉沉间，他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吼，越发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自己就要被这狂风吹向天际。

刘志十五岁登基，二十一年中，前十三年被外戚大将军梁冀拥为傀儡，大行暴政荼毒百姓；后八年他又被宦官蛊惑，禁锢忠良阻塞言路。因而朝政日非、小人得势、黎民疾苦、外族侵犯，天下已被祸害得不成样子了！

不过病卧之际，他并没用心检讨自己以往的过失，而是牵挂着两宗麻烦事。第一是自己没有子嗣，万一撒手而去，满朝文武必然要从其他宗室子弟中选一个新继承人，这意味着宦官与外戚的斗争又要开始了；第二是此刻非太平时节，就在西部边陲，一场汉朝与羌族的大战还在进行当中，虽然王师已占据上风，但最终结果谁又知道呢……

这场可怕的战争灾难是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的——暮春时节，云阳古城的百姓们纷纷开始耕种，他们挥舞着镰刀、牵着耕牛在田间劳作。因为天气渐渐转暖，孩子们也跑到这儿来玩耍嬉戏。大家都期盼着有个好年景，就连阳光似乎也有意眷顾着这片充满祥和的土地。这里没有朝廷的纷争、没有世俗的尔虞我诈，简直就是一片人间乐土。

突然，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奔驰而过，打破了田间的祥和气氛。

大多数老百姓并没在意，还以为他们只是外出游猎的人；但有几位老人的脸上却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们分明看见这些骑着马的人都是披发左衽——羌人！

紧接着云阳城就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先是城门晚开早闭盘查严密，接着城楼上驻防的官兵成倍增加，他们的神色都严肃凝重。街头巷尾所有的人都在传言羌人攻占了凉州，马上就要来袭击这里了。

第三天午后，云阳城驻防的士兵发现远处一望无垠的平原上隐约出现许多小黑点，不多时一片骑兵的轮廓逐渐分明，士兵立刻向守城将官禀报了这一情况。当守城将官急匆匆登上城楼时，眼前的情形把他吓呆了：黑压压的兵马如潮水般已经涌到了城边！

人上一千无边无沿，人上一万彻地连天！而这些士兵都是一样的装束——不着兜鍪、裘皮为铠、坐骑骣马、披发左衽！

虽说朝廷已有所准备，但羌兵围攻云阳的兵力竟有三万，这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尽管守军拼命阻击，但寡众悬殊，八百个战战兢兢的官兵怎么抗击得了三万多勇猛好战的羌人呢？

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之后，云阳城被攻破，守城将官与县令战死，八百士兵全部被杀，紧接着羌人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掠夺和屠杀。他们疯狂地抢夺粮食、钱财和妇女，百姓的房屋多半也被他们一把火烧掉，只要有人稍加反抗就被他们一脚踢倒在火里，再恶狠狠补上一刀……城里的哭喊惨叫声此起彼伏，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灰烟弥漫中烧焦皮肉的煳味浓烈得呛人，这座古城霎时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烧杀掠夺之后羌人并没有退出云阳，而是留下一半士兵驻守，另一半又开始向其他地方进发。只可怜老百姓没了活路，年轻的奔走逃亡，老弱病残只能眼巴巴等死，那种日子根本没法提起。盼啊盼啊，汉家的兵马和旗帜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终于到了十月，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领兵马从并州转战而来，只一仗就大破羌兵，收复失地，斩杀羌族首领十余人，俘获歼灭万余众。仗打得虽然漂亮，可当汉军大旗重新竖立在城楼上时，云阳已经是一片死寂寂的废墟了。

没过几日又开始下雪，汉军大营却紧张有序，根本不像大战告捷的样子。透过辕门望去，在层层军帐、片片枪戈之间有一顶庞大的青幕军帐，帐篷上虽已有不少积雪，但帐外却甲士林立毫不懈怠，帐前高竖汉军大旗——那便是张奂的中军大帐了。

此时此刻，大帐里虽然众将列座，却是一片沉默，唯有几个炭火盆噼噼啪啪地作响。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字然明。他身披铠甲，外罩青色战袍，怀抱着帅盔，宽额大脸上的几道皱纹和胸前斑白的胡须证明他已经是六十二岁高龄了。此次出兵，他是从去年秋天就领了旨的，以大司农之职转任为护匈奴中郎将，总督幽、并、凉三州军事，兼管度辽、乌桓二营人马，并有权监察三州刺史及京畿官员，可称得起千斤重担挑在肩上，也足见其圣眷不轻。老将军果真不负所托，先是在武威、张掖击败了匈奴的主力部队，之后兵入并州，惊得乌桓人不战而逃，接着又马不停蹄赶至云阳杀败羌人，三战三捷可谓功勋卓著。但现在他却一改平日雷厉风行的作风，坐在帅案边一言不发，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盆子里的炭火，两眼直勾勾望着一块燃烧将尽的木炭发愣；众将官也是一动不动眼巴巴瞅着老将军，仿佛一尊尊泥胎偶像。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张奂才抛下那小木棍儿，环顾满营将官叹息道：“我心里难受……当年秦始皇筑长城，恐匈奴绕道入侵，特意从五原郡迁徙百姓建造了这座云阳城。今日它却被羌人摧毁，无数百姓死于非命。老夫实在是罪责难逃！要是能早一步从并州转移过来就好了。唉……尹司马，可有羌人余部逃窜的消息？”

军司马尹端赶忙回答：“属下已经打探清楚了。先零羌（羌人部落之一）一部死伤殆尽，余众绕过高平退入逢义山驻扎。大人，咱们是不是现在就起兵追击呢？”

张奂却摇了摇头。

“您决意招安羌人？”尹端反而问道。

“嗯。”

“皇上天恩无尽，大人仁心宽宏，实在是朝廷之幸、百姓之幸……”尹端话锋一转，“只是羌人素来不讲信义，自我光武皇帝复汉中兴以来，数征数抚却皆是旋而复叛。孝安皇帝时虞诩在武都大败羌贼，其余众流入益州，这将将几年的工夫小疾便养成大患，竟又攻城掠地大肆作乱。如今您一统三州兵马，若能乘得胜之师一鼓作气扫尽余贼，实是为朝廷除一心头大患。将军若因一时之仁放去此患，难免日后他们还要卷土重来再动干戈。您万万要三思呀！”

张奂听了他的话，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我何尝不知这些？羌人的确是我朝大患，今天这个战局难得确也不假，但我当过几年大司农，咱的家底儿我心里有数！这一回征匈奴、退乌桓、败羌人，耗费无法估量，朝廷还能再掏几个钱出来？”说着他故意扫视了一下众将，“打仗打的是钱粮！如今这里十万大军每行一步都得金银铺地、粮草开路，兵发逢义山谈何容易？更何况……”

张奂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本想引孔圣人那句“吾恐季氏之忧，在萧墙之内”，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虽身在军旅，但朝廷里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点儿：当今皇上自党锢之变愈加宠信宦官，王甫、曹节等一帮阉人主事，到处索要贿赂、排斥异己；皇后窦氏一族日益强盛，已掌京中兵务；而主政的司徒胡广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好人”，正经事一点儿办不来，就知道到处抹稀泥；还有个护羌校尉段颎处处与自己争功斗势，此番作战他竟按兵不动暗中拉自己的后腿，现在又一猛子兵进彭阳，明摆着要来抢功劳。除了这些羁绊，司隶校尉曹嵩才是最令人头痛的角色！曹嵩既依附宦官又和段颎穿一条裤子，自己的大军就身处他管辖的三辅地面，他还兼着供给军粮的差事。听闻皇上如今身染重病不能理事，自己要是下令兵发逢义山，万一那曹嵩背后捅刀子，故意来个“兵粮不济”，莫说这仗打不赢，自己这条老命恐怕都得赔进去！想到这儿张奂不禁打了个寒战，可面对派系林立、良莠不齐的满营众将，纵有一肚子的苦水又怎么好推心置腹呢？

“将军万万不可草草收兵！若嫌大军行动不便，末将愿讨一支轻兵日夜兼程直至高平，誓要扫平逢义山！”这一嗓子好似炸雷，把满营众将都吓了一跳，张奂扭头一看，叫嚷讨令的是司马董卓。

那董卓生得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粗胳膊粗腿，肥头大耳，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横肉，再加上那打着卷的大胡子显得十分凶悍。别看他才三十岁，但跟随张奂带兵放马的年头却不短了，是一员少有的勇将，只不过脾气躁、性子野、缺少涵养。

张奂并不在意他的讨令，揶揄道：“仲颖！你怎么又犯老毛病了？如今那些羌人差不多已经无所依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你此番到并州要是一战不成，反丧军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又是从长计议！老将军若不信我能得胜，我甘愿立下军令状！”

张奂冷笑一声：“这军令状你可万不能立！就算我派你前去，这一仗也未必轮得到你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董卓瞪圆了眼睛瞅着他。

张奂没在乎他的失礼，接着说：“你不知道，就在半个月以前，咱们和羌人玩命的时候，段颎已经率领度辽营（边防屯驻军）的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驻彭阳了，那里就守着羌人的老巢逢义山。那段纪明素爱争功，前番羌人溃败他是不明底细未敢拦截，过了这些天他应该也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了。咱们要是大军出动他碍于面子不好下手争功，顶多是协助一下。若是你轻兵去打逢义山，他可就不让了，岂会把嘴边的肥肉让给你吃？仲颖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尹端也道：“老将军所言不假！那段颎已在皇上那儿讨了旨意专候咱们打败羌人，他再去一扫贼巢，还口口声声要对羌人‘长矛挟胁，白刃加颈’。看来他是要定这一功了。老将军东征西讨，到头来功劳反被他人抢夺，我等心里实在不平。”

张奂心里自然更是不平，但面对诸将，这样的情绪是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他故意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你们以为我怕段纪明抢我的功劳吗？老夫六十多，还不至于和一个后生计较。我们俩只是在征讨策略上见解不同罢了。”

他站起身来向前踱了几步来到尹端身边，“段纪明深谙用兵之道，称得起是一员良将，但他急功近利，杀戮之心太重啦！”

“羌人毁我城关、害我百姓，咱多宰他几个也不为过。”尹端愤愤不平道。

“不为过？你还能把他们杀尽了不成？说得倒是轻巧，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方今正逢多事之秋，又赶上灾害连连，中原渐有反民作乱，朝廷里宦官擅权无人不知。要是和这些边族结怨，只怕将来中原稍有动荡，羌人携恨，连同匈奴、鲜卑、乌桓大举侵入，还有那些一直就不服化的南蛮也会趁乱裂土分疆。到那时，这些胡人就能乱了中原！”他边说边来回踱着步子，“所以，多年来我秉承皇甫规（东汉名将）的策略，安抚招降为上、攻战杀戮为下。为的就是不与边族结恨，使他们诚心归附。这个策略进行了这么久，万万不可前功尽弃。”

“老将军言之有理，我等思虑不及。”尹端点点头，“既然老将军有此良苦用心，何不修书一封规劝段颎，使他切勿杀戮过甚呢？”

“没有用！段纪明心高气傲，又立功心切。不杀人哪儿来的功劳？况且他心中一直忌妒我位在他之上，我要是写信相劝，他只会认为我阻拦他立功，岂会听得进去？”

董卓听罢又扯开嗓子粗声嚷起来：“他段颎算个什么东西？要真有本事就正正经经打两仗让老子瞧瞧！在咱们鼻子底下抢功劳，算他妈什么好汉？”

“仲颖！不要乱言！”张奂生怕这个直肠子道出几句不入耳的话招惹是非，“平心而论，纪明他用兵在我之上。你们可还记得，延熹三年他带兵出塞两千里追击得胜，还有前年在湟中反败为胜的那一仗，当今朝廷众将谁有这等本事？让人不得不服呀！昔日是皇甫规向皇上推荐我，我才能侥幸位居纪明之上……就算到了今日，每当想起这件事来，老夫还觉得于心有愧呢。”张奂显得十分谦逊，缓缓坐下，“纪明这个年纪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我也有意效仿皇甫公让位于我的旧事，上疏朝廷让位给纪明。”说着他托起胸前斑白的胡须，“我这把年纪，也该退一步，让年轻人也抖抖威风了。”

这几句话真犹如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清亮，使得满营将官心悦诚服，有的连声赞叹、有的不住点头、有的不胜感慨。

“老将军！”董卓猛然一声呐喊打破了众人的议论，只见他腾地站了起来，拧眉瞪眼，脸上凶悍的横肉一个劲儿乱颤，“老将军让位于段颎，怎么不让位于我？只管叫他人高官得坐骏马得骑，我董卓何日才能抖抖威风？”

“放肆！”张奂顿时大怒，“匹夫安敢如此无礼！来人！”

两个士兵应声而入。

“把这厮拉出去，先打四十军棍再说！”

尹端连忙跪倒求情：“大人息怒！仲颖立功心切才口无遮拦，实在是别无他意！况他久在军中，广有功劳，望将军饶他这一遭吧！”紧接着，满营将官乱哄哄跪倒一大片。

张奂憋了许久的火气全被董卓勾了出来，哪里听得进劝阻，随手自帅案上拿起一支大令：“朝廷用人自有章法，岂可擅论是非大放厥词？若有为他求情者，与他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报！”帐外一声报事声打断了张奂的虎威。

“进来。”

“禀报将军，皇上驾崩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张奂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上病笃，昨日驾崩于皇宫德阳殿。”

……

董卓的事霎时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满营上下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全都愣住了。过了好一阵子，张奂才缓过神儿来，踱至大帐中央耷拉着脑袋道：“传令下去，班师回朝！”

尹端诧异地问道：“这仗不打了？”

“还打什么呀？”张奂白了他一眼，“这个节骨眼儿再打下去，你就不怕曹嵩、段颎告咱们拥兵自重有意谋反吗？”说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大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曹嵩之忧】

司隶校尉曹嵩是受段颎嘱托才千方百计挤对张奂的，可当答谢的黄金摆在眼前时，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换皇帝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汉桓帝刘志在昏迷中结束了他三十六岁的生命，在最后时刻守在他身边的只有皇后窦氏父女和光禄大夫刘倏。由于没有子嗣，选立的新皇帝刘宏是解渚亭侯刘苌之子，大行皇帝的远房侄子，年仅十二岁。立这么一个小皇帝，窦氏明摆着要专权。现在皇后之父窦武已经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家族的其他成员也纷纷登堂入室成为新贵，窦氏专权已是铁的定局。

曹嵩身为宦官曹腾的养子，多年来一直秉承养父的传统，与宦官势力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每逢朝廷有什么大事商议，他自然而然会站在阉人这一边；自己得了什么外财，也得首先孝敬王甫、曹节这些大宦官。总之，宦官势力就是曹家的大树，背靠大树好乘凉……可如今窦武要砍倒这棵大树了。

窦武是关西儒士出身，与太学生过从甚密，一心想为党锢的士人翻案，那他怎么能容得下王甫、曹节那些阉人横在眼前呢？现在他将与宦官矛盾最深的老叟陈蕃尊为太傅，又起用被党锢罢免的李膺、杜密等人，宦官生死已经悬于一线了。可如果王甫、曹节他们翻了船，那无疑又会勾出他曹嵩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贪赃枉法，索要贿赂，交通诸侯，结党营私，玩忽怠政……许多项罪名飘在曹嵩脑袋上面，只要宦官一完，他们马上就会把这些罪名扣到自己头上。

现在去向窦武投怀送抱还不算太晚！但那样自己是不是卖的太贱呢？而且窦氏能宽容接纳自己吗？曹嵩越想越觉得可怕，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真恨不得身边有个人能为他指条明路。他已经派人请本家弟弟曹炽速来，哥俩得好好分析一下目前的处境。

就在这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曹嵩本来就心里烦，抻着脖子朝屋外望了望，没好气地嚷道：“哪个混账东西撒野？大中午的鸡猫子喊叫什么？”

“是大少爷！”一个仆人快步走进书房回禀，“少爷他中风了！”

“是吗？”曹嵩听说儿子中风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又中风了！最近怎么老是中风呢？”说着竟然笑了起来。

“少爷就躺在地上，老爷……老爷您去瞧瞧吗？”

“嗯。”曹嵩愣了一下，起身就往外走，“还得我亲自走一趟。他怎么中风的？”

“刚才小的们正伺候大少爷读书呢！后来……”

“读书？读的什么书？”

“是……是《中庸》。”

“《中庸》？哈哈……”曹嵩笑出声来，“中的什么庸？简直就是不中用！他要是知道念书我就不长白头发了！你给我实话实说，刚才你们玩什么呢？”

“老爷！”那仆人憨憨一笑，“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了您呐！刚才小的们正陪着大少爷在后院斗鸡呢，后来管家来说午后本家二老爷要来，这话还没说完少爷就栽倒了。可把小的们的魂儿都吓没了，正要打发人去寻医呢？”

“行了！寻哪门子医？”曹嵩早就乐不可支了，“他得的是贪玩病，中的是厌学风，这病得我给他调理！”说着已经走到了后花园。

只见一个顶多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他斜着眼歪着口，嘴里还一个劲儿往外淌口水；往身上看，一身缎子衣裳早就滚得满是黄土，弄得脏兮兮、邋遢遢的，有一只鹿皮靴子也甩出去半丈多。那孩子斜着眼瞅见父亲来了，越发地抽搐起来。

曹嵩含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躺在地上的儿子。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才发话：“管家！看来阿瞒是真病了，快去找个大夫来……对啦！你顺便告诉庖人（厨师）们中午不必准备什么酒菜了，方才我那本家兄弟又差人来说他突然有事，今儿不来了。”

话音刚落，那孩子如服良药，竟然一下子直挺挺地坐起来了。只见他嘴也不歪了，口也不斜了，手脚也不抽搐了，用衣袖使劲一蹭，把满脸的鼻涕口水都抹了去。这下子分明换了个样儿，圆圆的小脸，浓浓的眉毛，透着机灵气儿的大眼睛——好个小精豆儿！

“刚才怎么了？”阿瞒问身边的仆人，“我怎么会躺在地上？”

“少爷，您刚才又中风了。”

“又中风了！”阿瞒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最近是怎么了？”

“最近你二叔经常来。”曹嵩一语中的，“只要他来就又要骂你贪玩、劝你读书，你听不进去就装病对付他，我说得没错吧？”

阿瞒听了连忙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然后一躬到地，煞有介事道：“原来惊动了父亲大人！孩儿这边见礼了！”

曹嵩看了儿子这一系列的表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上前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用自己干净的衣袖拭去他脸上的灰土。他总是那么溺爱儿子，即使阿瞒做得不对也要护着。这是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固然有父子天性的缘故，但更重要的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小时候太缺少真正意义上的父爱吧！他明白儿子贪玩厌学，而且性子也太过张扬。但曹嵩认为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能有个好仕途，就不愁儿子将来没好日子过。所以今天与往常一样，他的溺爱之情又占了上风，忙唤仆人：“德儿在哪儿？”德儿是曹嵩的小儿子，是小妾所生，比阿瞒小四岁。

“小少爷在房里读书呢！”仆人答道。

“快把他领来。”

“小少爷脾气硬，读书时不准我们进去。”

“也是个牛心古怪的脾气！你就跟他说是我叫他出来。”曹嵩吩咐道，“这么好的天儿，应该让他们在花园里多玩会儿。这个不懂念书，那个是书呆子，小小年纪总闷在房里，别再念傻了！”

不多时那仆人便领着胖乎乎的德儿来了，兄弟俩就在花园里捉迷藏；曹嵩也不忙着写表章了，干脆坐在他常坐的那块大青石上笑盈盈看着俩儿子玩耍。他实在是太爱孩子了。小时候养父从不哄他玩儿，后来长大成家又接连有三个儿子不幸夭亡，好不容易留住这俩，可他们的母亲又先后病逝，阿瞒和德儿就是他的命根子，真真疼爱得如同掌上珠心头肉一般！德儿虽小却喜欢读书学习，懂得谦虚礼让，小大人的模样；阿瞒一心贪玩可是聪明伶俐、随机应变，倒也难得。

曹嵩想起阿瞒装中风的事儿，实在是有意思。半年前的一天，曹嵩正在会客，他堂弟曹炽跑来说阿瞒中风摔倒了。曹嵩忆起前三个儿子死时的情景可吓坏了，跑去一看阿瞒坐在屋里安然无恙。在此之后又有两次同样的情况，曹嵩很疑惑，阿瞒一脸委屈地说：“不知为什么，叔叔很不喜欢孩儿，总在您面前说孩儿的坏话。”

从那以后曹炽再来对他说阿瞒病了、阿瞒不爱读书、阿瞒在外面惹祸之类的话，曹嵩就全当耳旁风了。日子一长这招儿不灵了，阿瞒又戏法儿翻新开始明着装病，硬是不让他叔父开口，真是狡猾透了！曹嵩逐渐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但没责备阿瞒，反觉得十二岁的孩子能这么机灵实在不同寻常。

此时此刻，曹嵩脑海中突然不断涌现着“十二”这个数字。他回忆着自己十二岁时是个什么样子：生下来就被人抱去当了宦官的养子，童年自然是暗淡无光的。记得也是在自己十二岁那年，养父曹腾因为援立先帝有功升任了大长秋，并且获得了费亭侯的爵位，那真是曹家从未有过的荣耀与耻辱。说荣耀是因为父亲赫然崛起，日益受到几位先帝的宠信直至去世；说耻辱是因为父亲这个爵位得来颇受人非议。虽然当时自己还小，但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据说孝质皇帝是被“跋扈将军”梁冀鸩杀的，而父亲偏偏在此事之后以定策之功加官晋爵的——总会有人以为他是杀害孝质皇帝的帮凶！当了这样一个宦官的养子怎能不受世人的白眼？自己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学会了隐忍，忍父亲的管教，忍世人的白眼，忍同僚的非议，忍丧妻失子之痛，忍许多许多事情……一直忍到现在，而且将来还要继续忍下去。

曹嵩拍了拍脑门，责怪自己不应该想太多，提醒自己搪塞住窦武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回过神来再看儿子们，立时愣住了：小孩就是好，整天无忧无虑……咦？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两个孩子捉迷藏，这会儿怎么变成三个了？

他揉了揉眼睛，只见阿瞒和德儿身边又多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穿着脏兮兮的衣衫，腰里系着根破麻绳，跟他们一块玩。

“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进来的？”曹嵩赶忙站了起来。

那孩子照旧玩他的，根本不理睬曹嵩。

曹嵩可不高兴了，上前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服：“问你话呢，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啊！”那孩子也坏，抓起曹嵩的衣襟抹了一把过河的鼻涕，“您急什么，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呸！”曹嵩恶狠狠啐了他一口，“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由得你这样的野孩子随便跑进来玩？还翻墙进人家院子，你爹妈是怎么管教你的？快给我滚！”

不想这句话没说完，阿瞒却颠颠跑了过来：“爹爹别怪他，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也是翻墙头进去的。”

还说人家孩子，自家宦门子弟也没教育好，这可把曹嵩闹了一个大红脸：“阿瞒，他到底是谁呀？”

“他叫蔡瑁，我们常在一起玩的。”

曹嵩不知道蔡瑁是何许人也，又见他一身邋邋遢遢，自然以为是穷人家的孩子：“滚！以后不允许到我们家来，什么野孩子，再把我们阿瞒带坏了。你要敢再来，我告诉你爹妈，叫他们收拾你！”

那孩子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告诉他们去，他们都在襄阳了。”

曹嵩听了也糊涂，哪儿有自家住襄阳，十几岁孩子自己跑到洛阳来玩的道理？还未及多问，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老爷，大司农张大人家的几个仆人在外面要人。”

“要什么人？”

管家回道：“他们说他家大人的内侄出来玩，一时没看住，跑到咱们府里来了。”

哎哟！这小子是大司农张温的内侄呀！曹嵩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岂开罪得起？他赶忙换了一张和蔼的面孔，亲自趋身为小蔡瑁掸了掸衣服上的土：“公子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两天还说去看看张大人呢！这样吧，我亲自送你回府，好不好？”

蔡瑁年纪小，不明白他为何态度转变得这样快：“不行不行！你准是要向我姑丈告我的状，那以后他就不让我出来玩了。”

曹嵩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张公子，你想错了。我是想带着孟德一块去，让他也见见你姑丈。把话说明白，以后你们再来往游戏，不就不用翻墙了吗？”小孩子岂会明白他的心思，曹嵩是想借这个题目与张温攀一攀交情，顺便就窦武之事向其问计。

“真的？”蔡瑁和阿瞒都高兴得蹦了起来。

曹嵩一手挽着阿瞒，一手拉着蔡瑁，满口甜言蜜语，又嘱咐管家：“快备车，往大司农张大人家去一趟。”

【张府问计】

“曹大人来访。”

“哦？”张温正在看书，听见家人的禀报感到很意外，“你说的是哪个曹大人？”

“司隶校尉曹嵩。”

“哼！无缘无故的，他来做什么？”

“回老爷的话，咱家侄少爷跑到曹府里去玩，曹大人发现后怕孩子小有危险，亲自把侄少爷送回来了。”

“哦。”张温皱起了眉头。他极厌恶曹嵩的为人，私下根本不与其来往；可今天这老狐狸竟亲自送内侄过府，怎不叫人猜疑？有心不见，可又一琢磨，自己当初是因为其养父宦官曹腾向先帝举荐才有机会来京师做官的，不管怎样曹家对自己有恩，也不好驳曹嵩的面子，想至此他就不大情愿地嘀咕了一声：“有请！”

不多时曹嵩款款而来，只见他头戴通天冠、身穿青色深衣、腰系锦带、足蹬云履，装扮得一丝不苟，离得大老远就躬身一揖道：“伯慎兄！别来无恙啊？”

“内侄顽皮，有劳巨高兄挂怀……坐！坐！”张温见他不亲假亲不近假近，也少不得随之客套。二人招呼打得响亮，可坐下来并没有什么志同道合的话，曹嵩只是问他身体如何啦、最近有没有和人饮酒聚会啦、家中内眷可安好啦之类的话，弄得张温满腹狐疑，只好有一搭无一搭地搪塞着。殊不知曹嵩是揣着一肚子心事来的，抱定了韩信乱点兵迟早寻得着话茬的主意，东拉西扯海阔天空地瞎侃。

“人各有一好，有的爱文章，有的爱射猎，有的爱投壶，有的爱蹴鞠（踢球），像我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就只能睡大觉了……伯慎兄，您有什么爱好吗？”

张温揶揄道：“没什么，我等都是公务繁忙之人，闲来观观书籍、写写文章也就算是消遣了。”

“有一技之长就是好，伯慎兄诗赋文章我也有幸瞻仰过，神采奕奕啊！我这辈子都比不上了……但人家说美食不如美器，好文章也得要好字配……要说书法现在当属梁鹄，那一手好字，我听说和李斯的字差不多，都跟那传国御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么周正。但若论草书，那首推咱们孝章皇帝的御笔，章草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是……”张温越听心里越糊涂，难道大中午他跑我这儿聊天解闷来了，“我这两笔字再练八十年恐也赶不上梁孟皇，不过文章还是自认为可以的。”

“上道了！”曹嵩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看似信口道：“要说文章，我倒是颇为仰慕当今陈太傅的文章。”

“巨高兄慧眼！陈太傅气概过人文笔犀利，更得益于为人正直刚毅——这也是文随其人。”

“没错！当年党锢一案，他为保李膺等人所上的奏章真是妙极！我还记得几句，‘天之于汉，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哈哈哈……这几句非寻常人敢言啊！”曹嵩笑了。

“一字不错！巨高兄好记性。”

“承蒙夸奖……我觉得这几句妙就妙在‘除妖去孽’四个字上。”

“哦？”张温恍惚意识到他的来意了。

“自梁冀受诛以来，宦官日益得宠，内横行于朝堂，外索贿于州郡，以至阻塞圣听、禁锢善类、谗害忠良、欺压黎庶。这些阉人竖子称为‘妖孽’难道还不恰当吗？”

张温直勾勾看着曹嵩，仿佛眼前这个人他从来不认识一样。跟王甫、曹节混得烂熟的人今天怎么也骂起宦官来了？莫非要洗心革面辅佐新君……不会吧？他本身是宦官养子，能当上司隶校尉也赖王甫暗中相助，这些年来真不晓得他塞给阉人多少好处，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反戈呢？想至此张温憨然一笑：“巨高兄怎么和我这等愚人谈起国家大事来了？我不过是得清闲且清闲，只管自己的差事罢了。”

“哈哈……”曹嵩干笑了两声，“伯慎兄，您是囊中之锥深藏不露呀！如今大将军和陈太傅掌握朝政，大胆起用党人，李膺、杜密位列九卿，看来真是要对阉人下手了。您岂会全然不知呢？”

张温似乎明白了：好个老滑头，果然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是眼瞅着阉人有难，跑到我这儿来借面子向窦武投诚来啦！张温恨不得把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一脚踹出去，嘴里却还得打圆场：“我不过是一介愚生，远不及曹大人能察人之未察、见人之未见。”

曹嵩已听出他的生分之意，说：“伯慎兄过誉了！我不过是想竭力为皇上分忧罢了。”

“是吗？难得曹大人的苦心呀！”张温的语气有些像在挖苦。

“伯慎兄取笑我？”

“不敢。”张温冷冷地说。曹嵩见他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心里正没成算，一低头看见他的书案上放着一卷绢套的《论语》，猛然想到孔夫子“君子喻于义”的话，眼珠一转赶忙起身对张温施以大礼。

“你这是……”

“伯慎兄，在下求你指点迷津！”

“这……快起来，同殿称臣我怎么担得起！”张温连忙伸手相搀。

“我不瞒你！我自知往日与阉人牵扯不清，但此实非本心。说到底我只是想保住这顶官帽，不负养父之恩，给子孙族人留个好前程罢了。自入仕途以来，人人皆道我是宦竖遗丑，对我冷眼相加，二十多年如履薄冰，虽不免吮痔之举但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也想坦然做事、公正为官，可……可世风之下谁能奈何？伯慎兄通晓经籍，试想一番，洋洋洒洒之《中庸》说的不就是‘不得已’三个字吗？伯慎兄，千不念万不念，权且念在先人的分上为我指条明路吧……”

张温动摇了，心中暗想：“此人从小给阉人做了儿子，大半辈子受人冷眼，提心吊胆才练出一身滑得溜手的本事，平心而论又何尝不值得可怜？我当初不过是寒族子弟、一介落魄书生，要不是他养父曹腾提携，哪有今日九卿之贵？”想着想着不禁百感交集，点了点头道：“你这又何必呢……以你之才游刃有余，何况是这小风小浪。好吧！请巨高兄详思，我朝自定天下以来，宦官横行乱政，但所为可有窃国之举？”

“未有。”

“然外戚可有此心呢？”

“这？”曹嵩一咬牙，“我姑妄言之，先前有王莽，近有窦、邓、阎、梁。”

“好！乱政窃国两者孰重？”

“窃国为大逆！”

“你这不是很明白嘛！宦官刑余之人篡不了国……你再想想，刚才例数窦宪、邓骘、阎显、梁冀都是宦官扳倒的，他们当中除了梁冀专横跋扈，其他几个就真的十恶不赦吗？”

“这……以您之见呢？”

“他们未必就是恶人，但子弟跋扈、门生仗势，难免就会引皇上猜疑。而宦官近于君前，就好比是皇帝身上的虱子，阴风点火，趁除外戚之际邀取富贵，但谁又能直截了当去捉皇上的御虱呢？所以扫灭宦官非一朝一夕之事，只可就事论事、个案个办，绝没有斩尽杀绝的办法。”

“噢？”曹嵩眼睛一亮。

“水至清而无鱼……”张温沉吟着，“何况现在是一潭浑水！想清就能清得了吗？这些外戚大将军，哪个不是阉人帮忙才能掌握大权的？宦官外戚本为一体，都是日久变心反目为仇罢了！”

曹嵩听了这话真如大梦初醒一般，连连点头：“高见！远的不论，此番窦武得以主持大局实有王甫等人相助。说句不好听的，也有卸磨杀驴之嫌。”

“没错！所以他现在起用党锢之人不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已。细论起来这些人根本就算不上窦武的心腹，就连一直声援他的当今太傅陈蕃也不是。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借窦武之势向宦官发难，而窦武真正的实力根本没多大！”

“这么说，窦武是扳不倒宦官的了？”

“不好说，万事没有一定的道理。他若是能事事谨慎周密，虚心向陈太傅求教，借党人之声势、少主之懵懂，还是有胜算的，未必不能将这浑水暂时滤一滤。不过窦武其人，性情过直，急功近利……我可不太看好呀！”张温冷笑一声。

“依你之见，若要做成此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文事虽重要，武备更关键！”

“武备？！”

“对！北军五营的兵权才是关键！”此话一出口张温顿觉失口：不该说这个的！若是他与王甫串通一气弄得窦氏与党人失败，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曹嵩见他脸色大变已明白他的顾虑：“伯慎兄不必多疑，我现在只想避祸，岂敢多求？”

“但愿巨高兄能心口如一吧。”张温叹了口气，“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我也不留神讲了。你好自为之吧。”

回家的路上，阿瞒搂着父亲的脖子一直念叨个没完，说蔡瑁养了一只名叫“车骑大将军”的大公鸡，可好斗了，京城各府公子的斗鸡没有一只敌得过它。

曹嵩只是看着儿子笑，也不说什么。他脑子里还在回忆刚才张温的话——北军五营的兵权才是关键！如果窦氏发难，宦官最佳的应对之策就是劫持皇帝发号施令，这样兵权就很重要了。而洛阳城最主要的部队就是北军五营：屯骑校尉营、越骑校尉营、步兵校尉营、长水校尉营、射声校尉营。这五营负责京师防务，可以说谁掌握他们就掌握洛阳城内的生杀大权。现在这五营中窦武之侄窦绍任步兵校尉、其心腹冯述任屯骑校尉。两营抵不过三营，若是宦官再劫持皇上登高一呼，只怕他手中那两个营也靠不住。

“阿瞒，听爹爹话，这几天京师可能会有些事情发生，你好好待在家里，不要随便跑出去玩，会很危险的，知道吗？”曹嵩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哈哈……你今天可给爹爹帮了个大忙呀！”

阿瞒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实在不明白自己帮了什么忙。

【深夜惊变】

阿瞒才不会关心爹爹忙些什么呢，在他看来不让自己出去玩才是最头疼的事。洛阳城花花世界这么好，有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的金市马市，还有蔡瑁那帮整日厮混的玩伴……不许出门那多残酷呀！在家憋了半个月，阿瞒百无聊赖，再不出去脑袋上就顶出长犄角来了。

这天夜里，阿瞒辗转反侧，随后还是摇醒了睡在身旁的弟弟：“德儿，咱们出去玩吧。”

德儿不似阿瞒，是个老实孩子。听哥哥这样说，小脑袋马上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可不行，深更半夜私开门户，岂是我等人家子弟所为之事？”

阿瞒狠狠戳了一下弟弟的头：“傻小子，偷偷溜出去哪儿能走门呢？后院庖人房边有一大堆柴火，爬上去不就能翻墙了？”

“哦，原来你和蔡瑁就是从那儿进出的。”德儿恍然大悟。

“你去不去？”

“不去。”德儿一撇嘴，“行必告、归必面才是正理。”

阿瞒见他跟自己讲大道理，又好气又好笑：“你不去，我可自己出去了。”

“别！”德儿拉住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君子之人是没有夜半出门的。”

阿瞒笑道：“你这是什么道理，哪本书上有这样的话？”

德儿挠了挠头说：“孔子看见宰予白天睡觉，很是生气，说他‘朽木不可雕也’。宰予白天睡觉，想必夜里一定是出去玩了，所以孔子才批评他。”阿瞒“扑哧”一声笑：“亏你想得出来……我得赶紧走了。”说着爬起来就穿衣服。

“你去哪儿呀！”

“抱上咱的‘骠骑大将军’，斗斗蔡瑁的‘车骑大将军’去！”

“将军会将军，这倒是不错。”德儿打了个哈欠，“可人家蔡瑁不睡觉吗？”

“谁像你这么听话，天天除了读书就是睡觉。”说话间阿瞒已将衣服穿好，“我走了……你可不许告诉爹爹呀！”

“那是当然。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就放心吧。”

“谁跟你背《论语》呀？快睡吧，书呆子！”

阿瞒偷偷摸摸出了房门。夜半三更可真安静呀，各屋的灯火都已经熄灭了，所幸还有朦胧的月色，他蹑手蹑脚跑到后院的鸡窝。这会儿鸡也已经睡觉了，安安静静卧在草堆上，活像一个个大毛球。阿瞒三摸两摸找到他的‘骠骑大将军’，一把揣到怀里。

那只鸡被惊醒，在他怀里又叫又扑腾。阿瞒怕惊动家人，赶忙用衣襟把它裹了个严严实实，掐着鸡脖子不让它叫出声来。“骠骑大将军，你乖乖地听话，我带你出去会个朋友，天不亮咱就回来，不会误了你打鸣的。”可能是整日厮混的缘故，那鸡听他这么一说还真就不扑腾了，规规矩矩缩在他怀里。阿瞒见它安静了，赶忙爬上木柴堆，小心翼翼地翻过了墙头。

夜幕下的洛阳城如此的寂静，也不知白日里那喧闹的车水马龙都躲到哪儿去了。阿瞒这是第一次自己半夜出门，霎时间像投入了另一个安静凉爽的世界，仿佛有无尽的新奇等着他去探索。他迈开步子，连蹦带跳地在空旷的大街上跑了起来。大公鸡在怀里突突动着，就像他自己那颗懵懂快乐的心一样。

跑了一阵子，阿瞒突然收住脚步：深更半夜的，怎么叫蔡瑁出来呢？脑子一热就翻墙出来了，这会儿回过神儿来才明白自己想法多愚蠢。他放慢了脚步，思考着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北面的方向突然闪起一大片火光，在幽暗的夜里竟映亮了半边天，这得多少火把呀！紧接着嘈杂的叫喊声便响了起来，那声音此起彼伏传来，虽然离得很远，却隐约能够听见。城里出了强盗吗？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阿瞒吓坏了，这恐怖的夜晚是什么人在作怪啊？孩子毕竟只是孩子，阿瞒早把斗鸡的事情抛到夜郎国去了，抱着大公鸡哆哆嗦嗦就往回跑。

跑过几条街，眼见着已经到了家门口了。突然，从墙角处蹿出一道黑影，还没等阿瞒反应过来，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阿瞒简直快被吓死了，只感觉身上的血液都不动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怪人。手里一哆嗦，鸡也落在了地上，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别叫！”那人开了口，“小兄弟，我不是坏人。宦官作乱派人追杀我，你能找个地方叫我暂时躲避吗？”

阿瞒定了定心神，借着月色才发觉这个人头戴皮弁，身上的袍子染着不少血迹，手里攥着一把泛着绿光的宝剑，说话间一个劲儿地喘息，脸上还带着惊魂甫定的神色。这会儿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那人叹息一声：“生有时死有份！看来我今天在劫难逃，又何必再累他人。”说罢松开阿瞒，一横手中的宝剑就要自刎。

“别！”阿瞒顿时从心里生起一阵仗义感，“快跟我来吧！”说罢引着那人就奔自家的后院西墙。阿瞒淘气，常常从这里爬进爬出，墙上早有了可以蹬踏的大砖缝。两个人没费吹灰之力就翻进了院子，倚在柴禾堆上不敢再出声。少时间只听得人声鼎沸，窸窸窣窣的铠甲声和马蹄声自墙外传来。还有人喊了声“追！别叫太学的余党跑了！”聒噪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阿瞒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随他躲藏的这个人差不多二十岁的年纪，一张宽额大脸，两只眼睛透着一抹感伤。

“你是逃犯吗？”阿瞒眨么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不是！”

“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人犹豫了片刻，拄着剑低声答道：“我叫何颙。”

“我听爹爹提起过你，你是太学生何伯求，名气可大了！”

何颙苦笑一声：“名气何用？如今我已成了待罪之人。”

“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宦官劫持了皇上和太后，假传诏命诛杀大将军窦武，北军五营的官兵全出动了。陈太傅带着我们八十多个太学生杀入宫中想要解救皇上，不想被王甫那阉贼带兵劫杀。”何颙说着说着，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一共八十多人啊……大家都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老太傅都七十岁了，竟被那帮阉人毒打致死……”

阿瞒也不是很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看见这么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涕泪纵横，心里也怪难受的：“你别哭！当初我娘去世的时候我也哭了，但是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爹爹说过，凡事还得向前看。”

何颙似乎真被他这几句话劝住了，擦了擦眼泪：“总有一天我要报仇，要把阉贼刀刀斩尽刃刃诛绝！”说着他又爬上了柴堆。

“等等！你要去哪儿？”

“我得赶紧逃出洛阳城。”

“你一身血迹，肯定会引人注意的。暂且留一步……”说着阿瞒便跑向柴房了。

何颙一愣，自己真是急糊涂了，还不及一个小孩考虑得周全。转眼间就见阿瞒捧着一件仆人的破衣服跑了回来：“快把这个换上。”

穿下人的衣服逃跑，这真是个不引人注意的好办法。何颙连忙脱下血衣，三两下就换好了破衣服。

“你倒是把帽子除了呀！”

“君子死不免冠，这可不能摘。”

“你跟我弟弟一样，也是个书呆子！”阿瞒呵呵笑了，“你口口声声要给你朋友报仇，可要是连命都没有了，还给谁报仇呀？”

何颙叹了口气：“唉……我自负甚高，想不到危难临头尚不及一个孩子。”说着除下了头戴的皮弁。

“哎呀！”阿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骠骑大将军”丢了，咧开嗓子，“我的骠骑大将军呀……我拿什么去斗车骑大将军呀……呜呜……”这可把何颙弄蒙了，这孩子刚才还指挥若定劝慰自己，这会儿他倒哭起来了。而且什么骠骑大将军、车骑大将军的，这孩子怎么还哭出两位一品大员来了呢？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的斗鸡丢啦！”阿瞒捶打着他的肩膀，“我的骠骑大将军可是从来没斗输过的鸡呀！”

何颙这才明白：“不妨事的，这个送你了。”说着从腰上解下佩剑交到阿瞒手上。

阿瞒拔出剑来一看，这家伙青铜打造，边刃锋利，在月光之下幽幽泛着青绿色的光芒，父亲和叔父也有不少佩剑，竟没有一把比这个漂亮，一定是价值不菲。阿瞒忙止住了悲声：“你没有剑怎么行？”

“我现在一身下人打扮，带着这剑只会更惹眼。宝剑赠义士，你今天救我一命，这剑就送你了。”说着，何颙已经爬上了墙头，又回过头来，“小恩公，我倒孟浪了，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我叫曹操。”

“我看这府邸殷实宽阔，想必也是官宦之家，能否告知令尊官居何职吗？”

阿瞒呵呵一笑：“我爹是司隶校尉。”

“曹嵩！？”何颙仿佛被锥子刺了一下，木讷了好久，竟骑在墙上仰天大笑起来，“你是曹巨高的儿子？哈哈哈……你竟然会是曹嵩的儿子！哈哈……天意！这真是天意……”说着他身形一晃，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家族异类】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窦武因为宦官政变而被逼自杀。他的心腹党羽被斩尽杀绝，那些被他破格提拔的忠良之士也纷纷锒铛入狱，刚刚摆脱囹圄的党人又重新被禁锢起来。七十岁高龄的老太傅陈蕃被宦官毒打致死，皇宫中太学生和羽林兵的尸体堆成了山，汩汩的鲜血把大地都染成了红色。

曹嵩的族弟曹炽，官拜长水营司马，亲自参与了行动。待将窦武、陈蕃余党全部诛杀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曹炽忙中偷闲，得空便往兄长府中探望。

一进府门，就见阿瞒直挺挺跪在当院中。这小子淘气惹祸罚跪是常有的事儿。

“你又怎么了？”

“孩儿昨夜私自跑出去玩了。”阿瞒耷拉着小脑袋。

“你还真有出息，昨夜兵荒马乱的，亏你有胆子！”曹炽摸摸他的头，“怎么样？你那些鬼主意都哪儿去了？接着跟你爹装抽风呀！”

“用得太多，不灵了。”阿瞒小嘴一撅。

曹炽抿嘴一笑，低头道：“起来吧！今日咱家中有喜，免了你的家法！玩去吧！”

“不准饶他！”曹嵩披着衣服拿着一口剑走了出来，冷冷道：“平日骄纵惯了，什么事儿都敢干！昨儿要是叫官兵伤了，我可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娘？”

“兄长不必动肝火，窦武这一死，咱们兄弟又要交好运了。”

“窦武的余党可斩尽杀绝了？”

“该杀的不该杀的全杀了，窦府上下鸡犬未留。太后也已经软禁起来了，现在一切都是王甫、曹节说的算。昨天我带兵去的司徒府，胡广老儿看见我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我说‘您老是老好人，没有您老的事儿，麻烦您给窦武、陈蕃定个罪。’他拿起笔来手都哆嗦了。”曹炽说着说着笑了，“等完了事，他说我平叛有功，要给我官升一级，我要当长水校尉了！”

“你还真是有福气，又逞威风又升官的。”曹嵩酸溜溜道。

“兄长不要急，您临危献策，王甫绝亏待不了您！”

“不知死之悲，焉知生之欢……”曹嵩叹了口气，“陈太傅这些人何必要与宦官为敌呢？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岂能得此下场？咱们恐怕又要遭人唾骂了。”

“这年月谁挨骂谁过好日子。”曹炽见他无病呻吟，笑道：“兄长何必想这么多，这种你死我活的事哪朝哪代少了？你只管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将来阿瞒他们还指着你发迹呢！”

“呸！指望这小畜生发迹，等太阳打西边出来吧！”曹嵩又想起了阿瞒的事儿，“你看看，兵荒马乱往外跑，还捡回一把剑来，多危险呐！想起来我都后怕。”说着把剑交到曹炽手里。

曹炽只瞅了一眼便惊呆了：“这、这是……青釭剑！”

“你认得？”

“何颙的佩剑……当年何颙为朋友虞伟高报杀父之仇，手刃贼子用的就是这把剑。这把剑还背着昨晚好几条人命呢！”

“什么？”曹嵩脸都吓白了，“何伯求的佩剑……”

曹炽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昨夜……追杀太学生，唯独跑了何颙。有百姓传言，他乔装逃出洛阳城了……”

霎时间，一种恐怖的气氛萦绕在兄弟之间。曹嵩一把抓住阿瞒的衣领：“这把剑究竟是哪儿来的？”

“我……我昨晚在外面捡的。”

“胡说！”曹炽一声断喝，“这么名贵的青釭剑怎么会随便捡到？我怎么就捡不到呢？”

“那是您没赶上，我赶上我就捡到了。”

“少贫嘴！你说实话！”曹嵩的大巴掌已经举起来。

爹爹和叔父四只眼睛恶狠狠盯着阿瞒，他心头泛起一阵寒意，再也不能隐瞒，就跪在那里将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没想到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就挨了父亲一巴掌。

阿瞒从生下来到今天虽然淘气惹祸，但从来没挨过打。他噙着泪、捂着脸，哆嗦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小畜生！因你一人险些害死全家！”曹嵩不依不饶，抡起大巴掌还要打。

“算啦！算啦！”曹炽拉住他，“孩子小，哪儿懂得这些事儿。”

“我没错！”阿瞒也不知从哪儿鼓起了勇气，冲着父亲嚷道，“何伯求他不是坏人！弟弟常说‘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怎么就不能帮他？宦官把他的朋友都杀光啦，八十多个人呀，七十岁的老头都活活打死，他们才是坏人呢！”

阿瞒发现，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喊叫，爹爹的目光改变了，再不是那个和蔼的眼神，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失望、一种怜悯，一种看待异类的眼神！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比挨打更难受、更虐心。

“好好好，你真有出息。”曹嵩嘟嘟囔囔道，“叫那些人把宦官杀了，把咱们一家老小都逼死就趁了你的愿了。都怪我管教不严，一直就纵容你……你不要在这里碍我的眼了，你给我还乡，明天就走！回去叫老七好好管教你！永远不准再进京来！”说罢瞧都不再瞧他一眼，气哼哼转身去了。

“二叔！我爹不要我啦，您给侄儿求求情呀！”阿瞒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一把抱住曹炽的大腿。曹炽摇摇头，扳开他的手，把青釭剑又塞回到他的怀里：“虎毒不食子，你爹怎么会不要你呢？他是恨你不知改悔，你回到家乡跟着你七叔好好念书，不要再招惹是非了。你爹会让你回来的。傻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阿瞒瞧着叔父远去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们都怎么了，我究竟哪里做错了啊？

第二章 曹操被父亲轰回老家

【重修孝道】

曹氏的家乡在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令族人颇为自豪的是，在他们族里曾经出现过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汉丞相曹参。但自汉高祖时代之后，曹氏便逐渐走向没落，直到阿瞒的爷爷大宦官曹腾崛起，才使这个江河日下的家族又有了生机。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腾的子侄一辈许多人都跻身仕途，大到位列九卿，小到衙役书吏。也正因为如此，与宦官势力保持一致成了曹家人坚守的信条。

阿瞒本是出生在谯县老家的，但是屈指算来在这里度过的岁月却不多。只因母亲邹氏早丧，阿瞒兄弟一直跟随父亲在洛阳生活。汉都洛阳无疑是那个时代最繁华的地方，阿瞒也在那里找到了快乐。但如今不同了，他在政变之夜偷偷帮助太学生何颙。这种对家族的背叛是不能原谅的，于是阿瞒被遣送回乡，从蜜罐子中捞出来扔进了冰窖里。因为是曹腾的唯一养子，曹嵩这一支的人口很少，基本上家眷又都在洛阳安置，所以谯县的宅院、地产实际上只有一帮老仆人照管。阿瞒年纪还小，就被送到了本家兄弟曹胤的家里。

第一眼瞅见这位素未谋面的本家七叔时，阿瞒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曹胤的年龄不太大，还不到三十岁，是曹嵩一辈兄弟中年龄最小的。但是他性格拘谨苛刻，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子严厉和傲气。特别是那张白净的容长脸，极少有笑模样。

环境改变了，生活也就不一样了。过去在洛阳那种大少爷的态势没有了，短了一帮家奴小厮的萦绕，再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劳烦。可曹胤却还是处处挑他的毛病，连吃顿饭都得挨半天训，什么吃饭时不能说话、不能掉饭粒、不能吃出声来、不能左顾右盼……一动一静、一走一立，都要规规矩矩从头学起。

最要命的就是念书。阿瞒不像弟弟德儿那样敏而好学，他生来最讨厌接触书卷，十二岁了连一卷《论语》都没念下来，每读上两三行就困意大发，上下眼皮发黏。如今却也不敢了，曹胤手里拿着戒尺在他面前踱来踱去，只要稍有松懈就会打下来。

“阿瞒，你游手好闲惯了，功课都耽误了。要知道时不我待，现在必须从头开始学起。”曹胤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竹简，“你背着长辈私交罪人，事后又顶撞父亲、叔父，是为大不孝，那我就要你从最基本的《孝经》学起。”

阿瞒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别扭，在他看来何颙不是罪人，遇事讲理不算顶撞，而《孝经》更是小孩子开蒙的书，自己虽然不爱学习，但也早就马马虎虎看过了。

曹胤瞧出他眼里有一丝不屑，把戒尺在阿瞒案前敲了敲，冷森森道：“你自以为读懂《孝经》了？嫌我讲的书浅了是不是？那好，你把书里孔子说的第一句话背给我听听。”

阿瞒傻了眼，低头思索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答道：“夫孝，德之……之本也，教之……之所由……所由生也……”

“哼！不对！”曹胤冷笑一声，“才一句话就糊里糊涂背成这样，可见你根本没用心读过书，还有脸耻笑《孝经》肤浅？”说罢他抓起阿瞒的手，抬起戒尺啪啪啪就是三下。任阿瞒在那里龇牙咧嘴，接着讲道：“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这才是孔子说的第一句话。你记住没有？”

“哦。”阿瞒搓着手敷衍道。

“那么我问你，孔子所说的至德要道是什么吗？汝知之乎？”

“就是孝。”阿瞒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孝经》讲的至德自然是孝道。

曹胤却冷笑一声，摇摇头道：“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孝道就不会顶撞你爹爹，就不会被他打发到这里来。所以你必须好好给我读书，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孝。”

“不对，你强词夺理！我没有不孝，救人怎么能算错事？”

曹胤没想到侄子会这么嘴硬，竟然会说自己强词夺理，到今天还争辩这件事情，他气哼哼道：“你没错，难道是你爹错了？身为儿子动不动言父之过，本身就是不晓事理。今天的书不要念了，给我跪到一边好好反省去！”

阿瞒瞥了他一眼，知道再怎么辩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得起身出门，跪到了院子当中。

火辣辣的太阳是何等煎熬人，阿瞒就这么顶着日头憋着一肚子的郁闷直挺挺跪在那里，摆弄着肋下的青釭剑：宝剑呀宝剑，全族的人眼睛都瞎了，只有你才知道我的心，只有你才明白是非善恶……

“不准乱动！”曹胤断喝一声走到他身前，“把剑摘下来给我！”

阿瞒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摘下来！”

阿瞒抬头看看他，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这个毫无感情的叔叔竟然要夺走他的剑，连最后一点儿安慰都不给他。

“你摘不摘？”曹胤提高了声音。

“不摘！”阿瞒咬紧牙关索性站了起来，“我凭什么听你的……”

还没等他说完，戒尺已经打在了脸上，一条红印子霎时出现在白净的脸上。阿瞒感到的不是疼，而是一阵茫然，就听到曹胤嚷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到头来只会丢人现眼败坏门风。”

凭什么断言我就会败坏门庭？这句话可真触了阿瞒的伤心处。莫看他小小年纪，火气却不逊成人，一伸手把青釭剑拔了出来，不由分说朝着七叔的胸口便刺！曹胤做梦也想不到，年仅十二岁的族侄竟会对自己兵戎相见，还在侃侃教训着孩子，猛然间青光一闪剑锋迎面而来，他身子一歪慌忙闪过。阿瞒不饶，又是一剑。曹胤已经是一个踉跄，实在躲不过这第二遭了，匆忙攥住那柄剑身，立时间手被割破，鲜血跟着涌出，伤口疼得一阵阵直跳。但是他不敢松手，牢牢抓住那柄剑，只是喝问道：“大胆！你要干什么？”

阿瞒被这一声断喝唤醒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他哆哆嗦嗦松开手，把剑鞘一扔，慌里慌张就往外跑。任曹胤在后面扯着嗓子呼唤，他理也不理冲出院门，一猛子跑了下去。

已经顾不得东西南北，他一直这样失魂落魄地跑下去，穿过乡间的小路，扎进无尽的田野，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跑啊跑，玩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迈不开步子了，才缓缓停了下来。刺眼的骄阳挂在苍穹之上，将大地炙烤得焦烫，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热气之中。阿瞒汗流浃背喘着粗气，蹲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心中却是一阵阵茫然。父亲不要他了，如今又刺伤了七叔，还能跑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容身之所，谁还能听到自己的倾诉呢？

恍恍惚惚间，阿瞒看到了自家的坟地。

娘！

阿瞒想到了娘亲，只有在梦里才会来安慰他陪伴他的娘亲。他踉踉跄跄跑进坟地，一头扑在邹氏夫人的坟前。

“娘！孩儿来了……我好想您啊娘……爹爹不要孩儿了……所有人都不要孩儿了……您看看我呀……呜呜呜……”这个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曹家小子终于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凄惨、那么肝肠寸断。

他抱着母亲的坟头，倾诉着自己的痛苦，似乎想要用尽力气把坟头推开。仿佛推开这座冰冷无情的土丘，就能投入母亲的怀抱……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都只是一厢情愿，谁又能听到他的心声呢？

不知不觉间，阴沉沉的乌云渐渐遮掩了烈日，轰隆隆一声炸雷，冰冷的滂沱大雨倾泻下来，无情地打在阿瞒身上。他哭得昏天黑地，累得精疲力竭，就昏昏沉沉趴在坟丘上睡去，被雨水打醒就接着哭。

迷迷糊糊哭一阵睡一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哭到眼泪流干，再也哭不出来了，他才明白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现状，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他无可奈何爬起来，衣襟早已经淋透了，发髻也湿漉漉披散在肩上，浑身上下都是污泥。这就是那位骄纵受宠的曹家少爷，如今脏兮兮湿淋淋就像一条落水狗！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瞒抬起红肿的眼睛，这才发现曹胤正孤零零站在坟圈外面。他脸色苍白，没有穿蓑衣，身上也已经湿透，双手都裹着布，渗出斑斑血迹。阿瞒怵生生望了他一会儿，起身还要跑，却脚底一滑栽倒在地。曹胤缓缓来到他跟前，却没有再打他，伸过血淋淋的手把他搀扶起来：“傻小子！你真是固执。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即便你做的都对，他都屈了你，那你低头向你爹认个错又能如何呀？有多少人就是因为固执而遭难的呀！你若是当时肯说一句软话，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阿瞒长出了一口气，他总算肯承认自己没有做错了。

“宁死当官的爹，不死叫花子娘。孩儿啊孩儿，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若是无情无知之人，你爹岂肯把你托付于我？你要是肯读书勤学，叔叔我又怎么舍得打你？”曹胤叹了口气，摩挲着阿瞒的头，“以后要听话，好好念书，做出个样儿来给你爹好好瞧瞧！”不知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对阿瞒的父亲流露出一丝不满。

阿瞒见他语音柔和，与半日前判若两人，不禁生出愧疚之意，抓住曹胤裹着伤口的手：“七叔……我错了……您的手没关系吧？”

“好厉害的宝剑，恐怕半月之内提不起笔来了。”曹胤无奈地苦笑一声，也不待阿瞒再说什么道歉话，便拉住他的小手，“走！咱们回家去，被雨淋了，让你婶子给咱们煮热汤喝。”

叔侄二人就这样大手牵小手，在雨中蹒跚而去……

【孩童械斗】

孩子难免一时执拗，不过都是好了伤疤便忘了疼的。

阿瞒虽然与七叔在感情上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但是曹胤对侄子的要求却是愈加严格了。天下的孩子皆是贪玩的，更何况他从前放纵惯了的。曹胤自那次事情之后便不忍心再打他了。每当阿瞒将书背得驴唇不对马嘴的时候，曹胤气得把戒尺在空中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比划半天还是下不了手，万般无奈最后只得来一句：“院里罚跪去！”

曹胤不忍再打，所以就罚跪。而这罚跪偏偏是阿瞒最不在乎的事情。从前在洛阳，只要犯了错误父亲便叫他跪在当院里反省。阿瞒从小惹的大祸小祸足有一箩筐，罚跪也就成了家常便饭，最频繁的时候一天能罚四次，跪下没一会儿的工夫想个法子哄父亲一笑就又起来，没事儿一般继续我行我素。如今曹胤罚他是为了让他用心念书，阿瞒却是抱着竹简跪在那儿装模作样，看似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其实心思早跑到夜郎国去了。

这一日午后，阿瞒又被罚跪了，依旧是抱着书在院里出工不出力地耗时辰。这副德行，曹胤俩月来见得多了，也懒得与他置气了，干脆卧在书房里小憩，看谁耗得过谁。阿瞒原指望跪一小会儿，寻个机会逗七叔一乐就起来了。可是将近半个时辰了都没有动静，抻着脖子往堂屋里瞅，才发现七叔睡着了，便也松了口气，坐在地上歇着。百无聊赖之际，越坐越困，眼皮一阵阵发黏，索性把书简往边上一扔，歪在墙角阴凉下迷迷糊糊也打了盹。

就在他似睡非睡之时，只感到脑门上一疼。阿瞒一惊，料是七叔动戒尺了，睁眼却见身边无人，一颗小石子兀自在地上打着转。再瞧，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正扒在对面的院墙上朝他吹口哨呢。阿瞒认得，是曹炽的儿子，本家兄弟曹仁。

“嘿！你过来呀！”

阿瞒见他开嚷，忙抹脖子示意他放低声音，蹑手蹑脚蹿到墙根下面，压低声音道：“你别叫，七叔睡着了。”

“找你有事儿！快跟我走。”曹仁扒着墙头。

“什么事儿？”

“军国大事。”曹仁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这儿罚跪呢，离不开。要是跟你出去，又要挨打了，你先回家，一会儿我找你去就是了。”

“没工夫跟你废嘴皮子了，快跟我走吧。夏侯家那帮崽子们要抢咱的那块宝地，有道是打架亲兄弟，你也算一个，不去可不行！”

“原来是叫我去助拳呀？”阿瞒白了他一眼，“这种事儿想起我来了。我跟他们又不熟，还是不去了。”

“别废话了，快点儿吧！恐怕都已经动手了。”言罢也不由阿瞒分说拉着他的膀子就往墙上拽，“你再不走，我可大声喊了。”阿瞒没办法，不好惊动七叔，只得随他翻过墙，踉踉跄跄跟着他奔跑着去了。

曹仁所说的“宝地”其实就是他家院子西面的一个小土坡，隔一条小河则是夏侯家的田产，开荒太麻烦、房子又盖不下，所以那个土坡实际上是一块两家都不管的荒地。只因为坡上有三棵古槐，孩子们总喜欢攀到树上玩，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曹家小子们的地盘。可如今，河对岸夏侯家的孩子们却要杀过来了。

阿瞒随着曹仁跑到地方一看，可真热闹：大的十三四，小的七八岁，族里各家各户的孩子全来了，手里还拿着石头、木棍、顶门杠，一个个守着土坡满脸严肃。再往河那边看，夏侯家的兄弟们也都到了，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眼瞅着已然是“两阵对圆”，一场“大仗”一触即发了。

夏侯家的孩子以夏侯渊、夏侯廉为首。那夏侯渊虽不过十一岁，却高人一头、乍人一背，从小在外面厮混玩耍，晒得黑黝黝的，在人堆里一站，特别显眼。夏侯廉却是最矮的，莫看年纪小，嘴上可不饶人，在河那边扯着嗓子大呼小叫：“你们说是你家的地，你开口叫那大槐树，看它可会应你？我还说是我们家地呢！反正土坡那一片荒着又没有地契，谁能占到就算谁的。你们曹家小子马上退出去，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河这边的孩子要数曹洪这小子最不省事了。他父亲早丧，原是跟着伯父曹鼎一处生活。曹鼎本性粗疏，对曹洪不加管教，后来又到扬州为官，这小子也就没人管教放了羊。他听夏侯廉这么说，怎肯罢休，开口便骂道：“滚你娘个蛋！小爷我从落草就在这儿玩，有尿都撒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这早已经算是我曹家的啦！你小王八羔子要是有种，过来咱俩单比划，看看谁的胳膊根子粗！”说着还把小拳头一举。他俩这么一嚷，两边的孩子都跟着起哄，到后来就变成隔河对骂了。

阿瞒是主张息事宁人的，听这些乡下孩子满口爹娘祖奶奶的胡喊滥叫，实在觉得不像话。有意请夏侯家的孩子们过来，今后大伙一起玩。可是他才回乡几天，曹家孩子们都以曹仁、曹洪为首，谁肯听他插嘴讲话。两边的孩子越骂越僵，到最后夏侯渊放开嗓门一声断喝：“别废话啦！拌嘴算什么本事？不管是谁家的地，反正我们要了，不服气咱们就动手！”

莫看嚷得厉害，真说到打架曹家孩子们还是不成，多少有点儿怯阵，都不置可否眼望曹仁。曹仁咬牙道：“呸！大丈夫能死阵前不死阵后，宁叫打死不能叫他们吓死。”

“对！”曹洪接过话头，“咱们的地方凭什么让给这帮小王八羔子？跟我上！打他娘的！”

这一嗓子可惹了祸，霎时间小河两岸就开了锅，什么杀七个、宰八个、门后戳九十九个的一通乱嚷，哪个叫石头、瓦块、枣木棍，形形色色的“兵刃”举起来就往前冲。有的抡着棒子不问青红只管打，有的专捡平日看着不顺眼的单练，有的窜来窜去找便宜专打太平拳，有的见势不好想退却绊一个跟头。刚开始还有模有样，后来就全滚到了河里，挤挤插插的人堆里有家伙也不管用，全都撒了手，使绊子的使绊子，背口袋的背口袋，用嘴咬的用嘴咬。河里石头本来就滑，这群孩子你揪着我，我拽着他，稀里哗啦翻一倒就是一大片，也顾不得滚了一身泥、呛了几口水，勉强爬起来接着瞎比划。

毕竟曹氏是官宦人家，子弟里有小一半是念书的，自比不了夏侯家是庄户出身，工夫一长就渐渐招架不住了。夏侯家的孩子则越打越来精神，尤其是夏侯渊，横冲直闯挥着小锤子般的拳头，挨上就是一溜跟头。不多时曹家孩子大多被赶上东岸，只剩下曹仁、曹洪几个还在河里翻腾。

最后曹仁见大伙都打散了，只得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上岸来。夏侯廉自鸣得意，第一个蹿到大槐树上：“我们赢啦！以后这块地方是我们夏侯家的啦！曹家小子，以后不准你们再来！”

曹家孩子们扫眉吊眼、垂头丧气、拖泥带水地又聚拢起来，有的额头青肿、有的衣服扯破了、有的滚了一身泥、真有年纪小眼窝浅的一个劲抹眼泪。曹洪还不服不忿的：“你们这帮废物，怎么都不肯卖力气呢？照这样下去，他们这帮小王八羔子还不得跑到咱墙根底下撒尿？这还了得！”

“还没出力，我揍倒了俩！”

“他们仨人打我一个呀……”

“我牙都打活动了。”

“我腮帮子都打肿了。”

“过了今儿还有明儿呢，咱们走着瞧……”

众孩童歪歪唧唧正抱怨着，却见阿瞒站在一旁捂着嘴乐，衣服干干净净连道褶子都没有。

曹洪憋着一肚子火正没处撒，瞧他如此嘲笑，抢步上前喝问道：“阿瞒你还笑，方才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树后面蹲着呢。”阿瞒笑呵呵道。

“你……”曹洪挥起拳头就要打。曹仁一把就拦住了，他是有心眼的，阿瞒是曹家顶梁柱曹腾的长孙，而且他爹曹嵩是养子，所以这里面有三分客情：“洪儿，不准跟哥哥动手，有能耐跟夏侯渊玩命去，别在这儿窝里斗……阿瞒，叫我怎么说你好呀？论岁数你比我们都大，论见识你比我们都多。虽说咱不是一块儿光屁股长起来的，那你也不能看着兄弟们挨揍呀？哪怕你伸过一拳踢过一腿也不算白了咱们兄弟呀。”

“为了一块地，值得这么闹吗？”

曹仁却一脸认真：“一块荒地虽算不了什么，可咱家多少辈的人却是攀在大槐树上玩大的！你爹不也一样吗？这要是叫夏侯家的小子们抢去了，咱还有脸吗？”

阿瞒一怔，他可没想到这小小的玩耍之地还有这么大的意义。

“阿瞒，你要是有种，明儿带着兄弟们把他们臭揍一顿，咱把地盘抢回来！”曹洪又扯开了嗓门。

哪知阿瞒不气不恼晃悠着小脑袋道：“你看那夏侯渊人高马大的，胳膊大腿比我们粗好几圈，能打得过吗？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是不去做的。”

“软骨头，呸！”曹洪狠狠白了他一眼。

阿瞒却笑道：“有力使力，无力咱们使智。你们别着急，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想出办法把这块地方再夺回来。”说罢丢下面面相觑的兄弟们，赶忙往家跑。

可是紧赶慢赶还是迟了，曹胤早就醒了，攥着戒尺正溜溜达达在院门口等他呢。夏侯兄弟那顿打他藏了，可眼前七叔这顿打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阿瞒只好腆着脸蹭到曹胤跟前，嘴里故意转移话题：“七叔，您醒了……我瞧您睡着了，应该给您披件衣服的，仁儿来找我，一着急就给忘啦！”

“少废话，大热天披的什么衣裳？”说罢抓住阿瞒的手就打。

他每打一下，阿瞒就叫一声，越叫声音越大，最可气的是他还要叫出上下句高矮音：“哎呦……啊……哎哟……啊……哎呦……”

“你这是什么毛病呀？不准叫！”曹胤也觉得可笑，不知不觉气已然消了一半，只强板着脸。

“您打得侄儿疼，侄儿能不叫吗？”

“疼也不许叫。”

“您这么下手就不心疼侄儿吗？您要是把侄儿打坏了，可怎么跟我爹爹交代呀？”

“少跟我贫嘴呱舌！”曹胤没滋没味又打了两下，瞧阿瞒嬉皮笑脸的打也不管用，遂将戒尺一扔，“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回屋念书去。”

阿瞒如逢大赦，蹦蹦跳跳便进了院，拿起书简来不过依旧是摆样子，满脑子都是石头、棒子、枣木棍。心不在焉耗到吃饭，糊里糊涂扒拉了几口便到自己房里一躺，寻思着抢回地盘的事儿。有力使力无力使智，说起来简单，可究竟该怎么办呢？

曹胤看出这小子有心事，若是平日，吃过了晚饭早不知跑到哪里钻沙去了。待闲暇无事来到他榻前：“小鬼，你又想什么呢？”

“没什么……”阿瞒翻过身来，他们一干兄弟打架的事情，怎么能跟大人说呢？盘算了一会儿，才低着脑袋问道，“七叔，您懂得怎么打仗吗？”

“打仗？”曹胤有些诧异，“我又没上过战场，不过可以读读兵法，《三略》、《六韬》、《司马法》，孙武子的十三篇。”

兵法！阿瞒眼睛一亮，坐了起来：“七叔，您有兵法书吗？”

“我书房里有一套孙武子十三篇。”

“给我看看吧。”阿瞒憨笑道。

“不给！”曹胤是何等聪慧之人，料他出去半日，这会儿又无缘无故要兵法看，必是有藏着掖着的事儿，冷笑道：“你午后跟曹仁上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就是玩了一会儿。”

“跟人打架了？”

阿瞒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问道：“兵法里面有没有说，如果自己的人打不过人家应该怎么办呢？”

曹胤打定主意，故意卖弄关子：“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兵法里面都有，用心学就会懂，以弱胜强又岂是难事？”

“那您给侄儿看看吧。”

“那可不行！兵法这类的书我是从不给别人看的，除非……”曹胤眼珠一转。

“除非什么？”

“除非你先把我教你的书学好，我就给你看。”

阿瞒的眼睛都红了：“七叔，您不对！您这是要挟。”

“随你怎么说，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曹胤心中窃笑，总算是攥到了阿瞒的小尾巴，装作一本正经道，“你连《论语》都背不熟，哪里有资格看兵法？那可是凶险之书，可导人学好，也可诱人学坏，这么给你看可不行。再说谁知道你学那些东西要干什么，要是就为了打架我可不能给你看。”

阿瞒赶忙换了一张笑脸：“七叔，侄儿从明天起好好念书，您就先给侄儿看看吧。”

“想都不要想！”曹胤踱到门口扭头又重复了一遍，“除非你先把我教你的书学好。”说完便走了。

阿瞒知道再求他也没有用，于是灵机一动，躺下来合了眼假寐。他装模作样还时不时发出点儿鼾声，任外面有什么响动也不理，让家里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就这样耗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天色大黑、院子里再没有丝毫动静了，他才爬起来寻了一盏油灯，蹑手蹑脚奔了七叔的书房。他想这会儿七叔一定也睡下了，趁着书房没人把孙武子十三篇偷过来看。哪知刚把门推开条缝，瞧屋里漆黑一片还没来得及迈腿，就感到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

“小子，睡醒了？”

“七叔，您还没歇着？”阿瞒憨皮赖脸道。

“我歇着好让你来偷书？”曹胤笑嘻嘻道，“你这点儿小把戏岂能瞒我？明白告诉你，孙武子十三篇我已经锁起来了，你不要再惦记了，回去睡觉。”

阿瞒算是死心了，往门槛上一坐，叹了口气：“哎……您何必跟侄儿我这样认真呢。”

曹胤倒背着手乐呵呵道：“我没说兵法不能给你看呀，我说只要你把我教你的书念好，我就让你看，而且我还愿意讲解给你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阿瞒苦着脸。

曹胤见把他挤对得够瞧了，略一思量又说：“这样吧，只要你用心背书，我每天就给你讲解一段，这样咱们两不耽误。你看如何？”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瞒蹦起来，“您说了可不能不算。”

“当然说话算数。你先把《论语》的《子罕篇》背下来，我就让你看上一卷。”

“行！不过您可得跟侄儿我击掌为誓！”

“那有何难？”

啪！啪！啪！漆黑的院子里猛然传出叔侄俩清脆的击掌声，搅了其他人的好梦……

曹胤这一晚可睡了个好觉，总算是找到让阿瞒用心读书的办法了。他觉得这小子如果用心，三天内定可以把《子罕篇》搞定。哪知第二天太阳还没高升，阿瞒就将他从睡榻上拉起来，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曹胤着实惊愕不浅，看看他略带惺忪的眼睛：原来这小子半宿不睡强记了下来，不过这也太快了吧！

阿瞒把手一张：“背完了。您把《孙武子》拿来吧。”

“你……”曹胤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您可和我击掌为誓了，不能食言啊！”

“为了一卷兵法，你竟然如此用心。”

阿瞒摇晃着小脑袋笑道：“那是自然！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曹胤越发吃惊：这几句话是《子罕篇》里颜渊说的，这小子记性好也就罢了，竟然还可以现学现卖恰当使用。想至此他不禁也随口引了一句《子罕篇》中孔子的原话，揉了揉睡眼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牛刀小试】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阿瞒已将孙武子十三篇全部浏览了一遍。当然，顺便他也把整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了。曹胤发现这小子同时学两本书，竟然可以并行不悖，着实非同一般，便索性将自己理解的兵法深义统统讲解与他。

终于这一日，阿瞒把竹简往书案上一摔，笑道：“七叔，《孙武子》我算是马马虎虎学完了，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学了不用怎么行？我已经和仁儿、洪儿他们约好了，今天可就要去试试了！”

曹胤虽不甚清楚他学了要对付谁，但大体上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弯下腰看着这个机灵鬼：“你们可不能乱来，究竟为了什么事儿可以告诉我吗？”他毕竟是书生气质，不会强迫一个孩子。

阿瞒摇摇头：“这可不行！这事儿需得瞒着大人。七叔您只管放心，侄儿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的。”

“哦？既然不过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七叔！”阿瞒眨了眨眼睛，“您小时候有没有瞒着长辈的秘密呢？比如偷着跑出去玩什么的。”

“我也是有的。”曹胤尴尬地答复道。

“那我叔爷就不清楚吗？”

“这……”曹胤没想到阿瞒会这么问，沉默片刻不禁感叹，“为孩童的有时哄弄长辈，为长辈的又岂能不知？现在自己成了长辈，也当学会被孩童哄弄呀……罢了！你去吧，别惹出祸来就是了。”

阿瞒躬身一揖辞别了叔父。待出了门赶忙招来族里各家的顽童，把自己早已想好的计策一一吩咐下去。众孩童纷纷称妙各去准备，阿瞒却只带了曹仁、曹洪等七个人往大槐树寻衅。

在曹家孩子原本的地盘上，夏侯廉恰带着几个兄弟捉迷藏，玩得正起劲，突然一颗石子砸到他头上。他哎哟了一声，闪目观瞧，就见曹家几个最凶悍的小子走了过来。

“嘿！臭小子，你们是不是该让地方了？”曹洪笑道。

夏侯廉知道单凭自己惹不起，但依旧不肯嘴软：“口气倒是不小，动我一下试试，你敢动我一下，我叫渊儿哥哥把你们全揍趴下，到时候你们就……哎哟！”话还没说完，就被曹洪弹了一下脑壳。

“有本事去叫大个子来呀！告诉你，这地方借你们玩了半个多月，如今我们不想借了。有种去叫夏侯渊他们来，咱们再打一架试试，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哼！姓曹的，你们等着瞧！”夏侯廉捂着脑袋就走，一旁的曹仁也真对得起他，赶上去一伸腿，又将他绊了个跟头。夏侯廉玩了个嘴啃泥，回头看看诸人，哇地一下子哭出来，揉着眼睛奔过河去，其他的几个孩子见势不妙也溜了。

夏侯廉才八岁，根本打不过曹家的大孩子们，平日里有厉害的兄长护着，自然没人敢惹。今天无缘无故他被曹洪弹了脑壳，又被曹仁绊了个跟头，大的欺负小的，人多欺负人少，怎能不委屈？回到自家的庄园上又哭又喊，挨家挨户的喊人，又特意跑到夏侯渊处添油加醋的述说一遍。那帮小子们平日里一听打架比吃了蜜蜂屎都甜，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凑了二十来个，风风火火杀向了河边。

等到了地方，却见只有阿瞒一个人。夏侯渊早就沉不住气了：“是你小子打了我们廉儿兄弟吗？”

阿瞒指指自己鼻子嚷道：“就是我！”

“我瞧你眼生得很，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爷我叫曹操。”

“呸！看我们不把你揍扁了！”夏侯渊说着便挥手叫大伙上。

“慢着！”阿瞒摆摆手，“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可不行！大个子，你叫夏侯渊是不是，咱俩一对一见个高下如何？”

夏侯渊见他个子矮小，胳膊也不怎么粗壮，咧着嘴笑道：“行啊！你小子自找苦吃可怨不得我。”说罢拦住众兄弟，一个人趟到河中央。瞧阿瞒缓缓走到自己近前，运足力气刚挥起拳头，却见阿瞒抱着脑袋转身就跑。这一逃可惹得夏侯兄弟哈哈大笑。夏侯渊一阵诧异后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只觉眼前黏糊糊一黑，用手摩挲——原来被阿瞒扔了一脸泥巴。逃了也就罢了，竟然偷施暗算，岂不叫人恼火？夏侯渊气得大叫一声：“浑小子你别跑！”跟着就追过去了。眼瞅着这个曹操逃到了树下，夏侯赶上去，还未及动手，只感到两道人影从天而降，一张大渔网已经罩在了身上。

原来阿瞒是故意诱他到树下，早有曹仁、曹洪拿着大网藏在稠密的枝叶间。待夏侯渊赶来，兄弟俩跳下来以大网罩住他，紧接着其他几个藏在树上的孩子也叼着绳子爬下来。夏侯渊虽力气不小，但身在网中手脚伸展不开，四五个对手一拥而上，没费劲就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夏侯家其他几个兄弟刚才还笑得喘不过气，这会儿眼见突变，赶紧跑过来救人。他们刚踏到河里，就见槐树后面、草丛中间呼呼啦啦窜出一大堆曹家的孩子，未及动手眼前便一片模糊。原来阿瞒事前有分教，埋伏的兄弟每人攥两把细沙土。专等夏侯家小子冲到河中央，就把沙土扬出去迷他们眼睛。这手真见效，夏侯家的小子们纷纷迷眼，不能再战，慌慌张张站住揉眼。哪知你这边越揉，他那边越撒，什么都看不见，只得弯腰护住头，捞脚下的河水去洗。

这下子可吃大亏啦！

阿瞒早算计好这一点了，待到他们弯下腰，阿瞒大叫一声：“冲啊！”曹家孩子们成群结队往河里涌，抓住他们的发髻使劲往水里按。

夏侯小子们虽厉害，但是眼睛睁不开，就感到脑后一沉，方要呼喊就被摁着喝了一大口水。猛抬脑袋，刚咳嗽出来，紧接着第二口又灌进去了！

眼见得曹家孩子们骑着他们脖子、按着他们脑袋折腾了一阵子，阿瞒也怕闹出事儿来，忙喊道：“我看他们喝得差不多了，松手吧！”曹家孩子们收了手一片欢呼，那些倒霉蛋这才东倒西歪爬到岸边，一个个都被灌得小肚溜圆，伏在地上大口呕吐，再也挥不动拳头了。

曹洪回手弹了一下夏侯渊的脑门，笑道：“大个子，服不服？”

夏侯渊的脸都气紫了，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小人！混蛋……”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恶劣词语全说了一遍。

阿瞒拍着他的脑门笑道：“兵者，诡道也！孙武子《地形篇》有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你们焉能不败？”

“什么鬼不鬼的？打架不准捣鬼！”夏侯渊没念过书，自然不懂他的话。

曹仁、曹洪等人双伸大拇指赞道：“阿瞒，你真了不起！”

“洪儿兄弟，我还是不是软骨头了？”

“今后哪个敢小觑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曹洪拍了拍胸口。

阿瞒则不紧不慢晃悠着小脑袋背着兵法：“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夏侯家的小子们听着！”曹仁叫道，“我们逮到了夏侯渊！只要你们答应把这地方还给我们，我就放了他。要是不还……我们就……我们就……”他们要是不还也没办法，但还是得吓唬吓唬他们。

曹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挠挠头想想道，“要是不还，哼！我们可就开膛摘心了！”

他本以为谁都听得出这是大瞎话，可偏偏就有信以为真的！夏侯廉年纪小，刚才叫了一帮哥哥来报仇，他自己可始终站在对岸没动地方。看到众位哥哥都被灌了一肚子水，早傻了眼，又听说要摘渊儿哥哥的心，吓得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脑袋就跑了。

阿瞒本意是要试试计策，觉得闹的差不多了。曹仁等人吃过夏侯渊的亏自然不干，众兄弟绕着动不了身子的夏侯渊又唱又跳，时而弹弹他的脑壳。夏侯渊憋了一肚子气，可这会儿他连动都动不了，只能咬牙切齿怒视他们。曹家孩子们也是越闹越厉害，也不知哪个淘气包又给他抹了一脸污泥。

“住手！”这时就听一声呐喊，河对面远远跑来一骑白马。马上载着两个人，前面哭得满脸花的正是夏侯廉，后面手拉缰绳的还有一少年。那人年纪大概十三四岁，与阿瞒相仿，白净脸庞，浓眉大眼，稍有些塌鼻梁，身穿的虽是布衣却严谨规矩干干净净，与夏侯家其他那些兄弟们迥然不同。

阿瞒心下正诧异，突然感到身边所有的兄弟全都不说话了，变得寂静无声。回头一看，大家颜色已变一个劲往后退，就连一向谁都不服的曹洪竟然也面露惧意。

“不好，咱们惹祸了！”曹仁皱起了眉头。

“他是谁？”

“夏侯家唯一念书的，叫夏侯惇，是夏侯廉那小子的亲哥哥。”

“很厉害吗？”

“他、他……他杀过人！”不知道是谁结结巴巴道。

阿瞒也吃了一惊，忙问曹仁：“杀人？难道没王法了吗？由得他胡来吗？”

“你不知道，这个夏侯惇在县里拜了一个穷酸先生念书。有人出言侮辱他老师，他一气之下竟然将那厮杀了。郡将老爷爱惜他的忠烈义气，所以没有加罪。他平常都是规规矩矩念书，根本不到这儿来厮混，今天怎么被搬来了？”

阿瞒经曹仁这么一说，惧意大减反生了敬重之情。眼见得夏侯惇虽然年纪大不，马术却精湛了得，载着弟弟疾驰而来，至河边猛一勒缰绳。那大白马嘘溜溜一声长鸣，前蹄扬起六尺来高，摇三摇晃三晃竟不偏不倚定住身形。他未开言仅这一个动作，已把曹家许多兄弟吓退了四五步。那些被赶散的夏侯家的孩子们眼见有恃无恐，三三两两又聚了过来。

任谁都看得出，夏侯惇是挂着火来的，但他毕竟读书明理没有发作，在马上将手一拱道：“诸位同乡高邻，在下有礼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下马，而是夹着马镫，攥着马鞭。很明显，他心存戒备，一言不合他就要纵马过来打人。此一语道出，却见小河两岸鸦雀无声，这等桀骜又庄重的气魄震慑了众孩童，以至竟无人敢应言。

阿瞒自还乡以来头一遭见这等阵仗，心里也有点儿打鼓。但又一琢磨，冤有头债有主事到如今不出头叫人小瞧，又料愿为老师洗耻之人想必不是刁蛮之徒，遂往前走了两步也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方才我领着众兄弟们戏耍，多有得罪！还望夏侯兄弟海涵。”

夏侯惇也是一愣，不知曹家小子里何时多了这样一个谈吐不俗的人物，冷笑道：“好说，好说……不知道我那渊儿兄弟哪里得罪了你们，竟然将他捆绑羞辱，听说还扬言开膛摘心？”

阿瞒听这话不对，心知必是夏侯廉添油加醋搬弄是非，料是一言不合准得动手，倒不如实话实说推心置腹。想至此他下了土坡，蹚过小河径直走到了夏侯惇马前。曹家兄弟们先前见阿瞒肯出来承当，皆松了口气；这会儿瞧他以身犯怒，又都捏了把汗。

阿瞒却不露惧色，一五一十讲述事情经过。自半月前夏侯兄弟来争地盘，一直说到自己如何定计捉了夏侯渊，如何制服众人。哪知夏侯惇听得和颜悦色，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果真如此倒也有趣，我这帮兄弟也真该好好教训一顿。亏你想得出这样的办法，佩服！佩服！”说着便下了马，又抱弟弟夏侯廉下来，“刚才我弟弟哭着找我，话也没讲明白，说什么渊儿兄弟被绑了，要开膛摘心的，吓了我一跳，这才冒冒失失赶来，曹兄见笑了。”

阿瞒总算松了口气，伸手抹了一把夏侯廉脸上的泪水，笑道：“傻兄弟，开玩笑的话岂能当真？”

“还没请教曹兄名讳。”夏侯惇又一拱手。

“我叫曹操。”

“曹操？哦……”夏侯惇吃了一惊，“你是我的堂……”话说了一半，想想太过唐突，便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阿瞒不解。

“没什么……”夏侯惇尴尬地一笑，“我是说这块地方是无主的荒地，何必将你我分得这样明白呢？咱们两家世代为邻，从今以后叫两家的兄弟们在一处玩如何？”

“正合我意！”阿瞒一拍手。

于是，小河边顿时响起了欢呼声。刚才还打打闹闹的曹氏、夏侯两家的孩子们，这会儿都挎着胳膊蹦蹦跳跳闹到了一处。茂盛的大槐树下，环绕着愉快的歌声……

就在不远处，曹胤伏在田野间望着那里。他还是不放心侄子们，偷偷摸摸跟了过来。方才见阿瞒用计打败夏侯众兄弟，不禁拍手赞叹，暗想：我曹家日后的前途说不定就指望这小子了。后来又见夏侯惇纵马而来，阿瞒与他愉快交谈，心下又是一阵辛酸感慨——该见面的终归躲不过，傻小子你哪里知道，你本应该站在河西边的，这夏侯惇才是你真正的堂弟呢！

第三章 四年后重返洛阳

【丑恶家史】

光阴流逝如此之快，转眼间就过了四年。

曹操依然寄居在七叔的家中，只不过当初的机灵鬼如今已经是豪迈洒脱的小伙子。谯县乡间自比不得洛阳的花花世界，但却使曹操形成了颇为两面化的性格。在家时他是用心习学的好孩子，在曹胤的指导下读遍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而迈出家门他却任侠放荡、声色犬马，渐渐将夏侯兄弟、丁冲、丁斐等一干不拘小节的乡里少年吸引到身边，诸人畅游走马好不快活。

不过在闭塞的谯县乡间，人们眼见的仅仅是身边的人，却不甚了解外面世界的改变。正如曹氏族人都亲眼目睹了曹操的成长，却不知道仅比曹操小一岁的当今皇帝也逐渐步入了成年。

皇帝成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成婚，于是在建宁四年（公元171年）刘宏立执金吾宋酆之女为皇后。这位宋后是在前一年选入掖庭为贵人的，其实并没得到过刘宏的宠爱，但册立皇后颇讲求门第出身，扶风宋氏数代与宗室通婚，不失为合适的人选。皇帝不经意间动动手指，天下都可能晃三晃摇三摇，这次册立皇后刘宏自己不甚满意，却为曹家创造了壮大势力的契机。

五月初，曹鼎回到了谯县家乡。他是曹操的族叔、曹洪的亲伯父，虽说小有名望，但才学甚是平平。宦海十余年，曹嵩、曹炽皆已身居高位，可曹鼎却还在郡守一级的官位上原地踏步。

但世事无常，不知哪块云彩有雨，曹鼎的长女前些年嫁给了宋酆之侄宋奇。随着宋后的册立，宋家鸡犬升天，宋奇一夜之间加官进禄受封濦强侯。女婿得势，老丈人自然也跟着沾光，曹鼎再不用当他的吴郡太守了，立刻被升入京师担任侍中、兼任尚书。楚霸王项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曹鼎在官场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也可以趁着谢任的空当在乡人面前炫耀一番了。

富在深山有远亲，更何况贵人回乡。侍中倒不足为奇，只要有些才干、或是资历深厚、抑或沾点皇亲都可以担任。难得的是尚书一职，虽是一年六百石的位子，却可以天天跟皇上打交道，想要举荐或诋毁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有这样离天三尺的好亲戚，岂能不去巴结？曹鼎这一回来，整个曹氏家族都轰动了，只见他所携家资殷实，金银财宝大车小车往回拉。父老们瞧这等阵势，更是抢着奉承这位青云直上的亲戚。老子带着儿子、哥哥领着兄弟，一时间曹鼎家门庭若市高朋满座，长年不走动的、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都来赔笑脸。

曹操本没把这当回事儿，仍是整天游山逛水忙自己的。直到曹洪捧着他伯父捎来的吴郡好绢跑来，才有些动心了。

“走走走，好东西还有的是呢！我大伯可发了善心了，族里人来者有份，不要白不要，你也去见个礼，挣上几匹好绢咱们做箭囊，再出去射猎背着多体面！”曹洪拉着曹操就要走。

“不许去！”曹胤握着一卷书满脸严肃从后堂走了出来。

“七叔，为什么不许阿瞒去？”

“不为什么！”曹胤把书往书案上一摔，“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曹洪早听说过他们老兄弟脾气不和，昔年有些芥蒂，笑道：“七叔您莫要生气，都是亲戚里道的，论情论理你们都该走动走动。不是我偏向我大伯说话，见个礼不过人之常情，小不了您大不了他。方才他还念叨您呢，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哪知这几句人情话说完，曹胤却火了：“你给我出去！”

曹洪头一遭见温文尔雅的七叔这么不讲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叔……您这是……”

“抱着你的绢快走！”曹胤不听他再说什么，“他是你亲伯父，你见不见他我管不着。孟德是他爹把他托付给我的，那就得听我的话！你出去！”

曹操也不明其中就里，待曹洪嘟嘟囔囔走了才试探地问：“七叔，您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不准我去拜谒四叔？”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你好。唉……”曹胤叹了口气，“那是非之处岂能踏足？”

“是非之处？”

“从来富贵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想他曹元景终归是二千石的郡守，无功无侯，何以大车小车往回拉家资？这些财物显而易见乃纳贿搜刮而得，皆是受人唾骂的脏钱！”

曹操心头一悸：四叔那等资财尚不足我父亲和二叔的九牛一毛，莫非我们所吃所用也是这等受人唾骂的脏钱？却听曹胤兀自发着牢骚：“自你祖父以宦官得侯，世人对咱们家本就有些微词，更不该贪污纳贿、搜刮民财，他败坏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咱们一家子的名声。自吴郡带着这么多的财物招摇过市，一路上定被人指指点点，我曹家的脸还要不要了？族里那些人也真不长志气，争先恐后去巴结这等卑劣小人，这世道真是无可救药了！咳咳咳……”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勾起咳嗽来。

曹胤实乃曹家那一辈人中才学和人品最出众的，远比曹嵩、曹炽、曹鼎那一干靠“恩荫”起家的兄弟强得多，这也是曹嵩肯以子相托的原因。可不知为什么，曹胤却有一种避世的思想，认为官场污秽不堪，以至于闭门读书不问世事，甘愿过清苦的日子。虽然他闭门不出，但风闻不入耳的事情总要发发牢骚，上到公侯列卿、下到县佐书吏，竟没有一个他骂不到的。近两年来，这样的发作越来越频繁，曹操见得多也已经习惯，不再徒劳地解劝，而是默默替他捶着背。

曹胤依旧愤愤不平，将族里上下的人数落个遍。曹操只管捶背，直等到他渐渐骂不动了，才笑道：“七叔，您这样坐在家里干骂又有何用？有话何不当面锣对面鼓跟他们说？”

听侄子这么一问，曹胤却不言语了。他虽有许多事情看不惯，但终不敢对人发火，只能独善其身闭门生气罢了。

曹操同他生活了四年多，早将他的脾气摸透了，捶着他的背说：“您最近咳嗽很厉害，不要生这等无用的气啦。您要是真觉得世风不正，就出去做一任官，哪怕是区区县尉，做一番事业也是好的。若是闭门而居，就莫操心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咱们夏听雨声冬观落雪岂不是更好？”

曹胤摇摇头：“罢了，你小子说得对，不生这等干气！子曰六十耳顺，我才三十就这副德行，看来还差得远。毕竟他是洪儿的伯父，不看大人的面子，还需看孩子的面上。”他就是这样自我解嘲。

“七叔，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您。”

“说。”

“我有没有亲生的伯父活在世上呢？”

曹胤一怔，仿佛是被锥子扎了一下直起身来，瞪了他一眼：“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吗？胡说些什么混话！”

曹操本是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试探曹胤的，却瞧七叔反应如此抵触，索性把话挑明了：“我已经知道爹爹的身世了，夏侯惇的爹爹就是我伯父……没错吧？”

曹胤没有直接回答，把头又低了下去：“唉……这事儿不过是层窗纱，你何必非要把它捅破呢？既然过继到曹家，就是曹家的子孙，弄清楚这些又有何用呢……你还是不要问了，问清楚了心里也是病……”

“七叔，不弄明白，这病搁在心里更难受。”曹操抓住他的肩膀，“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始终不解，放着你们这么多侄子，为什么我爷爷要舍近求远过继乡邻之子呢？”

这件事似乎触到了曹胤的痛处，他脸上泛起一阵羞耻的红晕，面庞抽动了两下，但还是开了口：“自从你认识夏侯惇，我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如今也大了，即便我不说早晚你也能从别处知道，索性就告诉你吧……”

“嗯。”

曹胤叹了口气，隔了半晌才开口：“当年咱们老祖宗曹参随高祖起义，后来继萧何当了丞相，这你应该知道吧？”

“嗯。”曹操点点头。

“可是自那之后，族里始终再没有过出人头地的后辈，到了我祖父，也就是你太爷爷那一辈，咱们曹家又因争地吃了场官司，算是彻底没落了，最后还不及夏侯氏那等庄户。当时你太爷爷最穷，乡里人要是丢头牛都先跑到咱家来搜。咱们曹家族里人就想，要是能再出一个大官，就没人再敢轻视咱了。但是合族上下哪有一个出类拔萃的？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阵，又和别的官宦人家攀不上关系，凭什么本事当大官？正赶上那时候中常侍郑众诛杀了窦宪，首开阉人封侯的先例，于是就有人动了送孩子入宫当宦官的心思。族里各家的人口都比较单薄，唯你太爷爷有四个儿子，他们就都来撺掇你太爷爷送一个儿子入宫，要是将来出息了，大家都沾光。他们刚开始还平心静气地劝，到后来就是拍案瞪眼的威胁了。好好的孩子送进宫当宦官，一辈子不就毁了吗？你太爷爷舍不得，抱着四个儿子哭了两天，但是惹不起咄咄逼人的亲戚们，最后就把最小的儿子，也就是你爷爷送入了皇宫。刚进宫时，你爷爷不过是孝安皇帝的侍读，哪里有什么荣华富贵？族里人渐渐就忘了你太爷爷为他们做出的牺牲，而你太爷爷抑郁不已，没几年就病死了。

“没想到你太爷爷一死……”曹胤突然睁大了眼睛，眼里一片激愤，“你爷爷的三个哥哥，还有那些逼迫你太爷爷送子入宫的人，他们生生把所有田产都抢分了，连一分一厘都没留啊！他们就把这个在宫里毫无前途的孩子给舍弃了，十余年多没人给他写过一封书信，连他的死活都不管了！”

曹操听到这儿也不由得一阵光火：“天底下还有这等无情无义之事！我爷爷明明为了他们才当宦官的，可是反过来他们还要抢他的田产。他们真是畜……”他想骂畜生，但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他们毕竟是自己的叔爷，甚至还包括七叔家的长辈，怎么好骂出口……

“孝安皇帝早逝，阎氏把持国政，后来孙程又诛杀阎氏。”曹胤接着说，“那时候宫里你杀我、我杀你，昏天地暗，你爷爷无倚无靠饱受屈辱才活下来。直到孝顺皇帝即位稳固，他才渐渐被提拔起来。谁料到，世人的脸皮竟有这么厚！”

“又怎么了？”

“怎么了？哼！原先那些抛弃你爷爷的人，听说他出人头地又开始不知廉耻跑来巴结他。直到你爷爷因策立大功受封费亭侯、晋位大长秋，所有族人又都聚拢到你爷爷身边了。他们知道，你爷爷受恩丰厚又不可能有子嗣，朝廷允许养子传国，他早晚是要过继一子的。这帮人都巴望着自己的孩子能继承你爷爷的家业……”

“我明白了！”曹操恍然大悟，“我爷爷一定是记恨往事，不肯过继族人的孩子，就从夏侯家抱养了我爹爹。”

“没错……”曹胤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那时候我爹爹也曾带着我跑到洛阳去钻营过，生生被你爷爷骂了回来。我也是听老人说的，在你爷爷还没出人头地的时候，有一次伴着大宦官离京公干正路过家乡。他想回家看看，但族里人抢了他的田产竟无人肯认他，倒是夏侯惇的爷爷念着幼时的情分款待了他一番。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很大，所以他宁可将一生家财及恩宠拱手送给夏侯家，也不愿意便宜了族人。”

曹操冷笑一声：“换作是我亦当如此。”

“你爷爷虽是阉人，但风骨挺硬，为官也还算清正，实不亚于郑众、孙程之流。边韶、张温、虞放，东观名士堂溪典，乃至于‘凉州三明’的张奂，还不都是受他举荐才发迹的？可是轮到自己族人的时候……哼！”

“必定是无论贤愚一概不管喽！”曹操这时才明白七叔为什么满腹经纶却始终未能当官了，原来他对祖父多少也抱有不满，“既然如此，那曹炽、曹鼎两位叔父何以入仕为官呢？”

曹胤把手一摆：“臭不可闻！不谈也罢！”

“怎么了？”

曹胤气哼哼道：“你那个二叔，他打着你爷爷的名义四处钻营，到处招摇撞骗，郡县里的官员不了解咱家的事情，碍于他老人家的威名哪个敢不管？就这样，没几年他就被举为孝廉了。然后他又拉拢老四，让他也做了官。家丑不可外扬，既然已经为官，你爷爷也不好点破这里的门道，可终他老人家一世，族里也没人做到六百石以上的官！”

“虽说是族里人无情无义在先，但祖父所作所为也有些过了。”曹操听说二叔曹炽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不禁叹息，“因为旧日冤仇累及后代，弄得几位叔父官盐变了私盐，最可叹误了您的前程。”

“恨之深痛之切，道理谁都明白，但事到临头难免偏激。没有亲身经历是不会懂的。”曹胤捋了捋胡须，“孟德，七叔我自幼读书深明廉耻，而身处这样的家世，我又怎么能舍了这张脸厚颜无耻也去钻营为官呢？干脆闭门读书，不问世事算了……”

至此，曹操总算把自家的家史弄明白了，虽然曾听到过不少风言风语，却没想到实情比流言所传的更加丑恶不堪！

“不问世事你就躲得过悠悠之口吗？”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叔侄俩的沉思，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揣着手走了进来。他相貌伟岸，身材高大，衣着也十分华贵得体，微有些皱纹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颇具亲和力。曹操幼时见过，这正是本家四叔曹鼎。也亏他保养有加，这么多年相貌未变，丝毫不见老，与曹胤这个弟弟相比反倒更显年轻。曹操心里再别扭，礼数是不能缺的，赶紧施礼道：“侄儿给四叔问安！您老回来，侄儿没去拜谒，还请您见谅。”

曹鼎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着对曹胤道：“老七，你好硬的心肠！我辛辛苦苦大老远回来一趟，你也不来看看我。真的不认我这个堂哥了吗？”

曹胤瞅都不瞅他一眼，把头转了过去。

曹鼎咽了口唾沫，接着道：“何必呢？老人家都已经故去了，过去的事儿也就一风吹了，咱们兄弟犯不着赌气。哥哥知道你有风骨有志气，但你还在这里没完没了地自伤自怜，又有什么意思呢？凭你的才学，出来当个一官半职岂不比我强？只要你愿意，我出头去办。什么孝廉、茂才、有道、明经任你挑！论举哪一科你不够资格？咱们曹家如今就要兴旺了，哥哥替你谋个官吧？”

“我可不敢奢望！”曹胤挥了挥衣袖，还是不看他。

当着侄子的面，曹鼎有点儿下不来台，却强忍着没有发作：“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是啊！如今乃是多事之秋，非是你所期望之世。不愿做官也罢了，你日子过得清苦，哥哥多送你些田产，你也不要苦了自……”

他话未讲完，曹胤一拍桌案嚷了起来：“谁要你的脏钱？”

曹鼎毕竟是好心好意来的，岂受得了这般挤对？连曹操都觉得七叔这次闹得没道理。果然，曹鼎忍耐不住咆哮起来：“老七！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哪里得罪你了？凭什么这样发作我？嫌脏？你爱要不要，饿死活该！”

“你贪污纳贿搜刮民财，还有脸恬不知耻在这里炫耀？呸！”曹胤转过脸来针锋相对。

“谁贪污纳贿了？谁搜刮民财了？这些财物都是一路上同僚所赠，样样都是人家的情分。我不吝啬拿出来分给大家，还落了一身不是了，岂有此理！”

“曹元景，你巧言令色！别跟我假惺惺装好人。”

“我真是晕头了，热脸贴冷屁股，跑这儿来舔你这块嚼不烂的硬骨头。呸！”

曹操这会儿真有点儿晕头涨脑了，两个叔父吵得声嘶力竭，根子却是陈年旧事，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曹鼎悻悻道：“老七，你睁开眼睛瞧瞧，现在是什么样的世道？想干净就能干净得了吗？空讲那套仁义道德有屁用！你就在这儿抱着你那些书待着吧！我有什么都是我的，再也不管你！”

“少在这里跟我炫耀，”曹胤咄咄不让，“你若不是宋后的亲戚，谁肯白送你东西？别忘了善财难舍呀，你就抱着人家的粗腿吧！莫看你现在显赫一时趾高气扬，咱们走着瞧，伴君如伴虎，万一宋家有个一差二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自孝安皇帝以来，哪家子外戚有好下场？你趁早离了这里，少给我添晦气，省得将来你倒霉也牵连到我头上！”

“你、你……”刀怕对了鞘，宋氏无宠而为皇后，位置甚是不稳，这是曹鼎最担心的事，曹胤饱读诗书见地深远，就这样轻而易举一语道破。曹鼎支吾半晌，才道：“你干净！就你干净！有本事你别姓曹呀！没工夫与你计较，你就关着门在这儿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昏聩！你快走吧！”曹胤逐客了，“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你别逼我说难听的。”

“呸！假清高！”曹鼎回敬了一句，扭头便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住，回头瞅了一眼曹操，“小子！你随我走，跟着四叔我享富贵，别在这里陪这个老顽固。”

“不行！”曹胤站了起来，“孟德不能跟你走。”说罢扯住曹操的衣袖。曹鼎却毫不示弱，拉住他另一只手嚷道：“凭什么不能？他也是我侄子！”这下子可苦了曹操，被两个叔父东拉西扯，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

曹鼎一个趔趄，撒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书信：“老七你不要搅闹！巨高兄有书信给我，嘱咐我上任之际带他入京。这孩子大了，早该由他父亲开导开导见见世面了。说到底，咱俩可都与他无亲无故，你也管他不着！撒手！”这“无亲无故”四个字一出口，算是彻底把曹嵩父子的身世挑明了，不由得曹胤不松手。他放开曹操的衣袖，突然仰天嚎哭：“巨高兄你好无情！既如此打算，当初就不该把孩子送来……走！都走！你们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

他这一哭，弄得曹操心里很难受。曹胤身体孱弱没有子嗣，真把他当做亲生一般，且不论满腹的学问倾囊而授，单这四年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如何能弃？他眼圈也有些湿润，扭头对曹鼎道：“四叔，您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这几天我还住在七叔家好不好？”

“也罢……”曹鼎叹了口气，“孩儿啊孩儿啊，这也是你的孝心呀！”说罢拂袖而去。

曹操不敢失礼，搀扶曹胤坐下，便忙着跟出来送四叔。一出门才发现乡里乡亲许多外姓人守在院门口。原来刚才他们老兄弟歇斯底里一阵嚷，又没关大门二门，早把旁人惊动了，都跑到外面伸着脖子看。家丑外扬，曹操见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自己的家事，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生来自我感觉良好的曹操，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自卑！而这种家族带来的自卑感，竟从此根深蒂固，生生困扰了他一辈子……

【争地风波】

曹胤本就身体孱弱，那日与曹鼎争吵半晌，当晚就病倒了。他以往虽有过心口痛的毛病，却从未这样严重过。只觉得胸前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有时连喘气都困难，躺在榻上身子动不了。这可苦了曹孟德，他和七婶又是请医看病，又是伺候汤药，整日在病榻边忙得团团转。好在调理得当，半个月后他的病情总算是有些好转。

这两天，曹胤一直在想曹鼎训斥他的话：是啊，这样自伤自怜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世风之下谁又能奈何？孩子们的前程还长远着呢，何必把孟德拴在自己身边呢……他躺在那里微微低头，却见刚刚服侍他喝药的侄子歪在案前睡着了，孩子这些日子太累了。

“孟德……孟德……”

曹操听到了叔父的轻声呼唤，赶忙一猛子抬起头来：“怎么了七叔？您胸口又疼了吗？”

“没有。”曹胤摇摇头，“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九月初七。”

“初七……后天你就该走了，去收拾东西吧。”

“七叔，且不忙在一时。不妨叫四叔先走，禀告爹爹一声，就说您有病在身我多服侍您几天，没关系的。”

“我这病已无大碍了。你留在这里陪我又有什么意思，我还能留你一辈子吗？终归你不是我儿子，我也管你不着。你走吧，我也想开了，人活着就得出去闯闯，像我这样自伤自怜了半辈子，终究一事无成啊！唉……”

“您不要这么说，侄儿绝不会忘了您这四年的养育之恩。”

“一会儿你就到你四叔那边去，不要让他挑眼。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现在正在春风得意之际。你到了他身边需学他的处事开朗，但万不可像他一样不拘小节不近仁义。明白了吗？”曹胤闭上眼睛养神，“我曹家今靠外戚之力兴旺，一定要时时留心如履薄冰，才能长保平安。我最担心的还是老四……”他虽然愤世嫉俗大骂曹鼎，但还是对他的命运牵肠挂肚，对家族的前途更是忧心忡忡。

“七叔，您就是这个样子。明明一片好心，却始终不肯让人知道，也不给别人好脸色看，难怪四叔会误解你。”

“莫说你四叔那样的人，你小子何尝不曾误解我？我管教你读书，你还拿剑刺过我呢！”

曹操惭愧一笑：“快别提这事儿了，侄儿至今悔恨不已。”

“知道悔恨就好。那把青釭剑就挂在我房中，你把它摘走吧。”

“您把它给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当初你年纪小不谙是非，带着剑容易招灾惹祸。如今你也大了，也该物归原主了。实在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能得到这么一把宝刃。”

“侄儿还想向您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呵呵，那套孙武子十三篇，上面颇有侄儿的笔迹批注，可以让我带走吗？”

“想要就拿着吧，你读得比我好。”曹胤又看了他一眼，“兵者，诡道也……诡诈之术，用于兵战则可，用于待人则凶。当慎之，切记！切记！”曹操诺诺应承七叔的话，才动手归拢自己的东西，将青釭剑配在腰间，又寻了包袱裹了十三卷兵书，再次给七叔、七婶磕了头，才怅然出了大门。哪知未行五步便发觉外面天翻地覆，大伙正热火朝天的垒院墙呢！

原来那曹鼎在家乡刚稳住脚就开始折腾。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置备房产地业，他分派手下将附近小户人家的田地尽皆买下，要修一座庄园。这在当时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光武皇帝中兴以来，各地豪族纷纷崛起，往往大建庄园。有些庄园不仅占地广阔，还高垒院墙招募家兵，院内规设街道、自耕自种、牧牛养羊，不亚于一座小城池。又因朝廷与羌人征战不息，百姓赋税繁多加之土地兼并，有不少穷苦人干脆把田卖给豪族地主，心甘情愿当佃农，依附大户人家耕作生活。凭曹家如今的财力，修这么一座庄园倒也没什么出奇。

曹鼎要修的这个庄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不及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的城堡，却也与同郡丁家、许家、桓家的庄园在伯仲之间。那些穷人哪个敢惹？虽有些心有不甘的，还是得赔着笑脸把地交出来，收下钱财从此做佃户。刚刚划完了地，就开始垒一丈有余的大院墙。族里的人就好像着了魔，老老少少都忙着参与施工。

曹操一路走一路看，真好像置身异世。前不久还错落的农舍，竟被拆得干干净净，地旁的枯树全被连根拔了，推车扛担的人来来往往，真好像他们要把整个村子搬走一样。他晕头涨脑走了半天，才遇到一个监工的本家哥哥。

“阿瞒兄弟！四叔这两天常问起你，他和兄弟们在西陇大槐树那儿，你赶紧去吧。”

曹操连声道谢，便径直奔向河边。方转过曹仁家院子西墙，就听得人声喧哗，只见河边的空地上，一帮人正在热热闹闹蹴鞠。曹仁、曹洪、夏侯渊、夏侯惇、丁斐、丁冲皆在其列，为首一人却正是自己的四叔曹鼎。

莫看曹鼎年近不惑，腰腿灵便不让少年。曹仁他们都剥去上衣，嘘嘘带喘；他却穿一袭湛蓝的深服，衣襟解开敞胸露怀，白净脸膛稍带红晕，黄杨木簪子别顶，三绺细长的胡须随风飘逸，一动一静仙风道骨，宛若天人。只见他轻抬右足，以脚踝勾起皮球高高踢起，待球落下，他向后抬起左腿、将身俯下，用后颈去接。那球儿顺着脊背滚下，待至左足，他猛然一个后蹬，又把它踢起来，顺势一蹿，用脑门将球顶了出去。他一把年纪却把球玩得上下纷飞，如穿花蝴蝶一般，把四下的少年忙得团团转，真真是老叟戏顽童！

曹鼎踢着球猛一眼瞧见曹操来了，便将球踏定，狠给一脚。曹操看得正起劲，冷不防那皮球直愣愣迎面飞来，眼见躲闪不及，忙撒手抛了宝剑包袱，翻身躺倒，一个“倒踢紫金冠”，把球封了出去。恰巧那旁站着丁冲。这丁冲乃是谯县望族丁氏的人，家里出了不少大官，他与曹操也是莫逆之交，虽说年纪不大，却酒瘾不小，是出了名的酒鬼。人家蹴鞠时水袋里面是水，偏他弄一袋子酒。这会儿他正举着袋子牛饮，哪想到球黑压压直奔面门。丁冲也真是好酒如命，一不躲二不接，先忙着把酒袋护到怀里。如此一来可就慢了，那球正磕到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惹得在场的人一阵狂笑。

曹鼎抹了把脸：“不玩了！不玩了！都是一群废物，就这两下子还敢说是沛国人，想当年高祖爷为博太公一笑，在沛丰修城专为蹴鞠，你们这点儿手段真给咱沛国爷们儿丢脸！当初我们老哥们里最不济的都比你们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说着啐了口痰，顺手接过曹洪为他捧来的水袋，饮了一口又道：“孟德，你还行，这个倒挂金钩踢得漂亮，到底是洛阳市井长起来的娃娃。”

曹操这才拍拍身上的土，过来躬身请安。

“听说老七病得利害？”

“七叔已经无大碍了。”

“哼！他那个臭脾气啊，你越迁就他就越放肆。总以为天底下除了他就没好人似的。”回头叫过曹洪，“子廉，辽西太守赠我两棵上等人参，回去拿了给你七婶子送去！”

“诺。”曹洪应声要去。

“且住！”曹鼎叫住他，“以后孟德走了，你们得好好孝敬老七，他无儿无女的不容易。谁要是敢无故招惹，我剥了他的皮！”曹操听得哭笑不得。一见面就打，私下里却是相互挂念，天底下却真有这样不可理喻的兄弟。

曹鼎瞧他笑了，误会道：“你晓得什么？体弱之人当需人参补气。南阳张仲景精通医术，谓人参为神草。好好学去吧！”

曹操实在是惊诧，这个四叔虽说为官不正，却多才多艺，见识广博，不由称赞：“四叔您真是多知多懂。”

“哼！学可以无术，但不可以不博。官场上的来往，难免靠一点儿爱好癖性。不会蹴鞠，唱不得曲，不通药性，下不好棋，再做不出文章来，那朋友还交个屁呀？我瞧你踢球还行，待会儿取一卷《诗经》给你，回去读读，大有用处哩！”

“多谢四叔，侄儿一定多下工夫。”

“说点儿正经的吧！”曹鼎系好了衣服，“你也不小了，这次你爹叫你回京是想看看长进没有，好给你谋个前程。”

“入仕？”曹操从没想过未来的日子。

“当然喽！我曹家也是官宦世家，大丞相曹参之后，你不当官怎么行？甭学你七叔，比驴都倔……还有，我替你定了一门亲事。”

“啊！？”这个把曹操吓坏了。“您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声？”

“我跟你爹提了，他挺满意。”

“他老娶妻还是我娶妻？这样的终身大事你们也先斩后奏。”

“瞧你那德行！我还能坑了你不成？实话告诉你，就是他们丁家的姑娘。门当户对，你敢不答应吗？”

“我没说不答应，丁家倒是不错，只是……”

话刚说了一半，就看见一个仆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喘着气道：“老爷，不好了！”

曹鼎扬手便给他一个嘴巴：“谁他妈不好了？你把嘴里的柴胡吐了再说话！”

那厮捂着腮帮子哭丧道：“有个大个子，不肯交田纳契，提根棍子打过来了。”

“废物，这样放肆的人何不给我打死？”

曹操忙插嘴：“四叔您问明了才好，草菅人命岂是儿戏？”

“放屁！穷种地的一条贱命算得了什么？弄死他！”

曹操心中一凛，方才还见他谈笑风生，眨眼间一翻脸竟如此凶残跋扈。方要再劝，却见一人手舞枣木棍冲到了这边。那汉子身高七尺，五大三粗，光着膀子，穿一条破裤子，赤着脚。那条大棍子足有碗口粗细，在他手中竟举重若轻舞得呼呼带风。四个曹氏的家丁拿着家伙围着他交手，却谁也不能近身。

“给我上！”曹鼎一声喊，一旁又有六个家丁、苍头扑了过去。那汉子不敢怠慢，迎面举棍就打趴下一个，回身一扫又是俩。眼瞅着十个人都敌他不过，在场诸人尽皆骇然。唯恼了夏侯渊，他听说打架后脑勺都能乐开花，送到跟前的架岂能不打？挽袖子就要伸手，曹操赶忙拦住：“大个子别莽撞，问清楚了再说……都住手！住手！”

众家丁顺坡下驴都停了手，喘的喘歇的歇哼唧的哼唧。那汉子将棍子一拄，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嚷道：“你们这些姓曹的，凭什么你家划院墙占我的地？”

“占了又能如何？”曹鼎开口就是仗势欺人的口气，“有本事你去告呀！”

“呸！你们官官相护有什么王法？”

“我们收你的地可给钱了。”也不知谁抖胆嚷了一句。

“任你花得千金万金，穷爷我不愿意卖，今天我拼了这性命不要，打你们这一门欺压乡里的害民贼！”说罢举棍又要打。

“打就打！有本事咱两个单练！”曹操终是拦不住夏侯渊，叫他一猛子蹿到了前面，“你报上名来！”

那汉子身量已然不小，可跟夏侯渊比还差一截，把棍子往身前一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秦邵秦伯南，你又是谁？”

“你就没打听打听，我夏侯渊的名字乡里哪个不晓？”

“我耳朵里面有你，可没见过。”秦邵又把棍子按下了，“可你不是姓曹的，我不与你打。”

“哼！反正你今天是来打架的，管那么多干嘛？”

“我与曹家有怨，与你无仇。”

夏侯渊蹭了蹭鼻子，笑道：“我打架不管有没有仇，动手吧。”

“不打不打！”秦邵一皱眉：“与你动手有什么好处？”

“要是打赢了，地他们就不要了。”夏侯渊拍拍胸口。他还真不见外，擅自就夸下海口管了曹家的事儿，弄得曹鼎一脸的不自在，又拿这两个浑人没办法。

“你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可你要打输了呢？”

“打输了任你们处置。”秦邵将大棍在地上一跺，“动手吧！”

“我可不欺负人，你打了半天了，先歇歇，省得输了抵赖。”

“呸！我说什么是什么，吐口唾沫钉个钉，从来不抵赖，也用不着歇息！”

“是条汉子！”一旁的丁冲插了话，他浑身酒气，晕晕乎乎喝道，“壮士，赐之卮酒！”说着把一袋子酒抛了过去。

秦邵今天是玩命来的，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接住便饮。

“好好好……”丁冲醉醺醺拍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漆皮水壶，“壮士！能复饮乎？”

曹操暗自诧异：“这醉猫身上到底带着多少酒呀？”秦邵大步蹿到丁冲身边，夺过水壶道：“死都不怕，喝酒算什么！”说罢仰头就灌。诸人都是多少读过史书的，丁冲此番举动十分诙谐，分明是效仿鸿门宴项羽试樊哙的办法取笑他，见那汉子浑然不觉，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秦邵把水壶一扔，“大个子，打了吧！”说罢把棍子一扔，向夏侯渊扑了过去。

这一动手谁都看得出，秦邵明显不是对手。虽然他蛮力不弱，但毕竟是庄稼汉的笨把式，可夏侯家的人却是习过武的。果然，没比划两下夏侯渊一脚将他绊倒，五把钢构一般的手指头掐住了秦邵的脖子。曹氏众家丁见状一哄而上，将他捆了起来。

曹鼎这才松了口气：“姓秦的小子，你还有何话讲？”

“我服的是夏侯老弟的手段，却不服你这害民贼！”秦邵被众家丁摁着跪在地上，一边骂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曹鼎上前，一脚把他踢倒，嚷道：“拿鞭子来，我亲手收拾这厮！”

曹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四叔所作所为过分，这等跋扈无理的举动哪还像个当朝尚书，料劝他不动，忙向秦邵道：“秦兄你少说两句，地我们收了，多给银钱便是，不要再自寻皮肉之苦。”

哪知秦邵坐了起来喝道：“你是曹家的小子？”

“不才，在下曹操。”

“嗯……我也知道你。听说你读书明理，为什么也这样糊涂？”

“我糊涂？”曹操一愣。

“你以为你多给些钱财买了我们的地，我们就能安生了吗？”

“此话怎讲？”

“我秦邵家里辈辈种地、辈辈穷人，却逍遥自在、安贫乐道，靠的就是祖上所留那小小的一片地。而你们买去我的田，逼我们当了佃户，从今往后就只能跟着你们曹家混饭吃。所给的钱财再多，或是十年，或是二十载，也有花完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儿我孙终究看你们的眼色、挨你们的打、受你们的骂！俗话说庄稼钱万万年，你们虽是以钱财受田又与霸占何异？岂不是逼迫我们这些穷人将儿孙都卖与你们吗？”

他这一席话有理有据，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捆绑他的那些家丁，联想到自己的身世皆黯然神伤松开了手。

“想你们曹家，口口声声说什么名门之后，那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们靠一个宦官起家，四代以上也是耕种锄刨的农民。可如今你们发迹了，就要扩田占地欺压穷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秦邵见摁压他的人松了手，就势站了起来，“姓曹的，你枉自读书明理，我倒要问问你。听老人家念叨，你太爷爷曹萌老实忠厚为人和善，而今子孙如此张扬跋扈、欺压黎民。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忤逆不孝忘了本呀？”

曹鼎听罢勃然大怒，一眼瞅见曹操挎着青釭剑，也不言语顺手抽出，就要杀人。曹操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四叔！够了……他哪句话说错了？您杀了他，还想叫更多人骂咱们吗？”众少年搂的搂抱的抱，把剑抢了下来。

曹操将捆绑秦邵的绳子解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子惭愧，得罪了。”

秦邵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想曹操竟把他放了，抱拳道：“我是莽撞粗人，打了这么多人，多见谅！我们的地……”

曹操低头想了想，转身给曹鼎跪了下来：“四叔，孩儿恳请您收回成命，把地还给他们吧。”

曹鼎气哼哼斜了他一眼：“呸！没出息！天底下人都似你这般心软，那还有王侯将相吗？跟老七一样的无用。”

“四叔，话不是这样讲的。我曹家本不以德行著称，因宦官提携才有今日之势。而您更因姻亲得封高位，就不应当再张扬行事招人怨恨。倘有一差二错，被刺史言官上奏朝廷，岂不是要连累一族人受难？”

他这样讲，曹鼎便无言答对了，愤愤道：“罢罢罢，地我不要了，庄园我也不修了。小小年纪轮到你教训我了吗？我不与你理论，等回京见了你爹再说！”说罢扭头便走，行出去几步又回头道，“在外面想回家，回了家还不够受气的呢！不等后天，明天就走！早把你交给你爹，我也算了一桩心事，图一个耳根清净！”

曹操见四叔负气走远，才垂头丧气地站起来。

丁冲拍了他肩膀一下，打个酒嗝道：“你小子好厉害，我丁家姑娘就得嫁你这样的……别苦着个脸，明天出发进京，一路上把你日常哄七叔的本事都拿出来，好好哄哄他也就罢了……走！为你饯行，咱喝酒去。秦大哥也一块儿去！”

曹操无奈地点点头，又见秦邵高兴地向众人连连施礼，也勉强挤出一点儿笑意。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曹操当时可没料到，只因这一次仗义相助，日后秦伯南却为报此恩为他丧命！

【重归洛阳】

回京的路上，曹操可没少在四叔跟前费工夫，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捶腿揉背，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让他消了气。曹鼎消了气，曹操也就松了口气，总不至于见到父亲就被告一状了。

待到洛阳城，车入开阳门，曹操便觉得一阵暖流涌了上来。这是他幼年嬉戏的地方，车水马龙的开阳门大街、繁华喧闹的洛阳金市、庄严华贵的永福巷，离曹府越来越近……这一切都承载着四年来的思念，如此的魂牵梦绕……回家了……回家了……不知道自己的“骠骑大将军”钻到哪儿去了，不知道蔡瑁那些幼时的玩伴还在不在，不知道弟弟长高了没有，不知道父亲他老人家还恨不恨孩儿……

等到了曹府门前，曹操一切的憧憬几乎都破灭了。虽然还是那条街、那个宅院，但已经面目全非了。狭窄的院门变成了青漆的光亮大门，曹嵩已经官居大鸿胪，位列九卿了。走进院子，所有的布置都变了，原先院子的围墙已经换成了青砖，那些低矮的枣树也已经换成了梧桐，房舍修缮一新，再也找不到当年的亲切感了。仆妇家人看见他们的大少爷回来了，纷纷跑来请安，几位曾经抱过他的婆子甚至拉着他的手落泪。曹操没有叫大家禀告父亲，跟着曹鼎径自赴了书房。

果如曹操所料，父亲正在书房里翻阅竹简。曹嵩还是老样子，没有发福也没有瘦弱，脸上的皱纹也没有多一道，就像四年前一样在那里筹划着他的仕途。那一刻，曹操产生了幻觉，仿佛被他责骂驱赶是昨天的事情。

“进去啊！”曹鼎推了他一把。曹操咽了口唾沫，亦步亦趋到案前跪倒：“父亲大人，不肖儿回来了。”

曹嵩的注意力一直在文书上，猛然见一个大小伙子口称“不肖儿”，也是一愣。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左半边脸微微抖动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唉……起来吧！”

随着曹操站起，曹嵩仔细打量着四年未见的儿子：身高在同龄人中算矮的，身材倒是匀称，白净脸膛，元宝耳，浓眉大眼透出一丝精明，左眉有一颗朱砂痣，那是从小就有的；只可惜塌鼻梁把他的相给破了，再加上厚嘴唇，实在是谈不上英俊。

“父子重逢当庆贺一番啊！”曹鼎也笑盈盈跟了进来。

曹嵩没搭茬，只道：“元景，有劳你了。”

“自家兄弟，莫说生分话。”曹鼎也不客气，寻了墙边一个坐榻歇着。曹嵩没有再理睬久别重逢的儿子，向曹鼎问道：“老七如何？”

“还是老样子，倔得像头驴。”

“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曹嵩沉寂了半晌，又微笑起来，“元景，你现在是平地一声雷，陡然显贵啊。”

“托了亲家宋氏的福，比起大哥您还差得远呢。这次还乡我本想修一座庄园，可是……”说到这儿曹鼎似乎无意般扫了曹操一眼，“可是让一个坏小子给搅了。”

曹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急得汗都出来了，却听他父亲冷笑道：“依我看搅得好，你要是修了庄园可就惹祸了。”

“哦？惹什么祸？”

“你快要遭难了，还不知道吧？”曹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串钥匙把玩着。曹鼎一愣，随即笑了：“还没上任就要倒霉？大哥，你是拿我耍笑吧？”

“你不信？”曹嵩也笑了，起身从身后拉出两只上锁的黑漆大箱子来，用那串钥匙开了锁。

霎时间，珠光宝气自箱中迸出，曹操和曹鼎都大吃一惊。什么瑾、瑜、璋、璜、琮、璧、琼、玦，各式华丽的玉器堆了整整一箱。另一个稍大的箱子更了不得，翡翠弹棋、犀角酒杯、胡人陶俑、藤黄石雕、导引金人、马踏飞燕、大棵的鸡舌香，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这……这是……哪来的？”曹鼎虽在吴郡敛财有术，又于进京路上得了不少馈赠，却从未一次见到过如此多的珍宝器物。

“这都是在京各署台掾属送给你的东西。你还没来，就由我代为收纳了。”

“还是京官肥呀……”曹鼎从箱中捡出一只孔雀投壶来，把玩着道：“真想不到，我一个尚书竟然能受此礼遇。”

“你错了，受此礼遇不是因为你加官晋爵，而是因为你是宋氏姻亲。”曹嵩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孝敬，可就离倒霉不远了。”

曹鼎听他这么说，便把投壶一丢：“请兄长指教，弟愿闻其详。”

“考我朝故事，自从孝安皇帝以来，外戚、宦官多有争执。当今皇上赖王甫、曹节等铲除窦武才得正位，阉人之势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想那扶风宋氏虽门第高贵，却无宠而为皇后，自身不固，只有大举提拔保举亲信，所以似你这等资历的人物才得以入省中供职。可是你尚未上任就先得此等馈赠，还想在家乡修建田庄，这不是正触在王甫他们的霉头上吗？”

曹鼎茅塞顿开，又觉得不对：“既然如此，兄长就不该代我收受这么多东西。”

“你又见识短了。不收这些东西，那些巴结你的官员怎么好安心呢？他们反过来还会咬你。”

曹鼎有些糊涂了：“那您说我现在该如何？”

曹嵩将两个箱子盖上，又挂上锁头锁好，才道：“依我之见，这两箱子东西你一件都不要动，索性连东西带箱子都赠与王甫、曹节。只有买通这两个阉人才可保平安。”

曹鼎面有难色，他实在有些舍不得这两箱顶盖肥的宝物：“可惜了……”

“可惜？不舍这笔横财，你就得不了平安，弄不好还会连累到我。如今什么年月，不给王甫、曹节送钱，官能坐得稳吗？看长远一点，以后来钱的道道还多着呢，不要因为这些流水钱财坏了前程。”

曹鼎一咬牙：“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曹嵩拉起曹鼎的手，把钥匙塞到他手里，“从今往后，我与王甫、曹节周旋，你和宋酆虚与委蛇，宦官和外戚都要顾及。咱们脚踏两只船！”

曹操瞧他们聊得投机，不声不响起身出了书房。他觉得这四年里父亲一点儿都没变，关心的仅仅是家族前程和仕途走向。如今身为大鸿胪，位列九卿却还是只想着职责以外的事情。加之方才他对自己爱答不理，更添了一分寒意，便不再听他们说话，慢慢踱进了后院。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一阵悠扬的吟诵声传来，是屈原的《离骚》。曹操驻足倾听，那华丽的辞藻加之抑扬顿挫的声音实在是美，一定是弟弟！他顺着声音去寻，果然到了弟弟房前，还是当时兄弟俩共住的那间房。

他探手扬起纱帘观看。曹德正背对着他摇头晃脑读书，似乎听见些动静，把书一撂，头也不回抱怨道：“怎么连老规矩都忘了？我读书的时候任何人不许进来干扰！有事一会儿再讲。”

曹操一笑，心道：“还是这等怪脾气，准是把我当成下人了。”

他也不说话，迈步走了进去，接着弟弟的词句吟道：“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曹德诧异地回过头来。曹操发觉他长大了，四年的光景这个小胖子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了，相貌实比自己俊美得多。见他未认出自己，又说：“德儿，四年不见，你好比那屈原，可谓内美修能啊！”

曹德手中的书砰的一声落地，眼里顿时闪出了泪光，喜出望外地道：“你是……阿瞒？”

“嗯。”

曹德一头扑在他怀里：“哥哥啊……你可回来了……德儿做梦都想你。爹爹他好狠心啊……你总算回来了……”说罢便泣不成声了。

曹操拍着弟弟的背，也流下了眼泪。这一刻他总算是确定：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第四章 在酒桌上结识袁绍

【俗务扰梦】

当曹鼎一把掀开被子的时候，曹操还呼噜阵阵做他的春秋大梦呢！

曹鼎可管不了许多，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劲儿一拧。

“哎哟哟……”曹操立刻睁开了眼睛，疼得差点儿蹦起来，“松手，快松手！”

“呸！什么时辰啦？太阳早他妈晒屁股了，德儿都念过书了，你还在这儿欣赏枕头呢！真等着你爹赏你俩嘴巴吗？快穿衣服！”

“我起啦我起啦！松手！松手！”

曹鼎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憋着笑道：“快起！今天有事儿交代你去办。”

“松手！只要您松手，您说什么我办什么……我服啦，服啦！四叔您快松手吧。”

曹鼎这才撒开手，捂着肚子笑出声来：“哈哈哈……瞧你那狼狈样儿，哪儿还像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快穿衣服，别不嫌害臊了。”

“还说我不像官宦子弟，您也没个长辈的样儿……”曹操哼哼唧唧地咕哝了一阵，打了个哈欠，眯着眼信手在榻边摸索衣裳。这会儿他脑子里乱着呢，想的还是昨晚和弟弟对弈的棋局。就算早起又有什么意义呢？回京将近一年了，曹嵩根本没有让他办事的意思。他眯着眼睛抓来抓去，好不容易抓过衣裳就往身上套。

“嘿！你干嘛呢？吊孝穿锦绣的衣服？想叫人家打出来啊？”

“吊孝？给谁吊孝啊？”曹操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胡广昨晚上薨了，现在满朝文武都忙活着发丧吊孝呢！”

曹操磨磨蹭蹭又把锦绣衣裳脱下来，嘴里吭唧着：“什么老杀才？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认识他，非得叫我去吊孝，搅了好梦……爹不想去，四叔您辛苦一趟不就成了吗？”

“我是我，你们爷们是你们爷们，不在一条船上，别往一块儿掺和。”曹鼎看他别别扭扭怪有意思的，“你还不着急，你爹可在前堂等着你呢。可是他吩咐叫你去的！”

“真的？”曹操一愣。

“这还有假？他嗔怪你还不动身，让我来催你。”

这句话一出口可热闹了。爹爹生气那还了得？只见曹操吓得一猛子蹦起来，好歹把稀松的发髻拢了拢，慌里慌张拿衣穿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裾的中衣拿过来，慌得两条腿就往一个裤筒里伸——咣当！摔了个大马趴。

“哈哈哈……”曹鼎笑得肚子疼，心中却想：“大哥做事也太过分，生生把儿子扔给别人四年，这心肠实在是硬得可怕。”

曹操也顾不得摔疼了没有，趴在那里又蹬又踹把中衣套好，又叫小厮帮他梳头。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小厮这会儿也慌神了，木梳拿在手里颤颤悠悠怎么拢也拢不顺溜。他也管不得许多了，匆匆忙忙就把簪子别上了，跻上履，也没净面，横起袖子往脸上抹上一把，拉着曹鼎就往前堂奔。

曹嵩在京师的府邸原是老内官曹腾的休沐（休假）宅邸。从那时候起该府邸就承载着特别的任务——宦官与部分外臣互通消息的场所。后来曹腾过世，曹嵩为官又延续了这种做法。今早在座的侍中樊陵、议郎许相便是这里的常客，虽然几年前他们的聚会因为窦武的干扰停滞了一段时间，但现在早已经风平浪静。

“听闻段颎入京师为官，是得巨高兄提携，想必您此番得了不少实惠吧？”樊陵胖墩墩的，一脸红润，说话的时候总带着颇为自然的微笑，所以这厮的官场诨号叫“笑面虎”。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身边的许相。那个人修眉长须相貌不俗，但素来不多说话，只静观别人言语，他的诨号叫“不开口”。

“笑面虎，你少提这些没用的。”曹嵩对樊陵十分熟稔，说话颇为随便，“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别瞎耽误工夫。”

“曹兄好直率！”樊陵还是不忘奉承一句，“我想到一件好事不敢自专，特意来请你们二位出头。”

“哦？好事？”曹嵩来了精神儿。

“如今皇上的位子稳了，窦太后也被软禁多年，我想上疏请皇上的生母入宫再掌中事。”樊陵得意地说，“怎么样？两位一同和我上这个奏章吗？”

曹嵩听了微然一笑：好个滑头的笑面虎，这献媚取宠的办法都想绝了！皇上年纪尚小，无依无靠自然想亲娘，见着了娘能不念他笑面虎的好吗？而且皇上的生母慎园贵人董氏一旦入主禁宫也要感激他——这就叫两头儿买好！将来皇上、太后做后盾，他樊某人能不升官吗？亏他想得出来，不过这件事……

“不好！”不开口的许相却突然开口了。

“为什么？”樊陵不解。

许相却不肯讲出理由：“要干你自己干，我等着给你买棺材。”

樊陵一脸迷惑。

“你这人也是！多说一句能害死你？告诉他又怎么了？”曹嵩明白了许相的想法，“笑面虎你想岔了，这事儿咱们绝对不能干。王甫、曹节扳倒窦家才几年的光景，抱着皇上还没热乎呢，你公然倡议再弄一个太后来，这不是要给他们找婆家吗？这事儿要办也得王甫、曹节自己办，这个好得他们自己买。别忘了窦太后还活着呢，又没有明诏废后，你光想着升官，惹恼了王甫，他扣你个‘讪谤太后，妄尊藩妃’，你满门的脑袋就都搬家啦！”

“哈哈……可能是我脖子痒痒了吧！算了，这事就当我没说。”这就是樊陵的过人之处，无论心里怎么想，脸上的笑是始终不变的，“咱还说眼前的吧。如今胡广那老滑头这一死，可就再没有人为王甫、曹节两个人抹稀泥了。我看他们俩貌合神离，早晚要生分。到时候咱们是保王还是保曹？”

“保王也好，保曹也好，总得走着看，看谁能给咱们……”

话说到这儿，只见曹操慌里慌张跑了进来。不知是被门槛绊了一跤还是没站稳，一蹩进屋就摔了个大马趴，他灵机一动顺势跪好，忍着痛强笑道：“孩儿拜见父亲。”

曹嵩见儿子慌慌张张一副狼狈相，而且旁边还有两个同僚瞧了个满眼，心里很是光火，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训斥道：“慌里慌张像什么样子！眼睛里面没人吗？还不快给两位大人见礼？”

曹操这才发觉樊陵、许相一脸尴尬地坐在客位上，忙施礼道：“侄儿给二位大人见礼。”

曹嵩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樊陵插了话：“贤侄，你抬起头来。”

“啊？”曹操莫名其妙抬起了头。

樊陵憋不住“扑哧”一声笑：“我的侄儿呀！你天天就这么梳头吗？还不打盆水照照去！”

曹操这才发觉，一大绺头发根本没梳起来，松松垮垮在耳朵边上耷拉着。曹嵩的脸早臊得跟大红布一样：“不成器的东西！滚滚滚！到院子里跪着去！”

“巨高兄何必生气呢？”许相赶忙打圆场，“贤侄匆忙跑来必定有急事，你当着我们的面管教儿子，我们脸上也不好看啊。”

“是是是。”樊陵也收住了笑。

曹嵩乜斜了儿子一眼：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儿！小时候虽固执顽劣，但相貌可爱，骨子里还透着些灵气，如今大了，那点子聪明劲儿都哪儿去了？老七这四年究竟怎么替我管教的，且不说散漫无状，相貌也越来越平庸。人皆言少年俊秀的人长大了便不如意，想来此言非虚……他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不痛快，又不好驳樊陵、许相的面子，悻悻道：“若不看二位大人的面子，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诺。多谢二位大人。”曹操说完后，连忙把那绺子头发掖到耳朵后面。

“你大早晨无缘无故跑到客堂来干什么？”

听爹爹这一问，曹操跪在那里可懵了：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忙顺着腋下回头瞅了一眼站在外面的四叔，见曹鼎这会儿捂着肚子乐得跟个弯腰大虾似的，才明白自己又被他戏耍了。

“我问你话了，东张西望什么？”曹嵩气哼哼拍了一下桌案。

“孩儿……孩儿听四叔说……”这事儿可怎么学舌呢？当这俩外人的面把这等玩笑的事情道出来，不但失面子，还照旧逃不了一顿罚跪。

“快说！别吞吞吐吐的，碍了我们的大事。”曹嵩不耐烦了。

曹操眼珠一转已然打定主意：“刚才听四叔说当朝太傅胡公病逝，我朝少一忠厚老臣，孩儿不胜……不胜悲痛……”这违心话真牙碜，“所以赶来向父亲请命，孩儿要去胡府吊丧问候。”

“哎呀，这孩子有心呀！”樊陵一拍大腿。

曹嵩的火气慢慢消了，点点头：“嗯……这还像句人话。胡公乃我朝干国栋梁，论情论理你是该去见个礼。不过胡公府上是颇讲礼数的，你到那里要言行得体，即便遇见朋友也不可胡乱聒噪。不早了，要去就趁早准备吧！”

“诺。”曹操起身规规矩矩打了个躬，“小侄向二位大人告假。”

“嗯，懂规矩。”许相连连称赞，“巨高兄果然教子有方。”

曹嵩长出一口气：总算是没给我丢脸。

曹操也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对付过来了。他谨谨慎慎退出客堂，出去老远，直走到听不见客堂里说话声，才一把揪住跟在后面兀自大笑的曹鼎：“四叔啊！没有您这样开玩笑的，耍出我一身汗来！”

“挺好，挺好……”曹鼎双挑大拇指，“你小子脑子还真快！快准备东西往胡府去吧。”

“我还真去给胡广那厮吊孝？！”曹操满心不痛快。

“令你都请下来了，不去成吗？”

“您算是把我算计苦了。”

“谁算计你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自己要去的。”曹鼎讪笑道。

“我不那么说行吗？”曹操白了他一眼。

“瞧你那一脸倒霉相，还跟我抻脖子瞪眼！我如此行事也是为你好呀，成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个什么劲儿？你也多走动走动官宦人家，今儿要是碰上别家的子弟，多与其盘桓盘桓，也套套交情。以后出仕做官有用的哩！”

曹操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出仕做官？在他脑子里那还是八百年后的事儿呢！如今四五十岁举孝廉的有的是，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这么早往官场钻，有什么意思呢？再说这等家世为官又岂能有什么好名声？做个潇洒公子畅游吟诗岂不更美？

“四叔，我要是回来得早，咱找几个小厮蹴鞠如何？”

“你这脑子里就知道玩呀！德儿这会儿都能做长篇大赋了，你也多留心些功课吧！”

“我现在正读孙武子十三篇呢。”

“读了多少遍了，还能有什么长进？想上战场也得轮得到你呀！兵法倒也是门学问，不过这经籍诗书……”

“行啦行啦！”曹操一摆手不叫他说了，“侄儿记着用功就是了，哪个叔叔见了都说，耳根子都磨出泡来了。”

曹鼎也没计较，拍了他一下：“行，孩子大了有主见，我不说了。你去准备东西吧，我跟樊陵、许相他们还有事情要谈。”

“一个‘笑面虎’，一个‘不开口’，再加上您，这名声好的官儿都凑一块儿了。”

曹鼎听他这样戏谑，无奈地笑了笑，却瞧他怏怏往后宅去，问：“嘿！你倒是置备吊丧之物呀，还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穿袜子去！大早晨就诓骗我一顿，急急忙忙的，我连袜子都还没穿呢！”

【同病相怜】

曹孟德面对满桌爽眼的菜肴却还是提不起兴致来。一大早就被叔父搅了好梦打发出来往胡府吊丧。到了胡府人又多气氛又乱，官员、士大夫还有那些百无聊赖的各府掾属们打着官腔、说着空话，他从心底感到厌恶，只想把这顿饭快快打发了，趁早回去和四叔蹴鞠。

胡广字伯始，身经安、顺、冲、质、桓、灵六朝，只因在孝顺皇帝议立梁皇后的事情上有功，受到梁氏青睐而飞黄腾达，染指公台三十余年，把太尉、司徒、司空当了个遍，还在陈蕃死后被尊为太傅，终年八十二岁，屈指算来纵横官场五十五载，宦海沉浮之间唯他岿然不动。但这个人也是官场滑头的典型，素无刚性、秉性圆滑，一直在皇帝、外戚、宦官、党人各方势力之间抹稀泥，施展他的中庸之道。民间有谚“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可窥一斑。如今他死了，谥封为文恭候，并赐葬原陵，满朝官员都碍于他圣眷极高前来吊唁。

少时丧礼已毕，胡府又张罗着留所来官员及子弟亲属们用饭。曹操来得憋屈，抱着不吃白不吃，吃罢抬屁股回家的心思也入了席。因为他没有入仕，只得在院中的几案就座。可就是这院中的席位也分三六九等：公侯子弟及经学世家子弟在最前面列席，然后是九卿郡守子弟，再后面才是诸郎官、地方清流以及部曹从官的亲属。曹操因为父亲荣任了九卿之一的大鸿胪，所以也被请上了二等席位。

他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但坐下后就有点儿后悔了——附近没有一个熟人，那些陌生的公侯子弟又怎么会主动张口向他这个宦竖遗丑打招呼呢？现在算是体会到父亲当年的尴尬了。

这时几个仆人伺候着一位衣着不凡的青年公子走了过来。曹操抬头一看：此人生得身高八尺、肩宽体壮，头戴黑色通天冠，身穿青色蜀锦深服，腰系嵌玉绣边的金线丝带，足蹬厚底黑色云履，一身装扮颇显庄重素雅；细往脸上观看，其人生得宽额白面，一对又粗又浓的眉毛直入鬓角，双目炯炯大而有神，鼻直口阔，大耳朝怀，齿白唇红，微微三绺细须——好一位英俊秀丽人物！

曹操一愣：这不是袁绍吗？他怎么也被让到次席来了？

这汝南袁氏可非同寻常，乃代代研习《孟氏易》的经学世家。袁绍的高祖父袁安是章帝时期的司徒；曾祖父袁京为蜀郡太守，袁敞得梁冀信服曾任司空；他祖父袁汤又担任过太尉——算起来袁家已经连续三代位列三公了。袁绍之父袁成英年早逝，他现随叔父生活。如今两个叔父袁逢、袁隗在朝中也炙手可热。

按理说袁氏乃经学世家，又属三公之后，应当居于头等席位，袁绍怎么会坐到他身边呢？

“能与本初兄为邻，小弟三生有幸！你近来可好啊？”曹操与他本不熟，仅是点头之交，但今天既然坐到身边就难免得客气一番。

“是孟德呀！好好，不过我这人生来运道就差一些。”袁绍阴沉着脸不冷不热地说。

曹操听这分明是话里有话，一头雾水不知他是怎么了。莫非耻于与自己坐在一处？但又一琢磨，袁氏为人甚是和善讲究礼仪，断然不会公然取笑他人，因而问道：“怎么了本初，你心情不好吗？”

“怎么会呢？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啦！我又不是什么正正经经的袁氏后人，怎么配闹情绪？”袁绍越说越叫人不明白。

曹操听这话头不对，便不好再和他说话了，只管拿起筷子吃自己的菜。没滋没味地挟了两筷子，却见袁绍干坐在那里菜都不碰一下，只是怒气冲冲望着那边的头等席位。曹操觉得好笑：这袁本初平日为人倒也大度，没想到今天却为没坐到头等席位生气，可见也是小心眼儿的人！

“孟德！”袁绍突然开口了，“你认识我那个兄弟吗？”

“哦？”曹操从没听说过他有兄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头等席位中有一案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袁逢的长子，现任议郎的袁基，另一位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消瘦的年轻人。

“就是那个瘦得像骷髅的小子。”袁绍竟然这样形容自己的堂弟。

“不知令弟怎么称呼？”

“袁术袁公路，他可与我不同，乃是地地道道的袁门后人！”袁绍这话阴阳怪气夹带讽刺。

曹操这才意识到：袁绍的堂兄和堂弟都坐在头等席位，偏偏只有他一人坐在这儿。

“你……你怎么不和他们坐在一起呢？”

“坐在一起？”袁绍冷笑一声，“我配吗？”

“怎么了？”

“刚才胡府家人招呼我们就座，就剩下那一席的两个位子了。我刚要坐，我那好兄弟竟把我推到一旁，当着仆人的面儿说‘人家要招待三公子弟。你不过是袁家小妾所养，又是过继之人，算什么正正经经的袁氏后人？’你听听，这还是人话吗？我那大哥也不管教他，还劝我息事宁人坐到这儿来，真是欺侮我这个死了爹的！”说着袁绍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曹操见他动了心事忙解劝道：“本初兄莫难过，公路兄弟也许是句戏言而已。”

“戏言？平日里不知挤对了我多少，住在他家里，连多吃一口饭他都要计较！真是一点儿情面都没有，我爹爹要是活着他敢这么作践人吗？”曹操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动情：他没爹我没娘，都是一样的苦。又望了一眼坐在上面的袁术，那袁术天生面黄肌瘦，又长着一副容长脸，细眉、塌鼻、尖嘴、猴腮，虽然服色穿戴与袁基、袁绍一样，却一点儿名门之后的风度也没有，坐在那儿嬉戏说笑，叫人看着不喜。同是一家人竟有这样的天渊之别。料他们是叔伯兄弟，也不好说什么亲疏远近的话，干脆笑了起来：“本初呀本初！人都说你机灵，我今儿才看出所言非虚。”

“此话怎讲？”

“你连哭都会找地方呀！这吊唁的席上落泪，知情的明白你是哭家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哭的是胡广呢！”

“嗐！”袁绍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我才不哭他呢！”

“哭谁不是哭？好歹他也是位列公台、荣加太傅的人。”

“荣加太傅？论才干不及桥玄，论名望不及我祖父，论人品更跟陈蕃差之千里！他这个太傅说着都牙碜。”经刚才的一番说笑，袁绍的语气亲近了不少，“孟德，有时我在想，世风之下官员明哲保身，现在的士大夫以何为要呢？”

“这个……”曹操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太深奥了，即便自己再闲也不会去想，随口道，“事君以忠，待民以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文武相较，哪个更重要呢？”

“小弟愚钝，本初兄有何见解呢？”

袁绍放下筷子：“我朝自光武帝中兴以来经籍盛极，虽武人也多近儒术。仅论云台众将：邓禹善诵《诗经》，受业长安；寇恂修乡学，教授《左氏春秋》；大树将军冯异通《左传》《孙子》；胶东侯贾复熟读《尚书》；耿弇知《老子》之道；祭遵乞资学经、投壶为乐；李忠好礼易俗；刘隆游学长安……”

曹操听他如数家珍地列举着云台二十八将的事迹，心里已经叹服：这人如此精通本朝名将史事，莫非有意效力疆场？

“所以武者亦文，所为守业，这样息兵事也可治理民政、宣扬教化。所以武者修文至关重要，上系国之安危，下关身之荣辱。反之文人也应通武事。”一番有理有据的言论戛然而止，至于通武的用处他却绝口不提了。

“听本初一论受益匪浅。”曹操原本只是觉得袁绍风度潇洒，这会儿才意识到此人见识非凡，补充道，“马援弃学随军、班超投笔从戎，皆成一代俊杰！”

“所以我最近在研习兵法，以备不时之需。”

“哦？”曹操对他真有点儿知己的感觉了，他已经于兵法一道谙熟于心了。但与袁绍不同，他当年学兵法为的是淘气打群架，现在再读不过是图个消遣罢了。

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说话也不那么客套了。他们从兵法聊到西北的战事，从游猎骑术谈到朝中好武之人，从家族琐事说到世态炎凉。一个本宦竖遗丑遭人冷眼，一个乃侯门孤子饱受欺凌，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彼此间皆有了点儿相见恨晚的感觉，后来干脆以兄弟相称了。

等宴席已毕，袁绍也不愿去寻袁基他们，拉着曹操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孟德老弟见识非凡！人不可貌相呀！日后请常到我家里来聊聊，我那里常有几位朋友，可以介绍给你认识。”曹操连连点头。

他们俩边说边走，就迈出了胡府的大门，只见外面车水马龙，大大小小的官员各自散去。他二人的家丁小厮皆在远处，在拥挤的人群里堵了半天才寻到为袁绍牵马的家人。

袁绍来至近前翻上马身，又拱手道：“今日还另有他事，暂且别过，孟德改日有空一定来舍下盘桓。”说罢打马要走。

“本初，且慢！”

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为袁绍牵马的家丁竟然插了话！自古没有主家与客人谈话仆人一旁插嘴的道理，更何况他竟还直呼主人的表字。曹操愣住了，袁绍也是一惊。只见那家丁伸手一把抓住了曹操的佩剑：“青釭剑……青釭剑……”

“你怎么会识得我这把剑？”

“贤弟啊，”那人颤颤巍巍道，“你不认得愚兄了吗？”

曹操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家丁。只见他形容憔悴、面色枯黄，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特别的气质。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那是在五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

“伯求兄！是你吗？”曹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衣着朴素、形容猥琐的家丁，竟然是那个当年英俊洒脱、才气出众、受人敬仰的何颙。他因闯宫失败负罪而逃，得曹操相助逃离京师，才五年容貌改变会有这么大。当初的桀骜英气全然不见，变得如此沧桑愁苦，方三十岁鬓角已经有不少白发了。更奇怪的是，他怎么会当了袁府的家丁呢？

“愚兄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啊……”何颙感叹了一声。

袁绍见他俩相识，赶忙下马道：“二位切莫多言，这里耳目众多，万一被人认出就麻烦啦！你们随我来。”说着把缰绳拉过，若无其事背手便走。何颙低头牵马，小心翼翼地跟着。曹操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袁绍早知道他是谁，故意将他改扮家丁掩人耳目。想至此也顾不得自己的马匹小厮了，随着他们走下去。

藏匿逃犯有罪，而藏匿何颙这等被朝廷缉拿的党人重犯，更是涉嫌谋反的大罪，搞不好就惹得抄家灭族。

这个时刻，袁绍最难办，眼见他二人相识，需找个地方叙谈叙谈。但若在大街上太过张扬惹眼，酒肆之处难免隔墙有耳，有心回府曹操又没去过，进门引荐寒暄必定是场麻烦。也亏他心思细腻办法高，带着两人绕了两圈，索性由北边出了洛阳城。

洛阳北临毅水邙山，城外几乎没什么行人民宅。三个人直行到渺无人烟的地方才止步。何颙早就忍耐不住，对着曹操撩衣便跪：“恩公在上，受何某一拜。”

“折杀小弟了！我可担当不起。”曹操赶忙搀起，道：“兄长无碍便好。”

袁绍这才明白：“早就听伯求兄言道，当年他赖一少年侠士相助才得脱虎口，原来就是孟德啊，愚兄佩服佩服！”

“本初兄说得哪里话来？敢将伯求兄化装带在身边，在洛阳城大街上招摇过市，小弟佩服你才是！”

“咱们坐下讲话。”何颙一手拉一个，席地而坐，缓缓道：“二位贤弟都是我的恩人，何某人有一日大仇得报，定不忘你们的恩德。”

曹操这才发觉五年未见，这个何颙竟还是傻乎乎的，说话还是那么慷慨激昂：“何兄无须客套，这几年您一直在袁府冒充家丁吗？”

“哈哈哈……”袁绍笑了，“伯求兄何等人物，岂能再屈尊我府与那等下贱奴才为伍？这些年他辗转河北联络义士，又在东平张孟卓处寄居了一阵子。”他所言张孟卓，名张邈，素好结交朋友，因为挥金如土仗义疏财，名列党人“八厨”之列。

何颙却不无神伤道：“愚兄我实在是无能的废物！进不能舍生取义与众兄弟共赴死命……退不能扭转时局为大家报仇。只落得苟且偷生、残喘度日，想速求一死，又有何脸面见九泉之下的陈老太傅……我好恨呐！恨王甫、曹节这帮误国害民的歹毒阉贼，恨胡广、段颎那些谄媚宦官寡廉少耻的小人！胡广老儿死得好，他早就该死！”最后这两句几乎是咬碎钢牙喊出来的。

曹操沉吟道：“何兄此番冒险回来意欲有何作为？”袁绍多少还是不太信任曹操，忙道：“何兄回来见一见故友罢了。”

“本初忒小心了！孟德对我有活命之恩，他要是想卖我，当初追兵迫命时就把我卖了，哪会有今天？”何颙白了袁绍一眼，“实不相瞒，我此番回京是要联络太学的各位贤弟，大家联名上书保奏党禁之人。”

“何兄已有成算了？”

何颙点点头：“现今皇上已经亲理政务，想必有意振作朝纲，借着这个势头定可以铲除阉人。”

对他这种观点曹操可不敢苟同：大汉皇帝自肃宗章帝以下皆是幼年即位，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寺之手，连连积弱，并不能摒弃宦官、外戚的控制。近百年来只有孝顺皇帝独断乾纲，惜乎早亡，后即者又受控于阉人、外戚。指望这样的皇帝们怎么能成事？但曹操瞧何颙、袁绍都是信心满满，也不好泼他们冷水，只道：“此事何兄还要慎重，成则可，不成还需速速离京，免生后患。”

何颙将胸口一拍：“保奏若是不成，我就潜入皇宫，手刃王甫、曹节、张让这帮狗贼！”

“刺杀？”曹操着实吓了一跳，“皇宫之内羽林层层，何兄岂能以身犯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我还有友人在宫中策应，既然当年我能逃出来，就能再溜进去。”

袁绍也劝道：“刺杀之举有骇视听，一旦失手不但何兄殒命，上下牵连受害者必多。伯求兄还要三思呀。”

何颙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我能等，只怕有些人命在须臾，不能再等了。”

“哦？命在须臾？”曹操心中一凛，与袁绍对视了一眼。

“我自河北而来，听吏民私下传闻，王甫那厮向勃海王刘悝勒索贿赂。想那勃海王爷乃是先帝同胞，又广有贤名，怎肯谄媚小人。王甫又派人至河北，罗织王爷的罪状，要以交通诸侯之罪将其置于死地。”何颙恨得咬牙切齿，“王甫这千刀万剐的阉狗，迫害士人还不够，又要戕害宗室。不杀此贼天下不宁！”

他说出这件事情，曹操、袁绍都吓了一跳。朝廷受阉人左右虽有数代，却从未有一个宦官跋扈到陷害宗室王爷，王甫的罪恶已过前人。

“既然如此，小弟愿助一臂之力！”袁绍立刻表态。

“我也愿效犬马之劳。”曹操一时冲动也跟着附和。

“不可！”何颙连忙摆手，“本初乃是公门之后，孟德一家现又得阉人信任，二位贤弟皆是前程似锦。万一愚兄遇难，洗雪党人冤枉的重任就要落到你们这些人肩上！我不过是亡命徒一个，而你们不一样。日后还指望你们入仕为官匡正社稷，怎能与我共同赴险呢？”

这么一说，二人便不好再请缨了。曹操解下青釭剑道：“小弟本才智平庸之辈，不配拥有此剑。懵懂无知之时受贤兄信赖，将其暂留五载。如今正当物归原主，助你手刃国贼！”

“孟德，当年若不是你仗义相助，焉有兄长我这条命在？我已将它送与你，你就无须推辞。英雄出于少年，你若自称不配此剑，天下哪个能配？”

曹操第一次听到别人称自己为英雄，心里美滋滋的……

【惊弓之鸟】

曹操与袁绍、何颙计议良久，才各自分别。他速速往胡府寻到自己的马匹回家，路上紧赶慢赶，总算到家不晚。刚迈进院子，又见曹鼎正要离去，连忙一把拉住：“您可不能走，一大早把我折腾起来，可得陪我和德儿蹴鞠以表补偿！”

曹鼎龇牙一乐：“好吧，今天也没什么公务，玩玩倒也无妨。但你小子不要急，按老规矩先去见你爹。”

出门回来先要汇报所见所闻，这是自家乡回来后曹嵩新给他定下的规矩。他当年因为藏匿何颙，被父亲禁在家乡四年。有了这么惨痛的教训，自然说话有了隐讳，与何颙相见之事绝口不提，只把吊丧事情和席间的谈笑稍稍交代。

曹嵩听闻他跟袁氏的人攀上了交情，乐得鼻涕泡差点冒出来。他虽位列九卿，却素来不以德才著称，官场交际实际上步步维艰，像袁家这样的公门大族更是巴结不上。万没想到儿子青出于蓝，与袁绍套上了交情。他心里高兴，脸上却故意矜持：“你能和袁绍混熟是件大好事，只是有亲有疏就不好了。那袁术也是袁门之后，以后见面也不能少了礼数，人家兄弟间的恩怨你切不可纠缠其中。今天你替我吊丧办得还可以，有劳了。”

曹操起初还提心吊胆的，后来听到“还可以”三个字心中已是狂喜。分别四年爷俩的感情已经有了裂痕，回京一年以来“还可以”已经是对他最高的评价了，更何况今天从父亲口中居然道出了“有劳”二字，这简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曹鼎却不以为然，大大咧咧端起一碗水，慢慢咂摸着道：“好了好了，什么要紧的事儿呀！你们爷们还至于这么认真。你曹巨高小时候干什么事何时向你爹禀报过？不会当小子，反倒会当老子了！”

曹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兄弟当着儿子面揭他的老底实在是尴尬。他呵斥道：“你晓得什么？我是想知道今天大家都在议论什么，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动向。”

“丧礼上还能听到什么大事呀！”曹鼎笑呵呵道，“阿瞒，德儿，咱们蹴鞠去。”

曹操脑子一转：王甫意欲戕害宗室之事何不顺便说说，或许他们能设法回护勃海王爷也未可知，便又禀道：“父亲，四叔，若说大事，还真有一件。”

“哦？”曹嵩倒挺重视，“什么事？”

“孩儿在丧礼上听闻，中常侍王甫勒索贿赂不成，意欲罗织罪状迫害勃海王……”

这句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曹鼎手中茶碗落地，脸色霎时惨白。

“四叔您怎么了？”

曹鼎低头不语，曹嵩也笑意全无，喝问道：“你此言当真？确定是勃海王爷？刘悝？”

“孩儿亲耳听到，不会有假。”

曹鼎腾地站起来，怒冲冲一把抓住曹操的衣襟：“你听谁讲的？”

“我、我……”

“你他妈听谁讲的？快说啊！”

曹操本就亏着心，自然不能道出何颙，含糊道：“那两个官员我也不认识，好像是……好像是从河北来吊丧的外官。”

“我问你他们是谁！”曹鼎咆哮道。

“侄儿真的不知道。”

曹鼎撒手用力一推，将曹操重重摔在地上。

“你拿孩子撒什么气？”曹嵩这会儿想起护犊子了，“孟德，我和你四叔有要事相商，你回房去，顺便把门关上。”

“诺。”曹操不敢再看曹鼎一眼，匆匆走出书房把门关好，却没有离开，蹲在窗下偷听他们谈话。

只听曹鼎急急渴渴道：“这下可要出大乱子了。勃海王妃宋氏是宋酆的亲妹妹，说是向勃海王发难，其实是冲宋家来的！”

曹嵩却另执一词：“我看这也未必，王甫的确向刘悝索要过贿赂，刘悝不给他面子。王甫挟恨报复也是有的，这事儿不会闹大的。”

“你想得太简单了！宋后无宠而居中宫，张让、赵忠前不久又举荐了一个何贵人，他们是要剪除宋家势力，进而更换皇后。”

“我看是你想多了。那何氏不过是屠户家出身，其母又曾改嫁。这样的家世岂能当皇后？你不要疑神疑鬼，这些话都是风闻，不一定就是实情。”

“还不是实情？”曹鼎很激动，“都从勃海嚷嚷到洛阳了。你抱着王甫的粗腿自然不着急，我可在宋家的船上呢！要是闹出废后的事情，宋家弄不好就要族灭，到时候我跟着死无葬身之地，你也好不了！”

“你瞎嚷嚷什么？都是自家兄弟，谁愿意你倒霉？从刘悝到宋妃，到宋后，再到你，中间隔着好几层呢！你不会有牵连的，谁能治你什么罪呀？”

“你这话去哄骗三岁顽童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等事情牵连最快，一旦属实，祸在须臾之间。我正值壮年，可不想早早中箭落马。”

曹嵩也被他闹烦了，冷着脸道：“好啦！好啦！你跟我喊有什么用？一会儿叫老二也来，咱们仨好好想想对策。实在不行，再给王甫、曹节塞点儿好处。”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要是皇上从心眼里打算废后，谁也帮不上忙，说不好王甫还是顺着皇上的意思办的呢！”曹鼎依旧气哼哼的。

“那你说怎么办？”

曹操蹲在外面听他们争吵，心中一阵阵反思：“天下正义之士无不对宦官、外戚干政痛心疾首，可我曹家却还抱着王甫、宋酆的粗腿恬不知耻。更可笑的是，明明一家人还脚踏两只船，人家还没打起来，自己家里先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时辰之前何颙还说我是英雄，这英雄梦也太容易醒了吧……”

第五章 冒死营救政治犯

【搜捕何颙】

熹平元年（公元172年）六月，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皇太后窦氏凄凉暴死在洛阳皇宫。

窦氏自父亲大将军窦武兵败，便被迁往南宫云台居住，实际上就是软禁。皇帝刘宏下令，将自己生母董氏接进永乐宫。虽然依照朝廷制度藩妃不能立为太后，但私下里她已经被宦官称作“永乐太后”了。窦氏虽形同囚犯，但董太后对她颇为感激，毕竟当初没有她的慧眼，自己儿子刘宏也当不上皇帝。于是，东汉王朝曾经出现了一段两个太后相安无事的时期。

但是王甫、曹节却依然对窦太后心存怨恨，时常有加害之心。当时有黄门令董萌屡次为窦太后鸣不平，劝说皇上为其解禁。曹节生怕窦太后一旦恢复权力会追究前仇，于是煽动亲信上书，以“讪谤永乐宫”的罪名将董萌下狱处死。而事情蹊跷得很，就在董萌被处死的当天晚上，窦太后就离奇地暴死在南宫中了。虽然当时有人在检查尸体时怀疑是中毒，但还是对外宣称她是感疾而终。

窦氏作为失势的皇后，凄凉惨死其实只是个迟早的问题。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的死引发了一系列重大风波。

窦氏暴亡后的转天清晨，守宫宦官忙着打扫皇宫庭院里所积雨水。一个小黄门抬头擦了擦汗，却发现禁宫朱雀阙上被人用刀刻下一行大字：“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

这行话本来是想引起皇帝的深思，从而讽谏他摈弃宦官。没想到适得其反，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刘宏这个外表温顺的小皇帝第一次拍案大怒！他觉得有人若可以无声无息潜入皇宫，那自身安全就会受到威胁，严厉斥责羽林卫士，把卫尉、光禄勋骂了个狗血淋头。王甫、曹节火上浇油，借机煽动刘宏向太学生发难，指出留下“谤书”者欲为窦武、陈蕃翻案，请求搜捕太学生。刘宏在盛怒之下立刻责令司隶校尉施行。

司隶校尉刘猛本儒林人士，听说抓捕太学生，他坚持不肯奉诏。刘宏三次下诏，刘猛三次不受，对峙了一个月，最后竟发展到君臣二人当殿争执的地步。刘宏一气之下将刘猛及支持他的官员全部罢免。

正在这个紧张的时候，刚刚因军功调入京师的段颎主动请缨，愿意出面办理此案，于是他立即被任命为司隶校尉。

段颎与曹嵩一样，皆依附于宦官王甫的势力。他接手后亲自带兵彻查太学，短短数天内将一千多名太学生锁拿入狱。

在这段时间里，曹嵩兄弟一直在暗中活动，以书信的形式为段颎献计献策，实际上许多太学生是在曹氏兄弟的煽动下才被段颎下狱的。但审问太学生是件极其麻烦的工作，一则人数众多，二则其中也有许多权贵家族的子弟。审问进行了数日，仍然毫无收获。曹氏兄弟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会潜入皇宫呢？他们甚至开始怀疑，宦官势力当中有内鬼。

事实往往十分可笑。就在曹嵩与曹炽、曹鼎坐在书房里讨论捉拿罪人的时候，一墙之隔的曹操却在想方设法保护罪人。他对整个事件的真相尽皆知晓。

两个月以前，在何颙的联络下，许多太学生纷纷上书，请求惩治宦官。但是皇帝刘宏置若罔闻，在他眼中宦官个个是好人，即便稍微参与一些政务也不是大错。既然合法手段失败，何颙就开始展开刺杀计划。就在那天夜里，他不顾袁绍、曹操的劝阻，趁着大雨潜入了禁宫。

何颙的计划不能说不完备，他甚至想了许多应对紧急事件的策略，可是万万没想到窦氏会在那个夜晚突然暴亡。太后驾崩非比寻常，王甫与曹节都要陪同皇上到南宫云台守灵，那他们居住的寺社自然就空了。何颙当时真有心舍命杀上云台，可是羽林卫士众多，恐怕见不到王甫、曹节的面就被乱刃分尸，即便送了性命也不会对那些阉贼有丝毫的损伤。万般无奈之下，何颙在朱雀阙上刻下了那几行字，趁着暴雨的掩护逃离皇宫，又藏匿到了袁绍家中。

但由于宫里人发现及时，第二天城门还未开，朝廷的盘查令就先传到了，严格审查出城人的身份。这样一来，何颙就被困在洛阳城里了。

眼瞅着太学生一个个被抓，城里的搜查越来越严密，曹操急得团团转，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曹嵩又不准他出门。

“为什么？”

“现在城中正在严厉缉拿逃犯，你若是出去难免招惹是非。”曹嵩的口气不容更改，“虽然此案与咱们毫无瓜葛，但这年头盯着咱们爷们的人有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节骨眼上，不准你和任何外人见面。万一你那些朋友中有哪个牵涉其中，火就会烧到咱家头上。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什么时候此事风平浪静，什么时候准你出门。”说罢转回书房接着议论他们的计划。

曹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恨不得撞开大门跑到袁绍家。但如果那样做，势必要引起父亲的怀疑，只好在花园里踱来踱去想对策。

就在这时，只听有仆人大呼：“有官兵进府来了！”

曹操身上的血都快凝固了：完了！一定是何颙被拿住，招出我了。此事有刺王杀驾之嫌，不但我死定了，整个曹家都被我毁了，全完了……他痴呆呆瘫坐在树荫下的青石上，脑子里渐渐地变成一片空白。

“大少爷！大少爷！您在这儿呀，怎么也不应我一声呀？”一个小厮颠颠跑了过来，“老爷叫您速速到前堂去，来了个大官，还带着许多兵，想要见见您。大家找您有会儿工夫了，您快去吧！”

这还能有错吗？一定是来拿人的，这是无常迫命啊！曹操心灰意冷，但又一想，到了这会儿万事皆空，还在乎什么？他挺了挺胸膛又提了提气，把青釭剑紧紧攥在手里，昂首阔步往前堂走去。

从花园到前堂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距离，可曹操却第一回觉得漫长无尽。眼瞅着小径两边渐渐站满了军兵，一个个盔甲鲜明，兵刃闪亮。曹操恍恍惚惚往前走，一步一思量，思量着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替他收尸，会不会有正义之士为他写诗作赋，会不会有一干太学士给他斟酌墓志铭……

“啪！”正在曹操顺便酝酿自己墓志铭的时候，后脑勺被人狠狠打了一下。

“你个小兔崽子！”四叔曹鼎出现在他面前，“叫你到前堂会客，怎么还在这儿不紧不慢迈四方步呀？”

“会客！？”

“是啊！段颎现在正得宠，好不容易到你家来一趟，你爹想叫你见见他。这是为你的前程着想，将来有机会好托他提携提携你，瞧你这不紧不慢的！”

“哎哟我的妈呀！”曹操不由自主叫出声来，随即抱住四叔大笑，“哈哈……好！好！”

“你小子这是什么毛病啊？是不是魔障了？”

曹操也顾不得一脸诧异的四叔了，连蹦带跳奔到前堂。到堂口一个箭步就跳了进去，还顺势打了一个飞脚。

屋里还坐着客人呢！曹嵩、曹炽正陪着段颎其乐融融聊着家常，猛然间见曹操连蹿带蹦进了屋，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曹嵩气得脸跟大红布一样：“小畜生！你怎么回事呀？怎么这般失礼呀！也不怕惊吓到段大人。出去出去，到当院给我跪着去！”

段颎却哈哈大笑：“算啦！算啦！我打了半辈子仗了，还能叫这点儿小伎俩吓到？”

“愣着干什么，快行礼呀。”曹炽也赶紧训斥道。

“诺。不知段大人驾到有失礼数，小侄给您赔罪了。”

“不必客套啦！”段颎亲自起身搀起了曹操。

曹操这才注意打量，原来这个名震羌人的段颎生就一张细长脸。白净脸庞，细眉小眼，还有俩酒窝！真无法想象，这么个乐呵呵的人物，怎么能出塞千里大破敌军呢？

“犬子不才，叫段兄见笑了。”

“贤侄活泼好动，这也是好的……好的……”段颎脸上一直绽放着笑意。

曹嵩气哼哼地盯着儿子，直到他规规矩矩站到一边，才扭过脸来对段颎客气道：“纪明兄，你今天为何带了这么多兵丁来至我府？”

“刚刚请了圣谕，准我在京师大小官员宅中搜捕。现已在太学搜出诸人与当年余孽何颙往来的书简，想必何颙就在洛阳城中，因此要搜检所有官员府邸。”

糟了！已经查出伯求兄了！曹操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可曹嵩考虑的却是另一回事：“好个段纪明，你不过一个兵痞出身，要不是我掐着耳朵提携，哪儿有今天的位子？当年对我何等恭敬，如今王甫的大腿还没抱热乎，就不把我放到眼里了。我们兄弟还给你出主意想办法，奉旨搜府竟然第一个先来我家，这不是吃里爬外嘛……”

想至此，曹嵩换了一张冰冷的面孔，讪笑道：“那想必段兄是来搜查我府的了？”

“不敢不敢！曹兄家我一万个放心。不过……”段颎口风一转，“我既然奉了皇上旨意，也不好玩忽职守。叫士兵随便看看就走。巨高兄若肯开这个头，日后我的差事也就好办了。”

所有人都明白，他这不过是两句场面话。段颎请王命而来，说破大天也还是要搜的，其实曹嵩门户严谨，也自信不会容纳什么罪人。可是曹嵩心里气不过，天底下任何人都能奉命搜查他的府邸，唯独段颎不能，想当年若不是他压制张奂暗中支持，段颎这会儿恐怕还是个普通边将呢！他也不理论，反对着儿子说道：“孟德，你颇喜兵书，所以我才叫你来见见段大人。怎么样？受教颇多吧，段大人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够你学一阵子的吧？”

这话实是不折不扣的挖苦，臊得段颎脸上热辣辣的。但毕竟曹家对他有恩，也不会发作，强笑道：“卑职可担不起您这样的夸奖。”段颎身为司隶校尉，对曹嵩自谦为“卑职”，这已经是客气至极了。

哪知曹嵩仍不理睬，继续教训儿子，极尽挖苦之能：“今日你受了段大人的教诲，日后记得要好好报答。莫要做那以怨报德的小人，叫天下人笑话！说你没肝没肺没良心。”

莫看段颎一张和气脸，却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虽讨下彻查京师官邸的圣谕，也明白洛阳城天字一号的人物太多，必要先拿一个厉害的作法。寻思自己初来乍到，在京师唯独与曹嵩熟稔，所以才先至曹府做做样子，实际上是装给别人看的。这会儿见曹嵩如此指桑骂槐，当着晚辈的面子实在无地自容，他恼羞成怒，腾地攥起了拳头，但是强压怒火，冷笑道：“巨高兄，您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

曹嵩一点都不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教训我儿子，轮得到你管吗？”

“你这是指桑骂槐！”段颎憋不住了。

“哼！您真可人！天底下有拾金的、拾银的，没想到还有拾骂的，今天算是开眼界了。”

段颎一介武夫出身，论斗嘴十个绑一起也抵不过曹嵩。气得在屋里绕了三个圈，依旧无可奈何。曹炽的心眼比曹嵩多，忙赔笑道：“我兄长与段大人玩笑，您不要当真……巨高，纪明既来你府，那是信得过咱们。搜就搜呗，你少说两句。”

曹嵩也真是得寸进尺，根本不理睬曹炽的话，继续挖苦道：“我说段大人呀，您这练的又是什么？不带着兵搜查，在这儿推开磨了。你不打谷草改磨粮了是不是？”

曹嵩也是口不择言，这句话万不该提起。段颎平生治军之所以能得到官兵拥戴，所靠的皆是打谷草的诀窍。他出身凉州寒族，本是极受官场排挤的，想混出一番天地比他人难得多。所以段颎在竭力巴结宦官之余，发疯般地设法积累军功，其方法很是卑劣。当时与汉人战争最频繁的就是羌族，段颎便纵容士兵打谷草，叫他们劫掠羌人部落，所获牲口财物尽皆归士兵所有。一来给士卒些油水收买了人心，二来劫掠久了就会把那些羌人逼反。等羌人反了，他再领兵堂而皇之去平叛，打赢了就算做是自己为大汉朝靖边立下的功劳！

段颎本已经气愤到了极点，听到曹嵩用他最在意的事情剜他的心，再也忍耐不住了，兽性大发拉出佩剑：“老子宰了你！”照准曹嵩胸膛便刺。

这可把曹嵩吓坏了，眼看剑芒子已到身前。情知自己必死无疑，把眼一闭。耳轮中却听铛地一声响，睁眼再瞧，段颎掌中佩剑断为两截。

原来曹操就站在父亲身边，恍惚见段颎抽剑在手，不及多想马上也出剑隔架。剑刃碰剑刃，可曹操的青釭是万里挑一的宝家伙，两刃相搏，竟把段颎的剑折为了两截。饶是如此，也震得曹操手腕发麻。

段颎手里攥着半截断剑，脑子顷刻间清醒了下来；曹嵩若无儿子相救，早丧命于他剑下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两个人尴尬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动。

“好个大胆的段纪明！”随着一声断喝，曹鼎迈大步走了进来。

曹操宝剑还匣，长出一口气：最不省事的来啦，这回好办了。

“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九卿府中拿刀动杖！你是不是要造反呀？”曹鼎可不管谁是谁非，开口便骂，“你手里还攥着凶器，大伙可都看见啦！”

“当啷啷！”段颎听他搬出谋反大罪，赶紧把那半截宝剑扔了。

曹鼎兀自不饶：“你拍着胸脯想一想，我曹家哪点对不起你？你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别忘了你当的谁家的官儿！我跟宋家是什么关系？要你的命就跟碾死个臭虫一样！”

段颎情知今天时运不好，先被曹嵩挖苦，再被曹鼎骂，连剑都叫人家毁了，再在这里待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赶忙传令收兵，恶狠狠扫视一眼这屋里的老老小小，灰头土脸地去了。

“这次可把段颎给得罪苦了！”沉默许久的曹炽这才说话。

“早晚也得跟他翻脸。”曹嵩没好气道。

“非也非也。”曹炽摇摇头，“虽说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但你们做得实在有些过了，让他搜一搜又能如何？”

“事都行出来了，再说这种话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什么手段，我接着他的！”曹鼎仍旧不服不忿。

“你拿宋氏压他，他未必会服。”曹嵩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找王甫收拾这条狗。”

曹操是没有闲心再看这仨老家伙斗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通知何颙赶紧转移。瞧他们三个还在各执一词，便蹑手蹑脚溜了出去。父亲不允许他出府门，家院小厮紧紧把着，那怎样才能通知到袁绍他们呢？曹操绞尽脑汁，终于有了一个险招！

他匆忙钻进弟弟屋里，道：“德儿，哥哥有事求你，你管不管？”

曹德一愣：“什么事呀？这么认真。”

“你不要多问，就答复我一句话，你信任不信任你哥哥？”

“当然信任啦。”

“好，你帮哥哥办件事情，哥哥感念你一辈子。”

曹德被他的一脸严肃逗乐了：“什么大不了的，你就说呗！”

“我要出去一趟。”

“什么？爹爹不准咱们出去。”

“可是我现在有件重要的事要办，必须得出去。而且绝不能叫爹爹知道。”曹德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这个……行！你只管去吧。”

“你一会儿告诉家人们，就说你要在房里读书，你的脾气大家都知道，谁也不会去扰你。然后你就偷偷到我屋里，把被子蒙上假装睡觉，这样谁都会以为咱俩都在家呢。”

“那你怎么出去？”

“小时候的办法！”

“又翻墙呀？”曹德白了他一眼。

“五年多没翻咱家的墙了，今儿我也找找旧日的感觉！这边的事就交给你打发啦！”说罢便解下佩剑闯出门去。他躲躲闪闪又来到后院柴垛，趁仆人不注意，爬上柴堆利索地翻了出去。

待至街上，也顾不得好看不好看了，把衣襟一兜，撒腿就往袁府跑。汉人颇讲求礼仪庄重，可今天洛阳城大街上，一个衣着华丽的贵族公子，不骑马不坐车，撒开脚丫子奔跑而过——这也算是一景了！

曹操也真了得，拐弯抹角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袁府。只见门厅广阔，仪门高出普通官员家一倍，绛紫色大门半开半掩，门口是上马石、下马石、拴马的桩子，看门人的家丁衣着考究垂手而立。袁隗前几日刚刚升为司空了，这四世三公家族的气派规矩自非寻常可比。

曹操也顾不得许多，迈步就往里闯。看门的家丁一把拦住：“什么人？敢擅闯公府！”曹操眼睛都红了，急中生智扬手就是一巴掌：“瞎眼的畜生！你他妈连我都不认识了！”把看门的打了一个趔趄，理都不理就往里跑。看门的见开口就挨了一巴掌，料是亲眷不敢再问了。他便堂而皇之闯到院中，二门上的也瞅见来者不善，但大门上不管，他又何必出头？就这样糊里糊涂竟被他唬进了内宅！

穿房过院间，丫鬟、婆子端汤送水正忙，眼见一个年轻人紧锁眉头横冲直闯过来，吓得手里东西都扔了，杯盘盏爵摔了个稀烂。

曹操一概不理，急冲冲就跑到了袁绍内房，把门一踹。

袁绍正在屋里看书呢，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曹操把门一关，顾不上缓口气儿：“段颎查出何兄了！”

“什么？”

“他已经开始带兵搜府啦！第一个先去了我家，只怕过不久就要搜到这里了，快叫伯求兄速速转移！”

袁绍也吓坏了：“他扮成马夫，正藏在马厩。”

“快告诉他！”

“你小些声，他在这儿的身份是马夫头何大，除了我合府上下没人知道。你冷静点儿随我来。”说着出了门溜溜达达似闲逛一般往马厩去，曹操擦着满头大汗紧随着。

其实俩人都有心事，固然袁家是待不下去了，可是出了这个大门他还能躲到哪儿去呢？曹家虽是勉强搜过了，可曹家门户极严，曹嵩又一心要置何颙于死地，随曹操过去岂不是与虎谋皮？

但到了马厩俩人都傻了眼，何颙已经不声不响走了，只在袁绍马鞍下塞了一张帛书。说他有心为当年受难者报仇，不料天时不与，反连累了更多人下狱，没有脸面再给朋友添麻烦了，就此告辞。可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却不得而知。

袁绍见他已经走了，心里反倒轻松下来，捧着这张帛书愣愣发呆。

“太学生就是因为文书泄密。”曹操提醒道，“快烧了它！”

“好！”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得赶紧回去。”

“瞧你满头大汗，骑我的马走！”袁绍赶忙解缰绳。

“不用啦！马不会翻墙啊！”他丢下一句袁绍半天都想不明白的话，翻头又往回跑。

丫鬟、婆子摔碎的东西还没捡干净呢，拿着扫帚正扫，见那个不速之客雄赳赳气昂昂又回来了，吓得又把扫帚扔了。

曹操哪里管得，穿房过户只管往外跑，两处看门的全弄懵了：这是他妈哪门子亲戚呀？进去跑了一圈，没半刻时辰怎么又出去了？偌大一座三公府邸，竟叫他随随便便跑了个来回。

曹操一路上奔跑如飞，直等到翻墙进院，倚在柴垛上就不动了，这一趟实在太累了。守着后厨，忙唤庖人端水来，连着灌了两碗，才算松口气。

“大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庖人问。

“我练剑练累了。”曹操的瞎话张嘴就来。

凉爽下来，曹操又开始担心何颙。论人品他是绝对靠得住的，即便被抓也不会招出自己。但是这样一位了不起的才俊就真的要命丧奸臣之手吗？看他给袁绍信上的口气，会不会自己去投案呢？会不会又闯进皇宫寻思呢？

他在柴垛边想了许多许多，直到天色转晚才意识到：忘了！德儿还在房里蒙着被子呢……

【兵法之辩】

何颙不辞而别之后，许久都没有消息。曹操再没有偷偷离家，而是一有空就躲在曹嵩书房窗下偷听，可是却毫无消息。看来他已经安然逃出洛阳城了。刚放下心来两天，就有一件惊天大案震惊朝野。

尚书令廉忠在王甫的唆使下诬告勃海王刘悝谋反。刘悝被冀州刺史收监，被迫在狱中自杀，其妃妾十一人、子女亲属七十余口、侍女二十四人皆死于狱中，勃海国就此被除，自勃海相以下所有官员都以“导王不忠”的罪名全部被处死。何颙费尽力气想要阻止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对于曹氏家族来讲，受到冲击最大的当然是曹鼎。他与宋酆结成儿女亲家，刚得意了没几天，就被泼上一盆冷水。更有甚者传言，皇帝刘宏有意废宋氏而立屠户出身的何贵人为后。这一系列可怕的消息搞得他满腹怨言，他就是搞不明白，大汉的那些外戚，诸如窦宪、邓骘、耿宝、阎显、梁冀都威风凛凛，窦武也曾煊赫一时，为什么轮到自己依靠的宋家时，却这么不成气候。曹嵩和曹炽也有一些担心，不过好在他们所依附的是宦官王甫，正是迫杀勃海王的罪魁祸首。所以曹家总的来说是不赔不赚。但是自熹平元年（公元172年）七月起，外戚势力一蹶不振，刘宏一朝开始了宦官王甫、曹节主宰一切的时代。

通过捕杀太学生和诛灭刘悝一族这两件事，司隶校尉段颎用他颇卖力气的行为博得了王甫的信任，不久被晋升为太尉，超登三公之列。此事公布后，朝野立刻哗然。一者段颎凉州寒族出身，按照当时的惯例是不得授以公侯高官的；二者段颎本一武夫，资历又较张奂浅，是没有资格担当这么重要的官职。因此百官自然要争辩，闹得最凶的自然是刚刚与之反目的曹家人，跟皇上争又跟王甫争。无奈有钱能使鬼推磨，段颎把多年来在凉州积累的钱财往太后和宦官兜里一塞，谁反对也是白说。

这样一来，朝廷上下为了太尉任免一事闹腾了半个多月，段颎还是照样升了官。抱怨的抱怨、庆幸的庆幸、咒骂的咒骂，刘宏一门心思在享乐，董太后一门心思在捞钱，大家就把追捕何颙之事丢到一边，再没人管没人问了！

朝廷里的纷争暂且停歇，而曹家的家事却闹得很厉害。不知为什么，曹嵩又开始考两个儿子的学问了。他先把大儿子曹操叫到身边，命他诵《礼记》、《中庸》，哪知曹操却不以为然。

“孩儿如今很少读这些书。”

“为什么？”

“不喜欢。”

“你好大的口气！”曹嵩一听就来气，“亏你还是跟七叔念书念出来的，竟这样轻狂。你以为学通孙武子十三篇就了不起了，是不是？”

“不敢。”曹操仗着胆子道：“儿子读的是真正有用的书。”

“哼！自负聪明，刚愎自用！”曹嵩冷笑道，“那我倒要问问，什么才是有用的书？”

“孙武子十三篇、桓宽之《盐铁论》、扬雄之《法言》、桓谭之《新论》、王符之《潜夫论》、王充之《论衡》、班孟坚的《白虎通》。”

曹嵩不禁一愣，却道：“君子不器的道理你可知道？”

“君子虽不器，亦当有一技之长。”

“哼！狡辩！”曹嵩似乎真的发火了，指着曹操道：“我不问你了，你给我出去！”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咬，挨骂挨多了曹操也不当什么事儿了。只苦于不能出门，便像往常一样在花园中与小厮们蹴鞠。刚玩了一会儿，便见四叔曹鼎跑来“应卯”，忙叫住他一处玩。

曹鼎满腹牢骚：“去去去！被你爹训斥了一通，谁有闲心哄你？我还烦呢！”

“侄儿实在是闷得慌，德儿天天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爹爹又不叫侄儿出门。”

“你想出门吗？”

“当然想。”

“那跟我走吧！你烦我也烦，陪我一处解解闷儿吧！”

曹操自不明白曹鼎叫他如何陪，便随他去了。哪知曹鼎带他回府，摆下酒席，叫来两个歌姬。一边饮酒一边听她们唱曲。刚开始还好好的，唱到一半曹鼎竟拉过一个歌姬，抱在怀里就亲嘴。曹操哪里见过这阵仗？汗都下来了。曹鼎却不以为然，硬将另一个歌姬推到他怀里。

曹操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觉得被那女子摸得心头暗颤，热血沸腾，痒痒的实在难受。最后实在受不了，推开歌姬，也不顾曹鼎了，跑出门骑马便跑回了家。待回到府中，心头仍在怦怦乱跳，索性找弟弟读书稳稳心神。

“阿瞒你可回来了……”曹德瞅他进来还挺高兴，“正有事有劳兄长指定迷津。”

“干嘛这么攥文假醋的？有事儿就说！”曹操瞧他文绉绉怪可乐的，暂把自己那点儿荒唐事放下了。

“我虽学不及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然四书五经也是了然于胸的。”曹德口气颇为自傲，晃了晃手里的竹简，“唯这兵法怎么也看不透！”

“哦？还有你小子看不懂的书？竟然开口问我了，说说吧。”曹操撩衣坐下。

曹德随意举起一卷说：“就拿这《孙武子》第一卷的《计篇》来说吧！‘兵者，诡道也。’你听听，诡诈欺人岂不有违君子之道？而且‘亲而离之’明明就是小人所为！孙武何以教人诡道？你还在一旁批什么‘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这都是什么用心嘛！”

曹操瞧他一脸严肃的样子，真是从心里觉得弟弟既可气又可笑，“德儿，你的《论语》、《中庸》是不是读得太多了呀？两军交战是你死我活的拼杀，怎么能讲什么君子小人呢？”

“不对呀！君子以仁德取信于天下，所以不欺君、不欺民、不欺心，亦不欺敌！仁德所在恶者望风而靡，何用诡诈之术取胜？昔日周武王会诸侯于孟津，牧野一战殷商兵卒望风倒戈，不正是这样的道理吗？”曹德越发认真起来了。

“德儿，你为什么不说孟子的‘尽信书不如无书’呢？依他的话讲，武王连兵都没用商人就降了！”曹操不屑地说，“仁德的话断不可全信！孟子说‘无道齐桓晋文之事’，可他推崇的周武王却是以杀戮夺取天下的。难道不是吗？”

曹德一时无语了，孟子确实有失语之处，这是无可争辩的。

“你还没想明白吗？打仗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必要速战速决，才能使国家少受损失。以诡计取胜、用智谋对敌，可以很快战胜敌人，使百姓安定，你想想，这就不算仁德吗？而且当初周武王会师孟津合诸侯之兵也是以多攻少、以强取弱，还不单单是仁德的原因。”

曹德摇摇头又说：“虽说是这样，但古人用兵纷纷约定时辰、地点，攻杀战守皆有定制，互不相欺，那不也是君子之战吗？”

“德儿，你为什么句句不离‘君子’二字呢？”

“难道君子不好吗？”

“并非不好，我不是说了嘛，两军争斗之时不能分什么君子、小人，也不能刻意追求信义。宋襄公就是因为在战场上讲君子信义，不肯偷袭渡河的楚军，才在泓水战败祸国殃民的。”曹操不知不觉也认真起来了。

“话虽如此，但宋襄公不也名列春秋五霸之中了吗？正因为他讲求信义、宽而待人呀！”

曹操反被他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宁学宋襄公之仁，也不以诡诈之术待人。”曹德一脸严肃。

“你可真是读书读呆了！”

“另外还有这一段……”曹德又拿起《九变篇》，“这里说‘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你听听，‘必生’‘必死’‘忿速’倒还罢了，怎么连廉洁爱民也成了危险之事呢？”

“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曹操款款道，“将帅廉洁爱民原是美德，但过于看重名节或一味注重百姓，就会被敌人利用。孙武的意思是要将帅明晰利害，放宽眼光，方能在战场上随机应变。”

“你能举个例子吗？”

曹操想了想，接过竹简放在桌案上，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爱民，可烦也”的原文旁写道：“出其所必趋，爱民者，则必倍道兼行以救之，救之则烦劳也。”曹德点点头，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你写了这么多，都快成注解了！”

“咱们生在太平年间，自然不必非学这等兵书战策，我也不过是消遣消遣罢了。你若有兴趣，我房里还有《司马法》、《尉缭子》只管取来看。”

“我可读不透，还是算了吧！”曹德摆摆手。

“嗯。我看你这辈子也当不成将军了！”

曹德也笑了：“我虽不成，但你认识那么多朋友，把你所批注的这套兵法拿去给他们看看，一起讨论为将用兵之道，纵然没什么裨益，博众人一笑又有何不可呢？”

这倒是提醒了曹操：袁绍很喜欢探讨兵法，何不拿去给他看看？“你说得对呀！可惜咱身在城里最多是纸上谈兵，若在家乡倒可以模仿一下战场。”

“模仿战场？”

“是呀！在谯县老家时总看见夏侯元让（夏侯惇）、曹子廉他们这么玩。把大家分为几队，就用木棒石块当兵器，打得还很热闹。”曹操暗想，自己就是因为打群架，才有机会明白自家的真实血缘的。

曹德听了似乎颇为神往：“谯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上次回去我还太小，只记得那时娘很年轻、很漂亮……”

曹德与曹操并非一母所生。曹操之母是曹嵩的正室夫人，曹德却是小妾所生。但他俩母亲都已过世，曹嵩连丧三子又失妻妾，就只剩曹操、曹德相伴，所以对两人不分嫡庶一样看待。

曹操见弟弟忆起伤心事，忙道：“咱的娘亲虽然不在了，可还有婶娘，她很想你呢！还有子廉、元让、妙才他们。”

“等再过两年，我也要自己回乡看看……像你一样！”

“傻小子！”曹操抚摸着弟弟的头，“那次我何尝想回乡，我是因为保护了何颙，才被父亲处罚的。”

曹德眨着眼睛，追问道：“你前些日子偷偷翻墙出去，也是为了救何颙吧？”

曹操大吃一惊：“你、你……”

“你真以为我是个书呆子吗？自段颎那日搜府，你动不动就藏在父亲书房窗下，为的什么还不清楚吗？”

曹操听得目瞪口呆了，他从来只把弟弟当成七叔曹胤那等人物，从没想过这老实孩子也有心计。

“你觉得我帮助何颙对吗？”

“当然对啦！既然读书就当明是非。党人宦官谁是谁非我心里能不清楚吗？”曹德冷笑道。

“你千万不可告诉爹爹，不然我就惨了！”曹操一咧嘴。

“那是自然。”曹德坏笑一阵，“不过……”

“不过什么？”

“哥哥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可不能乱出主意呀！”曹操开始对弟弟小心了。

“你陪我去见爹爹。”曹德说着拿起竹简。

“见爹爹？你这还是要告诉他啊？”曹操急得都要给弟弟跪下了。

“你胡思乱想什么呀？我叫你陪我见爹爹是想回禀兵法的事情。今天他让我诵读你平日看的兵法。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现在我读得乱七八糟，一准得挨骂。有你在我身边，我好应对啊！走吧。”

曹操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下疑惑：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爹爹今天让我诵读的却也是德儿平日看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我们换着来念呢？

兄弟两个乖乖来到曹嵩房中，曹德战战兢兢地将兵书举给父亲。

“读得怎样？”

“孩儿愚钝，不能领悟。”曹德低着脑袋实话实说。

不料曹嵩没有发脾气，只是凝视小儿子，好半天才长叹一声道：“德儿呀，你叫为父我失望了。唉……读不懂就无须再看下去了。”说着接过竹简。

曹操忙打圆场：“德儿年纪尚小，读这等兵法或许早了一点儿。”

“非也，非也……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曹嵩连连摇头。

曹德听他这样说，反倒笑了：“这倒也是，哥哥就对此道精通。七叔给他那套兵书被他批批改改，好像那郑康成注经书一般。”

“哼！你还真抬举他，”曹嵩瞥了眼大儿子，“郑玄乃一代大儒，他算个什么东西？”曹操咽了口唾沫，禁不住问：“爹爹为什么要叫我们看对方的书？”

“为什么？我的傻孩子们，我倒想看看你们谁能融通文武，谁能承继好我曹家的家业。结果呢？两个都不中用！”曹嵩似乎很生气，一摆袖子，“都出去吧，别在这里烦我了。”

天色渐晚，曹操回到自己静悄悄的房里，心不在焉翻着自己注解的兵书，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我能成为一名将军吗？就像卫青、霍去病一样，还有皇甫规、张奂不也很杰出吗？统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为国效力是什么样的感觉？父亲不是和段颎很熟嘛，我可以向他请教……不行！段颎不是个好东西，党附王甫、贿赂宦官，为了捉拿伯求兄杀了上千名太学生，血债累累将来一定没好下场……可是父亲不也和宦官交好吗？不过他一心为了振兴曹氏家业，或许世人都误解了他，他绝对不是向宦官献媚的小人！光读兵书不行，要想成为真正合格的将帅还是要像父亲说的那样多在经史上用功才行。不过，像德儿那样读成书呆子就不好了。怎样才能算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呢？是造福一方百姓，还是奋勇于行阵间为震慑一方的将军？卫青、霍去病、虞诩、班超，他们算得上英雄吗？”

从来不考虑明天该如何的曹操，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憧憬。他合上竹简，信步来到窗前望着天空：漆黑寂静的天空阆阆无垠，缥缈的云间隐约露出月亮和点点星辰。曹操突然想今天被歌姬抚摸的感觉，真是怪怪的。不知为何又记起四叔给他相中的那位丁家姑娘，她长得好看吗？

曹操转身和衣躺在床榻上。一会儿想父亲、一会儿想段颎、一会儿想四叔、一会儿想七叔、一会儿想不知踪迹的何伯求、一会儿想未来的新娘，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袁府会友】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操觉得身上冷，睁开眼才发现天早就亮了，他就这样睡了一夜。伸了懒腰后，曹操赶忙爬起来唤小厮伺候洗漱。

“昨儿就这么睡了，你也不叫醒我。”

“大少爷！老爷说您累了，没让叫。”那小厮答道。

“父亲昨晚来过？”曹操一愣。

“是呀！老爷在您房里待了半天，还看了会儿您那些书呢！”小厮指了指桌案上的《孙武子》，“老爷昨晚可高兴呢，看了您那些书回去又喝了点儿酒。这半年多头回见老爷那么高兴。”

曹操心中欢喜，只矜持着不露笑意：“行了！少要啰唣，你忙你的去吧！”

用过早饭，他匆忙跑去向曹嵩问安。哪知曹嵩还是板着那张苦瓜脸，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看一样，只问道：“昨儿你四叔叫你干吗去了？”曹操脸都红到耳根子了：“没、没什么……”

“哼！我也管不了你，不愿说就算啦！”曹嵩狠狠瞪着他，“我算是瞧透了。你在外面待得心野了，也关不住你了。谤书的案子也差不多了，愿意出去就出去吧！少在家里沉着这张脸。”

话虽然是横着过来的，但曹操大喜过望，总算是能去见袁绍了。

他把十三卷兵法仔细卷好、捆牢，放进布袋子里。都整理好了，唤家人备好马，把布袋子往鞍上一搭，也不叫从人跟着，单人独骑往袁逢府上去了。

袁府门前车水马龙，京官、门生、故吏纷纷来拜谒，递名刺各自等候。见此情景，曹操正发愁怎么进去，一个守门人竟恭恭敬敬迎了过来：“您快请进！”

“我！？”曹操没想到这么多有身份的人都要等待，守门人却单迎他，“你认识我吗？”只见守门人猛地捂住脑袋：“又问这个！别打我，大爷您尽快请进吧！”

原来正是一个月前曹操闯府门时打的那个家丁。曹操当时心急如焚自然不记得，可那家丁恐这辈子忘不了他！这次到了二门，忙说明来意，有家丁报知袁绍。袁绍听说后亲自迎出二门，见他没带一个从人，腋下还夹着十几卷书，忙上前接过书来往侧院自己书房让。

“本初兄问也不问就把书接过去了，莫非算定这书是给你看的？”

“孟德还是那么爱开玩笑。”袁绍笑道。

曹操一片心思还在何颙身上：“本初兄，何伯……”

“河伯娶妻，西门豹除巫，此事载于《战国策》。该书甚是诡道，贤弟还是少看为妙。”袁绍连忙岔开话题。

一直走到书房前僻静处，袁绍才压低声音道：“刚才人太多了。里面也有两位客人，此事不忙，以后再议。”

曹操应了一声，果见屋里已经坐着两位客人了。

“孟德不认得吗？”袁绍说着话指向其中穿大红衣服的人说，“这位贤兄乃廷尉崔大人之子崔钧。”

曹操听是与父亲颇有交情的廷尉崔烈之子，已有亲近之感。又见他人高马大，虎背熊腰，面红耳赤，目若朗星，有从头到脚一身大红，带着一股尚武之气，更起了爱慕，遂拱手道：“家父现任大鸿胪之职，与令尊甚是交好。我也久闻兄长大名，只恨无缘相见。操有礼了。”

崔烈忙还礼道：“原来是曹孟德呀！这也算得父一辈子一辈的老世交了，咱们多亲多近。”说罢四个人都笑了。

袁绍又拉过另一位介绍道：“这位贤弟姓许，名攸，字子远，与我是同乡。他可是桥公的门生。”

曹操不禁举目细看：许子远身高不足七尺，挽着发髻外包方巾，身穿白粗麻长衣，腰系玄布带子，外罩白中透黄的氅衣，毫不出奇的装扮；脸上看，一对稀稀疏疏的肉梗子眉毛，小巧玲珑的元宝耳朵，瘪鼻子大厚嘴唇真是丑得出了奇，但生就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灵光秀气。

许攸开口便道：“兄台可是当年司隶校尉府里壁上留妙笔、堂中溺琼浆、房上挑青瓦的曹阿瞒？”

曹操一愣，心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儿？这也罢了，可连我小时候墙上画画、堂上尿尿、上房揭瓦的荒唐事都晓得，也真是奇了！而且这小子好厉害的口舌，桥玄的门生果然与众不同。”

“正是在下，子远好厉害的口舌！”

四人入座，说话投机，没多久已混得烂熟了。

崔钧也是个好武的，年龄也最长：“列位兄弟可知道，会稽郡有人造反了。会稽郡出了个叫许韶的土豹子，在鄞县附近拉了一支队伍，现在都自称‘阳明皇帝’了！”

“哼！白日做梦。”袁绍冷笑道，“这些土豹子都是痴心妄想，什么样的出身就想当皇上。人命天定，好好种地才是！发的什么狂呀？”

不知为何，他们这两句话极不入曹操的耳朵。他在谯县家乡多见穷人被欺，早有同情之意。更兼与秦邵交了朋友，早就没了门第之见。可毕竟自己是客，又与袁绍相交甚厚，不好说什么。

崔钧笑道：“你们可别小看这个许韶，还确实有两下子。”

“怎么了？”许攸问道。

崔钧两眼放光道：“他带着乌合之众竟然打败了官军。你们想想那扬州刺史是谁？尹端！一辈子带兵放马的老将，竟然败在他手里，这还了得？”曹操不禁感叹：“虽然战败，恐罪不在尹老前辈身上。”

“此话怎讲？”崔钧面露疑惑之情。

“尹端乃是西北名将，辅佐老将军张奂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毕竟只是打羌人的好手，要斗南人就不一定了。再说扬州多少年没有过战争了，武备早已经松懈了。”

袁绍又补充道：“最要紧的实际不在战场上。段颎与宦官勾结陷害张奂，尹端也跟着倒霉，表面上看是当了扬州刺史，实际上是被从原来的军队调离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这仗还怎么打？”

“哼！说到底还是宦官可恨，天下竟没有一件坏事跟他们没关系。”曹操咬咬牙，“尹老将军兵败，朝廷可有斥责？”

袁绍道：“被革职了。要不是他手下功曹朱儁贿赂宦官买了他一条活命，就被段颎整死了！”

崔钧道：“现在朝廷又派臧旻去打许韶，还未知胜负呢！听说臧旻得了个乡导叫做孙坚，是孙武子之后。”

“什么孙武子之后呀？说得神乎其神的，我看也是平平，未必有什么真本事。”曹操当时并没把孙坚放在眼里。

袁绍所考虑的一直是朝里的事情，对打仗并不甚关心，转移话题道：“刚才你们说段颎，那样的人哪里配当太尉呀！太学如今都被他搜刮一空了。太学生以后都是朝廷的官员，这样被抓了、杀了，以后朝廷依仗什么人？”

“依仗咱们呀！”崔钧倒是很自负。

“嘿嘿！你想得倒是美，当今皇上有自己的人要用。听叔父说，他正盘算着让以前陪他玩的那些人都当官。什么唱曲的、写字的、画画的、博弈的，甚至斗鸡走狗之徒，如今都要做官了。还美其名曰叫什么鸿都门学，要任芝、贾护、乐松那等宵小之人管辖。真是……”袁绍还是嘴下留情，没敢乱说皇上坏话。

“难道数年寒窗、连年战功，还不及画工的一幅画吗？”曹操有些不信。

“你别当笑话，鸿都门的画工江览，皇上要让他当侍中。”袁绍苦笑道，“叔父为了这事儿跟皇上谏了好几次，不管用呀！人家江览跟张让的关系硬着呢，谁也扳不动。”

三公之贵竟然扳不倒一个画工，这也真是奇闻了。曹操不禁思量：何兄入京时还打算联系官员上书感动皇上，现在看来当今万岁行事还不及先帝呢！先帝虽不理政务，但总不至于乱施政令，而当今天子却是馊主意一大堆。当然，这样不满的话是不能明说的。

“阿瞒兄！阿瞒兄！”

“唔。”曹操回头来，见许攸正手捧着他的兵书，怪不得这半天不见他说话。

“这套《孙武子》批注斑斑，可是你所为？”

“是。”

“小弟大开眼界啊！”许攸拱了拱手。

“不敢不敢。”

“你是想让本初兄过过目吧。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先借我观览几日？”

“这……子远若不嫌弃拿去看就是。”曹操虽这么说，但心里不太高兴，毕竟初次见面，拿给袁绍看的东西他先要走，真是不见外。但曹操恐怕做梦都想不到，正因为他把书借给了许攸，才引出他人生中的第一位大贵人来！

第六章 曹嵩出马为曹操铺路

【贿赂王甫】

汉家在董仲舒上书汉武帝宣扬“天人感应”以后，但凡国家发生叛乱、灾荒或施政有重大过失，就要更换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

而至熹平三年（公元174年）三月，汉灵帝刘宏坐上龙位仅七载，染指三公的大臣就有胡广、周景、宣酆、王畅、刘矩、刘宠、闻人袭、许训、刘嚣、郭禧、桥玄、来艳、许栩、李咸、袁隗、宗俱、杨赐、段颎等十八人之多，为后汉以来宰辅更替频繁之最。你方唱罢我登场，而且派系纷呈、贤愚毕至，真好似走马灯一般，也足见局势之动荡。

这一日，曹操在后花园练剑，正练到兴起之处，弟弟曹德跑过来说：“孟德，父亲叫你去前堂会客。”

曹操擦了把汗道：“又是什么劳什子的人物，樊陵、许相那两个老货？我都快看吐了。”

“王甫来了。”

“他来做什么？”曹操耳朵里已经灌满了王甫的劣迹，但从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这些年你不在这里不晓得。王甫时常来咱家，每次都是乘坐小车，偷偷摸摸的。”

“背人没好事儿——那他见我做什么？”

“依我看你要交好运了。当初他在咱府里见了樊陵，没几天的工夫樊陵就从一个散秩郎官升到京兆尹了；许相也是一样。今天他要见你，必定是福不是祸。”

“是祸可躲不过。”曹操立刻想到了何颙的事。

“你只管大大方方去见，叫老阉人见识一下咱曹家后生的风度。”

“那是自然。”

话虽这样说，但真见到王甫时，曹操却怎么也潇洒不起来。阉人作为不完整的男人，过了三十岁便衰老得很快。王甫已经年近六旬，一张白净的面皮皱纹堆垒，但却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白发苍苍，就像一位和气的老太太。曹操甚至有点儿怀疑：这样一个和蔼可亲的人，真的会是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大奸臣吗？

“孟德小子出落得越发体面了。”王甫越笑皱纹就越多，“当年你过周岁，我还来抱过你哩！”曹操真不晓得这样的话该怎样回复：“小可依稀记得，依稀记得。”

“你还真会顺藤爬。那时才一岁，能记得什么呀？”曹嵩打趣道。

王甫被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厉高亢、阴阳怪气，好像夜猫子的叫声：“今天是我休沐的日子，特意来看看曹兄弟。您真是客气，还叫令郎公子来拜见我。老朽深感荣幸呀……”

他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咱们都是老交情了，有什么事儿老弟你可以直说。”

曹嵩摸了一把儿子的肩膀：“我这小儿今年一十有九了，自幼研读诗书，还略通兵法，有志为朝廷效力。您老看看，可不可以稍做疏通，让他早早入仕呢？”

曹操这会儿明白了，为什么在自己府里见到王甫的人都交了好运，原来父亲一直是以这种方式向他“推举”人才。其实他本心并不急着为官，因为本家七叔曹胤的影响甚至还有一点儿抵触的情绪，但这会儿可由不得自己了。

王甫点点头，却道：“俗话说子孙自有子孙福，莫为子孙做罪人。现如今五十岁的明经、孝廉车载斗量，贤侄还不到二十，你就忙着为他的仕途操劳，是不是太心急了？”

“这可不算心急，孩子现在虽小，一晃可就大了。趁着我们老兄弟们都在，好好扶持一下他，不为了他，还为了我曹家祖上留下来的名声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曹嵩赔着笑脸，“我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望他早日当个孝廉，以后的事情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王甫却不理他的茬，兀自感叹：“依我说，近些年这察举之事也太过草草了。甭管有没有本事，只要攀上关系，什么人都能当官，这也太失朝廷的体面了。你知道老百姓街头巷尾都是怎么说的吗？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洁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你听听，这都是好话吗？处在我们这等位置上，到处都是人情，管不管都不合适，难啊……”

朝廷用人不明，根子不就在你身上吗？曹操听他打官腔，情知父亲是要白费心机了。

“曹老弟，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说孟德这孩子不好。咱只是就事论事，谈谈这些年的弊政。”王甫不动声色，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曹操一番，突然道：“贤侄，你肋下佩戴的那柄宝剑看起来不错呀。”

一句话出口，曹操差点儿没趴在地上。他只知自己的叔父曹炽心思缜密，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难道王甫也识得此剑？

却听王甫笑道：“想必那就是隔断段纪明兵刃的那把剑吧？”说着似乎毫不在意瞄了一眼曹嵩。

曹嵩这会儿已经明白了八九不离十：如今段颎比自己炙手可热得多，又更敢不顾脸面为王甫办事。前番令段颎受辱，他必定到王甫跟前添油加醋诋毁了自己一通，所以王甫才会故意不管儿子的事。想至此心中暗骂段颎，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无故结仇。眼见得不拿出点儿真东西撼不动王甫了，便笑道：“王大人您说得对，我们孟德就是孝顺。那次要是没有他相救，我这条老命可就断送在段颎之手了。这样的孩子要是当不了孝廉，岂不委屈死了？慢说是赔上几句好话，就是叫我破费万千家财又有何妨？”

王甫之所以推三阻四，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曹操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贿赂这种行为。只见这个刚才还信誓旦旦冠冕堂皇的老阉人，倏然止住了笑颜，一脸严肃道：“哦？听你这么一说，这孩子还真够得上当个孝廉的，老夫也爱惜他这点孝心。了不起，了不起……这事儿我就试着替你办办吧。”

跟宦官办事，只要钱一出手，立刻水到渠成。曹操还在诧异，这个人怎么能变脸这么快，曹嵩却连忙催促道：“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谢谢王大人？”

曹操赶紧跪下，违心拜道：“多谢王大人栽培！”

“你们太过客套了，咱们是什么交情呀？”王甫讪笑着。

什么交情？钱的交情呗！若不是老曹腾富可敌国，留下这片花之不尽的家财，他王甫岂能好心好意提携他曹家？曹操这会儿算是把官场上的事态人心瞧明白了。不过还没当官，就先要靠王甫这等臭名昭著的阉贼提携，这滋味实在是酸酸的。

曹嵩是多少年摸爬滚打出来的，可不像儿子那么脸皮薄：“交情归交情，辛苦归辛苦。您既帮了我们小子，您就是我家的大恩人，以后孟德有出息，也不会忘了您老人家的恩典。有什么不顺之处，我们父子自当效劳。”

王甫点点头：“这也是你们父子厚道呀……贤侄想必还有些功课，就先忙你的去吧！”

曹操知道他们要谈钱了，赶紧再拜而出，却寻自己的老地方，蹲下来偷听他们说话。

只听父亲娓娓道：“如今刘悝也死了，碍眼的太学生也杀完了。您老人家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唉……话虽如此，但我这边还是很难呀。”王甫的口气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不少，“你不知道，如今宫里那帮小崽子们不安分，打着我和曹节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受人钱财，可没少给我添麻烦。就说前几天吧，几个小子偷了宫里几件宝贝，跑到河南地面去卖，结果犯了案，叫人家锁拿在监。这几个小人也太不厚道，硬说是我支使他们偷的，还说卖了的钱还要孝敬给我。这不是不白之冤吗？贼咬一口入骨三分……”

“就是就是，您老人家是国之栋梁，怎么会行那等下作之事。”曹嵩顺着他说，“还不叫人赶紧杀掉这几个小人？”

“唉，曹兄怎么这样说？那些小子毕竟刚入宫，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好歹叫我一声爷爷，我能忍心弄死他们？”王甫假模假式慈悲道，“所以，我想还是把他们保出来，多少破费点儿钱有什么要紧的。”

曹操在窗下听得明白，心道：“想必那帮小宦官定是受他唆使，不然他岂会发这等善心？身为宫中主事，竟私自贩卖国宝，这老东西也真是贪婪至极。”曹嵩却是诚惶诚恐，道：“您老人家真是好心肠，以德报怨，佩服佩服！”

“别佩服我，我虽是这样想，却是有心无力啊。老弟想想，这里面牵涉国宝，岂是寻常？我至少也得跟京兆的官员破费一番，不能叫人家说我仗势欺人私纵囚犯。再说了，上上下下那么多办案的人，人家受了苦担了责任，又是为朝廷办事。怎么也得一人混双鞋穿吧？可这全都算下来，少说也得花几千万钱吧？”

曹嵩当然明白这是给自己“开方子”，接过话茬：“您不用说了，就冲着您这点儿善心，我掏三千万给您，咱得把这件好事办成。”

“哟、哟、哟，”王甫假意推辞，“拿您的钱，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能为您老人家解忧，岂不是我的福分？这不是今天您老提到这儿了嘛，若换做平日，想为您办点事儿岂轮得到我？”曹嵩颇爽快，“再说您老人家为我们孟德操这么大的心，帮帮您也是应该的。”

曹操一阵阵不满：父亲也是位列九卿的人了，对王甫也太过屈媚，有失大臣的威严。这时又听王甫道：“也难为老弟一片赤诚，那老朽我就笑纳了。咱还按照老规矩，你差人送到我休沐宅子去就成。”

“您老放心吧！”曹嵩赶忙应承，举孝廉这段事儿才算完，“王大人，最近宫中可有什么见闻？”

“董太后正在生气呢！”

“怎么了？”

“都是桥玄那个老东西招惹的，董太后的兄长董宠贪了点儿小钱，就被桥玄弹劾了。其实人家好歹是皇帝亲舅舅，何必这么严苛呢？董太后本就是藩妃，名分原有些不正，他这么一搅，太后的脸往哪里放？”王甫哼了一声，“咱们这点儿事，切不可走漏风声让桥玄知道，不然又要惹出麻烦来了。”

“您还怕他不成？”曹嵩笑道。

“自然是不怕，不过当今万岁很倚重这老儿。他年岁高、功劳大、资历又深，倚老卖老的，满朝文武却都得给他面子。就连我和曹节也是撼不动他的。别的且不论，单说段颎搜拿何颙，京城里外哪个官员敢不让搜？就连袁家、杨家不也搜了吗？哪知到了桥府，那老家伙站在门口把眼一瞪，硬是没人敢往里面迈一步。”

曹操暗地里叫声好：“好一个厉害的老臣，对付宦官和段颎那等小人，就该有这等气魄！”

“这等乖张之人目前还不少呢。”曹嵩借题发挥，“就比方现任的沛相师迁，这个人骨头就硬得很。如今我家孟德要举孝廉了，郡里的事情若无此人点头很是难办。”

“师迁算个什么东西？我治不了桥玄还治不了他？”王甫一阵冷笑，“你只管派人给他递句话，贤侄的事情他若管便罢，若是不管，留神他项上人头！”

“好！有您老这句话，我就心安了。”

曹操实在是觉得此事不光彩，自己这个孝廉是拿钱换来的，还要仗势压人。等到自己当了官，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骂呢！听他们又说起别人的是是非非，有些话实在不堪入耳，索性不再听下去，起身蹑手蹑脚回了房。

曹德笑嘻嘻地等候着兄长：“怎么样？去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要交好运呢？”

曹操摇了摇头：“唉……好运是有的，但来得却不甚光彩。”

【兄弟还乡】

过了半个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曹嵩忽然把两个儿子叫到了身边。

“什么？父亲又叫我还乡？”曹操不太理解。

“你还是回去吧！”曹嵩的口气简直就是发号施令，“孟德，你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也该成家立业了。姓丁的那个姑娘家世还不错，跟咱们也算门第相配，又是同乡。我已经写信吩咐家里准备迎娶了，你趁早完婚。”

“诺。”曹操对自己的未婚妻还是充满了憧憬的。

“另外成亲之后别忙着回来，郡国的官员已经答应我了，保你当上明年的孝廉。”

“这么快！？”曹操没想到王甫和父亲办事如此迅速。

“钱花到位了，还能不快吗？”曹嵩没好气儿地说，“以后你当了官就身不由己了，恐怕想还乡也是难事。趁现在多往家乡的亲友处走动走动，莫叫人家说咱们爷们生分。回去后言行要多加谨慎，管教好族里的晚辈。听说你那个堂弟曹洪在家乡很不安分，你得照管好他们，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捅娄子，耽误了你的前程。”说罢曹嵩又看了看小儿子，“德儿，你也和阿瞒一起走吧。”

“是！”曹德高兴地应道。

“从今以后你就住在家乡，不要再来洛阳了。”

“什么？爹爹……您不要我了吗？”曹德吓坏了。

“傻孩子，爹爹怎会不要你？你如今也大了，我将乡里的产业交与你打理！咱们曹家虽说出了宦官，但自你太爷爷那会儿就是颇受称道的和善人家，以后你要安安稳稳管理家业、教养子弟。爹不指望你当官，只要能照管好咱的门户我就知足了。你爱读书又明事理，将来还指着你教育族里的孩子们呢！”

曹德明白父亲不像看好哥哥那样看好自己，从那一次他不能诵读哥哥的兵法时他就已经察觉这一点了。但这十几年来，父亲对他的关爱远远超过了对哥哥的。手把手教他写字，一句一句教他朗读诗赋，抱着他在花园里逗喜鹊，深夜里为他掩好衣被……霎时间所有的情感都涌了上来：“爹爹……以后孩儿不在您身边……您要保重身体……爹爹……”一句话未说完已哭得泪流满面。

曹嵩被他这么一闹也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但实在是觉得不雅：“好孩子，不要哭了，这成什么样子……这是怎么话说的，又不是生死离别，你提前给我送终不成？”说着扶起跪在地上的德儿，“以后等我辞官不做了，就回家乡终老。你们快去准备东西吧。”

“诺。”两个儿子抹着眼泪轻飘飘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他们慢慢离开，曹嵩长叹了一声：总算把他们教养成人了，我也快老了……我生下来就为父亲而活，后来就是为了孩子们，现在差不多该放手一搏真正为自己而活了！难道我真的只能卑躬屈膝做奴才？难道真的只有杨家、袁家那样的人才能被人敬仰？我一定要问鼎三公！到时候那些曾经耻笑我的伪君子们，你们还有什么可说！

曹嵩没有为儿子们送行，只是打发几个家人把他们送出洛阳。曹操和一个老家人骑马在前引路，后面跟着三驾满载着行李家资的马车。曹德则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浏览着四处的景致。

曹德自幼时入都，仅回乡过一次，而且还在怀抱的时节。平日里他闷在府里念书，极少出来走动，更何况出城远行了。待车马过了明堂、太学，看见道旁绿油油的田野、远方无尽的山林时便有了说不完的新鲜感。只恨自己没多长几只眼睛，不能把这乡间的一切都看过来，扯着身边的小厮问这问那，念叨起来没完没了的。才走了一阵儿，前面的车忽然停了，曹德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连忙跳下来往前张望——原来是哥哥的朋友来了。

曹操也没料到许攸会来为他送行，毕竟他们只有一面之交呀！他连忙下马施礼。许攸忙回礼道：“听闻阿瞒兄还乡，有心到府上探望，又恐唐突叨扰，所以携了两位学友在此恭候。”

曹操听他直呼自己乳名，觉得好笑：看来这许子远是认定只叫我小名了！

“来！我为阿瞒兄引荐一下——这个大个子是南阳楼圭，字子伯；那个生得像姑娘似的是汝南王儁，字子文。我们仨现都在桥公门下习学《礼记章句》。”

曹操虽觉他言语轻佻，但细观这两个人倒觉得很恰当：楼圭身高九尺有余，龙眉凤目，笼发包巾，身着绛紫色绸衣，颇显魁梧，举止潇洒气派。那王儁中等身材，身穿雪白的长服，外罩一件别致的貂衣，格外俏；再往脸上看，这男儿面如冠玉，齿白唇红，眉若弯月，耳似元宝，目含秋水，顾盼神飞，胜过子都，不让宋玉，比画画失色，比玉玉黯然，真真比画中西施、屏上嫦娥还秀美三分。

曹操暗自称奇：这桥公果然与众不同，虽然不收名门望族的子弟，但这几个门生却个个一表人才，仅这三人一高一丑一俊就是世所罕见。

“久闻曹孟德大名，才略过人，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呀！”楼圭话语十分恭敬。

“孟德兄的才华我等已经领教，日后必是国家栋梁之才。我等由心敬佩，特来相送，还望兄长不弃，日后多加亲近。”王儁也随着道。

曹操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客套，自己素来没什么名气，而且“宦官遗丑”的家世更是毁多于誉，远不能与袁绍、杨彪之流相比。这两个人半路送行也还罢了，言语这般谦逊真令人不解。

许攸见他一脸狐疑忙解释道：“阿瞒你莫要见怪，他们是看了你注的《孙子兵法》，从心里服你，才特意前来的。”

曹操这才忆起：先前自己注解的兵书被许攸借走了，原来他拿着与同门一起玩味去了。也多亏这卷书，竟引来这两位朋友。他顿时升起知音的亲切感。

“哦！实是惭愧……叫几位见笑了。”

“曹阿瞒你别忙！还有一位大人物要见见你呢！”说着许攸拉着他，指点他往远处一棵大树附近看。

只见驿道附近停了一驾马车，车夫从人十多个在树下肃立，正当中有一榻一案，坐着位衣冠华贵、胡须飘逸的老者。曹操一见此人如此气派，马上意识到——这人若不是大名鼎鼎的桥公还能是哪个？

他的胸口顿时怦怦直跳，这才真叫受宠若惊呢！赶紧拉着弟弟一路小跑，抢步上前跪倒在地：“晚生拜见桥公！操兄弟何德何能，劳烦桥大人来此相见。死罪！死罪！”

“没这么多虚礼，起来吧！”桥玄的声音很厚重。

曹操如履薄冰，拉着弟弟缓缓起身，紧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一眼桥玄，真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你抬起头来。”

“是！”曹操微微抬起头来，正见桥玄望着他，那双眼睛真好似带电一般，直慑人肝胆，使人不寒而栗。他不禁一阵心慌，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怎么了？抬起头来，叫老夫看看你嘛。”

曹操又抬起头来，只见桥玄面容清癯消瘦，骨骼分明，一双凤目，眼睛闪着严峻犀利的光芒，薄嘴唇紧闭着，颚下留着修长的花白胡须——不怒自威贵人之相。

“你叫曹孟德？”

“是。”

“大鸿胪曹巨高之子？”

“是。”

“哼！你可没我想象的那么威武呀……我原以为你必是个身高体壮、膀阔腰圆的汉子，没想到你个子矮小，远不像个精通兵法的好武之人。”桥玄边打量他边笑，“哈哈哈……你长得也不怎么像你父亲，你弟弟倒是很像他。你父鼻直口阔、厚唇长须，乃是富贵荣养之相；可他的福相你却一点儿也未随上，恕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的相貌恐还在中人之下。不过，你左眉之上有一颗朱砂痣——眉上生朱砂痣，乃大慧之相！”

曹操听他给自己相面，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最后听到自己也算好相貌，才壮着胆道：“小人之貌确实有碍大人观瞻，不过所谓……不见无盐之美是为无心也。”

“哦？哈哈……你说得好！这部孙武子十三篇是你批注的？”桥玄说着拿起了案上的竹简。

“是。”曹操本想谦虚两句，但实在摸不清他的脾气，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桥玄声音忽然提高，厉声问道：“《孙子·行军篇》有云‘军行有险阻’，我且问你，‘险’与‘阻’有何不同？”

曹操明白这是考教，忙趋身回答：“险者，一高一下之地。阻者，多水也。”

“我再问你，‘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之别’，你可知其意？”桥玄紧接着问道。

曹操不假思索答道：“绝涧者，前后险峻，水横其中。天井者，四方高峻，中间低下。天牢者，三面环绝，易入难出。天罗者，草木茂密，锋镝莫出。天陷者，土壤泥泞，渐车凝骑。天隙者，道路迫狭，地多坑坎。”

眼见桥玄不住点头，曹操以为他问完了，刚缓了口气，忽又闻他厉声问道：“所谓‘军贵胜，不贵久’是何意？”

曹操也渐渐放开胆了，趋身走到桥玄案前，随手拿起笔，在自己那卷书上补充道：“久则不利，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也。”

“用兵不速如有引火烧身，这句话补得好。”桥玄抬起眼皮盯着他，“孟德，你觉得应当如何用兵呢？”

“这个……”曹操微一犹豫才道，“小可不敢谬言，不过孙武子说得很好：‘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

“风林火山，悬权而动，这就是洋洋《孙子》一书最重要的主旨，孟德好眼力。”桥玄忽然站了起来，踱了几步又道，“我也看了半辈子兵法，只有一事未曾参透，何为‘霸王之兵’呢？”

曹操这会儿真是彻底放开了手脚，朗声道：“霸者，不结成天下诸侯之权也。绝天下之交，夺天下之权，故己威得伸而自私！”他说完这番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等言语离仁义礼教似乎太远，也忒张狂跋扈了。但那一刻曹操绝想不到，这席话将来会亲自实践，他只是怯生生看着桥玄。

桥玄似乎也听着有些扎耳，但仅仅是面部抽动了两下，随即仰面大笑：“哈哈哈……你这小子很好！精辟入里言简意赅，这哪里像没上过战场的人写出来的。当年老夫统度辽营征讨胡虏，要是当时读了你的书，全歼胡虏岂用得了三年？”

曹操做梦都梦不到桥玄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谁人不知桥玄当年因为征讨有功名满天下，松了口气忙推辞道：“桥公过誉了！在下实在是……”

“我从来不说过头的话！”桥玄打断了他，“好就是好，用不着谦虚客套。”

关于桥玄为人古怪的传言曹操耳朵里都灌满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眼珠一转连忙改口道：“我是想说，我所注兵法实在就是专为桥公这等慧眼所作，若他人愚目拙眼怎值一观？”

“哈哈哈！”桥玄放声大笑起来，一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跟你爹一样的聪明！”

曹操看得有些愣了，这么大的一个角儿竟站在大道边跟一个后生大说大笑，莫说位列公台之人，就是庄稼老汉也没几个这样的呀！还没等他醒过盹儿来，桥玄就一把拉他坐了下来——这越发没个体统了！曹操实有些哭笑不得。

“老夫自知秉性孤僻，虽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却没什么朋友，那些客套的礼节我瞧着别扭！唯独爱和年轻人交往，你看子文、子伯、子远他们仨在我府里学经，私下里也是说说笑笑和朋友差不多！你们都来坐！都来坐！”

曹操对这番情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老爷子竟和学生论起朋友来了，还叫他们围坐在一处，心中琢磨：他真是研学《礼记》的吗？曹德在家一向受管教甚严，哪儿见过这等阵势，早愣在原地，王儁一把拉他也坐下。

“莫见怪，老夫性情如此！”桥玄已没了刚才那份威严，“实不相瞒，子远把书拿来我一看，当天就想见见你。可一琢磨，怕惹人闲话，说桥玄和曹家的人怎样怎样了，京师之地嘴杂呀！”

“今日能得相见，小可实是万幸。若桥公不弃，我也愿随子远、子文、子伯他们同在您门下习学《礼记》。”

“嗐！有什么好学的？这门学问不过是块敲门砖！世上有几人能学到马季长、郑康成那种境界？”桥玄倒是直言不讳，“说实话，我不过是因为族里世代相传而不得不学罢了！子文他们仨名义上在我府里习学，其实每天都是没事儿干了才看两眼书，大多数时间不过是闲话消遣而已。你小子可跟他们不一样，家里有个当大官儿的爹，还有一门子和皇后沾关系的亲戚，你自己又有本事注解兵书战策，还学《礼记》干嘛？别瞎耽误工夫了！”

“哈哈……您说的这些真是时人不敢言之语。”曹操从小面对时刻板着脸的父亲和拘谨保守的七叔，今儿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直爽的老人，也明白了怪不得许攸言语轻佻，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弟子。

“孟德呀，当师生咱恐怕是没缘分了，咱就算是忘年交吧！”

桥玄是随口道来，却把曹操兄弟吓得不轻：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竟和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称起忘年交来了，需知他们老爹见了桥玄还得以长辈之礼相待呢！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别跟袁家的小子们那样假正经，率性而为才是真丈夫！”桥玄似乎对袁氏一族有些成见。

“是！”曹操呵呵一笑，“不过我还没娶妻，这次回乡娶了妻才是真丈夫呢！”

桥玄听了仰面大笑，许攸抚掌称妙，楼圭没听出来，一个劲儿扯着许攸问：“怎么了？怎么了？”饶是王儁文雅矜持，也掩口而笑；曹德已乐不可支了，他从没见过哥哥与外人这样玩笑过。

哪知桥玄笑了一会儿，突然收敛起来，一把攥住曹操的手道：“小子！咱们既然已成了朋友，是不是当无所隐晦推心置腹呢？”

“哦？”曹操一愣，“蒙老大人器重，小可敢不尽命。”

桥玄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孟德可识得此人？”说着指了指站在远处树下的一个家丁。

曹操不解，自己怎么会认识他家一个仆人呢？但只看了一眼，便大吃一惊——正是自己日夜牵挂的何颙！

“那是伯……”

桥玄见他呼之欲出，赶忙一伸手捂住他的嘴：“莫要声张，这里只有我师徒知道此人来历，其他家丁尚不知晓，不要泄露。”

“是是是。”曹操连连应声，“小可奇怪，他怎么到了您府上？”

“说来话长，我与陈蕃神交已久。”他所言神交，可见并不熟识，而是互相仰慕，“那一日我乘车出朝，竟见他怨气冲冲要到省中投案。赶紧派子远、子文暗暗把他拦下，藏到府里。”

曹操道：“怪不得段颎搜他不到，原来是桥公救下了，您的府邸他岂敢搜？”

桥玄捋着他的长胡子，脸上泛起一阵得意：“哼！我当度辽将军那会儿，他段纪明不过是我帐下一个别部司马。后来他当到度辽将军，老夫我已经是太尉了。他一路走来，每每在我手下任职，我叫他干什么，他焉敢说一个不字？”

“哈哈……何兄藏到您府，算是找到全天下最稳妥的地方了。”曹操说着瞥了一眼许攸，“子远，你还真是嘴紧，有这样的好事，却不告诉我。”

“当时我不知道你与他相厚，所以只得三缄其口。不料那日将兵书拿回去一说，何兄竟然也认识你，还说你曾经救过他的命。这才晓得大伙都是一路的人马。”许攸也笑了，“总之多亏了你的兵书。”

曹操似乎明白了，原来桥公今天来找他，绝不单单因为看了他注的兵书，必有要事相嘱。又见老少六人所坐之地离家丁仆人颇远，才明白他刚才叫大家过来坐是有意回避手下。曹操暗自感叹：人说桥公粗率乖张无大体，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城府极深。

只听桥玄又缓缓道：“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何伯求之事可悯。当初蒙闯宫怨罪，现又有干宫阙劾书之事。昔日陈蕃取义，八十多名太学生只此一人生还。眼见他一时冲动又要枉送性命，老夫焉能不管？实不相瞒，自那日到今天，他一直都未曾离开过我府。但洛阳终究是虎狼之地，不可久留。此番他计划往南阳避难，顺便联络各处的朋友。可这一路上州城关隘盘查严密，所以有劳孟德将其混在从人当中，顺路护送他至南阳。”

“没问题。此事有我们兄弟一力承当，您就尽管放心吧！”曹操爽快答应。

“好！能通兵法者果然亦明是非。”桥玄又笑了，“不过此事仅可咱们六个人知道，切不要传扬出去。就是你爹、你叔父，乃至你那些朋友袁绍、崔钧，都不可告知。”

“行！”曹操转头又嘱咐弟弟，“德儿听见没有？你也要记住。”

“兄长放心吧！弟弟从小到大，什么事儿不帮你藏着掖着？”曹德笑了。

“你们也不必紧张，由他混在从人之中，应该不会有什么枝节。”说着桥玄已经起身，“想必孟德举孝廉，过不了一年半载还要进京来，那时你只管来府里找我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办，就让子文他们再送送你们吧！”

曹氏兄弟就此向桥玄拜别，许攸三人也跟随桥玄上车离去。哥俩长揖到地，直到桥玄的车马走远了，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起身。扭过头来，又见一身家丁服色的何颙过来问安：“小的桥府管家，奉我家大人之命往南阳公干，顺便一路上伺候二位，望公子不弃。”

曹操知道他这是故意演给众随从看的，便大模大样道了句：“知道啦！你暂且在我身边，也给我讲讲你家大人的轶事。”

“诺。”得了这话，何颙便可以大模大样，不离曹操左右了……

就这样，何颙跟着曹家的一行人，顺利混出了司隶之地，直到沛国才分手。

临行之时曹操劝他要保重自己，切不可再行险。

何颙拉着他的手羞愧不已：“大恩不言谢，兄弟两次救我出水火，实在令愚兄惭愧……本指望皇上能够振作朝纲、扫除奸徒，哪知他偏听偏信不辨忠奸。不但没能给陈太傅报仇，反又害了千余名太学兄弟……昏庸啊！我大汉有此昏君，天下岂能安稳？愚兄此番又要奔走逃亡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也报答不了你的救命之恩了。愿贤弟日后为官能匡扶社稷，为我正义之士扬眉吐气！”

第七章 入仕前夜失手杀人

【桓府赴宴】

这个清晨天气格外晴朗，特别是在谯县的乡间，气息清新，花草繁茂，越发把天空衬托得蔚蓝无边。曹操和夏侯渊信马在空旷的原野上前行，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不过是出来遛遛罢了。夏侯兄弟可为曹操的婚事帮了不少忙，这两日才歇下来。可夏侯渊是个稳当不住的，哪管曹操是不是新婚燕尔，刚一得闲就把曹操叫了出来。

曹操脸上带着还未睡醒的倦容，看着又高又胖的夏侯渊骑着大白马在眼前来回驰骋，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他还在为新娘的不如意而感到失望。

曹鼎当初把她夸得像朵花，可新婚那天曹操一见到新娘就泄气了，他心仪的是那种恬静幽雅的女人，而他的这位丁氏夫人明显不是：她比孟德大一岁，庞大的身躯甚至将孟德衬托得格外矮小，再加上姿色毫不出众，稍黑的一张大圆脸，还嵌着一双眯眯细眼。总之一切美好的辞藻都注定与她无缘，她虽称不上十分丑陋，但也只不过是那种让人产生不了爱慕的平庸女人。曹操心中不悦，干脆借酒消愁，与送亲来的酒鬼丁冲你一杯我一盏，喝了个酩酊大醉，躺在洞房里时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随妻子陪嫁来的那个美貌丫鬟。

“孟德！”夏侯渊勒住马，“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就是婆娘长得丑吗？”

曹操低着头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容易！她又不是你婆娘，你当然不觉得寒碜！”

“有啥寒碜不寒碜的？”夏侯渊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什么话都往外道，“人家好歹也是丁氏的大家闺秀。你说寒碜，要到了夜里把灯一吹往怀里一搂，还不都一样？”

“少贫嘴……罢了！不与你讲这个！”

“说到你心坎里去了吧！”夏侯渊憨着脸道，“等你当了孝廉，在外面做了官儿，将来再讨个漂亮的小老婆不就成了嘛！”

曹操被他这么一搅，心里顿觉那阵阴霾一扫而光，也开玩笑道：“那可就不劳你费心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我真想不通，你们整日在这里厮混有什么意思？难为你们也不腻得慌。”

“待腻了就习武，你跟我练练如何？”

“我可不敢和你练武动手。”曹操可知道夏侯妙才的本事。

“对啦！”夏侯渊停下马，“今儿倒是有个热闹。”

“什么热闹？”

“桓大老爷家宴客，咱们去走走！”

“河西的桓家吗？”曹操有过风闻，“人家又没请我，我不去。”

“没关系，请我大哥了。”

“哦？元让和桓家很熟吗？”

“也不熟！他才懒得理桓大老爷那样的土财主呢！只不过那桓家晓得大哥有名声，想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看得上他们家？反正他不去，我去也一样！”夏侯渊摆弄着缰绳说。

“你去倒说不出什么，可那人家又没请我呀！”

“没关系！你是大官的儿子，桓家想巴结你还怕巴结不上呢！你要是去了桓大老爷还不得美得蹿上房？”

“那我也不去。”曹操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元让瞧不起这等土财主，我也不给他脸上贴金。”

“你这人跟我大哥一样，都是他妈死脑子！桓家今天预备了美酒好菜，说不定还有些歌伎、舞娘什么的，有吃有喝有玩有乐，为什么不去？放着清水还不洗船？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由得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好东西全便宜了狗肚子不成？”

曹操早听得乐不可支了：“好好好！冲你这几句痛快话，我陪你走上一遭。”说着往马屁股上狠着一鞭，两人一前一后都驰骋在荒原之上。曹操也不回家，随至夏侯渊家中换洗一番，也没知会夏侯惇一声便奔桓家去了。

谯县桓氏乃光武帝时名臣桓谭之后。那桓谭相貌俊雅、畅晓经籍、精通音律，在当时的名声仅次于扬雄，却因为不信谶纬顶撞刘秀被罢免官职。此后该族人始终不得志，人口也逐渐凋零。然而即便桓氏虽家道衰退，却仍是谯县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如今虽没有族人当到县以上的大官，但论及田舍产业，却不亚于曹氏、丁氏。特别是一座大庄园修得格外气派，手下佃户也有一百多家。桓大老爷钱财富裕，也培养出几个读书的子侄，却总是对自己家族名望日益衰退心有不甘，一直想结交名士图个好名声，无奈曹家、丁家却始终不买账。

偏巧附近的寒族里出了个夏侯惇，十四岁那年有人侮辱他老师，他竟将那人给杀了，从此大名可就传扬开了。桓大老爷于是动了心思，一心要和这夏侯惇攀上点儿交情。怎奈这夏侯惇也不买账，几年来桓大老爷今儿请明儿请他总是借故推托，弄得桓大老爷都有些心灰意冷了。

今天桓大老爷心情相当不错，只因沛相师迁的外甥周旌游猎从桓家庄园经过，讨碗水吃的工夫桓大老爷打听清了底细，软磨硬泡费尽心思把人家留下来招待，还拉来了乡里的三老一同奉迎，这就免不了又给夏侯惇送了请帖。桓大老爷本没料到夏侯家会有人来，可下午家人来报，说夏侯公子到了。他美坏了，亲自出门一迎才知道来的不是夏侯惇，而是什么族弟夏侯渊，还另带了一个白吃的，心里就有点儿别扭。但听夏侯渊一介绍，那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竟然是当朝大鸿胪曹嵩家的大公子，他心里忽地一惊，真觉得露脸都露到天上去了！

桓大老爷连忙恭恭敬敬把他们让进屋，亲自把曹操、夏侯渊以及师迁的外甥周旌一同让到上宾之位。酒宴一开始，又是叫家人布菜又是吩咐侄子桓邵给他们敬酒，真忙得不亦乐乎，好半天才落座。

“今日三位贵客至此，老朽不胜感激，甚觉蓬荜生辉……久闻几位公子的大名，今日才得相见，真是、真是……”桓大老爷搜肠刮肚地寻思着赞颂之词，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曹操和周旌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甚觉好笑，相互对视了一眼。

“桓大老爷忒客气了！”夏侯渊倒是满不在意，只管低着大胖脑袋紧盯着桌上的菜说，“本来我兄长今天要亲自来的，全都准备好了，谁知要出门了却犯了腹痛的毛病。您老想想，要是腹痛这么好的酒菜消受不了岂不浪费了？兄长一回头正看见我身宽体胖的，就打发我来了。”

这话带着讽刺，曹操听了越发觉得好笑。可那桓大老爷似乎美过头了，丝毫都没听出来：“夏侯公子病了？要紧不要紧？我这儿倒有些治胃气的好药，只是不知对症不对症，公子不嫌弃的话……”

一旁的桓邵听不下去了，猛然起身，满满斟上一盏酒，三步并两步走到夏侯渊近前，肃然道：“久闻二位公子大名！夏侯元让曾有一面之交，妙才兄是初次相见，观君食可兼双人，气死酒囊不让饭袋，真乃不俗之人。”

曹操听他这话也带着讥笑，刚要开口，那桓邵却把脸一扭对他说：“曹公子乃名门之后，祖父就在宫中享有盛名，令尊及两位叔父在朝中官声极好，与那王甫老常侍、段颎段太尉都是人人称赞的一代忠良。我久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方知……”桓邵话说到这儿忽戛然而止，一扬脖把酒喝了，然后睬也不睬曹操一眼回自己的位子去了。

曹操心里大为光火：这分明是骂自己祖父是宦官、说自己父亲是奸臣。怎奈他这番话语说得滴水不漏也不好指责什么，光火之余也感叹这桓邵口舌厉害。

这么一搅自然冷了场，众人都各自低头用餐。别人倒犹可，那夏侯渊天生的粗人，一会儿的工夫就弄得杯盘狼藉，时不时还自言自语几句：“这骨头硌了我的牙了！”众人看了各自矜持，唯曹操就坐在他身边，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曹公子无端笑什么？”桓邵面无表情地问。

曹操见他又来寻衅，不禁咬牙暗恨，决意报复一下，便道：“没什么！我想起一件前朝往事。”

“噢？”桓大老爷冷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插上话来，“曹公子博学多才，不妨讲出来让大家听听。”

“好呀！”曹操放下筷子，“嘉威侯陈遵为人最是好客。每当有客路过，他总要把客人拉进来，叫家人把大门关紧，并把客人车轴上的车辖取下来丢到井里。这样客人想走也走不了啦！”

“哈哈哈！”周旌听着听着，联想起早上桓大老爷死活留他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弄得桓大老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桓邵再也坐不住了，把杯盏一放道了句“小侄告辞了！”说着把衣袖朝曹操一甩，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桓大老爷更是过意不去了：“这是怎么闹的？想必是小侄家中有事，列位不要介意……管家！去把中午寻来的那个歌伎叫来。”

不一会儿工夫，管家就领着一名歌伎和一个童儿走了进来。曹操抬头一看，顿觉心中爽朗，一阵暖意直袭心底：这歌伎亭亭玉立、身姿窈窕，梳着一把抓的美人发髻，点缀着亮银的凤头钗，身穿猩红的锦绣长裙，清水丝线漫绣团花朵朵，下摆拖着地。一双顾盼神飞的大眼睛，弯月一般的细眉，脸上擦着不薄不厚的胭脂粉，口点着朱红，耳戴着金耳环——虽一身鲜红打扮却不显浓艳。

那歌伎上前给众人一一行礼，曹操细细打量，这女子至多十七八岁，但举止却端庄大方不带俗气。尤其是那一双白嫩似藕的玉臂，未待其唱先有了三分惬意。

“把那熟演的曲子唱上两段，让众位贵客高兴高兴！”桓大老爷捋着胡子说。

“诺！”那歌伎微启朱唇答应了一声，忙抬手示意童儿起乐。小童儿才十一二岁，梳着小辫子、穿着蓝衫，相貌伶俐可爱，看到招呼便举起笛管轻吹起来。众人开始还不甚在意，但细听来竟如同寒泉滴水、幽咽欲绝一般。那歌伎低声吟唱：

〖有頍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肴既嘉。岂伊异人？

兄弟匪他。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

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有頍者弁，实维何期？尔酒既旨，尔肴既时。岂伊异人？

兄弟具来。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怲；

既见君子，庶几有臧。

有頍者弁，实维在首。尔酒既旨，尔肴既阜。岂伊异人？

兄弟甥舅。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

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曹操越听越觉得惊异，这歌伎不唱普通的民歌，唱的竟然是《诗经·小雅》中的曲子，真真与众不同。

曹操久居洛阳天子脚下都不曾闻过这等脱俗的曲子，今不想在这穷乡僻壤之间竟还有这样技艺精湛的歌伎。

“不好！不好！什么兄弟舅舅外甥一大堆的，还什么死、什么丧的，多丧气！”夏侯渊摇着大脑袋。

曹操经四叔点拨熟读《诗经》，原十分喜欢这曲子，见夏侯渊这样说，也故意附和道：“我们俩是山野村夫，可听不懂这等风雅之曲。可有欢快的，随便唱一支来！”说着乜斜着眼有意瞅了她一下。

那歌伎听他道出“风雅”二字，已明了他知道这曲子的来历，但又听他说要唱世俗欢快的，心知他有意为难自己。于是朝童儿把嘴一撇，童儿的笛音突然陡然一转变得十分欢悦，那歌伎也边歌边舞起来：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岂敢爱之？畏我诸兄。

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

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她嗓音明快、舞步轻盈，宛如一朵随风摇曳的牡丹，直引得堂下的管家、仆人都瞪大了眼睛往内观看；一把年纪的几个乡老也都放下筷子用心观看；周旌不住会心微笑；夏侯渊听得摇头晃脑；桓大老爷更是美得拍起手来。曹操见她又是一首《诗经》之曲，心里也是十二万分的赞叹，只是故意板着脸，直待她一曲唱完，却又刁难道：“难得你还知道这欢快的曲子，只是‘人言可畏’终究不是什么好词啊！”

“哦？”那歌伎整理了一下裙摆笑笑说，“公子的品味可真高！这还不合您的口味吗？”

“那就另换一支吧！”曹操有些心潮起伏。

“公子又想换什么？”那歌伎的语气里带着嗔怪，“我瞧公子的打扮出众原料你必定不是俗人，谁知你这么挑刺儿！难道还要奴家唱世俗淫曲不成？奴家虽然卑微但也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别看家贫，也没人逼我们下作！《诗经》三百思无邪乃是君子之曲，公子你要是不好这君子之乐，不知公子是什么身份？”

“哈哈……”众人听罢齐声大笑。

“你们瞧！”曹操也笑着说，“我才说了两句竟引出她一车没轻没重的话来，还绕着弯儿骂我是小人……也罢！随便唱一曲吧！”

那歌伎也忍不住笑起来，道：“公子既然挑了，我这里倒有一首很新奇的曲子，唱给你听吧！”说罢摆了摆手，也不叫童儿起乐，径自高歌起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曹操的心怦然一动！好个貌美又多才的少女，可惜生平多舛沦落为歌伎。想起家中那位糟糠之妻的尊容，简直是一个云上一个泥里。不过丁氏夫人甚是贤德，加之如今他是待举的孝廉，这个时候得注意言行，所以也只能是把万千感慨化作一声无奈地苦笑了……

那歌伎退下后，原先尴尬的气氛变得十分融洽。曹操发觉师迁的外甥周旌颇有些见识，三老为人很是和蔼，就连桓大老爷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厚道乡绅。

于是大家彼此相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也就其乐融融了。

【英雄救美】

酒席散去时天已经黑了，桓大老爷亲自挑着灯把曹操和夏侯渊送到庄园大门外，千叮咛万嘱咐：“下次一定要与夏侯元让公子一起来！”

“好！您老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府上的肉实在是好吃，今后少不了麻烦您老的地方。”夏侯渊有一搭无一搭地念叨了两句便骑上马，曹操则与周旌执手而别。

阴暗的乡间道路很是难行，好在夏侯渊生于斯长于斯早已熟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家。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小曲儿，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在马上沉默不语的曹操。

“我说你这人千好万好就是太在意婆娘！怎么又一脸苦瓜相？”

“妙才！你说这乡里哪儿来的这么一个脱俗的歌伎？”

“为了这个呀！”夏侯渊“扑哧”一笑，“你稀罕她？”

“嗯。”曹操羞赧地应了一声。

“真的？”

“嗯。”

“走！”夏侯渊调转马头叫了一声。

“干嘛？”

“抢了来不就成了？”

“这怎么行？没王法了吗？”

“我的大少爷！你还当这儿是你住的那个天子脚下了？抢个歌伎回家生米做成熟饭算个屁？就算不妥也不过是点子风流罪过罢了！谁叫你喜欢她呢？”夏侯渊满不在乎。

“那也不成！抢人岂是我等人家做的事？”曹操一把抓住他的辔头，“再说我现在已经是……”

“已经被郡县举荐，要当孝廉公了！所以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捅马蜂窝，是吧？”夏侯渊龇牙乐了，“得！听你的，都依着你就是了。反正你别心疼后悔就罢了！要不我替你想着这档子事，今后要是遇见她我替你求个亲，咱们正正经经三媒六证讨回来还不成吗？可惜连这妞儿的姓名都不知道，这亲可怎么求呢？到时候我就说孝廉公曹孟德相中了你，你快给我当嫂子吧！只怕人家不乐意……”

曹操听他一个劲儿挖苦自己，忙摆手道：“行了吧！大饭桶！天已经这般晚了，快走吧！”

“怎么……不求亲了……回家？得令呀！”夏侯渊怪声怪气地耍了一阵贫嘴便拨回马来领路，可没走几步又哼起荒腔走板的曲儿来。

“我服了你了！快别唱了，荒郊野外你再把狼招来。”

“嘿！连唱都不行啦？”

“你唱得难听。”

“我是怕你闷得慌，寻思你好听个曲儿，特意给你唱上两句，你还说吃甜咬脆三道四得的。早知道不跟你来了！”

“你讲不讲理？是你硬拉我来的！”

“不拉你来能见着那小妞儿，刚才你……”

两人正在斗嘴，忽然听到后面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还隐约看见几个火把一闪一摇的。“走！看看去！”夏侯渊也不等曹操说什么便打马往回赶。曹操边跟随边思量：难道这地方不干净出了土匪不成？好在夏侯渊一身好武艺，我也会两下子，乘着酒兴斗斗他们又何妨？就是不成凭这两匹好马也断不至于有闪失。

随着火光渐渐近前，二人勒住了马细细观看：只见一群家丁模样的人正手持棍棒和火把围着一驾驴车叫骂，赶车人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小娘们儿！快点儿出来！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人扯着沙哑的嗓门叫嚷着。曹操向来眼尖，当时就认出是桓府的那个大管家。

“小娘们儿！你寻思你还能逃出本大爷的手心儿吗？大爷我看得起你，你还真拿自己当了千金小姐了？再不滚出来老子我撕了你的皮！鼻子底下有嘴你也不扫听（探询）扫听，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本大爷的手段……”这管家翘着胡子破口大骂，还一嘴的淫词秽语，方才在席间伺候人的那份儿恭敬小心的劲儿一点儿都不见了，“你他妈还不出来？臭娘们儿，兄弟们给我上！抢回去大伙一块儿乐呵！”

几个无赖得令，忙一哄而上掀车帘子拿人，哪知刚一动手从里面咕噜噜蹿出一个小孩来——正是刚才为歌伎吹笛子的那个童儿。

那孩子不由分说，拉住一个无赖的胳膊狠狠地就是一口。那无赖疼得直学狼叫，回手就是一巴掌把童儿打了一个趔趄。童儿还没站起来就被那管家一把掐住了脖子。

“阿秉！”车帘又一掀，里面果然就是那个楚楚动人的歌伎：“无赖！快放了我弟弟！”一句话未说完就被两个无赖架住了。

“放了他也行，除非你把大爷伺候美了……”

“都住手！”曹操也不知从哪儿迸出一阵火气，立刻喝住这帮人。

这群家伙只顾抢人，听到喊叫才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搅大爷我的好事，你活得不耐……哦！是两位公子呀！怎么惊动了你们。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该死！该死！”那管家刚要发威却认出了他们，连忙换了一副面孔。

“为什么抢人？”曹操跳下马来。

“曹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哪儿是抢人呀！这小娼妇本是我特意找来给公子们唱曲解闷的，谁想唱完了曲儿给完了钱，他们临走还偷府里的东西。这还了得！我这不赶紧领着人追来了嘛！”

“你他妈胡说！”那童儿奋力挣开了管家的手大骂道：“两位大哥别听这老狗放屁！这老王八瞧我姐姐长得漂亮要抢回去做妾……你这狗都不踩的烂屎蛋子，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龟模样——还惦记我姐？癞蛤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回去找个粪坑一头扎进去，来世托生张体面皮再说吧！”

“哈哈！”夏侯渊听了这小子一大车脏话竟大笑起来，也翻身下了马，“你小子笛子吹得不赖，骂人也能骂出这么多花样来，佩服！”

“你们别胡闹啦！”曹操训斥了他们一声，又问：“管家！你说他们偷了府上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现在又在哪儿？他们偷东西时谁看见了？”

“这、这……”那管家眼珠一转，“曹公子，这里的事您就甭操心了，我们几个拿了人明儿就送交官府，有县令老爷做主就是了。二位公子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行！”曹操还未张口，那童儿见有人帮忙就叉着腰跳着脚又骂了起来，“别听他的！这老王八还不死心，以为二位公子是糊涂油蒙了心的不成？你这老混蛋平日一向仗着主子的势力翘尾巴，捧着你们老爷那半年不洗的皴了皮裂了口子的臭脚当宝贝，干了多少缺爹少娘断子绝孙的不义事儿？明儿你们打点官府，没罪也能判成有罪，以为小爷我不晓得哩？你这掉了腰子没胯骨的老东西！”

“小兔崽子！”那管家被他骂得火冒三丈，上前又是一个嘴巴。

“你还敢欺负人！”夏侯渊听了那童儿的骂觉得很对胃口，这会儿见管家又动了手，哪里还容得他？一个箭步蹿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马鞭！那管家“妈呀！”一声惨叫，打个滚翻起身来，捂着鲜血淋漓的脸，杀猪似地大叫：“打人啦！你们都他妈死绝了么！管他什么人，动手呀！”夏侯渊见他喊人哪里还压得住火，把手中马鞭抡得风响，赶着那管家猛抽。

这么一闹桓家的家丁也都急了，一阵吆喝十几个人提着棍棒，也不分说围着夏侯渊就打。曹操也怕夏侯渊吃亏，忙捡了一根木棍在手，但哪儿还用他伸手。这夏侯渊自幼与兄长夏侯惇一处习武，身手在这一带是第一号的；这些恶奴欺侮老百姓是把式，三脚猫的手段夏侯渊哪儿放在眼里？他越打越起劲儿，纵横蹿跳，一根普普通通的马鞭竟舞得宛若蛟龙，恍惚闪摇神出鬼没，鞭着处无不皮开肉绽。眨眼间打得这些家丁抛下棍棒、火把，也顾不得重伤在地的管家，一个个逃得比兔子都快。就连那赶车的人也被无故扫了两鞭，吓得丢下驴车不要了。

那管家见帮手全跑了，挣扎着爬起身拔腿也要开溜，那童儿瞅见了赶上前一把抱住，冲着他的大腿就是一口。“我的妈呀！”疼得他一个趔趄又栽倒在地。

“好小子！你这张嘴还真是不含糊，我给你数着了，会吹笛，会骂人，会咬人，牙口不错嘛！”夏侯渊甩了把汗取笑道。

“那是！我不光咬人还咬狗，咬他这路仗势欺人的看家狗！”

曹操心里明亮：妙才太过莽撞了！这几十鞭子下去，气是出了，人是救了，可伤了桓家这么多人，又把大管家揍得血葫芦似的，桓家也算是手眼通天的，这可如何收场啊！

想到这儿他赶忙上前扶起桓府管家探问伤势，谁料那管家挨了毒打心中愤恨，开口便骂：“你们这群兔崽子，真是没王法了！敢打人！也不扫听扫听，以为我们桓家是好欺侮的？我们侄少爷在郡里也是有头脸的人物，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看谁的胳膊根粗！狗娘养的……”

夏侯渊上前又是一鞭把他打倒在地。曹操起先还呵斥夏侯渊住手，后来却听那管家骂道：“打得好！好一个土匪胚子！仗着有一门子阉人亲戚就不知好歹了！祖宗不积德才养下断子绝孙长头没长尾巴的太监来！认了老阉人当爹还敢叫儿子出来行凶，真是一帮老黄鼠狼养下的耗子……”曹操听到此已觉大不入耳了，强压怒火劝阻。

哪知那管家早被打疯了，扯着嗓门叫嚷：“小黄鼠狼子你别假惺惺装好人！你爷爷就是个阉人，你爹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呢！”

曹孟德心头一悸：好啊！天下人都道我父子是野种！他顺手将管家一推，抡起右手的棍子使尽浑身力气朝管家砸了下去。

霎时间，好似万朵桃花开，将那管家打得头顶粉碎、脑浆迸出！

“不得了！打死人啦！”歌伎吓得尖叫一声。

“别喊！”曹操一把捂住她的嘴，“死得好！打死更干净！”说这话时他眼里透出一阵寒气，面目狰狞得近乎扭曲。

“这可怎么办？”歌伎急得哭了起来，“打死人命可如何是好！”

“死了就死了！”那童儿却满不在乎，“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成咱上山当大王，保着这位哥哥当寨主，姐姐就跟他做个娘娘，谁又敢拿咱们怎样？”

“你懂什么？别胡闹了！咱们姐弟好命苦啊……”

曹操喘了几口凉气才缓过神儿来：平日里就算打死个无赖也算不得什么，可如今自己已经被举为孝廉，要是捅到京里岂是闹着玩的？这半生的功名全没了！刚才怎么一时冲动就把他打死了……

“咱们快走！”夏侯渊冷静下来，“回去再想办法，留在这儿罪可就坐实了！”

“对！还有办法，桓府就是出来找人也得有一段时间，咱们两家的门岂是随便敲的？”曹操一回头，“可他们姐弟怎么办？”

月光之下，那歌伎正搂着弟弟啼哭。这会儿她早已洗去了唱曲时的装扮，穿着简朴的衣衫，苗条的身段、秀丽出众的面庞加之晶莹闪烁的泪光更使她显得妩媚动人。她见曹操问话，把眼泪一抹道：“此人虽不是我打死的，但此事却因我而起……我不走！小女就是被拿到官府，也要讲明实情，为公子作证！”

曹操见她这么说心里顿生敬佩之情，一把拉住她的肩膀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女子姓卞，这是我弟弟阿秉。爹娘都因为饥荒瘟疫死了，我们从小在外面卖艺，走到哪里住到哪里，哪还有什么家？我只求公子把我弟弟带走，保存我爹娘这点骨血……”

“跟我走吧！”曹操不等她说完，“把你弟弟也带上！”说罢抱起卞姑娘就放到了马上。

“这……”

“我现有功名在身不能打官司，有话回去再说！”说着曹操也翻身上了马。

“哈哈！”夏侯渊见了一阵大笑，“孟德兄！你这不是抢人也是抢人啦！”

“少说没用的！你把尸体搭到车上给那驴来一刀让它跑出去，再铺些土把血盖好……带上孩子，咱们走！”

两匹马载着四个人飞奔至夏侯家的庄子上，所幸朦胧月色之下并无他人留意。夏侯渊驰骋在前，离着老远就看见一人举着灯在门首张望。

夏侯渊趁着火光见此人五短身材，结实强悍，双目炯炯，一张容长脸被殷红的火光照得异常威严——这不是兄长夏侯惇又是哪个？赶忙紧加两鞭跑上前去。

“你们俩跑哪儿去了！也不叫仆人跟着，这么晚才回来！”夏侯惇话里带着责备，“德儿兄弟还来找孟德呢！你们也不早点儿……唔？！这孩子是谁？那边还有谁？”

曹操和夏侯渊连忙示意他放低声音，拉着他进了庄园后才把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夏侯惇听了神色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摇了摇头：“偏在这个时候出事，岂不坏了兄长的前程。”他来回踱了几步，思索良久才道，“就算把尸首藏了也没用，这么大一个活人挨完打不见了哪儿是寻常事？桓家逃走那么多家奴，事情怎么完得了？纸里包不住火，早晚会惊动官府查到咱们两家来。”

“那怎么办？”夏侯渊干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

“除非……”夏侯惇抬起头来看着他兄弟，“除非你去投案！”

“我！？”

“对！只有你去投案才能两全！听你这么一说是你先动的手，而且那些家丁都是你打伤打跑的，他们不在场，听说出了人命自然第一个想到你。只要你去投案，把罪名往自己身上一揽，孟德就脱了干系了。”

“不行！”曹操马上反对，“祸是我闯下的，大不了不做官了！”

“我倒觉得这法子行！”夏侯渊把牙一咬，“不就是坐牢嘛！咱们这样的人家谁敢把我如何？只要孟德当上官，还愁救不了我？老子倒要看看桓家能有多大本事，我去！”

“孟德兄你放宽心，”夏侯惇倏然转过头来，“我在这县里还是有点子名气的，他们哪个敢把我兄弟怎么样！我出面上下一打点，再把他们抢人的事儿一说，妙才不会吃亏的。”

曹操这会儿已经被这兄弟俩的话深深震撼了，心中一热，暗道：“莫非天赐这对兄弟与我？”赶忙上前拉住他俩的手，心头千言万语竟一句都道不出来。

“孟德！你也要做好准备，过几个月你就要进京了，你得先知会你叔叔曹炽一声，如今他儿子，也就是你那个堂弟曹仁在郡里有些朋友，有给师迁当幕僚的、也有几个县尉，让他们活动活动。另外，你们今天不是结识周旌了吗？若能请他再出出力，这官司弄好了也就不了了之啦。”夏侯惇想得很周全。

“好！这事就交给我吧！”

“还有这对姐弟呢！”夏侯惇打量了一眼卞氏姐弟，“要是妙才去顶罪，官府找到他们反倒不好了。编排供词难免会有疏漏，不如……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有办法，我家刚置了县东五十里外的一块荒地，在那儿起了几间茅舍，现在天暖，正好把他们送过去安顿。一去一返这一夜足够了。”曹操已经计划好了。

“我看行，不过你不能去。你兄弟德儿就在屋里呢！你去告诉他这些事，叫他替你送这对姐弟去，你得赶紧回家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桓家只要一报官，县吏连夜找上门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你不在家可就麻烦了。一会儿我叫家丁准备辆车，德儿带他们去，你速速回家。如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留德儿住下了，这样万无一失。”嘱咐完夏侯惇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走！我现在就带你投案去！”

“这……大恩不言谢。”曹操深深一躬，暗暗佩服夏侯惇临危不乱，“妙才！我这一身血迹，咱俩得把衣服掉换一下。”

“行！”夏侯渊笑着脱下衣衫，“孟德兄！你把她藏起来，这也算是金屋藏娇了吧！”他俩人尽管体形有异，但勉勉强强还是能将对方的衣衫套上。

一切打理已毕，曹德也带着卞氏姐弟匆忙赶车而去。待曹操回到家已经是将近定更时分了，先往七叔曹胤处问了安，又特意禀明弟弟在夏侯庄上留宿的事，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蹩进自己的卧房。

这一天的经历真如同做梦一样！曹操闭着眼斜歪在榻上想心事：这一关应该勉强过了。可下一步呢？得有所防备，案子一出得叫族里人安分点儿。曹洪平日最能惹祸，不能让他出去捅娄子。还有这件事的真相要保密，除了夏侯惇、夏侯渊和德儿，谁都不能告诉！卞家姐俩今后的吃用也是麻烦事，只有让德儿秘密给他们送东西，好在那地方偏僻，极少有人到那儿去，家里也不急着用那片地。

曹操忽然想到那卞姑娘，方才临别时真是依依不舍，难得有这么一位既多才多艺又漂亮可人的姑娘，金屋藏娇办不到，茅屋藏娇也不错呀！只可惜过些日子就要上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想到这儿他不禁叹了口气。

“别整天唉声叹气的！”他妻子丁氏恰巧走了进来，“有话你就直说，我知道你嫌我丑。瞧你天天盯着我丫鬟的样儿，魂儿都不在身上了。你趁早把她收了房，临走也好放下这档子心事。我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你莫要整日耷拉着驴脸耍小性。”

曹操睁开眼端详着妻子的尊容，真是感到哭笑不得……

第八章 终于当官了

【洛阳县尉】

尚书右丞司马防憋了一肚子气。本来到选部曹任职是件好事，用心做两年差事，再外放做个郡守或在京兆当个官前程是不错的；可如今司马防偏偏遇上了个不着四六的上司。

众所周知选部尚书梁鹄是个不务正业的人。梁鹄，字孟皇，出身不高，但因跟随书法大家师宜官学艺而名声赫赫，甚至一手俊雅的篆字不亚于其师。不过他出任选部尚书根本就是尸位素餐，每天早晨把公务文书往桌案上一摊，甩下一句：“你们看着办吧！”他就算了事，然后独自找个清静地方练书法去了。

刚开始司马防作为他的副手还硬着头皮办差，后来发现这些差事件件都办不下来。选部曹掌管着二千石以下官员和孝廉的任免和升降，这官员任命的差事历来多恩多怨，今天三公下令要征辟某人某人，明天宦官托了人情要升赏某人某人，皇上太后还时不时指定要某人担任某个职位，人可多得是，但官位却是有限的，顾东顾不了西。

司马防一个小小的尚书右丞哪头也开罪不起，左思右想下不了决断，去请示梁鹄，他还是那句“你就看着办吧！”这差事真是没法儿干了。司马防有心不干了，可又没地方去，横下心上书弹劾梁鹄还告不动！这梁鹄虽然占着茅坑不拉屎，却因写得一手好字颇受人好评，连皇上都很赏识，公卿以下大臣也纷纷求字求匾，因为这个缘故他人缘走得还特别好。办差办不来、辞职辞不了、告状告不动，司马防进退不成，光剩下憋气了。

不久前沛国掀出了大案，沛相师迁检举本郡不法，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王甫，师迁反而自己坏了身家性命，事后王甫竟要他义子王吉当沛相。司马防招惹不起只得照办，谁料这个王吉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断出四起大案，有罪的、没罪的杀了百十多口子，还碎尸街头、株连九族、悬首城门，残忍到了极点。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弄得司马防跟着王甫、梁鹄一起挨骂，这使得他越发压不住火了。

这个早晨本就十分燥热，司马防心情又非常不好，眼瞅着案前的公文和宦官、贵胄、公卿托人情的帛书，简直要坐不住了。

他用力拍了拍脑袋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和下来，然后强打精神开始参阅公文和这些书简。

取过公文来，头一档就是新任太尉段颎为老部下求升职的事。段颎自受王甫提携担任太尉以来，已经是第三次为老部下说人情了，他因为大肆捕杀太学生已经臭名远扬，还不知收敛，一个劲儿保举亲信。司马防有心驳了，细一琢磨段颎勾着王甫，是万万开罪不起的；可要是随了他的心愿，自己免不了又要挨骂。究竟该怎么办？司马防合计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这公文放到一边待定。

拿起第二件公事却是王甫关于勃海郡官员的指派书。自勃海王刘悝被处死后，勃海改国为郡，要重新选派官吏。朝廷的公议还没下来，王甫就先送来一大串名单，都是亲信故友送了钱的，甚至谁当什么县令、谁任功曹大吏都拟好了。可是皇上明明发过话，要挑清廉的官员去担当，说不定以后还会亲自干问。这该如何是好？司马防一头雾水，又把公文丢在了一边。

拿起第三件公事一看——更棘手！乃是大鸿胪曹嵩为儿子曹操当官托来的人情。要是别人倒也罢了，唯独曹家父子的这件事万万不能随便许诺！

数月前曹操刚刚被举为孝廉，还未上京就惹出一场大官司。从沛国蹦出个士绅桓邵，告他为争一歌伎打死桓府管家。正赶上那个酷吏王吉新官上任，不问青红皂白就立案了。他本是杀人不眨眼的脾气，可三推六问两个多月，结果却是告发无凭无据，此案不了了之。

其实细想就会明白，曹嵩和王甫本是穿一条裤子的，王吉必定是在没有搞清曹操身份的情况下仓皇立案，引出一场大水冲龙王庙的闹剧。后来摸清了底细，所以这官司也不用再打了，只找了一个姓夏侯的小子顶罪。可是这么一闹，争伎杀人的事弄得朝野尽知，还怎么给曹操安排体面的职位？那曹嵩不但不知收敛，还狮子大开口要让儿子当洛阳令！这脸皮厚得快赶上城墙了，儿子捅了娄子还要让他当天下第一县的县令。给还是不给呢？官司是他们自己闹出来的，如今又是他们腆着脸来要官，天底下的道理都叫他们占尽了。漂亮话说了一大车，还不知道这个曹操是什么货色呢！

司马防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感到天旋地转，望着桌案上成堆的公文，感觉所有的文书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恩怨”二字，那么的刺眼刺心！忙了半天连一件公务都没办下来，却急得浑身大汗头昏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梁鹄——这位大尚书正坐在那儿练他的书法，跟没事儿人一样！

“梁大人……梁大人……”

梁鹄恐怕是一门心思都在写的字上面，根本没听到司马防的呼唤。

“尚书大人！”司马防终于忍不住了，他提高了嗓门，“这儿有几件公文，请您过目。”

“哦？”梁鹄连头也不抬一下，“什么公文呀？我不是说了叫你看着办嘛！我这儿忙着哩！手头这是黄门张让求我写的字，后面还有一堆呢！袁公要我写一卷《尚书·洪范》收藏，永乐太后也叫我写一副字给她侄子董重，还有杨公、马公二老的，他们可等了半个多月了。另外老张奂虽然罢了官，但雅兴不减，来信叫我抄一首《猛虎行》……”

“大人！”司马防听不下去了，“请您将书法之事暂且搁置，这几件差事一定要您亲自拿个主意！”

“什么事呀？你看着办吧！”梁鹄颇不耐烦。

“看着办！看着办！我可得办得了！”司马防真是气疯了，他歇斯底里地大喊着，竟把满案子的公文信笺都狠狠推倒了地上。汉官讲究威仪，大声喧哗便为失礼，何况此等举动。他这么一折腾，满屋的掾属、书吏都吓得一愣，诧异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上司。

“都看什么？”梁鹄这才放下笔，厉声道，“你们都出去，我有些话要和司马大人单独谈。”

等满屋的掾属令史都退了出去，司马防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着脑袋低声解释道：“属下实在是孟浪了！其实……大人……我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我办不下这些差事了。”

“那怎么办呢？”梁鹄打了个哈欠，依旧是面无表情。

“请尚书大人您给个示下，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得写好这些字。”

司马防见他依然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打心眼儿里腻味透了，冷冷道：“大人！您既然不知如何办理，为何还不想想办法，干点正经事儿呢？”

“这就是正经事儿！”梁鹄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斩钉截铁，这反倒把司马防吓住了，“司马老弟，你以为我就办得了这些公务吗？”

“此话怎讲……”司马防低下了头。

“实话告诉你，这些差事就算是周公在世、管仲复生也办不下来！”梁鹄无奈地摇了摇头，“天底下的事本来就没有人人都满意的道理，况且现今朝廷风气不正党羽繁杂，根本就理不清头绪！”

“那咱们……”

“所以我才叫你随便办呀！”梁鹄一抖楞手。

“可是这么处置能交差吗？”

“甭担心！你一个四百石的小小尚书右丞，谁还能和你过不去呀？他们才不拿金碗碰你这瓦罐子呢！他们就是有怨气也得冲我发、有箭也得往我身上射呀！”说到这儿梁鹄摸了摸额头，长叹了一口气，玩世不恭的神情霎时间无影无踪，“所以我只有把公事交给你，我好有时间给这些大人物写字，尽量叫他们高兴。这样东边有人放冷箭，咱到西边找人保咱，等西边翻了船咱再到东边躲避。人事安排有人失望，总得有人高兴吧！咱们就和他们来回周旋，无论如何双脚不踏空也就成了！”

司马防听了这些发自肺腑的话真是如梦方醒，他突然意识到梁鹄大智如愚，其实比自己想象的高明得多。

“司马老弟！你也干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参透这点子道理呢？你人品不错，勇于任事，又不轻易多言，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其实你不用多想，只管随你的心情去做，有了麻烦有我去顶，咱们就这么一里一外，两年下来我保你当个京兆尹，早早离开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鬼地方！”

“这……”司马防一脸惭愧地俯下身去捡满地的公文，“没想到大人有这么多苦衷，属下误解您了。”

“老弟见外啦！不瞒你说，有时候我都想把这些字都撕了、烧了……可是不行呀！要不是还能写点子好字，像我这样没根基没门户的，早被贬出京师了！如今这世道，有什么办法呢？”梁鹄抹了把脸，显得格外疲劳。

“您说的是呀……”司马防也沉默了。

“老弟啊！别耽误工夫啦！咱们都是挂上车的牲口，只要身在宦海，一刻也不能歇呀！”

“诺……”司马防听着他这个比喻笑了，“那么……就给段颎个面子，为他保举的人升一级。行吗？”

“行！”

“那勃海郡官员待选，王甫的人不用行吗？”

“成！”

“至于曹操这一件，”司马防不敢再放胆，顿了一下才道，“如果让他担任洛阳令也太显眼了，但是要外放县令使他们父子分开……又似乎不近人情，毕竟曹嵩的人情托到大人这儿了。”

“那依老弟之见呢？”

“就先让曹操当个洛阳北部尉吧！”

“没问题……你就看着办吧！”梁鹄又提起笔来继续写他的字。

【曹炽训教】

“在京师做官一定要小心谨慎！”曹炽翻来翻去向侄子重申这句话，“至于家乡的那件事你不必挂在心上，王吉那里我已经疏通好了。其实桓府那个管家抢人在先已触犯律法，只是那个桓邵还不依不饶的。这小子铁嘴钢牙咬定不放，好在王吉强横，硬是把他压下去了。要是能找到那对歌伎姐弟问明实情最好，但奇怪的是这姐俩怎么会跑得无影无踪呢？”曹炽说到这儿眼睛直勾勾盯着侄子。

曹操最惧怕他这个心细如针的二叔。对父亲是尊重，对四叔曹鼎是佩服，对七叔曹胤是敬畏，唯独对曹炽才是地地道道的惧怕。这件事本就有鬼，听他这么问心里直打鼓，强作镇定地说：“或许是怯官吧！王吉为人残暴是出了名的，桓家又有钱有势，哪个平头百姓遇上这事能不怕呢？”

曹炽不作答，仍旧直盯着曹操，良久才试探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小时候的骗人伎俩，估计你又在我面前装中风吧？或许那个人……真是你打死的吧！若是你打死的，夏侯妙才投案顶罪，藏住卞氏姐弟，这事儿就能说通了。”

曹操心都快蹦出来了，搜肠刮肚刚要辩解，却听曹炽从容说道：“算啦算啦！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顶多让妙才住几天牢房罢了。仁儿如今在郡里还算吃得开，再有我的关照，王吉是不会再刁难他的。”

曹操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关键是以后！在京师做官一定要小心谨慎。”曹炽绕了个大弯又回到了原先的话题，“洛阳北部尉不过是芝麻大的官，谁都招惹不起。别说你了，我现在掌管长水营，明面上统领七百多兵马风风光光，其实也不过是个打杂的！天子脚下大人物太多，不知哪步走错就丢了帽子，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呢！”

“侄儿明白，只恨那梁鹄老儿没叫我当上洛阳令。”

“傻小子，你还蒙在鼓里呢。”曹炽斜眼瞅了一下他，“你这么想……哼！别看我们哥俩托了这么多人情，其实根本没打算真叫你当洛阳令！”

“哦？”

“这天下第一县的县令哪儿是说当就当的？没个十年八年的历练和关系，谁能当得起？小子！实话告诉你，皆因你节外生枝惹出这场官司，我们才故意要个显眼的官，要不然这会子你早被打发到边郡小县任职去了！我们这么一要，梁鹄、司马防他们碍着面子不好随便处置，才侥幸把你留在京师。”曹炽冷笑一声，“听说你前天还带着蔡瑁去拜谒梁孟皇了，吃了人家的闭门羹。也不动脑筋想想，多少眼睛瞅着他了，梁鹄他能见你吗？”

“原来是这样……”曹操原只是对梁鹄不满，听叔父这么一讲才明白其中还有这层道理。

“其实在外面历练历练不一定是坏事，留在京师未必就是好事，可你老子非要你往京师钻，我也说不动他……在京里当官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曹炽又念叨这句话了，“你刚才紧着说你明白！我看你还糊涂着呢！这两年朝廷已是另一番光景啦。”

“叔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甫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吃得开了，自从扳倒勃海王之后，他就成了过街的老鼠！皇上一天天也大了，永乐太后也算大体上正了位，怎能事事还由着王甫的性子来？如今张让、赵忠、蹇硕、吕强这帮子小宦官又都起来了，就连老曹节也开始跟他拧着劲，你想想，他的日子能好过吗？”

“那么父亲他……”

“别担心！这一年多你爹早就和王甫、段颎没有瓜葛了，但凡要和他们接洽的事情，比如你这一次的案子，都是我出头办。到时候攀扯不上你爹，顶多也就是我把帽子摘了，反正不被一锅烩了，就还有翻身的时候。”

曹操低头咂摸着这官场中的滋味，好半天才想起得拍拍他马屁，于是赔笑道：“这真是……让叔父您老人家辛苦了，侄儿有愧。”

“你这孩子怎么也学得如此生分？不是你小时候骑着我脖子撒尿那会儿了？学着吧！以后仁儿、洪儿、德儿、纯儿他们长大了，你们也要懂得像我们老哥几个似的一条心！”曹炽语重心长地说，“说实在的，仁儿不是个当大官的材料，要是混个武差事我看倒合适；德儿是个成不了事的书呆子；纯儿年纪还小；洪儿那样的臭小子，三岁看到老，将来不给家里惹祸就是万幸……只有你还像那么回事。哎！将来曹家还指望你光耀门楣呢！”

“叔父夸奖了！孩儿将来若能发迹，自然不让兄弟们吃亏！遇事亲兄弟嘛。”曹操赶紧顺藤爬，咧开嘴笑了。

“别他妈得意忘形呀！”曹炽把脸一沉又严肃起来，“我又给你好脸了是不是？小时候我逼你念书是为你好，你还跟我玩花活，又装疯又卖傻的。后来你老子的管教不是比我还严嘛？四年的教训全忘了吗？记住了，到什么时候都把尾巴给我夹住了！为人处世只要有一点放肆，报应跟着就来！”

曹操连连点头应允，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有些事情实在没办法预料，一年前你四叔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张嘴为你说两句话谁敢不从？如今勃海王一门祸灭，宋后愈加不受宠，他也如履薄冰，说话跟放屁一样，帮不上你的忙了。”念叨到这儿曹炽叹了口气，“唉……光武爷当年何等英雄，怎么他老人家辛辛苦苦挽回的大汉江山现在却要几个阉人当道呢！”

曹操看着曹炽一脸感慨、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想起七叔说过，他早年间是个胆大心细、善于钻营取巧的人，现在却张口闭口叫子孙夹着尾巴做人。看来人这一辈子或许就像块石头，年年磨日日磨，磨得棱角尽失、磨得圆滑如珠、磨得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惨淡的光……

“走吧！回去好好想想今后怎么办，别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时刻记着，你已经是个官了。”曹炽不厌其烦地摆摆手。

曹操施礼告辞，转身还没走出去，又听见了叔父那低沉的声音：“还有……小子！有一层纱我没给你捅破，但又怕你年轻不省事，我还得给你提个醒。你要是想藏那对姐弟可一定得藏严实了，要是戏法变漏了叫人抓住把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去吧！”

曹操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得清楚，不知不觉间已惊出一身冷汗。

【冷清衙门】

曹操本因没能当上洛阳令对梁鹄耿耿于怀，可一上任才意识到这不起眼的洛阳北部尉实际上是个难得的美差。

汉都洛阳城依邙山靠毅水而建，外城东西宽六里，南北长九里。城池四周共设十一个城门：南面从东到西是开阳门、平城门、小苑门三个大门；城北则是榖门与夏门；城东自北向南是上东门、中东门、秏门；城西则是上西门、雍门、广阳门。南三、北二、东三、西三，这就是洛阳十一门的格局。因为洛阳是皇帝脚下天下首县，面积又相当广大，城外市井民宅更胜城内，所以朝廷在城外四面各设一县尉，地位就跟其他地方的县尉一样。

虽然这东西南北四个县尉官位相同、俸禄一样，可实际上差事却很悬殊！南部县尉的差事最难当，因为守着正门要张罗各郡官员觐见等事务，而且辖区内还有明堂、辟雍、灵台、太学这等重地，虽不用现管可也操心不少，另外还有日常交易的南市，汇集九流人等，所以南部县尉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西部县尉的辖区内多是平民百姓，每天百姓入城到金市做工交易，所以来回盘查、处理争端，麻烦事也不少。东边自城内永和里、步广里一带起都是京里高官的府邸，城外又常年设有马市，所以东三门多是官眷活动，东部县尉整天低三下四生怕得罪贵人。

相比之下唯有曹操掌管的北门外最是清闲了。洛阳城北面紧挨着毅水，过了河再往前就是连绵起伏的北邙山了，这里几乎没什么民宅可言，只是依山傍水有些许草庐，多半是老臣闲居避暑、读书消遣的地方。本来差事就少，再加上北部尉衙门离曹操叔父曹炽统带的长水校尉营不远，爷俩相互照应更没什么闪失了。

曹操每日里带着部下巡视两圈，没什么意外就回去歇着了，特别是午后他还时不时到叔父的长水校尉营逛一圈。

这长水营虽与屯骑、越骑、步兵、射声营一样同属北军五营，但士兵却与那四营不同，所辖七百三十六名士兵都是胡人。这些游牧民族的士兵虽然已经归附中原，但依然保持着善于骑射的传统。每天观看这些外族人操练骑射，对于曹操来说这也是一种安慰和享受。

这一日用过午饭，曹操觉得困倦，连腿都懒得抬一下，干脆歪在衙里打盹儿。

“孟德！别来无恙？”曹操闭着眼睛感觉有人叫他的名字，挣开蒙眬睡眼好半天才认出来面前的大个子——楼圭！

“子伯！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你怎么进来的？”曹操连忙起身整整衣冠。自从回京当官以来，往日的朋友都纷纷来道贺。先是崔钧、蔡瑁坐东宴请他，接着是袁绍来家中道贺，还带来了张邈、何颙的书信，后来竟连袁术也来凑趣，王儁和许攸更不必说，却唯独这楼圭一个多月未见踪影。

“你这衙门还挡得住我？我在外面说我是你本家大哥、曹老爷子的大侄子，他们又作揖又哈腰就把我让进来了。”

“冒认官亲？可真有你的……这些日子到哪儿去了？神神秘秘的，问谁都不知道。”

“不提也罢！”楼圭把手一摆，也不等曹操招呼便懒洋洋坐了下来，“我可不像你有当官儿的路子，成天在老师府里学《礼记章句》也没什么意思。这一年老师不当司徒反而更忙了；许攸那小子太贫，好像就靠着拿人寻开心过日子；想和王儁一道读书做别的学问，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我可真服了他了，屁股上真是有功夫——抱着书一坐就是一天！我可来不了。”

“哈哈……大个子你可不像做学问的人。”曹操颇感好笑。

“后来我干脆向老师告了假，独自往凉州走了一遭。散散心嘛！这一次可真开了眼了。”

“哦？开什么眼了？”

“自从张奂、段颎击败羌人，将将几年的工夫西边那些边将如今可阔绰了。段颎现在是太尉了，从前跟着他玩命的人全随着水涨船高，一个个可排场哩！还有一个董卓，最是跋扈，手下的兵多一半是胡人，什么羌人、屠格、匈奴都有。我算看明白了，手里攥着兵，腰杆子就硬。那帮子家伙说是官，其实跟匪也差不多，强占民田、勒索钱粮、结连土豪，杀人就跟碾死臭虫似的。”楼圭侃侃而谈，“这些边将皆纵容属下欺压羌人。依我看，那些外族分明就是叫他们逼反的；逼反了人家再镇压杀人向朝廷邀功……当年虞诩、皇甫规、张奂安抚边族的作风真是一点儿都瞧不见了！”

曹操听了连连摇头：“如此看来凉州又是战乱又是土豪，你这一路上必定辛苦不小呀！”

“那还用说！好在结识一位长者——汉阳的阎忠。在他那儿白吃白喝了好多天，临走还写了封信给我。嘿！比关防文书都好使，一见阎忠的信，羌汉两路谁都不敢为难……”楼圭突然话锋一转，“我可比不得你呀，县尉大人！你这官做得潇洒自在，刚上任俩月就闲得在衙里睡大觉啦！”

“得了！你别挖苦我了，京官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这城北能有多少公务？别看南面、西面的差事忙，忙才出政绩嘛！升迁才有盼头。像我这年轻轻的就在这个位子混，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呀！与其这样还不如给我个小县管呢！”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还钻不到京城里来呢！你可好，还想着外任，才刚当了俩月官就巴望着高升，你当自己是甘罗转世哇！天底下当了十几年县令的能抓一大把，你一当官就在京里，他们可都红着眼呢。如今你爹在朝里挺吃得开，皇上也挺信任他。还有你那仨叔父，他们哪个官小？你还用得着愁前程？你要是天天发愁，像我和许攸这样的还不得找棵歪脖树吊死？”

“你要是上吊可不能找歪脖树。你这个头太高，歪脖树可吊不上你。”曹操戏谑他道。

“嘿！曹孟德，你也学会拿人开心啦！人说发财不认得老乡亲，还真是一点都不掺假，看明天来个大官到你这衙门口，你还敢嫌他高了矮了的！”

“瞧你这话说的，为官的自然不避权贵。他若是正经的官儿，哪怕一个衙役，任他丑了俊了高了矮了的，我照样远接高迎；他若是佞臣俗吏，即便是三公九卿犯到我手里皆是狠办！”

“哦？你能有这份志气？说着倒是挺有底气的，恐怕真到了那时候就未必了。你现在‘歌大风赋猛士’，真有大人物犯到你手里你就哆嗦啦！到时候打嘴叫人笑话可赖不得别人！”楼圭瞥了他一眼，“我要是你，就少说这类中听不中用的话，咱们兄弟谁能看不起谁呀？”

曹操听了他这一车不软不硬的话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暗想：“这个人千好万好，就是爱和人计较个上下高低，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他早晚会因此吃大亏。”

“好了好了，算我不对还不行嘛。”曹操赔笑道，“咱闲着也是闲着，往长水营看看胡人操练如何？”

“你真少见识！我在西凉待的这些日子里，羌人见得还少？虽说羌患大致上平了，可西边的羌人还多的是呢！尤其是枹罕一带，有个义从羌长首领叫北宫伯玉，手下部族有上千之众呢！个个弓马娴熟，会讲汉话的也占了一半，不比你叔叔领的那帮兵强？”楼圭对长水营的胡兵根本不屑一顾，“我说倒不如你陪我到马市上走一遭，这趟出远门才体会到没个好的脚力还真不成。”

“行！”曹操答应得干脆，“等我安排一下公事咱就走。”

“呸！你这门可罗雀的衙门口，有个屁公事啊！”

【公府劫案】

曹操换了一身便服就和楼圭溜出了衙门。两人也未带什么仆从，只各自牵着马入了榖门。这一路其实不远，只需经武库绕翟泉、永安宫再奔东门外就可以到马市。八月里秋高气爽，洛阳城内的大街两旁都栽着桐树，树叶虽还未落但已经是一片金黄，透过树与树间的缝隙还可以看见北宫的城墙和一些兵丁。武库和永安宫四周皆属京师重地，执金吾几乎每天都要巡视一遍，街面上绝少有闲散之人。

可过了永安宫，转到城东的永和大街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清一色的高楼广厦，官员府邸修得鳞次栉比、雕梁画栋，一直延伸到城边。时不时有些个衣着不俗的家丁赶着马车从曹操和楼圭身边经过，他们有的是为主家采买日常用品的，有的是赶车送官眷出入往来的，有的是替主人传书递简的，还有的驾车满载金银财宝，要送往何处却不得而知。曹操突然想起再往前走拐个弯就是桥玄的府地了，便随口问道：“桥公现在可好？”

“好着呢！身子骨硬朗得很哩！就是最近一阵子忙极了。谁想到他从司徒位子上退下来反倒更忙了。府里人来人往的，原来陈球、杨赐这些不常走动的人也常来拜望。蔡伯喈虽然外放出去了，倒也时常来信。还有司隶校尉阳球、太常卿陈郃最是对脾气，简直住到老师府上了。”

曹操不禁思量起来：杨赐对宦官的痛恨更是露骨；陈球是为窦皇后大行据理力争的人；蔡邕是因为斗宦官被贬出京师的；阳球酷吏出身，早在地方任职时就公开发过要诛杀王甫的誓言；陈郃是昔日光禄大夫陈倏的亲弟弟，传言他兄长陈倏遭了宦官的忌讳，是被王甫迫害死的……这些人个个都是阉人的死敌。

“怎么了？孟德？”楼圭见他发愣问道。

“没什么……我是在想，自从回京还未过府拜望。”其实曹操生怕桥玄因争伎之事申斥他。

“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那些大人物天天来，老师也抽不出工夫说贴心话。况且他们议的都是大事，你这身份多有尴尬……”楼圭说到一半却不言语了。

曹操却没在意，一边走一边说：“瞧你说的，我不过是问个安罢了，还碍着他们什么事不成？”话一出口似乎明白了“身份尴尬”的深意：这些人与桥公所议的不外乎是对付王甫的事情，而我祖父就是宦官，父亲与王甫本人交往过从如同一党，我跑去公然拜谒会叫他们起疑，且不说怀疑我是去探听消息的，弄不好他们还会对桥公失去信任。

他低下头，表情变得异常伤感，仿佛一把火正煎熬着他的心，“子伯……我在家乡有一个朋友叫秦邵，他是个穷种地的。莫看他有时连饭都吃不饱，得靠我家接济，可我打心眼里羡慕他过的日子……现在我真的看不到一点儿希望，人如果能够选择出身，我宁愿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家里……那样的日子虽不富裕，但耕种锄刨至少不会受别人的白眼……”

“孟德见谅，刚才我是无意的……其实你想得太多了。”楼圭停下脚步一把摁住他的肩头，“人既然生下来就必须要面对现实，只要无愧于心也就罢了。王子文没日没夜的习学读书为的就是找到希望，许子远整天东跑西蹿，到处巴结人为的也是找到希望，我游历西凉其实也一样……只要你行得正走得直又何必管人家怎么说东道西呢？好好当差吧，有朝一日匡正家族的名声，重振你们曹家曹参丞相的雄风！你现在已经是官了，凭着你的聪明才智，难道那一天还会远吗？”

曹操点点头——朋友毕竟是朋友，说起话来再刻薄，心还是贴得很近的。平日里虽然不大与楼圭、王儁、许攸走动，但却总能彼此交心，似乎比袁绍那帮人更近一层。曹操抬头长出了一口气，呆呆望着路旁那些庭院幽深的高官府邸……

就在这时，前面一群百姓正在大声议论着什么。楼圭最是爱热闹，忙拉着马上前凑趣，曹操也只好随了过来。

“青天白日竟出了这样的事！”

“什么世道呀……”

“大白天就有贼人出来绑人，还敢窜到当官的家里去。”

“是啊！这可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呀！”

“唉！可怜那被绑的孩子才十岁多，要是死了岂不是伤天害理？”

“就是就是。快半个时辰了，现在孩子还在他们手里，不给钱那孩子就真没命了，真是造孽呀！”

“哼！当官的有的是钱，反正大多不是好来的，打发贼人正合适！走！咱们也瞧瞧去！”

曹操和楼圭听了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师之内竟有人敢闯入官邸劫持人质索要赎金——这真是奇闻！他俩也不吭声跟在这群人后面也要去看看，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议论。

“自古官匪就是一家，当官的破费点儿就当打发穷亲戚吧！”

“你别胡说，这可都是掉脑袋的话。”

“什么呀！你们知道吗，他们劫的可是好官儿家。”

“好官？谁呀？”

“桥大人！天杀的这伙恶贼，天底下多少贪官恶吏不去抢，偏偏挑那清如水明如镜的桥公家！”

“什么？”楼圭听罢也顾不得礼数了，推开旁人一把抓住那个说话的，“你方才说什么？谁家遭劫了？”

“是、是桥玄桥老司徒家……”那人被眼前的大个子吓了一跳，“他小儿子被贼人劫持，就在他府里的阁楼上。”

楼圭感到脑袋里轰地一声，回头一看曹操——早就变颜变色了。两人也顾不得说什么了，连忙翻身上马，也管不得四下的人群，挥起马鞭拉紧缰绳一路扬尘就往桥玄府邸奔去。

距离倒是不远，曹操他们顷刻就到了桥府门前，正见一大群闲人与家丁围在门口。楼圭也不开言，一鞭子打散人群，曹操紧随其后，两人直跑入大门才下得马来。这时许攸正指挥一群手执棍棒的家人把着门，他哪还有心思寒暄，一把拉住楼圭的胳膊：“老师就在西阁下，快随我来，孟德也来！”穿廊过户间，许攸把事情的经过交代了一番：原来今天有几个外任官和原先的门生来拜望桥玄，便有三个贼人趁乱冒充从人混了进来，正赶上桥玄的小儿子跑到院子里玩，三个贼人打倒仆人把公子抢了过去，一起退到西阁之上喊话，要府里交出黄金并护送他们出城才肯交出人质。他们个个都攥着大刀片子，不答应就要杀人。

三人匆匆来到西阁下，看见一群家丁已将阁楼团团围住，王儁正搀扶着桥玄站在一边。老人家倒不很慌张，只是脸色很苍白，抬头望着阁楼上的窗户，观察着贼人和儿子的一举一动。桥玄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大儿子桥羽在南边为官，谁料桥玄老来龙马精神，侧室两位夫人接连有喜：一位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算来刚满十岁；另一位夫人去年产下一对水灵灵的丫头，通府里称作大乔、小乔。女儿可人且不论，桥玄尤其宠爱这个老生子，就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这孩子和王儁、楼圭他们的感情也很不错。

“桥公！”阁楼的窗口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我们也是穷得没法子了，只有向您老人家求周济。您只要肯赏我们金子、送我们出城，我们一定放人，连公子的一根寒毛都不会伤……您这娃多漂亮啊，来！再瞧瞧你老爹一眼！”又有一个脸上带疤的贼人抱着孩子出现在窗前。孩子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晓得危险，扒着窗棂只是哭。

“桥公！您老想好了没有。我们就要三十斤黄金，您堂堂三公连这点儿小意思都出不起吗？”那贼说着把手里的大刀晃了晃。

曹操、王儁、楼圭、许攸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见桥玄依旧一脸木然，朗朗道：“你们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干这样的买卖，老夫佩服了……就算我给你们钱，京师兵力森严，三十斤的玩意你们带在身上能逃得了吗？”

“哦？我们怎么走不劳大人您费心了，”那贼人咯咯一笑，“大人只要送我们出城，我们自有办法。”

桥玄点了点头，突然仰脸大声呵斥道：“谁指使你们来的？”这一声喊出来别说楼上的贼人，就连楼下的人都听愣了。“京师之地防卫森严，若无人接应藏匿，就是插上翅膀你们也飞不了！再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接待外员？你们怎么这么熟悉我府里的格局？你们怎么断定绑的就是我儿子呢？这些事情谁告诉你们的？快说！谁指使你们来的？说出来兴许放了你们！”

“不愧是桥公……果然厉害！”说这话的时候那贼人的神色已经有些不对了，“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会告诉你的……再不出钱我真要杀人啦！”说着他把刀架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楼下的人一片慌乱，有的呼喊、有的叫骂、有的哀求。一个家丁从前院跑了过来：“老爷！阳大人领兵到了！”

一言未毕便有官兵手执刀枪冲到楼前，司隶校尉阳球怒气冲冲紧随其后，一到近前便扯开大嗓门嚷道：“哪个狗胆包天的小子在楼里，快放开公子！官兵已到还不下楼伏法？现在下来，老子留你们的狗命，若敢负隅顽抗，老子把你们剁成肉酱！”这一嗓子声若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曹操久闻阳球的大名，怎么也不会想到初次见面会在这种场合。一见他这样的做派就明白外间所传不虚：阳球字方正，少年时就曾杀死欺侮他家的乡吏，后来当官出任高唐县令，时不时动用私刑拷死人犯，升任九江太守，刑杀奸吏反贼动辄上百，赛过郅都、不让张汤，半生仕途踩着人血过来的，残忍之名也不亚于王甫义子王吉——真真一个不折不扣的铁面酷吏！

桥玄回头瞅了阳球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方正呀，你来得正好……他们开始算计我了。”

曹操听了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是阳疯子吗？”贼人似乎也认出他了，“久仰了！我们哥仨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物，你那套对我们不管用！放人是不可能的，我们真要落在你手里，肠子都得叫你刨出来。要是实在没活路，把孩子一宰，我们仨大头儿朝下跳下去撞死，好歹是个全尸，也比落在你手里强！少废话啦！你们到底给不给金子？”

阳球一皱眉，三步并两步走到桥玄近前道：“拿人我是有办法的……不过公子在他们手上，您老可赏我个章程。”阳球虽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是那么瓮声瓮气的。

“哦？你什么时候手软过？今天怎么也扭扭捏捏的？怕我舍不得儿子吗？好吧，我给你吃颗定心丸。”说罢桥玄猛然一抬头，“楼上的贼人你们听好了！你们算计错了！我桥玄一生经历过多少磨难，从来没有低过头，岂会因为一个儿子就放过国贼？今天我豁出孩子不要了，也要把你们绳之以法！”

在场的人全听傻了，万没想到他连儿子的性命都不管了。曹操这次可真见识到他老人家的风骨了；就连杀人如麻的阳球都是一愣。

“怎么？你还不下令动手？还等什么？孩子就听天由命吧！”倒是桥玄提醒了阳球。

“诺！”阳球深施一礼，扭脸嚷道，“小子们，都给我上！冲上去尽量抓活的！救孩子呀！”

他一声令下，二十多个士兵一哄而上冲进阁楼，霎时间冲杀声、叫喊声、孩子的哭声、踩塌楼梯的声音、打翻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楼外看不见情况，众人都紧张起来，曹操赶忙凑前两步，与王儁一起搀扶住桥玄，老人家紧紧抓着他俩的手臂，闭着眼睛等待一切结束……

片刻工夫之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兵长噔噔噔跑下楼来：“回禀大人！小的们该死，孩子……孩子没有保住。”

一句话真好像尖刀剜在桥玄心上，但他只是面部稍微颤抖了一下就低下头不再理会了。

“那贼人呢？”阳球问道。

“那三个贼人身手不简单，负隅顽抗，我们有两个弟兄被他们砍伤。最后大家一拥而上，他们三个知道突围无望，挤在一处自刎了！”

“自刎？”阳球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朝那个兵长脸上就是一巴掌，“要你们何用！”

“方正！别怨他们。”桥玄依然是那么平静，“这事不怪他们，你带出来的兵哪儿有孬种？是这孩子命不济，偏偏投生到了我这儿……那三个贼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怎么会让咱们抓到活口呢。”说着他叹息了一声，“唉……叫士兵们把尸体都抬走。方正，今天有劳你了。司隶大人亲自捕盗捉贼，我欠你一个人情。”

阳球听了一个劲地摇头：“惭愧呀惭愧。”

“别自责了，咱们都尽力了。”桥玄反倒安慰起别人来了，“管家！带几个人上去把你们小少爷……接下来吧。”

他这么一说管家哪里还忍得住，第一个跪在地上咧开嘴号啕大哭起来，接着家丁、苍头、仆妇、丫鬟也哭成一片。桥玄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弄得曹操想说点劝慰的话都不知如何开口。

“方正，你也赶紧带兵上楼，快把那三个人的尸体拖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了。剩下的事我能处理……孟德！”桥玄扭过头来看着搀扶自己的这个后生，“你能来帮忙，我很感激。”曹操刚要开口客气两句却听桥玄的态度一下子变了，“但是孟德，你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曹操仿佛被雷轰了一下，连忙低头。

“你现在已经是官了，管着洛阳北部捕盗事宜，如果今天这事发生在你的辖区后果会怎样？若贼人劫持我儿出了城北而你又不在衙门，那是不是也有很大过失呢？”

曹操万万没有想到，这点小事都逃不过桥玄的眼睛。

“我不是有意责备你，只是想请你考虑一下。官没有大小轻重，关键是要公正用心、认真做事。我说的对吗？”桥玄直勾勾地看着他，“好了，你也赶快回去吧……子伯、子远，你俩送送孟德。”

曹操低声道别便随着楼圭、许攸灰溜溜地去了。这半日大家都捏着把汗，这会儿才意识到天已经转阴了，还有阵阵凉风吹过。曹操搓了搓手，又回头望了桥玄一眼。

桥玄拄着杖还站在那里，抬着头仰望阁楼的窗口——那是儿子最后一次向他招手的地方。

第九章 政界大佬点拨曹操

【曹府贺喜】

曹操受桥玄教诲之后对差使用心了许多，特意命人打造了赤、紫、青、黄、绿五色刑棍，就明晃晃排列在榖门两侧，凡是犯令违律之人一概当众棒责。几日下来果然大有成效，莫说偷盗抢劫这类的案子，就是街面上吵闹争执的情形都少了。曹操也不歪在衙里打瞌睡了，整日里带兵丁巡街处处留心。但他心里还是惴惴的，时刻牵挂桥玄他老人家，一把年纪痛失爱子实在是大不幸。可多少次想去拜望又敲了退堂鼓，怕再被他老人家训斥还在其次，更是顾及和他走近了惹人说三道四。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王儁忽然跑来了，说桥公请他同去郊游。这一听就是楼圭他们的主意，分明是要哄他老人家散心解闷。曹操当即一口应下了，还特意提前告假，可是真到了日子却出了意外。

那日大清早，曹嵩就把他叫到跟前：“崔家来人下帖子，崔烈得了一老生子，又赶上崔钧举孝廉外放了县令，双喜临门摆下酒宴，也请咱们过去。你今天无事，替我去行个人情吧。”

一句话把曹操的计划全打乱了。父亲讲话一向是板上钉更改不得的，他乍着胆子问道：“这么重要的事，您为何不亲自去呢？”

“今儿宫里几个熟稔的老宦官要告老还乡，我得去那边饯行。你二叔与北军的列位校尉司马聚会，四叔往宋酆家探病，只好叫你去了。”说完不等儿子再解释什么，就收拾礼物去了。

曹操合计了许久，这老哥仨没一个忙的是正经事！但当小辈的能说什么，只得先往崔府应个景，争取尽早离开。

他心不在焉到了崔府，一进门就见袁绍、袁术、杨彪、杨琦等官宦子弟挤了一院子，难免得寒暄几句。

“孟德来得恰是时候，我正要找你呢！”袁术见面就拉住他胳膊。

“哦？公路有事吗？”曹操不太喜欢此人，只冷淡搪塞着。

“你送了本初一套自己注的孙武子十三篇，什么时候也送我一套？”袁术哂笑着指向袁绍，“要是别的什么文章也倒罢了，唯独这兵法确是我最喜好的。我知道你给他一套，我到他那儿去借。我这兄长悭吝得很，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给了我两卷，我拿去看了不到半日谁想他又堵着门讨回去了。”

“别听他胡扯！”袁绍一扒拉兄弟手腕子，“我可跟他讲清楚了，这书是孟德借我的，看完了得还。他偏不信，拿起两卷撒腿就跑，那我能不去堵门吗？今儿正好，你问问孟德是借的还是送的。实在不信，去问许子远，还有咱们新任的县令爷也行！”

袁绍口中的“县令爷”自然是今天的主角崔钧了，曹操冷眼瞧得分明，袁杨两家不和，袁绍、袁术与杨彪、杨琦各邀朋友，实际上是在拉帮结派斗嘴。他无心招惹这些人，接着话茬赶紧打听“县令爷”在哪儿，忙随着仆人离开是非之地，奔客堂寻崔钧去了。待到了客堂门口，早瞅见崔钧规规矩矩在堂上垂手而立——正听他父亲崔烈的嘱咐呢！两旁坐的还有刘宽、张温、樊陵、许相，都是与崔烈熟识的同僚，也俱是自家常客。

樊陵眼尖得很，一眼就扫见了曹操，转脸对张温他们诙谐道：“今儿可真是热闹日子，我还寻思为何这堂上怎么霎时间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呐？原来咱几个老家伙在这儿拜谒新任县令爷，外面偷偷摸摸又来了个铁面县尉。有出息的年轻才俊都来了，后生可畏呀！快进来吧！我的县尉曹大人！又没有生人，要是得罪了你，日后你拿五色大棒打我这老骨头可怎么得了呀！”

崔烈素来喜欢曹操，听樊陵一说就明白了：“外面是孟德贤侄到了吗？进来吧！今天没外人，你既是客又是有官儿在身的人，过来同坐就是了。”

“罪过呀！几位长辈都在，哪里有我的座儿？”曹操进来作了个罗圈揖，“听闻兄长外放了一县之长自然要来道贺，也拜望一下世伯和诸位大人。”

“好好好！”樊陵习惯性地捋了捋胡子憨然一笑，这是他一贯的做派，平时无论想什么做什么脸上总带着笑，“还有一喜你没听说吗？前不久你崔世伯又得一子，县令爷多了个弟弟你不知道？”

“再给世伯道个贺吧！”曹操说着又是一拜。

崔烈起身亲自相搀：“多谢贤侄挂怀，可惜我老来得子，那幼子崔州平身子孱弱得很，不便抱出来给你们看。”

樊陵笑得更开了：“崔兄，我看曹家这小子有规矩，当官也有一套，挺给他爹露脸的。我冷眼瞧得清楚，孟德和咱们钧儿是好样的，既知礼仪又有学问见识，可不像外院那几个小子，晓得什么时务，仗着老子的名气整日吆五喝六的，香的丑的狐朋狗友一大堆……”

他这席话没说完，坐在他旁边外号“不开口”的许相生怕这“笑面虎”说出袁家什么话来，一个劲儿扯他的衣袖。

“樊德云夸奖的倒也有理。”倒是稳坐一旁的老刘宽心思灵敏，马上岔开了话题，“孟德当洛阳北部尉很有作为，尤其是造五色棒维持治安，像这样不避权贵连五绶之人都要按律用刑，实是循吏作为啊……”

曹操听了心里纳闷：这话说我是循吏还是酷吏？刘宽名如其人，是出了名的宽，据说侍女捧热茶烫了他的朝服，他都先问人家烫到手没有，自己这样执法，他怎么看得惯？

不过曹操假装没听出味道，转脸向张温道：“大人，前几日德珪贤弟身染疾病，我未能前去探望，还请您见谅。”张温的夫人是襄阳大户蔡讽的妹妹，蔡讽的儿子蔡瑁蔡德珪几乎长在他姑夫家里，是曹操幼年最好的玩伴，俩人都是出了名的淘气。

“太客套了。”张温颔首不已，“如今你为官，忙的差事也多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不了什么。”

崔钧早就品出这几位大人的谈话不怎么自然。刘宽是忠厚长者、张温是干练能臣，与樊陵、许相根本不是一路人，却都与崔烈相交，今天是偶然坐到一起的，四人话不投机生往一块儿拢。他寻了个空子，忙拉着曹操出了客堂。“我的天呀！一大早就把我叫来讲大道理。刘宽这慢性老头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了一个多时辰，我腿都站木了……哥几个都来了吗？”

“本初和公路在前面呢！子伯、子文他们恐怕来不了，不瞒你说，我一会儿也有事，今儿原说好了要陪桥公出去走走，他家里出了事，我们几个陪他解解闷。你不介意吧？”

“唔？桥公约你？那你只管去吧。”崔钧很是通情达理，“不过孟德，关于桥公家这次的事，你听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呀！”曹操见他一脸神秘的样子，“不过当时我就在他家，总觉得这事里面有蹊跷，司隶校尉阳球都亲自去了。”

“今天‘笑面虎’早上顶门来的，一落座就念叨这事。说是王甫暗地打点京畿的官员，还给洛阳令递了什么话，连宋酆都不吭声了。这事含含糊糊就对付过去了。阳球本来还要深究余党同谋，可死无对证他也没办法。”

曹操已经不感到意外了，这些年来朝廷的一丁点琐事只要寻根觅源，多多少少都能见到些王甫的影子，这个老阉人说来也是富贵一门、荣及子孙了，却还是贪得无厌不肯收手。

“孟德你仔细想过没有，不觉得害怕吗？”

“可怕？”他不明白崔钧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刺儿的字眼，“有什么事儿值得害怕？”

“你还不知道？”崔钧摇摇头，“这实是与你们曹家荣辱有关。现在王甫已经是困兽之斗，他马蜂窝捅得太大了，要想平安终老就得冒险捅更大的马蜂窝！勃海王是死了，可还有……”

“嘿！大红脸！你在那儿跟阿瞒嘀咕什么呢？”这一嗓子又尖又突然，吓了曹操和崔钧一跳，闪目观瞧却是许攸一步三摇乐呵呵来了。两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可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却被打断了。

“丑鬼！你吃什么不干净的了？这一嗓子跟夜猫子似的！怎么不陪你师傅了？”崔钧摸摸胸口，白了他一眼。

“我可是奉了师命来给你们老爷子道贺的。子伯、子文可就不来了，我一人可代表我们仨了，一会儿开了席面我可得吃仨人份的！”说着许攸一扭头又对曹操说，“对啦！前两天我把你注的兵法给袁绍送去了，他没在家，我叫袁术转交了。”

“我才明白！今儿个一见面那瘦小子就来麻烦我，非要我送他一套。原来都是你招惹的。”

“嘿！你还别瞧不起人，那袁公路可比他哥哥识货多了。”许攸把嘴一撇，“你别看他其貌不扬、大大咧咧的，要知道他可是喝了磨刀石上的水——有内秀的，像什么《孙子》《司马》《三略》《六韬》多多少少都懂得点儿，也不见得就比你差。”

“哦？真的？”曹操半信半疑。

“行了行了！别耽误工夫了，师傅那头儿还等着你呢！”说着许攸半推半搡笑嘻嘻道，“大不了我委屈一下，再替你吃一份就是啦！”

曹操还挂念着刚才的话题，什么事与他曹家荣辱有关？有心再问，却见许攸已经拉着崔钧去了。

【郊游遇贤】

离开崔府，曹操忙出了开阳门，鞭鞭打马一路向南面赶，过了明堂、辟雍、灵昆苑，直奔太学而去，这是事先和王儁约好的。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曹操的马也快，不多时就望见了太学院前停着桥玄的马车。

饶是楼圭的目力好，大老远就看见他了，扯开嗓门喊他。曹操赶紧催马上前，等到车前勒住了马却累得汗流浃背半天都喘不上气来。王儁捧过水来叫他喝：“都瞧见我们了还着什么急！听他胡喊滥叫的！这倒好，忙得一身汗，好好一身衣服都脏了。”

“衣服脏了算什么？”楼圭不以为然，“我们不像你，整天打扮得比女人还细致。”

“怎么啦？外出时不应该穿戴得体吗？难道都跟你一样，一脸大胡子也不修修？”

“行了！小白脸！我要是你就别拿同伴玩笑，咱们都是恭候县尉大人驾到的嘛！”楼圭开始调笑了。

“是呀！”王儁对着马上的曹操一揖，白皙俊美的脸上绽出一丝坏笑，“我与这位水草大王恭候县尉大人多时了。”这一语自然是嘲笑楼圭不修边幅，一脸大胡子活脱脱一个落草的山大王。

曹操听了一笑，端起水罐来刚喝了半口，却忽见楼圭对着王儁也是一揖，笑眯眯道：“既然上差大人已经到了，夫人你就不必多言了。”曹操刚到嘴的水一股脑就笑喷了出来：“好好好！水草大王的这位压寨夫人果真是倾国倾城啊！”

这一哄就连周边的从人也都笑弯了腰。桥玄在车里听得真切，也一掀车帘笑道：“贫嘴呱舌的，亏你怎么想出来的……孟德来了。”说着迈腿就要下车。曹操赶忙凑到桥玄跟前施礼：“我来晚了，桥公见谅！不过今儿可是告了假来的，没擅离职守。老人家您先上车，一会儿咱们到了好地方再下来说话吧！”说着便与王儁一同扶着他又安坐在车上。

桥玄吩咐仆人卷起车帘，曹操三人也各自上马，一行人缓缓往南而去。刚开始还能望见几片才收讫的农田，后来逐渐行远，所见就只剩下一片原野了。大伙索性离了驿道径往西面开阔的地方而去。又行了一阵子来到一个高坡前面，桥玄一摆手：“这儿好！就是这儿了！”由从人搀着下了车后，他又叹道：“孟德，这儿就是前年你回乡前咱们坐过的地方……走！咱们还到那几棵树下面去。”说着也不叫从人跟随，只叫曹操、王儁、楼圭跟他上了坡。

老少四人到树下席地而坐。桥玄终归是有年纪的人了，松开手杖有点儿喘，苦笑道：“老了！不行了！头十年还另一个样儿呢！那会儿还抱着儿子满院跑呢！”

王儁一皱眉，出来散心就为了冲冲这事，可他一张口就是儿子！忙劝慰道：“师傅您可不老，去年您还在这儿跟孟德论忘年交呢！我们大乔、小乔俩妹子可才刚周岁，将来可还等着您给她们张罗女婿呢……这样吧！我给您说个笑话好不好？”

曹操等人附和道：“好！你说！你说！”

“嗯……话说我大汉武帝年间，朝中有个东方朔，为人最是诙谐风趣。有一日，武帝爷问东方朔：‘如今我朝人才济济，比如董仲舒、公孙弘、汲黯、司马相如、主父偃、朱买臣、司马迁等等，他们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东方朔，你自觉得与他们相比如何呢？’东方朔想都不想就说：‘臣虽然算不上什么贤人，但却兼有这些人共有的长处。’武帝一听很是惊讶，赶忙问他与这些人都有什么长处，谁料那东方朔却不紧不慢道：‘我们这些人的牙齿都长在下颚上，说话的时候要动脖子，走路时弯着身子，两条大腿都连着屁股，腿一动屁股跟着动……’”王儁本不精于说笑话，但他温文尔雅不紧不慢，反倒一副东方朔的做派，再加上边说边跟着扭脖子动屁股，着实是好笑。

“好！”桥玄笑得挺开心，“这是班孟坚《汉书》上写的，也算是经典了。东方曼倩能够隐于朝堂，是后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之人呐！我说水草大王，你也来一个吧！”

“行啊！”楼圭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的样子开始讲：“从前有一只蚂蚁和一只苍蝇正在吹牛。蚂蚁说：‘我们虽小，但出入都有君臣之义，有什么吃的，我们又能共同分享。如此忠孝仁义，堪称万物之长。’苍蝇却说：‘你们可没有我们享福。无论公家私人摆设筵席，我们都能飞临其上，占他们的桌案，吃他们的美味，喝他们的琼浆。如此荣华富贵，才真是万物之长。’”楼圭边说边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这时候从旁边飞来一只蚊子说：‘依我看你们都不行！你们瞧我专挑香闺兰房，夜静更深灯烛熄灭的时候，我钻进纱帐之内，停于美女玉体酥胸之上，专拣那些香软的地方，满足欲望而止。岂不风流快哉？’”说着他冷不防抓了王儁一把，众人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你小子就是耍贫嘴有能耐，我看你比那蚊子也强不到哪儿去。”桥玄边摇头边笑着说。

曹操在一旁搜肠刮肚了半天才说：“我也有了一个。话说宣帝时京兆尹张敞每逢朝会总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可下了朝却不拘小节。他平日上街总穿得随随便便，回到家里还总爱亲自为夫人画眉，京城里盛传张京兆的眉毛画得妩媚。后来有人据此上奏宣帝，说张敞行为不检点。宣帝问张敞是否有画眉毛的事情，张敞不慌不忙说：‘闺房之内，夫妻之间，比画眉毛更不检点的事还多着呢！我给夫人画眉又算得了什么呢？’”

王儁、楼圭都笑了，独桥玄没有笑，老人家叹息道：“当时宣帝爷是笑了，可张敞始终也没当上更高的官。这也是班固在《汉书》里写到的。可惜那班孟坚从击匈奴、燕然勒石、著下《汉书》、编纂《白虎通义》，学识胆气都是一流的，就是能见人却不能见己，和这个张敞一样不拘小节，而且更不该依附窦宪，放纵子弟胡作非为，到头来受囹圄之祸，横死狱中。叫人惋惜呀……”

曹操碰了个软钉子，忙道：“您说的也是，不过文采过人之士又有几人不好张扬？远如司马相如，近如张衡之流不也是如此吗？班固著成国史，也是为国立下了功绩。”

“你说得对，”桥玄点点头，“不过就在今时今日，我朝就有一位才德双佳的大才子，而且他还决心续写国史。”

“哦？这人是谁？”三个晚生不约而同发问。

桥玄微然一笑丝毫不做理会，把玩了一会儿手杖才说：“你们别急，再过一会儿你们就见着了。我今天也邀请他一同来，看样子他可能是有点儿事，不过老夫开了口他是必定要到的。”曹操、王儁、楼圭听后都面面相觑。

桥玄瞧他们的样子差点儿笑出声来：“我没告诉你们，这人是我亲自请的……我说压寨夫人呀！我临出门时叫仆人把你的琴也带来了，你给我们弹上一曲如何呀？”

曹操见他故意不道出来人是谁，也不好再多问，抬头望了望碧蓝无垠的天空。此时恰有一只失群的孤雁正徘徊在空中，它张皇四顾、双翅颤抖、焦虑悲鸣，曹操倏然想到自己只因出于宦官之后受人鄙夷，又何尝不是仕途之上的离群孤雁？低头来又见远处杂草间蹿过一只野兔，灰白的绒毛、长长的耳朵倒也可爱，又忆起幼时在家乡与弟弟一起逗弄小兔子的光景，一切竟仿佛隔世……转眼间又见王儁捧着瑶琴走了过来，他吩咐从人放置好琴案，又亲手小心翼翼放下琴，接着向桥玄深施一礼道了句“献丑了”，这才坐在案前。

曹操听许攸说过王儁精通音律能弹一手好琴，却不曾亲眼观瞻。只见他先用两手的中指在琴弦上微试其音，待那悦耳的弦声响起，他侧耳倾听了片刻，便舒展起洁白纤细的十指向丝弦上滑拨起来。那琴声犹如和风细雨一般沁人心脾，又恰似春日照耀使人暖意融融。曹操闭上双眼细细聆听这琴声：一时间白云飘绕、春潮涌动、蜂舞蝶绕、草长莺飞、鸟声鸣鸣、流水潺潺，渺渺茫茫之间感觉雨润沃土育化万物，却又是霏霏不见悄悄无声，仿佛大地上扬起一阵阵精气，袅袅蒸腾升上天空……

这时一阵车马声打断了曹操的遐想，睁眼寻找，原来从驿道往这边缓缓行来一驾马车……这一定就是桥玄刚才提到的那位才俊了！

车子在坡前慢慢停下来，曹孟德已经顾不上听琴了，倾着身子仔细打量车里走下来的人。只见此人身高七尺有余，身着一件青绿色半新的深服，外披一件绛紫色蜀锦袍子，腰系着朴素的玄色宽布带子，两个针线精巧的紫色锦囊用绒绳穿着悬在腰间，脚下是一双簇新的厚底白边的黑布靴子，这一身装扮不庸不俗，别有一番气质。再往脸上看，此人高系发髻却未戴冠，拢发包巾仅以一根青玉簪子别顶，黑眉笔直，面如冠玉，鼻直口阔，目若朗星，一对元宝耳朵因为离得甚远倒是不太显眼，上唇的胡须修作笔直的“一”字形状，毛茸茸盖着口，额下的则修长纤细直垂在胸前。

“我想起来了，”楼圭思索片刻忽然道，“此人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蔡伯喈嘛！”

“他就是蔡邕？”曹操自然晓得这个蔡伯喈：蔡邕祖籍陈留郡，曾师事太傅胡广，但一点儿也不像那个中庸的老师；他好辞赋、能书画、通数术、晓天文、解音律、读遍经史子集；前朝桓帝时徐璜、左悺、单超、具瑗、唐横五个宦官居诛杀梁冀之功擅权乱政，举荐才艺之人献媚皇帝，蔡伯喈被征不愿屈媚，鼓琴弹劾五侯，半路逃亡，留下洋洋洒洒《释诲》一文天下传诵；后被桥玄辟为掾属外任河平县长，接着拜郎中，迁议郎，校书东观，编纂《汉记》——真一代无双才俊！

蔡邕仔细整理一下衣衫，却不忙着上前来，只是驻足坡前聆听王儁的琴声。此刻那琴声已比先前欢悦了不少，急急如风密密如林，高音层层叠叠好似一浪高过一浪，王儁也不低头下视琴弦，只是望着曹操身后不远处那棵大树，由着两只灵巧的手自如地拨弄着琴弦。

曹操只见那蔡邕刚开始还频频点头微笑，接着却笑意全无，接着皱起眉头诧异地看着王儁，忽又目视了自己一眼，顷刻间变得惊慌失措。就这样踌躇再三，蔡邕竟远远朝桥玄一躬转身就往马车走去。

桥玄也看得分明，忙叫王儁止住琴音，拄着手杖探身唤着：“伯喈！你这是怎么啦？来了连句话都不讲，怎么转身就走呢？过来呀！”

蔡邕止了步，规规矩矩就是一躬：“桥公相邀在下不敢不来……可这几个年轻人又是谁？为什么想要杀我呢？”

几个人听得一愣：这是从何说起？谁要杀他了？

桥玄也很不解：“伯喈何出此言？这几个都是我的门生，皆与你素未谋面，你怎么说他们要行刺你呢？”

蔡邕还不放心，不肯向前迈一步，只是放声问道：“敢问几位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是汝南王儁，现在桥公门下习学《礼记章句》，请蔡公万莫见疑，过来叙话。”

“我叫楼圭，也是桥公的门生。”

“下官曹操，现充洛阳北部尉。今日是受桥公之邀而来。久闻蔡公大名，相见恨晚，在此见礼了。”

蔡邕别的不理，却问王儁：“王公子，我有一事不明，请君答复。你未见我之前琴声悠扬虽急切却明快分明，既知我来为何弦音骤变，好似乌云遮月利剑藏匣，霎时音韵绵里藏针又蓄势待发，俨然一股杀气泛于琴音之中。你莫非与我有什么仇怨吗？”

曹操听了差点儿笑出声来：名扬天下的蔡伯喈原来是这样一个呆人，琴音之中岂会泛出什么杀气？但他转脸一看王儁，王儁已然脸色大异，直勾勾瞪着蔡邕，手指不住颤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中了？

“神了！神了！”王儁失声地叫了起来，“蔡公真乃神人也！方才我抚琴时偶然见一失群之雁栖于孟德身后那棵树上，可是那树枝间正盘着一条蛇。我眼见那蛇扭动身躯逶迤爬到雁的身后，分明是要偷袭猎食。不知不觉间就把杀气融到琴音中了。”

曹操与楼圭对视了一眼：天下真有这等奇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枝丫间确有一条灰绿的大蛇，口中正咬着一只垂死挣扎的雁。两人不禁竖起了汗毛。

蔡邕见了却一下子如释重负，随即大笑起来：“哎呀！我今天真是闹了个大笑话呀！羞得没脸见人了，诸位见谅见谅。”

桥玄接茬道：“刚才你没来时他们几个都在给我讲笑话，这会儿我又仔细品了品，都不如你这个笑话雅呀！”楼圭也在一旁打趣道：“方才我们都已经向蔡公自荐过了，想必您也放心了，咱这样隔着大老远喊话太费气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在这儿唱山歌呢！您快过来吧！”

蔡邕苦笑一声，迈大步三两下来至近前，朝着众人一躬到地。

桥玄把手一摆：“得了吧！这都拜了三拜啦！”说着看了看弟子们，“你们看明白了吗？这头一拜是行见面礼，怕的是咱们爷们儿找他的麻烦；第二拜是慌忙告饶，怕咱们杀他；这第三拜是羞愧见礼，怕的是咱们臊他！”

蔡邕又是一揖：“下官服了！人说礼多人不怪，我再给您老人家添一个，只求您老口下留情吧！”这倒引乐了众人，“刚才我是怕搅了桥公和三位的雅兴，想等王公子一曲奏罢再过来。没想到越听越不对劲儿，还有这位曹大人倾着身子直勾勾盯着我，实在叫人心里怵得慌！可能也是鄙人胆小吧……既然是我错怪了几位，就罚我为诸位弹一曲谢罪吧！”说着便坐到了琴前。

只见他用指尖轻轻一扫琴弦，低吟了一句：“原来如此，你音色纯美、音韵宽广，看来王公子对你不薄，保养有加呀……”那神色和语气仿佛是与琴对话一般，接着他便合上双目拨动了起来。蔡邕这一抚与方才王儁所奏迥然不同，这支曲子大气磅礴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霎时间有似风神下凡鼓动风囊，大千世界山海激荡，日光月华神采飞扬，狮吼猿啼龙吟虎啸，万般阴郁一扫而光，残枝枯叶飞沙走石，劲风所在一片激扬！

曹操也微合双目，恍恍惚惚感到一股透骨的凉风袭来，忽然间琴音一转又变得柔情万种：飘若云烟，澈似潭渊，甘赛清泉，香比麝蕙，静拟石木，柔如无骨，缠绵悱恻，断还相连，卿身即我，我身有卿，其馨若兰，两情依依，万里咫尺，天地无间！

忽然间又变了，变得风驰电掣天崩地裂：乾坤震动，风雷迭起，寰宇黯然，日月无光，金刚怒吼，无常悲叹，魔怪惊叫，厉鬼号哭，四方异兽，齐跃苍穹，撕裂天幕，推倒五岳，青龙摆尾，白虎狂啸，朱雀悲啼，玄武缠绕，浊浪排空，惊涛拍岸，势如奔牛，地动山摇！

……

天籁一曲，音调绝伦，回荡天际，那撼人魂魄慑人心智的力量和强大的感染力，使一曲奏毕，在座四人竟久久没做一丝声息。

王儁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是《广陵散》……真是……我苦练一辈子也到不了这种境界。就算师旷复生、伯牙在世恐也不过如此了吧！”

曹操虽不甚通此道，但听他比出师旷来就明白好得非同一般，却见桥玄兀自闭着眼睛沉吟，蔡邕笑盈盈问：“桥公，我这曲《广陵散》可受用？”桥玄睬也不睬仍合着眼不吭声。楼圭也道：“师傅，您觉得如何？”桥玄还是不言不语。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睁开眼长叹了一声：“唉……你们不懂，一开口就俗了！”众人初是一愣，随即笑成一团。

“好一个开口便俗！桥公诙谐呀！”蔡邕连连点头，“您老如今是越来越风雅了，领着这些青年才俊一道出游，都叫我想起曾子来了。‘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差得远哪！”桥玄的口气好像是在说笑，“冠者今天只有咱俩和孟德，而且你还没戴帽子出来。子伯他们俩勉强还算是童子。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在河里洗澡喽……关键是季节不对呀！人家曾子是要趁着无限春光出游，可咱现在所处的却是多事之秋呀！”

蔡邕何等聪慧，早听出“多事之秋”四个字的弦外之音，他摆弄着腰下的锦囊说：“桥公说得是。不过咱们只要努力熬过这一冬，天气还会回暖，世间万物尚需积蓄精气，为的就是要熬过这一冬。”

“是啊！只是不知道这一冬又要冻死多少生灵。”桥玄感叹道。

“秋冬本就是肃杀的季节，生灵死亡在所难免。”

“不错，看来万千生灵现在只好蛰伏自重了……”桥玄沉默了。

“对！万物必须自珍自重、蓄势待发，这才好挺过这最冷的日子。其实绝大多数生灵都是冻死在开春前夜的。”

曹操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谈话，桥玄与蔡邕你来我往，句句说的都是过冬，却暗含着无限回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不过有些事情其实是由不得自己的，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位曹公子你听说过吗？”曹操听得诧异：桥公为什么偏偏把话说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把我拉进来？却听说蔡邕不紧不慢地答道：“早有耳闻，设五色棒不避权贵，一时名震洛阳，我虽然前两天才被召回京师，耳朵里也已经灌满了。能与桥公相厚的必定不是凡品。”

曹操刚想客套两句话，桥玄却抢先道：“你可知孟德也是世代名臣？他父亲正是当朝鸿胪卿。”

“哦？曹大人的公子？”蔡邕的神色突然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这……我还不知道，恕我少礼了。”

“伯喈不必多礼，孟德是我的一个小朋友。以后啊，你们不妨多亲多近。”

“诺。”蔡邕原先当过桥玄任司徒时的掾属，因此这一声答得如同尊奉上司指令一般，“曹公子……孟德果然是出自名门，做起事来有模有样，将来一定是国家栋梁之才。”

“蔡公过奖了。”曹操终于接上话茬了，“您此番回京复任议郎，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差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还是在东观校书。当今主上好学，命我与马公、杨公他们共同订正《六经》文字，将来还要镌刻石碑立在太学门外供后儒晚生取正。”他提到的马公是谏议大夫马日磾，杨公是光禄大夫杨赐，也就是杨彪的父亲。他两人都曾经为三公，是颇具声望的老臣。

“您真是博学多才，熟知《六经》，又能解音律、通数术、能辞赋、工书画，怎样才能同时掌握这么多技艺呢？”

“这其实算不了什么，”蔡邕一笑，“所谓触类旁通，只要有一门学问弄得精熟，那别的学问只要识其大体就不难了。诗有赋比兴，文有起承转合，音有宫商角徵羽，数有河洛九宫。一切学问只要得其大体，剩下的就是用心而已了。”

“那么用兵与为政呢？”

“这个嘛……”蔡邕本是不肯亲近曹家人的，但此刻听这一问却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几分欣赏，加之桥玄的引荐便不再顾忌什么了，“你恰恰问到了最不容易的两样。我虽然不晓兵事，却也知道虽有《孙子》、《司马》、《三略》、《六韬》，但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非固，行阵之中瞬息万变，似乎只有以不变应万变或是随机应变了。似乎就是《三略》中提到的‘因敌变化，不为事先，动辄相随。’至于为政，《尚书·洪范》虽有五行、五事、三德、八政等言，却皆是只见其论未见其形。难矣！不过按照音律的说法，琴瑟不调必要改弦更张。”

曹操诚服地点着头：“随机应变……改弦更张……蔡公说得好！万事不能件件如意，只有不断随机变通才是大道理。”

“孟德虽然相貌与令尊不似，但说话的神情还是很像你父亲的。现与我一同在东观校书的堂谿典，常常感叹令尊的练达机敏。虎父无犬子，孟德可教呀！”蔡邕这话似乎是出自真心的。堂谿典其人，曹操也是认识的，他当年与另一位文士边韶，同被祖父曹腾荐入京师，也精通经籍在东观校订《六经》。另外堂谿典善于风角星象，每逢天下大旱之时，朝廷都会命他到嵩山求雨，至今泰山启母阙上还留有他的求雨铭文。但是他虽得益于曹腾，却不常与曹家走动了，反倒是樊陵、许相这些谄媚小人与曹嵩走得越来越近了。

桥玄默默看着他俩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我究竟是怎么了？这个曹家小子值得我这么用心吗？还把他引荐给伯喈，这不是找麻烦吗？他是哪点对了我的心思呢？或许是他有点儿像年轻时的我吧……当年我也是他这个岁数，不过当个梁国境内一个小县的功曹，芝麻大的官。原不过想在县里混好差事，没指望把官当到多大，但求对得起良心就成了。后来见到了流民——那么多的流民，黑压压望不到边，都是衣衫褴褛，半大的小子丫头连双鞋都没穿过，为争一块饼大打出手，饼掉到泥里抓起来就往嘴里塞！那些流民都是这样，哪儿还像人呐……他们都是从陈国来的，陈国相羊昌私圈民地、侵占税收，百姓不敢违抗，谁要是不肯迁走就一棍子打死。谁敢不走？可农民离了土地跟拿棍子打死又什么不同？有些年轻力壮的可以留下来当佃农，那也只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更多的老幼病残只能当流民，等死的流民！

“真不晓得我那会儿哪儿来的一股子冲劲，发誓要扳倒羊昌。以为只有扳倒羊昌，百姓才有活路，可那羊昌不是无根之树，他的靠山太硬了——跋扈将军梁冀！杀人如麻的魔王！专擅朝政，杀帝弑君，那时候哪里还是刘家的天下。当时的太傅李固怎么样？姓梁的摆摆手说杀就杀了，我一个小小县功曹，不入流的小吏算得了什么？蚍蜉撼树啊！但蚍蜉撼树也要撼一撼。

“周景那时候是豫州刺史，正好巡检到县里，我一状就告上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梁国辖下一个小县的功曹状告堂堂陈国相，这状告得既犯上又越权，到底是年轻气盛呀！当时周景竟然准了，并调我为从事专断此案，一下子就锁拿了羊昌门下所有的幕僚。羊昌如何肯依，搬出靠山来了事。梁冀一纸檄文打来，传令放人销案，当时文书递到我手里时我连看都没看就顶回去了，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严刑拷问硬是把羊昌的罪坐实了。我和周景就这么真把大树撼倒了。我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后事都跟家里交代好了，谁想梁冀连我一根手指都没动，倒是周景受了些挤对。现在想来，梁冀是一门心思要干改朝换代的营生，哪会拿他的金碗跟我这破罐子碰呢！

“但倒了一个羊昌又有什么用呢？流民还是死了大半，老百姓的苦哪儿有个完呀！过了几年梁冀也完了，梁氏一族斩尽杀绝，接着又轮到徐璜、左悺、单超、具瑗、唐横五个阉人当权了。我总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做了别人争权斗势的棋子，寒心呐！可是寒心也得继续干下去，为了让百姓不再死得更多，为了大汉国祚长远，这就是所谓的道义吧！

“为了道义招贤纳士被那些清高隐士嘲讽，为了道义被同僚骂作刻薄严酷，为了道义眼睁睁看着阉贼害死自己将将十岁的儿子……我真是老了，再不甘心也不行了，再闯过这一关就告老回家吧！但愿我不会冻死在开春的前夜！说实在的，孟德应该会比我那三个徒弟有出息。许攸虽有才华但始终不能免俗，气质心胸差得远，总干些趋炎附势的行径；楼圭是个绝顶聪明的，但他桀骜不驯、锋芒太露又好自比他人，难免不会招惹祸事；王儁是好样的，有才有德有礼有节，早生一百年定是一代贤臣，可惜他生不逢时，偏偏落草到当今这污秽之世，明珠投暗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可悲的可悲，可叹的可叹，可惜的可惜……蔡伯喈所言不虚，如今这世道也许只有随机应变能改弦更张的人才能站住脚，孟德就有这样的性子。

“上一辈子的恩怨就顺风去吧！平心而论曹嵩也算不上十恶不赦之人，只是少些正气和骨气罢了！比起段颎、樊陵、许相之流已是不错的了。这个滑得溜手的人想必也不会一头栽到王甫这条臭河里，还是那句话——听天由命吧！”

“桥公……桥公！”蔡邕呼唤道。

“哦？”桥玄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伯喈？”

“在下先告退了。”

“怎么？还有事要办吗？”

“是，”蔡邕恭敬地说，“今天是李常侍告老还乡的日子，往日里承蒙他的指教，论情论理都应该去道个别。”

“李巡告老了？”桥玄不知道此事。

“其实我也是刚刚听说的，另外还有丁肃、郭耽、赵祐等几个老寺人这次也一并准了还乡。”

“可惜了。”桥玄似乎有些不舍，“这几位都是忠厚谨慎的老宦官，从来不多说多问。如今一个个都走了，后继的人除了吕强之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张让、赵忠等辈奸猾甚于曹节，狠毒不亚于王甫啊……既然你去饯行，也替我向李巡带个好吧！”

“是。”蔡邕毕恭毕敬又施一礼。

“你快去吧，我们再坐一会儿也回去了。”桥玄回头看了看弟子们，“你们俩去送送蔡大人。”

曹操也起身想去相送，却听桥玄道：“孟德且落座，老夫还有话对你讲。”

眼望着他们三人走出去老远，桥玄突然面无表情地问道：“孟德，你不感到害怕吗？”

“唔！？”这已经是曹操在同一天里第二次听到有人这么问他了，“大人指的什么？”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桥玄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说：“是呀，令尊与你几位叔父都是精明之人，怎么会提这些事扰乱你的作为呢？不过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也好，能防患于未然。刚才我和伯喈谈了那么多，你也该听明白一些了吧！对于你我不想隐藏什么，其实我们在想办法扳倒王甫。”

曹操虽然早就体会到这一点了，当初救何颙出洛阳，他就意识到桥玄绝不会仅仅出于怜悯。但听老人家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有些惊心：“果真是这样呀！扳倒王甫……这老阉人确实该死，可又要牵扯半个朝廷了，只怕父亲也要……”

“你想左了，你爹……也可以算是我们这一边的。”

曹操瞪大了眼睛，心中一阵惊诧，转而又是狂喜：父亲并不像世人所道，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有自己的准则。可叹我与父亲相隔咫尺却不能知其所思所想。

“你先别高兴。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王甫不死你曹家就有危险，全族的荣辱都牵连在其中。”

“此话怎讲？”曹操诧异，这话和早上崔钧讲的简直如出一辙。

“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桥玄捋了一下胡子，“当初王甫掀出勃海王刘悝谋逆一案时令尊就和王甫彻底决裂了。先帝临终时王甫曾收受刘悝的钱财帮他恢复了王位，或许也有试探圣心、窥觊帝位的行径，那就无人知晓了。可事后为了干涉政事，王甫、曹节又舍了勃海王，跟窦武、刘倏一起另立了未成年的当今圣上，更发动宫变除掉了窦家。这件事……恐怕你爹也跟着插了一腿！”

曹操咽了一口唾沫。

“你别紧张！”桥玄接着说，“当今圣上即位已久，这些是非再提起也没什么意义了……说句公道话，刘悝贿赂阉人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依着你爹的意思这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可王甫这人用心太毒，他怕日后刘悝通过深知内情的人发难，就先扭转局面杀尽窦家党羽，又秘密毒杀刘倏，再害死窦皇后，最后利用幼主登基怕年长宗室威胁的心理，说动永乐太后除掉了刘悝。”

曹操听得心里怦怦直跳，他从未料到皇室中竟有如此大的阴谋，偷梁换柱、诛杀王侯就如同儿戏一般，自己的父亲竟也参与其中。

“但王甫忽略了一点，勃海王与河间诸王侯一向都有通婚，勃海王妃宋氏的侄女嫁给了解渚亭侯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所以她也成了一代国母——就是当今宋皇后！”

这些事情曹操都知道，却从没有联系起来想过。

“王甫因一时的杀念和小聪明反而招惹了大祸，他要想保命就得冒险惹更大的祸，就得设法扳倒皇后。因为宋后现在并不得宠，所以废后的事情并非没有指望。可是对于你们家来说宋后不能倒，宋氏连着你们曹家的荣辱呢！所以令尊一定要和王甫对抗。你好好想想，你四叔曹鼎的女儿嫁给了濦强侯宋奇，而宋奇就是濦宋后的堂弟呀！”

曹操摇摇头：“个人有个人的账，也赖不到我家。”

“你别不当回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那个四叔跟宋家走得太近了，将来皇后要是完了，宋氏一家子都活不了，要是亲戚相坐，你们曹家就是侥幸不完，满门的官帽子也得摘干净，什么官爵都得丢！”桥玄此言掷地有声。

到此曹操有点明白事情的利害性了。虽然曹家人除了曹鼎从没沾过宋家一点儿光，到头来也难免被波及。曹嵩、曹炽、曹鼎、曹操、曹仁……大到九卿高官，小到县衙小吏，一个也推不开罢官这一条，弄不好一族老小的脑袋就都赔进去了，眼前官位富贵似乎都只是过眼云烟。

“所以我才把你引荐给蔡伯喈。”桥玄话风变了，“多结识一些益友，将来出了事你才有回旋的余地。官场上结交朋友宁缺毋滥，有些人脸面上热其实生分着呢！比如‘笑面虎’樊陵，最是口蜜腹剑包藏祸心！还有‘不开口’的许相，一见好处他还能不开口吗？锦上添花他们来得，真到了要紧时刻才没有雪中送炭之心呢！所以令尊与他们走得勤，真要有了事，他们却比不上崔烈、堂谿典能干实事。”

曹操忽然间醒悟过来：“今早樊陵在崔家公开说王甫的坏话，原来他是见势不妙想要跟王甫翻脸啊……真是奸猾小人！您说得太对了，家父交友不明啊。”

“瞧你小子说的！你爹他一点儿都不糊涂……”桥玄拍了他肩头一下，“他要是不明怎么晓得果断与段颎绝交？他心里可豁亮呢！实际上他能升任大鸿胪是得益于曹节、张让这一干人，和王甫撕虏得干干净净的。单论精明自保，自胡广之后当今朝廷还没有一人比得上你爹呢！”

这话既像夸奖又像挖苦，曹操只好干笑两声不表态度。

“所以你也不必怕什么，重要的是检点自己的行为，不要让人有可乘之机。你知道是谁指使刺客劫持我儿子吗？除了王甫没别人！当时我只要心一软拿钱了事，他立刻就会以捕盗不力发难阳球或者以资财予盗冲我来。所以我绝对不能低头，老夫已经上疏了，今后凡遇劫持人质之事，不可资财予盗，无须顾忌人质，一定要将盗贼正法！这可是拿我儿子的命换来的法令……”桥玄说到这儿顿住了，好半天才继续道，“唉！不提这件事了。孟德你且听好，一个人的名声很重要，机遇也很重要，你再有志气有才学，没有机遇，一切雄心抱负也要化为乌有。我这一生也没几个亲近的人，老来有了三个弟子却比不上你，咱爷们儿对脾气，这也是缘分……”

曹操听着听着眼圈有些湿润了，从小被人骂作“奸阉遗丑”，有几个人能发自内心地同情他、欣赏他、关心他？如今却有这么一位和蔼善良的老人家关照自己，他真想伏在桥玄身前哭诉一场。

“孟德，你虽然小有作为，但名气还远远不够。我听闻许子将最近进京探望兄长，我建议你去拜谒他，求一个风谣评语。”

许劭？那不是搞“月旦评”的人吗？要借许子将之口给自己创名声，曹操暗暗记下了。这时王儁他们又出现在远处的荒原上，身边还多了几个着武服戴皮弁骑马游猎的人，于是问桥玄：“那几个人是谁？”

“唔？你不认识吗？那是鲍家兄弟，太学里出了名好武的，一年四季都在郊外骑马射猎。那是鲍鸿、鲍韬、鲍忠……瞧！那个最英俊的就是小有名气的二郎鲍信！这小子马术了得，箭射得也准，好像与你同岁……”桥玄还想再说些什么，抬头却见曹操倾着身子眯着眼睛打量着鲍信。

桥玄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怪不得刚才蔡伯喈不敢近前，与其说是慌于琴音，还不如说是被曹操这神态吓住了，这小子打量人时怎么是这种神态？这一点儿都不像他爹！此乃鹰视狼顾，是阴隼之相！

第十章 打死权贵名震洛阳

【棒杀狂徒】

桥玄偶然提出拜谒许劭的提议，这可成了曹操的一大心病。原以为这不算什么难事，等备好礼物真到了许府门口，才发现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求见的人堵了半趟街，有些人甚至带着铺盖一连等了好几天，这才知道事情不好办。

许劭，字子将，汝南郡平舆县人，并无官位在身，驻足洛阳时他住在兄长许虔家。评议之风实起于贾彪、郭泰二人。贾彪字伟节、郭泰字林宗，他们原是太学领袖，与陈蕃、李膺闲时评论朝廷褒贬人物。原本只是闲谈，但因品评准确而声名鹊起，受到世人推崇。后来贾彪死于党锢之祸，郭泰受了打击闭门不出，评议的领袖就落到了许劭的头上。

许劭以及他的堂兄许靖在平舆的清河桥招集士人大搞清议，因为总是在每月的初一，所以被人称为“汝南月旦评”。

月旦评议论乡党，褒贬时政，不虚美、不隐恶，公然辩人之优劣善恶，在朝在野者皆可归入品评之列。无论是谁，一经品题，身价百倍，世俗流传，这就引得四方人士慕名而来，皆以领二许一字之评为荣。尤其许劭的名气家喻户晓，被人与郭泰合称为“许郭”，晚生后辈反排在了太学名士的前面，可见才气不凡。

可不知什么缘故，许氏兄弟突然闹起了矛盾，许劭一气之下抛开许靖来洛阳寻亲哥哥许虔。本是想离开堂兄和乡人过一段平静的日子，可他这么大的名气，清静岂是容易得的？不知什么人走漏了消息，许劭到洛阳的传闻不胫而走，府门前顷刻间宾客如云，当官的、为宦的、念书的、作文的、沾亲的、带故的、慕名的、有求的都快挤破大门了。

纵然这些人都堵着大门不肯走，可真正能见到许劭的却仅仅是少数。眼见不少比自己煊赫百倍的人物都规规矩矩等着，曹操的心凉了半截，凭自己这点儿名气，等到猴年马月也见不到许子将呀！

自己的能力既然解决不了，曹操只好低头向父亲求助。曹嵩也觉得不好办，思来想去又找来“不开口”许相。那许相与许劭是同族兄弟，原以为请他出山一定马到成功。哪知许相的脑袋摇得跟货郎鼓一样：“不行不行！不是我不开口，实在是我帮不了这个忙。我这个从弟傲慢得紧，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去也是白去。”

曹嵩父子把好话说了三车，又恭恭敬敬备下两份厚礼，许相才勉为其难应承下来。本以为妥当了，谁料六天后许相又把两份礼物原封不动送了回来，一个劲儿躬身作揖：“许某无能，许某无能……事儿不但没说成，还被他训斥了一顿。羞死我也！以后还是不开口好。”说完满面带愧而去。

事儿既然说不成，曹操只得再次腆着脸自己去求见。哪知许劭拿起了架子，所有拜谒之人一概不见。硬是让大家干巴巴吃闭门羹。曹操既委屈又窝火，也不好再去求父亲，索性叫家人收拾铺盖卷弄到衙里，晚上秉烛看书解闷。

这一日，他正好得了一卷蔡邕的大作《释诲》，觉得甚符自己的心境。待至傍晚，点上灯细细品读起来。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可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

这篇文章乃当年蔡伯喈半路逃官而作，写得气势宏大，但多少有些苦中作乐、挫中愤慨的感觉。曹操一边读一边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联系，心绪越发纷乱，闭上眼睛沉吟许久，竟烦得坐不住了。于是披上大氅唤来长随出去巡街。

其实这会儿并没什么可巡查的，洛阳城北本就没多少人住，前番经他的整治更是安定。入秋后一天比一天凉了，到晚间天黑下来，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辰出门。

曹操也没骑马，只信步在外面胡乱转悠了一阵，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榖门外，又瞧见几个值夜的兵丁围在一处闲话。

“宜禄，你说什么？宦官也有儿子？”

“那是！”那个叫宜禄的一撇嘴，“你以为他们天生就没屌不成？如今的王甫曹节当初都是西苑骑出身，后来是自己割了那玩意才入宫的。王甫的儿子王萌现在是长乐少府，还有一个养子王吉，大名鼎鼎的沛国相，杀起人来成百上千都不眨一下眼。你们知道吗？”

“嘿！就你了不起？我问你，人家没屌都有妻有儿，你这么大能耐咋连半个老婆都讨不上？快三十岁了还是光棍儿一根？”

“别挨骂啦！天底下有讨半个老婆得吗？我讨半个，剩下那半个归你不成？我是不稀罕女人，也没那心气儿！等我哪天有心气儿了，讨三十个老婆，一天晚上睡一个，一个月都不重样儿，赶上小月有的还摸不过来呢！”

“那赶上闰月还兴许摸重了呢！你就吹牛吧！”几个当兵的笑弯了腰。宜禄一抬头，猛然看见曹操正站在不远处掩口而笑，饶是他机灵会来事，连忙跪倒在地，高呼道：“小的秦宜禄参见大人！”其他人也明白了，齐刷刷跪倒一片。秦宜禄特意向前又跪爬了两步，扯着嗓门嚷道：“大人您龙虎精神忧国忧民，这般时辰还来巡查，真是清官儿好官儿。大人劳苦，盼大人高升！”

曹操抿嘴一笑：这狗东西真会拍马屁，倒是一张好嘴！踱步上前道：“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只是睡不着随便转转。你们都起来吧。”

当兵的站了起来，但曹操在跟前都拘谨了不少，规规矩矩立在城门边上不再吭声。

“怎么啦？刚才聊得不是挺起劲吗？见了我全都变哑巴了？”曹操知道他们惧怕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啦！你叫秦宜禄？”

“是小的贱名。”

“你刚才说要讨三十个婆娘，雄心壮志不小嘛！”曹操戏谑道。

“小的说着玩的。”秦宜禄憨着脸道，“我一个穷当兵的，一没房产二没地业，连黑带白混这等差事。挣的钱还不够买酒灌肚子呢，谁家闺女舍得给我呀！”

“嗯。你们的日子苦呀！挣的少不说，这么凉的天还要守夜。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入了冬这差事可不好当！以后凡是守夜的，我另赏一吊酒钱，从我俸禄里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值上可不准喝。”

“谢大人！”秦宜禄连忙道谢。

“有机会我帮你提亲保媒讨个老婆，连没那玩意的都有婆娘，你们有那玩意岂能闲着？”曹操对众人笑道：“还有谁没有婆娘，今个儿只管说！”

这样一问气氛可活跃了，你一言我一语都打开了话匣子。有个年轻的竟斗胆问道：“大人您娶亲了没有？”

“娶了！”曹操伸出三个指头，“一妻两妾呢！”

“大人有福分，夫人一定美若天仙！”

“甭提她了！我那位正室夫人嘛……那脸庞那颜色跟牛皮鼓似的！”他说着用手比画了个大圆圈，引得众兵丁笑倒了一片。他却继续戏谑道：“你们别乐！家有丑妻是一宝嘛！别看长得丑，贤惠那是没挑了。居家过日子还得找这样的，不瞒你们说，我纳的头一房小妾都是她张罗的。有一天她跟我说：‘夫君呀！我知道奴家长得有碍您观瞻，可这是胎里带的我也没法子呀！不过我陪嫁过来的丫鬟还不错，又是和我一块儿长起来的，您就收了房吧！好比您买柿子，不留神儿买了个烂的，我们再搭您一石榴吧！’”

曹操正妻丁氏相貌平平，小妾刘氏乃丁氏丫鬟，这些都是实情。可他添油加醋这么一念叨，这些当兵的哪儿有不乐的？有几个乐得眼泪都下来乐：“哎呀！您夫人真是贤惠，也会说话！那另一位侧夫人呢？也是尊夫人她张罗的？”

“那位不是……是我抢来的！”曹操不语了，他回想起那个夜晚在家乡桓家的那个宴会上卞氏那清脆动人的歌声，回想起他打死桓府管家救走他们姐弟的情形，回想起临入京的前一晚两人在荒山茅屋互诉情话私定终身……

“大人您也抢亲？我还以为就我们家乡这样呢，还有一宗笑话哩！我们邻居有一汉子与人定了亲，没想到家道中衰穷得叮当响，他怕女家嫌贫不予，就领着我们一帮朋友去抢亲。结果天黑抢错了，反背了小姨子出来，女家的人追出来喊：‘错了！错了！’没想到小姨子心里中意他，在背上答话：‘没错！别听他们的，姐夫咱快走！’最后定亲媳妇没要，娶了小姨子！”

众人听了又哈哈大笑起来。曹操也笑了，却道：“我可不是这种抢法！你们别出去给我乱嚷嚷！不然我可不帮你们讨老婆啦！”

“我们哪儿敢呀……哈哈……那是什么人？！”秦宜禄突然顿住了，手指着不远处一团黑影。

大伙放眼观看，只见一人穿着厚衣鬼鬼祟祟朝这边张望。

“什么人？过来！深更半夜出来干什么？”秦宜禄立刻呵斥道。

“小的……小的是过路的。”那人答着话慢吞吞蹭了过来。这人看样子五十多岁，一身平民的打扮，满脸乱糟糟的胡子茬，两只小眼睛贼溜溜乱转。

“过路的？大半夜过的什么路？城门关了你不知道吗？”

“小人是出去讨债的，不料欠钱的主儿赖着不给，所以耗到半夜才回来。小的住家不在城里，只是打这儿路过。”那人嬉皮笑脸说。

秦宜禄走到那人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你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是实，不敢欺瞒！另外……”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小人这有几吊钱孝敬几位军爷买酒……”

“放屁！你当我们是什么人？”秦宜禄义正词严地呵斥了一声，其实若曹操不在眼前他就收下了，上差在此自然不敢受贿，“大半夜的，没事儿别在外面逛，留神我叫你吃棍子！还不快滚！”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等等！”旁边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兵丁喝住了那人，只见他几步上前一把扯开那人的衣衫。嗖地一声，从他鼓鼓囊囊的怀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来，“这是什么？说！”

曹操和其他人也惊了，连忙赶上前去，有两个手快的同秦宜禄他们俩把那人按倒在地。那人放声大呼：“无罪！无罪！刀是我走夜路防备贼人的！”

“胡说八道！”年轻兵丁蹲下就是一耳光，“从实招！”

“是实话！”那人还狡辩，“防身用的！”

“还嘴硬！”年轻兵丁甩手又是两巴掌，“夜静更深带刀出行已经犯了禁令！太平时节怀揣钢刀防哪门子贼人？我看你就是贼！”说着抡起蒲扇大的巴掌还要打。

“我说我说！”那人从实招了，“我真是去讨债的，北山猎户徐氏欠我十吊钱半年未还，我去了几次他都赖着不给。这次我怕他又搪塞，就带了把刀去，到他家我把钢刀一亮，说若还换钱便罢，不还钱就剁了他。结果他怕了，就对付了我五吊半。你们不信只管去寻徐家人问！”

“即便你所说是实，带刀夜行也是犯禁。况且你以刀逼人甚为不当。”秦宜禄摇头晃脑道，“按律行事，打他二十棍子！”

几个兵丁架着他到门前，各取五色棒就要打，那人呼叫：“慢动手！慢动手！你们大人在哪儿？我有话对他讲！”

“住口！你是什么货色！还想见我们大人，小心我打你个脆的……”秦宜禄喝道。

“慢着！”曹操看得清楚听得分明，“等会儿再打……我就是城北县尉曹操，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原来您就是曹大人，果然气度不凡呀！”那人憨皮赖脸道。

“你想说什么？”

“这……这……”他吞吞吐吐看着两旁的兵丁。

“快说！他们有什么可避讳的……不说吗？行刑！”

“别！别！我说……小的叫蹇图，家住城西，是当今万岁身边小黄门蹇硕的叔父。望大人看在与小侄同朝为官的分儿上，就饶了我这一遭吧！下次不敢了。”

众人起初还不信，但仔细想想似乎不假：黄门蹇硕确实有一个叔叔住在洛阳，是城西人人皆知的无赖。这人本有几亩田地，整日里游手好闲又爱耍钱，好好的地都卖出去耍了，后来侄子在宫里得宠就张着手找人家周济。蹇硕倒也正派，只给了他点儿银子嘱咐他安分就不管了。蹇图哪里肯听，没两天就把银子败光了，再要蹇硕不给了。他只得偷鸡摸狗过日子，邻里防着他，他就索性提着钢刀四处讹诈要钱。官府碍着他是宠臣的亲眷，睁一眼闭一眼也不怎么干预。想不到今天会撞到曹孟德手里。

曹操面无表情听他把话说完，微然一笑道：“你既是官亲更应该遵律守法。本官执法从不避讳权贵亲友，你少说这样的话——打！”

几个兵丁不由蹇图分说把他按倒在地，秦宜禄抡起大棍刚要落下却转了个心眼：蹇硕岂是轻易得罪的？他虽是宦官却监管羽林卫士，是当今皇帝身边红得发紫的人物。这厮不管远近大小也是官亲，曹大人开罪得起，我等岂开罪得起？于是手里玩了个花活儿，棒子是高高举起急急落下，但沾皮不着肉，但听得啪啪作响却不伤筋骨。

曹操是宦门公子，哪里晓得这衙门口的手段。一旁那个年轻的兵丁却看不过了，一把夺过秦宜禄手里的棒子径自抡起来打。

这小子身强力壮膀阔腰圆，手指头粗得小棒槌一般，大棍抡起来呼呼挂风，打在身上岂是寻常？霎时间蹇图疼得杀猪似喊叫。那小子丝毫不松懈，刚刚十棍下来，蹇硕屁股和腿上已见了大片鲜血。

“哎哟！疼杀我也……”蹇硕瞪着眼睛，张口大骂，“小畜生！你敢打、打大爷！我……哎呀！我叫我侄宰了你全家！”

曹操一听他骂人，火不打一处来：“莫要理睬！打！狠狠打！”

“哎呀！天杀的小畜生，给脸不要脸！真拿自个儿……哎呀！当了清官不成？姓曹的！我骂……骂你八辈儿祖宗……”蹇图越骂越难听，那兵丁就打得更狠。转眼间二十棍就要打完，那蹇图还不住口，曹操冷笑道：“这无赖辱骂本官毫无悔改之意，继续打！再打二十棍子！”

“好小子！你有种！哎呀妈呀！咱们都是一路奴才……哎呀姥姥呀！你爷爷不也是宦官吗？我是宦官他叔，你还……哎哟祖宗呀！还不叫我一声太爷！这龟重孙……哎哟太老祖宗呀！”蹇硕被打得乱叫，却还不改口。

“打！狠狠打！”曹操一咬牙，“看他还敢不敢胡说！”

“诺！”那壮兵应罢一声狠抡大棍，耳轮中只听得砰的一声，已打了个骨断筋折。饶是那无赖嘴比鸭子的还硬，也只有出来的气儿没进去的气儿了，嘴里已不成句：“等、等……着瞧……我叫我侄子……废了你们……全家……咱……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出、出……出……出不来了……”一语未完，白眼一翻便昏过去了。

那壮兵却不肯饶，照旧抡着棍子打，秦宜禄忙伸手拦道：“不行！别打啦！”

“还差四棍呢！”那兵丁也不顾阻拦，喘着大气接茬把剩下的四棍结结实实打完。

秦宜禄见那厮已然血葫芦般，忙低身一摸，吓得坐在地上，惊呼道：“打死了！大人！”

曹操一脚把秦宜禄踢倒：“狗东西怎么说话，谁打死了？”

秦宜禄顾不上护疼：“这无赖被打死了！他可是……他可是……”

“慌什么？”曹操一声断喝，“死就死了，打死这等无赖臭块地罢了！瞧你那熊样儿……你小子也是！怎么下手这么重？”

“小的奉命行事而已。”那个执行兵丁跪下说。

“好一个奉命行事！我说让你打死他了吗？”曹操见他出言顶撞，心里一阵光火，“打昏了还下死手，你年纪轻轻怎么这样狠毒？”

哪知那兵一点儿也不害怕，铿锵说道：“纵然小的心狠手辣，却明白这厮有四罪当死！”

“哦？”曹操一愣，“哪四罪当死？你且说说看。”

“诺！这蹇图夜带钢刀已犯禁令，既被拿住又多番巧言狡辩，就是讨债也未见是实，此乃一当死。蹇图被拿无悔惧之意，放厥辞求赦，既已受刑又藐视大人、辱骂长官，更言及日后报复，实是无父无君无法无天，此二当死！另外此人平日倚仗官亲欺压邻里、偷盗勒索，官家投鼠忌器不问其罪，今日犯到大人手里，大人正应当为民除此祸害，此他三当死。大人请想，您上任以来明申法令又设五色棒不避权贵，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大胆蹇图以身试法，大人就应该借此狂徒彰显威名以惩戒他人，此乃四当杀！另外您……您……”

“只管说！”

“诺！您说好了再打二十棍子。打没打死是您的事儿，但若打不够数，岂不是我的罪过？”

曹操被噎得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心下暗暗诧异：小小守门吏中竟有此等人物！仔细打量他许久，又踱至尸体旁看了半晌说：“算了！你们把这尸体拖走，明天当街示众……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楼异！”

“你打死宠臣亲眷不害怕吗？”

“大人都不怕，小的穷当兵的一个，有什么怕的！”楼异抬头道。

“好！楼异，还有秦宜禄，你们俩听着，这儿的差事不要你们了。从明天起，你俩转到衙里当我的随从，我走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

“谢大人！”二人磕头谢恩，兴奋感早溢于言表。

【智诓许劭】

许劭在汝南的名气越来越大了，这使他渐渐感到不安。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的名望太大了就会惹麻烦，尤其是他这种乡间隐士。清议的影响力大了看似不错，但树大招风也不是闹着玩的。搞得这么大的影响，朝廷的征召又一概拒绝，这已经很危险了，万一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扣上个聚集乡党、私议朝政的罪名，那一族的命就全没了。现在还没人这样说，可是以后呢？贾彪、郭泰血淋淋的教训还不足以为鉴吗？所以许劭决定接受征召，到郡里当一个功曹，以做个小官的办法来避祸。

但是当许劭将这个想法告诉许靖时，许靖很生气。在许靖看来他们兄弟同样受人注目，许劭可以做官他也可以做官，平日里许劭说什么仕途险恶的话都是虚伪的敷衍。他要求许劭到郡后举自己为孝廉，被一口回绝了。从此兄弟两人分道扬镳了！

烦心事一件跟着一件来，许劭决定离开汝南，到京师找他的大哥许虔盘桓几日，排遣一下胸中的郁闷。哪知这一来烦上加烦，险些把全洛阳惦记出名的人都引来了。刚开始他还勉强搪塞着，到后来这些人成群拥挤到了大门口，而且人数大有增加之势。许劭开始觉得这次来京似乎不甚明智。

正在这时，多年未见的从兄许相带着礼物出现了。许劭一向瞧不起这个人，美其名曰“不开口”，实际上是攀附权贵、谄媚宦官的小人。许相说了半晌无关紧要的奉承话，末了才坦白来意——要求他给曹嵩的儿子曹操写风谣评语。这可把许劭惹怒了，他指着许相的鼻子大骂一通，把这些天的火气全撒在他身上了。

但等许相走了，他开始反思。固然许相是个无耻小人，但毕竟身居侍中牵着大宦官曹节的势力。万一他挟恨报复，自己一介布衣绝没有好果子吃。思来想去，只有尽快离开京城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想顺利离开洛阳可不是件容易事。

府门外都是等着拜见的人，就算是深夜也有这些人的家丁仆人等候消息。要是随便出去马上就会被他们拦住，没完没了地纠缠。这可怎么办？最后还是许虔出了个好主意，先由马车载着东西离开，一出门就扬言许劭回乡，客人一概不见，等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走，许劭再另乘一车悄悄离开。

于是就在一个寂静的傍晚，一辆空马车急匆匆离开了许府。那些拜客派来的家丁慌了神儿！有的回去报信，有的设法堵截，有的跟着车出了城，总之大伙都知道许劭已经动身回汝南了。

第二天清晨，许劭才真的辞别兄长。

仆人轻快地甩着鞭子在空旷的洛阳街道上赶着马车。即使是这样，许劭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吩咐车夫把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由于准备了一宿，实在疲乏了，许劭不知不觉侧卧在车里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恍惚惚，一阵争执声吵醒了他。

“就是你！少废话！”一个高门大嗓的声音嚷道。

“胡说八道！我们可是正正经经的人家，我们老爷人品了得。我们岂会抢你媳妇？”这个声音许劭知道，是他的车夫。

许劭诧异地坐起来，这才发现车子不走了。

“我还冤枉你不成？我认得这驾马车！”

“你说的都是什么呀？你是疯子！”

“你才是疯子！就是你们抢的人！”

“不是！”

“是！”

“无赖！”

“你才是无赖！”

“混账！”

“你混账！”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又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吵，“守着我们这些官人还敢这么放肆，成什么体统！都跟我回衙门，见了县尉大人再说。”

怎么还有官人呢？许劭听糊涂了，赶紧掀车帘子。只见车前围了一大群人，有百姓也有皂隶，为首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身穿布衣的胖墩墩的农家汉子，一个大个子看样子是衙役头子。许劭忙问车夫：“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您醒了……刚才您睡着了不知道，咱刚出洛阳城没走几里地，我心说您睡着了咱慢点儿走……这倒好！没几里地就这帮人拦住了……这胖子带了一帮农汉硬说咱们两天前抢了亲，非吵着叫咱们还他婆娘……他那个横劲儿就别提了，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抢没抢的咱先放一边儿，大白天一帮人吆五喝六地拦车像话吗？明火执仗吓唬谁呀……话又说回来，胖子你也说了，你那没过门的媳妇是个跛子，嘴还有点儿歪，而且一眼大一眼小，这么个丑鬼我们抢她干嘛呀……后来这几个官人来了，他还揪着咱不放，嚷着要去衙门……这几个官人也是的，半天都是他的理，你们办案子也得容我说句话呀！横挑鼻子竖挑眼，欺负我们外乡人呀……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车夫真是被挤对急了，没头没尾说了一大堆。

许劭一听脑袋都大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我们……究竟怎、怎么了？”他想解释些什么，但根本没弄明白事情经过，找不着话头。

“衙役大人们，都看见了吧！”那农家胖子倒逮着理了，“他们老爷根本就说不清楚，这就是心里有愧！别看他穿戴得这么讲究，人心隔肚皮，我媳妇那么丑他都不放过呀！这帮人面兽心的家伙太霸道了！还不快把他们逮起来，这个老爷准是个大贼头儿！”

车夫实在是气不过，把手中马鞭一举：“你再说一句！”

“你们是贼！”农家胖子跳着脚喊。

“还敢胡说！”车夫一猛子蹦下车，抡着马鞭子就要往胖子身上打。胖子抱着脑袋扭身就跑，车夫提着鞭子在后面追。俩人走马灯似的溜溜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跑了两圈半，又是喊又是骂。

许劭这会儿脑子里乱成一盆糨糊了，他叫也叫不住、拦也拦不下，还生怕暴露身份，跨在车上干着急。

“太放肆了！”那个大个子衙役似乎看不下去了，“兄弟们！把这个赶车的给我绑了，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衙役就敢打人！逮起来！”他一声令下，四五个衙役还有仨看热闹的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车夫按倒在地，也不知谁从哪儿弄来两条绳子，几个人你一把我一把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的。

许劭都看傻了，想说点儿什么，可这会儿谁还听他的？

好半天大个子衙役忙活完，抬头问许邵：“你打算怎么着？是乖乖跟我们走，还是也捆上？”

“这位官人不要气恼，看来是误会了……我们没有抢什么人，仅仅是从这儿路过……或许那个小兄弟认错了！”

“那我不管，”大个子衙役拍了拍手上的土，“既然他告了你们的状，你们就得回衙门跟我们老爷解释清楚。谁是谁非堂上见，连人带车跟着走吧！”

许劭真是憋气，本想快点回乡却节外生枝，还不敢嚷嚷：要是叫什么人知道许子将还在洛阳，并且叫人家当成抢亲的抓了成什么样子！现在车夫也叫人家捆起来了，他只得乖乖坐在车上，任衙役们牵着走。

“咱这是去哪儿？”

“洛阳北县尉衙门。胖子家住城北，这案子归那儿管！”

许劭一愣——真糟糕！刚刚驳了曹操的面子，这次却栽到这小子手里！众衙役不慌不忙押着车，车夫被绑到了车沿上，那个农家胖子也老实不语了，许劭则低着头想心事。半个时辰后，连原告带被告还有看热闹的，一大群人挤到北县尉衙门。县尉曹孟德升堂问案，衙役书吏两旁伺候。

那小胖子一进门来了个羊羔跪乳，趴在地上就叫屈，硬说许劭他们抢了人。曹操听罢拍案喝问许劭：“你是何人？为何强抢人妻？见本官又为何不跪？”

许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里还得回答：“回大人的话，这个人认错了马车，我们从未干过抢亲的事。至于我的名姓……在下……”

“快说，不要吞吞吐吐！”

“在下汝南许劭。”许劭咬着后槽牙答道。

“大胆！何方刁人，竟敢冒称许劭！”曹操又是狠狠一拍书案，“那许先生乃是天下名士，岂会是你这等傲慢小人？”这话实是曹操借题发泄。

“不敢欺瞒大人，在下确是许劭。”

“啊？”曹操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连忙站起身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许子将？”

“是。”许劭红着脸答应了一声。

“真的？您确是许先生？”曹操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足打量了八八六十四眼。许劭也不好意思吭声了，一个劲儿点头，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曹操一跺脚，紧走两步上前施以大礼，“许先生在上，小可曹操这厢见礼了。”

“县尉大人快快请起，这是公堂，别坏了规矩。”许劭还得忍着臊来搀。

“跟您还讲什么规矩呀！”曹操起身后，对着其他人发作起来，“昏聩！瞎了眼吗？怎么把大名鼎鼎的许先生当成坏人抓来了？把这胖子拖出去打四十板子！楼衙役，你拿的人吧？我不要你啦，给我卷铺盖回家吧！”

“唉……曹大人，这小民也是一时认错，还有衙役也是公事公办，就饶了他们吧！”许劭已经被抬起来了，多少也得拿出点气量来。

“这……好吧！你们还不谢谢许先生。”

两个人假模假式过来跪倒称谢。

“既然已经弄清楚了……在下告辞了。”许劭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曹操还没开口，一旁那个俊秀的书吏过来道：“大人，刚才那农汉上告的话卑职已经一字不落笔录下来了。这位许先生既然是您的朋友，那他的名字还记不记档了？还有许先生的车夫也打了人，是否还要另立一案，再做计较呢？”

“这个嘛……”曹操笑盈盈地瞟了一眼许劭。

许劭咂摸着这些话的意思，恍然大悟：这曹操原来是挖好了坑让我跳呀！想至此气愤满胸膛，却仰面大笑道：“哈哈哈……曹孟德！你厉害！算你狠，我服了你了……想要什么样的风谣评语你说吧！”

“在下岂敢造次？只是几番拜谒先生您都不见，我出于无奈才用此下策。风谣之好坏还要先生出于本心。”

“哼！你还算磊落……”许劭低头思索着今天事情的经过，沉吟半晌才道，“汝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谢先生！”曹操又是一礼。

“不用谢了，案子记不记档你随便吧，只要你把我的人放了，我就感激不尽了。”

“书吏，快把笔录烧了！衙役放人！”曹操答复得干脆，“恭送许先生。”

“不必送了。”许劭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呀！我实在憋不住想笑，哈哈哈！”许劭一走，装扮成衙役的楼圭第一个绷不住了。“孟德呀！这样的主意亏你想得出来。我不明白你怎么就断定昨天离开的不是真许劭呢？”

“我叫随从楼异蹲在许府好几天了，专门留意许劭的马车，昨天出去的那是许虔的马车，我就知道他肯定没走，那是故意掩人耳目。至于抢亲……那是他的主意。”曹操指了指那个装成农家汉子的年轻人。

“小子！你挺厉害呀！刚才演得跟真的一样，咱俩搭档了一场，敢问大名！”

“你不认识他？”曹操很意外。

“怎么认识？大半夜就叫你找来了，稀里糊涂跟着就换衣服出门的。”楼圭佯怒道。

“他是九卿张大夫内侄，襄阳的蔡德珪嘛！”

“噢！常听孟德提及，原来你就是蔡瑁呀！鬼点子不少呀！在下佩服！”楼圭抱拳拱手。

“哈哈……”蔡瑁也乐了，“不敢当！我也是闭门羹吃多了逼出来的，那一次我和孟德去拜访梁鹄，人家嫌弃我们不见。回来我就想了这个办法，没想到用在许子将身上。”

“不过……”楼圭又有一点儿忧虑，“咱们这么做，许劭会不会找人弹劾孟德呀？”

“不会的。”装扮成书吏的王儁这才插话，“他名气太大，怎么好意思让人知道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呢？咱们只传风谣，不说出来历，就没关系的。你们想，要是叫人知道他许子将被当做抢亲的，抢的还是个农汉的婆娘，还是跛子、歪嘴，他哪儿还有脸见人呀！”

说罢四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事可不能叫桥公知道。”曹操忽然想到这一点。

“没事儿！老师知道了只会夸奖你聪明。”王儁不以为然，“你还不知道吧！老师当年办的这类荒唐事一点儿也不比咱少，当年他当上谷太守的时候想征召隐士姜岐，姜岐不肯出山，他就叫督邮传话‘你再不出来见我，就把你老母亲改嫁别人！’一郡的人都笑疯了！”

几个人一听又大笑起来。

“哈哈……”蔡瑁乐不可支，“肚子都笑疼了……我可得赶紧回去了，外面还一堆人呐！我一早把姑丈的家丁、苍头、丫鬟、婆子都叫出来跟我扮百姓，这会儿恐怕姑丈大人还在家里纳闷呢，家里仆人都哪儿去了？”

“哈哈哈哈……”几个人笑得都坐在地上了……

这天的事情过去了好长时间，几个人只要一见面都还笑个没完。

后来许攸也知道了，问曹操对这风谣是否满意。

曹操沉吟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没我想象的那么好，不过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坏。”

第十一章 被报复，滚出京城

【勇武鲍信】

在汉代，迎接秋天是十分麻烦的事，一切都要按礼法行事。立秋以前十八天就要开始准备，先是祭祀黄帝陵，帝王要亲自前往，京都官员也都要身着黄衣随驾祭祀。奏黄钟大礼之乐，百官齐唱《帝临》之歌，献《云翘》《育命》之舞。

祭祀一直要持续到立秋之日，那一天过子时夜漏五刻，京都的百官都要除去黄衣换上皂领白衣在西郊迎接第一阵秋风。这个仪式到天亮结束，百官再脱掉白衣另换绛色朝服，这种朝服一直要穿到立冬。但白郊之礼结束还不算完，接下来还要供奉陵庙，由太宰令事先准备好一头麋鹿。皇帝乘舆到近前，亲自搭弓射箭猎杀麋鹿，派遣太宰令、谒者骑快马持鹿赶往陵庙贡献。然后武官带京师武备兵马操演战阵，要布孙吴兵法六十四阵，然后斩杀牲畜，号为战阵之仪、斩牲之仪。最后帝王才能回宫，并赏赐文官束帛，这一年的迎秋仪式才算彻底结束。

皇帝射杀麋鹿一来是为了祭祀陵庙以示诚孝，二来也是迎合秋天肃杀之气。所以在这一天之后，士大夫和民间的射猎活动也逐渐活跃起来。官宦子弟、世家族人、公府幕宾甚至太学生纷纷服武弁、骑快马、背弓箭到郊外游猎，这也算是一种流行的消遣方式。

熹平五年（公元176年）的这个秋天，袁绍刚好被朝廷任命为濮阳长。眼看就要去上任，想来京都还有不少的朋友故交，干脆约出来玩一趟，既算游猎又算辞行了。他找来袁基、袁术商量了一番，决定共同做东，把各自的朋友都约出来。

大家得到邀请各备车马从人，齐聚西郊。曹操、楼圭、王儁、许攸自然是少不了的，还有边让、孔融二位名士，另外又多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子。

关于孔融、边让，曹操虽未见过，但还是比较熟悉的。孔融字文举，鲁国人，是孔子的二十世孙，七世祖孔霸是汉元帝的帝师，父亲孔宙是泰山都尉，他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圣人之后，年纪比曹操诸人都大。边让字文礼，陈留浚仪人，莫看才二十出头，却名气不小，以一篇辞藻华美的《章华赋》享誉文坛。这两个人都与袁基、袁术兄弟相交深厚。至于那两个年纪较小的公子，非但曹操，其他人也都不认识。

“诸位兄台，我来介绍一下。”袁绍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这位小公子是张孟卓的兄弟张超，是替他兄长来看望我的，大家多亲多近不要见外。”

张超个子不高却显得精明伶俐，兴高采烈给大家见了个礼。

“这一位……”袁绍又指了指另一位小兄弟，“可了不得！他叫臧洪臧子源，是新进太学童子郎。他的父亲大名鼎鼎，就是出使西域，名震羌人，在会稽殄灭反贼的使匈奴中郎将臧旻。”

“哦？”曹操听他这么一说，特意上下打量臧洪几眼：这小子别看才十六七岁，却不比自己矮小多少，结实强壮，不愧为将门之子。

大家相互见过礼，席地而坐，众人纷纷向袁绍道贺；袁绍也是满面喜色应对着，众人有说有笑。许攸是最能活跃气氛的，他拍了拍王儁肩头道：“子文，给大伙弹支曲子来。”

“抱歉。”王儁勉强一笑，“我今天没带琴出来。”

“我带了！我带了！”边让赶忙插嘴道，“久闻王兄善于抚琴，技法直追蔡伯喈，我也好此道，今天怎么能错过？一会儿他们赛弓马，我可要与你较量较量琴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边兄过奖了，在下有幸听过一次蔡伯喈鼓奏《广陵散》，真乃天籁之音，难望其项背。”

“《广陵散》？”边让略一迟疑，转头对孔融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琴曲，《广陵散》乃当初聂政刺韩王之曲。”

“哦？”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

“聂政之父为韩哀侯铸剑，逾越工期未成，韩王将其杀死。当时其母正怀聂政，逃入深山而产政。待其长大，聂政发誓为父报仇，要刺杀韩王。他习武学剑，以泥瓦匠身份混入韩王宫，行刺未成，于是逃进泰山，随一隐士钻研琴术。他又怕被人认出，就漆身为厉，吞炭变音，还击落满口牙齿。苦练十年，弹得一手好琴，辞师下山再刺韩王。他重归韩国，在街头弹琴时，琴声悠扬引得观者成行、马牛止听，一下子名声鹊起。韩王下旨召其进宫弹琴，政藏利刃于琴内，神态自若，抚琴弄音。待韩王闻音痴迷之际，抽出短剑，猛地一扑，韩王猝不及防，当场毙命。聂政自己割面挖眼，自屠出肠而死，一时间无人能辨刺客是谁。而当初他入宫刺杀韩王时所奏的曲子就是这支《广陵散》。”

“边文礼果真博学超凡呀！”曹操夸奖道。

可有一件事曹操万不会料到，这个边让素来与他的同乡桓邵交好。昔日曹操为救卞氏姐弟杀死桓府管家，这件事桓邵没少与边文礼诉说，所以边文礼从一开始就对曹操存有芥蒂。他听到曹操的夸奖，故意不理不睬，兀自与众人说道：“这《广陵散》乐谱全曲共有四十五个乐段，分为‘起音’、‘刺韩’、‘冲冠’、‘发怒’、‘报剑’、‘自残’六个部分，我曾习学过，实在是太难了，只通贯了‘发怒’、‘报剑’、‘自残’后三段。”

“那真是巧了，”王儁来了精神，“我听蔡邕演奏时暗自默记，也能勉强弹出‘起音’、‘刺韩’、‘冲冠’这前三段。”

“好啊！咱们俩凑起来也能合成整曲，一会儿就试试看。”边让喜笑颜开。

“文礼兄，习学鼓琴有多久了？”曹操又讪讪问道。边让还是不理不睬，反倒对众人侃侃而谈：“鼓琴乃君子之道，昔日钟子期听俞伯牙之曲，想来子期乃深山隐士，伯牙也算得上忧国忧民之良臣。倘若那俞伯牙不是良臣，而是家世丑陋，仗势欺人杀民抢女的劣官，岂配与善鼓之高人为伍？莫说听他弹的琴，连他说的话都用不着听！”

曹操再痴也明白这话是冲自己来的。“家世丑陋”说的只能是他这个宦官之后；“仗势欺人杀民抢女”明明指的就是打死桓府管家藏匿卞氏的事儿。他脸上发烧，心里一阵恼火，有心说明此事经过，又一想：这事在座诸位多半不知，说出来反倒自取其辱。于是咽了口唾沫，站起身走开了。

他踱到离大伙稍远的地方，望着辽阔的原野和远处的几片林子，心里又是激愤又是伤感，暗道：“救卞氏岂是我的过错？难道就由她叫那个恶奴糟蹋了？我有什么错？他们还拿这事刺我的心。我明明为官正派，终不免被人耻笑侮辱，还有人道我是酷吏作为，把我与王吉之流归为一伍……就因为我是宦官之后‘家世丑陋’？宦官之后就要受这些人的白眼吗？他们的作为就比我干净吗？天呐，若能自择出身，谁愿意托生在这样的人家！难道只有低下头谄侍阉人，走家族受人唾弃的老路才能在仕途中立足吗？谁能真正理解我啊……”

“孟德不要多想。”

他一回头，不知什么时候袁绍和楼圭站在了身后。

袁绍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就知道你这个人心事重。文礼与那个桓邵相厚，见事未免有些偏激，他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天出来是寻乐子的，不要坏了兴致。”楼圭也随着解劝了两句。

“嗯，没有。”曹操怔一会儿，“不是说好射猎吗？我一身装扮都备好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去！”袁绍见他想排解郁闷，赶紧附和道，“我可是随何伯求习的箭法。畅谈兵书不过是纸上谈兵，今天可要与你比上一比！”

“好呀，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比比就比比！我没正式学过射箭，不过早年跟夏侯惇兄弟混过一阵子，自认还是有两下子的。子伯，怎么样？你也露两手？”曹操一扫胸中阴霾问楼圭。

“我这两下子就不另立山头丢人了……这样吧，我给孟德做个副手，怎么样？”

“大个子，你这是有偏有向！你既帮了孟德，那我也得叫个帮手才算公平！”袁绍一回头，“公路！带上咱的家伙，咱和孟德、子伯他俩比比弓马！”

“好咧！”袁术乐得一蹦，忙不迭到马前准备弓箭，扯开嗓门嚷：“嘿！我们兄弟射猎去，哪个跟我们同去，猎回来的野味有一份呐！”

王儁、边让、孔融、袁基这几个都是不好武的。王、边二人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在一道讨论抚琴和文章，自然不肯去。袁基与孔融比曹操、袁绍他们年纪大不少，俩人在一处闲话些官场上的事，也就顾不得陪他们了。倒是张超和臧洪这两个小家伙来了兴致，嚷着要去。

“你们别起哄了！小孩子瞎掺和什么？”袁术乜斜着眼睛，有些瞧不起他们。

“袁公路，你别目中无人！俗话说秤砣虽小压千斤，你不信咱们马上见高下。”张超努着小嘴不服不忿。

“就是的！我们怎么就不行？我打小跟爹爹习学弓马，会的恐比你还早呢！你那把骨头跟骷髅架子似的，一阵风吹得晃悠，还敢笑话我们？”臧洪也一脸坏笑说，“一会儿我跟张超俩小的一拨，看你们谁能开得起我那张硬弓！夺一个彩头臊臊你们这些个长荒了的！”

这俩小子与袁术斗口，仨人聒噪了好一阵子才各备弓马出发：曹操与楼圭一组；袁绍、袁术一组；张超与臧洪也凑了一组。六个人行出去老远，看有一片林子才勒住了马匹。

袁绍指指画画道：“咱们各自行动，过一时三刻回到此处，看谁猎到的多就为胜，输的把猎物全给赢的一组。”

“不好不好！”臧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是一起进去，看有什么猎物，咱们一起争射，谁射倒猎物并夺在手里算胜。”

“那也行！不过这主意是你出的，待会儿你年纪小争不到手可不准赖皮。”

“争不到手的还不定是谁呢！”臧洪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几个人计议已毕，一并催马进了林子，各钻树木寻找猎物。张超人小马也矮，却能低过树枝蹿在最前面，不多时就发现一只健壮的麋鹿卧在草间，笑道：“诗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小弟我得了这个头彩喽！”说罢搭箭就射，可惜他人小力短，一箭只射在了鹿身旁的草地上。这一箭把鹿惊了，只见它动了动耳朵，张望到有人来了，撒开腿就往林子深处跑。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各自抡开鞭子打马就追。曹操与袁绍、袁术跑在最前面，瞄准了鹿的方向紧往前赶。曹操与袁绍的本事没什么出奇的，都是勒住马才开得准箭，所以仅仅是追；倒是袁术的本事出众，催动他的白马，挥鞭之间已然搭弓在手，看准了方向嗖嗖嗖连放三箭，但都被那鹿躲了过去。曹操暗暗称奇：袁公路倒有些身手，人不可貌相！

袁术三箭落空已然恼怒：“短毛小畜生！我一定射死你！”说着忙往前赶，一不留神叫树枝挂住了头上皮弁，抖楞半天才甩开，反落到了后面。这时楼圭也赶了上来，匆忙间放了一箭，仍旧没有中。那鹿又一阵害怕，转身向南而去，曹操见是时候忙发一箭。这箭奔鹿头而去，只见那鹿一低头，箭却中在了左边鹿角之上，那鹿带箭而走；曹操一阵咋舌。鹿儿受惊太过，匆匆忙忙奔袁绍而去，袁绍大喜：“这个彩头我夺定了。”刚要搭箭，张超却一猛子扎到他身前。“坏小子！你竟挡我放箭！”袁绍抱怨一声；张超不理他，却也勒不住马了，只大声喊道：“子源！看你的了！”

说话间臧洪已到近前，铆足了力气就是一箭，也未能射中，中在了一棵树上。奇在这箭力道过人，箭身竟没入树干足有两寸，众人都是一惊：“这小子好大力道！”

麋鹿掉头继续南窜，众人则继续追赶。怎奈那鹿脚力强劲，撩开蹄子跑得飞快，众人催马又要绕树避枝低头晃身，勉强只能跟上。张超的人小马慢不一会儿就落下了；楼圭的个子太高，一不留神刮住树枝从马上栽了下来，爬起来一看衣服都破了，拍拍土不追了。只有臧洪和袁术赶在最前面，曹操、袁绍紧随其后。

曹操刚开始与袁绍齐头并进，但时间一久就落在了袁绍后面。曹操自与袁绍相交，两人颇为和睦，为何颙奔走更是亲密。但他始终对袁绍有一种竞争之心。这会儿见袁绍的马通身缎子般黑亮，马蹄在秋草间践踏着，掀起的枯草败叶在空中打着转儿，料是此马出众。曹操常与夏侯兄弟骑马，本精于此道，见他马好不敢懈怠，生怕落在后面，连连挥鞭打马，总算是抄到了袁绍前面。众人跟几团旋风似的直追出一里地，眼看那鹿窜出了林子。四个人有前有后拖枝带叶也出了林子，瞅见麋鹿一阵乱射，还是没有一支中的。

这时只见正前方不慌不忙跑来一骑，马上端坐一人。此人生得膀阔腰圆，腿长臂粗，头戴虎皮弁、佩雉鸡尾，身穿绛紫色武服，披一件绿色大氅，腰系八宝玲珑狮蛮带，宽松的中衣，足蹬薄底快靴，身背一张画雀大弓、鹿皮箭囊。面上观此人二十出头，面色黝黑，方面大口，鹰钩鼻子，龙眉凤目，大耳朝怀，一张海口紧闭，嘴角自负地往下垂着。坐骑是一匹暗灰色高头大马，辔头上挂彩穗，系着铃铛叮叮作响。

那人瞅见鹿儿也不对众人开言，赶忙执弓搭箭，耳轮中只听嗖的一声，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鹿儿咽喉。那鹿应声而倒，一箭毙命。那汉子不由分说，打马上前轻舒猿臂，仅用一只手便将那死鹿擎在手里。

袁术追在最前面哪里肯饶，立刻高叫：“哪儿来的浑小子，敢抢我的鹿！”

“嘴里干净些！你的？你叫它，它现在能应你吗？”那人笑道。

“少废话！拿来！”

“不给！”

“我叫你不给！”袁术恼了，打马上去抢，他眼疾手快一把攥着了一支鹿角。那人则攥住鹿腿不给，俩人拉扯着比起了气力。

“说好了到手为胜！你能抢！我为什么不能？”臧洪一见，也赶上去扯住另一支鹿角，高叫：“你们拿来吧！”扯得袁术和那人身子直晃，马也跟着动。

曹操在后面看得分明，立刻认出了此人：这么巧？是他！

只见那人大呼：“好小子！有把子力气，看我的！”也使开了气力；袁术见两人发了狠，毫不示弱也铆足了劲。

此刻突然东北方响起了悠扬的琴音，想必是王儁、边让开始抚琴了。这边那人与臧洪、袁术都使足了力气，三人各拉一方丁字型列开，三匹马撩开十二个蹄子，随着琴音打开了转儿。你不依我不饶他也不含糊，扯得三人摇摇晃晃，坐骑乱颤，马挂銮铃叮叮当当乱响。

这一夺就有会子工夫了，袁绍、张超一起出了林子勒住了马，但他们只是好奇，并不识得那人是谁，面面相觑看呆了；对面也跑来几骑人马，俱与那人一样的装束，好像也是游猎的，也没明白怎么回事，两边的人都愣住了。看了一阵见难分难解，张超兴之所至叫了一声好，喊到：“子源！夺过来！给咱们小的露露脸！”

臧洪哪还顾得答话，脸都憋红了；袁术则一边拉扯，嘴里还不饶：“放开！这是我的！”

那人却不慌忙，擎住鹿腿一个劲往怀里带，拉着拉着他笑道：“你们撒手吧！”话音未落，只见他用力一带，就听咔的一声，臧洪手中的鹿角折为两段，因用力过猛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鹿角；袁术的鹿角也脱了手，在马上一个趔趄；那人得意扬扬，把夺来的鹿举得老高。

“好个鲍二郎！”曹操一声喝彩。众人才知道，他就是弓马能手二郎鲍信。

鲍信一愣：“哦？阁下识得在下？”

“在下曹操，曾与桥公在此间游玩，与君有一面之缘。桥公对我道君为当世的豪杰，操早想拜会，唯恐唐突。”

“噢！”鲍信脸色一变，赶忙翻身下马，“桥公的忘年交曹孟德，这得见大礼了。”他这一下马，后面的人下来一大片，乱哄哄一同上来见礼。

曹操受宠若惊，也赶忙下来：“鲍兄折杀我也！在下何德何能受列位这样的礼遇。”

鲍信哈哈一笑，早没了刚才自负的表情：“当代为官的人我鲍老二只服三个半！头一个是为国捐躯的老太傅陈蕃，名列三君大名鼎鼎，我只恨未早生几年随其闯宫救驾！第二个就是桥公，身为一县功曹敢参封疆大吏，出塞追击羌贼，能文能武，得服！第三个是杨赐杨老司徒，一门三代公侯，为国尽忠尽策，不屈社稷之贼，必须得服！剩下那半个就是你曹某人，宦官之后反‘离经叛道’，敢杀宠臣之亲，执法不论权贵，得桥公赏识，许劭有言‘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但你还未有大功，我暂服你一半！”

曹操听了跟吃了凉柿子一般痛快：“过奖了！过奖了！”

张超却没心思管他们的事儿，搀起臧洪走了过来：“鲍信！你为何抢我们的猎物？”

“你们的？天下尚且有德者居之，何论一鹿？谁有本事射了自然归谁！”鲍信说着从马上抱起那鹿，捧到曹操跟前，道：“初次相见没有什么礼物，这鹿送给孟德兄了。”

曹操哈哈一笑，扭头对袁绍说：“说好了到手为胜，看来这个彩头我得了！”刚要接，张超却一把夺去：“曹孟德，即便你到了手的东西我也抢得到。”说着与臧洪欢蹦乱跳扛着鹿去了，众人见两个小鬼得了手，皆莞尔一笑不作理会。鲍信又将兄长鲍鸿，弟弟鲍韬、鲍忠都拉过来引荐，却在无意中忽视了曹操身后的袁绍。

袁术刚才败阵心里不服，怒气冲冲道：“鲍老二！你抢夺猎物不算本事，论箭术未必是我袁某人的对手。”

“哈哈……”鲍信大笑一阵，信手一指道，“你可看见那边有一野兔？”众人观瞧，一百五十步开外果有一只野兔在那儿吃草。鲍信不由分说，擎弓就是一箭，那箭快如闪电将那兔子牢牢钉在那里！众人一阵喝彩：“好神箭！一百五十步，赛过养繇基啦！”

“这不算什么，看我再露一手。”说着他高指天上一只孤雁，高叫，“嗐！看箭！”却架起空弓猛地一拉。“砰”的一声弓弦响，那雁展翅高飞，不料眨眼的工夫竟自己掉了下来！

“惊弓之鸟！”袁术也禁不住叹服了，“神了！鲍兄如何习得此般技艺？”

鲍信得意扬扬：“我曾经游走天下，遍访奇人。有幸曾拜会陈王殿下，向他讨得此法。不是我自夸，除了我师陈王爷，还未遇过敌手。”孝明帝庶子刘羡受封陈王，子孙世袭罔替，直传到当今陈王，名唤刘宠。陈王宠擅骑射，最最得意的技法是连发十箭同中一的，可谓天下无双。鲍信受业于此王，自然本领了得。

袁绍在后面看他们说话心里却很不痛快：他本是极想结交鲍信的，但今天见面未礼遇自己反对曹孟德亲切非常，这就先触了他的忌讳；二来袁绍也是公侯之后，袁家与杨家同是三代为公，私下里却不怎么和睦，鲍信一个劲推崇杨赐，又碰了他的霉头；而且鲍信自夸技艺，叫袁绍心里不喜。他见自己兄弟还在夸奖人家弓法，便没好气儿地叫道：“公路！输了就输了，没什么说的，大哥还等着咱们呢！”带着袁术不辞而去。这里就剩下曹操和鲍家兄弟了。

“他就是袁绍？”鲍信看着远去的背影，“我听说过一些他的事情，不过总觉得此人不过赖家族名声，算不得什么高明之士。”

曹操却道：“你不知道，本初确有过人之处。我们的关系很好。”

鲍信脸一红：“我随口说说，万没有离析之意，你莫往心里去。另外恕我唐突，听闻有些人曾对你有所非议，千万不要因此改变作为！阁下的苦处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也曾拜谒桥公听说过一些，我一言以概之——英雄莫挂出身！”

哎呀！曹操真恨不得拉一把这个人的手，句句都说在心坎上！好像这个人早就认识了，见面就能推心置腹一般：“你说得太对了，咱们实在是认识得太晚了！”

“不知为什么，我也这么觉得。”鲍信微然一笑。

“你识得桥公的几个门生，王子文、楼子伯、许子远他们吧！他们也是我的朋友。你听这琴声，想必就是王儁在抚琴。”

“不像。”鲍信侧耳听了听，“琴声如其人。子文心迹平缓，所奏之曲必有条理，刚才我们夺鹿时抚琴的应该是他。这会儿的琴音凌乱急躁，必是个傲气夺人的主儿弹的。”

曹操低头暗思：这个主儿必是出言讽刺我的边让了。这边鲍老二夸我，那边文礼毁我，同是当今才俊却各执一词。看来这天底下从来就是有人说好就有人说坏。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只需率性而行，又何必追求十全十美呢？

【突生变故】

棒杀蹇图名扬京城，得许劭谣风路人传送。曹操的官当得有滋有味，像鲍信一样肯定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曹操着实春风得意了一阵子，这段时间里他就好像一颗骤然升起的官场新星，闪烁在每个人眼中。但当时他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机已经一步步逼近，不仅仅是针对他，而且针对着整个曹氏家族。

坏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曹操像平常一样尽心尽力在衙门里处理公务。突然，府里的管家跑来找他，说曹嵩叫他务必回家一趟。曹操自受桥玄训教，实不敢擅离职守，但看管家慌慌张张，料是大事，只得将差事向楼异、秦宜禄交代一番，独自进城回家。

待归至家中，却见父亲一脸灰暗独坐在书房中发愣，见自己进来了，也没说话。

“父亲，匆忙叫儿子回来，有什么事吗？”

曹嵩沉默良久才道：“你最近有没有上书言事？”

“有啊！”

“可曾言及曹节的亲属？”

曹操直言不讳：“我曾上书弹劾曹破石。”曹破石是宦官曹节的亲弟弟，本是一介无赖，却凭着哥哥的势力当了官，而且一直升到步兵校尉。这个人不但毫无修养，而且贪婪好色，因为看中了一个军官的妻子，竟然将那位军官逼死，强纳他人之妻。曹操对这种人深恶痛疾，便写下表章上书弹劾。因为顾及到爹爹亲近宦官，可能会干涉，便没有在家中提及此事。

他见父亲这样问他，料想一定是惹了祸，必定会挨一顿臭骂。不料曹嵩不急不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道：“你倒是肯实话实说。”

曹操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所修的弹劾表章！

“这是怎么回事？”

“曹节今天亲手交给我的。”

“好大胆的阉人，竟敢私扣大臣的奏章……”说完这话，曹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性。按规矩大臣奏章进至省中，自有典中书者掌管，曹节既然能窃取到手，说明整个朝廷的中书机构，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觉得很奇怪，是吗？”曹嵩的表情显得很疲倦，“可你不知道我大汉的朝廷一直都是这样！什么叫朝纲？什么叫权威？什么又叫王法？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假话罢了。谁有权力就拥有一切，这就是咱们的世道。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会是这样！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那我问你，你是怎么被举为孝廉的？你是怎么摆脱官司当上县尉的？你又凭什么打死蹇硕的叔叔而不遭报复？”曹嵩说这些话时一点气恼的意思都没有，而是带着倦怠和轻蔑。

这样的语气比严厉斥责更厉害，曹操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得干干净净扔到大街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而父亲的一切又是宦官给的。说到底，他之所以能入仕、为官、成名，靠的不是自己，而是靠着阉人的提携和庇护，是靠父亲像狗一样向王甫、曹节他们摇尾乞怜换来的！

“你真了不起……真了不起……”曹嵩继续挖苦道，“你是洛阳百姓心目中的大清官大忠臣！我呢？我不过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谄媚小人，对吧？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笑着，突然一拍书案咆哮起来，“但是你知道吗？为了举你为孝廉，你爹爹给王甫送了多少钱？说了多少好话？你算哪门子孝廉？你他妈孝顺过我吗？你打死了蹇硕的叔叔，得我去给人道歉，站在那儿像个奴才一样让人家骂！让人家出气！为了你拜谒许子将，我憨皮赖脸去求许相！老子哪一点儿对不起你呀？”

这些话仿佛是一把把利刃，刀刀都剜在曹操的心头：“爹爹，我……”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曹嵩根本不给他讲话的机会，“你以为你用不着我了，是不是？我他妈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你反倒看不起老子了是不是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儿子！你真好！真有出息！今天曹节把这份表章交给我时好好夸奖了你一通！真的……他说巨高呀，你儿子真有出息！当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尉真是屈才了，叫他到外面历练几年吧！多好呀，到外面历练几年……你叫人家赶出京城了知不知道？你到外面做你的清官梦吧！可是我告诉你，要不是你老子我给他办了这么多事，要不是你老子曾经一车一车地给他送银子，你早就让人家弄死啦！我早年丧父，中年丧妻，你要是再死了，三不幸我就算彻底混齐啦！你对得起我吗？”

“爹爹，儿子真的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曹操有些哽咽了。

“没有？哈哈哈……我问你，何伯求是怎么逃出洛阳的？”

曹操闻此言如五雷轰顶！这样机密的事情他竟然全都知道。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桥玄把他扮成仆人，是你一路护送他到沛国的！对不对？你说话呀！这还不算对不起我？你自己冒险还不够，还要拉上你弟弟，还要让整个曹家跟着你背风险！”曹嵩抓起那卷竹简狠狠打在他头上，“你在家乡待了四年啊，一点儿长进都没有！除了会了点儿狗屁兵法，你还有什么过人的？滚！给我滚！到外地当你的大清官去吧！到外地做你的谏臣梦去吧！”

“爹爹，我……”

“滚出去！”

“我真的……”

“滚！”曹嵩歇斯底里地喊道。

曹操没有办法，只好起身退出门外。

“你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曹嵩又冷笑道，“但是我告诉你，好日子不会太长了。今天皇宫传出消息，何贵人产下皇子，宋皇后无子嗣就快被废了，咱曹家的官都要完啦！你去吧，得快活且快活去吧！”说罢他把门一关，再也不理会儿子了。

曹操茫茫然思索了好久，他想到的是罚跪，那种小时候父亲常用的惩罚方式。他跪了，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跪了，或许这是他生来第一次认真地反思自己……然而，父亲的房门始终没有再打开。他一直跪到天色渐晚，才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衙门，又带着兵巡街，在无眠中苦苦溜达了一夜。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传诏的宦官就到了。诏书清清楚楚写到，因曹节、蹇硕等宦官举荐，皇上钦点洛阳北部尉曹操，调往兖州顿丘县任县尉，责令其转天必须离京。

天子亲自下诏调任，还真是新鲜事儿。不过通过昨天父亲的话，曹操已经明白，这是曹节、蹇硕这些宦官动的邪门。表面上是得了皇上嘉许，实际上是因为棒杀蹇图、弹劾曹破石招致的报复。说是调离京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也许皇上过两天就忘了这个茬，自己这一辈子就得在外面漂泊终老了，这样的诏命实在是令人遗憾。曹操受诏之后，便歪在榻上发呆。

他在等待，等待事情的转机，等待父亲和两位叔叔来扭转局势。他确信自己的运气一直很好，这次一定还会等来第二道诏书的。他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又已见晚，确信一切都不可能再改变了。曹家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吃香了，他才茫茫然爬起来，开始准备行装。可眼瞅着满屋乱七八糟的家什，曹操越整理越觉得腻烦，把东西一丢喊道：“宜禄！来打点东西，我出去喝酒！”

“县令爷！天都快黑了，您还出去？”秦宜禄边说边给曹操披上了衣服。

“老小子，你嘴改得倒快，我这还没上任呢！”

“早晚的事儿！俗话说得好，人挪活，树挪死。您到了顿丘，好好办两年差事，再回来就了不得啦！我们都跟着您沾光。”秦宜禄满脸堆笑道。

“去！你晓得什么呀！”曹操狠瞅了他一眼，“我这是叫阉人发出去了！”

“您别这么说，天底下的县尉多了，有几个皇上亲自下诏调任的？单这一点，您到任上就够吹半年的啦！”

“你就嘴有能耐！”曹操被他这样一搅也笑了，“我先出去一趟，趁着这会儿工夫，你替我收拾好东西，明儿起这就是别人的衙门了。爹爹生气了，今儿晚上无论如何也得回家住，好好哄哄我爹。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就拉着东西先往府里去。”说罢出门上马，只带了楼异离了北县尉衙门。

冬月里天正冷，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一样，一阵阵忧愁夹着寒意袭上心头：想来这真是一个伤感的冬天，先是袁绍方出任濮阳长就赶上母亲病逝，不得不谢任守丧；接着又是许攸被桥玄逐出师门不辞而别，然后楼圭也离开了京师；蔡瑁回乡完婚再也不来了，朋友们各奔前程纷纷离去，现在又轮到自己了。曹操不敢再多想，生怕勾起悲意，紧了紧衣衫打马出城奔太学寻鲍信去了……

【曹嵩入衙】

昨晚曹操巡街逛了一整夜，秦宜禄自然也不得歇息。这会儿见曹操走了，便偷了一阵子懒。又料想他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这两天脾气不正不能招惹，忙到后衙收拾书札和衣物。哪料到刚忙活起来，就有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说：“秦头，快出去。老爷子来了！”

秦宜禄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召集衙内众人来到前面，见曹嵩面沉似水地坐在客位上，忙下跪问安：“小的参见老爷。”

“嗯。”曹嵩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他道，“孟德带你回过府……你叫秦宜禄，是吧？”

“是。”秦宜禄暗自叹服这老头好记性。

“听孟德说你伶俐得很？”

“小的实在驽钝，担不起伶俐二字。”

“驽钝？驽钝点好！”曹嵩阴阳怪气地说。秦宜禄听话头不对，也不敢起身，低着脑袋硬着头皮道：“少爷有事出去了。您老大驾至此，有什么吩咐吗？用不用小的将少爷叫回来？”

“你嘴巴倒是蛮伶俐的。”曹嵩脸上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

“我这就去寻少爷回来。”秦宜禄说罢起身就要走。

“站住！我今天找的不是孟德……秦宜禄留下，剩下的人都给我出去！”曹嵩一声令下，除了秦宜禄所有的仆人都退了出去。“小子，我今天特意趁我儿不在来找你。你站起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秦宜禄心里忐忑不安，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我想知道，孟德身边原来的两个长随到哪儿去了？”

“这个……这个……”秦宜禄额头上顿时渗出汗水，“小的不知道，自从我和楼异到这边当差就没见过他们。”

“没见过？你还真敢说话呀……”曹嵩站起身来绕着秦宜禄转了两圈，“不知道？看来你年纪轻轻记性还不及我！我给你提个醒，是谁撺掇孟德把他们派到你们原来的差事上看门？是谁指使其他守夜的兵丁欺压他们？下雪那天他们被殴打一顿，还被逼着在外面守夜，你不知道？两个人活活被冻死在雪地里，你能不知道？谁出的主意叫那些人为他们报了个暴病身亡，你不知道？”

秦宜禄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小的知罪！”

“你厉害呀！没想到我还真小瞧你了。洛阳城不愧为大邦之地，这守门兵丁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呀！有楼异那样杀人不眨眼的狠主儿，还有你这样的狼崽子！”曹嵩冷笑一声，“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家奴，你不声不响就给弄死了，你了不起呀！”

秦宜禄吓得抖似筛糠，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家奴？我告诉你，他们是我们曹府的家生子，我一手调教出来派给孟德的。孟德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告诉我，打死蹇图、同桥玄郊游、诓骗许劭这些事儿我都知道！我是怕孟德年轻气盛，特意让这两个人给我通风报信，万一捅了什么娄子我好帮他维系……这倒好！叫你这个狼崽子给废了！我还蒙在鼓里呢，俩月没得着消息，检举曹破石这么大的事儿我竟然不知道！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我宰了你？”

秦宜禄惊得一泡尿撒在裤子里，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曹嵩的腿，哭道：“老爷饶命呀！我也是不得已的……求您开恩呀……呜……”

“瞧你那德行！把眼泪给我蹭干净！”曹嵩一蹬踹开他，又稳稳坐了下来，“狗奴才，我算计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有胆子干没胆子扛，算个什么东西！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是心软了，兴许就饶你一命。”

“是！”秦宜禄擦了擦鼻涕眼泪，“是这么回事儿，自打我和楼异跟了大人，他们以为我们争宠倚老卖老就叫我们干苦差事，我实在受不了就跟大人说，我们离开班上还缺两个人，就叫他们补上了。他们不服还想着算计我，在班上骂闲街。我原来是守夜班头，那些兄弟跑来告诉我，我琢磨着一不做二不休，就叫他们想法子把他俩弄死了……我也是被逼无奈，不弄死他们我就没好日子过……大人您看在我是初犯就饶了我吧。”说罢一个劲儿磕头。

“哼！你倒是鸡鸣狗盗有才华……”曹嵩瞥了他一眼，“我指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哪两条路？”秦宜禄看到一丝希望。

“一条是我赐你根绳子，你找棵歪脖树自个儿了结。另一条嘛……”

“老爷您说，只要不叫小的死，什么事儿小的都愿意干。”

“好，死了两个奴才要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孟德身边没有我的人可不成。就像这次的事儿，我要是提前知道他就不会被调出去。你既然能算计死他们，可见你小子比他们机灵。”曹嵩俯下身子拍了拍秦宜禄的肩膀，“今后孟德要到外地做官了，京师和兖州离得那么远，以后有什么闪失我就更管不上了。你既然弄死他俩，他俩的差事我就交给你了。听好了，孟德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跟什么人走得近，你都得给我记好了，然后想办法告诉我，知道了吗？”

“是！”秦宜禄又磕了一个头，“小的一定按您说的办。”

“但愿你说到做到……从今儿起，孟德管你多少钱我不论，他俩的那份钱我给你一个人留着；事先说好了，这个案底我也给你留着，害死人命可是死罪！生之欢、死之哀我都摆在你面前，你自己掂量着办吧！”说罢曹嵩起身就往外走。

“送、送老爷……”

“甭送了，先把裤子换了吧！”曹嵩头也不回地步出了衙门。

曹嵩带着贴身随从刚出了衙门大院，就见一辆绛紫漆色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帘一挑，白发苍苍的老桥玄从里面走了下来。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桥公，真巧呀！”曹嵩好半天才开口。

“巨高也在呀！”桥玄也显得很木讷，“听说孟德要走了，我来瞧瞧他。”

“有劳您挂怀了。这两年来承蒙您对小儿的关照……”曹嵩自知身份尴尬，但还是想表示一下感激。

“没什么。孟德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官。我看好他绝不是因为什么人的缘故，同僚间走动走动是应该的。”曹嵩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拱手赔笑道：“辛苦您老人家了。天气寒冷，多注意身体。孟德不在，您要愿意可以进去等他一会儿。我还有事就不陪了。”说罢很识趣地低头上了马车。

【诀别桥公】

曹操至太学寻出鲍信，和他凑在一处喝了点儿酒，见天色已黑，两人并辔沿着城墙往北行，直到城北秏门，曹操忽然勒住马。

“怎么了？”鲍信问。

“你看看门边那两对五色棍，我走后谁还使它们？谁还敢像我这样在京师当县尉？这棍子早晚锈死在那里……”曹操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何必这么难过呢？你把它们带走吧，它们可是你曹孟德执法如山的见证，无论走到哪里都透着你的威严。挺起腰板来，别想那么多。你这人就是太不自信，认准了的道，干嘛总是犹豫呢？”

曹操苦笑一声：“我不是犹豫，是心灰意冷。”

“依我看你是无病呻吟！”鲍信的口气很严厉，“又没人罢你的官，不就是调出京师嘛！是汉子就出去干一番事业，遇到点儿挫折就借酒消愁唉声叹气，像什么样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你现在这个熊样，算个能臣，像个奸雄？许子将瞎了眼不成？”曹操被他这么一激，顿时提起了精神，指了个兵丁嚷道：“你！过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兵丁上前跪倒。

“你去寻几个人，把这对五色棍扛到衙里去！我要带着它们到顿丘上任，用这对棍子上打奸臣下打贼人，治出一个夜不闭户的县城来！”

“大人说得好！我们都不舍得大人走。跟着您老人家，我们不用低三下四，夜里守夜还有酒钱。”说着那兵丁竟还落下两滴眼泪来，“别的不说了，现在只盼大人官升得高高的，有朝一日再回京城，我们给您接风！”

“好！到时候咱们一醉方休！”曹操豪爽地叫了一声。

“这才对嘛！”鲍信也笑了。两人继续前行，直到北县尉衙门，这才下马往里走。曹操突然想起：“喂！你还不回去，没关系吧？”

“你也忒小气，都这个时辰了，留我住一宿又怎么了？”俩人说着迈进大堂，隐约看见堂上闪着灯光，县尉的位子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桥公！？”俩人都傻了。

“孟德回来啦……鲍老二也来了，我可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不知您老人家驾到，叫您久等了。”俩人赶忙见礼。

“快过来坐吧。今天没有老少，咱们就当朋友聊天吧……在你这儿我觉得自己年轻了。想当初我还不如你，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县功曹，也是这么小的一个衙门，也是整天和百姓、衙役打交道，也像你们一样常约几个亲近的朋友凑在一处喝喝酒。光阴似箭，现在想起来宛如隔世一般啊。”曹操和鲍信看见老人家眼中隐约闪着泪光。

“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桥玄突然笑了，“我老了，只怕见不到那一天了！将来我死了，你们要常到我坟前看看，到时候要是不带上肥鸡美酒，车过三步我作法叫你们肚子疼，那可别怪我！”

“快别这么说，您老硬朗着呢！等我回来再孝敬您老吧！”曹操忙劝道。

“恐怕没有那一天了，我决定辞官。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我这辈子再要强也不能不服老了。”桥玄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几天前民间有人传说在沛国谯县看见黄龙升天，他和精通方术的太史令单飏闲话，单飏说“其国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龙当复见，此其应也。”曹孟德不就是沛国谯县人吗？难道这小子有此天命？想到这儿桥玄拉着孟德的手沉吟道，“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曹操一愣：“老爷子，您折杀我了。”

桥玄苦笑道：“我也希望我是看错了，有哪个希望天下大乱呢……不过我阅人无数，也绝少看人走眼，你一定要自珍自重，我将来愿以妻子相托。”桥玄又看看鲍信，“鲍二郎，你也是本领出众气质过人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代名将。但你可记着，为将也当有怯弱时，不能自恃勇猛。”

“您真的要辞官吗？”鲍信那时根本没注意桥玄的嘱咐！

桥玄苦笑了一声，摸挲了一下额上堆垒的皱纹，道：“当初我志气满满要铲除王甫，现在才明白骑虎难下的道理。不瞒你们说，皇上用我就为了自己省心，死说活说也不放我走。还是王儁想了个主意，叫我上疏弹劾南阳太守盖升。盖升是当今的潜龙之交，动这样的人，皇上必定会嫌我碍事放我走的。”

“您弹劾盖升？”鲍信吃了一惊。

“不错，所以我故意打发走了许攸。楼圭不肯走，我拿棍子赶他离开，为的就是不给他们添麻烦。得罪了宠臣，他们将来的仕途还要不要了？王儁无意为官，所以我单挑他留在身边，弹劾盖升的奏章就是他的手笔。这会儿他正帮我引经据典，写奏章弹劾另一宠臣河南尹邓万呢！我这次非辞官不可了。”桥玄神秘地一笑，“年轻人，勉力吧！有缘再见吧！”

曹操、鲍信出了衙门，恋恋不舍地将老人家送出老远。回到衙门口，正看见秦宜禄守在外面，曹操把他叫过来耳语道：“交给你个差事。你速到我谯县老家，找到我兄弟曹德，叫他派人把卞氏姐弟送到我上任的顿丘县衙。记住，此事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让我爹知道。连夜就走！”

“诺！”秦宜禄眼珠转了一下……第二天，曹操带着对众多友人的牵挂离开了洛阳城，可送行的只有鲍信和王儁。本指望日后再拜望桥玄，却没料到由于仕途奔波，前一晚的会面竟然成了诀别！

第十二章 差点死在赴任途中

【寒路苦行】

熹平五年（公元176年）冬，二十二岁的曹操遭宦官陷害，离开了洛阳北部尉的职位，前往兖州东郡治下的顿丘县担任县令。也不知是曹节等人特意安排的，还是恰好凑巧，他离京的这段时间正是隆冬时节最寒冷的日子。

曹操在出发前忽视了一个问题，派秦宜禄连夜往谯县家乡接卞氏姐弟，所以上任的物什实际上只准备了一半。他生来富有，对家务素来粗疏，就没有在意。等出了洛阳东门，行了数十里便觉得路途艰难。

古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是小小县令，也自有一干心腹的随从。偏曹孟德负气而出，又所行仓促，只带了长随楼异和四个寻常家丁上路。一路上楼异骑马在前，曹操坐着车，两个家人跨车驾辕，还有两个步行相随。

寒冷的西北风猛烈地刮着，没有一刻停下。虽说是顺风东行，但脑后狂风袭来，吹得人浑身冰凉脑袋发胀，一阵一阵眩晕。可怜这一主五仆，唯曹操有一件厚实的裘衣，其他人穿的都是棉衣、披的是厚厚的棉布大氅，真恨不得把整个身子裹起来。楼异骑的是曹操的坐骑，乃凉州来的好马，膘肥体壮，甚是耐力；但拉车的马却是临时从洛阳马市上买的，虽说不是瘦骨嶙峋，但终究不是上品，拉着这挂里外三人又放着东西的小马车，已几近吃力。怎奈车轼上还横搭着那对舍不得丢的五色棍。每逢遇到沟坎，莫说驾车的人，就是曹操本人也需下车帮着推才能得过。几个人就这样苦苦前行，一日的光景才将将到达偃师县。

寻驿站下榻之后，曹操发起了愁：似这等行进速度，几时才到顿丘？但思来想去又无可奈何。他虽有几次出行，但皆是往返谯县与洛阳，轻车熟路不说，每每择秋高气爽之日出行，至今还从未有过这样艰难的行程。这要是巩县、荥阳、成皋、中牟一路走下去，没有半个月是绝对到不了的。正在郁闷间，又见楼异愁眉苦脸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么无精打采的？”

楼异叹息道：“天太冷了，驿站的草料不甚多，大批的还没有运到，另有几位进京公干的差人也带着脚力，大家的马都没什么可吃的。我打发小的们四下里铡了些枯草，那匹劣马倒也罢了，大人的马口味高，不肯吃呀！”

口味高了不肯吃寻常枯草……曹操仔细品味着这句话，何尝不是说自己呢？平心而论，自举孝廉以来，自己何尝遇到过些许坎坷？洛阳北部尉，一个又轻又闲的美差，可笑当初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要去求洛阳令。锦衣玉食今何在？仆妇丫鬟又在哪一边？是啊，我的口味太高了，要是当初就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令，何至于今天在这里慨叹苦寒？

“楼异，我考虑了，这样下去可不成，咱们必须快行。”

“怎么快行？”

“咱两个先走，让他们四个在后面带着东西慢行。”

楼异笑了：“大人，你还有什么东西呀？咱们打洛阳出来，连多余的盘缠都没带，家什器具一概拉回府里了，若说东西，就只剩下咱们多余的衣服和那对棍子了。”

“唉……”曹操苦叹一声，“罢了！早些睡吧，明天好赶路。”

“大人先睡，管驿的人说临夜还有草料运到，我等喂了夜草再休息不迟。”

“叫小的们办就是了。”

“大人，我好歹是坐在马上，小子们可是生生走了一天呀！”

曹操不由得一阵感动，好个体恤人心的楼异。他跟着我何尝享过半点福？论嘴皮子他不如秦宜禄，只知低着脑袋办差。每次赴宴都是秦宜禄跟着我吃香喝辣，他在外面为我看马。我怎么到今天才发现他的可贵之处？看来我错了，我曹孟德的眼睛从来只知向上看，何时注意过下面是什么样子？

“点着灯，咱们俩说会子闲话。一起等草料来吧！”

“依我说，大人您还是早些睡吧！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要命的天气，您要是不吃不睡病倒了，咱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呀？”

“好吧，我睡……”

楼异留下一盏灯悄悄出去了。曹操根本睡不着，躺在那里双眼望着油灯呆呆出神。人生的遭遇真是奇怪，昨天还和鲍信在一处饮酒，今天就掩着薄被在这里苦熬。

恍惚间，仿佛听到阵阵哭泣声。刚开始以为是幻觉，但哭声越来越大，后来还夹杂着叫喊声。曹操更睡不着了，起来披上衣服，出门去看。借着朦胧的月光，只见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守在官驿门口哭哭啼啼，一个驿馆的兵丁正手舞着皮鞭在那里斥责驱赶。

“住手！你干什么？”曹操喝住他。

“是些要饭的，大人不要理睬，快回去休息吧。”那兵丁随口搪塞道。曹操看他们一个个破衣烂衫，面色土灰，披散着头发，这样的天气还有人赤着脚，便发了恻隐之心，对兵丁道：“大冷的天，别把人冻坏了，让他们进来吧。”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还能大过人命吗？给他们些吃食，再找个地方让他们过一夜。要是不行，我给你们钱！”曹操瞪了他一眼。

官驿不是私店，即便给钱也是不合规矩的。但那兵丁也知道曹操的底细。虽然如今外迁，但虎死架不倒，曹嵩的儿子岂开罪得起？只耐心劝道：“曹大人忒好心了，谁不是人生肉长的？不是我这当兵的心狠，只是这样的事如今太多了，您管也管不过来呀。”

“我遇不见的也就罢了，既遇见了就得管！叫他们进来。”

得了这句话，七八个叫花子踉踉跄跄地进来了，跪在曹操面前磕头道谢。哪间屋也安置不下，只得唤楼异与兵丁取柴点上一把火，诸人便在院当中随便坐了。曹操与驿丞皆拿来干粮与他们，吃的还是少，又叫楼异到各处房里找往来官人求些。

毕竟还是好心人多，不一会儿，什么粗勃勃大饼子都拿了来，这些讨饭人见粮食如得活命，顷刻间抢了个精光。

曹操瞧这些人大多数并非老弱，而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其中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他们操着冀州口音，心下十分诧异，问道：“你们年轻轻的，为什么不在家耕种，背井离乡到河南来干什么？”

不问则已，这一问哭倒一大片，有个汉子答道：“我们是被抓去给皇上修园子的。”

那是在两年前，皇帝下令翻修上林苑、灵昆苑、禁宫西苑等御园。完工后刘宏感到那些个园子太小也太古旧，便准备在洛阳城西开垦荒地，花大钱修一座更好的园囿——西园。诏书还没有正式下达，朝中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反对声一片，尤其是谏议大夫杨赐，特意上表阻谏。

而鸿都门学士出身的宵小谄臣们却继续蛊惑皇帝，侍中任芝与乐松甚至察言观色说：“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五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都比出周文王来啦！这样话谁敢直言撼动？致使刘宏不纳忠言一意孤行。西园划地之后，征发各地能工巧匠连同京畿民夫苦苦折腾了两年，耗费资财无法计算，饶是如此园子才修了一半。

曹操心下骇然：“你们干了两年的活，就没拿到工钱吗？”

“哪里有什么工钱？大人你不晓得，那些监工的都不是人！”那铁铮铮的汉子抹了一把眼泪，“他们要从毅河引水造池，举着鞭子打发四百多人挖渠，等到河道挖通，一阵冷水袭下来，多少人活活被淹死了。大人您看看吧！”说着脱下上衣，只见他骨瘦如柴的身上布满了鞭痕，最长的竟有两尺多长，泛着殷红的血印，“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活、挨打，再干下去早晚叫他们折磨死，我们几个都是逃出来的！”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又哭诉道：“奴家我是缑氏县来的。男人也去给皇上家修园子，他本没有手艺，硬是叫县里的人抓走了。一去半年音信全无，我母子没有着落，跑到洛阳去寻他。哪知道孩子他爹……早叫当兵的打死了！”说罢呼天抢地就嚎，孩子还小，见母亲哭也跟着哭。

大人哭孩子闹，使得曹操越发烦躁：“苛政猛于虎也！没想到离京师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如此横征暴敛。”

旁边站的一个扬州来的官人，闻言插了话：“想必大人是个京官，不甚知道现今的情景。京畿三辅之地还算是好的，出了司隶各州的百姓还不如他们呢！我自会稽来，不但老百姓交不起赋税，那些个土豪也是两眼盯着田地。前些年有个许韶造了反，他原就是个普通佃户。说句不怕掉脑袋的话，官逼民反没办法呀！”

那边一个满口幽州话的军官也感叹道：“边郡更没法提起了。鲜卑人里出了个檀石槐，整日带兵骚扰我北疆，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百姓深受其苦。我家辽西太守兢兢业业，欲修缮边防、保护疆土，几次向朝廷上书，请求拨钱动工，皇上他老人家竟置若罔闻。宁可把钱拿去修园子，都不肯修缮一下城防！”

“其实檀石槐算不得什么，不过一无谋胡帅。当年张奂、段颎镇边，他不敢入河朔半步。”曹操叹息道，“可如今张老将军瘫痪在床，段颎利令智昏党附王甫，再没有人能震慑住鲜卑野人了。”

在这个北风阵阵的夜里，诸人围着火堆各诉忧虑愁苦，不知不觉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曹操回房掩着衣服胡乱睡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行囊。

这时楼异进来禀道：“大人，那几个逃工是冀州人，求着与大人同行。这可使得？”

曹操毕竟是朝廷官员，与乞丐同行岂不有失官体？但事到如今随行甚少，万一遇到险事无法置措，多有几个同行者也是好的。他便一口应下了。

出了门又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在啼哭。

“怎么了？”

“这孩子昨晚还好好的，这会儿叫不醒了。”

曹操亲自抱过来看。这孩子有两三岁了，但是挨饿吃得不足，就显出一个大脑袋了。摸摸额头，阵阵发烫。曹操回头对从人道：“这孩子病了，带他们到县城里寻个医生看看。”

“大人，时辰不早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这……”曹操眼见这个女人实是可怜。丈夫死了，身在他乡还抱着个病怏怏的孩子，怎么才能回到家乡呢？想了一会儿他对从人道：“你们两个留下，陪着他们看病，然后赶车送他们回缑氏。等一切都办完，再到顿丘县去。”

“诺。”其中两个随从应道。

“慢着，若是到了缑氏瞧他们生计困难，就把车马卖掉，将银钱周济他们度日也就是了。”

那妇人听曹操如此安排，跪倒在地：“谢谢大人赏赐！小奴家今生今世感念您的大恩大德！”磕头如鸡啄碎米一样。

曹操也不便与她啰唣，带着余下的人继续赶路。如今少了一辆马车、两个小厮，只得曹操骑马，楼异领着那几个逃难之人相随，只苦了剩下的两个从人，长途跋涉还得扛着那对沉甸甸的五色棍。天寒地冻一行人在驿路上缓缓行进，好在人多了倒又说又笑。那两个扛了五色棍的从人一直在戏谑：“天下的官混成大人您这样的也不易，出门一天就把车混没啦！”

曹操在马上哈哈大笑，也不往心里去。

【涉河遇险】

曹操一行人艰难跋涉，第七天头上才过了中牟，眼见再往前走就是兖州陈留郡地面了。楼异提议早投驿站，安排干粮水囊，今日早早安歇，转天好渡黄河北上。

一切安排妥当，见天色尚早，曹操便与诸人到城外闲逛一遭。这一逛却发现不少新鲜事。原来这中牟城外，凭空多了大群流民。而这些流民可非同一般。曹操曾经听桥玄对他讲过，所以印象中流民一定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但这些人却不是，他们有吃有穿与一般百姓无异，甚至还有一些帐篷和保护自己的棍棒。

曹操正心下暗奇，却见同行的逃难人突然大声呼唤：“马老三！你怎么在这里？”

随着他的叫喊，流民堆里跳出一个中年汉子：“小四、小五！你们还活着呀！”

曹操见他们相识，又诧异如此多的人露宿城外，很是诧异，也凑到旁边听他们说话。原来他们是老乡，都是修西园的民夫，那个马老三先逃了出来，本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见了，不料在中牟城外还能相见。待几个逃难人诉说完这一路的经过，那马老三倒也知礼，连忙给曹操下跪：“大人您真是慈悲好官。当初我独自逃出，负了这几个小兄弟，没想到您能救他们的命，我给您磕头了。”

“怜贫惜老人之常情，快快请起！”

马老三却对那几人道：“依我说你们几个也不要再叨扰大人了，索性跟我走吧。”

“您这是去哪儿？”

“我现在归了太平道，正跟着他们游行传道呢！你们随了我去，入不入道先莫谈，至少有个吃喝，不必再给曹大人添麻烦了。”

“我们几个还是想回乡。”

“莫要再提回乡了，如今加赋加税，大户人家又一个劲儿霸占田地，你们回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再说咱都是从西园跑出来的，衙门要问的！即便躲过这一劫，以后皇上家再修什么东园、南园、北园什么的怎么办？还是要抓咱们的。干脆随了我去，跟了太平道大贤良师，也算有口饭吃。”马老三娓娓道。

“什么是太平道？”曹操禁不住插嘴问。

“恐怕大人是关内做官，关东不常走动吧？”马老三笑道，“如今的太平道势力可大了！这太平道乃是我家大贤良师张角所立，传的是中黄太一之正道，学了可以无灾无祸，益寿延年。现如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哪儿有不知道太平道的？现在全天下的教众不下十万，家家都供奉大贤良师他老人家的画像，我们这些虔诚的跟着大贤良师游走天下，遍地传教，能得他老人家一张符咒，天大的福分哩！”

“教众不下十万？”曹操咂摸着滋味，“我看是世人愚昧，什么大贤良师，左不过是略通方术的江湖骗子罢了。”

“您别这么说呀！大贤良师张角那简直就是活神仙，”马老三一咧嘴，滔滔不绝念叨开了，“他老人家能点石为金、撒豆成兵、口吐莲花、空囊取物、腾云驾雾、下海搏蛟、倒拽九牛、偷天换日！”他一边说还一边摆姿势。

“你还一套一套的。”曹操摆摆手，“这些你都见过？”

“没见过。”马老三一耷拉脑袋。

“既没有，你还说得这么热闹？”

“大贤良师生得相貌雄伟、身高过丈、目若朗星、鼻直口阔、齿白唇红、大耳朝怀、美髯须眉、声若洪钟……”马老三是连说带比划。

“你认识他？”

“不认识。”马老三又一低头。

曹操觉得可笑：“你既没见过他，怎么知道这些的？”

“听说的呗！我没见过，但我们这里有人见过。”马老三指了指后面的流民队伍，“大贤良师大恩大德、虚怀若谷、悲天悯人、待民和善、拯救黎民……”

“老大哥！”曹操见他夸起张角没完没了赶忙打断，“这位大贤良师可在队伍之中？”

马老三又笑了：“天下传教的队伍多了，他老人怎么会在这儿？”

“那您怎么会信了这个？”

“我是得了太平道的真切好处，不得不信啊！去年我从西园里跑出来一路乞讨回到家乡，哪知道田地叫土豪霸占了。衙门口派人抓我，只得又逃出家乡，没吃的没喝的，半道上又叫雨淋了一场，就病倒在路边。正赶上太平道的大传教马元义带着队伍路过，大发慈悲救了我的性命。他还写了几张符，烧了一喝，没三天病竟然好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又没钱又没能耐，好在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来，于是就拜了师傅，闲来我孝敬他，也算一点心意。”

曹操咂摸着滋味道：“我看你们这个太平道不简单呐！这私自传道，朝廷就不管吗？”

马老三白了他一眼：“这不犯歹呀！据说皇上他老人家早就听说了，根本也没派人来管，还说我们大贤良师是导民向善呢！还有谁管呀？连宫里宦官都有信这个的。”

这些话勾起了曹操的沉思，又见他们旧交相见说的尽是冀州土话，便唤了楼异两人先回驿站。

楼异见他一路上皱眉，闷闷不语，忙问：“大人您怎么了？”

“我在想这个太平道的事。”

“这个太平道似乎没什么不好呀。”

曹操摇摇头：“你不懂这里面的厉害。姑且不论这个张角是真有本领假有本领，单想他能有这么多的信徒就很可怕。虽说都是没钱的穷苦人，但人多了就会有权势，这权势越大越放不开手，心气儿就跟着水涨船高。当年我朝光武爷也是个穷苦人，志向不过是想当个执金吾、挣个侯爷什么的，后来怎么样？经略河北收编铜马，心也就大啦！再说底下那么多人赖你吃饭穿衣，指着跟你富贵发迹，人家要攀龙鳞附凤翼的。这‘骑虎难下’四个字一点儿都不掺假，你说是不是这层意思呀？”

楼异的笑容也凝固了。

“你好好想想张角吧。”曹操意味深长，“下者用力，中者用智，上者用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得了这么多的人心，关东之地，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如此多的人都尊奉他，这样下去还了得？当年会稽的许韶，至多不过是得一个县的人心，他就敢造反，我看早晚有一日这个太平道会成为我朝心腹大患！可叹当今天子不纳忠言，还不拿这个张角当回事儿。你看这些流民队伍，都到了兖州边上了，他们要是真反了，可如何收拾呀！”

楼异思索道：“小的是不懂这些，但小的明白仗不是轻易打的。”

“是啊！羌人在西凉闹个没完，如今鲜卑又扰我北疆，要是中原反了，这大汉天下可就危险了。”曹操叹息道，“可惜我现在外任途中，不能向朝廷申奏此事。”说到这儿，曹操突然觉得自己太过自负了，论资历，那些官职更高的大臣们何尝不会提及此事，他们的话皇上都当耳旁风，自己这小小县令又能如何呢？

“大人，老百姓跟着张角不过是为了混饭吃，若是大家能安居乐业，谁还跟着他背井离乡四方游走呢？”

“是啊！”曹操觉得有道理，“等我到了顿丘县，一定要让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也但愿那几个讨饭人不要弥足深陷，哪怕跟着我到顿丘，我给他们在衙门里寻个生计呢？”

楼异却不太乐观：“这个很难说，他们都是一处的穷苦人，还是愿意在一起的。毕竟太平道现在能给他们吃喝，也能让他们一处活下去，老百姓才不管谁当家做主呢！谁给他们活路，谁能让大伙过上好日子，就跟着谁干！”

曹操不禁摇摇头：“我吃的苦太少，还是不懂得民心呀！”

果不其然，晚上那几个逃难人回到馆驿，都说要跟着马老三他们走，也感谢曹操一路收留。曹操也不好阻拦，便由着他们了。

第二天一早，诸位逃难人给曹操磕了头，洒泪拜别。流民的队伍南下，曹操与三个从人继续北上。离开中牟，往西北行了半日就到了黄河古渡。

只见河水宁静覆寒凌，小舟零星破碎冰，北风阵阵不起浪，渡人惨惨紧衣襟。曹操是头一遭北上河朔之地，不知道黄河竟然也结冰，颇为感到新鲜。

楼异忙解释：“大人未到过河北，这地方四季分明，在冬天比关中之地冷得多。土地冻得结结实实，连镐头都插不进。天太冷，这一段的大河又是往西北去的，所以每年这一阵子都会冻冰。今年还算是好的，我听家里老人说，最冷的年间冻冰之上都可以行人。”

曹操不住点头：“一处不到一处迷，十处不到九不知。若是还在京师混，哪里知道这里的风俗？难怪我说自孟津换船走水路，你偏阻拦，原来你早就料到河要结冰呀！”

“大人，从今儿起咱们可就要往河北去了，那里的民风可比不得这边。锦衣贵人读书人少，穷苦百姓还有土豪多，咱们的人少，可要更留心才是。”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既有官职在身，何妨闯他一闯？燕赵多义士，想当年乐毅统兵破齐城、李牧孤军抗强兵，蔺相如渑池吓秦王，公孙龙舌辩入雄关。这些人不都是河北的雄才侠义之士吗？咱们渡河吧！”

荒芜古渡没有什么大船，就是寻常摆渡人的小舟，需得分作两拨。楼异拉着马带着那对大棍先渡，两个从人陪着曹操在后。小舟晃悠悠载着曹操缓缓破凌而行，河面上北风呼啸将他的斗篷卷起老高。曹孟德眼望河北大地，兴致所致，足登船舷赋诗一首。其曰：

〖乡土不同，河朔隆冬。

流澌浮漂，舟船行难。

锥不入地，蘴籁深奥。

水竭不流，冰坚可蹈。

士隐者贫，勇侠轻非。

心常叹怨，戚戚多悲。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吟诗渡黄河也算是一等雅事，曹操的心情好了不少。楼异见两个从人也乏了，反把包袱行囊交与他们，自己倒扛了那对大棍。一行人也顾不得停下用些水粮，要趁着天亮速速赶往封丘县投驿。

那两个从人也是第一次渡黄河，这会儿没了重负，地下马上与曹操聊得倒也自在。

哪知行了不到十里，到了一处荒芜的山岗小道处，只听一阵呐喊，从山岗后面闪出二十几条汉子，一个个穿着破棉衣，钢刀木棒在手。

“行路的！留下行囊银钱！”为首的那厮膀阔腰圆，一张黑黪黪的脸庞，手握一条大棍。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此剪径的行为，不怕王法了吗？”曹操喝问道。

“什么叫王法？哪个又叫律条？”黑汉子冷笑道，“这片土岗我说了算！”

“大胆！竟敢威胁我家大人，你们不要脑袋了吗？”楼异也叫道。

“少要信口雌黄，做官人哪怕是个小小功曹也是坐车而行，使奴唤婢，哪有一马而行的？”

“我家大人乃顿丘县令，上任从此经过。”楼异毕竟是市井穷苦人出身，颇懂得这些人的规矩，“我家大人乃是大清官，劝你们速速闪开，免得伤了和气。你们若敢行抢，待我家大人上任，差过官人把你们锁拿到衙，板子打夹棍夹，到时候管教你思前容易退后难！”

“哈哈哈……”黑汉子笑了，“好大的口气，吓唬谁？莫说不是真县令，便是真县令，顿丘、封丘相隔甚远，你们也管我不着！像你等孤雁绵羊，杀了也就杀了！怎么样？要钱还是要命？”

曹操见此人凶悍无状，所带的人也颇为不少，必定不好打发；再看从人里只有楼异还能依仗，那两个长随腿都吓哆嗦了，也知寡众悬殊凶多吉少。又听楼异一番话说他不动，索性拿势力压一压他们：“大胆贼人，本官曹操，乃是当朝九卿曹大人之子，你们哪个敢动？若还执迷不悟，我回去禀告老夫，立时间发大兵逮你们，灭你们的满门！”

不料那汉子更火了：“不提曹嵩那老儿也就罢了，既提起那无耻赃官，我便要杀了你！我认得你姓曹的，我手里大棍可不认识你姓曹的。”说罢将手中大棍一举，“甭废话，抢了吧！”

他一声令下，那群汉子各自挥舞家伙就冲了过来。两个长随见了，也顾不得曹操，撒腿便跑；唯有楼异见状，就势耍起五色大棍护在曹操马前。也是他手大力猛，两条大棍竟叫他一手一条舞了起来。贼人方至近前就被他打倒了两个，其他的不敢再上，手持家伙围了一个大圈子，把曹操、楼异困在当中。

兵无头不勇，特别是这等乌合之众。一个使刀的贼见众人怯战，自己舞着大刀当先蹿了出来，举刀就劈楼异。楼异赶忙拿五色棍招架，毕竟棍子长，那恶贼不能得逞，可是其他贼人见了便一齐动了手。

楼异两条大棍上下纷飞玩开了命；曹操也只得拔青釭剑在手，不分左右的乱劈。那些贼人虽多，却也都是笨把式。一来楼异大棍耍得风不透雨不漏，二来曹孟德的青釭乃是宝兵刃，所以他们也占不到多大便宜。这边大棍子一碰就得躺下，那边青灿灿的宝剑一挨木棍、大刀准折，这些人越战越吃力。

为首的黑汉子见战楼异不下，冷不防扭头冲曹操就是一棒子。曹操这会儿早红了眼，也不管敌人在哪儿，拉住缰绳，把青釭剑上下左右乱耍，唯恐他们坏了马匹。那汉子的棒子触剑即断，但余力未削，半截棍子重重打在曹操左腿上。马没上过战场，这会儿也惊了，曹操护疼便勒它不住，四蹄乱炸，连蹦带跳。

楼异见主人危险了，也不管后面有人拿棒子招呼，对准黑汉子后心就打。这一棍打得黑汉子一个趔趄，未及抬头，曹操剑也到了。霎时间红光迸现，左耳朵连着一大片发髻头皮就被削了去！

“啊……”黑汉子疼得一阵惨叫，众贼人也不敢再打了，丢下手里家伙护着那厮便都跑了。

曹操、楼异见他们走了也不敢怠慢，生怕一会儿更多的贼再回来，忙催马的催马、跨步的跨步，匆匆忙忙便往西北而去。待跑出二里地，主仆二人累得吁吁带喘，才歇下来。

曹操见楼异累得满头大汗，天太冷怕他受病，赶紧解下斗篷要给他穿。这才发现，斗篷上早被人砍了一道二尺来长的大口子，不禁毛骨悚然，想下马亲自为他披上，又觉左腿被打得生疼，抬都抬不起来。

“大人切莫下马！”楼异接过破斗篷围好，“您若是下马，万一这会儿贼人追来，咱就全完啦！”

“哎呀！那两个小厮哪里去了？”

“他们早携了大人的行囊跑了。”

“咱们寻他们一寻。”

“大人忒好心了。”楼异有点儿急了，“这两人见咱们被围，哪儿还以为咱们能活着？行囊里面又尽是银钱，他们必定带着银钱远遁回乡，不管咱们死活了！”

“唉！”曹操一阵难过，“人情如此薄也！”

“大人还是太少人情世故！这一路许多困苦，我始终亲挎钱囊让他们扛棍子，怕的就是他们这一手。结果一时心善，还是被他们拐了去，咱们没钱啦！”

“这倒无妨。”曹操说着从怀中摸出县令印绶，“当官的印不丢，就什么都好办！官驿靠官印文书供粮宿，咱们速往封丘投驿再做计较。此处不宜久留，快走！快走！”

主仆二人顾不得喘匀这口气，忙向西北方向继续赶下去。也是一时心惊，慌不择路，竟绕封丘而过却浑然不觉。眼见原还有些民舍，既而越走越荒，心知不对已经晚了。只见天色转灰，阴如锅底，闷雷一响，鹅毛般的大雪就下起来了。前差长垣城八十里，后过封丘县三十里，荒无人烟，枯草满眼，时辰越来越晚，眼见这一夜恐是没有投奔之处了。

雪越下越大，不多时已没了马蹄，天一黑呼呼北风又起，若是野地过夜，就得活活冻死。主仆二人无可奈何，一人扛着大棍，一人负伤骑马，真好比地府受难一般！

曹操自早晨出了中牟县，趟风冒雪苦熬到夜静更深，整天水米未进，腿上又挨了一棒，已然是筋疲力尽。恍恍惚惚又忆起百姓罹难、贼人剪径、从人相弃，胸中忿气难出。他口中干渴，伸手一摸，水袋又不见了。只得随手抓了马鞍边一团雪揉进嘴里。霎时间，曹操直觉凉彻肺腑，体似筛糠，天旋地转，伤腿又疼又冻，眼中金星乱窜，晃了两晃从马上栽了下来，便再没有知觉了……

【桑园遇贤】

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从昏睡中醒来。朦朦胧胧之间，依稀想起自己和楼异在雪夜荒郊挣命：“楼异……”

“醒了，醒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楼异，而是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皱纹的老汉。

“我那……”

“别动！你身子太弱。你那个仆人没事！”说着他指了指身后，“你这仆人也真了得！扛着两条大棍、抱着你那通号哭，都快把我这破房子震塌了。”

曹操这才拢眼聚神观看，只见这是一间草庐，但收拾得干净细致。由于天冷窗子都关着，在地中央燃着个炭火盆，不远处还有一榻，躺着鼾声如雷的楼异，身边还放着那对五色大棍。他这才松口气，脑袋又重重摔回榻上，喘息道：“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没这么多说的，谁叫你倒在我桑园边上了呢。”老人笑了，“你这病得养啊，好好歇着吧！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吧。”

正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端着药走了进来，见到曹操醒了，笑嘻嘻看着他：“大哥哥，您也真是的，这一觉都睡了三天了。”

“三天！？”曹操吃了一惊。

“环儿，你不要这样讲话。”老汉顺手接过小丫头手中的药，吹了吹道：“算上那天晚上，你已经昏了三天三夜！快把药喝了。”

曹操勉强抬头，把又腥又苦的药汤灌下去，躺好了又问道：“老丈您精通医术？”

“略知一二吧！”老人家捋着胡须，“我看你这病不但是饥冻和棒伤，好像在气上所得吧。”

曹操点了点头。

“这样吧，你先好好将养，待身体恢复，老夫与你好好叙谈一番。”说罢拿着空碗、领着小丫头环儿出门去了。

如此又养了一日，断了汤药又灌些汤饼，曹操也恢复了些气力，总算是能起身行动了。见身体转好，曹操心里高兴，这才觉得唐突，忙问老人名姓。

“老夫郭景图。”老人家捋着胡子答道。

“啊！？”曹操吓了一跳，赶忙大礼参拜。这位郭景图先生乃是旧年间人们传颂的名士。论及其名声显赫，还是在孝顺皇帝年间，即便自己的祖父曹腾活着，恐怕还比他小几岁。

“你识得老夫？”郭景图扶起他。

“听父亲提起过，您老是名声赫赫贤士啊！”

郭景图笑了：“近四十年已经无人提及了。我如今不过是闲居桑园的一个乡村老汉罢了。”

“您老当年曾受过孝顺皇帝的征召，又广有贤名，若是肯出来做官，恐袁、杨二公都不能比及，您绝不亚于陈蕃、胡广、闻人袭那些位老臣。”

“皆是过眼烟云罢了。”郭景图摇摇头，又拿过曹操换下的衣服，“你叫曹操，是顿丘县令？”

“不才正是，但是尚未到任。”曹操再次施礼。

“嗯。老汉有生之年能再见你这等清廉之官，算是得了安慰喽！”

“不敢欺瞒老前辈。”曹操脸一红，“晚生负气离京，所以未及召集更多家人，不过尚有一车五仆。在偃师县将车马曾与一离乡妇人，巩县、荥阳一路将衣物周济了逃难之人，渡黄河又遇贼人剪径，两个从人携盘缠而逃，错过封丘驿，饥馑涉雪才落得这步田地。”

“哈哈哈……倒是蹊跷。”

“晚生实在是不谙世事，叫老前辈见笑了。”

“不谙世事又有什么不好？”郭景图一摆手，“天下人皆心机忒重，殊不知心地纯朴之人更能有大作为。昔日周亚夫细柳挡王驾、邓禹邺城追光武，寻常人不也以为他们是痴呆吗？率性而为才是真丈夫！”

这句话倒是与桥公说的一样，曹操暗想。

郭景图又问：“你年纪轻轻，不知为何事牵挂郁闷？”

曹操叹了口气，便把上书言事，遭曹节等人明褒暗贬，隆冬时节被迫离京的事情都说了。

郭景图听着不住点头，最后道：“年轻人，你何必苦恼此事。在京如何？在外如何？既然是身入仕途，有志为民谋福，又何必计较身在何方呢？”

“老前辈教训的是。我原来为官只求身居高位，谋取一番名声。现在想来是错了，这些天一路行来，耳濡目染无不惊骇。这才明白百姓疾苦、世间多舛，原来我一直都狭隘得很！”曹操惭愧道。

“你能见到这一层就很好，日后改过从新也就是了。”

“不过晚生愁苦之事实不在此。”

“哦？”

“老前辈可知我身世？”曹操知他已经见过印绶，想他一定也看过官防文书。

“老夫还不知。”

是啊！人家是一代贤明之士，怎么会偷看别人的文书呢？曹操娓娓道来：“晚生祖父乃先朝大长秋。”他不好直言祖父名讳。

“你姓曹……哦！我知道了……知道了……”郭景图眼睛一亮，他本孝顺年间成名的士人，自然晓得曹腾，“你是曹季兴之后。”

“不才，他老人家正是在下祖父。”

郭景图点点头，不禁叹了口气。

“家父现居大鸿胪之职，族里叔父一位乃当朝尚书，一位乃是北军长水校尉……”

郭景图隐居数十载，又长居乡里，只记得老宦官曹腾，不识得曹嵩、曹鼎、曹炽，但听这等家世已知根基匪浅，又见曹操面有难色，疑惑道：“你又有何难言之处？”

曹操一咬牙：“实不敢相瞒，家父及叔父在朝中皆党附宦官，为士人所憎。家族振兴又不能守之以文德，实在是奇耻大辱……”

郭景图苦笑一声：“你家以宦官起家，你却反来弹劾宦官，也算是离经叛道了！”

“诚然，不过……”曹操又不得不叹息，“小可入仕途以来，虽然小有清明，但追本求源皆依仗宦官势力。为洛阳北部尉、杖毙宠臣之叔，说起来皆由父叔回护。惭愧得紧啊！”他顺便把离京前曹嵩教训他的一番话也学说了一遍。

哪知这番话讲完，郭景图昂首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老先生莫非笑我是宦竖遗丑，仕途之事臭不可闻？”

“非也！非也！哈哈哈……”

“您笑什么？”

“我笑你天生的好运气！”

“好运气？”曹操感到莫名其妙。

“嗯。好运气。”郭景图收住笑声，“我老头子要是有你这等家世何必还在这里养桑度日！”

“老前辈既然说好，晚生自然不敢争辩，但实在不解愿闻其详。”

“好！你听我说。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也。’这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郭景图正颜道，“那要看父之道是否顺乎天意民心。你祖父原是好的，除在先帝策立之事上有亏，论及其他，虽是宦官，也堪称良士。但是后代之人不能秉其正道，才至声名狼藉。你道你为官这两载不避权贵抨击权臣是靠父叔之回护。那你为何不能反过来想一想呢？”

“反过来想一想？”

“你既然有父叔回护，为何不趁此良机多行善事义举呢？人不能易其所固，然能为其所欲啊！你就借着你父叔的势力多斗斗那些阉贼，多为百姓造福岂不是更好？反正你有根基、有靠山，你只知不能借着他们为恶，却不知可以借着他们为善呐！怪不得你千里远行还要带着那对劳什子的棍子。迂腐！愚钝！”

曹操恍然大悟：“唉……昔日桥公每每训教与我，经老人家点拨，才解其中深意。”

“哦？你识得桥玄？”郭景图有些意外。

“我为官以来多蒙桥公训教。”

“嗯。桥公祖果有识人之明啊……小子！你现在想想，是不是好运气？老夫我若是有一门阉人亲戚当拍手相庆！真若是那样，我便可以伸张我志，医黎民之苦也！何至于在此桑园惨淡行事？”

“老前辈，您在这里养桑干什么？”

“我郭景图本有志拯救黎民，怎奈奸臣当道，即便为官也是徒受竖子所害。所以遍舍家财，在此养桑为生，所得桑叶皆予附近农户养蚕织布，以尽绵薄之力。”

原来是这样！曹操仔细思量：尽散家财于民，还要养桑施舍，这老人家也真是一代大贤。

“老前辈高义，令人佩服！”

“有什么可佩服的？有多少力出多少力呗！”

“可有家人相随？”

“原本有老妻相伴，现已亡故。我夫妻无儿无女，三年前，得一农户孤儿，暂且抚养膝下，便是那环儿丫头。”郭景图捋了捋白胡子，“可惜我年事已高，这个孩子又太小，日后我若有三长两短，也是苦命的娃。”

“小可不敢折辱前辈，但前辈若有羽化登仙之日。小可愿意抚养环儿，以全前辈心愿。”

“好……好……”郭景图又连连点头，“曹家小子，你既然有匡扶社稷之志大可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曹操笑了，“小可年纪甚浅。”

“哈哈哈……子曰‘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不是？人生七十古来稀，所以老朽不信那些。孔丘一人之事不可比之他人。”郭景图的眼睛烁烁放光，“我只说五个字，‘外化’、‘内不化’！有这五个字，大可随心所欲啦！”

“晚生受益匪浅。”曹操起身，深深一拜……

就这样，又盘桓了两日，曹操、楼异身体恢复，才与郭景图、环儿依依惜别。待踏上驿路，见红日高照，雪已融尽，曹操的心绪开朗不少。眼见只剩自己一骑与楼异相随，不禁感叹：“唉！我原以为五个从人已经算少，没想到事到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楼异却笑道：“即便我一人也当伺候大人安然无恙。”

“桑园那晚多亏你竭力相救。”

“小的是一个穷看门的，不过有膀子力气。当初若不是大人提拔，现在还在洛阳北门混日子呢！大人有难自当尽命。”

曹操见他兀自扛着那对五色大棍，笑道：“你独自扛这对棍，累不累呀？”

“说实话，小的很累！”楼异撇了撇嘴。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那就丢了吧。”

“不！这是大人您威震京师的见证。”楼异很认真地说。

“我当时也是一时兴起，其实何必要有什么见证呢？难怪郭老先生要笑。”

“郭老先生说的未必都对！”

“哦？”

“当初咱们若没有带这对棒子出来，早就在封丘地面叫匪人杀了！还有命走到这里吗？谁长着前后眼呀？”

曹操一愣：这话也是呀！

“世事难预料。”楼异把大棍又往上托了托。

“也罢。咱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随遇而安吧！”曹操一抖丝缰，马儿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向前方。

在长垣休息过夜，转天又行了一日，但见田野阡陌错落有秩，想必已经到了顿丘县界。曹操、楼异腹中饥饿，投馆驿用了几个饼。驿丞见这官单马而行甚觉古怪，细问才知是县太爷到任啦！赶忙差人往县衙送信，招呼他们迎接太爷。

曹操、楼异也不管那许多，填饱了肚子，也未知会一声，主仆二人便又上了路。十里路转眼就到，入了顿丘城。曹操见县城虽小倒是热闹非凡，做买做卖熙熙攘攘，穿街过巷便至县衙门前。

楼异见一个青衣著冠之人正在翘首向街上张望，笑道：“你找什么呢？”那人一掸衣袖道：“无事之人暂且闪开。我在等着迎接我家大人呢！”楼异笑得更厉害了：“都到了你眼前了，你还不认识。”

“啊？”那人这才注意曹操：只见一匹瘦马上端坐一个五短身材的年轻人，本就相貌平平，脸色又蜡黄消瘦，大病初愈的样子，眼神倒颇为犀利尖刻；胡须很长时间未修理，身穿脏兮兮的长服，外罩一件有道口子的大貂衣——这就是曹嵩的公子，顿丘的县太爷吗？

曹操赶紧下马，自怀里摸出印绶：“我正是曹操，敢问阁下是哪一位？”那人赶忙下跪：“属下是本县功曹徐佗，仓促之中未能相认，望大人恕罪。”

“徐功曹快起！我这副模样，就是自己看了也不敢相认呢！哈哈哈……”

徐佗受宠若惊：“刚才我已经打发马车去接大人，大人没见吗？”

曹操很诧异：“没有啊！”

“想必是大人您如此装扮，那些势利小人不识得吧！”只见从县衙大门里又蹿出一个人。

“宜禄！你小子也到了？”

秦宜禄跪地磕头：“金大爷！银大爷！翡翠珍珠琉璃玛瑙的我的好大爷！您总算是到了呀！我去了一趟谯县，又赶到顿丘都比您快，您这是上哪儿去了呀？都快急死我了。”

“一言难尽啊！”曹操笑了，低头看看自己皴皮的双手。这时又听笛声阵阵，悠扬飘来，时而欢快时而婉转。从县衙里走出个吹笛子的少年来，他摇头晃脑也不理人，自顾自地把一首优美的曲子吹完。

“阿秉，你高了，也壮了，还英俊了。”曹操感慨不已。

“那是自然。”卞秉把笛子往袖子里一揣，憨笑道，“我他娘的祖上有德，遇见您这么一位好姐夫，如今姐姐也成了官夫人了。我就好比上足了粪的庄稼，他妈能不长进吗？”

曹操一皱眉，道：“唉……满嘴的混话，还是没长进。你们到这儿几天了？”

“前天就到了。”说罢卞秉凑到曹操耳畔，“我姐姐可想你呢！”

曹操脸一红：“少跟我废话！我爹还不知道呢，你别声张。”

“我不跟着岂不成了拐骗？”卞秉振振有词。

“你既然来了自当规矩些。一不许仗势欺人胡作非为，二要改改你那一嘴的混话。”

“小弟记下了。您还没进衙就说了这半车话，赶紧进去休息。”卞秉笑道，“我不住你这衙门，在街对面置下一座小宅。县令上任没有带着舅爷的！”

“好！”曹操点头赞同。

“我哪里懂得这些？都是徐功曹办的。”

曹操这才又仔细审视了一番徐佗，只见他三十出头、净面长须，眉梢眼角透出一股精明之气，心下暗想：此人未见县令，便先结买亲眷，必定是善于钻营之辈！便道：“徐功曹，这置办房产所用可是衙门的钱？”

徐佗吓了一跳，忙道：“下官不敢！”

卞秉也笑嘻嘻道：“姐夫你也忒多心，我们自谯县出来，这一切的吃穿用度皆是曹德二哥临行所给。”

曹操不禁感叹：“还是弟弟深思远虑。”猛然间大门里闪出个婀娜女子，含情脉脉望着他。曹操心头一热……我日思夜想的小娘子，咱们总算可以在一起了……

第十三章 做一个埋头苦干的小县令

【判断疑案】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卞氏边歌边舞把一曲《匪风》演完，笑道：“‘谁能亨鱼？溉之釜鬵’唱的是你！”

“那么‘谁将西归？怀之好音。’说的自然是你啦！”曹操不禁莞尔。卞氏捧过食案，恭恭敬敬跪在曹操面前，将食案举得高高的递到他手里。

曹操接过来，顺势抚摸了一下她的手：“你要学梁鸿、孟光举案齐眉呀！”

“妾身不敢……”卞氏的脸一红，越发显得妩媚动人。

“我看那孟光可比不上你，”曹操挟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孟光虽是才女但毕竟相貌不美，年纪也比梁鸿大。你可不一样，相貌好，又能歌善舞，我得了你是天大的福分。”

卞氏抿嘴一笑：“瞧你说的！”

“虽有千般好，可是咱们两个怎么能长久呢？”曹操大吃大嚼了几口，又正色道，“我也是有正经家室的人，放着丁氏、刘氏两个正经的妻妾在家，把你带在身边，不主不仆的，还跟着个不着四六的小舅子，算是怎么回事儿呀？”

卞氏听他这么说，小嘴立时撅了起来：“你乐不乐意已经这样了，当初可是你把我抢回去的！我们在谯县藏了这么久，要不是德儿和夏侯兄弟周济，早就被官府拿去了。我们姐弟为你受了这么多苦，你就不往心里去吗？”

曹操原是故意逗她的，见她一副娇嗔的样子，心中暗笑，却不变颜色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呀……你不知道，到现在桓邵、边让还把这件事到处嚷嚷，父亲要是知道了，以你的身份岂会容你进家门？我们曹家好歹也是公侯之后，名声还要不要了？”

“曹阿瞒！”卞氏生气了，“我还以为自己托身到一个堂堂君子怀里，原来你也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负心汉！当初为了保全你功名，我们姐弟在茅屋受了多少苦？你要进京了，跑到我那里信誓旦旦软磨硬泡的，还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想起来就恶心……纵然我是个歌伎，几曾做过下作的事？你不是人！你是畜生！呜呜……”说罢捂着脸哭起来。

曹操见这玩笑开大了，连忙换了一副笑脸道：“你别哭，我是逗你的！我岂能做负心之事？再说我哪里舍得你离开……别哭了……我刚帮你画的眉，哭了就不好看了……”

卞氏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杯盘盏碟都打翻了，她丝毫不理会，低声抽泣道：“不准你胡说……人家多想你……一别就是好几年，我住在那没人烟的地方……吃的都是德儿驾车送来的，一个月才送一两次……冬天和阿秉守在茅屋里，寂静时都能听见狼叫……全都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曹操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一手温存地摸挲着她的秀发，“以后我再不会说这样的话，我会永远把你带在身边……以后见了丁氏她们要和睦，知道了吗？”

“嗯。只要能跟着你，我什么都答应。”卞氏仰了仰头，一下子歪在曹操不怎么健壮的肩头。曹操这会子欲火中烧，用脚轻轻蹬开食案，把卞氏慢慢压在身下，亲着她的香腮鬓角……

这时隔着门传来了楼异粗重的声音：“大人，人犯刘狼已经拿到！请大人升堂问案！”

曹操暗骂一声不是时候，慢吞吞爬起来整整衣衫嚷道：“知道了！大晌午的嚎什么？我这就升堂！”说着在卞氏楚楚动人的脸上摸挲了一把，推门去了。

一出来正看见楼异满头大汗跪在门口，曹操在他头上狠拍了一下，戏谑道：“你小子也长能耐了！刘家这么硬的家室，说拿人你就拿来了，真不简单呀！”

“我哪有这本事？要是依我的，打进去拿人，姓刘的早跑了……这都是舅老爷的功劳。”楼异低头答道。

这时卞秉也笑嘻嘻走过来：“是我出的主意。拿这等土豪人物是要动脑子的。想当年大名鼎鼎的强项令董宣，那么厉害的人物，在北海为拿一个地头蛇都吃了亏，衙门险些叫人家砸了！咱们能不小心吗？”

“你还真是长进啦！”曹操连连点头，“竟还知道本朝史事。这些地方上的土豪确实是太过跋扈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对付这等为富不仁之辈，就得我的叫花子手段！”卞秉一攥拳头，“我打扮一番跑到他府上，说新任县令的内弟求见他家老爷。这不，他以为上人见喜，屁颠屁颠就出来了，楼异他们一哄而上没费劲儿就拿下啦！他那些走狗家丁还他妈要抢人，我把刀片子往姓刘的脖子上一放，吓得他爹娘祖宗一通叫，那些狗腿子就不敢过来了。现在已经把人关在了牢里，恐怕这会儿他还没明白什么事儿呢！”

“有你的！”曹操朝他一笑，“抓差办案那一套全会了。”

“那是！咱现在也有半挂子能耐啦！”卞秉一拍腰板，“跟着姐夫咱得长本事不是？要不然饭岂不咽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这都是要饭的把式，要不是您当年一棒子废了桓家那老龟蛋，这会儿我他妈早不知道埋哪儿了呢！”

曹操连连摇头：“我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一嘴脏话！你如今好歹是算个官亲了，满市井这么胡说八道，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是是是！”卞秉诺诺连声，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要升堂了，你不是衙门口的人，老爷问案舅爷掺和像什么话？到配房陪东阿县的官差说说话吧！”说罢领着楼异转到前衙。

曹操到任都半年多了，却还有一桩遗案尚未了结。

佃农王三状告顿丘县地主刘狼杀人，这王三家四代都为刘家种田，仅仅因为王三他爹丢了刘家两头耕牛，刘狼一气之下竟唆使家丁将王老爹活活打死。王三去理论，被刘家揍了一通，还被逐出田地断了生计，无奈之下跑到县衙状告刘家，可前任县令不敢招惹刘狼，只扔给他点儿钱了事。原来这刘狼不仅是一方地主，更是刘家宗室之后，一般县令不敢管。王三不服几番来告，县令就是不准，整整耗了一年半，直耗到县令爷一场暴病死了，闻听曹孟德上任，王三又来接着告。

曹操现在深知土豪之害，而刘狼又是顿丘县最张狂的地主，若要树立声威治好顿丘，必先拔掉这颗钉子。正愁抓不到题目，一听王三告状当时案子便准了。可拿人却是问题，刘家府大人多，又勾着上层的官儿，别说不能进去捉拿，就是进去拿人刘狼也能趁乱脱身，左不过拿个家人管事出来顶罪。多亏卞秉花花肠子多，竟不费吹灰之力将刘狼诓了出来。

“升堂！”楼异冲着堂口一声喊叫，少时间袁、方两位顿丘县班头带众衙役列作两行，一色青衣小帽齐整，个个站立笔直。曹孟德撩衣弹袖当中而坐，县功曹徐佗一旁侍立观审，堂上一片威严肃静。县衙外面可开了锅了，别说县城里的百姓，就是十里八村受过刘家欺压的人都涌到了。

虽是八月天气，毕竟秋老虎赛过伏，真真化金流火的天气，万里晴空纤云不见，一轮火红的太阳照下来，晒得大地焦烫，几百号人堵着衙门口往里张望，人挨人人挤人，热得汗透了薄衫。衙寺外院大门敞着，来得早的老百姓都挤到了大堂口，楼异带着几个兵丁把住大门维持秩序，连声喊叫：“别搡了！别搡了！大堂口观审得讲规矩，谁要再挤进来留神我鞭子抽！”好半天百姓才渐渐安静下来。

曹操微微一笑，对徐佗说：“天热人情也热！看我这新任县令断下这遗案，开个好彩头！”言罢倏地转过脸来，圆睁鹰目，断喝一声：“带人犯！”

几个衙役应声而去，顷刻间便押着刘狼进来，按倒在地，叫他跪好。刘狼到这会儿还一肚子懵懂，但隐约感到这位新任县令打算要自己的命，低着脑袋不敢言声，暗自盘算该如何应对。这时，耳边炸雷震聋欲聩，听曹操冷森森问道：“刘狼！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何罪。”刘狼强打精神，抱着没病不怕吃凉药的心理顶了一句。

“不知何罪？”曹操突然变得和颜悦色，一点都不像问案的样子，探身伏在公案上，口中娓娓问道，“你是真不知道何罪，还是亏心事儿做多了，不知道哪件犯了案？你回头看看这堂外的百姓……方圆几十里的穷人都招来了，你刘某人的人缘走得不错呀！你瞅老乡们看你是什么表情？这会儿要是把你炖锅汤，恐是不够分的了。”

刘狼还真抖胆扭头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前排还有几个面熟的，都是被他压榨过的佃农，其他的必定也不是好交情。他心头一颤，但毕竟虎死尸不倒，马上镇定住：越下软蛋越吃亏！于是回过头来战战兢兢嚷道：“大人所言草民不解，若有人状告于我，自当请人当面对质。大人摆下这么一个阵势，是要诓我刘某人不成？”

“我只诓过名士重臣，诓你这样的势利之徒？你也配！带王三！”

王三抢步上堂，慌忙跪倒：“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别着急，慢慢讲。”曹操对他的态度倒是相当好。

王三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指着刘狼的鼻子将他平日怎样欺压佃农，如何强租耕牛，如何打死他爹，怎样把他痛打逐出田庄，连带着别人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了个明白。

曹操也不打断，待他全说完，才一拍惊堂木：“刘狼！打死王三父亲之事可有？”

“此事我不知情，打死他爹是我家仆人所为，去年这几个人已经离开我家，另投别处去了。”刘狼摇头晃脑，说得满不在乎。

“哦？投到别家去了？”曹操一笑，“投到谁家去了？”

“这我不知道，腿长在他们身上，想去哪儿岂由得我？”

“胡扯！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王三见他抵赖，勃然大怒，爬起来扯住刘狼的衣带抡拳就打。刘狼是容养已久的人，两拳下去脸颊已被揍得乌青。顿时堂上乱哄哄，两旁衙役赶忙将两人拉开。

“大人！这狂徒诬告在先，还敢搅闹公堂，当众打人，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不把这个狂徒拿下问罪！”刘狼捂着脸，兀自扯着嗓子大呼小叫。

“这堂我说了才算。”曹操不慌不忙道：“肃静！都给我闭嘴……刘狼！你放纵家人行凶，至少还有治家不严的过失，叫他打两下出出气也无妨嘛。”

“大人做的是哪里官？放纵狂徒殴打无罪之人？”

“住口！”曹操拍案大吼，“你当真无罪吗？你说你不知那几个仆人的下落，本官却知道，把人带上来！”

几个衙役应声而去，顷刻间便押着四个铁锁锒铛的人犯走了进来。这四个人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次堂，瘸的瘸拐的拐，衣衫褴褛不能遮体，头发散乱得像枯草，汗渍血迹布满全身，一个个面色惨白委靡不振，半死不活地垂着脑袋趴在地上。

“刘狼！睁开你的眼，看看是不是他们几个？”曹操似笑非笑道。

刘狼一见他们，身子已然木了半边，正要抵赖，却听曹操笑道：“没想到吧！你以为给他们钱把他们打发走就完了？怪只怪他们几个不争气，到东阿县犯歹，让县令万潜逮了个正着。这不是叫人家披红挂彩礼送回来了吗？”笑罢又问那几个人，“你们几个也说说吧！是你们挟私怨打死王老汉，还是听了你家主人吩咐干的？”

“是听了我家老爷吩咐干的。”这四个人因为滋事，已先被东阿令万潜拷打两顿，扛枷戴锁硬生生被押回了顿丘，又让曹操再过一堂，这会子早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你们胡说！血口喷人！”刘狼眼中已经流露出恐惧了。

“老爷您不要再抵赖了……”一个被打得脸上满是血印的仆人劝道，“您留神皮肉之苦吧……我们刚进来时比您还横呢？这会儿您瞧瞧……”

刘狼脸色霎时雪白，但依旧振振有词道：“我认罪……不过大人，此案系去年发生，年初已有大赦，纵然杀人罪实，您也断不得我的罪。”他这么一讲曹操倒是呆住了。年初大赦的事属实，这该怎么办？扭头看看衙门里姓方的、姓袁的两位班头，俩人都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治罪。曹操心中一阵恼火：这衙门的老人平日必定与姓刘的有牵连！想至此轻轻扭转身子，斜了一眼徐佗，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徐功曹，您以为如何？”

徐佗是老刑名，何等八面玲珑？曹操还未上任，他便把曹操的根底、履历、脾气秉性打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儿听他如此阴阳怪气地问自己，情知事发赦前曹操若断便坏了规矩，却一概不管故意顺着他的心思道：“国家大赦，不可不察……然此案前任县令并未审查，下官认为当以今日之时为立案之期，刘狼等人之罪不在赦中。”

要的就是这句话！

曹操咬牙狞笑道：“刘狼纵家奴害死人命，又咆哮公堂百般抵赖，将他连同四名共犯游街三日，然后……打入死囚牢！”又是死罪，又要游街，满堂哗然。兵丁扯着几个人就往堂下拉，刘狼这下真是吓傻了，蹬着两条腿大叫：“大人饶命，饶命呀……袁班头！方班头！收了钱为什么不救我？”

“且慢！”曹操一听连忙叫住，狠狠扫视了一眼两个班头。方、袁二人被他看得身子一矮！袁班头一张青脸唬得煞白，慌忙跪倒，口中嘟哝道：“岂有此理……血口喷人……罪不容诛……大人您不要听他的。”曹操不理他，对刘狼道：“你把话说完！”

“袁班头、方班头，你们怎么答应我的？绝不会叫县令治我罪，这话是不是你们说的？”刘狼一席话，门里门外顿时开了锅。徐佗也倒吸一口凉气：好险！衙役班头吃黑钱是常有的事，自己原做过这样的事，幸亏自曹孟德上任就不再沾了，要不然像袁、方二人一样撞在曹操手里，岂还有下场？

果不其然，曹操笑呵呵地看着袁、方二人道：“怪不得一上任你们就撺掇我断这案子，后来又说刘家势大劝我缓办呢！”

“大人！我来替他们解释一下吧。”徐佗也笑了，“翻出这案子是为了放出风叫刘家塞钱，当然要撺掇您快办，后来钱到了手要与人消灾，自然就主张缓办。”

曹操点点头：“好心计呀……你们两个可知罪？”

“小的、小的知罪了。”袁班头慌忙叩头，“求大人饶了我们这一遭吧，往后不敢了。”

“可惜没有往后了……”曹操腾地站了起来，“各打二十板子，游街三日，然后……卷铺盖回家吧！你们都听着，今后谁再敢收受贿赂，四十板子，游街六日！再有者，八十板子，游街十二日！我就不信小小一个顿丘县贪婪俗吏打不绝！堂内堂外的人都给我听着，以后谁再听说衙门有贪赃收受之事，告到我这里来，我扣贪赃人的俸禄奖赏他！”

“好！”也不知哪个百姓带头喊了一嗓子，顿时人群里热闹起来，百姓欢悦的声音此起彼伏。

楼异亲自操棍把两个班头打得皮开肉绽，然后一干人犯扛枷戴锁，被押出去游街。百姓见了恶霸、俗吏哪个不恨——这个扔石块，那个上去踹一脚，没一会儿工夫刘狼等人就被打成花瓜了！

衙门诸人直跟到大门口，见百姓围着人犯兴冲冲去远了，徐佗赶紧提醒曹操：“县令大人，这么处置恐怕不妥。用不了两天，这几个人不被打死也得被折腾死。”

“罪有应得！”曹操狠狠咬了咬牙，“若不是他们罪孽深重，百姓岂会为难他们，熬不过这三天——死了活该！”

“这……”

“不用说了！要是人犯死了被朝廷追究，我一人担当！阳球、王吉的本事我都见识过，只要见成效，学他们当个酷吏也无妨……不说这些了，你随我到后面坐坐。”

徐佗知道他的性子，多说也无益，便垂手随着他往后衙去。刚过二门，就见卞秉和一个看样子三十来岁的官人在一处说笑。

“来来来，徐功曹。”曹操拉过那个年轻官人，“我为你引荐，这位官人名唤程立，字仲德，乃东阿县功曹，万县令派来给他们送人犯的……这位就是本县功曹徐佗。”

徐佗听是万潜打发来的人，不敢怠慢，上前施礼并细细打量，见这程立个头甚高，相貌英俊，非似衙门口的俗吏。

“徐功曹，刚才我一直在后面听着。您对那两个班头缓办严办的解释还真是鞭辟入里呀！”程立笑呵呵地说，“但是阁下既然是老刑名了，能见人之未见，为什么既见端倪而不提醒曹大人呢？”

徐佗一愣：这人精明刻薄！连忙跪倒低头道：“下官有罪！”

“罪倒谈不上，只是这样的用心不好。”曹操接过了话茬，“你虽然未受贿赂，但多少也是帮着他们欺上了。现如今是我在这里当官了，过去你在别人手底下，也未必手里就干净吧！”

徐佗吓得连气都不敢出，却听程立又解劝道：“当官的捞钱现在都快成天经地义的事了。这样的大案徐功曹没有插手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再说这也是前任县令时的龌龊事，既往不咎嘛！您已然把两个班头的命豁出去了，难道真想把这县衙里旧员全撵走吗？那以后谁还敢在您手底下效力呢？”

“唉……起来吧！”曹操搀起了徐佗，“这事就算了，不过就像我刚才在堂上说的，从明天起这衙门里再不可有一点蝇营狗苟的事儿！老方、老袁栽了，给两家送点儿钱，别叫人说跟着我做事没好下场，明天起楼异补班头。”

徐佗诺诺连声，总算松了口气：“属下以后必当忠诚做事，再不敢欺瞒大人。”

“行了，老兄，放轻松点儿！”程立拍了拍他肩膀，“跟着曹大人是你的福分！各种的差事放胆去做，管他什么宗室、土豪，该办就办！哪个督邮下来敢说个不字？曹老卿爷的大公子，他们惹得起吗？”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徐佗脸上带笑，心里却暗暗叫苦：“好你个程仲德，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真有你的！”

曹操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我虽行得正走得直，但也仰仗父亲的关照……还是贵县万县令，清如水明如镜的官儿，真把个东阿治理得夜不闭户，曹某人心服口服。”

“用我们万大人的话说，他这辈子就是吃亏在直上了，若是能巴结好上差、不得罪权贵，这会儿早当上列卿了……可是能造福一方黎民，切切实实干点儿实事又有什么不好？现在他受人爱戴，就是给他个体面的京官他也不去了！”程立感慨道，“得了，我的事也办完了，这就回去交差。曹大人、徐功曹、卞公子，咱们后会有期，卑职告辞了。”

“一路走好，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拜访万大人！”曹操关照了几句，想要送他出去，卞秉却拉住他的手耳语道：“秦宜禄给老爷送信回来了，刚才问案没告诉您，他带了老爷的回信，在屋里等着您呐。”

曹操听了，便叫徐佗、卞秉相送，自己赶忙进去看信。

“小的给大人问安！”秦宜禄最会来事儿了，“几日没见大爷，爷您好像瘦了。”

“真心为民办事，自当操劳辛劳，既然已经许下志愿，瘦了总比食言而肥的好。”

“您说的是，大人是好官清官。”秦宜禄永远不会忘了拍马屁。

“叫你自京师采买的东西可办来了？”

“回爷的话，一应吃穿用品置备已齐！”秦宜禄笑答。

“起来吧！差事办得不错，这么快就回来了。明儿起个大早，带着东西速往长垣县桑园，赠与郭景图先生，多说好话！”曹操微然一笑，“再给你个新差事，等你回来，跟着楼异一块当班头……记住，手底下干净点儿！”

“谢爷的栽培。”

“嗯。父亲身体还好吗？心情怎么样？这次进京见没见到鲍信？有桥公他老人家的消息吗？”曹操接过曹嵩的书信问个不停。

“老爷身体康健，见了您的信还颇为愉快呢。”

“这就好。”曹操离京时父亲闭门不见，这会儿听秦宜禄说他愉快，总算是放宽了心。

“另外，这次小的特意拜谒了鲍公子，他大哥鲍鸿上个月刚得了官，正庆贺呢！”秦宜禄继续道，“桥公仍然是托病不任事，听闻皇上就是不放他还乡，有意叫他转光禄大夫与杨公对调。还有王儁公子被三公征辟，却一概不受，好像是不打算当官了……”

“啪！”曹操看着半截信突然拍案而起，“狗奴才！你回去怎么说的？我收留卞氏姐弟的事我爹怎么知道的？”

“小的不知！”秦宜禄扑通一声跪倒。

“你不知？顿丘洛阳远隔千里，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小的实在不知，我怎么有这样的胆子？”此事却是秦宜禄告知曹嵩的，他却故作一脸无辜，“况且将此事告知老爷也与我无益呀！爷一定要明察。”

曹操死死盯着秦宜禄，平日谄媚的笑容还是迷惑了判断，他良久才诺诺道：“应该不是你……那他是从何而知呢……到这里都逃不出他老人家的手心……”毕竟曹嵩的眼睛长，当初护送何颙都能知道，曹操便没再怀疑秦宜禄，而是把这件事往二叔曹炽的身上联系。

“您不要多心，”秦宜禄松了口气，眼珠一转道，“我料老爷不过是想为您周全些事！”

“唉……”曹操将书信放在了案上，“周全？真是周全！他叫我把卞家姐弟撵走，我怎么能如此不义……”这时外面一阵说话声，想必是徐佗、卞秉回来了，他连忙将书信卷好，塞在袖子里。

【抗诏县令】

熹平六年（公元177年）八月，大汉对鲜卑发动了战争。这一仗动用了汉军六万，兵分三路。以匈奴中郎将臧旻、护乌丸校尉夏育、破羌中郎将田晏为统帅；还特请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征调并州八郡的匈奴部族配合汉军行动。

虽然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战争的起因却是由一桩丑事引发的。中郎将田晏因事获罪，为了摆脱牢狱，以重金贿赂中常侍王甫。王甫见钱眼开，但却无力挽救，搜肠刮肚数日，竟想出煽动对鲜卑作战，借机保举田晏将功赎罪的荒唐主意。

鲜卑虽与汉庭小有冲突，但其首领檀石槐倚仗武力暂时统一部族，内部矛盾重重，基本上对汉朝没有重大威胁。王甫以封狼居胥、燕然勒石的旧事怂恿刘宏，引发朝议。以蔡邕为首的老成大臣纷纷上书表示反对，可宦官和一心往上爬的中下级武将势力却大唱赞歌。最终，利令智昏的刘宏还是做出了错误决定，对鲜卑宣战。

皇帝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天下可就开了锅。因为数年来大汉针对的敌人一直是羌族，所以如何从胶着的西北战场收手，并转移到东北成了难题。苦于兵力严重不足，刘宏下令自河朔诸州征兵。政令一下，冀、青、幽、并四州都开始强征男丁入伍。

朝廷政令下至顿丘县，曹操马上找来徐佗商量对策。

“今朝廷要征兵入伍，但我顿丘县人丁甚少。虽说整治了几个豪强大户，但是前几年的饥荒还没有恢复，眼瞅着冬天又到了。韩非子有云‘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这要是耽误了可不得了。一场仗打下来，几年都缓不上这口气。”曹操颇为忧虑，“您资历比我深，在县里待的年头也比我长。遇上这样的事，当如何上奏呢？”

徐佗嘿嘿一笑：“大人，您想得也太多了。既然朝廷有政令到此，照章办事就行了。”

曹操一皱眉：“话虽如此，只是苦了我顿丘的百姓。”

“国家有令，岂可不从？百姓即便受苦也是职分应当的。”

“什么应当不应当的？”曹操瞥了他一眼。“若以我的见解，这一仗就不该打！檀石槐的这个鲜卑单于是靠杀人杀出来的，部族本身就对他不服。而且他也一把年纪了，将来老了或者死了，鲜卑群龙无首马上就会内乱。到时候用不着打，册封他几个首领，煽动他们内乱，用不了几年的工夫鲜卑就瓦解了。现在出塞打他们，他们本来不和，反会因为有外敌而团结起来。再者，咱们汉军不适合草原作战，征兵劳民伤财不说，动静也太大，只怕还没出兵消息就传到檀石槐那里了，他们准备好了跟咱玩命，那还怎么打？要是一仗败下来，兵、粮、财三伤，到时候连掉过手来对付羌人都难了。”

徐佗赶紧解释：“话虽如此，但是……”

曹操根本不听他讲话，兀自阐述着自己的看法：“坚守边防以待其内乱才是上策！城墙该加筑的加筑，边郡可以组织民兵巡查、保护百姓和良田，这花不了什么钱，只要皇上把修园子的钱挪出一点儿来就全有了……”

徐佗这半年多已经被他训斥惯了，早明白他的性情，也不敢打断，索性给个耳朵，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直等到他没什么可说了，才插言道：“大人说的都对，但是圣上听不进去呀！如今政令已经下来，您即便不乐意，又能如何？”

“我上疏言事，看能不能挽回圣心！”曹操气哼哼道。

“大人，朝中岂能无有忠良耿介之人？那杨公、桥公、马公、蔡大人，哪个不是忧国忧民股肱栋梁？属下恕个罪说，他们都不能挽回圣心，您区区一个县令，别提能不能说动皇上，就是表章能不能递到他手中都很难说呀。”

这倒是实话，当初他的表章不是半路上就被曹节扣押了吗？曹操叹了口气：“即便如此……这等差事，如何能办？”

“大人，冀、青、幽并多少个县？人家都在征兵，咱们也该遵令行事才对，不能在这件事上出毛病，这可是关系前程的大事，倘若抗诏行事，王法无情啊！”

曹操把手一摊：“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官了。”

徐佗知道今天这曹孟德的倔劲又上来了，若是硬顶下去，他急了能给自己一个嘴巴，眼珠一转，改口顺着他讲：“属下知道您爱民如子，自上任以来行下不少善政。可是您若不做这个县令，顿丘的百姓还指望谁？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百姓的今后想想。您顶到最后，左不过换一任县令，到那时该征兵还是要征兵的，一个人少不了。”

这两句话才算是打到曹操心坎里，他低下头默然不语。徐佗赶紧趁热打铁：“大人，俗话讲长痛不如短痛，这件事情越拖，朝廷就越要催促追究。到时候官兵抓、皮鞭打、绳子拉，百姓遭的罪更大，而且您的前程也耽误了，以前做的那些善政也就前功尽弃了。”

“天要下雨谁能奈何？要想马儿跑得快，先得喂好草料，不给草料一个劲拿鞭子赶，早晚它脱缰而逃……你不要再说了，去吩咐楼异、宜禄他们办吧。”曹操这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不过，照章办事切不可骚扰百姓。”

翌日起，自顿丘县衙遍贴朝廷文榜，招集各乡啬夫、有秩按数抽丁，由徐佗带领楼异、秦宜禄督办。曹操是不忍亲自办这等差事的，苦闷在衙门里等候民词。

哪知政令攽下三天，诉讼之事没有，却有大量的百姓跑到衙门来请愿，要求赦回自家亲眷不要上战场。曹操刚开始还硬着头皮开导他们，说是朝廷的政令不可违抗。到后来百姓越聚越多，曹操也只好紧闭大门，强自忍耐。半年多的善政毁于朝廷一纸诏命，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没脸再面见乡亲们了。忽又见楼异慌里慌张跑来道：“大人，我瞧见太平道的人了。”

“哦？”

“今日我和宜禄带人在南乡征丁，恰遇见太平道的一伙人传道。我已经打听过了，那帮人专在征兵之地活动，鼓动不愿从军之人随他们离乡修道。”

“这还了得！我看这个太平道是别有用心。”

“我看也是。”说着楼异自怀里掏出几张帛书、黄纸交到他手里，“小的不识字，您看看吧，这是太平道的人散发的符咒。”

曹操拿过来细看，黄纸上所书皆是咒语文字。奇怪的是这些字不是常人看得懂的，尽是天、地、人、金、木、水、火、土的组合体。再看那帛书，倒皆是成语句，宣扬中黄太一之道。他把玩了半晌，吟道：“中黄太一……中黄太一……”

“大人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吗？”

“我听父亲念叨过，先帝重用宦官五侯的时候，有个叫襄楷的平原人曾经以布衣之身跑到皇宫进谏。他虽是一介平头百姓，却威风凛凛毫无惧色，把满朝的奸臣、宦官骂了个遍，要求皇上励精图治亲自理政。当时还带了一本书，美其名曰是方士于吉在阳泉得仙人所赐，书名《太平清领书》。”说罢曹操指了指这两张帛书，“我年纪尚轻未曾得见，不过《太平清领书》所述就是中黄太一之事。想必这几张帛书便是从那书中抄录下来的……要真是这样，这些都是朝廷严令收缴的邪书。”

“邪书？”楼异大吃一惊。

“当年襄楷进谏，先帝不纳。时隔一年之后，他再次上疏，这一次措辞极为胆大，甚至直接骂了皇上。先帝大怒，将他打入天牢，后来多亏陈蕃竭力挽救才得免一死。可是《太平清领书》因为涉及五行方术，却被定为禁书，严令收缴焚毁。民间还流传一些，都是残缺不全的。”

“哦，原来如此。难怪张角一派势力叫太平道呢！”

“哼！想那襄楷乃是一代不屈的名士，怎么可能以邪道蛊惑人心呢？”曹操把杏黄的符咒举起来，“《太平清领书》本没有什么妖异之处，倒是这些牵强附会的咒语才是应该禁绝之物。”

楼异接过去，又仔仔细细相了一阵子面：“那些人把它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又能治病了，又能驱邪了，又能祈福了。我看不过是胡编瞎写的破玩意！别看我老楼不识字，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几张来！这等低劣的把戏，骗小孩儿还差不多。”

“你想得真简单！”曹操冷笑道，“当年王莽兴图谶，开始时世人也道是邪术，后来怎样？把我大汉江山都篡夺了，光武爷复兴汉室靠的不也是图谶启示吗？邪书本身不可怕，但是却能附会于正道。古往今来，邪术附会正道是最能移人心智的。”

楼异眨巴眨巴眼，这些深奥的话题他是弄不明白的，却赶紧提醒道：“大人，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你去把传教之人抓起来，以蛊惑人心之罪惩处。缴获的邪书一律焚毁！”说罢曹操又看了看那些帛书，“你注意到这些缣帛的质地了吗？这绝不是一般家织的粗布。想想吧，一张传教的帛书尚且这样讲究，他太平道里面岂皆是穷苦人？必有心计深远之人在其中谋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属下这就带人往南乡去抓人。”楼异请示道。

“等等！”曹操冷笑一声，“我这就更衣，亲自带人去。倒要领教领教他们有多大本事。”

曹操后堂换武弁，挎了青釭剑，又挑了十个精干衙役兵丁。可刚一开门就被请愿的老百姓团团围住。这些人除了老汉就是老妪，一把年纪晃晃悠悠的，兵士也不便推搡。还有几位啬夫、里长也来了，劝着自己村里的老人赶紧回去。

大家见县太爷出来了，齐刷刷都跪倒一大片，请求留下自己的儿孙。这些乡下老人也真有办法，不拉不扯，只跪得严严实实，就是不叫县太爷出去。曹操带着诸兵丁搀起这个跪下那个，搀起那个这边的又跪下了，安慰的话说了半车还是出不去。最后楼异急了：“诸位乡里百姓，大人现在有要案去办！大家速速闪开，等大人拿了人犯再和大家叙谈。再不闪开，误了公事是要下大牢的！”老人们这才闪开道路，可还是坐在衙门口，就是不肯走。

曹操这会儿也顾不得他们了，带着众衙役急急渴渴往南乡赶。

出了顿丘南门，还未到南乡，又见一群人拉拉扯扯而来。有衙门的兵丁，也有百姓，大人哭孩子闹，吵得沸反盈天，徐佗、秦宜禄也在其中。只见秦宜禄挥舞皮鞭驱赶百姓，兀自骂道：“这是国家的法令，你们都不要脑袋了吗？土豹子都给我滚开点！”

曹操看了心里光火，过去一把揪住秦宜禄的脖领子，甩手就是一巴掌：“好兔崽子！在这里作威作福，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秦宜禄被打了个满脸花，自他跟随曹操以来，凭着一张好嘴从未被他发作过。今天见他真急了，赶紧跪倒在地：“大爷，小的错了……小的错了。”众百姓一见做主的来了，都连滚带爬围到曹操膝前，七嘴八舌地哭诉：

“我兄弟冤枉，他还没成年呀。”

“我两个儿子全被他们抓了，求太爷做主！”

“老爹爹年纪大，上不得战场了。”

“你们已经抓了我一个儿子走，再不能抓第二个了。”

曹操越听越生气，自兵丁手里拉过一个小男孩来，指着秦宜禄的鼻子咆哮道：“你他妈瞎了眼还是黑了心？这么小的孩子也能上战场吗！你们就忍心叫他送死去？”

秦宜禄吓得脑袋都要扎进裤裆里了。

“你他妈说话呀！”曹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秦宜禄捂着被他踢得生疼的肩膀，哆哆嗦嗦支吾道：“都是、是……徐功曹吩咐的。”

曹操听罢，刀子一样的眼光扫向徐佗。

徐佗吓得身子一矬，辩解道：“这些家的男丁都逃了，属下也是迫于无奈才……”

“放屁！你家未成丁的孩子能上战场吗？”

徐佗也是满肚子的牢骚，自在衙门当差以来，也跟着几任县太爷做过事。虽说也有两个顾及清官名声的，可都是雨过地皮湿，没有一个像曹操这样钉是钉铆是铆的。征兵这样的事天下的郡县都是一样的，怎么到了他手里就这么难呢？

“大人息怒……历来这等差事都是这样做的。”

“到我这任就不能这样干！”曹操嗓子都喊哑了。

徐佗听他句句话都是横着出来的，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得把头一低等着他吩咐。

曹操环顾了一圈四下的百姓：“我曹某人行事有失、用人不当，我给大家赔礼。但是各家的男丁不要再出去躲藏，在咱这顿丘县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可是跑出去再被别的县抓了壮丁，我可就束手无策了。还有，谁家的人跟着太平道的人跑了？都给我寻回来，那些太平道的人不可以接触，早晚是要招惹是非的。”

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女人过来抱住那孩子，哭哭啼啼道：“大人啊，我们不想打仗。我家里的田地全指着我男人，也就是这孩子的哥哥了。他要是走了，家里公公婆婆、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这未成丁的小叔叔，我们都得受罪呀！”

“是啊是啊……”众百姓又议论起来。

曹操叹了口气：“大家不要再说了，这两天征的兵，还有被抓的壮丁全部释放回家！”又回头扫了一眼徐佗，“这件事咱们还得再议，看能不能争取自愿。”

争取自愿？那就一个兵都征不来了。徐佗话都到嘴边上，却没敢说，又咽了回去。

“都回府吧！”曹操赶散了众人，这才想起今天出来的目的，赶紧领着自己的人又往南乡赶。半路上又喊又闹折腾了这半天，那些太平道的人得到消息，早跑得一个不剩了。曹操询问百姓，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却有四五个逃兵役的人跟着跑了。他只得挨家挨户探望，说明情况，希望各家能把逃出去的人寻回来，又把啬夫找来仔细交代了一番才算完。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曹操一行人耷拉着脑袋往回走。他谋划着怎样才能在顿丘县禁绝太平道，这些人都是四处流窜摸不到踪迹。忽又想起县衙外面还坐着一大群老人呢，曹操的脑袋疼得都快要炸开了。

好不容易灰头土脸回到县城，大老远就见县衙大门敞着！

有几个老汉肩并肩坐在门槛上，旁边一个人点头哈腰好像在跟老头说好话，细一看是卞秉：“列位大爷，您老几位快回去吧！事儿你们也跟我讲清楚了，等我们大人回来，我一定转告还不成吗……您、您别在这儿冲盹儿呀！哎哟大爷，您是我亲大爷！您是我亲爷爷还不成吗？您快点儿走吧，爷爷！”

“嘿！你在这儿瞎认什么亲戚呀？”曹操都叫他气乐了。

“姐夫，您可回来了。我想过来看看您，衙役开门的工夫，大爷大娘们都涌进去了。衙门全乱了！”

曹操看看坐在门槛上的几位老人道：“老人家，你们都回家去。本官已经下令将这两天征的男丁都放回去啦。”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又问道：“大人说的可是实话？”

“本官怎会欺瞒各位？快回家跟儿孙团聚吧。”

“这兵不征了？”

这句话该如何应对？曹操想了想才道：“今天先不征了，待我们几个商量商量，明天一准给大家个说法！”

“好！您说啥我们都信，明天等着您的好消息。”几个老汉这才起身让开大门。

可进了门更热闹，上到大堂，下到院落，老头老太太都坐满了。曹操又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些上岁数的人，耳聋得厉害，徐佗、楼异、秦宜禄、卞秉带着众衙役一个一个对着耳朵嚷，好半天才把众人都劝走。曹操不放心，又叫众衙役兵丁俩人搀一个，把众老人安全送回家。

卞秉总算松了口气：“姐夫你忒好心，平日里对他们太好了，他们才敢闯到衙门里来。”

“罢了，一群老人，计较些什么。”

“不是这层道理，”徐佗也插了话，“县衙之地叫百姓随随便便的闯，这为官的脸面都失了。”

曹操白了他一眼：“老百姓不得安生，为官的才没脸面呢！老百姓哭，为官的富得流油作威作福，那不叫官，那叫畜生！”

“那从古至今，天底下的畜生可真不少！”秦宜禄赶紧逗趣。

“少理我！”曹操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媚上欺下，瞧你那奴才样儿！”

“我可不就是您的奴才吗？”

曹操瞧他嬉皮笑脸的，也拿他没办法，道：“快把大堂收拾收拾，乱死了！”

“大爷，刚才好像有几个老妇，跑到后堂去了。”

“啊？”后堂就不能谁都去了，曹操只带着卞秉奔后院。转过后堂，刚到院子里，就见几个老妪盘腿坐在地上，卞氏一脸和蔼陪着她们说话，还有丫鬟捧过成匹的丝布锦缎，挨个分给她们。

卞秉一见可咧了嘴：“姐姐，虽说您善良大度，也得有过日子的心呀！这都是特意从洛阳弄来的好料子，留着给您裁衣裳的，这就都给分了？你们两口子可真是天造的一对。”

“少要啰唣。”卞氏一蹙娥眉，“咱们爹妈去得早，想孝顺还没机会呢！这几位大娘都慈眉善目的，几匹缎子算什么，就算我尽尽孝道了。”三人把好话说了几车，又是哄又是劝又是送东西，总算是把最后留下的这几位老妪请走了。曹操觉得自己唾沫都干了：“这县令还真是难做。”

“姐夫，刚才老徐说得对，要都像您这么办事，天底下就没人愿意当官了。您是公卿之子吃过见过不在乎钱，但是那没根基的谁肯像您一样？这么当官，活活把人累死！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您没个威严才惹得他们这样胡来。天底下哪个县令不是一拍惊堂木，嘴撇得跟个烂柿子似的？”卞秉边说边比画。

“阿秉！您忘了本呀！”卞氏叹口气，“您先到前面去，我有话跟你姐夫说。”

待卞秉去了，卞氏才缓缓道：“夫君，您可知我们姐弟的身世？”

“你不是跟我讲过吗？”曹操最不喜欢她说这个，她每提一次总要哭一场。

“夫君，当初也是朝廷下令征兵，要打羌人。我爹娘眼瞅着我哥哥被抓走，说是打完仗就回来。可一去就没再回来，都十四年了，还不知道埋在哪儿了呢？”卞氏说着又要落泪。

“你别哭，你别哭，最看不得你哭。”

“刚才那几个大娘说到他们的儿子都眼泪汪汪的，这仗能不能不打了呀？”

“朝廷大事岂容朝令夕改？”

“那……那咱们县的兵就不要征了。天底下的事儿是管不周全，可眼下的还是要图个心里平静的。一道征兵令搞得整个顿丘鸡犬不宁，咱们心里岂过意得去？”

“你这都是妇道人家话。”

“妇道人家话？”卞氏擦了擦眼泪，“抗诏行事又能如何？难道做官就一定要违心办事？大不了这官咱们不当了，我陪着你，咱们回乡过平常人家的日子。朝廷若要追究，什么罪过咱们认了，你若是死了，我替你守寡！”

她这几句话对曹操的触动太大了，卞氏此等气概岂是寻常的妇道？眼望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这等刚毅的表情，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打死桓府管家的夜晚。同样是这个女人，同样是泪眼蒙眬，同样又是几句慷慨激昂的话……曹操又一次折服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奔了前堂，对着兀自收拾东西的众人朗声道：“我决定了！顿丘县不参与此次征兵。”

“什么？”徐佗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曹孟德是不是疯了？

“你们不要担心，抗诏之罪由我曹某人一力承当！”说罢他一甩衣袖又回后宅了……

可是命运对于曹操不知是好还是坏。抗诏之罪由于曹嵩、曹炽兄弟的遮掩还是躲了过去。

又过了两个月，汉军出关作战，被鲜卑人击败。所带兵马十损七八，就连南匈奴单于也身受重伤不治而亡。不管胜败，兵是不用再征了，曹操总算是缓了一口气，可又在为太平道的猖獗担忧了。但在洛阳京师，曹嵩兄弟担忧的是宋氏地位不稳，而皇帝刘宏发愁的却是庞大的西园工程久久不能完工。

当官的各愁各的事，百姓却在水深火热之中。朝廷暴敛、官吏横行、战乱烦扰、土地兼并，更多流散的伤兵和难民流入中原，大汉王朝自此役已经彻底走向衰败……

第十四章 大靠山倒台，曹家满门罢官

【满门罢官】

光和元年（公元178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对于大汉王朝而言，这一年从一开始就预示着衰败。

正月一开始，在交州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刚开始仅是合浦、交阯两郡的蛮族不满朝廷迫害发动叛乱，不想这一举动却引发了穷苦百姓的共鸣，不到半个月的工夫，战火竟蔓延了整个交州之地。官军久未操练，被义军打得狼狈不堪四外逃窜，逃兵掠夺他郡，反造成了更大损失。平叛尚未理出头绪，时至二月，京师又爆发了大地震。民房损毁无数，就连宫中许多楼台殿阁都未能幸免。

四月丙辰日，洛阳又发生了余震，虽然这次宫殿没有受损，但事后宫人在检修时发现侍中寺舍中有一只母鸡变了样子。这只母鸡竟长出了大公鸡的翎毛，还翘起了五颜六色的大长尾巴，而这还仅仅是一系列怪异事件的开始。

五月壬子日凌晨，天蒙蒙亮，宫中的人还在沉睡之中。谁也不曾想到，有一个身着白衣的神秘人物不声不响地走入了皇宫，他穿仪门、过复道，当守宫宦官和黄门令发现时，他已经走到了云龙门前。黄门令大吃一惊，恫吓一声：“什么人？”那个一身雪白犹如鬼魂的家伙朗朗答道：“某乃梁伯夏，上殿为天子！”在场的人真是受惊匪浅，黄门令缓过神儿来下令羽林兵士擒拿，可这个白衣人走到殿角处转眼间便不见了。黄门令、掖庭令、五官中朗将、光禄大夫、执金吾各带人马将皇宫内外搜了个底儿朝天，终究没有再看见这个神秘白衣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六月丁丑日，北宫温明殿腾起一股十余丈的黑气，其形状好似一条黑龙盘旋空中，许久才缓缓散去。这件事令人惶恐不已，按照惯例，太尉孟郁、司空陈耽都以灾异被罢免。然而怪事并没有因此而终止，刚入七月，南宫的平城门、武库的外墙以及东垣前后墙无缘无故就倒塌了。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地震后检修时，这些墙还结结实实的。

这一系列的妖异事件，引起了刘宏的恐惧，经过和太后一番商议，他下诏将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召进皇宫询问种种妖异的含义。蔡邕借此机会递上密折，趁阐述妖异弹劾宦官，结果却是王甫、曹节安然无恙，蔡邕反而获罪流放朔方，朝廷上下一片唏嘘，实在是对皇上太过失望！

然而失望归失望，更耸人听闻的事件还是接着发生了。十月里，宦官竟从皇后的宫中搜出了巫蛊。刘宏勃然大怒，立刻将宋后一族打入大牢，没过几日就以谋反之罪将宋氏一族全部处死。

随着宋氏的覆灭，曹家开始跟着大倒其霉。最先受到波及的当然是曹鼎，他马上被罢免职务。紧接着，以往贪污受贿、欺压同僚种种恶行都被揭发出来，又勾起当年勃海王一案的亲属关系，曹鼎最终也被关进了天牢。曹氏一族自大鸿胪曹嵩以下，上到位列九卿、下至县衙小吏，全部被罢免官职。

朝廷一纸檄文打到顿丘县的时候，曹操还在布置捉拿太平道的事。他信手扯过公文，打开一看不亚于晴天霹雳。沉吟半晌，叹息道：“在劫难逃，这一天还是来了。”他提起笔仔仔细细把手头的几个案卷处理完，又叫来徐佗把公务全权交托完毕，再三嘱咐捉拿贼人之事，才转回后堂告知卞氏姐弟，另打发秦宜禄上京打探消息，众人准备转天还乡。

也不知怎么回事，曹操被罢官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清晨，顿丘县的百姓纷纷跑到县衙要留住这位肯替穷人说话的年轻县太爷。这些百姓从县城的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是因断刘狼一案得以报仇雪恨的佃农，有的是受到衙门周济的鳏寡老人，有的是被解救的壮丁，还有一些是特意跑来的，要亲眼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县令老爷。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都堵在了县衙门口，弄得曹操的车马无法离开。

他只得派楼异、秦宜禄带着阖府的衙役和仆人出去劝百姓回去，可劝了好久大部分百姓还是不肯离开。万般无奈之下，曹操只好背着手亲自步出大门观看。

“那就是县太爷！”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叫了一声，人群跟着就骚动起来了，前面的也挤、后面的也搡，楼异等人阻挡不住，百姓们如潮水般都涌到曹操跟前，将他紧紧地围在了当中，这个喊“县令爷不要走！”那个叫“曹大人，您不要我们了吗？”现场顿时乱成了一片。

曹操眼望着面前涌动的百姓，霎时间满腹的阴霾一扫而尽，暗道：“虽大难临头生死未卜，可我曹孟德得一方之民心，这官儿也没有白当呀！”想至此，遂面带微笑高声喊道：“乡亲们！大家不要喊了，都坐下！坐下！”

百姓们还真是听他的话，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乡老帮忙张罗着，大伙都不再喊了。从近到远大家都齐刷刷席地坐了下来，眼巴巴望着曹操。他见大家都坐好了，笑呵呵地嚷道：“十月天冷了，我长话短说，地下冷。大家坐久了我心里也不忍呀！”说着他往边上挤了两步，也坐到衙前的上马石边。

“老爷只要不走，我们受点儿凉算什么！”有个小伙子带头喊了一嗓子。曹操瞧得仔细，正是状告刘狼的那个农户王三，因而笑道：“王三，扳倒了那厮之后你小子过得怎么样啊？”

“托老爷的福，我王三也讨了婆娘啦！如今她已经身怀有孕，我们两口子合计着过了年，小崽子生出来，我们抱着孩子给您请安来呢！”他憨皮赖脸这么一说，四下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好！”曹操点点头，眼珠一转又问道：“王三，你的案子全县的人都知道。我有件事不太明白，一直想问问你。”

“太爷还能有不明白的事，小的可不信。”王三挠挠头。

“好奇嘛……”曹操轻描淡写道，“你当初为什么不要刘狼的钱，拼着性命也要状告刘狼，为老爹报仇呢？”

“那还用说？我家穷，我娘又死得早，老爹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没想到为一两头牛就被姓刘的害死了。人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别说刘家给我的是钱，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能抛下父仇不报呀！人有人情事有事理，都在眼前摆着，这也是我当儿子的孝心呀！”王三身材粗壮嗓门也大，一席话说完，在场的不少乡里乡亲都叫道：“好小子！孝顺！你是好样的！”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喊，对王三道：“王三！那我再问你，你是希望你儿子长大了和你一样孝顺，还是希望他将来不管你？”

“老爷您这话问得没道理！”王三吹着胡子答道，“俗话说得好，榻上没个拉屎的，坟地就没有烧纸的。养儿防老，养儿防老，生个儿子要是不养活自己，那还要他干什么？”

“你说得对呀！”曹操仰天大笑，“那你小子可就不讲理了！”

“我怎么不讲理呢？”王三一叉腰。

“你王三是孝顺儿子，你还要教导你儿子也当孝顺儿子，可你为什么不让本官我当孝顺儿子呢？你说你娘死得早，却不知我也是从小没娘，全仰仗父亲和几位叔父教养。现在我曹家因宋氏之事获罪，一门老小都罢了官。如今我老爹和叔父也成了白身，想必他们也要回家乡原籍待罪，我也得赶紧到他们跟前儿尽孝呀！你……还有列位乡亲不叫我走，这不是阻拦我当孝顺儿子吗？”曹操说着把手一摊，故作为难之色。他这番话说完，坐在地上的百姓纷纷耳语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农民打扮的白发苍苍老者才颤抖着喊道：“老爷您说得不错。但您跟我们不一样，您可是官身呢！您得替我们做主呀！现在有您在，地主们不敢欺负我们，您要是就这么走了，谁还镇得住他们呀？”

“是呀！是呀！您还是不能走。”百姓们又附和起来。

“大家不要嚷！听我说，听我说……”曹操挥了半天手才止住议论，“县里的事情我已经交托给徐功曹了，他这些年做事公正，大家也有目共睹。将来的县太爷要是不讲理，你们就找他理论，叫他上疏参恶吏！他会给你们做主的！”

“那也不行，要是他也走了怎么办？老爷，我们把笔墨都带来了，今儿我们上万民表，给皇帝老爷，叫他留你在顿丘！”老头还真上劲儿了。别的百姓也跟着嚷道：“对！人家都说，东阿有个万潜，顿丘来了曹操，兖州治下俩清官，两地黎民吃饱饭！您要是走了，我们的难处谁还管？”

“静一静！静一静！”曹操都快把喉咙喊破了，“我现在是待罪之身，况此事干系皇家，罢官已经是很轻的处置了。你们这样挽留反倒给我加罪，真叫本官为难啊。要是朝廷追究下来，我的脑袋就搬家了！到时候你们能赔我吗？”

“我赔您！我赔您！”王三不假思索便嚷道。

“不叫你赔！你那脑袋还没我这个体面呢！”曹操开起了玩笑。老百姓嘻嘻哈哈也跟着乐了。

“老爷，我是说皇帝老爷要是杀您，我姓王的替您死！”王三连忙解释。

“胡闹！生死之事岂能相替？乡亲们哪，朝廷的国法不是儿戏呀！”曹操语重心长地说，“在下现在是待罪之身，这不是闹着玩的。”老百姓有些动容，又议论了起来，最后有人提议：“那我们这就到郡里给老爷请命。”

“那要是无济于事呢？”曹操问。

大家静了下来，但还有个别人道：“我们到昌邑找使君爷说去。”

“要是到了州里，找到刺史大人，还是于事无补呢？”曹操接着问。围坐的百姓全不说话了，王三高门大嗓还兀自嚷道：“我们到京里找……”话说了一半儿他也不知道找谁了。

“你还能到京里找皇帝老爷不成？”曹操笑着接茬道，“好了！大家都不要再挽留了，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大伙有这片心我曹某人这两年在顿丘就没白干！从明儿起，大伙种田的种田，织布的织布，贩驴的贩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要是因为我曹某人误了大伙的生计，那我来这儿办的这些事儿还有什么意义？我曹操走，但是我那对五色大棍不走，留着它们给后任县令看看，叫他知道我曹操是怎么治理这小小县城的！诸位乡亲，不必相留了……”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卞秉说，“好兄弟！你快拿酒来！”

卞秉递过来一坛子酒，曹操抱起来，亲自启去泥封：“大荒之年朝廷禁酒，但咱今天要喝！咱们顿丘县今年五谷丰登，没有一个人冻死饿死！咱喝得起这坛酒！今儿我就破破规矩，与大家分了这酒，以尽惜别之情！来！我先敬大伙！”说罢举起坛子着实喝了一大口，然后交给身边刚才说话的那个老者；老头颤颤巍巍喝了一口，又递给王三；王三忍着泪狠灌了一气又交给第三个人……

就这样一人喝一口酒，这坛酒一会儿的工夫就喝完了。曹操起身站在上马石上道：“诸位乡亲们！我曹某人今天跟大伙同饮了这一坛子酒，今后就是一家人！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俩山碰不着面，可人总有走动的时候，将来我曹操要是回到这里或是路过这里，我一定再与大家痛痛快快喝一场！说不定将来我还得求到大家呢！”他此事全当是宽慰的话，殊不知日后真要用到顿丘百姓。

“好！我们等着您回来！明儿我们再来为大人送行！”王三第一个嚷道，接着众人也参差不齐地答应着，楼异和众衙役上前解劝，众乡亲依依不舍眼泪汪汪，好半天才逐渐散去。

曹操见百姓都走净了，才松了口气，转身进衙门对紧随的楼异说：“赶紧收拾东西，咱过了午时开后门就走！”

“啊？您不说明儿……”

“还明儿干什么？”卞秉插嘴了，“明儿他妈再围上，照样走不成！”曹操照着卞秉大腿上就是一脚：“嘿！怎么跟你说的！还一嘴脏话！”卞秉被他踹了一个跟斗，爬起来拍拍土道：“姐夫呀！您教训我，我服！但有一遭，我是光动嘴儿，您这动腿儿，谁厉害？再者说了，您现在已然是平头百姓了，我也就不是官亲了，说两句痛苦话不犯歹呀！”曹操被他这么一说，扑哧笑了，指了指他道：“真拿你小子没办法！得啦！快找你姐收拾东西去，咱这平头百姓卷铺盖回家啦！”

“不用您吩咐，我一早儿就收拾好了，车我都备齐了，咱吃饭去，等楼异他们收拾完咱就出发！”

阖家人胡乱用过午饭，两辆马车载着几个家人悄悄离开了县衙，除了曹操一行人，只有徐佗带着俩衙役送行。马车出了城行在驿道上，曹操与徐佗对坐在车里默默无言。徐佗是不知道说什么，曹操是不知道怎么说。好半天曹操才支吾道：“徐兄！”

“哦？大人您别这么叫。”徐佗还是诚惶诚恐的。

“应该这么称呼您，如今我已经不是官儿了嘛！”曹操笑得挺尴尬，“小弟想问您点儿事。”

“大人想问什么？您只管说。”徐佗看着他客气的样子，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还有这两年来的严厉作风，与现在宛如隔世。

“徐兄！您是老刑名了，平心而论我这两年的民政做得可好？”

徐佗微微一笑，恭维道：“大人才智超群，功绩有目共睹。”

“您别这么说，这两年士人同僚对我的评价我心里也有数，您能推心置腹对我讲一句实实在在的话吗？”曹操的表情严肃诚恳。

“好吧……”徐佗低头想了想才道，“我觉得大人是实在的好官清官，但作为却不甚高明！”

“哦？”曹操一愣，拱手施礼，“操愿闻其详。”

“嗯。您为官清明正派，又敢作敢为，深得民心，但是……您这人不太公正。”

“不公正？”曹操听这话心里有点儿不服。

徐佗见他似乎变了颜色，赶紧解释道：“您别委屈，我说的不公正不是徇私舞弊，而是你做事情总是先入为主。穷人跟富人打官司你不问对错就先护着穷人，富人跟官身之人打官司您又向着富人，总之您偏向弱者，殊不知这本身就是不公正。”

“不公正？”曹操却笑了，“天下的公理本就是有权势的人定下的，本就不公正！”

“就算您说的是实吧。”徐佗咽了口唾沫，“可是您这样做，论公来讲，容易纵容弱者有恃无恐不思进取；论私来讲，弄不好会得罪权贵害了前程！您不信？说句实实在在的话，您安然无恙是因为您的身份摆在这儿，鸿胪卿的大公子，换了别人成吗？”

曹操默然半晌，又强笑道：“话不能这样讲，正因为我是大鸿胪之子，才能为百姓办这些事。”

徐佗料他已经是平头百姓了，索性摇头笑道：“可是您想过没有，您遇上的事您能管，那您遇不到的事呢？天底下的不平事您还能管个遍吗？要是比您更有势力的人迫害百姓，您又能如何呢？您当初是贵人之身，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但是事到如今您获罪罢官，还能管哪些百姓呢？富贵人有富贵人的活法，穷苦人有穷苦人的活法……”

“住口！”曹操听他将自己一年多的政绩说得一无是处，不禁勃然大怒。

徐佗被他吓了一跳，瞧他征询别人看法却不肯采纳，心下一阵不满。但人总是会变的，他曹孟德早晚有认命低头的那一天，再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家虽然败落，自己却也不敢开罪，想至此徐佗尴尬地拱手道：“曹公子息怒……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该回去了。”说罢喊了声停。

曹操知自己失礼了，便不再挽留送他下车，经过刚才那一番发作，也不好再说什么分别的话，抬头又见卞秉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便道：“小舅子，你怎么耷拉脑袋啦？”

“姐夫呀！有个事儿与你商量，我也老大不小了，跟您回家也不体面。求您让我独自离开吧，我也得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卞秉愁眉苦脸地说。

“瞧你说的，你们姐俩无依无靠的，你能上哪儿去？跟我走吧！回去我帮你张罗婚事，将来在乡里谋个差事，你小子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还得好好报答你呢！来吧！跟我上车，带着笛子了吧！给我吹个曲子解解闷。”说着他拉卞秉下马坐车。

徐佗离了曹操，还未上马就见远处匆匆奔来一骑——是新任的衙门班头。

“功曹大人！”班头急匆匆下了马，“午后有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城里散布谣言。他们说皇后被杀上天降罪，还说什么太平大道拯救世人，看样子像是传播邪法的。我带人把他们抓起来了，为首的一个小子叫于毒，说是什么道什么方的人，还带着好几卷子书，您瞧瞧该怎么办？”徐佗接过一卷书，展开看了看：

〖守一明之法，长寿之根也。万神可祖，出光明之门。守一精明之时，若火始生时，急守之勿失。始正赤，终正白，久久正青。洞明绝远复远，还以治一，内无不明也。百病除去，守之无懈，可谓万岁之术也。守一明之法，明有日出之光，日中之明，此第一善得天之寿也。安居闲处，万世无失。守一时之法，行道优劣。夫道何等也？〗

“守一明法诀！”徐佗眼睛一亮，冷笑道，“这应该就是《太平清领书》，朝廷明令收缴的邪书呀！曹孟德三令五申禁绝太平道，到头来这帮人还是溜进我顿丘县了。”

“啊？”班头也吓坏了，“这可怎么办啊？”

徐佗合上竹简道：“这事绝对不能声张！没有县太爷顶着，惹出事来咱们这帮人招架不起。速速把那几个人赶出顿丘，赶得越远越好！把书全烧了！”

“小的这就去办！”班头说罢转身要走。

“慢着！”徐佗叫住他，“不能便宜了那几个传教小子，重打四十板子，把所有财物一概扣留。跟着曹操打了一年多饥荒，也该咱们爷们捞点儿钱了。”

徐佗转脸看着远去的马车，像是对班头又像是自言自语：“曹孟德这等人，打死都不肯告饶。莫瞧他嘴上硬，遭上这等九死一生的事，难不难受他心里明白！”

他说得一点都不假，此刻曹操坐在车上，听着卞秉的笛声，心里一阵一阵地忧伤：我曹家就这样一个跟头栽下去了吗？秦宜禄去洛阳不知道会带回什么消息，父亲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老人家经得起这样的打击吗……还有三位叔父大人又怎样呢……

【桑园葬贤】

曹操一行人车过长垣县，曹操突然想起了郭景图。当初病倒途中是得他相救，后来又蒙老人家开导，才敢放开手脚在顿丘大干一场。虽说自己如今被罢了官，还是要面见他老人家表示感谢。

待到了郭景图的桑园草庐，曹操命楼异前去叫门。楼异这两年可没少往这里跑，每次秦宜禄到洛阳送信，曹操总是嘱咐他捎回些好东西，派楼异给郭景图送去，可是老人家从来没收过。

一行人轻叩柴扉高声唤门，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小姑娘来开门——是环儿。两年不见，这孩子将近十岁了，已出落得有些身段，眼睁睁一个美人胚子。

“环儿，还认得我吗？”曹操在马上微笑道。

“哦！是你呀？”环儿把柴门敞开，“真是变样了，当初又冻又饿的落魄县令，如今也有车马啦！”

这话把一行人都逗乐了，楼异也凑趣道：“环儿姑娘，你这嘴巴好厉害。”

“大个子，你莫要取笑，若论取笑，本姑娘还没有笑你呢！当初你扛着两条大棍子，扯着嗓门嚎得跟匹叫驴似的。现在也一身光鲜衣服，想必是把棍子卖了吧？”诸人更是大笑起来。

卞秉是头遭见到环儿，一双眼睛竟看呆了，不由自主掏出笛子吹了起来。那笛声清澈宛如流水，明快清心，倒把嬉笑不停的环儿吸引住了。一曲吹完，他将笛子一揣：“姑娘，这曲子可好？”

“好听好听！”环儿拍着手，“这位哥哥好厉害。”

“你要是喜欢，以后哥哥留下来，天天吹笛子给你听可好？”

“呸！你不是好东西。”环儿脸一红，“你们快进来吧！”

诸人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环儿一见卞氏，眼睛可就不够用的了。她生来在穷乡僻壤，从未离开过桑园，今日见卞氏穿着漂亮的蜀锦衣裙，头戴簪环首饰，羡慕得不得了。卞氏见环儿聪明伶俐也很喜欢，摘下一支凤钗塞在她手里：“送给妹妹你了。”

“爷爷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环儿一撅嘴。

“拿着吧，爷爷不会怪。我家夫君多承你照料，送你点小玩意也是应该的。”

“环儿实在是不敢要……”环儿虽这么说，凤钗攥在手里却不舍得撒开了。

卞秉跟射出的箭一般蹿到环儿近前，插嘴道：“我姐姐送你的东西你只管收下，一会儿我替你去给爷爷说。他老人家要是生气，我就吹笛子哄他高兴。你就放心拿着吧！”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姐姐。”环儿蹲了个安。

“还有我呢！还没谢我呢！”卞秉憨皮赖脸道。

“呸！偏不理你。”环儿笑着去了。

曹操在一旁暗自好笑：这小子讨好姑娘倒是很有一套，平日里满口脏话，一见环儿竟然说话都规矩了。他也下了马，将马交与秦宜禄拴好，领着诸人进了院子。

“很长时间没来，你爷爷最近身体可好？”曹操关切地问。

“不太好。”环儿摇摇头，“这半年来时常闹病，前几天还卧床不起呢。”

“哦？他老人家病了？”曹操一皱眉。

“现在没事了。今天一早他就起来了，说病好了，精神特足，这会儿正在房里修木头呢！”

“老人家年岁太高了，叫人担心呐。你们这日子也太过清苦了。”

“还好吧，乡里百姓常来帮我们，还算过得下去。”

说话间已经到了郭景图的草庐前，门敞开着，曹操在外面作揖道：“晚生曹操，特来拜谒郭老前辈。”

“孟德多礼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快进来吧。”

曹操这才敢进屋，只见郭景图披着一袭外衣，坐在杌凳上，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正在削木头。细打量，老人家虽然须发皆白，却一点儿也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脸上甚至还泛着红润的光芒，还是仙风道骨神采奕奕。

“听闻老人家日前患病，未能前来看望，望您老恕罪。”

郭景图把小刀和木头放下：“曹家小子还是这样多礼，你我之间何必讲这些虚礼呢。这里有点儿乱，自己找地方坐吧。”

曹操赶忙把卞氏姐弟拉过来介绍。

郭景图笑呵呵地连连点头，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孟德，你怎么连家眷都带出来了，难道……”

曹操惨笑一声：“晚生被罢官了。”

郭景图也笑了：“看来你还真听了我的话。听说你抗诏不肯征兵，能为民罢官，也算是有出息了！无怨无悔就好。”

“晚生恐怕不能无怨无悔了。不是因为抗诏一事获罪，而是因为我家四叔与宋氏结亲。宋后被废，事情牵连我家，满门都被罢官了。惭愧，惭愧。”

郭景图摇摇头：“最怕这等事情，一个跟头栽下去，弄不好几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家已经是几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曹操自嘲道。

“别这么讲，大不了做个平头百姓，安生过日子也好。”

曹操心说：自家得罪的人太多，恐怕保住性命都要费一番心思。可是这话说出来只能平添老人家的忧虑，只道：“您这句话说得好，不怕您笑话，我这位夫人也常这样讲。”

“贤德的夫人呀！孟德你真是好运气。”老人家一句话把卞氏说得脸红，领着环儿出去玩，卞秉一见赶忙跟出去了。

“您老人家入冬还不闲着，这是要修竹简吗？”

“不是。竹简是用来穿书的，我这把年纪已经不想再读书了。我想削一个小木头人给环儿玩。这孩子端水喂药伺候了我这么长时间，怪可怜的。”

“这是桑木吗？”

“桑木，在桑园里当然要用桑木。”

曹操笑道：“我突然想起孟子的话，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衣帛矣。”

“孟轲这话放到现在一点都不对。”郭景图又拾起了小刀，“老百姓种桑树的有的是，织布的更不可胜数。又有几个可以穿上好衣服的？我这里的桑园何止五亩，都周济给附近百姓，还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去年那一仗打下来，又苦了多少人家呀……苛政猛于虎也。”

“您说的是。这些桑树恐也周济不了太多穷人。”

“有多大力就起到多大的作用。你看这一棵桑树，从上到下没有无用的地方。桑叶养蚕，桑葚果腹……一会儿您尝尝我新酿的桑葚酒。等过了秋，将细枝砍下来，晾干了冬天当柴烧。三年桑枝，可以做老杖；十年桑枝，可以做马鞭；十五年干枝，可以做弓材、做木屐、做剑柄；二十年老桑木，可以做马车，车轮、车轼都有了。上等的柘桑皮，还可以做黄色染料。像你们这等县令，若无柘桑，哪里有你们佩戴的黄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嘛……”

曹操连连咋舌，只要用心去听别人讲话，总会有收获。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想想自己身边的人……秦宜禄虽然有些奴才性子，但是跑腿办事却是好材料；楼异虽然不识字，但是忠心耿耿处事果断；卞秉虽然一嘴脏话，但是头脑灵活……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了徐佗：那个人虽然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但是做事干练也不失为办事之人，自己对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你在想什么呢？”郭景图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

“有话不要老憋在心里，人不说话是要得病的。身上的病好治，心里的病难医。你要是再病倒在路上，可未必再有我这样的人肯相救。在道路上有人能救你，在仕途上可无人能帮你啊！”这位老人的眼睛总是那么光亮，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搀我起来，咱们到桑园里走走吧。”

曹操搀扶着他，漫步到桑园之中。看见卞秉正在吹笛子给环儿她们听，郭景图笑道：“这小子的笛子吹得真好。”

“您没看见，我这没出息的内弟一见到环儿就缠着她没完没了。”

“孩子大了……环儿也大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环儿已经出落得有些婀娜了。”

“你把她带走吧！”郭景图突然道。

“哦？”

“我看她和你夫人挺合得来，你愿意认个妹妹也行，当个使唤丫头也罢。将来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就是你那个内弟也行呀。”

“您老取笑了。”曹操替环儿想到的如意郎君可不是卞秉！

郭景图没注意到曹操的眼光，只道：“这不是开玩笑。我老了，最近的感觉很不好，这孩子跟在我身边，哪天我死了，她可怎么办呢……”他抚摸着身旁一棵桑树，“卧病好几天，一直没见到桑树。天冷树都枯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桑树开花啊。”

“您老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日子还长着呢。”

“但愿吧，我死不死都是小事。只是能多活一年，还能多为乡亲们供一年的桑叶。”

曹操觉得眼前这位老人真是胸襟广阔，到现在心里装的还是别人。

“你可答应过我，等我死了，环儿要交给你照顾的，你可不能反悔……说话呀？”

“是。环儿的事情我记着呢。只是将来我自己还不知道怎样呢？”曹操说着叹了口气。

“你将来……哈哈哈……”郭景图笑了，“你将来必定还是要踏入仕途的。”

“哦？”

“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将来还得做官。”

“为什么？”

“你的眼睛告诉我，虽然罢官了，但是不甘心，你放不开手！”

曹操一愣，又被他说中了，自己就是放不开手！凭什么因为宋氏的安危毁了我曹家人的仕途？

“曹家小子，现在入冬了。我这把年纪最怕熬冬，其实世间万物都一样，好好蛰伏，等待春暖花开的时候。好好保重吧！”郭景图说这话时一直抬头看着桑树。

曹操还在品味着他这句话的深远意味，恍惚感觉到他扶着桑树的手臂往下滑：“您说……怎么了？”

郭景图脸色骤变，高昂的头渐渐向后倾斜，手突然从桑树上垂了下来，曹操还未及搀扶，他已经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老人家！”曹操伏在他身前，“您怎么了？”

“爷爷！”环儿也看见了，众人都围了过来。

郭景图身体抽动了几下，原本红润的脸霎时间变得苍白，淌着汗水，嘴唇惨灰，眼珠在眼眶里无神地晃了几晃，最后强自支撑着指了一下环儿，便把眼一闭，沉寂在渺茫的黑暗之中……

“爷爷……”环儿哭得撕心裂肺，“爷爷……你不要死！”

曹操惊呆了，刚才还好好的，眨眼间老人家就魂归天际。

环儿顾不得卞秉拉扯，兀自把脑袋扎在郭景图尸体上：“爷爷……你别吓唬环儿，睁开眼看看我……环儿什么都听你的……我听话，我一定听话……今天早上你还说病好了呢！这怎么就……怎么就……爷爷……呜呜呜……”

“回光返照。”卞秉叹息了一声。

没有人再去劝环儿，大家各自沉寂在苦痛悲伤之中。卞秉又掏出笛子，吹了一曲《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曹操和卞氏帮老人家穿好衣服，叫楼异通知桑园附近的乡亲们；又叫卞秉等人赶车速往长垣县采办棺椁，将郭景图停在草庐内，诸人皆在桑园留宿一夜。

第二日，十里八村的百姓都来了。郭景图活着的时候对百姓操尽了心、散尽了财，哪个不感恩戴德？诸人抹着眼泪，就在桑园畔将郭景图安葬了。因为老人除了小环儿再没有亲戚，桑园便交与其他百姓打理，继续为穷人供桑叶。环儿这两天眼睛都哭肿了，到了启程的时候，怎么也不愿意离开。卞氏抱着她哄着，卞秉给她吹笛子，最后总算是挥泪上了马车。

家族遭难本就沉闷，如今又多了一份悲伤。诸人不言不语，一路向南，渡黄河、过孟津，又行了七天，闷闷不乐总算是到了沛国谯县。这些天最苦的要数卞秉，把所会的曲子都给环儿吹了个遍，嗓子都哑了。

眼看着车过谯县城西三十里，隐隐约约看见是到了自家村门口，曹操松了口气。哪知还没进村子，忽听见有人自后面大声呼叫：“停车！停车！”曹操自马上回头一看——原来是秦宜禄！

秦宜禄骑着马疾奔而来，风尘仆仆，眼里布满血丝，到了近前简直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想必他从洛阳出发一定是昼夜赶路没有休息。

“怎么了？有什么消息？”

“哇……”秦宜禄咧开大嘴便哭。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诸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宜禄抹了一把眼泪，他脸上都是土，简直和了泥，抽噎道：“四老爷殁在牢里了……”

曹操脑子里轰地一声——四叔死了！搁下死的先顾活的：“我爹爹和二叔怎样？”

秦宜禄支撑着站起来，他一路打马狂奔，连大腿都磨破了，忍着疼抽泣道：“老爷倒无妨，二老爷却病得不成样子了，我一人照应不过来。洛阳的宅子被朝廷收了，二老赁了城西一座小宅子，四老爷的尸体没地方停，还在牢里呢！得赶紧奔丧，把四老爷拉回来呀。”

曹操这会儿脑子里都乱了：四叔就一儿一女，女儿嫁与宋奇，早跟着宋家人一同丧命。独生子在他当吴郡太守的时候就死了，留下一个遗腹子曹休，孩子太小还在怀抱，孙子是指望不上了。

倒是卞秉一句话提醒了他：“得叫子廉哥哥奔丧，他是四叔亲侄子，必须得他去。”论关系也只有让曹洪去了。

“对对对……我不进村子了，有劳贤弟去一趟，告诉子廉一声。”曹操眼望着前方茫然道。

卞秉把头一摇：“姐夫您真是懵了？我只听您说过，可不认识他呀！我找他说这些，算是怎么回事儿？还得您亲自去。”

“这可叫我怎么去呀？”曹操的眼泪这才簌簌流下来，“我一进村，大家就全都知道了，四叔没了，我怎么跟七叔交代啊？他老人家还病着呢！”

“还是我去吧。”秦宜禄便不多说，连忙跨马进了村子。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环儿都不发一言，愣痴痴各自立在寒风中。谁都明白，曹家的命运不容乐观。

少时间，秦宜禄便带着曹洪出来了，还有曹德、夏侯兄弟也跟了出来。明明是多年未见，这时候却都没有心情叙谈。曹洪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牵着马、背着小包袱。

曹德森然道：“阿瞒，咱们得把爹爹和二叔也接回来才行。子孝在淮南，一两天之内还回不来呢。”曹仁举孝廉后到淮南为吏，虽然罢官但路途较远，他弟弟曹纯还小，不能跟着去。“你一定累了吧？我跟子廉去。”

“不累！这件事还得我去，你得照顾七叔，四叔的事儿，慢慢地跟他讲。”曹操又指了指卞氏姐弟，“他们姐弟俩还是交与你照顾，不过要带他们回家，你把这些年的事情全告诉你嫂子吧！”说着他看了卞氏一眼。

“夫君你放心，我会尊重姐姐的。”卞氏朝他点点头。

“我对你绝对放心……宜禄和楼异，你们俩休息两日，然后带着车启程，准备拉老人家回来。我和子廉现在就走，早到一天踏实一天！”

“等等！”夏侯惇忽然叫住他，“孟德太累了，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曹操想拦，但忽然想起他和自己的真实关系，父亲也是他亲叔叔呀！近二十年未见过了，带着他也好。此刻无声胜有声，曹操、曹洪、夏侯惇各自上马，连连加鞭又赶往洛阳。

没进家门又要去奔丧，曹操觉得很累，但是现在一股心火支撑着他。纵有千般芥蒂，父子连心啊……

第十五章 家族走向没落

【二尸还乡】

四叔曹鼎给曹操的第一印象是潇洒倜傥，当年他在谯县家乡蹴鞠的那一幕永远印在曹操脑子里。他一动一静透着洒脱，似乎张扬的活力从未因为年龄的增长而磨灭。当然，除了这种气派之外他还是一个贪婪跋扈的人。在曹操的记忆里，从未有人像他那样，贪得光明正大，跋扈得毫无忌惮。

可是现在呢……曹鼎就一动不动停在当院中。刚刚从洛阳天牢运出来的尸体，衣服破烂得像个街头乞丐。原本富态雍容的宽额大脸已经蒙上了一层惨灰，稀疏焦黄的头发如枯草般松散开着，嘴唇几乎成了迸裂的白纸……他再不能对别人大呼小叫了，再不能把手伸向金钱和女人了，当然也不能和侄子们一起说笑蹴鞠了。

曹洪亲手为他的伯父脱下囚衣。曹鼎身上伤痕累累，有些是擦伤，有些是磕伤，还有一些明显是皮鞭抽的，令人发指的是他右手的指甲竟然全部脱落！

“混蛋！”曹洪一拳打在停尸的板子上，“这绝不是抱病而亡，是被他们活活折磨死的！”

曹操瞥了一眼那只布满血痂形态扭曲的手后，觉得一阵眩晕，赶紧把脸转开了：“太过分了……即便他老人家有罪，也不能这样对待他呀。刑不上大夫，他们不懂吗？”

曹嵩此刻坐在堂屋里，惆怅地闭眼倚着桌案，听到儿子问话，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不是朝廷的法度，恐怕是段颎吩咐人干的。”

“那老贼落井下石？”曹操怒火中烧。

曹嵩睁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办法，他们说是病死的就是病死的。对罪人而言，哪还有什么天理？当年陈蕃被宦官乱拳打死，记得官簿也只不过是‘下狱死’三个字。段颎如今炙手可热，谁也奈何不了他。要怪只怪我们当初不该与他翻脸，招惹了这条恶狼。”他看了一眼呆坐在一旁的曹炽，“我糊涂啊……要是当初听你一句劝，老四何至于有今天呢？”

曹炽对他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更确切地讲，这些天他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他发髻蓬松呆坐在那里，两只眼睛瞪得像一对铃铛，神色充满了恐惧，大家的话一句都没能钻进他的脑子里。他就始终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恰似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曹操突然觉得这座破房子里的气氛十分恐怖：堂外躺着一具尸体，堂内坐着一个活死人！父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熬过这几天的。

曹洪擦拭着曹鼎的尸体，用一块湿布抹去血迹和污痕。擦着擦着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我受不了……这帮禽兽！”随着喊叫，他竟从曹鼎肋下抽出一支两寸多的钢针来！

“妈的！决不能便宜姓段的。”曹洪叫嚣着拔出佩剑，“我要将王甫、段颎这两个老贼千刀万剐！”

一直没有插话的夏侯惇见状，赶忙起身夺过他的剑，抚着他的背安慰。曹操再也看不下去了：“爹爹，咱们回乡吧！不要在这里待下去了，回去给二叔看病。”

曹嵩摇摇头：“我不能走。”

“走吧，再这样下去，孩儿怕您受不了。天也越来越冷了。”

“我没事。”曹嵩喘了口大气。

“您这又何苦呢？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不是放不开，是没有退路了。咱们曹家好不容易混到今天，绝不能因为宋家的牵连一个跟头栽下去。真要是不能官复原职，后辈还指望谁？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儿孙呀！”曹嵩一咬牙，“我不能走，绝对不能走，我要把咱们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您有什么办法吗？”

“曹节……现在只有靠曹节了，我得设法买通曹节，让他帮咱们洗脱罪名官复原职。”

曹操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父亲原指望脚踏两只船，一边和宋氏结亲，一边党附王甫。谁料到最后宋氏覆灭、王甫反目，落得个双脚踩空。可被王甫害了还不算完，他又要去巴结另一个大宦官曹节，二次吮痔献媚，再受屈辱。虽说是为了后辈儿孙，但这样不顾廉耻的出卖脸面，真的值得吗？

这时楼异和秦宜禄回来了，曹鼎的棺椁已经置备妥当。曹嵩点点头道：“孟德，明天你们仨还有楼异带着尸体走，把宜禄给我留下。这小子能说会道脑子快，我各处走动还用得着他。”

曹操见他如此坚定，也知道阻止不了，看看痴呆的曹炽，道：“二叔也随我们回去吧，他这个样子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回到家见见儿子，他可能还能恢复。”

不知道为什么，曹嵩用一种厌恶的眼光瞅着曹炽，好半天才冷笑道：“如此也还……你二叔一辈子谨慎小心，到头来却还是获罪罢官九死一生，他这是吓傻了！这病治不了。”他说这话的口气不是同情，而是挖苦。

曹操浑然不觉，仅仅安慰道：“没关系，咱们死马权作活马医，治好了对子孝、纯儿他们有个交代，治不好也算尽心尽力了。我最担心的还是爹爹您，您千万别苦了自己……”

曹嵩甚感宽慰：不管怎样，父子天性，儿子终归还是对我牵肠挂肚的。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我才不会像你二叔这么没出息。谁叫我指望不上别人呢！”他又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呆傻的曹炽，徐徐道：“只有我自己活得好好的，才能横下心来救大家。”

曹操觉得老爹挑自己的不是，赶紧许下承诺：“待孩子回去将四叔安葬，马上回来陪您。”

“不必了……”曹嵩说到这儿，突然道出了一句谁都想象不到的话，“从今起你是你我是我。如今我又要舍着脸去钻营，你要是陪着我连你的名声也坏了。”

“爹爹，您这样讲话叫孩儿如何为人呀？”曹操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故意挖苦。

“哼！莫看你是我儿子，事到临头才知道，你面子比我大得多呀！”曹嵩说着站起身，“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桥玄前不久告老辞官了。”

“哦？老人家还是走了……”曹操心中一阵失落。

“他临走之前来看过我。”

“来看您？”曹操不敢相信。

“是啊！他虽然来看我，但为的全是你。”曹嵩从书柜里取出几卷书，“这是他给你的书。”

曹操接过来一看：“《诗经》？”

“这不是一般的《诗经》，是东海伏氏注解的。他知道咱家坏了事，特意叫他弟子王儁到伏完那里求来的。”

曹操知道，琅邪伏氏，乃经学世家。其显赫名声一直可以上溯到汉文帝时代的伏胜。伏湛更是帮光武帝刘秀打天下的元勋之臣。如今伏湛的七世孙伏完，娶了孝桓皇帝的长公主，乃正牌子的国之娇客。该家族批注的《诗经》是公认的正解，也是朝廷征召明经之人的依据。

“你知道桥玄为什么要送你这套书吗？”曹嵩又坐下来，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他这是为你起复创造机会。”

“起复！？”曹操眼睛一亮。

“他辞官前曾上疏朝廷，提议征召明晓古学的年轻才俊，并赦免蔡邕之罪，叫他来主持征辟，将熟知《古文尚书》、《毂梁春秋》、《诗经》的宣入京师，若有才干直接可以当上议郎。你想想吧，桥老头为了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呀！”

曹操顿时哽咽住了，顷刻间桥玄他老人家对自己的关照和鞭策全都涌上了心头，泪水在眼圈里转着。

“他和我聊了很长时间，谈的都是你的事。那老家伙还真是臭脾气，一开口就直言我是宦官遗丑！真是个倔老头！”曹嵩说着说着笑了，“但是他的话打动了我，他说我不管花多少钱、托多少人情，只能给子孙买来官，却不能给子孙买来好名声。他说得对！所以，现在只有靠你自己了，靠着勤勉，靠着钻研古学，才能改换别人对你的看法，这也是改换别人对咱们曹家的看法！那书你一定要好好读，咱们曹家改换门庭洗雪前耻的大任全靠你啦！小子，勉力吧！”

曹操捧着书，已经泪眼蒙眬。

“哼！你小子也知道哭……”曹嵩冷笑一声，“带着这书，回去好好学，不到朝廷征召，绝不要到洛阳来找我。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还是脚踏两只船。你听见没有！这可是咱们曹家的大事。”

“孩儿我记下了。”曹操擦擦眼泪，他对父亲脚踏两只船这种说法，还是觉得很别扭。

“还有，如今你在小一辈中年龄最长，记得要和兄弟们相处好。我也盼着你的兄弟们能够帮持你、维护你，成全你的功名。毕竟是同宗兄弟嘛！”曹嵩这几句话虽是对儿子说的，但这会儿眼睛却看着夏侯惇。

夏侯惇会意：虽然没直说，但他总算是承认了。

曹操也明白了，马上补充道：“不但族里的兄弟，对于元让兄弟他们，儿子也还要多多倚仗。”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曹嵩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明天一早，你们就起程吧。”

曹操觉得自己跟冬天似乎有缘。两年前往顿丘赴任就是冬天，现如今载着四叔的棺椁回家，又是在冬天。虽说这次比顿丘那一回的车马脚力强得多，但是载着尸体，又带着痴呆的二叔，这一路的行程实在是令人压抑。

曹炽呆傻傻地坐在车里，不知饥渴困睡，任凭曹操、夏侯惇、曹洪这帮人怎么呼唤就是不理。后来大家也都放弃了，各自上马，低头想自己的心事。

哪知车马离了河南之地以后，曹炽突然说话了！

“得脱虎狼之地，终于可以回家了。”

曹操正骑着马在前面引路，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他立刻下马，跨在车沿上，掀开帘子一看：曹炽早就不呆坐着了，优哉游哉翘着腿躺在车里。

“二叔，您、您……”

“我什么事都没有！”曹炽的神色已经恢复，“我那是装的！”

“您为什么疯？”

“为了回家，我不想再跟着你爹蹚浑水了。”

曹操恍然大悟：若是他不装病，爹爹岂能轻易放他回乡？不过他故意装疯卖傻，这样的心计却也叫人觉得可怕。

“我累了，真的累了。”曹炽打了个哈欠。

曹操冷笑道：“是啊，您为了骗我爹，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不睡，能不累吗？”

“你小子也不要怪我，我是真累了。”曹炽听出他话里有责备之意，“我装疯卖傻又何止这几天？自入宦途，二十年来如履薄冰，早就有意弃官还乡，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曹操打小就对曹炽十分忌惮，可今天却觉得他格外丑恶。索性进了车子，坐到他身边，挖苦道：“您以为我爹是瞎子吗？我这会儿才想明白，他旁敲侧击说了那么多闲话，原来都是冲着你说的。他早就看出你装疯卖傻了！”

“那又如何，我不还是走了嘛。”曹炽憨皮赖脸满不在乎。

曹操见他死猪不怕开水烫，越发感到厌恶，所有往事涌上心头：七叔曹胤说过，当初就是这个人打着老曹腾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是他向父亲泄露卞氏之事，他数年来积累资财一毛不拔，论起对族人的情义远不及父亲和四叔曹鼎……想至此，曹操忽然喝问道：“您也真的放得开手？！”

“那是自然。”

“侄儿倒要问一声，当年是谁最先打着我祖父的旗号钻营为官的？又是谁第一个跑去向王甫献媚的？”

这句话可正打在曹炽的软肋上，他把脸转开，看着窗外：“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七叔早就告诉我了。”

“是啊，我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可是我……我怎么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但转瞬即逝，“罢官也好，大家干干净净。我曹元盛怕了，这辈子再也不离开谯县了。我可不想再这么下去，官复原职又如何，王甫能跟咱们翻脸，曹节也能。我要逃活命！实在不行就躲到深山老林里，别人的死活我管不着！反正我现在是族中首富，有的是钱怎么花不行？”

曹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没想到二叔会说出如此无耻的话。人的本性原来可以这样深藏丑恶！猛然间，这几个月的郁闷、积愤、悲苦都涌了上来，他喝骂道：“呸！你……你太叫侄儿失望了。当初我任洛阳尉，你嘱咐我那些话都多好听呀！可是你自己是怎么做的？你以为一走了之就完了吗？你当年打着我祖父的旗号四处钻营，败坏了他老人家的名声，你如何对得起我祖父？你搞得家族声名狼藉，毁了七叔的前程，你对得起七叔吗？四叔当时还年轻不晓事，你带着他四处巴结钻营，现如今他落得惨死，你就没有责任吗？对得起他吗？我父亲乃恩荫出身，提携你做到长水校尉，如今遇到事情，你却弃他而去，对得起我爹吗？你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你还有什么脸面见七叔、见乡亲，有什么脸面见你两个儿子！亏你一把年纪的人了，就不知道害臊吗？”

“噗！”一股鲜血像箭打的一般从曹炽口中喷出！

曹操也吓呆了：“二叔……二叔……”

“你骂得好！”说完这句话，曹炽的气就缓不上来了，心有不甘地瞪着他，“可是……我……对得起……你小子！”

曹操脑子里轰地一声：是啊，谁都对不起，他对得起我。当初若不是他为我遮掩桓府命案，我岂能入仕为官？想至此他赶紧抱住曹炽：“二叔，侄儿说话过了，您……”

曹炽想推开他的手，但是已经使不上力气，终于软下来道：“不怪你，我这病……许多年了……”

“侄儿不知您真的有病。”曹操后悔不已，“侄儿错了！”

“我要回家……回家……”曹炽一边说，口中的鲜血一边流，早把衣衫染红了一大片，“仁儿……纯儿……我不能死在这儿……快……”他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已经老泪纵横。

曹操抱着叔父，感觉曹炽的身子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情知不好。他一掀车帘，从行进的马车里跳了出来，摔了个大跟头。

“大爷，您怎么了？”楼异吓了一跳，赶忙停车。夏侯惇、曹洪也赶紧过来了。

曹操顾不得解释，抢过自己的缰绳上了马：“二叔不好了，恐怕……快走！快走！”

一行人用力加鞭，急匆匆往谯县赶。马不停蹄直赶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到了家……可惜，曹炽还是没能完成他的夙愿，这个精明一世的家伙昏昏沉沉死在了马车里。曹操、楼异抱他的尸体下车时，他身上还是温热的。就差一步，就能见到两个儿子了……

【联姻夏侯】

当丁氏看到卞氏第一眼时，她就意识到自己恐怕再也得不到丈夫的爱了。首先卞氏比自己年轻，自己比丈夫大一岁，而这个女人比孟德小三岁，丈夫自然会更加宠爱她。其次是她太漂亮了，如此的花容月貌，只要是男人恐没有不动心的；论容貌莫说是自己，就连自己的丫鬟，被丈夫收房的刘氏也比不了。再有一点，她是歌伎出身多才多艺，曹操本性风雅，而她精通音律又善唱曲，这更与孟德相得益彰。

丁氏眼望着这个比自己强之百倍的女人，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下头拍着怀中熟睡的女儿。

“姐姐，这就是大丫头吧！”倒是卞氏先打破了尴尬。

“是。”丁氏稍微抬了一下眼睑。

“有四岁多了吧？”

“嗯。”

“长得真像夫君，尤其是这双毛毛乎乎的大眼睛。不用问，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卞氏摸着孩子的脸说道。

丁氏本是通情达理的人，见她这样夸奖女儿，便客气道：“瞧你说的……妹子，听说你为夫君在那破茅屋里吃了两年多的苦，这两年来又多亏你照顾着他，真是难为你了。”

“嗐，姐姐说的哪里话来？服侍咱夫君还不是当然的？”卞氏侧身坐在她身边，“再说孟德救过我们姐弟的命，我这也是报答他，理所应当啊……姐姐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恐也难知道我这等人家的苦。”

“妹妹既然已经进了门，就不要再提过去的事了。”丁氏这话里多少透着生分。

卞氏心思灵敏，见她这等态度，低头思索片刻笑道：“姐姐，大丫头实在是可人，能叫我抱抱她吗？”

丁氏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女儿轻轻交到了卞氏手里。卞氏抱过孩子，微微地摇了摇，轻声道：“大丫头真乖，长得真漂亮，又有爹娘疼，不像我……姐姐，一瞧大丫头我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哦？妹妹小时候一定也这么可人。”

“我哪里比得上她。”卞氏这就顺势打开了话匣子，“我是琅邪郡开阳县的人，家里就是种地的。我五岁那年……也就像大丫头这么大的时候，哥哥叫当兵的抓去打仗，一去就再没回来。

“后来村里闹瘟疫，爹娘就都死了，当时我弟弟阿秉才两三岁，两个孩子没爹没妈可怎么活呀？好在我还有个叔，他也没个孩子，就把我们收养了。我那婶子人特好，因为不能生养倒是把我们当亲生儿女般看待，一家四口虽不富裕但还算过得下去。

“可是好日子不长，转年瘟疫越闹越厉害，村里的人死了小一半儿，我那婶娘也没了。我叔后来又续娶了一个女人，人都道后娘狠，就更何况后婶娘了。成天不是打就是骂的，小小年纪就支使我缝缝连连，吃饭的时候就丢给我们俩一人一块饼子，我那叔生性老实懦弱也做不了她的主，最多私下里塞我们点儿吃的。阿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闹着吃不饱，我就饿着自己紧着他吃。

“记得有一次，半夜三更的阿秉实在是饿坏了，我就从缸里偷了一把生豆子拿火烀烀给他吃，也不知怎么就叫我那后婶娘知道了，一个巴掌打掉我一颗牙，过了好几年才长出新的。后来稍微大点儿了，我们俩就跟着叔父种地，耕种锄刨什么活都干，可婶娘就是不给饱饭吃。又过了两年她怀了孩子，要是她有了亲生儿女那还能有我们的活路吗？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我们俩就合计着逃出家门。正巧村里路过几个卖唱的，我就偷着求他们带我们姐弟走。

“记得那是年底下的一个夜里，正是最冷的时节，我和阿秉一人穿了一件破衣服偷偷溜出来，就朝着叔的屋子磕了三个头就跑出来了……去年我差秦宜禄替我打听了，我那叔叔如今也故去了，那个遭恨的婶娘据说活活饿死了。”她说着将大丫头放到床榻上，并为她垫好枕头盖好被，又接着说，“从叔父家逃出以后，我跟着师傅学唱曲，阿秉就学着吹笛子，我们跟着这队艺人游遍豫、兖、青、徐四州，走街串巷到处卖唱糊口。十四岁上我们过泰山郡，夜里无处投奔就夜宿荒山，正遇上一伙子山贼强盗，师傅一家子人都叫他们杀了，我拉着阿秉逃了一夜，连鞋都跑丢了。其他人也都跑散了，我们姐俩就沿街乞讨，好不容易凑了点儿钱，先给阿秉买了支笛子，我们俩就相依为命接着卖唱为生，常遇到纨绔子弟泼皮无赖，阿秉为了保护我没少挨打。

“后来我们就在谯县桓家遇到了孟德，那天要是没有孟德他们，我就叫恶奴才糟蹋了，阿秉也得叫他们打死……受人之恩涌泉相报，当时这事要是翻出来孟德的前程就完了，我们就由德儿兄弟带着藏在了西边山上。唉……我没有办法报答夫君，只有在他身边伺候他，别说当小妾，就是做个使唤丫头那也是本分呀！”说着说着卞氏已经眼泪汪汪。

“没想到妹妹的身世这样苦……换了我是你又能怎么样呢？细想起来，咱们女人除了这身子还有什么呢？”丁氏听了她凄惨的身世也红了眼圈，这样一来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丁氏释然不少，安慰道：“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咱好好跟孟德过日子，过去的事不要多想了。赶上年节，你跟我们一块回娘家，咱们就做对亲姐妹吧！”

“嗯。”卞氏扭身跪了下来，轻声细语道：“好姐姐，那真是感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起来起来。”丁氏赶紧低头相搀。

正在这时门一响，刘氏走了进来，见丁氏这样对她心里一阵不快：“姐姐也忒好心了，人家跟着夫君在外面当官儿太太，什么样的人不巴结她，还用得着您费心吗？”接着又一蹙娥眉冲卞氏嚷道，“你这人怎么一点眼力都没有，夫君在外面招呼客人，你也不去厨下里张罗，跑到这儿来向姐姐献巧，难道使坏光耍我一个人不成？”她嚷的嗓门不小，把大丫头都吓醒了，孩子小不省事，咧开嘴哇哇哭起来。

丁氏赶忙抱起孩子拍着道：“大丫头，乖……不哭不哭，是姨娘说话呢……你也是的，怎么这么跟卞妹妹说话？”

“妹妹？奴家有您这个姐姐，不缺什么妹妹。”说着瞥了一眼卞氏，“走！随我去前面忙活去。”

卞氏见她这样，心里颇为不快，但毕竟人家是姐姐，自己是新来乍到，于是笑着脸说：“刘姐姐您别急！是奴家我的不好，难为您自己忙了这半天。这样吧，干脆你陪着姐姐哄大丫头睡觉，我自个儿去张罗就成了。”说着给俩人道万福，袅袅去了。

“你看你，怎么这样挤对人家？”丁氏见她走了埋怨道。

“姐姐忒好心了！她本是歌伎出身，天生的狐媚子，那眼睫毛会说话，最能迷惑人了，你千万不要信她的话。”刘氏说着拿出一块帕子俯身为大丫头擦拭眼泪。

“唉……咱们都是女人家，你何必难为她？她也不容易，别的且不提，为了孟德的前程在那破茅屋里藏了两年。冬天冻夏天热的，换你去试试？”丁氏方才听了卞氏的话心里已经有些同情她了。

“姐姐不要这么心善，将来的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样呢！别看她现在这等模样，日后要是生下一男半女的，哪里还会把咱们姐妹放在眼里？奴家原不过是伺候您的下人，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也是本分应当的，可姐姐不能受罪呀！出门子的时节老爷夫人怎么嘱咐我的？该想到的我得替姐您想呀！”刘氏委屈道。

“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看她实在不像是两面三刀之人。”丁氏低头想了想道，“咱们姐妹和和气气过日子难道不好吗？像你这样挤对她，也难免她回头算计你，这样下去哪儿还有个完呀！”

“话虽这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姐姐！大丫头，还有将来再有别的孩子，可千万不能叫她抱，要是她使坏您可怎么办呀！我的亲姐姐！”刘氏叹了口气，忽然趴到姐姐耳边，“我可能也有喜了。”

“真的？可得留意身子啊。”

“那是自然。”刘氏虽这样说，但眼神有些暗淡。前番曹操举孝廉之时，与她颇有鱼水之欢，因此产下一子，起名叫做曹烁，可是没过月就死了。刘氏不但没得儿子，反弄了一身病，这次又怀孩子，时而感觉身子不支，恐怕这孩子不容易生。

丁氏了解她的心思：“你要是感觉不好，可得赶紧……”

她话未说完，环儿忽然连蹦带跳跑了进来：“丁姐姐，我给大丫头刻了一个小木人！”说着递给丁氏。

“好妹妹，你真懂事。”丁氏摸摸环儿的小脸。

刘氏却又悻悻道：“大丫头睡觉了，环妹妹先出去玩，一会儿她醒了你再进来。”

“那好吧！”环儿蹦蹦跳跳又去了。

“你看你，跟个孩子也这么凶！”丁氏抱怨她。

“我不是冲她！她姓环，狐媚子姓卞，真不知道他们算是哪一门子亲戚，主不主仆不仆的！咱们夫君也是，竟带回来一家子，又是小舅子又是小姨子的。夫君也太荒唐了……”

丁氏叹了口气，她也对曹操有许多不满。姐俩就这样对坐着各想心事，半天没再言语……

这会儿客堂里分外热闹，曹操、卞秉、夏侯惇、夏侯渊、曹德这五个一同遮掩桓家人命案的兄弟又凑到了一起，两位叔父的大丧忙完，大家总算可以坐下来推杯换盏了，有谈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

“不管怎样，现在也算是风平浪静。子孝、子廉服孝不能饮酒，今天就咱们五个吧。看了父亲新来的书信，他跟曹节接洽得不错，咱们曹家有东山再起大有希望。大家该缓口气了吧。”曹操边说边思量，他大致也猜得出父亲又破费了多少。

“兄长，你还没罢官回来那会儿，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了吗？皇后被废，宋酆下狱就已经人心惶惶了，诏书一下来全族的官都给罢了，这还了得？七叔私底下把毒药都预备好了，要真到了事不可解的地步，就一家老小凑在一块自杀算了。”曹德说到这儿大伙都笑了。

说到曹胤，曹操一皱眉：“七叔的病越来越厉害了。大家可要留心点儿。”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沉重：曹家虽然地位显赫，但毕竟是靠宦官起的家，曹嵩、曹炽、曹鼎虽然都曾身居高位，却未见得有什么才学德行，唯有七叔曹胤是这个家族中的奇葩。他德才兼备为人和善，在乡里有良好的口碑。但就是这样一块无瑕的美玉，却因为顾及家世一辈子都没有为官。如今两个兄长的死，又给他带来沉重的打击，卧病在床几乎不能走动，这对于曹家无疑是一个遗憾。

曹操喝了一口酒，又接着道：“阿德，你多预备些东西，另外我从顿丘带来些驴胶，明天咱们去看看他。”

“成！”曹德忙着给大家满上酒，“先不提七叔的事，兄长前不久把我害得好苦呀！”

“怎么了？”曹操莫名其妙。

“还怎么了？我问你，我那卞氏小嫂的事儿是如何被爹爹知道的？连累得我跟着倒霉，爹爹一连来了两封信，骂得我狗血淋头，说我不诚实不孝顺，和你一块骗他，还说我人小鬼大窝藏罪人。”

“好兄弟，这事儿我也不知情，我前脚叫秦宜禄来接人，后脚爹爹就知道了，多少有点儿邪！”

“邪什么？爹爹的眼线到处都是，过去在洛阳你一言一行他全能知道，我早就说过这样的事儿瞒不过他，不如实话实说。你就是不信，怎么样？把我也搭进去啦！你正正经经纳人家当妾也不要紧，来信告诉我一声呀！你那儿都没事儿了，爹爹来信问我。我这儿还帮你编瞎话呢！全都露馅了，他能不火吗？”曹德啧啧连声，“依我看，你派的那个秦宜禄本身就有问题，那小子精得眼毛都会说话，到了爹爹那儿还不知道说什么了呢？”

“不会吧……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曹操还是对秦宜禄坚信不疑。

“你们听听！他还是纳妾了吧！”夏侯渊听了他俩的话，朝卞秉挤了挤眼，玩笑道，“当初我就说你这姐夫心思不正。你现在琢磨琢磨这事，在桓府看上你姐姐了，然后就借着杀人抢亲，抢完就藏起来，让他弟弟把你们看得死死的，再一步一步往小妾过渡！瞧他多奸诈呀！”

“哈哈……”卞秉嬉笑道，“你说得对！我这就上衙门告状去，告你们四个！”

“这里怎么还有我们的事？”夏侯渊不解。

“你想这道理呀！我姐夫是杀人在逃又是强抢民女，二哥是窝藏要犯知情不报。元让大哥从中教唆，定下奸计。大个子你呀，是代罪顶替，也得挨板子！”

大伙闻此言全乐了。曹操猛然想起连累夏侯渊坐了这么久的牢，经过这两场丧事都忘了，忙端起酒道：“妙才呀，你为我受苦啦！”

夏侯渊端起酒来一口灌下去，抹抹嘴笑道：“受苦倒谈不到，就是闷得慌！整天跟衙役班头们吃肉喝酒，连牢门都不锁，想出来就出来，晚上回去睡觉就成了。说是坐牢，一年半下来长了一身肉！哈哈……要说王吉那是鼎鼎大名的酷吏，对咱们家可算是天大的面子了。”

说到酷吏王吉，曹操不禁后怕。生死原只悬于一线，要是王甫彻底翻脸要曹家满门下狱，恐怕都等不到朝廷处置，就得被王吉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祸害死。

夏侯惇却没想那么多，见兄弟得意扬扬便劈头训道：“你小子也是，闲着没事练练武，跟那些衙门小人厮混什么？”

“冤枉我喽！我可练了！”夏侯渊满不在乎。

“练了？”

“就跟那些衙役牢头练的。”夏侯渊一扭嘴，“我把他们都练趴下了，后来都不敢跟我来了，要不怎么请我喝酒吃肉呢？”

众人不禁哄然大笑，曹操灵机一动，也笑道：“妙才，我可得好好报答报答你。”

“孟德莫要提报答的话，”夏侯惇插了嘴，“我家老祖宗夏侯婴就曾经替高祖爷顶过罪，我们夏侯氏顶罪可是有历史有经验的。”

曹操却笑得很神秘：“这一次，我可一定得报答。”

“客气什么？咱们兄弟间还提什么报答。”夏侯渊一摆手。

“那不行，这事我琢磨很久了，你到现在还没有成家，我想做主把我妻子丁氏的亲妹妹许配给你。”曹操认真说道。

“哦？”夏侯渊一愣。

曹操凑到他耳边说：“你小子放心，跟我那婆娘不是一母所生，比她漂亮多了，你艳福不浅呀！”别看夏侯渊外表粗狂，却也是个薄面子的人，一听这话脸都红到脖子根了，用大手挠着后脑勺嘴里支支吾吾：“我不讨婆娘、不讨婆娘！”

“胡说！”曹操抓住他的手说，“婚姻大事乃人之常情，哪儿有当一辈子活鳏夫的道理？成了婚才不愧那‘大丈夫’三个字呢！”

“这个事……这个……”

“这个事就这么定了！”夏侯惇一拍大腿，“你这大傻子，还笑话人家抢亲，人家给你提亲你都不会应承。孟德，我做主了！这亲事我们妙才答应了！”

“好！”曹操端着酒站了起来，“咱们可连了亲了！”

“孟德！你先坐，我也得向你提一桩婚事。”夏侯惇神秘地一笑。

“向我提？谁家姑娘看上我了？没关系，我是多多益善。”

“我可不是玩笑，是诚心诚意向你家求亲的。”

“哦？”曹操不太相信，“你说说。”

“我给我二小子求亲，要你们家大丫头给我当儿媳妇。”夏侯惇表情严肃，直勾勾瞧着他。

曹操愣了一会儿：“这……成！你们老二懋小子嘛！那孩子长得俊，岁数也合适，这个娃娃亲不错！既然元让开了口，从今儿起，你家夏侯懋就是我曹孟德的娇客啦！”

“好好好！都端酒！都端酒！咱们都做了亲！”夏侯渊也站了起来，伸手就拉一左一右的卞秉和曹德。

“这里怎么还有我们俩的事儿呀？”卞秉个子矮，生生被他提拉起来。“怎么没有？你姐姐嫁了孟德，就跟嫂子算是干姐们了！你姐姐的干姐她亲妹妹嫁我，你也算我小舅子啦！”夏侯渊笑道。

“这怎么这么乱呢！越听越像绕着弯骂我。”卞秉一吐舌头。

夏侯渊又道：“看我们这儿定亲，你心里痒痒了？要不我替你向环儿也求个亲？省得你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吹笛子。”

卞秉臊了个大红脸：“你可别瞎说，我们是干兄妹。”

“你哄谁呀？少废话！喝！”夏侯渊提着他耳朵要灌，又见曹德不声不响把盏撂下了，便嚷道，“子疾，你别撂下呀！要不咱俩也做亲，你婆娘不也生了个闺女嘛，将来我有了儿子让她当我儿媳妇。”

“嘿！我曹家的闺女都给你们夏侯家呀！”曹德冲曹操笑道，“哥！你听见没有，他儿子连影儿还没有呢就把我闺女定出去了。你闺女嫁给元让他儿不说，连小舅子小姨子都搭进去了，咱这买卖可赔大方了！”诸人哈哈大笑，唯有夏侯惇与曹操相视无言，有些秘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曹嵩是曹家养子，实际上原本就是夏侯家的孩子，是夏侯惇的叔叔！这是夏侯惇的父亲临死前告诉他的，此次进京曹嵩也含含糊糊承认了这回事儿，所以曹操的女儿嫁到夏侯家等于嫁回本家，这门亲戚也就算是落叶归根了！

可是他们俩也没有料到，夏侯渊的几句戏言日后也做了真：十五年后曹德的女儿真就嫁给了夏侯渊的儿子夏侯衡。不论曹氏与夏侯氏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两家的亲戚关系却注定世世代代纠扯不清了。至于环儿日后的郎君，他们却全都估计错了！

当晚曹操喝了不少，但他已经跟丁冲、鲍信、楼圭这些酒鬼练得好酒量，并没有什么醉意。夜已经深了，他轻轻踱进后院，本想蹩进卞氏的卧房，一抬头却见正房里还闪着灯光。他轻轻蹭到门前微微推开道缝往里瞧。丁氏正坐在织机前忙着穿梭，这位夫人虽然容貌平庸才识浅薄，但勤劳贤惠倒是无可挑剔的。

“你还没睡？”曹操轻轻走了进来。

“哦？”丁氏没有想到丈夫会来自己房中过夜，“你来了。”

“白天伺候这帮闲人、照顾孩子忙一天了，还不睡？”曹操说着准备宽衣。

“大丫头白天睡多了，晚上不困了，我哄了她半天，才刚交她奶娘抱走。”

“你这又是做什么？”曹操好奇地问。

“织些布，做些鞋和香囊！”丁氏边忙边说。

“你真是瞎操心。”曹操笑了，“家里的东西都是京城带回来的，全是上好的，哪儿还用得着自己做？”

“那可不一样。”丁氏停下手里的活儿，接过曹操脱下的衣服道，“现在你也不是官身了，虽然家里积蓄不少可毕竟没了俸禄，大手大脚惯了，光指着田产怎么成？有道是坐吃山空，我闲下来做些东西，交些贩夫也算是一笔小钱。积少成多，谁知道将来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

曹操看着妻子，暗暗思量：“她真是傻得可爱，曹家根基这么硬，只要躲过此难，将来还会有什么难处？要是躲不过此难，再多的积蓄也是便宜了他人。”夫妻俩躺在床榻上，只有榻旁一盏微弱的油灯还亮着。两个人都没睡着，仰着头想着各自的心事。

此刻屋里静悄悄的，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的喘息声。就这样熬了一阵子，丁氏才叹息道：“时辰不早了，快歇息吧！明儿我去帮七婶子熬药，再回家把妹妹跟妙才兄弟的婚事说一说。”

“嗯。”曹操翻身吹灭了灯。

这会儿丁氏的手已经不安分地伸了过来，可是曹操对她没有一点反应。丁氏见丈夫不理她，只得把身子转了过去。

没了灯光，曹操心里平和了许多，但依旧没什么睡意，脑子里乱乱的。扭过头来，望着背对自己的妻子。那朦胧的月光透过白色的窗纱撒在她身上，她总是把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丰腴的脖子，在她散开的乌黑长发装点之下，那张平庸的面孔似乎已变得朦朦胧胧。

丁氏突然说话了，那声音好软弱好无力，而且还带着点酸楚的味道：“夫君，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奴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仕途的事要慢慢来，这急不得的。”

一瞬间，曹操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无数情景：当年是她精心照顾着自己的起居；是她张罗着为他纳娶刘氏；是她十月怀胎给他生下女儿；是她每日在织机前辛勤忙碌……

曹操猛地掀开被子从后面抱住她，随即扳过她的身子——在月光下曹操看见她眼里正噙着泪水。他不再犹豫什么，轻轻吸吮着她的泪水，在她的耳畔吐露着情话……

第十六章 皇帝一句话让曹操咸鱼翻身

【改换门庭】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皇家的事情是不能够轻易插手的。

权势已达到顶点的王甫始终不明白：自有帝王的那一天起，凡是戕害皇后之人，哪怕是受皇上授意而为，必定不容于同僚，不容于世人，到头来也必将不容于皇上！

光和二年（公元179年）三月，刘宏再也不能容忍王甫的跋扈了。在他的授意下，一时间弹劾表章如雪片般飞入省中。索要贿赂、盗窃国宝、戕害宗室、屠杀士人、结党营私、挑起战乱、荼毒皇后……无数的罪行被揭发出来。刘郃、陈球等素来仇视他的大臣也从旁鼓动，刘宏便顺水推舟，将王甫和他的义子王吉、王萌打入天牢。

恶人自有恶人磨，王甫在狱中遇到了他的克星，早就恨他恨得入骨的酷吏阳球。阳球哪里管什么王法律条，不待诏命就将王甫父子以乱棍活活打死，曝尸街头。

随着这爷俩的死，原先攀附王甫的人开始大倒其霉，于是段颎也被糊里糊涂地提着耳朵灌下了一碗鸩酒，结束了毁誉参半的一生。王甫这个曾经左右着朝廷命运和无数人生命的大宦官终于完了。直到他死后的多少年里，他的残忍和奸诈还隐约出现在不少人的噩梦里！

不过当时受益最大的人却是皇帝刘宏，谁也没料到，他在处死王甫之后转手就将刘郃、陈球、阳球等强硬派大臣也处死了。此刻的刘宏再不是那个懦弱的小皇帝了，通过一系列的政争，他已经把宗室、党人、外戚、宦官、权臣这几支势力全都踩到了脚底下，以后再无人敢公然挑战他的皇权了！他开始乾纲独断，将亲信宦官张让、赵忠以及苦心培养的鸿都门心腹推到了前台，一轮政治清洗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命运真是和曹家人开了一个玩笑。本来曹嵩是王甫的死党，是理所当然地被处置者，却因为宋后一案成了受害者、成了被王甫迫害的对象。加之曹嵩贿赂新的宦官势力，曹家竟因此戏剧般地躲过了这场政治清算。

曹胤家的房子是曹氏一族中最寒酸的，远比不上曹嵩、曹炽、曹鼎这些家的产业阔绰。曹胤虽然有着优于几位本家兄长的声望，但是毕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乡间隐士，离开了谯县便无人知晓。他自小失去父母，又身体羸弱，是仰仗着祖业才成家的。由于自身不富裕，婚姻情况也十分简单，只有一位夫人，也还不曾生养过。即便他的生活如此不幸，曹胤平日里的花销也没怎么节制过，他风雅气派自然少不得用钱的地方，当年抚养曹操四年从来没有计较过什么，但凡族里比他更潦倒的亲戚张了口，也绝对全心周济，那真是钱在前面人在后头。天长日久这样外场（阔绰讲面子），加之自己心疼的毛病费钱费药，日子也就过得越来越拮据。最后家里连一个佣人都没有了，里里外外全是他夫人亲手张罗。

如今曹鼎、曹炽相继离世，这对他是很大的打击，使得他那心疼的毛病越发不可收拾了，病来的时候疼得打滚儿，过去了就把人累得筋疲力尽。茶饭难下，入夜难眠，几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这段日子里曹操兄弟、夏侯兄弟、丁家兄弟，还有曹洪是经常来看他的。曹胤没有生养，本性却爱孩子，本族的后辈以及街坊邻居的孩子们常来看他。有时赶上他精神好，就给大家讲个故事，精神不好就抓一把糖饴或者乳酥什么的，总之不叫大家空着手回去。

转眼间一个冬天熬过，曹嵩打发人送来了喜讯——他官复原职了。曹操急急渴渴跑到七叔的跟前儿念信，告诉他王甫已经死了，曹家又可以高枕无忧了。曹胤躺在榻上听着这些事情，有一搭无一搭地插上两句：“哦？是吗？”“原来如此！”“这不就行了嘛。”总之都是这类无关痛痒的话——官场原本就离他太远了，富贵也不是他一生所欲所求的。他的心境就像一潭清水，任何风浪都不会使这潭清水泛起漪涟。

曹操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将父亲这卷长得赶上半部《左传》的家信念完，低头发觉七叔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俯下身给他掖好被角，刚要轻轻离去就听院子里热闹起来了。

“哟！你们也来了！”这是七婶的声音。

“婶娘！快瞧瞧我们子廉兄弟，今儿穿得跟个傻姑爷似的！”这没大没小的，一听就是卞秉。

“哈哈哈！”七婶倒是笑了，“嗯，还真是一身好打扮。”

“您别听他小子胡说！”曹洪的声音粗声粗气，“我七叔呢？”

“在里面躺着呢。孟德也在，给他念信呢！快进去吧！”

曹操却迎了出来：“你们俩小点儿声，七叔睡着了。”说罢才看见曹洪穿了一袭大红衣服，红袍、红裤、红腰带，大红布的包头。他打小就身宽体胖可个子不高、汗毛粗重又是一张大黑脸，这打扮出来活似从灶膛里面蹿出来一块炭火球。

曹操一看就愣了：“你、你……这是干嘛？”

“神气不神气？我要当孝廉公啦！”曹洪得意扬扬。

“哈哈哈……”曹操又好气又好笑，“你快给我脱了去吧！这打扮是上任还是娶亲呀？你见过谁家的孝廉茂才这副模样，这样子非得把使君、郡将老爷们都气死呀！当官的脸还不都叫你丢尽了？”

曹洪还一脸懵懂，指着卞秉道：“我也琢磨不妥当，这都是你小舅子出的主意！”

曹操早见卞秉捂着嘴在后面笑得跟弯腰大虾似的，便指着他道：“你听他的？他故意拿你开心呢。”

“嚯！我不知道，这都串了好几家啦！”曹洪一吐舌头。

曹操把头一摇：这么个生瓜蛋子拿他怎么弄！甩脸对卞秉道：“你这小子越发没个样子，以为自己还是刚落草的孩子不成？成天游手好闲哄着这方圆十七八个孩子玩也就罢了，弄支笛子缠着环儿我也没说过你什么，怎么连他这等大事也戏耍上了？他真要是这身行头奔了郡里那是什么结果？”

“姐夫！瞧你说的！”卞秉不笑了，“当初我就说不跟你回来，可是你硬拉我来的。再说了这家里上上下下得多少孩子我哄着，你以为这是容易差事？七叔他老人家病着，心情必定不好，我给子廉打扮打扮往他眼前一推，七叔看了哈哈一笑，这不比吃什么药都灵便？”

“你还一套一套……”曹操有点儿挂火了。

“孟德别说了，”七婶插话了，“阿秉是好意，再说左右都是一家子人，开点玩笑算不得什么不是。阿秉常来给你叔吹笛子，又想主意哄他高兴，我还得好好谢他呢！”

七婶这么讲，曹操便不好再说他什么了，只道：“算了，咱们几个先走。七叔睡着呢，过了晌午再来。”

“别走呀！都进来！都进来！”不知道曹胤什么时候醒了，掀着门帘子朝他们招手。

“嘿！七叔您怎么起来啦？我们吵着您了吧！”他们三个人念念叨叨又进了屋。

曹胤坐下来，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打量着曹洪，半天才道：“你这是要当新郎官儿呀还是要过八十大寿！”指了指墙角的炭盆子，“哈哈……我看跟那刚拣出来的熟炭一样。”

还是卞秉嘴快：“您老人家上眼，这是咱们新任孝廉公！”

“孝廉？哈哈……哈哈哈……”曹胤笑得前仰后合的，“罢罢罢！这样的孝廉怕是要把郡将老爷鼻子气歪了的！”

“我就说不干这等营生的，可是我大伯生前有这个愿望。可这要是放我个县令，那差事我怎做得来，万一再碰上卞秉这号的二百五师爷，我还不知道出什么丑呢！依我说，趁早把这个缺让给别人，我去投军或者学夏侯元让就在衙门混个差事不更合适吗？抡板子打人我可最在行哩！”曹洪说着拍了拍胸脯，一席话把大家全逗乐了。

曹胤捋髯道：“你们这哥几个都是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一郡才出一个孝廉，寒门家的公子有天大才学都摸不着边，似你这等人得了这个彩头谢皇天祖宗还来不及呢！还说风凉话。”

“可是我做不来呀！”曹洪咧着大嘴道。

“做不来可以学嘛，谁天生下来就会当官？”曹胤一点都不着急，“你先把心静下来，好好想想，你是要别人说你好还是要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

“那还用说，当然想别人说我好了。”

“那你就要豁出辛苦，差事办不好不要紧、不会办也没关系。找老刑名去问，态度要和蔼，嘴要甜，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用你的话讲得讲义气，时间长了自然就会有好的声望。关键是要敢做！往死里打人你都敢，当个官怎么就这么难呢？”说着曹胤指了一下曹操，“阿瞒举孝廉之前何尝学过？把心摆正了，一心想着把差事办好，给百姓出力，自然而然就行了。成天琢磨官职不适合，俸禄少，差事难办，一辈子也长进不了。”

“您说的都是什么呀！”曹洪一跺脚。

“不明白回去自己琢磨去……前些日子听说你挺露脸，五个人打了二十九个，有这回事儿吧？这个节骨眼儿还捅娄子。”

“嘿！他娘了个蛋的！”这是曹洪的口头语，“您老不知道，又是那桓家的人！他府里马夫领着人抢秦邵的马，秦大哥可真急了……秦邵、我、妙才还有夏侯廉和丁冲，我们五个登门要去了，那帮家奴一个个跟爷似的。也不扫听扫听秦邵跟我们是什么交情，没说两句就动了手，就那帮人把式，上不得席面！三下五除二，夏侯廉最不济的，还撂倒了仨呢！秦大哥伸手那个利索呀！他们还叫人呢，呼啦啦出来二十多口子，我就说了‘抢了马还敢这么横，这是土匪明火呀！’我们都动开棍子了，噼里啪啦这通打，打得他们马夫抱着个丫鬟直叫娘。后来桓家那老龟蛋出来了，他吃过阿瞒的亏，还认得妙才呢！当时就服软啦！马也拉出来还给秦大哥了，还把家奴教训一顿，一个劲儿作揖的……哈哈……真是痛快！他娘了个蛋的！”曹洪一提打架上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听见了吧，就这个有能耐。”曹胤一笑，“我说咱这跟桓家闹了多少次了？桓邵如今在郡里，子廉举孝廉他难免又憋了口气，这是非咱们躲都来不及呢，还去找寻他家。”

“这不是我们找寻，他家恶奴不讲理呀！”曹洪一拍大腿。

“那桓大老爷我也见过，厚厚道道一个老头儿。就是年岁大了，家里又没有别人，他当了一辈子老好人，弄得底下的人骄纵惯了也是有的。你们把那些恶奴诓出来教训教训也就算了，非堵着人家门口闹事，仿佛咱们姓曹的成心跟他过不去似的，搞得十里八村都知道了，他那老脸往哪儿搁？段颎之事不足以为鉴吗？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家人落井下石怎么办？”曹胤说这话是想规劝侄子听话，殊不知跟桓家的仇已经结上了！

曹洪低着个脑袋听着，不敢再言语了。

“行了！别在我跟前儿扫眉耷脸的，我不爱看这个！”曹胤一摆手，“你就要走了，没什么给你的！我已经叫你婶子预备些好酒，你拿去和你那些哥们弟兄喝会子，出门别忘了老交情就是了。”

“诶！”曹洪一听有酒又乐了，“七叔！还是您疼侄儿！”

“哈哈……”大伙全笑了。

“去去去！哄你婶子去吧！她准备着呢。”曹胤又摆了摆手。

“嗯。”曹洪应了一声，施个礼美滋滋去了。卞秉见了也要一同去，却被曹胤叫住。

“阿秉呀，有件事叫你办。昨天德儿来看我，说要立个家学。我琢磨着四哥不是给我两间好房子嘛？离得远，我这样儿的身子也懒得搬。你到你姐夫那儿寻几个家人，把楼异他们全叫上，将那西陇上的那两间房好好收拾收拾，腾出来当个书房。你这孩子头把族里的孩子们都聚起来，以后到那里去念书，那儿就当个家学的学堂。德儿的书念得好，他现在肯教是好事，别管是穷的富的远的近的都叫他们学，街坊家的孩子要愿意去你也别拦着。这事儿就交你办了，现在就去，别耽误工夫。”

“诺！您老放心，这事儿交我您就听好吧！”卞秉嬉皮笑脸道。

“少耍贫嘴，快去！”

“诺！”

曹洪、卞秉都走了，屋里又只剩下曹胤和曹操叔侄两人。曹操看他脸色泛白脑门上见了几滴汗，料是毛病犯了，忙道：“叔！您还是躺一会儿吧！”

“我不躺，吃饱了就躺这人就废啦！德儿办家学，这是正正经经的好事，得支持。还是你们大房家出来的人有出息，大哥多年的心血没白费。我是不成了……”

“七叔说的哪里话来？常言道枯竹林内生嫩笋，老牛也能产麒麟。那桥玄老来得了二女、崔烈得了小儿崔州平，哪知您到老不会给我们添个堂弟呢？”曹操劝道。

“唉……算了吧！我都是见了侄孙的人了，不指望那个啦。”

“您不要这么想，大户人家四五代同堂不算什么，你给我们添个兄弟还新鲜？”

“但愿吧！到时候你儿子也得叫我儿子小叔……”曹胤干笑了两声，叔侄俩一时间又沉默了。

“七叔！酒我抱走啦，明儿再来看您！”这时外面传来曹洪又粗又亮的喊声。曹操心里一阵感慨：爹爹刚一恢复官职，子廉马上就被举为孝廉，势力钱财又都回来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孟德，你在想什么？”曹胤问他。

“哦？哦。没什么，我在想子廉会不会当好差事。”

“如果是几年前你这样问我，我一定会说他当不好官。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哦？”曹操就地坐了下来。

“人无论贤愚总有自己的机会，不管出身如何、能力大小，只要抓住时机就会成功。可要是像我这样……自伤自怜一辈子，就永远不会出人头地。”

“七叔……”

“我真是愚钝，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可惜太晚了，我的身体也不允许了，真想从头活一遍。”曹胤笑了，笑得非常遗憾，“孟德，千万记住我的教训。”

【曹胤离世】

西陇上的那两间闲房已经被卞秉、楼异他们改成了学堂。每天早上曹德都在这里为族里的孩子讲书。曹操因研习《诗经》也时常到这里凑个热闹，看着满堂的孩子们念书，仿佛自己又回到了童年。

曹德小时候被人叫做“书呆子”，可谓读遍诸子百家，是曹操这一辈人中学识最高的，可他偏偏不通仕途又不思为官，只把那满屋子的书当作消遣。曹家产业宏大，年长一辈都在外地做官，曹德就当了这一族的大管家。现在有了家塾，他又天天为孩子们讲书，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衣服，扎着粗布方巾，手里握着一卷书，俨然成了一位朴素的私塾先生。曹德的人品是一等一厚道的，不但不纳“束脩”，还贴钱给族里的穷孩子，甚至连十里八村各家的孩子都照顾到了。

有了这么一位好老师，乡里人自然愿意把孩子送来。日子久了大大小小的孩子挤满了学堂，有兄弟一辈的，有子侄一辈的，有邻里街坊家的，还有亲戚朋友家的，大到曹纯、夏侯德这样十几岁的，小到夏侯充、朱赞那等刚五六岁的，都在这里一块念书。

曹德费了一番心思，把稍大一些的安置在后排，教他们读《论语》、《诗经》，甚至还念一点《孟子》；而前面就把年纪小的组织起来学《孝经》，暂由卞秉看着他们，曹操也时不时照顾一下。这样一来，小小的学堂读起书来就热闹了：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

……

曹操举着他的《诗经》默念了几行，无可奈何地放下，看着这群小孩子们一个个兀自摇头晃脑各念各的，他咽了一口唾沫——脑子全叫他们搅乱子！这帮孩子却都互不干扰，仿佛一心钻进书里去了，特别是坐在最后面的曹纯和夏侯德，读的声音最大。

这时，夏侯充站起来招呼卞秉：“舅舅！舅舅！”

“啊？干什么？”靠在窗前的卞秉打了个哈欠。

“什么叫‘立身行道’呀？”夏侯充问他。

卞秉凑了过来，他是从来没念过书的，打小就在乡间厮混，后来凭一支笛子吃饭，虽说当了几年曹操的跟班，但都是行差办案，也没沾上什么墨水。一卷《孝经》捧过来，偌大的字摆在眼前，就认识一个“立”字，其他的统统是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结巴道：“这个……这个这个……立身……啊立身行道。就是说呀，你走路的时候呀，一定要挺直了腰板，不然时间长了你就罗锅了……你看朱赞他爷爷就是罗锅。为什么呢？就是走路不挺胸，他老窝着，那哪儿成呀？你再好好想想。”

“哈哈……”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哎呀阿秉，你天天在这儿，也跟着念念书好不好？把孩子们全教错了。”

夏侯充一歪小脑袋：“舅舅你说得不对！”回过头来又叫曹德。

曹德见前面的孩子叫他，便喊道：“大家都安静……夏侯充，你要问什么？”

“老师，学生想问‘立身行道’是什么含义？”夏侯充的声音还带着稚气。

“好！”曹德点点头，看了一眼身边曹纯说，“子和！你已经背过全本的《孝经》了，你来背一下这一段。”

“诺！”曹纯规规矩矩地深施一礼，站起来背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忠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很好，那你再给几位弟弟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吧！”曹德又说。

“诺！”曹纯又向曹德施了一礼才开始讲，“这段话的意思是孔子告诉曾子，孝是一切德行的根本，也是教化产生的根源。我们的身体四肢、毛发、皮肤都是父母给予我们的，所以不能轻易损毁伤残，这就是孝的开始。人活在世上一定要遵循仁义道德，争取有所建树，这样才能扬名后世，从而也使父母显赫荣耀，这是孝的最终目的。所谓孝，最初是从侍奉父母开始，然后就要为国君效力，就是忠孝一体，最终还要建功立业功成名就。《文王》里面说：‘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就是指要懂得孝。”

他的声音洪亮，解释得又清楚，所有的孩子都聚精会神听他说。连曹操也放下了书暗自嗟叹：二叔虽死，有这孩子与他哥哥曹仁为继，也算无憾了！

但夏侯充偏偏是爱钻牛角尖的孩子，挠着胖乎乎的小脑袋道：“子和叔叔，什么是《文王》啊？”他是夏侯惇的长子，而曹纯是曹炽的幼子、曹仁的弟弟，别看同堂念书，却有大小辈儿之分。

“《文王》是《诗经·大雅》中的第一篇。”

“那它讲的是什么意思呢？”夏侯充还问。这次把曹纯难住了：“我刚刚学到《邶风》，离《大雅》还远着呢！”

“那《邶风》和《大雅》又是什么意思呢？”夏侯充简直有十万个为什么。

曹纯脑袋上也见汗了，憋了一阵才道：“等你读到那里就明白了。”说完就坐下了。

“我来告诉大家吧！”曹操腾地站了起来，他如今熟读伏氏诗三百，又常和小妾卞氏切磋此中技艺。这会儿见孩子问，朗朗将《文王》背了出来：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

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

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

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

厥作裸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一段《文王》诵罢，他一甩衣袖道：“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全心事殷商，不愧一代圣人也！”

曹操完全投入到自己的吟诵中，说完这话扭头一看，发现满屋子的孩子都瞪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莫名其妙——不到十岁的孩子谁懂得听这个呀！

“嗯……”曹德干咳了一声，“兄长，这些孩子们还有功课，你看你是不是先……出去回避一下？”

曹操见弟弟“请”他出去，脸一红没吱声，踢了捂着嘴笑他的卞秉一脚，举着书转身走了。

出了学堂，伸了一个懒腰，阳春时节的天气可真好呀！低头一看——七叔曹胤正笑吟吟地倚在一棵大槐树下。因为病重，曹胤现在已经完全脱相了，两只眼睛凹陷进去，不过他一向重视修饰，还是将胡须修得整整齐齐。

“七叔，您怎么出来啦？”

“闲着没事儿，在这儿听听孩子们念书。”曹胤的声音已经变得有气无力。

“注点意，别着凉！”

“诶！我披着衣服呢……你看这景色多美呀！”曹胤微笑道。

曹操转过身眺望着远景：春天到了，远去的燕子北归了，它们轻声啼叫，在天上自由自在地翩翩起舞，倾诉着自己的欢悦，那歌声中有理想有爱情有渴望……春天到了，田野里的花儿绽开了，五颜六色装点着绿茸茸的大地，仿佛是一群美丽的小姑娘在那里嬉戏玩耍……春天到了，阳光是那么的和煦温暖，它给万物带来生机和希望，把一缕缕光明撒向人间，让大家都感到幸福就在身边……春天到了，远处的农民又开始了耕种，他们忙忙碌碌却又有说有笑，他们在耕种庄稼，但也在耕种自己的明天，他们理想中的明天……

“阿瞒……”曹胤对他说，“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弟就是在这片地上玩耍，那时没有这两间房子，你爹、你二叔、四叔、还有我……我做梦总是梦见。少年时谁都没有烦恼，我们玩得那么快活……”曹胤缓了口气，“如今老二、老四都不在了，我真想他们，我也要去找他们了。”

“七叔您别这么说，一冬天都熬过来了，入了夏好好将养，这病不是没有治的。”曹操劝慰道。

曹胤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你媳妇，还有德儿媳妇，如今身怀有孕了吧，这就是一代新人替旧人，我真想抱抱两个侄孙呀……”

“您放心，孩子一落生，我们先抱过来给您看！”

曹胤点点头笑了。这时一片喧闹，孩子们从学堂里跑了出来，一个个奔向草地在那里玩耍，曹德和卞秉紧随其后也出来了。

“怎么不念啦？”曹操问。

“大好的天儿，叫小不点们玩会儿……哟！七叔也在这儿呢！”卞秉赶紧见礼，曹德也赶忙过来打躬。

曹胤倚着树微笑，却没说话。

“哥，他们这样的年纪怎么听得懂《文王》呢？看看我教他们的。”说罢曹德对着嬉戏的孩子们喊道：“大家把我刚教你们的唱给七爷爷和大伯听听！”

这一声令下，所有的孩子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大圆圈，由曹纯、夏侯德带着头儿齐声唱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宾客之心。〗

“真有你的！这是《小雅·鹿鸣》呀！我小妻卞氏最善歌这一段。”曹操赞叹道。

曹胤却无心赞叹，他舒舒坦坦地倚着大槐树，眼前的情景愈加使他回忆起童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一切都是那么安详。他微微抬起头，仰望着碧蓝的天空，在洁白的云朵间，曹炽和曹鼎就在那里朝他招手。往昔的恩怨因为生死之隔都已经释然，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孩子，插上翅膀，伴着徐徐春风，悠然飞向天空。

就在这片幸福安详之中，曹胤的瞳孔渐渐散开了……

【御赐征召】

曹嵩消瘦了许多，着实为兄弟们的早逝痛苦了一场。他如今已经形单影只，可还得为新的事情发愁。

桥玄说等蔡邕回来一定会再次校书，而且会征召通晓古学的青年才俊入朝为官，可是事情过去一年多了，丝毫动静都没有。而且传来风声，蔡邕在回朝的路上突然上疏辞官不见了踪影，这样校书的事情又改由马日磾去办理了。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身边呢？有几次曹嵩真想亲自出马托曹节或者许相他们运动运动，可又忍耐住了。为了曹家能有一个正经出身的后辈，他和儿子都要横下心等待。

这一日又是朝会，洪钟响起，两千石以上官员都穿戴齐整，已在玉堂殿落座良久，却迟迟不见皇帝到来。时间一长，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殿外金钟三响，黄门侍郎引着皇帝刘宏从后殿转来。文武官员立刻肃静，一齐跪倒高举牙笏山呼见驾。

“众卿家平身……”刘宏的声音并不洪亮。

众官员起身归座，抬起头却见刘宏一副哀伤的神色。刘宏轻轻举起一份奏章道：“朕昨晚收到一份奏章，反复品读，推枕难眠。这是已经告老的桥玄自睢阳家乡托人呈上来的。老人家今年已经七十二岁，还在为朕的江山社稷时时牵挂，他勉励朕要好好治理国家，还提醒寡人应该注重选拔人才。朕突然想起他曾经建议过征召通晓古学之人……”

曹嵩眼前一亮！他因为是九卿之一的大鸿胪，所以坐得比较靠前，刘宏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楚。

“桥玄说《古文尚书》、《毛诗》、《毂梁春秋》都是经典之学，要扬此大义，教化世人。还说通晓这些的必定是明哲之士。另外老人家亲自举荐了几位贤德官员，还有一个人……”刘宏说到这儿低头看了一眼奏章又道，“谯县曹操熟知《诗经》义理，可堪大用，这个曹操诸位卿家谁知道？”

一瞬间，无数的眼光都聚集到曹嵩身上，有的欣羡、有的仇视、有的嫉妒、有的轻蔑、有的欢喜、有的愤恨，却没有人回答皇上的问话。这时候曹嵩也不好亲自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廷尉崔烈先起身开了口：“启禀陛下，这曹操字孟德，就是大鸿胪曹大人的嫡子。”

“哦？”刘宏一愣，放眼在人堆里寻曹嵩，“曹爱卿！”

“臣在！”曹嵩赶忙出班举笏。

“桥玄所言的曹操是你的儿子？”

“正是犬子。”曹嵩把头压得低低的。

“嗯，不必谦恭，虎父无犬子嘛……”刘宏略一停顿，突然拍了一下御案。曹嵩吓得一哆嗦，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却听刘宏转而大笑，“哈哈……我想起来啦！你儿子曹操不就是当年棒杀豪强名噪京师的曹孟德嘛！这人是好样的，曹节当年曾对朕保举外任历练，朕怎么忘却了？早就该调回来的呀！曹爱卿，你儿现在身居何职？”

曹嵩总算松了口气，眼见得上人见喜，赶忙禀道：“犬子原居顿丘县令，因宋后之事撤职在家，算来一年有余。”

“唔……”刘宏低下了头。曹操这次真是交上好运了：一来桥玄举荐另眼相待；二来刘宏本身就知道他，只是年深日久忘却了；三来他多少对宋后藏了一份愧疚，听说是因宋后一案废弃之人心里自然同情。

想了片刻，刘宏言道：“传诏，征曹操入朝，暂拜为议郎，日后必有重用！”

曹嵩虽然盼了半年多这个时刻，但等到真正到来时却还是颇为激动，他慌忙高举笏板跪倒在地：“臣叩谢天恩。臣一定训教小儿，为国效犬马之劳！”说罢连连磕头，心里对桥玄的那份感激劲儿实在是说不上来。

【悲喜交加】

光和三年（公元180年）十月十五，下元之日。

曹操带着祭品到坟地祭祀母亲邹氏。

“娘，儿来看你了！父亲没事了，现在他好着呢……”他跪在那里对母亲诉说了这一年多的变故。起身后，又赫然瞧见远处曹炽、曹鼎、曹胤的新坟，心中滋味复杂，暗暗想道：“二叔，你处心积虑到头还是一场空，徒留家产富贵自己却享受不到。四叔，你专横跋扈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被打入地狱。七叔呀，你自伤自怜了大半辈子，最终默默无闻，连子嗣都没有……”

“你们都走了，早年间的恩恩怨怨该做罢了吧，曹家过去的是非荣辱也该随你们而去了。往者已矣，活着的人还需往前看。以后侄儿再没有你们的扶持了，一切都只能靠我自己。其实，人这一辈子能指望谁呢？自己的人生必定要自己去活！可能这世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错，但是侄儿我也只有去寻找去探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孟德！你咋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秦邵跑了来，“你小子又要当爹啦！大伙四处找你呢。”

“你弄错了，今儿是子疾媳妇临盆。”

“傻小子，我刚从你家来，你媳妇也要生啦！”

“哦？这么快？”曹操抛下篮子，赶紧随他回家。

虽然天凉得厉害，但大伙还是叽叽喳喳地挤在大房家的院子里。

夏侯惇、夏侯渊、夏侯廉、秦邵、丁冲、丁斐连带各房的亲戚都来凑热闹了。大伙遇生孩子的事儿遇得多了，可从没见过兄弟俩媳妇同一天临盆的。诸人簇拥着曹操、曹德两个准爸爸开着玩笑，可这哥俩哪儿有心思与他们搭讪，搓着手在院里转磨磨，可忙坏了卞秉和楼异，一人跟着一个在后面紧着说吉祥话。

这时忽地打了一个闪，紧接着乌云密布，轰隆隆的雷声跟着就来了，一阵大风卷起，十月里的寒雨眼看就要下来了。卞秉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笑着对众人道：“都说龙行有雨，虎行有风，这是好兆头呀！”

这句话还没落音，就听见“生啦！生啦！”一个丫鬟从配房里跑出来，“恭喜二爷！是个大胖小子啊！”

“好呀！”众哥们齐声喝彩，拍着曹德的肩头。

曹德早直挺挺愣在那里，夏侯渊一拳打在他身上：“你有儿子啦！还不进去看看！”

“恭喜恭喜！”丁冲举起酒葫芦就往曹德嘴边送。

曹德好半天才缓过神，叫道：“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济世安民，我曹家要济世安民！曹安民！这孩子就叫曹安民！”说着一溜风跑进了房门。

“等等！除了七叔的孝再进去……真是书呆子！”夏侯渊笑道。

这时豆大的雨点已经飞下来了，众人的衣服立刻被打湿了。卞秉打摸着秦邵身上的湿点子道：“诸位亲朋，这雨要下大，大家都到堂上去吧！”就这么着，他边笑边劝把大伙都让到前面堂屋去了。

曹操可没有走，他焦急地站在檐下边避雨边等候，楼异紧随他身边站。眼望着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噼噼啪啪作响，他心里急得像开锅油似的。早请医生来看过，明明说他小妾刘氏下个月才会临盆，可却早产了，而且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还生不下来。嘈杂的雨声太大，他拢着耳朵听房里的动静，隐隐约约只听到刘氏的呻吟声还有丁氏忙乱的说话声。

曹操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紧紧拉着楼异问：“女人生孩子是这么费劲吗？”

楼异眨么眨么眼，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连媳妇都没有，我哪儿知道去？”

“嗐！”曹操甩开他的手，就在檐下来回来去溜达开了。

这会儿风越刮越大，一股迎面吹来，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楼异赶忙帮他整理衣衫。

正在这时，听见“哗啦！”一声，门开了——是丁氏。

“怎么样？”曹操赶忙问。

“夫君……你快进来看看妹妹吧……”丁氏的眼里似乎噙着泪花。

曹操慌忙推开楼异，冲了进去，七婶子、接生婆和两个丫鬟紧紧簇拥着床榻，刘氏面色惨白满额汗水，而衣被下面……是血！好多的血！那些血完全湿透了被角，正顺着床榻往下流！

“你怎么了？”曹操扑到跟前抓住刘氏的手。

刘氏已经筋疲力尽，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怎么了？”

收生婆慌得手忙脚乱：“这孩子是倒坐胎，生不下来呀！再这么下去一尸两命呀……”

“你胡扯！”啪！曹操甩手给了收生婆一个嘴巴，七婶子赶忙把他拦住道：“阿瞒不要怪她，快看看你媳妇，跟她说两句话……”说着眼泪下来了；丁氏与刘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但情同手足，见七婶掉了眼泪，她哪儿还忍得住？好在这会儿卞氏也从曹德那头赶过来了，拉着两个人劝，总算没嚎出声来。

曹操也顾不得她们，拉着刘氏的手说：“咱不生了，不生了！别使劲，别为难自己了。”

刘氏摇摇头，兀自咬牙坚持着。

又这样折腾了好久，接生婆哭道：“不行……这不行！再这样都保不住了。少爷您劝劝她吧！”可是不论怎么说刘氏还是努力想把孩子产下来。曹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哆哆嗦嗦劝着自己的女人。

这时外面乱了，只听有人大叫：“大少爷！大少爷！恭喜啦……”这次大声嚷嚷的却是秦宜禄！

“里面生孩子，你不能进去！”楼异拦着他。

秦宜禄喊得都差了音儿了：“大少爷！恭喜啦！皇上下诏征您为议郎！您可以回京啦！”

“哇……”孩子竟生下来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接生婆赶紧抱起：“奇了！真奇了！这孩子憋了这么久还真保得住……是个小子！恭喜了，男孩！”

众人顿时忙活起来，给接生婆递水，给孩子洗，给刘氏擦汗。七婶子接过洗干净的孩子亲了又亲，又递给丁氏抱着。曹操却没瞧儿子一眼，他眼见得刘氏已经奄奄一息了。

“夫君……我……就是想……给你生……”刘氏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

“别说了，好好养。”曹操紧紧握着她的手，心中一片酸楚。

刘氏摇摇头，泪水跟着滚了下来，眼珠在眼眶里打着晃：“我……不行了……”这三个字真说得曹操撕心裂肺，他叫道：“把孩子抱来！”丁氏匆匆忙忙抱着孩子跪到跟前，“看看，咱们的儿子……”

刘氏这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断断续续道：“夫君……你要……昂起头……好好过……”丁氏哭得跟泪人一样，一个劲儿喊着妹妹。

刘氏已经说不出话来，但撑着一口气就是不肯咽，眼光恍惚看着孩子。丁氏看出了她的心思，擦去泪水道：“妹妹放心，姐姐今后不生不养，这孩子就是我的亲儿子，绝不让他受委屈。”

刘氏听罢眼睛一闭，胳膊一垂——咽气了！

屋里哭声立时响成一片，唯独曹操没有哭，他从丁氏手里接过儿子，对呱呱哭叫的孩子道：“你娘为生你死了，你亲亲她吧。”说罢把婴儿的脸在刘氏脸上蹭了一下，扭头对众女眷道：“她叫我昂起头好好过日子，这孩子就叫……曹昂！”

曹操抱着这个刚出生的小生灵，仿佛感到无比的沉重。悲欢离合的感受完全交织缠绵在一起，萦绕着他的胸膛，此刻他的心里是何等的复杂？明天，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第一章 新一轮宫廷斗争开始了

【曹操返京】

汉灵帝光和三年（公元180年），弄权多年的大宦官王甫覆灭后，二十六岁的曹操也因通晓古学，再次受到朝廷征召，即将分别家乡的妻儿，前往洛阳担任议郎——给汉灵帝刘宏充任顾问，名义上虽说光鲜气派，却是个毫无实权的职位。

离开老家沛国谯郡①的前一天，曹操逗了一会儿襁褓中的儿子曹昂，实在是闲得无聊便拉着弟弟曹德，又找来好友丁冲蹴鞠。

“我这次前往洛阳，什么时候再回来可就说不准啦，来来来，咱们尽兴踢一会儿！”此时尽管正值深秋时节，但曹操奔来跑去，半个时辰后已是汗流浃背，浑身酸痛。眼见绣球好像箭似地划过天际，曹操瞅准机会，又来了一个“倒踢紫金冠”。

曹德可慌了神，迈着小碎步追出去老远，还是没接住，球一股脑儿翻进林子里不见了。秦宜禄与楼异两个仆人见了，赶紧跑进林子里寻找。丁冲干脆就放弃了，喘着粗气往地上一坐，从怀里掏出酒来玩命灌。曹操解开衣服，叉着腰哈哈大笑：“你们这帮人差远了！”

曹德喘息着摇摇头：“都是奔三十岁的人了，体力不及少年时。”曹操其实也有些喘，却兀自挺着腰杆道：“别说丧气话……子曰‘三十而立’，那还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此番出任议郎，我还要从头做起。”

在林子边的树荫下，丁氏和卞氏两位夫人坐着闲话。

丁氏怀里抱着出生不到半年的儿子曹昂，其实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他的生母刘氏乃是丁氏夫人的丫鬟、曹操的小妾，为了生这个儿子难产死了，临死前把小曹昂托付给了丁氏。丁氏精心照顾，真把他当成了亲骨肉，无奈就是缺一口奶罢了。卞氏歌姬出身，气质比那位贤妻良母的丁氏要活跃得多，她扇着团扇，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几个蹴鞠。

曹操又把绣球踢丢了，便信步来到她们身边道：“热死了……哎呀！这帮家伙不行呀！”丁氏耷拉着眼睛道：“人家根本就不会蹴鞠，出来就是为了陪你解闷的，你还挑三拣四的。如今家里产业也多了，公爹这一封信，德儿兄弟又置房子又置地的，你也不知道帮帮忙，明天要走了还不干点好事。大热天还把他们拉出来陪你遭罪，真不把麻烦当回事儿！”说着她拍了拍怀里的孩子，“昂儿昂儿听娘说，长大了不学你爹爹……”

一旁的卞氏笑道：“姐姐，他都要走了，您就饶了他吧。”

曹操撩起衣角擦擦头上的汗，丁氏见了又道：“你也太不知道疼人了，都是当爹的人了，一点儿正经都没有，衣服是叫你擦汗使的？不是你洗的你永远也不上心。”

曹操皱眉道：“你这是干吗呀？在家教训我两句也就算了，出门一趟你还这么多话，我不就擦擦汗吗？”丁氏只管孩子不再理他，卞氏却道：“夫君，你也真不晓事，姐姐是舍不得你走啊！”

曹操默默蹲下来，叹了口气：皇帝刘宏在宦官王甫的鼓动下废宋皇后，改立何后。宋氏被冠上了巫蛊谋反的罪名，曹家因为与宋氏结亲而跟着倒霉，一门士人无论少长全部罢官不说，曹操的三个本家叔叔曹炽、曹鼎、曹胤相继亡故。最后因为他父亲曹嵩买通大宦官曹节相助，才算是平了冤案。朝廷又因为曹操通晓《诗经》，以能明古学，征他入朝为议郎，这其中桥玄帮了很大的忙。如今他也是当爹的人了，仕途的希望却依旧渺茫。

丁氏夫人听他叹气，抬头道：“如今这年月更比不得当初，当初咱们家那么多大官，如今只有公爹一人，又不得势力了。你这个小小议郎不好当。”

“学好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孔子尚说待价而沽，我这等岁数无论如何也要谋个前程才是。”曹操拿衣服当扇子扇着。

“我说不叫你去了吗？”丁氏白了他一眼，“我是叫你小心！你再像过去一样招出祸事来，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好？我那死去的妹妹呀……”

曹操听她哭刘氏，连忙劝道：“你这是怎么闹的？教训我怎么把你自己教训哭了？”卞氏也道：“姐姐莫哭，公爹不已经官复原职了吗？咱夫君又是有本事的，何愁将来没有个好前程？咱们就在家盼着他好呗！他就算成不了气候那也是命，急也急不得！他是什么脾气，到了外面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咱着急又有什么用？好男儿志在四方，叫他出去闯呗！”

曹操笑了，对丁氏道：“我说大奶奶，你听见没有，你这妹子见识多高。有此贤妻，丈夫何愁不死于谏？”

“别胡说八道！”俩老婆都把眉毛立起来了。说话间曹德也走过来了，空着手还是没找到球，摇头道：“阿瞒你可真行！这哪是蹴鞠呀，成了捉迷藏了，我可不找了。我看算了吧，明儿你就要启程了，回去早早歇着。”曹操站起身瞅瞅弟弟，道：“子疾，你说说，我这议郎应该怎么个当法？”

“我又不当官，管你那么多？”

“兄弟，你是不当官，但是你读书比我读得多。你说这有没有专门给当官的人看的书？”

“当官的人看的书……”曹德笑了，“当官若是真有窍门就不往外传了，自己谋仕途去了！”

“唉……皇上也太小气，大老远征我入朝，才给个小小议郎。”

“都是咱们曹家名声不好呀。”曹德把头低下了，“要是经籍世家，从征议郎到拜九卿，最快的半年时间。咱家就别提了，莫说你当个京官还叫人家踹出去了，就是咱爹，位列九卿有十年了吧？就差一步到三公，这一步就是迈不上去。”

曹操的祖父曹腾乃是宦官，当初因为帮助外戚梁冀迎立孝桓帝而臭名远扬。其实那也罢了，可是曹操的父亲、曹腾养子曹嵩却不修文德，整日里谄媚那些宦官，当初保着大宦官王甫，结果拍马屁拍到马掌上，反而摔了大跟斗。后来起复是好事，但又是托了大宦官曹节的人情，这总让曹操兄弟心里惴惴的。

曹操点点头道：“这没出身，再没人提携，可怎么混呢？”

曹德一听反倒笑了：“哥，你是聪明人，这点儿道理还不知道？我告诉告诉你。”他却不说什么了，扭头冲着远处林子大喊：“宜禄！宜禄！你小子出来！”一听见喊声，秦宜禄赶紧蹿了出来，一路小跑到他们兄弟近前：“大爷、二爷，您有什么吩咐？”

“这大冷天的蹴鞠，竟有人说我们哥们不雅，你说这事好不好？”

秦宜禄笑道：“怎么不雅啦？您二位高兴不就成了嘛！这圣人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球’，您哥俩这么好球，这不是君子吗？说你们不雅的人那是胡说八道。”

“哈哈哈……”诸人无不大笑，“好一个君子好球！”

曹德看了哥哥一眼，又对秦宜禄道：“你知道是谁说不雅吗？就是我们老爹说的。”

“老爷说的呀。”秦宜禄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那、那……那他说得对呀！这蹴鞠也得端端正正的呀，这敞胸露怀的是不太好。虽说几位女眷都是自家人，还是避讳点儿好！”

曹操冷笑一声：“哼！那要是我们兄弟说好，我爹爹说不好，你觉得谁说的对呢？”

“这个……”秦宜禄跪下了，“小的算个什么东西呀！哪敢管主子家里的事儿？我说话您就当个屁，别问小的了。”

曹德一摆手：“去吧去吧！”待他走远对曹操道，“兄长，你看到没有？这就是一条为官之道。这顺情说好话一条就是他秦宜禄的拿手好戏，你这个议郎上任去了，遇到事儿跟人顶起来了，人家就要嫌你多事，只要你肯顺情说话。谁还能恼你？哥哥，您以往太锋芒毕露了。”

曹操想了想，摇摇头道：“话虽这样讲，颠而不扶，危而不持，则将焉用彼相矣？”

“哥，你得看当今是什么样的皇帝，若是文景开明，你可以逆着来，若是孝武暴戾，你可就得顺着啦！”

“你这话没道理，若是孝哀有龙阳之癖，我是不是还得主动献身呀？”曹操说着看了卞氏一眼，卞氏抿着嘴直乐。

曹德叹了口气：“这个不行也就罢了……楼异！楼异！”

“等等，二爷！”楼异答应一声，但是老半天才从林子里钻出来。满身的衣服也刮破了，似乎还崴了脚，但是却找到了绣球，“二爷，球找到了。”

曹德又对兄长说：“看见了吗？这样也行，不言不语低头干自己的差事，不表功不多嘴，人家得了好处也要高看一眼！就比如你这个议郎，有差事你就低头去干，莫管别人说什么，这样也能升得上去。”

曹操再次摇头：“这个也不好，虽说我不去挤对别人，但也不能叫人挤对了。低头办差事两眼一抹黑，那什么都不知道了。差事办不成是你的罪过，办成了还不够别人表功的呢！这等蠢事我可不干。”

“大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如何？”

这次却轮到曹操喊人了：“丁冲！你个醉猫，大午后的，喝酒干什么？蹴鞠！”丁冲连头都没回一下，摆弄着手里的酒葫芦道：“我爱喝就喝！你管得着吗？”

曹操笑道：“子疾，你听到没有？这才是我想要的。”

曹德愕然，半晌摇头道：“此非食俸禄之道也……咱们回家吧。”

“等等！”曹操抓起楼异刚找到的绣球，用力给上一脚，只见球远远飞出，又进了林子。曹操随即喊道：“走啦！咱们都回家！秦宜禄去找球，不找到不许回去！”

因为有女眷，一家子赶了两辆车，说说笑笑回了曹家的庄园。如今曹家已经不一样了，曹嵩有了栽跟头的体会，把大笔钱财都给了小儿子曹德，叫他求田问舍积攒家财，以备不时之需。曹德就成了一方的地主。起庄墙，栽篱笆，许多事还未处置定。曹操不喜这等营生，下了车便钻进自家小院里，正瞧见自己的小舅子卞秉给丫鬟环儿吹笛子，便打断道：“你小子他妈又来了，外院那么多事，你二哥都快忙死了，就不去帮帮忙吗？”卞秉与她姐姐卞氏一样，乃是卖唱的出身。

闻此言环儿赶紧躲了，卞秉收起笛子道：“我是找姐夫来的，有个事儿跟你念叨。”

“你能有什么事儿？”

“我前天到郡里去给夏侯元让（夏侯惇）送点儿东西，在他那儿听人说，大宦官曹节死了。”

“哦？有这等好事？”曹操笑了：曹节一死，他们家与宦官之间再无瓜葛了，以后便可有个好名声。

“真的死了，皇上给他追了个车骑将军衔。”

“什么？车骑将军这等封号竟然会给一个阉人！”曹操有些气愤，“曹节有什么功劳，党同王甫，祸国殃民，这样的奸臣还封他做车骑将军，即使在边疆出生入死也得不了这等高位呀！”

“您也不要气恼，现在这世道，气也是气不过来的！姐夫，明天无事，我送您进京吧！”

“不用你！”曹操气哼哼道。

“姐夫，您这次带家眷走吗？”

“不带。”

“真不带？”

“你怎这么婆婆妈妈的？说不带就是不带。”曹操这句话说完，卞秉喜不自胜，拍着手去了。曹操正自诧异，却见丁氏夫人走出来道：“他怕你带着小环儿！人家都有个惦记的，偏你不知道惦记谁。”

“大奶奶，”曹操笑道，“今晚我去你屋。我这一走听不到你教训，恐怕不习惯呢！”

“去你的吧！”丁氏嫣然一笑，转身要去。曹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妻啊！我这家里可就全托付你了。”

丁氏长出一口气：“走吧！再长的胳膊也拉不住你那颗心呀！”

转天一早，曹操便带着两个长随秦宜禄、楼异，离了谯县赶奔洛阳。家里出乱子的时节常来常往也惯了，三人不坐车只骑马，真似箭打的一般就往洛阳奔。日夜没歇，用了两天就到了洛阳。

一别京城又有一年多了，街市繁华依旧，不过与以往不同，现在自己是干净身子，靠明经举仕，家里与宦官又没了牵扯，可谓自自在在。打马到了城东永福巷曹氏官邸，远远就见家门口停了两辆官车。家人一看大少爷回来了，赶紧往里让。楼异、秦宜禄安置东西，曹操径赴书房见父亲——老曹嵩的官场秘事多，但凡会客都在书房，而绝少用客堂。

曹操才走到书房门口，忽听里面父亲说话：“曹老公爷这一死，以后就要指望张大人、赵大人您二老了。”

曹操颇感诧异，探头道：“爹！我回来了！”

“哟！快进来快进来！”曹嵩赶紧把他叫进来，“我给您二位引荐，这是犬子曹操曹孟德。”曹操进来深施一礼，抬起头才看见屋里坐着两位官员，都是四十多岁，体态雍容，穿着便装，但看着有些别扭。

“虎父无犬子啊！”

曹操一听他们说话，那嗓子尖尖的——又是宦官！没胡子！

曹嵩笑眯眯引荐道：“这两位是赵大人、张大人，皇上身边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张让、赵忠这两个阉人曹操自然是听说过的，当年党人禁锢，这两个阉人在其中也未起什么好作用。虽然不似王甫、曹节那两个老阉贼专横跋扈，但也绝非善类。

赵忠笑道：“曹公子就是当年棒杀蹇图的洛阳县尉吧？”

“正是在下。”曹操嘴上总得客客气气。

“听说征了议郎是吧？”赵忠似笑非笑。

“是。”

“老桥玄又为国进了不少贤才，陈温、鲍信，还有你曹孟德啊！都是桥玄举荐的人……”赵忠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张让，张让会意点点头。

曹嵩心里明如灯，桥玄虽然辞官了，当初却是阉人的死对头，儿子刚来就被他们盯上了。他连忙笑道：“哎呀！瞧您说的，谁举荐的不也是朝廷的人吗？既然是给皇上家办事的，难免要托您二老关照啊！”

“不敢不敢！”张让推手谦让。曹嵩一转身，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小锦匣来，递给张让、赵忠道：“这有个小物件，不值什么钱，您二位留着玩吧！”

两人打开一看——一对金牛，珍珠的眼睛，玛瑙的犄角，掂在手里都压腕子。张让马上笑道：“这合适吗？”曹操看着有气，心道：“不合适你们递回来呀，怎么揣怀里了呢？”

赵忠讪笑道：“令郎公子我们定会在万岁跟前美言，不过……”他皱了一下眉头，“蹇硕现在可不比当初了，现在他管了皇上的侍卫，在西园又招募了一帮人，唤作西园骑，我们俩都招惹不起他哟！”

张让却道：“蹇硕这人是个死脑子，只知道办差，别的不管不问，他碍不到外朝的事儿的。”

“唉！今天岂知明天之事啊？”赵忠瞥了张让一眼，“我不与你斗咳嗽（斗嘴）……曹大人，曹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二人告辞了，晚上樊陵樊大人做东，请我们赴宴呢！”

“哈哈哈……”曹嵩赔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二位了，慢走……”说着他起身去送，曹操却在那里一坐，不再答理他们。曹嵩把两人送走，喜呵呵地回来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年你爷爷收礼一车一车的，王甫收礼是一箱一箱的，到了他们这儿，一个小匣子就打发了。你说咱家这点儿东西敷衍他们，还不是九牛一毛吗？”

曹操心里有点儿不高兴：好不容易跟曹节撕捋干净，又黏上赵忠、张让了，爹爹什么时候能不巴结这帮宦官呀。他虽这样想，却郑重地给父亲叩了个头，低声道：“儿子给爹问安，您老身体可好？”

“好，好。”曹嵩这会儿才顾得上细细打量儿子——比两年前瘦了，原来那股桀骜不驯的气焰也不那么明显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心事一望便知的毛头小子了。可这种历练充满了苦痛与无奈，整个家族都经历了浩劫。想着想着，曹嵩有些伤感，却竭力平覆着心情，只喃喃道：“你现在是正经出身的议郎，慢慢熬着吧。大远道回来，进去洗洗换换，歇着吧。”父子之间的情感永远是那么含蓄。

慢慢熬着……曹操与父亲的想法依旧离得很远，他缓缓道：“孩儿此番既然是身被诏命而来，是不是该上个提建议的条陈呢？”

曹嵩苦笑一阵：“你小子是长本事了，学会投其所好了！但是我告诉你，现在你什么事儿都不用做，老老实实待着，混年头吧。”

曹操一阵诧异：“这可不像您老人家的话呀！您凡事不都是往前看嘛？您不想让我快快升官吗？”

“快升官？”曹嵩一撇嘴，“快升官我有办法，一月之内让你当到侍中。”

一定又是花钱买官……曹操摇了摇头。

“既然买官怕名声臭，那你就安下心来熬着吧。”曹嵩叹了口气，“虽说台郎显职，乃仕之通阶……可你赶的时候太不好了。现在皇家的西园修成，皇上连宫都不回，你见不到他还给他进谏什么呢？”

“皇上连宫都不回？”曹操皱起了眉头。

“就是前几天王美人产子他回去一趟。”曹嵩对着他的耳朵嘀咕道，“何皇后又失宠了，王美人产下小皇子，将来富贵无边，这可不得了啊！”

曹操把头一低，他可不喜欢听这些宫廷琐闻。但是父子的分歧已经年深日久了，他也是当爹的人了，不会再像当初那样直言面争，只是拱手道：“皇家的私事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我从家带来些东西，还有您儿媳给您做的点心，我给您拿来。”说罢起身去取。

曹嵩知道儿子不爱听这些话，看着曹操走出去的背影，自言自语苦笑着，“傻小子，你还得历练呀！你光知道外朝，内廷有时也能兴国亡国啊！”

【苦命皇子】

半年的时光很快过去了，光和四年（公元181年）六月，骄阳似火焰般炙烤着大地，午后的洛阳城分外宁静。

京师之地防卫本应格外严谨，不过这样下火的天气，就连训练有素的守门兵士也吃不消。大太阳底下，没有一丝风，浑身铠甲都晒得生烫，时间一长肯定会中暑，只好狠灌上一肚子凉水，后背贴着城门洞，借着城墙下的那点儿阴凉避暑。即便是如此，从脚底下升起来的热气还是炙得人难受，眼前的景物都朦朦胧胧的。

就在几个城门兵昏昏欲睡的时候，只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响，自正东皇宫方向急匆匆奔来一骑白马。那打马赶路之人身材高大，神色焦急，穿皂色官衣，头戴貂珰冠，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个人没有胡须，肋下系着一把明黄色金漆佩刀，阳光一照明晃晃夺人二目——朝廷有制度，只有宦官才能佩戴黄色腰刀。

那阉人真是玩命了，仅仅眨眼的工夫，他已经纵马奔到城门前。洛阳城四面共有十一个城门，绝没有乘马而过的道理。即便再大的官，没有王命在身进出必须下马。可这个宦官一脸焦急、汗流浃背，赶至城边竟兀自打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个看门的兵丁见了，赶忙横戟要拦。哪知他身边的兵头一把将他拉开：“别拦！这人咱可惹不起！”

说话间那宦官已经打马进了城门洞，极其迅速地掏出官印在众人面前一晃，嚷道：“某乃御前黄门①，至西园有要事面君，尔等速速闪开！”还不等诸人看清，他已经撞倒两个兵丁，飞马出了洛阳雍门，一路向西扬长而去。

“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臭阉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被撞倒的兵丁爬起来咕哝了两句。

“闭嘴，别给我惹祸。”兵头瞪了他一眼，“你们不认识他？那是蹇硕，皇上跟前护卫的宦官，红得发紫。惹火了他，随便说一句话，八代祖坟都给你刨了！”

那兵丁吓得一吐舌头，拍拍身上土，不敢再言语了。

自权阉王甫倒台，转年曹节又病逝，这两个擅权干政的大宦官总算是永远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是，由于皇帝刘宏的耽乐纵容，其他宦官又纷纷随之崛起，那些阉人以张让、赵忠为首。这两个人虽不及王甫跋扈、不如曹节狡诈，但却是亲手照顾皇帝长大的，圣眷自非寻常可比，皇宫内外再得宠的人也需买他们二人的账。

唯有蹇硕一人是例外。只因他天生人高马大相貌威武，颇受皇帝刘宏的倚重，受命监管羽林军保卫皇宫，连卫尉和七署的兵马都可以调遣，这在两汉以来的宦官中还是绝无仅有的。蹇硕虽有兵权，却不是奸佞小人，除了当年他有一个不争气的叔叔被曹操棒杀以外，此人并没有什么贪污纳贿的劣迹。蹇硕就仿佛是刘宏的一条看家狗，他的人生信条就是服从命令，完完全全服从皇上的命令。至于皇帝那些命令本身是对是错，他却从来不曾考虑。就在这种单纯信念的驱使下，他还确实将皇宫防卫得铁桶一般。

皇帝刘宏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他总是觉得皇宫不安全。少年时的经历是最令人难忘的，就在他十二岁那年，王甫与窦武斗争引发政变，太傅陈蕃带领八十多个太学士竟然毫不费力闯入宫院，此后又有人在宫阙上神不知鬼不觉留下谤书。既然他们可以这样来去自如，刺王杀驾之举岂可不防？为此他才特意物色了蹇硕，这个绝对忠诚的小黄门。

但当皇宫的安全问题解决后，刘宏却不肯在里面住了。原因很简单，自从梦寐以求的西园修建完工，他便以避暑的名义一头扎进去享乐，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西园是两汉以来最壮观最别致的皇家园林，其规模远远超过了中兴以来的鸿德苑、灵昆苑。它是按照传说中的神话仙境设计，由刘宏的亲信宦官监工，会集全天下能工巧匠花了两年半的时间、耗费亿万钱财、征调三辅民夫才建造起来的。

为了修这个院子，刘宏不惜加捐加赋大兴徭役，不惜弃边防重地的修缮于不顾，不惜抄没宋酆、王甫、段颎等大臣的家产，甚至不惜悬秤卖官公开敛财。在这座御园里，有人工修设的大片猎场，有多达一千间供宫娥采女居住的房舍，有挖渠引流而成的太液荷花池，有名贵石料堆砌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岛，更有用胭脂香粉染红的流香渠、供刘宏戏水取乐的裸泳馆，整个西园之中，到处弥漫着奢华淫靡的气息……

最过分的是，为了方便卖官鬻爵，刘宏在西园修建了一座万金堂，取意黄金万两，专门派心腹宦官在此登记卖官，可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在他居住西园的这段日子里，他甚至将尚书属官都迁到万金堂侧殿办事，好方便他随时“别出心裁”传达政令。

今天就像往常一样，刘宏懒洋洋卧在雕梁画栋的万金堂上，早有宫女为他扇着宫扇、捧着香炉、备下冰镇的时令水果；张让、赵忠、段珪等宦官神采奕奕侍立左右。可虚坐在对面陪他对弈的侍中贾护却不怎么轻松：皇上要与之对弈，他不敢不陪，但他的棋艺可比皇帝强之万倍，要是输了毕竟太假太谄媚，可是赢还不能赢得太显轻松，那样会惹起圣怒，他正在冥思苦想怎样才能仅以一子优势得胜。

与此同时，刘宏最欣赏的尚书梁鹄正挥毫泼墨卖弄书法，画工出身的江览也在展示自己的妙笔丹青，另外还有侍中任芝拨弄瑶琴助兴。

贾护、梁鹄、江览、任芝，这些人虽然官拜尚书、侍中这样的高官，却不是靠着学问和政绩得到提升的，他们皆是鸿都门学出身。这些人美其名曰为学士，其实不过是有某方面的艺术特长，专门负责陪皇上消遣取乐的。

琴棋书画四大雅事同时进行，刘宏逍遥自在好似神仙，早把民生疾苦、军国大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他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声色犬马，还因为他最宠爱的王美人前不久为他生下一个小皇子。如今除了纵情享乐之外，这对母子是他唯一牵挂的人。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其乐融融的气氛，蹇硕连滚带爬地从殿外撞了进来。

“怎么了？”刘宏一下子坐了起来。

天气太热了，蹇硕一路打马而来，衣服早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上气不接下气，感觉天旋地转，还是强忍着跪倒在地：“禀告陛下，王美人暴毙。”

正在抚琴的任芝动魄惊心，手底下一错劲，发出一阵刺耳的高音，丝弦应声而断。梁鹄、江览吓得停住了笔，贾护掌中的棋子也随之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皇上。

只见刘宏嘴角颤抖了两下，半天没有做声。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如果说帝王对一个女人可以忘却身份、全心全意的话，王美人就这样一个女人。从第一次见面刘宏就爱上她了，这种发自内心的欲望、比翼双飞的感情远远不是他和宋后、何后那种夫妻盟约所能比拟的。在皇宫、在西园、在灵昆苑，每个地方都承载着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在他心目中不仅仅是美貌的象征，而是一种女人给予男人的支持，这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容貌的褪色而冲淡。刘宏呆坐在那里，半张着嘴，目光呆滞，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小皇子怎么办？刚一出生母亲就没了……沉默的思索之后，泪水竟不知不觉淌了下来。

“圣上您要保重龙体啊。”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刘宏擦了把眼泪：“她、她……怎么就突然舍朕而去呢？”

“奴才有下情回禀。”蹇硕往前跪爬了两步。

刘宏眼睛一亮，知道大有文章，立刻止住眼泪：“难道……王美人因何故暴崩？”蹇硕略一踌躇，把头压得低低的：“此事有骇视听，请万岁屏退左右。”

“张让、赵忠留下，其他人都给朕出去。”待贾护等四人与众宫女都退出殿外，刘宏才起身到蹇硕近前，“你说吧！”

“诺。”蹇硕深吸一口大气，“午时二刻，皇后差心腹宦官斥退御医，赐王美人膳食，王美人食后而毙。”

刘宏犹可，张让、赵忠脸都吓白了。皇后何氏乃屠户之女，出身微贱，本是赖他们举荐才得以入宫的，为了帮助何氏问鼎后宫，他们不惜串通王甫制造巫蛊冤案，害死了原先的宋皇后一门。

如今的何家，与他们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何后要是倒了霉，他们的末日也就不远了。事情明摆着，如今王美人比皇后受宠，又产下小皇子，直接威胁到她的地位。何皇后自己就是取前任而代之，岂能不晓得居安思危？毒杀王美人，这是要斩草除根防患未然。不幸的是，做事不密全让蹇硕揭穿了。

刘宏转悲为愤，但毕竟不好当着下人说皇后什么坏话，只咬着牙道：“我那小皇儿现在如何？”他现在担心的是何后连王美人的孩子也给害死。

蹇硕办事还算妥当：“小皇子尚在王美人宫中，由乳母照管。小的已经反复嘱咐宫人，不许任何人接近，但还请皇上速速回……”他这一席话未说完，只听殿外武士呼叫：“启禀万岁，皇后所差黄门求见。”

“皇后所差？哼！”刘宏冷笑一声，“立刻叫他进来。”

转眼间一个小黄门捂住脸干号着跑进来，假作慌张跪倒在地：“启禀皇上，王美人因产后中风不幸亡故，皇后娘娘特差小的来禀告皇上。万岁您千万不要难过，保重龙体呀……”

“你说什么？”刘宏压不住火了，离开御座，走上前一把攥住那小黄门的衣服：“你给朕再说一遍！王美人怎么死的？”那宦官见皇帝神色不对，猛一眼打见蹇硕跪在一旁，心知事情败露，但覆水难收，只得硬着头皮一口咬定：“王美人是……产后中风。”

“哗啦”——刘宏顺手掀起刚才对弈的棋盘，狠狠打在那宦官头上。霎时间翡翠棋盘击得粉碎，那宦官被打得冠戴落地、满脸是血。刘宏哪儿还容他分说，眼眶都快瞪裂了，对蹇硕喊道：“你把这混账奴才拉出去砍了！”

“冤枉！奴才冤枉啊……皇上开恩呐……不关奴才的事，是皇后娘娘让我这么说的……您开恩呐……”那宦官死命挣扎，还是被蹇硕带着侍卫拖走了。

刘宏这会儿没心思管他冤不冤，他的悲痛已彻底化为对何后的怒火：已经纵容你太久了，皇后叫你当了，你要让你弟弟当官朕没反对，又要调你哥哥入京，朕看着你的面子也调了，戕害宋后的传闻朕可以不信，现在又向朕最心爱的人下手，这次绝不能再叫你活了！

他一边想一边疾步如飞奔出万金堂，也顾不上皇家威严，信手拉过一匹御马，骑上去带着一队卫士便往皇宫赶。死人顾不上先顾活的，虽说蹇硕已命人保护皇子，但皇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得把孩子搂到怀里才算安心。等张让、赵忠明白过来，皇上早跑出二里地去了，他们赶紧连同蹇硕各自上马，连喊带叫追赶圣驾。

刘宏充耳不闻，带着疾驰的马队出西园、入雍门、进皇宫，片刻没有停歇。直至御院下了马，刘宏当先穿廊过厦奔向王美人的偏殿。刚到门口，正见一个宫娥鬼鬼祟祟抱着个黄缎子的襁褓出来，刘宏识得她是皇后的人。他迎上前，伸手夺过襁褓，打开一看——正是小皇子刘协！刘宏搂住孩子，回手就给了那宫女一巴掌。那宫女知道势头不好，赶紧捂着脸跪倒解释道：“启禀皇上，是皇后娘娘怕小皇子在死人旁边待长了不好，叫奴婢暂且把他抱到长秋宫照顾。”

刘宏懒得搭理她：“一派胡言……来人！把这贱人给我勒死！”说罢搂着儿子就进了殿。这会儿殿内本一片狼藉，尚药监宦官高望正张罗众宦官、宫女、御医各忙各的差事。无人通告的情况下猛然瞅见皇上独自抱着孩子怒气冲冲闯进来，所有人都惊住了，稀稀拉拉跪倒一大片，参差不齐地呼号问安。不明就里的人还在替皇上难过，知道底细的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场乱子小不了！

刘宏不理睬任何人，三两步走到王美人榻前。

“爱妃……原说等将养好了就接你母子进园子，你怎么就委委屈屈地走了呢？”他双目呆滞地望着死尸出了一阵子神，瞬间眼神又恢复了明亮，猛然扭头问道，“御医何在？”

“臣等在！”三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往前跪爬了两步。

刘宏冷森森问道：“王美人何疾而终？”

三个人倒吸一口凉气，把头压得低低的，谁也不敢做声。

“说啊！”刘宏催促道。

三个人干动嘴不出声——固然不可蒙骗皇上，但皇后那边也不能得罪啊！

“朕再问最后一遍，王美人何疾而终？”刘宏的声音已经有点儿不对头了。

为首的老御医提着胆子道：“她是……产后失调……突然中风不治，暴病而……”——“亡”字还不及出口，刘宏勃然大怒：“混账！你拿朕当傻子吗？孩子都生下几个月了，还能得产后风？来人哪……”他抱着孩子跳着脚，拿指头戳着那老御医的额头，“把爱妃刚才剩下的午膳给这个老儿灌下去，我看他要是死了，算不算产后风！”

“皇上饶命啊……”那老头呼喊着，立刻被随后而到的武士拖了出去。剩下的两个人魂儿都吓没了，其中一个老头实在经受不住，哆哆嗦嗦口吐白沫扑倒在地，活活被吓死了。刘宏揪住另外一个问道：“就剩你啦。你说！王美人她是怎么死的？”

“是……是……中毒死的……”那人再不敢隐瞒了。

“大点儿声音说！”

“王美人是中鸩毒而崩。”

刘宏松开手，回头扫视了一眼跪着的宫人们：“你们都听见了吗……都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最后化作一阵怒吼。

所有人都吓得把脑袋贴着地面，哆嗦着不敢开言；小皇子的乳母斗胆上前要接孩子，被刘宏一脚踹倒在地：“闪开！谁也别想碰我儿子！”大家跪着往后倒退，顿时间皇帝四下一丈之内竟无人敢近。

刘宏犹如一只饥饿的狼，在殿里来回踱着步子，怀里还抱着那啼哭不止的孩子。

这时候张让、赵忠也赶到殿外，见里面这等情景便放缓了脚步。张让感觉有人拉他的衣襟，低头一看，尚药监高望就跪在他脚边——高望本是管着药材的，出了这样的事他虽不知情也难逃干系，趁着皇上逼问御医，赶紧退到了殿外。他拉着张让的衣襟，低着头小声嘀咕道：“小心点儿！已经杀了一个、吓死一个了。”

张让心道：“你哪里晓得，没进殿就已经宰俩人了！”他咽了口唾沫，这个节骨眼儿本是不该上前的，但何皇后是他一手推举上去的，这里牵扯到他的利益。更要紧的是，宋皇后的巫蛊一案是自己连同何后、王甫联手炮制的，要是真把她下了暴室，万一勾出旧事，自己的脑袋也得搬家。事到如今不保也得保了！想至此，他深吸一口气趋步进殿，来至皇帝面前跪倒道：“万岁息怒。”

刘宏一扭头：“你来得正好！去把皇后给我传来！”

“奴才……奴才恳请万岁开恩。”

“你知道我要废了她，是不是？”刘宏冷笑道，“嘿嘿嘿……开什么恩？她为什么不开恩？王美人何罪？还有，当初宋后巫蛊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怕什么来什么，皇上心里一切都明白，张让心头一阵狂跳。他还想再替皇后说些好话，但嘴却被道理堵得严严实实的。

“你敢抗诏？”刘宏凝视着他，“快去！”

“奴才……奴才实在是……”张让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刘宏不与他置气，抬头喝道：“赵忠！他不去你去！传我的口谕，先废何后为采女，下暴室拘禁起来！”这一惊之下，张让已拿定主意，抱住刘宏的腿道：“皇上您不能这样呀！”

“大胆！”刘宏一脚蹬开他的膀子，“这样的贱人，留她干什么！”张让摔了一个跟头，紧爬两步又紧紧搂住他的腿，继续谏道：“皇上三思！皇家怎有屡废国母的道理呀！”

此语一出，刘宏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是啊！宋后一族已经身死门灭了，如今又要废杀何后，天底下哪有一个皇帝连续诛杀两个皇后的，又是巫蛊魇震，又是毒害嫔妃，这一大堆的宫廷丑闻传扬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后代史官将如何下笔书写自己呢？可要是不废掉她，王美人难道白死了……刘宏有些为难，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他挣脱张让，后退两步跌坐在胡床上。

张让见他有所动容，却又不敢随便再说什么，只把头磕得山响；最可怜的是赵忠，已然得了皇上废后的命令，这会儿见此光景，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左脚和右脚都打起架来了。

“太后娘娘到……”随着一声呼喊，董太后面沉似水踱了进来；身边站定蹇硕，小心搀扶着她。原来蹇硕杀了那个皇后派来的小黄门，料知皇上回宫必是一场大乱，便不再追赶圣驾，忙往永乐宫搬请太后主持大局。

“母后！”刘宏烦闷间见母亲姗姗而至，顿时间没了刚才那等怒气，仿佛一个刚刚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泣不成声：“王美人她死了……”

董太后早从蹇硕口中得知事情原委，不过她没提皇后的事，只是从刘宏怀里轻轻接过襁褓，拍着啼哭的婴孩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过难受，哪有大男人痛哭女子的道理？何况你是皇上，要节哀克制！这孩子养在别处你我母子都不放心，我看还是由哀家亲自抚养他吧。”说着她捏了捏孩子的小手，微微叹息了一声。

“朕要废了皇后，母后觉得如何？”

董太后一皱眉：其实她从心里也不喜欢这个何后，只因她自己本是藩妃出身，算不得正牌子的太后，也就压不住何后。而且最令她老人家恼怒的是，何后产下大皇子刘辩后，竟然以祈福为名，将孩子寄养到道士史子渺家中，惹得文武百官背地里叫大皇子为“史侯”。要是依着她老人家的意思，早就该把何后废了……但是张让的话她刚才在外面也听到了，毕竟皇后一废再废不是什么好事。自她以藩妃身份入宫以来，宫廷的丑闻层出不穷，再闹出这么一件大事，皇家真是威严扫地了。现在这个苦命的小皇孙已经抱在了自己怀里，她日后的生活有孙子陪伴也不再枯燥，别的什么事也懒得操心了，因而叹息道：“唉……皇上啊，废后的事情您自己拿主意，不论您怎么处置，哀家都赞同。”

“这……”刘宏听母亲这样说，踌躇不知所措了，“蹇硕，你怎么看？”蹇硕吓了一跳，这等事他哪敢随便说话？连忙跪倒磕头：“皇家之事，小的岂敢多嘴？奴才愚钝，不知此事当如何置措。请万岁龙意天裁！”刘宏见他推脱不管，越发犯了犹豫。平时的政务可以下诏征问群臣，可这种事情家丑不可外扬，怎么好问外臣？他狠狠掐了一下眉头，不禁摇头叹息。

张让听董太后和蹇硕不愿干涉，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大半，赶紧趁热打铁说：“奴才以为皇后纵有千般不是，念在大皇子您也要再思再想呀！王美人已死，小皇子已然没了娘，难道您还要大皇子也没了娘吗？这小孩子离娘的滋味……”他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只连连磕头道，“请陛下开恩吧！”

这话太厉害了！皇帝刘宏本身就幼年丧父，意外地被迎入宫成了皇上。那年他才十二岁，不得不离开相依为命的生母跑到皇宫对窦太后喊娘，直到亲政才把董太后接进宫中，小孩没娘的苦楚他本人是最清楚的。想到两个皇儿将来也要受一样的苦，他立时心软了。

就在这时，以赵忠为首，尚药监高望、勾盾令宋典、玉堂署长程旷、中宫令段珪、黄门令栗嵩、掖庭令毕岚等，这些与张让一党的宦官齐刷刷磕头央求：“请万岁暂息雷霆之怒，暂且饶恕皇后。”

刘宏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只摆了摆手：“由着皇后吧，朕不杀她了……朕谁都不杀了……”随后恍惚游离到王美人的尸体前，默默守着他的爱人。

董太后也松了口气：“皇上您再看看她吧，哀家先将皇孙带回宫，少时就过来……蹇硕，你随我来。”蹇硕恭恭敬敬跟着太后步出偏殿。

“今天有劳你了，不过这样的事情切不可传扬出去，要是说走了嘴，后果嘛……”只见董太后话锋一转，不无哀婉地拍着怀里的皇孙道，“小可怜儿，你娘亲没了，今后祖母疼你……你娘亲还是挺不错的，对皇上好，对哀家恭敬，对底下的人也算不错。”她这话像是对孩子，又像是对蹇硕说的，“王美人的祖父是已故的五官中郎将王苞，也算是名门之后了。虽说如今家道已经衰落，但绝不可委屈了她……我看这样吧，将她以贵人之例送至陵寝，原来她宫里的那些宫女宦官，连同那个剩下的御医全都一起派到陵地，以后叫他们接着伺候他们主子，这也算是哀家一点心意吧。”

接着伺候他们主子？杀人灭口！蹇硕听明白她的用意了。明明是燥热的天气，脖子后面却一个劲儿冒凉气儿，嘴上还得奉承：“这是太后您老人家的慈悲。”

说话间，只见平日协助皇上处理政务的宦官吕强抱着两卷竹简喜气洋洋跑来。一看就知道，他准是一直在省中忙碌，根本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吕强响响亮亮给太后施礼。

“起来吧。”

吕强缓缓爬起，侧身问蹇硕：“皇上在殿中吗？奴才有事禀奏。”

“不必啦！”不等蹇硕回答，董后便已做主，“王美人因产后中风亡故，皇上正在悲痛之中。有什么事你奏与哀家，我告诉皇上吧。”

“诺。禀太后娘娘，今有一份捷报，刺史朱儁仅以五千杂兵乡勇大破数万叛军，交州叛乱已被他平定。”

“好一个朱儁，哀家转告皇上，一定重赏。”

“还有，”吕强又禀道，“国舅何进受命担任将作大匠①，已经抵达京师，恳请进宫面谢圣恩，还要给太后、皇后请安。”

“哈哈哈……”董太后觉得这个何进来的时候有些滑稽，“你替哀家劝告何进，叫他改日进宫。今日要是面君，他必死无疑。”说完她抱着皇孙，撇下一脸懵懂的吕强和满面恐惧的蹇硕，一步三摇回自己的永乐宫去了。

“小孙孙，乖孙孙，不要哭。奶奶给你唱歌谣……”董太后爱这个孩子，不交与宫人，始终自己抱着。回到永乐宫她打开襁褓，握住孙子的小手。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她与这个孙子有缘，小皇子刘协竟真的不哭了，攥着奶奶的大拇指睡着了。

董太后望着这苦命皇孙的稚嫩小脸，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这么可爱的孩子将来要是能继承皇位该有多好呀！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似星火燎原般无法遏制。董太后进而感到后悔，为什么刚才不落井下石治姓何的于死地呢？那样就能保这小娃娃继承大宝！这么好的机会错失了……不过她没有死心：废长立幼又算什么大事？既然老祖宗景帝、武帝，乃至光武爷都干过，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废长立幼呢？她又想到何家有何进、何苗那帮外戚，她也要叫自己的侄子董重入朝，将来由董家支持小刘协继承皇统……

从此之后，刘协就在董太后宫中养大，相对在史道人家长大的“史侯”刘辩，小皇子刘协被人暗地里称作“董侯”。因为这两个孩子的缘故，董太后与何后从貌合神离走向彻底决裂，新的一轮宫廷斗争拉开帷幕，也给大汉王朝埋下了巨大隐患。

第二章 曹操眼中的天下

【东观偶遇】

燥热的天气搞得人心情也格外烦闷，尤其对于京师的官员而言更是难耐。汉官最注重仪表，不管多热的天气一定得穿戴严实整齐，迈四平八稳的步子，在这样的伏天岂能不遭罪？

曹操与陈温并肩走到东观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昼也思夜也想，如今终于是回到京师做官了，但是朝中的议郎多得成把抓，真正有事情可做的还不到十个人，大多数不过是坐冷板凳，什么差事也没有。

曹操与陈温虽是桥玄举荐、皇帝亲自下诏征召的，可同样是没有职分形同备选官员，名义上说他们是负责应对圣言，但是皇上天天在西园避暑，连他的面也见不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也只好设法自己给自己找事做解闷。正好皇宫东观学士在修国史《汉纪》，他们便跟着抄抄写写翻翻卷宗。总之，看上去整日里忙忙碌碌，实际不过消磨时光罢了。

阳光散漫地铺在大地上，四下里无风，庭院里桐树的叶儿连动都不动一下。东观大堂里静悄悄的，这会儿主笔马日磾正在后面的小阁里休息，只有几个书吏还在整理卷宗。细说起来，这部《东观汉纪》的修编还要追溯到班固撰写的私史。当时孝明皇帝看后大加赞赏，对此格外重视，便下令将其列为本朝国史不停地写下去，于是大儒陈宗、尹敏等纷纷加入，后来又有刘珍、伏无忌、崔寔、曹寿等大手笔继承了老一辈接着修。自刘宏继位以来，马日磾、堂谿典、蔡邕、卢植、杨彪也都纷纷为这部书辛勤忙碌过。可现在堂谿典病重告老，蔡邕逃官隐居不知下落，卢植又被调任尚书，杨彪也总有别的职分，偌大的修史工作全都压在了马日磾这个总编修一人身上。

马公上了年纪，精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可皇上还总是时不时派人来过问修史的进展，弄得老人家片刻都闲不下来。其实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是张让那杆子宦官动的歪主意，存心要把他这把老骨头累死在东观。但他还是放不下这项工作，《东观汉纪》是多少名儒文士一百多年间的心血，他宁可累死也不想将几代人的努力付之东流。再说朝廷腐败已经如此，一个糟老头子无力回天，又有什么能比得了把精力放到历史上呢？不管是对于马日磾，还是对于曹操他们，忙碌是一种幸福，因为忙起来也就没工夫感叹现实的痛苦了。

曹操、陈温迈进大门，见四下无人赶紧把官帽摘了下来，东观里高大空旷，也凉爽了不少。二人感觉今天来早了，便擦擦汗，在冗杂的卷宗间寻个地方坐下，信手抽来两卷刚刚誊好的传记看。

说来也巧，曹操所翻看的正是世祖光武皇帝刘秀的本纪，还恰好是写昆阳之战那一段，班固的大手笔，倒是很合他的胃口。读到“初，莽遣二公，欲盛威武，以振山东，甲衝輣，干戈旌旗，战攻之具甚盛。至驱虎豹犀象，奇伟猛兽，以长人巨无霸为垒尉，自秦、汉以来师出未曾有也。”曹操合上书，咂摸着滋味对陈温言道：“昔日昆阳之战如今想来还觉不可思议，我世祖皇帝仅以数千精锐破敌近百万，真天神也！虽调度有方，士卒奋勇，也属天意呀！”

哪知陈温还不曾答言，却听中门处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哈哈哈……笑话！昆阳之战乃人力所为，何干天意？”

曹操一愣，闪目观瞧，见中门外还站着一位官员。此人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也是议郎大夫一般的服色，个子矮矮的，长得瘦小枯干相貌鄙陋，正背着手翘着两寸来长的小胡子，打量门口影壁上胡广的画像。曹操听这人故意驳他，又见是一个相貌鄙陋、比自己还矮的人，心里一阵不喜；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故意向陈温牵三挂四道：“如今书生久不知战场之险，言语也多光怪啦……”

那人听出曹操这话是故意冲他来的，笑着捏了捏上翘的老鼠胡子道：“光怪？说什么天意使然才是真真的光怪！自古用兵不拘于法，无事在练，有事在调动士气。

“千人一心可破百万乌合，昆阳一战世祖皇帝陈说利害在前、奋勇搏杀在后，王莽之众依仗兵多刃利，惰于干戈，汉军一到皆成靡兵。兵法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此不过常理也。”

“常理？”曹操是闲读兵书注过《孙子》的，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只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不通战事不过枉论古人而已。”

那人却不再与他争辩，笑嘻嘻摇了摇头，仍旧望着胡广的画像出神。这更引起曹操的好奇，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在想什么？”

那小个子撵着胡子沉吟半晌道：“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画得确实好，试想胡公当年是何等英姿啊！”

曹操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个人可真是古怪，竟说些不合众议的话。世人皆知胡广老奸油滑，不过是善于顺从圣意，游走宦官外戚罢了，这人却道胡广有英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曹操起身走到影壁前，也看了看画像。这是六年前皇上特意下令画的功臣图，左边是黄琼，右边是胡广，好似一对门神。当年这两个人在“跋扈将军”梁冀当政时一刚一柔，在皇权最衰微之时支撑起朝局。把他们画在这里一来是表彰功绩，二来也是告诫后人要学习为官事君的刚柔之道。他打量着的这一幅，明显画的是老年时的胡广，一身公侯的打扮，手里拄着长寿杖，虽然须发皆白可一脸的微笑透着圆滑，跟左边那一身浩然正气、老而弥辣的黄琼形成鲜明对比。曹操小时候没少见胡广，隐约记得就是这个模样——实在谈不上什么英姿。

曹操抱着一肚子抬杠长能耐的心理转脸笑道：“恕晚生直言，胡公中庸可见，英姿却未见得，大人可愿略微赐教一二？”

“哦？”那人这会儿才好奇地看了曹操一眼，不知什么原因话竟多了起来，“你不知道，此中有个缘故。这画的是胡公晚年，他年轻之时确是相貌堂堂英气非凡。你知道他老人家是如何为官的吗？你若感兴趣咱们进去坐坐，老朽不才早生了几年，讲给你听听。”

曹操拱拱手，礼让他进去，陈温见状也赶忙让出上座。那人一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唉！这胡广能够举孝廉为官，话还要从前朝的大臣法雄说起。”

“法雄？名吏法文疆？”陈温知道此人。

“嗯。当年他曾为南郡太守，有一年岁末举才，可难坏了法雄。你们一定也听说过，法雄秉性耿直，以执法严厉著称，对手下散吏要求十分苛刻，所有的人都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他一点儿。到了选拔人才的时候，法雄自己也为难，平时他们在自己面前都谨小慎微一模一样的，可是真要选出才德过人之辈却不容易。法雄左思右想也拿不定主意，关键时刻他的儿子法真来了。”

曹操点点头，对于法真的事迹他是清楚的。法真乃法雄之子、西川隐士，好黄老之术，被人称为“玄德先生”。据说这个人不光学识出众而且相貌伟岸，可就是不愿出来做官，朝廷征召时他宁可躲进深山老林都不肯见公差。不过法真的儿子法衍却早早爬进洛阳当了官，如今也是闲职议郎，与曹操不过点头之交，除了相貌好外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取之才。洛阳之人皆知，法衍与宗正刘焉、议郎董扶、太仓令赵韪、凉州刺史孟佗等人过从甚密。

“法真来得正是时候。”那小个子继续说，“法雄知道儿子眼光比自己尖锐，于是叫法真挨个儿见见这些散吏，替他从中选优举荐一位孝廉。法真尊了父命，却不肯面见这些人，他不声不响换了仆役的衣服，连着三天扒着衙门窗口偷看这些散吏的言行举止。三天以后法真带着挑中的人来见父亲，法雄一看竟然是平日里最唯唯诺诺的胡广。

“原来胡广办事果断、举止出众，只是在长吏面前恭顺严谨，法雄一直没发觉而已。”那人说到这儿也乐了，“想来人之性情日益改变，胡公虽然中庸半世，却也属无奈之举呀……”这话里似乎透着些惋惜，甚至有些自伤自怜的感觉。

曹操虽不开口否认他的话，但心里却大不赞同他的论调。评论昆阳之役的话不赞同，评论胡广的话也不赞同，在他眼里这个相貌滑稽的矮子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左不过是个耍嘴皮子哗众取宠的猥琐人物，甚至说了半天的话，曹操都没有问他的名姓。

这时一个书吏慌里慌张跑过来，对那个矮子施礼道：“您是朱大人吧？大热的天儿叫您久等了，千万别见怪。马大人今儿不舒服贪睡了一会儿，听说您到了赶忙就起来啦！您快里面请吧！”说着毕恭毕敬伺候着那人转到后面去了。

“他还抢了个先！”曹操望着他的背影，对陈温道，“这人也真是滑稽。”

“滑稽什么？我看你上了年纪也是这副尊荣……那胡子……那个头儿……哈哈哈！细想想，你们俩还真像。”

“谁跟你玩笑？”曹操也乐了，自己相貌不济也没有办法啊。

“可是那人叫他朱大人……究竟哪个朱大人呢……”陈温低头想了想，“平日没见过他呀！是谁呢？”

“左不过跟咱一样是个闲人罢了。”曹操起身，“咱们到别的屋里走动走动，这边儿书堆得成山成垛，碍手碍脚的。”

“我知道他是谁啦！”陈温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孟德呀，咱们冒失啦！”

“他是谁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朝廷刚下令召回京师的谏议大夫朱儁呀！”

“是他？”

“一准儿是他，能值得马公这么高迎的，这东观里还有谁？”陈温十分肯定。

曹操脸一红，真觉得自己后脊梁都有些发烫。那朱儁以五千门吏杂兵在短短一个月间平定交州数万叛军，自己竟然有眼不识泰山，说人家书生不知战场之险，可真瞎了眼啦！他憨然一笑，遮羞道：“咳！这是怎么说的……又没见过，谁知道此人这等容貌。”他喜好兵法，最爱行伍之事，若知道是朱儁，早就大礼相见问长问短了。

“人不可貌相啊！咱俩也真够瞧的，聊了半天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楚。交州梁龙造反，南海太守孔芝降敌，还有南蛮策应，好几万的叛军他不到一个月就给平了。朝廷刚下令，朱儁加封都亭侯，赐黄金五十斤，他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我看他老人家真是平易近人，你那么讥讽他都没说什么，还跟咱讲了那么多话……惭愧呀惭愧……”陈温说着拍了拍脑门。

曹操死撑面子不肯改口：“这个人虽然精于用兵，但也未必所言皆对。说什么昆阳之战天意人力之辩，反正我是不会拥数十万大军反被人夺气，败在小敌之手的！”

“我看也未必呀……你就别瞎琢磨啦，还数十万大军呢，如今连个正式差事还没有呢！”陈温笑着把卷宗放回到竹简堆里。

曹操也跟着他忙活起来，将已经校对好的《汉纪》按年代、人物分门别类。陈温素来敬重马日磾，所以为他办事很认真，把所抄传记与目录一一核对，忙得头都不抬。可曹操却人在心不在，脑子里一直琢磨刚才朱儁说的话，甚至还放下书，特意又步到影壁前看胡广的画像：怪呀……现在再看画上那眼神……似乎这张老好人脸下面却曾有过桀骜不驯和雄心壮志……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笃笃的拐杖声响。白发苍苍的马日磾亲自将朱儁送了出来。

“您老人家留步吧！折杀我也。我说闲着没事儿来看看您，反倒给您添麻烦了。”朱儁对马公也很恭敬。

“公伟，你何必这么见外，咱都四年多没见面了，若不嫌我这老头子麻烦，以后常来走动。我愿意听你聊天，从来不引经据典，听着一点儿都不拘束。”看得出，马日磾今天很高兴。

“看到您身体安康，我也就放心了。”

“我好着呢！”马日磾拿拐杖敲了敲地，“好得不能再好了，要是有御酒自己还能喝两壶多呢……你瞧瞧这东观，现在门可罗雀喽！也就早上热闹，闲人都来聊天，明儿我跟皇上申请，咱弄个幌子，这儿改酒肆吧！”

“哈哈哈……”朱儁一笑，小胡子翘得老高，“许久未见，您还是这么诙谐呀。”

“自己哄自己开心呗。”马日磾苦笑一阵，“年头是改喽！如今莫说上疏言事，连皇上的面都难见，整天弄一帮宦官应付差事。说实话，我也算不得什么耿直之臣，我们马家又不是清流出身，外戚侯门子孙嘛！总想着凡事过得去就行……可是眼下有些事儿实在是过不去啦！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没说过牢骚话，可眼见这朝里朝外……唉……孔子道六十岁耳顺，可我怎么就事事都看不惯听不惯呢？”

“老爷子，为社稷操了半辈子心，如今您得保重身体。”朱儁握了握他的手，似乎示意他不要言多语失。

“保重……我保重干什么呀？”马日磾显得很悲观。

“修您的史书呀，反正我也是一介书吏出身，干脆我给您打杂！”

“休要拿我取笑，我怎么敢用你这国家功将？”

“没关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朱儁倒满不在乎。

“来不来的有你这句话我就领情了，你京里朋友也不少，这几天好好串串吧。其实有几个年轻人帮忙就够了。”马日磾说着一抬头，正瞧见曹操站在门口看画像，忙招呼道，“孟德，你小子过来！”

曹操知道马公好诙谐，忙笑呵呵跑过来跪倒见礼。

马日磾笑道：“公伟！这小子是曹巨高之子，颇有些见识。”

“难怪难怪！”朱儁见是刚才取笑自己之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可不知道，他出任议郎乃是桥玄举荐。这小子还精通《诗经》、注过孙武子十三篇，后生可畏呀！”

殊不知曹操方才与朱儁有一番争辩，马日磾越夸他，他越觉得害臊，平日里最为得意的兵法之学，这会儿却成了莫大的耻辱，忙憨笑道：“马公，您过誉了。小可不过是记问之学……”

“你小子今天交了好运，我老人家亲自替你引荐。这位就是平灭交州叛乱的朱儁朱大人！”

曹操慌张道：“方才晚生不知是朱大人，多有得罪。”

“这是哪儿的话？讨论战事见仁见智嘛！好好干，你既然通晓兵法，将来要是有战事，给我当个副手，咱们一同出去领兵放马杀敌建功如何呀？”

“蒙大人提携。”

“哈哈……马公，咱们再会再会！”朱儁又拱了拱手，捏着七根朝上八根朝下的老鼠胡子，笑呵呵地离了东观。

“孟德，他怎么这样讲？你小子跟他讨论什么了？”马日磾很好奇。可是曹操却根本没注意到老人家的问话，他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远去的朱儁，他就是想不明白：像这么一个矮小猥琐、举止随便的人，是如何威震三军建立功名的呢？

【国舅何进】

曹操毕竟年轻，不能定下心神来做学问。东观校书的事越帮越觉得没意思，半个月下来，抱着竹简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马日磾瞅他心不在焉，晃悠着手杖玩笑道：“小子！实在没心思就出去玩，我年轻那会儿可会钻沙（隐而不见）啦！曹巨高何等伶俐的人物，桥公祖年轻时也精神十足呀，怎么就栽培出你这等闷葫芦来了？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这老眼老手的一天写不出一卷，用得着你天天来校书吗？就好像明儿我就要咽气似的！惹恼了我，老子拿拐杖打你屁股蛋子……快滚快滚！”就这样，他生生叫马日磾撵了出来。

溜达着正合计去哪里好，可巧迎面鲍信带着鲍韬、鲍忠来了，左拉右拽邀他去行猎，硬拉着他出了城。到了郊外马跑得倒是尽兴就是伸不上手，人家鲍家哥仨是常年的把式没间断过，曹孟德那二五眼的本事不够给他们牵马坠镫的，追来逐去满头大汗还空着手。

“诺，这点儿东西你拿回去做个野味，也别白来一趟。”鲍信攥着两只野兔递给他。

“得了吧！鲍老二，你别寒碜我了！你们继续，我先走了。”曹操啐了他一口，便不管不顾地先行离开了。

“文不成武不就，就是这等命！”曹操一路不住叹息。待他满身大汗回府，又见家门口停着辆官员的马车。这倒不算什么新鲜事，曹嵩自从曹节死后又与赵忠一拍即合，几乎每天都有客人，左不过是侍中樊陵、许相、贾护那等四处钻营的人物，曹操也早就习惯了，父子之间有约定，这样的客人他一概不见。

曹操也没打招呼，筋疲力尽回到自己房里，由着仆人秦宜禄伺候他脱袍更衣，梳洗已毕兀自坐在一边生闷气：“都怪鲍老二！大热天弄了一身汗……宜禄呀，快去给我弄碗凉水喝。”

“诺。”秦宜禄谄笑道，“我瞧最近您老心里不顺呀？”

“少耍贫嘴，我老了吗？”

“不老不老……”秦宜禄一晃悠脑袋，嘻嘻笑道：“您到老的时候准是个大官儿！”

“少奉承，弄水去。”曹操没好气。

“莫怪小的奉承，您就是当大官儿的命。别的且不论，冲着我您也得高升。”

“嚯，冲着你？连媳妇都没有的主儿？”

“这您就不懂了，”秦宜禄龇着牙乐道，“我听老爷讲过，光武爷以前，丞相的苍头（家奴）通称就叫‘宜禄’，丞相爷要是有事吩咐，开口先喊‘宜禄啊’。您琢磨着，如今您有什么吩咐先喊我名字，冲我您也得混个丞相嘛。”

“这倒是有据可查，可惜是老年间的故事了。光武爷废丞相而立三公，现如今哪儿还有丞相这个官呀？”这倒把曹操哄乐了。

“咱不抬杠，可没准儿您将来功劳大，自己封自己个丞相呢？”

“嗯，我自己封自己……我那不反了吗？”曹操抬腿给了他一脚，“你哪儿这么多废话，快去端水！”

“不是……小的有下情回禀。”

“叫你干点活儿怎么这么难呢！我这还没当丞相呢就支使不动你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诺，我这就放。刚才老爷吩咐了，说今天来的是贵客，让您一回来就去客堂见客。”

“哎呀，有事儿你不早言语！”曹操赶忙起身披衣衫，“打盆净面水还磨蹭半天不着急呢！三十多岁的人了越学越回去，有事儿全叫你耽误了。”

“小的这也是为您好呀，老爷那边严，您要是不梳洗好了，老爷要怪罪的。我吃罪不起呀！”

“放屁！怪罪我还怪罪得到你头上吗？你是谁的仆役？吃老爷的粮还是吃我的粮？别以为当年帮着我爹钻营过曹节就了不起了！”曹操冒出一阵邪火，“跪下自己掌嘴！”

“诺……”秦宜禄哼哼唧唧跪下，愁眉苦脸地掌嘴，却不肯用力气，两只手在脸上干摩挲。曹操见他这副模样，“扑哧”一声笑，道：“你别找挨骂啦！滚滚滚！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说着蹩出屋子就奔客堂，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回头嚷道，“父亲说过，他的客人我可以不见。今天是谁来了非叫我过去？”

“说是国舅来了。”

“国舅？哪个国舅？”当今何皇后有两个兄弟，一个是亲哥哥何进，另一个则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何苗。

“大国舅，将作大匠何遂高。”

“何进？他到咱家干什么……”曹操也不敢怠慢了，边思索边往客堂走，但还是晚了，只见曹嵩笑嘻嘻地正送一位官员从堂屋出来。

曹操猛一眼瞅见：何进身高足有九尺挂零，生得膀阔肩宽肚大腰圆，头戴镶碧玉的硬介帻，身着绛紫色绣黑边的开襟深服，没有披袍，内衬白缎衫襦，腰间青绶囊革鼓鼓胀胀，二尺二的大宽袖露着黑黪黪卷着汗毛的大粗手腕，下穿肥大的皂色直裾中衣，足蹬加宽加大的厚底锻带锦履。面上观：一张浅褐色宽额大面，鼓脸膛，肥头大耳浓眉毛，却是小眯缝眼，偌大的蒜头鼻子占了小半张脸，鼻头油汪汪亮锃锃泛着光，下面一张厚唇大口乐呵呵，露出雪白的大门牙，一嘴的牙倒是蛮齐整，可一副胡须却七楞八叉黄焦焦散满胸膛。

打老远这么一瞧，何进高人一头、乍人一背、肥人一圈，大身段大脸庞儿，大胸脯大肚囊儿，大鼻子大胡茬儿、大手大脚大屁股蛋儿！

“这位国舅可够瞧的……穿得再讲究也还是屠户的架势。”曹操自言自语没嘀咕完，就见何进抢先迎了过来。他个子高，大步流星，慌得曹嵩在后面小跑，介绍道：“此乃老夫不才之子曹操……还不快过来给国舅爷见礼。”按说何进身居列卿又是当朝国舅，受散秩郎官一拜是理所应当的。但这人憨厚随便，也不晓得太多礼数，两步迎过来与曹操生生作了个对揖。这下可出笑话了！两人离得也就二尺远，何进高曹操矮，何进一直身子曹操方低头，腰里装印的囊革硬邦邦正磕在曹操面门上。磕得曹操眼前金花四迸，疼得捂着脑袋当时就蹲下了。闹得曹嵩脸跟大红布似得，也不好嗔怪人家国舅，只能指着自己儿子发作：“你、你……你怎么这样孟浪？不像话！起来起来！”

何进倒不好意思了，连忙搀扶道：“怨我怨我！磕疼了吧？我给你吹吹……不要紧吧，大兄弟。”

哪儿就出了“大兄弟”了？国舅之尊怎么可以随便开口呢？这何进根本不晓得官场上那一套，他嗓音厚重还带着很浓的南阳口音，越着急越说话，越说话就越没身份了。曹操忙道不妨，忍着不敢笑，还得客套：“国舅您事务繁忙，今日能来我府，我父子颇感荣光。”

“你真抬举我！”何进龇牙咧嘴笑了，“我这个将作大匠不过是块糠包菜，没用的闲人一个，张让、赵忠他们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干。”他倒是好意思实话实说。原本曹嵩还想再谈论些朝廷大事，经这么一闹也没那心情了。父子二人把何进送出府门连连作揖，直等他上了马车行出去老远才回转书房。

“你没磕坏吧？”

“不碍事。”话虽这样讲，可曹操看爹还有重影呢。

“这个何进呀……哎！”曹嵩叹了口气，“憨傻心直不通礼数，当屠夫合适，可根本不是个做官的材料，比起他那个兄弟何苗差远了。”

“哈哈哈……”曹操这会儿才笑出声来，“不过傻人有傻福，说不好他凭着这股憨劲还有一步好运。”

“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朝自中兴以来少的就是这样憨厚的外戚，要是都像他这般单纯哪儿还有什么外戚干政？再说了，党人要是推这样一个好掌控的人对付宦官，不是正合适嘛？”曹操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父亲。

这句话仿佛一个响雷正霹到曹嵩头上，他摇摇头，颇为赞赏地看着儿子：“你还真是出息啦！我以为你来晚了错过了好戏，哪知道你小子越发长进，不用听不用看，一句话就点题了。”

“这有什么难揣摩的，他还能闲着没事串门子？王美人的事洛阳城里都传遍了，如今他们何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呀！”说着话，父子二人进屋落座。曹嵩擦擦汗缓了口气，“方才我叫你过来，一是想借此机会引荐一下你，二是他跟我提了点儿事，想叫你来参详参详。”自从宋后被废，曹嵩的三个本家兄弟曹炽、曹鼎、曹胤相继亡故，如今他有什么事情只有与儿子商议。

“嗯。父亲您说。”

“确确实实就像你刚才提到的，何进是个直性子，一进门就问我当年窦武、陈蕃谋反，宦官王甫兵变之事。”

“您给他讲了吗？”

“讲了。”

“怎么讲的，向着王甫还是向着窦武？”

“我还能怎么说，好在他们都作古了，各打五十大板呗！这是当今皇上最忌讳提的事情，我也只能大体上说说事情经过，讲讲王甫当年的行径，至于别人……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敢提。”

“这样也好。”曹操暗自冷笑，心道：“是不能提，当初您老自己就不端正，有什么脸面指责别人？”

曹嵩见他无语，又道：“是疙瘩就有解开的一天，时隔这么多年了，看来这事还是躲不过去，弄不好又得折腾出来。”

“不错，这案子是早晚得折腾出来，但断不应该是何家折腾出来。”曹操摸了摸怎么都留不长的胡须，“何进他本人是什么口风？”

“呃……这不好讲，这个人说话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讲什么不了解过去的事，想为朝廷做点儿实事，不能枉吃了俸禄的，一会儿又说什么皇上有皇上的难处，什么张让对他不错之类的。反正都是大白话，颠来倒去啰唆得很！看来是想出头为党人翻案又不敢做，话里话外简直自相矛盾。”

“矛盾就对啦……”曹操点点头，“他何家现在就是矛盾。王美人被害的事儿是明摆着的，皇上心里恨着皇后呢！何进出身低微又没本事，怕皇上发作他就得拉拢士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可想拉拢士人就得出头为党锢翻案，而为党锢翻案就等于得罪张让那帮宦官，宦官进谗言反过来又是要触怒皇上。所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又懦弱无能，这不就是自相矛盾吗？”

几句话声音不大却有醍醐灌顶之效，曹嵩赞同地点点头，“那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这事儿全碍不着咱们，何进来咱们远接高迎说点儿不疼不痒的话，他不来咱更省心。说句不好听的，这是皇上家的私事，外人插手不得，招灾惹祸呀！”

“是啊……不过你说这个憨傻人，怎么会突然萌生替党人翻案的念头呢？”

“依儿子看，何进没这脑子，八成这是背后有人出主意。”曹操说到这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何颙，大国舅这种态度会不会与他有关呢？

曹嵩吓了一跳：“那你小子说说，何进能不能为窦武翻案呢？这可跟咱们家利害相干呢！”

“一定不会的。”曹操见父亲一脸紧张，忍不住想笑。

“你怎么知道？你能断定？”

“那是当然。”曹操亲自倒了一碗水端给父亲，“这么一个犹豫的人怎么做得了如此大事？再说何家本屠户出身，当年是靠张让发迹的，要他回马一枪哪里容易？莫说道理，感情上就讲不通。张让抱着皇上大腿，皇上压着何后，咱们这位国舅我看也未必当得了他妹子的家。您别忘了，那边还有一位作威作福的异父兄弟何苗呢！那何苗本是何老娘改嫁朱家的儿子，原本叫朱苗，为了攀这门亲戚四处托人情连姓都改了，何进能不提防他吗？弄不好一身富贵都给别人做了嫁衣。您算算，何进他里里外外有多少羁绊，哪一处搞不好就出乱子，可他自己又没点儿快刀斩乱麻的气魄。只怕将来何家这份罪受得也不比当初的宋后一家轻，说句不好听的话，只要当今万岁活着，他们就得忍着。”

曹嵩喝着儿子递过来的水，听着他这番高谈阔论，心里一阵阵欣慰。原先他并不看好曹操，只因为幼子曹德读书成癖不通实务，才不得不让他出仕为官继承家业。没想到经过这些年历练，曹操不但得桥玄厚爱以明经正道升迁，而且还颇有城府，推断事情的眼光远远高过混了半辈子官场的自己。有这样一个出息的儿子，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曹嵩淡淡一笑：“你说得对，何进的事情咱们大可不必干涉。另外还有一宗事，我想了很久了……”曹操见父亲突然脸色发红，似乎此事有些难以启齿，忙道：“父亲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曹嵩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坦然道：“为父身跻列卿已有十余载，按理说离着三公之位不过咫尺之遥，但是这半步就是迈不上去。似段颎、许戫都比为父资历浅，他们都担任过三公了。所以我想……”

“您想怎样？”

“现在皇上准许西园卖官，宦官司称童叟无欺，据说买一个列卿五百万，三公是一千万钱。你爷爷留下的家财豪富，千万开销算不得什么，我想买个司空当当。”

这个话可把曹操噎住了。他实在是拿父亲没有办法，虽说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可是他钻营炫耀的品行就是改不了。老人这大半辈子依附宦官，从王甫到曹节，又从曹节到张让、赵忠，一路抱着粗腿，已经够叫人鄙视的了，还要花钱买三公作威作福，实在是寡廉少耻。但当儿子的又能说爹什么呢？皇上也真是荒唐，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不仅是文武之首，更应该是百官道德的典范。如此重要的职位怎么能用钱衡量呢？曹操眼珠一转，笑道：“父亲您想要光耀门楣的心情儿子能理解。不过得之容易失之也易，只怕花钱买来的官当不长远。今天皇上收了您的钱让您当司空了，明儿钱花完了就得将您罢免，他好给后面花钱的人腾出地方呀！”

从钱的角度说话，曹嵩就能听进去了：“道理是不假，不过为公又何必计较时间长短，就算当上一天，别人就得高看一眼，你在外面走动脸上也光鲜呀。”

光鲜什么呀？只怕遭的白眼更多呢！不过这样的话不能对父亲说，曹操又搪塞道：“我看此事不忙。何家的荣辱还尚未可知，三公的位子太显眼，您要是当上了，何进等人必然要拉拢您。用您老的话说，万一上错了船将来也是麻烦。您忘了宋氏连累咱家多苦了？咱可不能再受二回罪了。”他这样一讲，曹嵩便无可反驳了，极不甘心地摇摇头：“唉……好吧。此事以后再说。不过那何家当真没有出路，只有步宋氏的后尘了吗？说句不好听的，当今皇上鼎盛春秋，真的等他龙归大海，何进才有出头的希望吗？”

“也不尽然，除非……”

“除非什么？”

“天下大乱！”曹操二目炯炯，“只有天下乱了，皇上才会再次使用外戚之人。”曹嵩一愣，随即仰面大笑：“哈哈哈……你小子胡说些什么呀！太平时节皇纲一统，天下怎么可能说乱就乱呢？”

曹操没有回答，毕竟父亲十多年没离开过洛阳，而且一门心思用在升官上，哪里会晓得民生疾苦？如今灾害遍野、民怀激愤，太平道的势力又日益强大。可皇帝昏庸，宦竖横行，官吏贪婪，后宫杂乱，他们都丝毫没有觉醒之意。俗话说乐极生悲，塌天大祸只怕已近在眼前了！

第三章 黄巾之乱拉开序幕

【骄奢淫逸】

明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帝刘宏却浑然不知。在王美人死后，他恣意享乐的势头越发加剧。可能是因为心里悲痛无所排遣，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纵情声色上了。

他命令宦官宫女在御园中开设集市，一切仿照他当侯爷时河间旧宅旁那个集市，将宫廷珍宝摆摊贩卖。他自己则扮作商人，与宫女们讨价还价，甚至还鼓动她们相互偷窃“货物”，看她们吵嘴厮打。此外刘宏还设立了骥厩，归宦官掌管，专门搜刮民间的好马充斥起来，惹得钻营之徒乌云毕至，靠献马跻身官场的人数不胜数，致使民间一匹好马竟卖到一二百万钱。

有这么多的好马，刘宏却不用，偏要驾驴。逼得太仆和骥丞没办法，特意给他设计了一辆四匹驴拉的御辇。刘宏倒不嫌麻烦，亲自操持辔头，架着这辆怪车在西园游玩，加之他喜欢穿胡服，真好像是自集市上进了货的西州商人一般。后来在西园里闹够了，他干脆把车赶到洛阳大街上去了！就这样，老百姓三天两头可以看见皇帝像个疯子般架着驴车驰过，两旁则是无数羽林军和宦官一路奔跑，满头大汗跟着护驾。

上之所好，下必趋之。皇帝这样玩，洛阳城官员乃至富商子弟见了觉得格外新鲜。于是三匹驴的、两匹驴的、一匹驴的，各种样式的驴车纷纷出炉，驾驴车出城游玩成了洛阳纨绔子弟们最流行的活动。他们一举一动竞相奢华，都学着皇上的模样来。

最先对这些事情看不下去的是老臣杨赐。杨家是经学世家，与汝南袁氏并称，从杨赐祖父杨震那一辈起就是心如铁石的直臣，官拜太尉。他父亲杨秉也是披肝沥胆惩治贪官，同样做到太尉。

如今杨赐已经年过七旬，官拜司徒，三世三公刚烈敢言不逊于先人。他上疏刘宏，要求皇上停止一系列骇人听闻的行径，抑制奢靡之风。可刘宏对此置若罔闻，反而变本加厉。此后老太尉刘宽也看不过眼了，以帝师的身份提意见，结果却被寻了个借口罢去太尉之职，气得老头天天喝闷酒。刘宽罢免后，刘宏出人意料提拔谄媚宦官的卫尉许戫任太尉。他一切的荒唐活动，再没人可以干问监督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喜讯传到京师。鲜卑首领檀石槐在一次掠夺边庭的行动中被汉军击伤，回去后不治身亡，檀石槐的儿子和连接任首领。和连生性贪婪残暴，其荒唐程度不亚于刘宏，致使鲜卑爆发内乱，祸起萧墙攻杀不止，再没工夫骚扰大汉疆土了。原先征讨失败，搞得损兵折将，现在不费吹灰之力，鲜卑的威胁竟无形化解。

刘宏以为是上天庇护，于是就有人投其所好，跑到皇宫献上一种罕见的芝英草，硬说是祥瑞。祥瑞一出就要普天同庆，阿谀之臣舞文弄墨，皇宫里鼓乐喧天，刘宏真以为是太平盛世呢！他天天享乐不见外臣，便把功劳都算在宦官头上，于是打破中常侍名额四个的定例，要将身边十三个宦官都加封为中常侍，人人皆拿二千石的俸禄。这些人中只有吕强深知廉耻固辞不受，剩下十二人：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尽皆受职，后来又晋为列侯。忠良之士无不唾骂，取十二之大数，唤他们为“十常侍”。

十常侍依仗皇上的宠信，大起私邸，提拔亲信。朝臣纷纷上书弹劾，刘宏竟然对大臣们说：“寡人自幼入宫无所依仗，张让就像我父亲，赵忠好似我母，他们贪点儿算得了什么？”堂堂天子说出这样的话，那宦官还有什么顾及？十常侍愈加猖獗大肆敛财，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绸缎、粮谷之积，盈满仓储；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纹，土木披锦绣。涂炭黎民，竞恣奢欲，构害忠良，树立私党，几乎把郡县以下官员卖了个遍。那些花钱做官的人，为了捞本就压榨百姓，私自提高捐税。

就是在这种形势的逼迫下，更多的百姓加入了太平道，跟着大贤良师张角周游天下四处传教。杨赐再次上疏，要求彻查张角，将流民归别籍贯遣送还乡，奏章竟寝中不报，反把老杨赐转任谏议大夫。

此时的东观，几乎成了养老院。所有被挤对的老臣都凑到了这里跟杨赐、马日磾议论政务。这也苦了曹操、陈温几位小辈，原先是充《汉纪》修编，现在又成了杂役，整天伺候着这帮老爷子。

这一日，大家正在东观里议论纷纷，又有侍御史刘陶与尚书杨瓒愁眉苦脸地走了进来。

杨赐见面就问：“刘子奇，怎么样？说动万岁了吗？”

“还用问，瞧样子就知道又是对牛弹琴。”司徒陈耽一看便知。

曹操忙给刘陶寻了坐榻，他坐下叹了口气：“我和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一同见驾，希望能说动皇上禁绝太平道。谁料……”

“怎么了？”

“皇上正在御园饮酒，还逗狗为乐，没说两句话就把我们哄出来了。临走时还说太平道的事情不急，调我入东观修编《春秋》条例。”刘陶耷拉着脑袋，叹息不已，“修书算是什么要紧事，难道比禁绝太平道还急？”

老陈耽拍拍他肩膀：“你还不明白吗？万岁这是嫌你烦了，随便给你个耗精力的差事，叫你没工夫找他废话。唉……不但不纳忠言，还不叫咱说话呀。”

“他是看不上咱们这些老头子了，”刘宽最爱酒，今天是带着醉意来的，“我身为帝师，怎么把当今万岁教成这样了呢？我告诉他要好好治国，他怎么就不听呢？我都这把年纪了，将来埋到地下，可怎么面见光武爷啊！”说着说着就要哭。

“不是你的错。”马日磾也插了话，“都是那帮宦官宵小挑唆的，听说万岁还要修缮河间旧宅。皇上哪有修外宅的，似这等主意还不是十常侍想出来捞钱的？”

“莫要提十常侍，提起来气炸肝肺。”刘陶气愤道，“刚才他们又在向皇上推举官僚，鸿都门的冯硕、台崇，那都是些谄媚宵小。”

“若不是因为党禁何至于闹到今天这种地步。现在哪还有德才之士愿意主动出来做官的？都视朝廷官府为污秽之地。前些天万岁还下诏征召河内人向栩。那向栩是个江湖骗子，整天修道像个疯子，真不知什么地方被万岁看上了。”马日磾回首指了指曹操、陈温，“你看这些年轻人，论才干有才干，论德行有德行，非要把他们置于闲职！要是放出去任个郡守，要比那些买官的人强多少啊！”

曹操看着这帮老臣一把年纪了还吵吵嚷嚷义愤填膺，真是又可笑又可悲。可笑的是，恐怕他们摘了帽子，这帮人算在一起也没有十根黑头发了。可悲的是，难道大汉的忠臣就剩这几个老头了吗？

就在这些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怪异的声音——“汪汪汪！汪汪汪！”——是狗叫！东观乃皇家学术之地，怎么会有狗跑进来呢？大家都很好奇，这些老臣纷纷拄杖而起，扒着窗户往外看。不看则已，一看气得直哆嗦。

原来从御园跑来一条皇上养的狗。那条狗黄毛大耳与民间的看家犬无异，可与众不同的是，皇上给狗脑袋上套着官员的进贤冠，身上缠着紫色白纹的绶带，那是三公才能穿戴的服色！

这里杨赐、马日磾、刘宽、陈耽、刘陶五位老臣都曾位列公台，看到这样的情形怎能不气愤？那狗依旧冲着大门汪汪叫，不一会儿小黄门蹇硕慌里慌张追了过来。他一把抱过狗，瞧老臣们都扒着窗户看，连忙跪倒施礼：“小的给各位明公问安了。皇上御园里的狗窜出来了，各位大人切莫见怪，我这就把它抱回去。”蹇硕说罢扭头要走，突然看见尚书杨瓒也在窗口，便道，“杨尚书也在啊！那奴才就省事了。皇上刚刚传命大赦天下，梁鹄尚书到张让府里写匾去了，这事儿您代办吧。还是老规矩，犯罪人可以放，唯党锢者一概不赦。”说完他抱着狗走了。

杨赐年龄最大，见此情景气得捂着胸口坐在地上：“皇上眼里，咱们竟跟狗一样！党人一概不赦，真是昏聩！”

“呜呜……”刘宽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光武爷！您睁眼看看啊……这样下去，咱们大汉要亡国了……”

还是马日磾老而油滑，拄着拐看了一眼曹操、陈温道：“亡不亡国的我这把年纪也是赶不上了，只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可惨了，受罪的日子还在后面呢！”曹操微微一笑：“依我说这条狗来得好。”

“嗯？”几个老臣纷纷投来愤怒的眼光。

曹操连忙解释：“诸位老大人，晚生没有恶意。我是说这件事咱们可以大做文章。”马日磾拍拍身边的坐榻，道：“就你小子鬼主意多，坐下来说说看。”

“列位公台面前，岂有小可我的……”

“叫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呀！快点儿！”马日磾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曹操笑呵呵坐下，说道：“咱们皇上虽然……顽劣……”他用了这样一个不好的词，见众人没什么意见，就继续说，“但他酷爱经籍文章，若不是如此，他为什么还叫蔡邕校订六经呢？他为什么还设立鸿都门学呢？”刘宽渐渐止住了哭声：“是啊，他只有在讲经的时候才对我有好态度。”

“所以嘛，咱们投其所好，”曹操接着道，“烦劳各位想想，有没有关于狗的谶纬啊经籍啊什么的，最好是坏话的。”

刘宽是满腹经纶，即便喝了酒也不耽误，摇头晃脑道：“京氏《易》有云‘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

“这就对了嘛！咱就引用这句话给他大做文章！”

陈耽眼睛一亮：“我跟你一块上这个奏章，别的不管，先打打许戫那个恬不知耻的老奴才，叫他取媚宦官，我告他个素餐尸位！”

果然，曹操与陈耽以“狗戴冠戴”为题目大做文章，最后竟扯到宠臣结党营私、许戫素餐尸位上去了！说来也怪，正正经经讲道理刘宏不听，这份旁征博引牵强附会的东西递上去，刘宏却连连点头。竟然把这份奏折下示三府，在朝会上把许戫这个取媚宦官的太尉骂了个狗血淋头，即刻罢免其职。

曹孟德托了陈耽的名气，一时间也威名赫赫。不过这仅仅是昙花一现，没过多久刘宏依旧我行我素，早把那篇示警的奏章扔到一边去了。曹操依旧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普通议郎……怎么样才能升官呢？他开始动心思了。

【初露疏远】

曹操抬头看着袁逢家高大的府门，公侯世家果然是气派呀！他心中透着激动——袁绍为母守孝终于回来了。

到袁府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每次来所见都不甚相同。此番袁家又重新改造了门庭，一色的上好松木为料，雕梁画栋，地下铺的都是汉白玉的石阶，越发显得奢华典雅。仔细瞅瞅，连二等守门家丁穿的玄布袍子都是缎子做的，这等富贵在朝中无人可比。

平心而论，袁逢也算不得才干超凡之辈。但是他精通易学，又依仗父祖之名出仕颇早，在官场中混了几十年平平稳稳，所以资格老，甚得文武百官乃至皇上的尊敬。特别是陈蕃被害、胡广过世、桥玄告老，朱砂不足红土为贵，袁逢就更显得老成持重了。与他相比，杨赐耿直刚烈为皇帝厌烦，刘宽儒雅高尚却过于谦恭，陈耽精明强悍却孤僻离群，马日磾学识渊博却是外戚家世，这些老臣都不如袁逢中庸和顺得皇上信任。所以他被刘宏敬为三老，每年都有许多的御用珍宝赏赐。

曹操得知袁绍返京，特意在马日磾跟前告了假，往袁家看望，递了名刺，引进府门，他想起当年为救何颙翻墙闯府的旧事不禁莞尔。

过去常常走动，也用不着有人通禀了，当轻轻步入袁绍书房时，袁绍和客人正聊得尽兴。曹操一愣，原来是许攸和崔钧，感到意外之余颇有些不痛快：许攸当初离桥玄而去，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当年同在一处盘桓，他回京竟不来见我；崔钧就更不对了，他父崔烈与我父甚睦，好歹称得起是世交了，据说他调任回京，不来约会我也罢，为什么连我父都不去探望？

“孟德，你来了！”崔钧第一个站起来。

“阿瞒兄！”许攸依旧一开口就是曹操的小名，“多年未会，一向可好啊？”

“好，好。”曹操点点头，“听说本初兄回京，打算来看看，改日做东小酌，没想到你们也回京了，大家一起吧。”

崔钧、许攸自知少礼，皆有些尴尬，只拱手道：“我们也是刚刚回来，原说改日拜望，失礼了失礼了。”

“哈哈哈……”袁绍笑了笑，站起身来，“孟德，三载未见想煞愚兄呀！”他虽然除了孝，但身上的衣装仍旧还朴素，须发已经精致地修饰过了，越发显现出白皙端正的面庞。

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容貌呀！曹操心中暗想。二人对揖已毕，曹操迫不及待一把抓住袁绍的手，泪水在眼眶里噙着：“本初，这三年多我曹家险些天翻地覆，早就想和兄长诉一诉愁苦了。”

“坐下说！坐下说！”三人见他动了真情，拿坐榻的拿坐榻，端水的端水。自曹操得罪宠臣，调任顿丘令，所见以往的故友甚少，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的话倾诉。便把自己冬日出京、黄河遇险、在任抗诏、桑园葬贤等一干苦处都倒了出来，待说到满门罢官两位叔父遇难时，泪水实在是忍不住了，竟夺眶而出。

三人无不叹息，许攸道：“真想不到，短短三载孟德竟遭遇如此多的磨难。”曹操擦擦眼泪：“哎……多亏了桥公老人家相助，我才能得返为官。子远，桥公身体可好？”

许攸脸一红。他自当年不辞而别，再没有见过师傅桥玄，每天忙着四处游走钻营，甚至都没想起给老人家写封信。曹操这一问，实在是有些挂不住脸。曹操一看就明白了，只叹息一声，没好意思再多问。

袁绍拍拍他的手：“不要难过，事情都过去了。多经历些磨难未必是坏事，反倒是愚兄守孝在家如今成了井底之蛙，我不如你呀。”

曹操有点儿心冷，原以为袁绍能推心置腹说几句安慰的话，谁知他竟这样一语带过，虽然他脸上带着笑。可分明是揶揄搪塞，对这些事情都漠不关心。

“听说何进去过你府上了？”袁绍现在关心这件事。

“嗯，数月前去过几趟，拜会我父亲，这些天又不来了。”

“他去的时候你遇没遇上？”

“见过一次，没说几句话。”

“孟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哦？”

“何进到你府中，不是为了拜会你父亲，而是为了见你呀！”

“有这回事？”曹操不信。

袁绍没说话，崔钧却接过话头来：“看来这个何遂高是一点儿主心骨都没有，不光是孟德那里，我爹那里也去了。据说还去拜访刘宽、陈耽、孔融、王允、刘陶，各府他都访遍了。”

曹操一听就明白了，这些人虽然年分长幼、官职参差，但有一点与自己一样，都是主张限制宦官、为党人解禁的。他这才想明白，原来何进去自家不过是打着拜访父亲的幌子来寻自己，想必为党人奔走之事决心已定。

袁绍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咱这个半憨不傻的大国舅，手里握着个‘党’字满洛阳转。做点儿事情这么犹豫，真是麻烦。”曹操听出点儿子丑寅卯来了：早怀疑有人撺掇何进，原来幕后之人竟是袁绍。曹操笑着试探道：“我看是你们愚钝，翻案这样的大事岂是他那种人做得来的？何进不行，还有何苗，这个人倒也精明，你找他出头啊。”

袁绍冷笑一声：“他是精明，不过太精明了。党锢一功若成，就是普天下才俊之士的救命星。何苗本和皇后拉不上什么关系，一个市井无赖能钻营到如今这步田地岂是等闲之举？你想想，就算他不是什么国舅的身份，这个人的精明也出类拔萃了。何苗要是真做成了这件大事，立时身价百倍，还不被人捧上天，到时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岂不是又要重蹈窦、邓、阎、梁外戚专事的覆辙？”真是言多语失，袁绍不知不觉已经承认是自己的主意了。

曹操立刻收敛了笑容：“本初，你用心虽好，但是何氏身干皇家私事，与他联手恐怕不妥。”

“孟德你太过谨慎，何进虽然无谋，但是办事情还是很认真的，为人憨厚，也挺仗义，不会有什么乱子的。”

许攸连忙眨着小眼睛表示赞同：“两者相较取其轻。宁可挑动何进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再放过机会。说到底还是当今万岁不能振作心志，想起当年丁鸿上疏肃宗皇帝的话‘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真是至理名言。”

袁绍却打断了他：“子远，你看得迂腐了。丁鸿那句话可不适合对当今万岁而言。”

“依你高见呢？”

“当今万岁不是不刚，而是他的钢没用在刀刃上。论起来，十二岁孤身入宫便经大变，族灭勃海王、杀宋氏，不动声色铲除权阉王甫，又明诗文懂书画通晓历代典籍，什么样的事情他没经过？什么样的道理他能不明白？我朝历代先君有几个这等禀赋才气的？”

许攸、崔钧面面相觑，但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实事。

曹操接过话头：“可是他的心思全在粉饰太平上面，又是大造宫殿，又是远征鲜卑，就不想想这样劳民伤财的后果。他又听不进良言，不要大臣的劝谏，他只要许戫、梁鹄那等唯命是从不多说话的人。他虽然聪明，却一意孤行把治天下看得太简单了……”

“那是如今在职的官员太过纵容皇上了！”袁绍不疼不痒道。

这话曹操听着扎心！现在是什么时节了？为官一任虽不能匡正社稷，但至少能造福百姓，似袁绍如今这样只认准旧账不闻民生疾苦又有何益？他强自忍耐，又道：“世人多是笑脸奔波，但谁心中不愁苦？谁又真的只念自己没有爱国之心呢？可是世风之下孰可奈何，做官的整天提心吊胆、为百姓的自顾活命尚难，谁又能不切实际豁出性命来为社稷登高一呼呢？况且曲高和寡，到头来不会被承认，反倒被世俗权贵所讥笑。世情若秋气，人性似谷草，秋气击杀谷草，谷草不任，凋伤而死。”但他这几句发自肺腑的话，却并没有引起什么共鸣。

崔钧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事到如今替党人翻案看来也只是一句空话了。何进固然憨傻，也不能置一己安危于不顾。伯求兄带来消息，大多数的党人豪杰还是不敢奢望何家。看来两头的心都是冷的，热的唯独只是咱们这几个人罢了。”

曹操冷不丁听到“伯求兄”三个字，大为惊喜：“伯求兄进京了吗？”崔钧未及答复，袁绍却先开了口：“没有！他现在还住在张邈那里，是托子远贤弟送来的口信。”

许攸一愣，赶紧点头：“是啊是啊，我前些日子去汝南见到他了。”曹操的眼睛何等犀利，一看就明白他们故意瞒着自己，张邈又不住在汝南，他们仨连瞎话都没有编顺溜。

许攸也知仓皇间语失，赶紧转移话题：“崔兄，你这次进京要任什么官？”

“我要入光禄署，给皇上家护院了。”崔钧不容曹操插嘴，又对袁绍道，“本初兄，你也谋个官做吧。”

袁绍摇摇头道：“算了吧。前几日陈耽要征我为掾属①，我恭恭敬敬给驳了。当初我和王儁闲谈，他道遭逢污秽之世不如退隐南山，我看他的话一点儿都不假。”

曹操越来越气恼，大家这是怎么了？竟然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再听听你说的话！你袁本初怎能与王子文相提并论呢！王儁是寒门子弟，千辛万苦才落到桥玄门下；可你袁绍生来就带着三公世家的光环，即便坐在家里等，也能等来高官，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样自比王儁实在是没道理，况且你也道污秽之世，先不提对我和崔钧父亲的不敬，岂不是把养育你的二位叔父也归入污秽之中了？

曹操想反驳两句，再次忍住没有发作，却又听袁绍接着道：“我最近在看王充的《论衡》，里面说‘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才高行洁，不可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或高才洁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在众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进。’我不想学梁鹄他们，就安下心来修身养性吧！王充又云‘进在遇，退在不遇。处尊居显，未必贤，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故遇，或抱行，尊於桀之朝；不遇，或持洁节，卑於尧之廷。所以遇不遇非一也：或时贤而辅恶；或以大才从于小才；或俱大才，道有清浊；或无道德，而以技合；或无技能，而言色幸。’所以当今的朝廷官员只不过是……”

曹操实在没有心思和他啃书，今天这场会面糟糕透了。趁着话没有说僵，赶紧起身：“本初、元长二位兄长，子远贤弟，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

“你忙什么呀。”崔钧拉了他一把，“你一定得留下来，一会儿咱们喝喝酒。”

“这本不该推辞。但是昨天家父吩咐我做些事情，而且东观里还有些公务，我还想找机会拜望一下朱儁呢。”

“朱儁？我刚才进府时好像看见他了，恐怕是来拜会袁公了吧。”许攸无意中提到。

曹操眼睛一亮，转而扫尽阴霾，心中大喜：我与朱儁一面之缘，若是过府拜望必然唐突，若是能在这里“巧遇”，岂不自然多了？

“留一留吧，一会儿说不定还有朋友来呢？”许攸还是执意留他。

“还是不打搅了，忙着呢！”

袁绍与崔钧对视了一眼才道：“那好吧，既然是长辈有事吩咐，那我就不留了，改日有空一定过来。”

“自当如此，留步……留步……”曹操施礼出了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端庄，连蹦带跳往外跑。顷刻间来到二门上，点手唤过守门人：“朱儁朱大人可曾离开。”

守门的低头道：“回您的话，他尚未离开。”

曹操眼珠一转，顺手从怀里摸出两吊钱，说道：“我躲在门后面，你替我望风，看见朱大人走过来，赶紧告诉我。”

那家丁看看钱：“我说这位爷，您要干什么呀？寻仇觅恨下黑手可别在我们府里，小的担待不起呀！”

“咳！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是想找机会见见朱大人。”说着曹操把钱塞到他手里。清酒红人面，财白动人心，那家丁见四下无人赶紧把钱揣到怀里，也不管公府的规矩了：“您受受委屈，最好蹲在门后面。这外面藏不住，再说要是叫管家看见，小的有麻烦。”

“好好好。”曹操倒是肯听他的，撩袍端带往门后面一蹲，正藏在把门人身后面。那家丁时不时回头瞅瞅他，继而笑道：“小的眼拙，这才瞧出来，您是曹议郎吧？”

“哦！小子你认得我？”

“不认识谁也得认识您呀！当年您闯府，在大门口给过我一巴掌，打得我牙都松了。”

“哈哈哈……”曹操没想到竟然是这小子，“上次手重了，一会儿我再多给你几吊钱。”

“小的不敢，一会儿连这两吊都还给您。”

“收着吧，权且当我赔礼了。”

那家丁倒也诙谐，忍着笑并不回头，嘀嘀咕咕道：“大人您是使砖头打架，真有出手的！上次是抡着巴掌往里闯，这回是三公门后面蹲议郎，这都是什么主意呀？”

“没办法，当官不自在，都是逼出来的。”曹操没话找话跟他套近乎，“上回闯府的事儿可有年头了，你年纪不大，当差时间却不短呀！在这儿恐怕也风光不小吧？”

“那是自然。”这家丁一听曹操奉承他，话多了起来，“我可是袁府的家生子，从六岁就在后面帮厨，七岁给本初少爷叠被，八岁给公路少爷牵马，九岁给大太太端茶递水，还给老爷倒过夜壶呢！我是先站大门，后站二门，就因为我记性好才升的，要不我怎么能认出您来呢？不是小的自夸，别看我年纪不大，这府里还没有几个仆人比我资历老呢……”说着话，他闪开一条腿，“您看看那个抱着东西的苍头，别看岁数大，新来的！那都得听我吩咐。”

曹操还真抬了一下头，不看则已，一看便吃惊非小——那不是何颙吗？不会有错，那身姿那相貌……哎呀，伯求兄的头发一半多都白了呀！有心叫住相认，但是不能叫这看门的知道他身份。转眼间，何颙抱着一个包裹穿二门而入，根本没注意门后有人蹲着。

曹操一阵气愤，明明伯求兄已经乔装进京，就藏在府里，袁绍他们为什么要欺瞒自己。就算我是曹嵩之子，是宦竖遗丑，可我毕竟救过伯求兄，与他交心换命，这都不能博得你袁本初的信任吗？看来在你们眼中，我还只是个宦竖遗丑……就是从那一刻起，曹操对袁绍的友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来啦！来啦！”那家丁低声嘀咕道。

曹操大喜，站起身整理好冠戴衣服，咳嗽一声，装模作样从门后面溜达出来，迎着朱儁：“哎呀！这不是朱大人吗？晚生给您施礼了。”

朱儁见是曹操，喜滋滋翘起小胡子：“这不是曹家小子吗？你也来袁府走动。”

“是呀，真巧啊！又遇上您了。”

“这倒是。”

见朱儁背着手往外走，曹操就一旁随着。他个子本就不高，朱儁比他还矮半头，曹操得弯腰抬头才显得恭敬：“朱大人，那日多蒙您老的指教。”

“哦？”朱儁一愣，“我指教你什么了？”

“您说胡广老太傅英气十足我才明白过来。”曹操已经编好了一套说辞，“虽然他老人家有失耿介，但是梁冀之乱、王甫之恶，朝廷上下慌乱，若不是他老人家保持中庸代理国政，那偌大的朝廷不就没人主事了吗？”

“嗯，对。”

“其实为臣子者有时候是有些非议之举，但都是迫于无奈，但凡能有利国家何必计较其行为如何呢？”曹操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响响亮亮。其实他自从那日遇到朱儁，一直在暗地里打听朱儁的履历往事。得知朱儁其人有一短处，早年在会稽为从事，当时正是名将尹端为太守，逢许韶造反，尹端镇压不力被定罪论死。

其实那是朝廷调度之过，并非是老将军之误，朱儁为了救人以重贿上下运动，买通宦官、督邮平息此事。人是救了，但因为手段不当甚受同僚非议，反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曹操就是利用这一点，在家编好了这席话，早暗自演练过多少次，表面上是说胡广，实际上是要投其所好拍马屁。

朱儁听罢果然大喜，捋着七根朝上八根朝下的小胡子：“对对对！你小子有见识，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可不是嘛！”

说话间已经出了袁府，曹操是骑马来的，见朱儁上车，顾不得上自己的马，赶忙抢上前为他掀起车帘。

“哎呀，太周到了。”朱儁高高兴兴上了车，回头道，“你小子很对我的脾气，有空到我家里坐坐，咱们聊聊天啊。”

曹操要的就是他这句话，赶紧应承：“我一定去。晚生还要向您请教用兵之道。”朱儁一摆手：“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提请教二字我就不敢当了。”

“您老谦让。”曹操接着奉承。

“不说了，我得赶紧走！杨公刚得了一个大孙子，起名叫杨修。叫我过去喝喜酒呢！改天你有空一定来，咱们再好好聊。”朱儁说罢示意车夫赶紧走。

“恭送朱大人。”曹操作揖相送。

这几句话还真把朱儁说美了，车行出去老远，他竟还伸手冲着曹操道别。直等到马车转弯而去，曹操才直起腰来，从马桩解下自己的坐骑，乐呵呵上了马。计谋得逞，一帆风顺，几句话就跟朱儁套上硬关系了，看来机会还是要自己争取啊！但是行出去不久，他想起何颙的事情，又一阵怅然。

俗话说失意莫低头，曹操信马由缰低着脑袋往前走。

无独有偶，恰好对面有一个行人抱着竹简也正失魂落魄似的低着脑袋。两人迎面走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竟撞在了一起。曹操和那人互道抱歉，闪身而去。恐怕曹操当时没有想到，与他相撞的这个人竟是引发天下大乱的始作俑者。

他的名字叫唐周，所抱的竹简便是举报太平道谋反的告密文书。虽然杨赐、刘陶等大臣都为防患未然做了努力，无奈昏君刘宏不纳忠言。

该来的还是来了，光和七年（公元184年）二月，黄巾之乱拉开了序幕。

第四章 反民骤起，百万人大造反

【寒夜突变】

当曹操从睡梦中惊醒时，发觉屋里很亮，原来院子已经灯火通明，光芒照了进来。莫非起火了？他披上衣服赶紧奔出门外。只见阖府的家奴院公齐刷刷站立已毕，手中灯笼火把照如白昼。

他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就见秦宜禄举着火把跑到他身边：“大爷，出事儿了。您仔细听！”

曹操抬起头仔细聆听，深夜寂静，只觉自西北方向传来悠扬的钟声：“朝廷出乱子了……这是玉堂殿的大钟。”

自光武中兴以来，汉都由长安迁至洛阳。

光武皇帝刘秀重造皇宫殿宇，在南宫朝会的玉堂殿外铸造两口大钟，皆有一丈有余，每逢紧急朝会或遭遇变故就要鸣钟示警，凡俸禄千石以上的官员必须马上入宫，片刻不能耽搁。

就在这时，楼异捧着灯、引着一身朝服冠戴的曹嵩走了过来。老头见儿子还傻站着，催促道：“速速更衣，咱们一同入朝。”

“什么？”曹操一愣，断没有六百石议郎也闻钟上殿的先例。

“叫你换你就换，朝廷已经派人通告，凡在京四百石以上官员一律入宫议事。”曹嵩说罢转身而去，“我先去吩咐车马，你快点儿吧。”

曹操赶紧回屋，由着秦宜禄替他梳头、更衣，忐忐忑忑都不清楚穿的哪套衣服了。此时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皇帝驾崩了。

当今天子刘宏虽然才二十九岁，但自中兴三代以来天子尽皆早亡。先帝刘志算是最长寿的，也只有三十六岁。孝安帝终年三十二、孝章帝终年三十一、孝顺帝三十岁驾崩，孝和帝二十七，孝质皇帝八岁被梁冀毒死，孝冲帝仅仅三岁而亡，孝殇帝两岁就完了……

曹操越想越觉得是皇帝死了，进而又意识到皇长子刘辩才十二岁，将来的朝局该何去何从呢？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只听父亲一声断喝：“你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是是是！”曹操缓过神来，赶紧随在父亲身后穿院出府。

等他们迈出府门才发觉，事态绝非皇帝驾崩这么简单。只见永福巷里人来人往，各府都灯火灿灿，此乃达官云集之地，所有府门前都有兵丁持戟而立，也包括自己家。莫非朝会的命令已经下达到每一家了？曹操依稀记得自己十三岁那年先帝刘志驾崩时的情景，虽然也是深夜突变，乱过一两天，但绝没有兵丁把门，也没有连夜就把满朝文武都召入宫内。

他们出来得有些晚了，远远近近的京官差不多都已经离开家门。本来挺宽敞的街道，无奈官车实在太多了，被塞得水泄不通。不少官员带着家人在后面喊嚷催促，闹得人声鼎沸。曹嵩回头看了眼儿子，提高嗓门道：“这可不行，为父身在列卿必须早到。此番阵仗一定宫里有大乱子，到这会儿不必管什么规矩，咱爷俩步行！”

曹操连连点头，心道：“毕竟姜是老的辣，爹爹阅历丰富、处乱若定，别看自己快三十了，还得跟老爷子学呀。”

满街都是举着火把身挎利刃的兵卒，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光线强得刺眼，也用不着家人取灯笼引路了。爷俩在诸马车间穿来穿去，不多时就挤出了永福巷。哪知到了通往皇宫的平阳大街，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一队一队的兵士刀枪林立，另有兵丁把住城内各家住户，平民一律不得迈出家门半步。看服色，洛阳北军射声、步兵、屯骑、越骑、长水五营兵丁尽皆出动弹压地面，执金吾①调动指挥如临大敌一般。实在是太拥挤了，各条街巷堵着的官员都下了车，推推搡搡间，也不知有多少人丢了牙简。接着又听到钟鼓齐鸣，也辨不清方向了，洛阳城四周城门楼都在鸣钟，响声连绵不断，这是催促官员速行。

曹操搀着父亲也融入到洪流之中，越往北走人越多，再见不到一辆车了。这会儿也分不出什么品级高低了，所有人倒都冠戴整齐不失朝仪，无奈心中慌乱步履仓促。皆是同朝为官熟识不少，大家边走边交头接耳议论：

“怎么了？怎么了？”

“北军造反了吗？”

“不会是皇上他老人家……”

“有贼人围城吗？”

“宦官作乱！一定是张让那厮……”

“皇上究竟在哪里？不会还在西园吧？”

说话的人太多，嗡嗡的，后来也听不出什么了，加之连绵不断的钟声，敲得人心慌。虽说还是二月春寒之夜，这么多人在一起，却也觉不出冷来了。

眼看至皇宫大门，奔走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有兵丁严格盘查。曹操大老远就见黄门蹇硕亲自带着兵卒，在前面挨个搜身，连获准带剑上殿之人这次都被禁止了，更有几个老臣的拐杖也被收了去。今夜是寸铁不得入宫。

进了皇宫就得守规矩，顷刻间所有人都不出声了，渐渐地连钟声也停了。青黑的服色一眼望不到边，仿佛一大群奔向巢穴的乌鸦。入仪门，穿过高墙相夹的复道，万籁俱寂间木屐踏着青砖都能听见回声，更增添了一种恐怖的感觉。

出了复道豁然开朗，只见玉堂殿前开阔之地，黑压压的羽林军弓箭在手。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左监、羽林右监，这光禄勋七署将官和卫尉部属个个铠甲鲜明，闪出一条胡同，殿上灯火辉煌宛如蜃楼。

百官已在行走间依照品级爵位渐渐分出先后位置，潮水般的人流蹬阶上殿。这会儿曹操才瞅见陈温、鲍鸿鲍信兄弟等人皆在其中，都是忧心忡忡低头瞧着路。这边崔钧扶着父亲崔烈上玉阶，还有杨彪、杨琦架着年迈苍苍的老杨赐一步一歇，那旁却是袁基左搀右扶袁逢、袁隗俩老头。早春的夜里，玉阶打了一层露水，对于年逾古稀之人实在困难。

曹嵩挣脱儿子的手，指指袁基小声耳语道：“我腿脚灵便，你去帮帮他们爷们。”曹操赶忙过去，拉过袁隗的衣袖，架着老人家往上走。袁基点头以示感激，毕竟这里不是说闲话的地方。

官员朝会是有等级制度的，虽然玉堂殿容纳二百人有余，但今天来得太多太全了，等公卿、列侯、侍中众官入内，就挤得差不多了。大夫以下官员就只有站在殿外了，再往身后看，佐丞、令史、掾属、谒者、冗从等小官挤挤插插，有的排在玉阶上，只能抻着脖子往里看，还有的才刚出复道就挤不动了。曹操本想与鲍信兄弟凑到一处，但根本挤不过去，就挨着袁基挤在了殿门口最前面的位置。

这深夜朝会与往常大不相同，参拜之礼一概免去，本来尚书令、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南列一排，号为“三独坐”，今夜也全撤去了，好让外面的人也看清楚。另外内廷的官员也在场听朝。

只见皇帝刘宏早就坐于龙位之上，冠冕堂皇却是仓促间披着衣裳没有系好，脸色也显得十分苍白。在他身后不远处，张让、赵忠、段珪等十二常侍都是垂首而立，还有吕强、郭胜等大小黄门也密密麻麻挤在殿角，连身历五朝九十多岁的老阉人程璜都被搀来了，宫灯之后昏昏暗暗也瞧不清楚还有什么人。

过了良久，窸窸窣窣整理衣冠的声音总算是停了。只见蹇硕箭步如飞奔上殿来：“回万岁，在京四百石以上官员绝大部分已经入宫。未到者皆由兵士拘禁在府，已不得出户。”

刘宏没说话，抬了抬手。

蹇硕会意，转身对着殿外高呼：“关闭宫门！”

“关闭宫门……关闭宫门……关闭宫门……”宦官将圣命一层一层地传出去。百官面面相觑：关门做什么？

“众位卿家！”刘宏站了起来，“此番不是朝会，是有骇人之事发生。今夜有人竟赴省中密报，太平道招兵买马聚众不下百万，将于下月五日造反。”此言一出尽皆哗然。

“肃静！都肃静！”蹇硕扯着嗓门高喊。

“想那张角狼子野心，托邪术于正道，朕必将其明正典刑！可更骇人的是，反贼已有一支人马深入河南之地，就在洛阳眼皮子底下。此贼名唤马元义，乃太平道贼首张角之心腹，他派弟子唐周入宫收买宦官行刺寡人！”大家都能从皇上眼睛里看出恐惧，“幸好那唐周临事而惧，赴省中出首伏法，已将太平道贼势上报。”

说着他从御案上抓起一卷竹简掷于大殿之上，“此事若积薪于宅，不可不除！今夜必须将马元义一伙反贼剿灭。朕已经传诏，洛阳十一门同时戒备，京畿八关之地紧守御敌。”

所谓八关，即函谷关、太谷关、广成关、伊阙关、辕关、旋门关、孟津、小平津，乃京畿河南的守备要塞，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八关一旦紧闭，河南之地便与外界隔绝，这伙反贼的势力再大，要想突出京畿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了。

“将作大将何进！”刘宏高呼国舅出列。

曹操看得分明，何进虽然是九卿之贵，名义上掌管宫院修筑的将作大匠，但恐怕这还是第一遭当众被皇帝唤出朝班。他趋着身子哆哆嗦嗦从位子上爬了出来：“臣在……”那声音颤颤巍巍的。

“寡人命你立刻就任河南尹，接管京畿治安，并有权监管洛阳五军七署所有兵马，起兵捉拿马元义，剿灭反贼！”

何进把大圆脑袋紧紧贴着地面，磕磕巴巴道：“臣、臣……臣实在是才力不及，恐、恐不能胜任。”

百官听他这样说，无不侧目：这是个什么国舅呀！到这个时候还要推辞，真是一点儿为官之术都不通。五军七署中这么多精干的校尉司马，岂能真用你出谋划策冲锋作战？明摆着是军权太大，交给别人不放心，才特意给你这个皇亲国戚的。这点儿意思都不懂，还当什么官呀！

刘宏也了解他这位舅爷是什么材料，但事到如今除了他也没什么人可以完全信赖了，便绕过御案亲自扶起何进：“何爱卿切莫推辞，五军校尉司马众多，定能辅佐你马到成功。”

“这……好吧！”何进感觉皇上死死掐着他的腕子，料此事不可推脱，这才唯唯诺诺答应下来。

刘宏也松了口气儿，回归龙位一拍御案：“把宫中内奸带上来！”

随着这一声喊，早有蹇硕领着羽林军押上两个五花大绑的宦官。大伙抻着脖子一看，不少人还真认的，乃是太官令封谞与中黄门徐奉。曹操倒吸一口凉气：太官令主管皇帝饮食，要是在御膳中下毒，刺王杀驾不过举手之劳呀！

“唐周密报之书已然言道你二人收受反贼贿赂，今天就杀你们祭旗，以正军威！”

“冤枉啊……奴才贪些小财，绝无串通奸邪之举……皇上……”两个人还要分辩，却被拖死狗一样拉了出去。随着凄厉的喊叫渐远，大殿内一时寂静。何进还直愣愣站在中间，都不晓得自己该干什么。监督五营的北军中侯邹靖见状，赶紧从殿口挤进去跪倒：“启禀陛下，军旅之事十万火急，不可再拖延，吾等当效死命。臣请即刻发兵！”

“嗯，速速领兵前往。”刘宏摆摆手。

邹靖起身见何进还站着不动，朝他努了努嘴；何进看倒是看见了，无奈不明就里，也朝他努嘴。邹靖真有心豁出性命大骂他一顿，可国难当头，只得强耐着性子道：“国舅呀！您是主帅，赶紧去典兵呀！”

何进这才明白过味儿来，匆匆忙忙往外跑，到了殿门口又想起还未辞朝，回头躬身道：“臣辞别圣驾。”转身没注意门槛，绊了一下，险些当众摔个大马趴。曹操就挤在殿门口，看得清清楚楚，想笑又不敢笑，咬牙矜持。再看门里门外的百官，也个个金鱼望天，兀自忍着笑。这与紧张的气氛太不协调了。

刘宏也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今夜京师有变，所有官员不得出宫，就由羽林军护卫，在宫中休息，待北军抓获贼首才准回府。”说是护卫实际上是监管起来，既然宦官中有内奸，百官中就更难免了，万一有人替反贼送信或者趁机在城中作乱，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样把所有官员软禁在宫，羽林军就张弓于四周，天大的本事也兴不起浪来了。

此时已近丑时①，大家都松懈了下来。刘宏受了这半宿的惊也疲乏了，歪了歪身子道：“诸位卿家，关于镇压反贼之事还有什么要说的，今夜不论身居何职，但言无妨。”

此语一落，却见从殿角之处闪出一个中年宦官来：“臣吕强有要事启奏，请陛下恩准。”

刘宏也颇感意外，揶揄道：“你有什么话可以回后宫再说。”

吕强低着脑袋：“臣此番奏对思虑已久，恳请陛下趁此机会与百官定夺。”

“那就说吧。”刘宏也懒得与他费话。

“请陛下速速赦免党锢之人。”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都恳切地看着皇帝。党锢解禁，多少士人的愿望啊！但是一次次的打击接踵而至，都已经不敢奢望了。没想到今天却从一个宦官嘴里说出来，这是谁都预想不到的事情。

刘宏瞥了吕强一眼，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虽是九五之尊，此刻也不敢面对百官的直视。

吕强也晓得这是犯忌讳的事，始终低着脑袋：“党锢积年已久，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此时此刻，皇上当开君恩，赦免党人，解除禁锢，示恩德于天下。若不赦免，恐怕资众与敌，更增张角之气焰。万岁！您千万要……”

“别说了！朕明白，”刘宏点点头，自己各方面的敌人都可能结成同盟，这道理他还是懂得的，“自今日起党锢之人全部赦免，其中孝廉、明经之士仍可征辟为官。”

“皇上圣明啊！”不知多少人脱口而出，喊得真是振聋发聩！自窦武、王甫之变，横亘十七年的党锢之案总算是一笔勾销了。曹操乐疯了，不知不觉间竟和身旁的袁基四只大手攥到了一起。但当他在列卿中找寻父亲时，却见老人家一脸不快地坐在殿中，再细看，樊陵、许相、贾护、梁鹄等人也面沉似水，这些可都是攀附宦官靠党锢起家的人。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刘宏背后的十常侍，虽然灯火恍惚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却分明见到张让等一双双眼睛狠毒地瞪着吕强。

刘宏故意敲了敲御案道：“但还有一事，寡人思索良久了……”

执手庆贺的官员一听还有下文，立刻恢复了安静。

“国难思良将，已故太尉段颎，能征惯战广立奇功，惜乎遭王甫牵连而死，实乃不白之冤。其家小尚在流放，今日一并赦免，允许返还故里。”说到这里，刘宏提高了嗓门，“望列卿明白，凡是有功于寡人者，寡人定不辜负。”

此言一出，那些因党人解禁不高兴的人总算是有了点儿笑模样。其实刘宏的用意很明确，现在朝中有不少人是因党锢而得以晋升的，更有甚者是屠杀党人的刽子手。作为皇帝是绝不能容忍一派势力压倒另一派势力进而威逼自己的，他要让两派势力并存以维持平衡。所以他说段颎不白之冤是瞎话，实际上就是故意要给他翻案。只因段颎曾经捕杀党人、太学士数千人，是诸多参与党锢官员中下手最狠的。现在承认他的功劳就等于坚持党锢的正确，顺便给那些曾经迫害过党人的大臣吃了一颗定心丸。

无论如何，这个结局也算是“皆大欢喜”了，接下来无事可做，就是静候那位屠户国舅的捷报了。

刘宏紧紧龙衣起身道：“宫门已关，列位爱卿不得擅自离开，你们就地休息。恐怕天还有些凉，公卿以上大人赏赐锦袍一件抵御夜寒。朕已经命人备下汤饼为百官果腹取暖，这一夜大家可以随便一点儿。”说罢起身回转后宫，走了没几步，却突然回头道，“杨赐、袁逢两位老爱卿，你们随朕来……”

进宫时拐杖都让蹇硕收去了，又跪坐了半天，杨赐、袁逢哪里还站得起来。

“慢慢走，不着急。准你们儿子照顾着你们一同来。”刘宏摆摆手先走了。皇上与十常侍一走，所有人都轻松下来。玉堂内外熙熙攘攘，曹操知道自己身份碌碌不好进去伺候父亲，便窜到了鲍信兄弟跟前。不多时，陈温、崔钧、杨琦这帮平素交好的人也都聚拢过来。

鲍家兄弟是好武之人，尤其是鲍鸿更是好武成癖，开口便抱怨：“出兵打仗竟然没有我的份。”

鲍信笑道：“大哥也太痴了，你先想办法混进北军再说吧。”

杨琦却垂头丧气：“早听我伯父之言，何至于有今日之变？”

崔钧自言自语：“伯求兄也总算是熬出头来了，可惜最后却是因一个宦官的人情，不美不美。”

陈温又嘀咕着：“我得看看马公去，要是可以的话，先扶他回东观歇着，他有老寒腿呀。”

看来各有各的满腹心事，却没一个与曹孟德此刻所想贴边。正独自发愣间，却见谏议大夫朱儁伸着懒腰，从殿里走出来：“孟德小子，昨日下午咱还在袁府聊天呢！谁料想一夜之间风云突变人心惶惶。”看来那两句奉承话威力不小，朱儁竟主动来寻他。

曹操赶紧赔笑道：“我看您倒是泰然自若，毫不在意呀。”

“是祸躲不过！”

曹操总算是找到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了：“大人，依您高见，何进此去能否拿获马元义？”

“八关已闭，一定是手到擒来了。”朱儁活动着腰腿，“但是乱子马上就来。张角有百万之众啊！虽然事情败露，能善罢甘休低头伏法吗？一场刀兵之乱近在眼前。”

这恰恰是曹操此刻所关心的：“大人，我看不止百万呢！”

“哦？”

“各地的山贼草寇、边庭的反民，还有那些因为种种暴政家破人亡的流民。张角一起，他们都得跟着反，天下就要大乱啦！”

朱儁叹了口气，道：“皇上这算是折腾到头了，马元义好擒，后面的事情可怎么办呢？凉州羌乱已久，不可能在这时候调兵回转，关东诸州想都不要想了，此时征兵又不稳妥。单靠着北军这点人马，这仗不好打啊。”

曹操点点头，又道：“不过今天我算是见识到皇上的风采了。圣上一点儿都不愚钝，单拿今天赦免党人这档子事儿论，片刻之际他竟寻出段颎的旧事，脑子真是快呀。如此精明的君王，怎么就没把心思用到政务上呢。”

“这都是咱们一厢情愿的事，其实咱们都错了，皇上他不想祖宗基业、也不想朝廷大事，他与党人无仇无怨，也与宦官没有什么恩情。”朱儁捋着小胡子，眼中流出一阵无奈，“他脑子里只想玩乐，谁能陪他玩乐他就袒护谁。他的确精明，但是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玩乐而已……可惜啊……”

“现在惹出这样的大乱子，他算是玩到头了。”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等到张角起事，凉州将领抽调不回，皇上又会派何人去平叛呢？”朱儁眨么着黑豆般的小圆眼睛，“哼！八成这扎手的差事又要塞到我手里了。”

曹操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想法：他可是承诺过要带我出兵打仗的，真要此人为帅，我不是也可以一展身手了吗？既而曹操又觉得这想法很邪恶，自己是大汉的官员，应该盼着国家太平无事，怎么可以盼着有人造反呢？这心情还真是矛盾呀……

这时袁基突然跑过来，作揖道：“刚才上殿时，多亏孟德贤弟搀扶我老父。”

“这点儿小事算不得什么。”

“唉……我家本初、公路都不肯出来为官，惭愧呀惭愧。贤弟看到杨琦了吗？”

“在那边。”曹操用手指了指。

“多谢多谢……”

“有事吗？”

“皇上请二老到后面议事，哪知说着说着杨公与皇上顶起来了，君臣二人声嘶力竭对着嚷了半天。杨公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得赶紧叫杨琦也去伺候。”说罢袁基径自去了。

“听见没有，事到如今皇上还听不进忠言呢！”朱儁苦笑道，“真要是打起仗来，只怕那领兵之人不死在反贼之手，反丧在奸臣之口。这差事可千万别交给我。”

曹操与朱儁又聊了一会儿，渐到寅时，天蒙蒙转亮。没有一点儿战报，把守的羽林军还是毫不松懈。二人就下了玉阶，寻个背风的地方，在御园青砖上席地而坐。毕竟还是早春，尤其黎明之际最是寒气逼人，民间俗语唤作“鬼呲牙”，连鬼都冻得呲牙。

年轻人还好办，但是出仕有早晚，议郎也有年纪大小，上岁数的官员熬了半宿又挨冻，实在吃不消。就在玉阶边上，有一个年迈苍苍的老议郎冻得哆哆嗦嗦，倚着栏杆直打晃。曹操认识，是蜀中名士董扶，最善谶纬星象之学。曹操素来不信谶纬之术，所以并不怎么敬重此人。但是看老人家受冻也心有不忍，便走过去想要帮他焐焐手。

正在此刻，自殿上走出一位大人物！

此人身高八尺，不胖不瘦，白净脸膛，龙眉凤目，高高的鼻梁，元宝耳，一副浓密乌黑的胡须撒满胸膛。任谁看，也猜不出他已经年近五十岁了，若是年轻必然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他举手投足间透着天生的高贵与儒雅，但是这儒雅之中又似乎藏有不易察觉的锋芒。这也难怪，朝廷百官，论及身份高贵当首推此公——宗正卿刘焉。

九卿之中以宗正卿为尊，因为这一官职是掌管皇家宗室事务乃至分封王国的。也正是因为其特殊性，这一职位必由宗室成员中身份高贵、名望出众之人担任。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乃汉鲁恭王之后，孝景帝一脉玄孙，历任郡守，以礼贤下士儒雅高洁著称。四十多岁便享有宗正之贵，这也是立汉以来不多的。

只见刘焉快步走下玉阶，顺手脱掉皇上刚赏的锦袍，给董扶披上：“我早就惦记着您呢！”

董扶颤颤巍巍道：“不敢，这是皇上赐您的。”

“甭管那么多，您老只管穿！”说着刘焉亲手为他系好。

董扶感动得热泪盈眶：“大人您……真是……”

刘焉搀住他：“走！咱们一同进殿暖和。”

“官职低微。不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刘焉一挑眉毛，“想要什么跟我说，宫里宦官、侍卫多少也得让我三分。我说让您进去，他们哪个敢说三道四？”

“刘大人让您进去您就进去吧。”太仓令赵韪笑着走了过来。他后面还跟着议郎法衍、孟佗。

刘焉看见他们很高兴：“走走走！都跟我进去，这么大的玉堂殿还挤不下几个人吗？”说罢点手唤过一名小黄门，“你去盛五碗热汤，给我端进去。”那宦官惹不起他，赶紧应声而去。

曹操见了冷笑一声，暗道：“好个拿大的刘焉，倒是会仗着身份收买人心。”

不过，曹孟德还真是小看了刘焉这个人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种动荡局势下，游离于宦官、清流之外的第三种势力正在慢慢抬头。当锦袍披到董扶身上时，以刘焉为首，赵韪、法衍、孟佗为谋士的东汉第一股分裂势力已在酝酿之中……

【执迷不悟】

文武百官在皇宫中忍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午时才盼来北军的捷报。

马元义得知唐周告密，率领徒众自河南转移至缑氏县，想要突出辕关。但是八关皆已戒备森严，这伙偷偷渗入的太平道徒众又只有数百人，结果在守关军兵和北军的夹击之下悉数被歼，马元义被官军擒获。

远的顾不上，既然眼前之贼已经消灭，文武百官总算可以重获自由了。等皇宫大门敞开时，可真称得起扶老携幼，一个个熬得脸色苍白，打着晃还得保持官仪。汉家自叔孙通制礼以来，满朝官员如此狼狈恐怕还是头一次。

眼皮都睁不开了，谁还顾得上寒暄客套？百官走出御街便各寻自己府里来接的仆人，曹家父子也由秦宜禄搀扶着上了马车。

看得出来，这些家人也都是满脸困意，想必从主子们入宫，他们就在外面守候着了。北军五营尚未撤防，执金吾所辖兵丁四处鸣锣宣布洛阳金市、马市皆休市三日，城内缉拿太平道信徒。再热闹的事也勾不起曹家父子的注意了，昏昏沉沉歪在车里，待回到府中解去朝服，脑袋一挨枕头便鼾声大作。

曹操这一觉直睡到转天早上，坐起来还未顾得伸个懒腰，就见秦宜禄端着脸盆跑进来：“我的爷，您可算是醒了。”

“乏死了……”曹操打了个哈欠，“有事吗？”

“这会儿外面可热闹呢，平阳大街上设了台子，要明令典刑杀马元义呢！”

“唔。唔？”曹操愣了一下，京师大道上公开杀人，这倒是从未有过，“走，咱们看看去。”

梳洗完毕，曹操也没敢惊动父亲，带着秦宜禄、楼异出了府门。平阳大街乃正南正北洛阳城最为开阔的街道，直通到皇宫大门。今日就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搭建了监刑之台。

曹操来时已经有些晚了，隔着人群只模模糊糊听到兵丁在广场上宣读着马元义冗长的罪状。这会儿大街上的热闹就比不得前日了，没有衣冠楚楚的官员，围观的多是平民百姓，士农工商形形色色，把广场挤得风不透雨不漏。皇宫门口要宰活人，这是多么大的新鲜事儿？真有城外百姓特意赶来开眼的，里三层外三层抻着脖子瞪着眼，就差骑到前面人脖子上了。还有一等市井之徒会寻巧，干脆爬到车上房上聚神张望。

秦宜禄与楼异左推右搡了一阵子还是进不去，回头看看曹操，却是一脸不快。秦宜禄嘴甜：“我的爷，您是不是觉得乱。左不过是杀人，您要觉得烦咱就不看了。”

曹操摇摇头：“我不高兴不是因为看不见，只可叹这些大老远赶来的看客。都是穷苦之人，马元义造反又是为了谁呀？”

“为了谁？为的是荣华富贵想当……”秦宜禄四下张望了一番，小声道，“想当皇上呗！”

“哼！说张角想要当皇上我信，说这些平民百姓都想要攀龙附凤我却不信。官不逼何至于反？他们虽被张角邪教所惑，但为的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穷苦之人呐。”

“这些大道理小的可弄不明白！”秦宜禄傻笑道。

曹操戳了戳他脑门：“莫说你不明白，这些看热闹的人哪个明白？只怕即将身首异处的马元义也不清楚，他还一心期盼着中黄太一的太平盛世呢！”

秦宜禄一脸懵懂，楼异却道：“大人，咱们这样是挤不进去了，您不妨找一找北军的同僚，带咱们过去。”

一句话提醒了曹操，主仆三人绕过广场往北走，来至监斩台那面。早有北军的兵士手持大戟拦路。曹操张望间正看见越骑司马沮儁（“儁”同“俊”）全身披挂站在不远处，忙张手招呼。沮儁原是曹炽任长水校尉时的老部下，跟曹家的人很熟，见他在人群外站着，便示意兵丁叫他进来。就这样曹操算是混了进去，可秦、楼乃家仆白丁，只得悻悻回府，暗自抱怨错过热闹。

沮儁也真胆大，不言不语径自将曹操引到了监斩台侧，刑场上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都觉得唐突了：“有王法的地方，站到这里合适吗？”

“没关系，”沮儁压低了声音：“今天是糊涂国舅作监斩，什么也不懂。你又是官身，无碍的。”

果见七尺高的临时监斩台上，居中坐着刚刚拜为河南尹的国舅何进。他冠戴齐整，肋下佩剑，却无所事事东张西望，猛一眼看见曹操，还特意拱拱手打招呼。宰猪屠狗他是内行，监斩杀人却是不会的。他连朝廷的礼仪尚未学通，更何况这样百年不遇一次的大事件。指挥现场的实际上是站在一旁侍立的北军中侯邹靖，见他五官不正大汗淋淋，想必跟着这位糊涂国舅办差着了不少急。

“全是邹大人撑场面呀。”曹操嘀咕道。

“嗯。前天夜里拿贼才热闹呢，”沮儁掩口笑道，“一去一来的事儿，咱们这位国舅还惦记安营扎寨呢！最后仗打完马元义都擒获了，他还问贼兵在哪儿呢！真要让他带兵打仗，非乱了不可。”

一语未毕，只见军兵齐声呐喊，闪出一条胡同，自外面推进一辆木笼囚车。那马元义膀大腰圆，面相朴素，看样子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汉。此刻他脸色晦暗带着乌青，嘴里勒着绳子，支支吾吾讲不出话。因为看押在军中没有顾得上更换囚衣，他穿的还是被俘时的粗布衣服，早撕撸得破破烂烂，露着几处血淋淋的刀伤，还被故意沿着伤口绑得结结实实。

“五刑毕至一概不招，这家伙还真是个硬汉子！”沮儁不禁赞了马元义一句。

军兵将囚车推到刑场中央，刀押脖颈牵出马元义。这家伙早料到会是一死，讲不出话来便睁着一双大圆眼，狠狠瞪着军兵。三声鼓震，响箭已毕，就该大辟（死刑）了。但何进面有不忍之色，他也是穷苦出身，又与马元义是一般的身材相貌，可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邹靖在他身畔耳语了几句，他才勉强起身喊道：“行刑！”哪知喊过之后，并没有人举刀枭首，而是轰轰隆隆自监斩台后赶出五辆双驾的战车。

车裂！？莫说在场的百姓，连曹孟德都吓了一跳：大汉自吕雉车裂彭越以来再没人使用过这等杀人方法，孝文帝年间孝女缇萦上书救父，肉刑废除；光武爷中兴倡导宽道柔术治天下，连每年秋决的死囚都是能赦便赦。即便马元义身有大逆之罪，车裂也太过残酷，而且坏了历代先王的规矩。

“这也是邹大人的主意？”曹操不禁问。

沮儁也面露不忍：“这是皇上钦定的刑罚，没办法更改。”

“想不到呀……”

“想不到的事儿还多着呢！这车裂的十匹马，都是皇上骥厩的御马，据说他老人家要借此机会试试马力。你看看，赶车的都是宦官，孙璋也来了。”

曹操顺着他的手瞧，果见骥丞、十常侍之一的孙璋也上了监斩台。皇上真是无药可救，马元义一杀必定天下大乱，这等时候还有闲心训练御马，还叫宦官在此作威作福。

五辆马车各就各位，马元义被解开绑绳，四肢都被拴在马车后的铁索之上。勒嘴的绳子一被揭开，他破口大骂，皆是听不懂的荆州土话。不由他反抗，脑袋已被套在铁索上了。紧接着催命鼓响，鼎沸的人群立时寂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即将快马分尸的人。

马元义兀自咒骂许久，听不到有人喝彩，便突然大笑起来。五辆战车催动，少时间铁索绷紧，他的身躯渐渐离地。这个死囚的脸憋得紫红，五官挪移，形如鬼魅。这是车裂最为残酷的所在，要是十匹马奋力齐催，人体必在一瞬间扯碎，但是要让死囚遭受到痛苦，马匹就要慢慢赶，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冰凉梆硬的铁索就在咽喉，窒息的感觉使马元义的脸色由紫转黑，两只血糊糊眼睛像要蹦出来。四肢不能动弹，而自身的求生本能使得他胸部连续起伏要缓过这口气。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勉强张开嘴，用胸臆中最后一股气息发出咆哮：“苍天当死，黄天当……”

最后一个“立”字尚未出口，赶车的宦官已经鞭笞宝马，骤然间一阵撕裂的声音，半空中爆出个血球，活生生的人立刻被扯成碎片。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惊呼，如退潮般闪开近一箭之地，还有人吓得从房上跌落下来。

曹操只见红光迸现、一阵血腥，赶紧把眼闭上了。待人声嘈杂良久才勉强睁眼，正见心肝肚肠撒满刑场，马车拖着一条大腿自面前而过。恶心的感觉袭来，转脸再不敢看，只听到台上传来尖锐的狞笑：“皇上的御马果然好！我要回宫复命啦！哈哈哈……”那贼阉孙璋还在卖狂。

“不将宦官斩尽杀绝，难消吏民之忿！”

曹操一抬头，恰见袁绍横眉立目走来，后面跟着一个未老先衰的士人——正是何颙。

“孟德贤弟，咱们又见面了。”何颙惨淡地笑了笑，党锢已解，他不必再扮作袁府仆人，但眉梢眼角甚显倦意，当年的英气已荡然无存。

“伯求兄。”曹操拱手道，“本初对我隐讳未言，但那日我在袁府已经看到你了。”

“哦？”何颙不满地瞪了一眼袁绍。

袁绍有点儿尴尬：“我是怕消息外传，没有告诉孟德。”

见何颙有些气恼，曹操还得帮袁绍搪塞：“本初兄也是一番好意，倒是应该恭喜伯求兄，您大难得脱，奔走十七载终于得见天日了。”

“虽然是解禁了，不过皇上并没有给陈老太傅和窦武翻案，我们这是‘蒙恩赦’，说到底还是有罪之人呢！”何颙一脸无奈，“十常侍如此猖獗，比之当年的王甫、曹节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话间早有人收拾了刑场，围观之人渐渐散去。曹操便携手道：“我家离得近，二位兄长若无事，到我那儿坐坐如何？”

“去你家？”何颙一愣，“这合适吗？”

此言当然是针对曹嵩而论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至少这次不用再后院翻墙了。”

何颙嘿嘿一笑，却见袁绍拱手道：“我有些事情要办，等国舅复命还要商议些事情，先告辞了。”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本初又在忙什么？”

“杀宦官。”何颙压低了声音，“党禁虽解，宦官还在，若不斩草除根，迟早也是祸患。”

“搔御虱如同撼山，此事不易办成。”曹操边走边说，“再说宦官之中岂无善类？若非吕强仗义执言，党禁也未必能解，一并视为雠仇大为不妥。”

“话虽如此，但养虎必然伤人，你不去伤他，他还是要吃你的。此事成与不成，且叫本初去谋划吧。如今已经联络到张孟卓、刘景升、华子鱼、荀公达等人。对了，还有郑康成、荀慈明、陈仲弓三位高贤也在观望之中。”

曹操心中暗惊，张邈、刘表等辈也就罢了，郑玄、荀爽、陈寔竟也被袁绍攀上了关系。这三个人都是前辈隐贤，拒绝过朝廷多次征召，他们若是出仕恐怕连杨袁两家都要退避三舍。

“话虽如此，而攘外安内必要兼顾。宦官之事可以暂且搁置，但马元义一死，天下之乱迫在眉睫，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曹操提醒道。他突然觉得何颙与袁绍他们都不太清醒，如今事端已发，最要紧的是要平息叛乱解决问题，而不应该在这里没完没了的追究宦官的罪过。

转眼间两人已到曹府门前。正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宦官，乃是十常侍中素来跋扈骄横的段珪。后面紧随着一身便服的曹嵩，唯唯诺诺甚是恭敬。曹操顿觉紧张，却见何颙昂首挺胸熟视无睹——是啊，伯求兄经历了这些年的磨难，容貌大变，段珪已经认不出他了。

两人闪在一旁，等段珪上了车，他俩才进门。

“你去看杀人了？”曹嵩打发走贵客，才撤去满脸恭敬，换了一副晦气的表情，“凑这等热闹干什么？百姓造反都是咱们当官的逼出来的，看着怪难受的……这位高贤是谁？”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儿子带了个朋友回来。

何颙见到曹嵩本是一肚子的厌恶，但是听他道官逼民反却觉得这个人还有些自知之明，便拱手道：“在下南阳何颙。”

曹嵩一惊，眼睛睁得大大的，上下打量了许久才沉吟道：“是你……真的是你……”

“曹大人，晚生与您一别，将近二十载了吧。”

“是十七年，我记得清楚呢。”

“曹大人好记性呀！”何颙这话有点儿讽刺意味。

曹嵩知道儿子与他交情颇厚，但听他口称大人而不称伯父，已明白他的生分之意，便抬手道：“请进去说话吧。”

曹操只是想带着何颙回府聊聊，并未打算让他和父亲见面，不料在门口巧遇，躲都躲不开，也只得与他进了客堂。三人落座，家人献浆，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口水下肚，曹嵩才率先开了口：“这些年你过得可好？”何颙赌气道：“托您老的洪福，还没死。”

曹嵩全不在意，只淡然一笑道：“党锢已解，皇宫谤书一事也不再追究。显名太学的何伯求大难不死，又可以兴风作浪了。”

“哼！”何颙冷笑一声，伸手摘去头上的远游冠，露出斑白的头发，“您睁眼看看吧，哪里还有当年那个何颙。”这个曾经风流倜傥谈吐风雅的翩翩儒士如今未老先衰形容憔悴，连曹嵩也有些动容。

“老人家，党人冤不冤您心里最明白。何人当初为王甫谋划掌握北军，不用晚生再讲明了吧。您这十七年来可有半分自责自愧？面对朝廷之事可有半点善政、半句善言？”曹嵩听后自觉理亏低头不语。

“当年若非孟德贤弟相救，我早就毙命官兵之手了。所以……咱们之间的恩怨可以不论，可您一把年纪岂能不明是非，难道就甘愿为虎作伥吗？王甫坏事是他罪有应得，曹节也死了，此后就不该再攀扯十常侍，您为官之操守何在？为父之脸面何存？子曰……”他虽然越说越气愤，但还是考虑到毕竟老头是曹孟德的父亲，便口下留情，没把“老而不死是为贼”说出来。

曹嵩不气不恼，摇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你的活法，可我也有我的活法。你可以说我恬不知耻，我还觉得你不识时务呢！保明君有保明君的方法，保寻常之主有保寻常之主的方法。若是不得其法，必给自身招致灾祸。”他秉性油滑，只道刘宏乃寻常之主，而不明说昏君，言语谨慎可见一斑。

“你老人家倒是甚得其法，可是天下苍生何罪啊。”

“我自己能保全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别人？哼！”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颙知道凭自己是说不动这块老骨头了，起身道：“那咱就各行其是吧。晚生告辞了。”他还故意气曹嵩，对曹操道，“孟德贤弟，今日多有妨碍，改日再寻闲暇来府上做客。”说罢拔腿就走，弄得曹操也不好阻拦。

“你且站一站！”曹嵩阴阳怪气地叫住他。

“大人还有何见教？”

“听老朽一句劝，出了我府速速离开洛阳。”

“你这是威胁我吗？”何颙瞥了曹嵩一眼，不屑地笑道：“有杨公、马公、陈耽、刘陶等耿直老臣立于朝堂之上，恐怕你老人家还没有置我于死地的本事吧？”

“你误会了，老朽是为你好啊。如今虽然解禁，但是洛阳城内还在捉拿太平道的奸细。你以为现在就安全了吗？十常侍四处网罗罪状，把平素不睦之人皆诬告为内奸。你是当年闯宫的漏网之鱼，又有留下谤书刺王杀驾之嫌，若是不走必有大祸临头。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曹嵩低着头并不看他，“大风大浪你闯过不少，好不容易盼来春暖花开，可别让小小的乍春寒冻死了。”

何颙一愣，半信半疑道：“真能如您所言？”

“我不骗你，你知道段珪来说了什么吗？吕强死了，是张让进谗言害死的。”曹嵩苦笑一声。

“唯一有良心的宦官这么快就被处死了，今后谁还敢直言尽命？”何颙叹息不已，摇摇头道：“我走……你放心，何某是正人君子，就算朝廷再次捉拿我，也不会攀扯你们父子的。”

“我以为你变了，看来还是没什么长进！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何伯求白了头发还是那么颐指气使。”曹嵩讥笑道，“你以为老朽怕你连累，我是想报你的恩情。”

“我与你有何恩情可言？”

曹嵩苦笑一阵道：“你的青釭剑救过老朽一命。”

曹操明白了，当年父亲讥讽段颎，惹得拔剑相向，若不是自己凭借青釭剑隔断，他确有性命之虞。何颙却不知他家的事，矜持道：“不论您说的是真是假，何某领你这个人情。临行前还有一句好话奉送您，《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是非曲直您老自斟自酌吧！”说罢扬长而去。

曹操低头等着父亲发作自己，可曹嵩却没有生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把他招到家里来了，真是儿大不由爹啊……如今一天比一天乱，以后朝廷会变成什么样，为父我也看不清。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想上哪条船自己随便挑吧。”

他听父亲这样说，反觉得自己过意不去了：“爹爹，伯求兄受十七年之苦，讲话难免有些过激，您老不要与他置气。”

“这算得了什么？比当年的桥玄客气多了。”曹嵩无奈地摇摇头，突然道，“小子，听说你把朱儁捧得晕晕乎乎的，你想带兵打仗吗？”

“儿是觉得，国家今有……”

“别跟我讲那么多春秋大义，我就问你，想不想带兵打仗？你要是想，这事儿我去给你办！”

“想。”曹操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哼！你小子六亲不认拉硬屎，到头来还是有求我的时候吧？哈哈哈……”曹嵩满意地笑着走了。

此后确如曹嵩所料，十常侍借彻查洛阳内奸的机会大肆打击异己，上至尚书官员、下至黎民百姓，诛杀了一千余人，其中不乏党人亲属。杀戮之后，刘宏宣布大赦，唯太平道元凶张角不赦，下令冀州刺史将其捉拿治罪。

可是民心所向岂是靠一纸诏命就能平息？撼动天下的大规模武装起义，还是毫无悬念地开始了。

第五章 一夜之间曹操变身将军

【黄巾起义】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二月，在马元义车裂之后，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改变预定计划，在冀州邺县提前起义。

河北的太平道徒一时云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真定县，建立了武装总部。张角依照《太平清领书》中“有天治、有地治、有人治，三气极，然后歧行万物治也”的经义，自称为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

由于太平道势力谋反已久，早已经在州郡官府、富贵人家的墙壁上，以白土书写“甲子”二字为记号，所以整个起义过程迅速而有条不紊。当年汉光武刘秀称帝以谶纬《赤伏符》为依据，所谓“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所以汉王朝以火德自居，张角便宣扬以土克火，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太平”的十六字真言，并命令天下起义之人以黄巾裹头。因此，太平道反民被朝廷斥为黄巾贼。

河北起事后，短短一个月间，天下教众无不响应。大汉冀、青、幽、并、兖、豫、荆、扬，八州之域天翻地覆，立时间反民不下百万。其中除了太平道教徒，还有因灾害而逃亡的流民、迫于赋税而走投无路的百姓、不堪连年征战的逃兵、失去土地被欺压的佃农、因征伐鲜卑羌人而家破人亡的兵丁家属，乃至于占据山野的强盗、对朝廷不满的低等土豪也加入到反民队伍中。他们联合起来攻城略地、诛杀官吏豪强。

不久，安平王刘续、甘陵王刘忠先后被黄巾军俘虏，一时间汉室宗亲王国成为众矢之的，常山王刘暠、下邳王刘意恐惧至极，竟不顾禁止私离封国的法令，乔装逃亡下落不明。天下郡县官员有不少是通过贿赂和买官获得的职位，哪里有一点儿为国之心、恤民之情、抵抗之力？

黄巾军未到，就先收拾好金银细软弃官而去。局势一天天恶化，每天都有告急文书飞往京师。

到这时刘宏才意识到局势的可怕，立刻召集身边的人商议对策。无奈他平素亲信的宦官、侍中皆是酒囊饭袋，毫无破敌之策。宦官束手无策，最可笑的是，那位被他视作半仙之体的向栩竟建议朗诵《孝经》退敌。无奈之下，刘宏只得召集朝会，向群臣广开言路。

有人建议惩治奸党，有人提出限制宦官，有人建议拿出皇帝的私房钱充入军资，有人要求敞开骥厩散发御马与兵，还有人建议考核二千石以上官员的政绩……群臣一吐胸臆沸沸扬扬，刘宏这会儿方寸已乱，只好承诺全部采纳。

经过一番商议，刘宏晋升刚被提拔为河南尹的国舅何进为大将军，率领羽林左右军以及北军部分兵马进驻都亭，作为名义上的平叛总帅；以二国舅何苗接替河南尹护卫京师。在河南八关恢复都尉之职，加强守备。抽调北军、羽林军乃至宫廷侍卫，并在三河招募乡勇勉强凑成四万人马，任命在京述职的北地太守皇甫嵩为左中郎将、谏议大夫朱儁为右中郎将，由此二人率师出关作战。另外，任命尚书卢植为北中郎将，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副，带领部分军兵收拢河北余部，北上讨伐张角。

在这段忙乱的日子里，曹操一直在观望事态的发展，固然是为朝廷担忧，更主要的则是父亲答应过帮他在军中谋个职位。

待到出征将领选毕，一切尘埃落定，他却边都没沾到。眼看着邹靖、沮儁、魏杰等一干北军熟人秣马厉兵整装出发，他愁眉苦脸地向父亲询问，曹嵩竟笑而不答。

虽然皇甫嵩、朱儁、卢植皆是深谙兵法久带兵勇之人，但局势并没向有利的方向转变，原因是寡众悬殊。大汉自光武中兴以来，为了防止地方官员拥兵自重，罢撤了郡国乃至关城的守军，只留下了东、南、西、北四支常驻部队。北军五营护卫京师、南军七署守卫皇宫；西军驻防三辅、东军驻扎黄河，负责监视外族。自从羌人、鲜卑为患，西军尽皆调至西北作战，东军也已抽调无几，现所剩兵丁尽数归于卢植统辖。如此一来，当遣出这三支部队之后，朝廷实际已经无军可派了！

地方本来就没有正规部队可言，所以黄巾游击攻打的地区，只能依靠官员乃至地主豪强自发募兵抵抗，在这样的状况下，颓败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幽州刺史郭勋、涿郡太守刘卫、南阳太守褚贡等相继兵败阵亡，至于那些弃官而走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

最可怕的是，卢植率师渡河北上，遭遇张角亲帅的主力堵截，战事陷入胶着。而皇甫嵩、朱儁这两支主力部队刚刚出关进驻颍川，就被黄巾军中最为精锐的波才一部围困。

敌军有十余万，而官军合计只有三万，朱儁被困在阳翟县城，皇甫嵩被围在长社县。二军莫说不能收复失地策应北伐，连突围自保都成了问题，后来连与朝廷的联络都中断了。连续十日得不到消息，洛阳城陷入极度恐慌。外地之人羁留河南无法出关，朝廷百官牵挂故乡家小毫无讯息，老百姓个个惊惧不知所措，这样下去洛阳很可能爆发哗变，大汉江山岌岌可危，说不定哪个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皇帝刘宏犹如惊弓之鸟，再没有心思享乐了。即便是十常侍也意识到了亡国之危，只有硬着头皮给刘宏鼓气，并拿出以往扣留的奏章供其翻看。为了振奋人心稳定局势，刘宏大力提拔压抑的人才，甚至将与之发生争执的老杨赐加封临晋侯、奉以三老之礼，以往曾上疏要求取缔太平道的刘陶、乐松、袁贡等人也尽皆升赏；并且他下令再次征募河南之兵，公卿百官也得贡献私有的弓箭、马匹资战，凡是通晓兵书战法或勇力出众之人，不管是官员子弟还是普通百姓，哪怕杀过人的罪犯、放过火的强盗，只要肯出来为朝廷打仗，一律公车征辟上阵保国。

曹操得知诏命，当即置备马匹兵刃应征，连楼异、秦宜禄这帮家丁们都动员起来。可老曹嵩却竭力弹压：“我的儿，现在征辟的公车满街跑，即便应征也不过是充当兵士守备京师。比你有资历的人多的是，若是你只想混混军营那现在就去，若是想自率兵马立一番军功，就给我耐心等着。”他这样一讲，曹操料知大有玄机，便放下军械暂且忍耐。

三日后，突有天使（朝廷使者）临门，宣曹操入宫议事，这必定是父亲发挥的作用了，他速速更换朝服，跟随公车入宫。待至皇宫使者却不引他赴殿，却往省中面见太尉邓盛。

邓盛字伯能，已年近七旬，他以早年在并州抗鲜卑的军功起家，虽也有些名望却远不能与杨赐、刘宽等老臣同日而语。黄巾事起天下震动，朝廷急需以通彻军事之人统筹局面，因此他才得以取代杨公，暂居三公之位。

曹操知道他是老行伍出身，格外尊敬，要按朝廷制度以大礼参拜，哪知邓盛一把搀住道：“孟德，坐下讲话。”

“不敢不敢！”曹操受宠若惊，“邓公面前岂有下官的座位。”

“今日我非以太尉之身相见，乃是以同僚之礼有事相请，你只管坐，等会儿还有一人要来。”

他既然这样说，曹操便不能推辞了，刚刚落座，又听门外有人禀奏：“侍御史大人到。”说话间走进一位四十多岁的官员，个子不高，肤色白净，举止端庄，身上的朝服规矩得连道褶子都没有，一副黄焦焦的胡须，带着满脸的刻板威严。

“子师，你来晚一步呀。皇上命你为将，今儿要是点卯岂不误了时辰？”看来邓盛与他颇为熟稔，见面就开玩笑。

那人却一脸严肃道：“国家有难非是玩笑的时候，大人身居公台，此言甚是不当。”

曹操吓了一跳，开个玩笑无伤大雅，这人也太过苛刻了。哪知邓盛毫不计较，只笑道：“二十多年了，你那倔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呀？这边坐吧。”

“诺。”那人规规矩矩施了大礼才坐下。

邓盛对曹操道：“你还不认识他吧。我来引荐一下，这位是侍御史王允王子师。”

“哦！”曹操没想到是他，恭维道，“昔日郭林宗有赞‘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想必说的就是王兄您吧？”

王允略一拱手，正色道：“同朝为臣，何论先后，允不敢担大人一个‘兄’字。”曹操听他一开口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方明白传言非虚。

王允乃太原祁县人，以刚直果敢而著称。十九岁便以郡吏之身闯入中常侍宅邸，手刃为害一方的大宦官赵津，惹得先帝震怒郡守抵命，他也险遭不测。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不但没有改变性格，反而愈加苛刻犯上。二十二岁时因为一个小吏选举有私，他就当堂呵斥太原太守王球，惹得王球恼羞成怒，将其下狱打算处死。不过也是他命大，当时邓盛恰好官拜并州刺史，闻听此事大为称奇，快马传文辟他为别驾从事，这才侥幸救他一命。此后的仕途王允一路顶撞而来，却越犯脾气越有人缘，引得三公并辟，擢升侍御史。今日曹操口称王兄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他却以同僚之义不敢实受；邓盛与他的交情有公有私，但连一句玩笑都开不得，足见王允为人之刻板。

邓盛有些尴尬：“子师，不必太过呆板。这位乃是议郎曹操曹孟德。”介绍完怕他说三道四，又补充道，“昔日棒杀蹇硕叔父的洛阳县尉就是此人。”

王允听罢点点头：“好，为官自当如此。”

邓盛赶忙解释道：“孟德你千万不要与他计较，他言道‘自当如此’已经算是最好的评价哩！”

曹操一笑而置之，王允却有些不耐烦：“邓公，咱们还是赶紧处理要紧事吧。”

邓盛清了清喉咙，这才进入正题：“我今奉圣命请二位前来是因为朝廷将有重任授予你们。不过这两项差事有万般风险，皆要出生入死，所以你们量力而为，可以应允也可以不奉诏。先说孟德你的事，今朱儁、皇甫嵩两路人马被困，若不相救，久之粮草断绝，则王师不复矣。而今朝廷几无人可派，现勉强募兵三千。”说到此，他目光炯炯看着曹操，“孟德，你可敢领这三千人去颍川解王师之围吗？”

“敢！”曹操干脆地答复。

“好！”邓盛一拍大腿，“果然诸人眼光不错。你还不知，朱儁临行曾对我盛赞于你。日前又有马公与崔烈、张温、张延、樊陵、许相、贾护、任芝、江览等大臣相继举荐……”

曹操听着这串良莠不齐的人名暗自好笑：这些大臣派系各异、有正有邪、有老有少，但皆是平素与爹爹多少有些交情的，想必老人家没少费口舌。“总之，万千重任皆负你身。你既敢受命，即刻擢拜骑都尉，明日都亭面见大将军，领军出关！”

“诺。”曹操起身施礼，朗声道：“不才既受诏命，必定为国尽忠死而无怨。”

“大军未动何言死字？”邓盛接过令史捧来的印绶，亲自交到他手里，“年轻人，老夫在此静候你的捷报。”

曹操这才归座，又见邓盛接过另一份印绶，对王允道：“子师，你为官二十余载，心如铁石劫难不屈。如今有一份更凶险的差事非你莫属。”一脸严肃的王允突然笑了：“王命所致，何谈凶险？要命的大祸我闯过多少？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便宜。”

邓盛却笑不出来：“豫州乃河南之门户，万分冲要之地。自波才兵至，一州皆乱，刺史生死不明，各地书报断绝。现有诏命，任你为豫州刺史，收拢州郡残兵，恢复建制，外抗贼众，内修吏治，这差事可不简单呐。”

王允未接印绶，开门见山道：“入豫州赴任不难，但朝廷可遣多少人随我前去？”

邓盛伸出一个指头：“只有一百人。”

曹操吓了一跳：“黄巾贼几乎占领豫州全境，单波才的主力便有十万之众，以百人随同王大人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邓盛苦笑一阵，无可奈何地道：“你来时也看到了吧，皇宫守卫皆靠蹇硕所领宦官，羽林军已经尽数遣出，你那三千军兵已是强弩之末，守城的全是百姓和囚犯，河南之地已无兵可征了，再派只怕就得靠各府的家丁苍头了。”

王允却一笑而置之：“事已至此，允与朝廷共存亡便是。这差事我领了，不过还需应我一件事。”

“你但言无妨。”

“一百人还是太少，且容我星夜赶回祁县，家乡尚有宗族男丁可用。另外我还有一好友宋翼，颇有资财仆僮，若是顺利还可凑出一二百乡勇来。”

邓盛很感动：“子师呀，老夫实在是无计可施，连累你把全族和朋友的身家性命全都押上了。”

“无国哪里还有家啊！”王允接过印绶。

曹操颇受触动：“我也愿意动员家丁充军一并前往救援颍川。”

“好好好！国难显忠臣，你们一个是中流砥柱、一个是后进英才，受老夫一拜。”邓盛起身便要施礼，二人赶忙架住……

曹操与王允出皇宫时天色渐晚，二人拱手而别。曹操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青盖两幡官车，感慨不已：进去时还是个散秩议郎，出来已经是握有兵权的二千石高官了。只可惜洛阳城如今路径人稀，莫说官员子弟，不少百姓都上了城，谁还能看到自己这番威风呢？

待至府门，只见家丁苍头列立两旁，秦宜禄第一个跑过来：“恭喜爷，您高升了！咱家有两辆青盖两幡车了，您要是和老爷一起出门，多威风呀！”

“哈哈哈……”曹操大笑不已，任由他扶着下了车，取过印绶径赴正堂。见父亲已经备下酒食，等候多时了。

“父亲大人。”曹操捧着印绶跪在曹嵩面前。

曹嵩没有翻看官印，只伸手摸了摸青红白三彩的绶带，问道：“是都尉还是中郎将？”

“是骑都尉。”

曹嵩沉吟半晌：“子曰‘三十而立’，你今年恰好三十岁。为父我蒙你爷爷恩荫，还用了十五年，你自举孝廉不过十年光景就拿到二千石俸禄了。”

“孩儿也是蒙父亲提携。”

“为父只能帮衬，不能赐厚德与你。我只不过说动了许相、贾护等辈，崔烈、张温他们各凭人心，至于马公、朱儁就更非为父所能及了。说到底，路还是靠你自己走出来的呀。快坐下吧。”说着曹嵩亲自给儿子舀了一盏酒，“可是你要想清楚，这仗打赢了你才能得享荣耀，若是不胜也不过是虚幻一场。”

曹操端起酒盏：“孩儿决心已定，若是不胜，致使王师覆灭，孩儿自当战死沙场为国尽命，不辱我曹家所受皇恩。”

曹嵩按住他的手：“为父怕的就是你这句话。”

“哦？”

“人人都会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是你要明白，能把碎了的玉再拼好才是最难的……阿瞒，你想德儿吗？”

“弟弟……”曹操思量了一会儿，“咱们曹家人丁尚旺，宗族仆僮合计有千人之多，西有夏侯家彪悍之族，东有丁氏兄弟闭门成庄，三族合力恐比儿子这三千人马还精壮些，必定无虞。”

“话是这样说，不过万中有一，只怕猝不及防。为父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倘若……”

“咱家不会有难的。”

“你听我把话说完。倘若王师已败或者不能得胜，你千万不要赴死，也别再回来！”

“什么？”

“战败后不要回洛阳来。”曹嵩黯然神伤，“王师一旦败绩，波才势必兵进河南，那时京师陷落迫在眉睫，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就带着残兵速速回谯县家乡。若能够召集乡勇前来勤王最好，若不能就闭门自守以待天时，要是连守都守不住……那就和德儿远遁他方，万万要保存我曹家的后代骨血啊！我那孙子昂儿不能有损，你明白不明白呀！”

“您不必这般伤悲，朱儁、皇甫嵩皆老成之将，黄巾贼乃乌合之众，想必王师不过暂时受困而已，您……”曹操还想继续说，却发现父亲的脸颊处淌下一滴泪水。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老了，天天在一处生活，他竟然忽略了这一点，那斑斓的白发、像刀刻一般的皱纹，即便再精明之人也有老迈的那一天啊！他马上改了口，“儿子答应您！”

曹嵩松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三千人马也太少了。”

“没办法，现在能征惯战之兵只有这么多了。王子师充豫州刺史，所辖只有百人，连夜回乡招募人马。”

“明天出征，你带着这阖府的家丁一同前往。”

“儿子早有此意。”曹操喝下那盏酒，“孩儿还有一事不明，您为什么不让我随朱儁出征呢？”

“哈哈哈……”曹嵩破涕为笑，拍拍胸口，“即便现在调你入北军，你资历不足，左不过是个别部司马，我曹某人的儿子岂能为他人之功名忙碌？”

曹操呆呆地看着他，方才的伤感一扫而空：老人家，国家危若累卵之际，您还要耍这等小聪明啊！这等心机虽不太光彩，可是再看看一旁光鲜的印绶，这感觉真有些哭笑不得。

“发什么呆呀！你又想什么呢？”曹嵩喝了口酒，悻悻地瞥了他一眼。曹操不好指责父亲，揶揄道，“孩儿在想……此番受命平叛，当效周亚夫力挽狂澜建立功名。”

“力挽狂澜？”曹嵩冷笑一声，“你知道死多少人才能成就一员名将吗？纸上谈兵不叫本事，到战场上你就明白什么是打仗了。”

【震慑军兵】

第二日凌晨，曹操入宫请来王命兵符，整备阖府四十余名家丁，出洛阳赴都亭点军。

都亭在洛阳城外十里，乃是天下总驿站，现有大将军何进亲自屯兵于此。说是屯兵，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士卒了，兵马尽赴八关守备，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何进闻曹操到，亲自迎出军帐，身边相随的亲兵竟是袁术、冯芳、赵融、崔钧四位官员子弟，后面陈温、刘岱充作主簿，鲍家四兄弟执戟守门。都亭大营如今只剩下义勇之兵了。

曹操本想大礼参拜，却见何进几步赶上好像要还礼，便直起身子没敢下跪，只抱拳拱手施礼——上次相见穿便服，被他革囊磕得头晕眼花，这次彼此都穿着铠甲，若再磕在面门上，未出征就要先挂彩了！

“大将军在上，恕末将甲胄在身不得施以全礼。”

“没关系，大兄弟往里边上坐吧。”何进还是满口大兄弟。

陈温赶忙打断：“大将军，这里是军营没有主客位。孟德是来点军出征的，不是代您为帅执掌兵权，他不能坐上位。”

“是是是。”何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曹操没敢笑，只道：“王师被困已久，末将打算速速点军，趁着天亮前速速启程，若能在午时赶至缑氏便可休整，来日天明再出关口，请大将军恕末将迟误半日。”

何进听不明白他的用意，袁术却眼睛一亮，插嘴道：“你是想来日直赴救围，不在阳城县扎营歇息了？”

“不错。今贼兵势大，朱儁困于阳翟、皇甫嵩困于长社。阳城虽未失陷，但守兵不过数百难以自保，我若出关在那里过夜，万一再被敌人包围，岂不是救人不成难解自困？”

袁术连连点头：“嗯，这确是高明之法。点你为将我原有些不服，不过这么一听你还真有点儿出众的见识……服了服了！”

“我看孟德已有成算。”崔钧道，“咱们休要聒噪，还是速速聚兵叫他走吧。是不是呀，大将军？”

何进是什么也不懂，好在他性子随和从不反驳，听崔钧说要点兵即刻依从。击鼓鸣金调集人马，少时间三千兵马尽皆列队。曹操不看便罢，一看心中大喜：这三千人虽然铠甲有别、高矮不一，却都是精神抖擞英气不凡。也难怪，除了宫廷侍卫就是各府有武艺的家兵，枪矛齐备不说，有些人还带着传家的名剑兵刃，最可贵的是都有马匹箭囊，只要指挥得法皆能以一当十，不愧是京师人家子弟。相比之下，自己带的家丁就寒酸不少了。

何进不善言辞，皆由袁术、冯芳代为训话，曹操却小声对何进耳语道：“大将军，贼人皆是农户出身步战为主，我军马匹众多，但是我那些家兵尚有十余人无马，可不可再拨十余匹马？我军若能人人有马，行军速度便可加倍，星夜之间可至颍川。”

“行。”何进不待他说完就回转后营了。少时间有兵丁引出十余匹好马，皆有鞍韂单镫。最后面何进还亲自牵出一匹棕红色的好马，亲手把缰绳递给他：“老弟，这匹马是我当大将军别人送的，说是什么大碟子大碗的，给你骑吧！”

曹操可懂得，这是大宛马。昔日孝武帝为得大宛种马遣李广利不远万里攻伐西域，中原自此才有此种，实乃万中选一的上品。曹操受宠若惊：“这可使不得，此乃大将军的宝坐骑。”

“咳！我又不上战场，这么好的牲口给我就成废物了。给它找个好主子，也算没白跟我一场，骑吧骑吧！”

曹孟德颇为感慨：虽说何进不通政务，但却憨厚淳朴毫无心机，有这样一位国舅未尝不是好事。

军马散发下去，众军兵又领数日口粮。曹操见是个空子，不言不语溜到大帐边，对守门的鲍信道：“二郎，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你可有什么要说的？”鲍信连连点头，欣慰笑道：“你若带兵我自是放心，不过有一言供你参详。”

“咱俩还客套什么？我不过是读了些书，真要是临阵远不及你，快说吧。”

“你打算先救哪一处人马呢？”

“出辕关自当先奔阳翟，此地乃颍川首县，阳翟一解豫州皆震，另有王子师入城接任刺史，大事可定。”

鲍信撇撇嘴道：“不妥啊，我若是领兵当先救长社。”

“为什么？长社路远啊。”

“孟德你详思，贼兵有十余万之众，虽乌合之徒足以成大患。阳翟大县，长社小地，阳翟离京师近，长社离京师远。围阳翟必用大军，困长社用兵则少。你只有这三千人，倘若先突重地恐不容易。倒不如先易后难，先救长社，与皇甫嵩合兵一处再救阳翟就好办多了。”

“承教承教！”曹操连连拱手道谢。

鲍韬插话道：“孟德兄，还有一事你要千万小心。这些兵都是大小有头脸的，兴许不太服管教，你可得拿出精神来镇住他们才行。”

“三郎放心，这个我自有办法。”曹操神秘地一笑。

老大鲍鸿却一脸不快：“你都当了骑都尉了，我们哥们却在这里执戟把门，半步也离不开。真泄气，出关杀几个贼人才痛快。”

曹操宽慰他道：“大哥您不要急，想当年韩信不过也是一执戟郎，后来金台拜帅挣来三齐王，您将来必有一番好运。”

鲍鸿大喜，老四鲍忠却用戟杆捅了曹操一下：“这可不能比，韩信被吕后害死，难道我大哥也打赢了仗反丧在自己人手里？”

哥几个都笑了——却不料日后鲍鸿果应此言。

曹操辞别鲍家兄弟，又与诸位朋友依依惜别。提提胸臆中那口豪气，踏镫上坐骑。汉军大旗迎风起，三千儿郎个个强，青釭利刃腰中系，大宛宝马胯下骑。左有秦宜禄、右有楼异，披挂整齐按剑护卫。只听得战鼓齐鸣，人欢马叫，这支队伍就要出发。

陈温慌里慌张跑到曹操马前：“慢着慢着！”

“何事？”

陈温咬着后槽牙低声道：“把兵符拿来呀。”

曹操吓了一身冷汗：汉家兵马认符不认人，入营调兵先验虎符。可如今老行伍都出征了，他与何进一个是首次领兵、一个是糊涂将军，满营的人谁也没有过带兵经验，竟这时才想起来要兵符，再迟一步何进如何向皇上交代？他怕军兵看见笑话，忙从怀中摸出虎符递给陈温。陈温会意，以袖遮挡，赶紧揣到袖中：“走吧走吧！”曹操半惊半喜，总算是稳稳当当带着这支队伍离了都亭。

天气晴和，微风阵阵，他亲自于前带队。也是马队快，行了半日许，已到缑氏县，吩咐沿城休整，按下营寨。缑氏的乡勇早备下水和粮食，一切安排妥当，曹操又进城见了缑氏县令，午后不再行军，就在此休养，暂驻一夜。

第二日天明，曹操却不忙着点卯出兵，仍旧吩咐众兵卒休息养神。按兵不动的时间一长，那些兵卒就有些微词了。他却丝毫不理会，只管在帐中闲坐，不紧不慢地擦拭宝剑。哪知没一个时辰，秦宜禄就跑进来：“我的爷！您……”

“叫将军。”

“我的将军爷，您还不着急呢！外面可有人骂您呢。说您受了皇命，连关都不敢出，还说您是……”

“是什么？”

“说您是人情换来的骑都尉，没有真本事。”秦宜禄斗胆道。

曹操不当回事，冷笑一声道：“带我去看看。”他起身随秦宜禄出了帅帐，只见不少军兵都叽叽喳喳地议论，还有人甩着马鞭在聚拢旁人。这些兵都不是寻常百姓，又都觉得自己有些本事，脸面大得很，瞅见他出帐竟无一人施礼。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看呀，宦官孙子出来了！”引得满营人皆放声而笑。

曹操平生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但兀自忍耐，呼喊道：“给我静一静！”楼异、秦宜禄都跟着喊起来：“都闭嘴！都尉大人要训话了！”诸人这才渐渐静下来。

“本都尉奉天子之命，率尔等征讨反贼，助二军成就大功。你们为什么无故在这里喧哗？速速回帐休息！”

有一个满身铠甲十分鲜明的兵士嚷道：“我等不明！朝廷派我们是去救援王师，而不是在这里睡大觉的！现今波才盘踞颍川，两路兵马被围，堪堪落败，都尉大人怎么可以在这里停滞不前，贻误战机？我等乃是自愿从戎为国尽忠，若是大人不前，我等自往一战！死也不做这缩头乌龟！”

“对！对！”还真有不少兵士跟着他嚷。

“如此短见之人也敢讥笑本都尉？你们怎知我停滞不前？”曹操扫视着帐前诸人，突然咆哮起来，“竖起耳朵来给我听好了！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贼兵多咱们何止十倍？我等若此时出兵，至关隘已是午时，倘于关隘休整，来日出战，军情必泄！

“倘午后出关，白日之间若遇敌军，胜败还未可知。黄巾贼乃乌合之众，这样的部队打一场败仗则士气低迷不振，可真要让他们打一场，他们便越战越勇，真以为自己是神兵天将呢。所以我军这第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我叫你们养精蓄锐，午后正式启程，咱们穿辕关而过，片刻不停，就趁着夜色直奔长社，天色未明可至，到时候一鼓作气直摧贼兵营寨，皇甫嵩之围立时可解！”

听到他这番有理有据的发作，所有人都不言语了。曹操斜眼看看那个带头讥笑他的士兵：“你不知军情妄自多言，还敢藐视本都尉，论军法就当斩！”

那兵自知理亏，但还仗着胆子道：“某乃杨尚书府的……”

“住口！我管你是哪家的人，既在军营就该服从军令。昔日孙武子斩吴王之姬以正军法，我曹某人也用你的脑袋壮一壮名声。楼异！把他推出去斩了！”

随着这一声令下，楼异带着两个曹府亲兵架住此人就往外拖。那兵这会儿才知道害怕，连连喊嚷告饶，满营兵士一片哗然，谁也不敢讲情。曹操也不理睬，把脸转了过去，背对满营兵士，却朝秦宜禄一个劲儿撇嘴使眼色。秦宜禄何等机灵，赶忙抱拳道：“将军且慢动刑，我军未战贼人，先杀己兵，这不吉利呀！”

“唉……”曹操假装抬头叹了口气，转身道，“赦回此人！”

楼异并未走远，忙招呼亲兵又把他推了回来。这次他可老实了：“谢大人不斩之恩。”

“非是本都尉不斩你，只是杀你有碍军威。我将你遣出军营，不要你了！滚回洛阳去吧。”

那人闻此言声泪俱下：“我身怀武艺，奉主子杨尚书之命前来投军，为的是杀敌报国荣耀门庭。若是被遣离军，必使主人蒙羞。只要都尉大人让我杀敌，即便战死在下无憾。望您开恩，千万不可将我除名呀。”说罢连连叩头。

曹操觉着差不多了，点点头：“还不错，尚知廉耻。既然如此，今夜奔袭我要你冲在第一个，你给我将功折罪。”

“谢大人！”

“在场将士听真，”曹操一脚登到竖旗的夹杆石上，“我军只有三千骑，将投万险之地，人人都要使出浑身的本事来。救援王师咱们只能打一战，一战必须成功！有没有决心？”

“有！”众兵士高举枪矛齐声呐喊。

“好，秦宜禄速速传令，命全营将士回去休息。咱们午时用饭、饮遛马匹，未时拔营起兵。”

“诺。”秦宜禄应声而往。

曹操见兵士尽皆散去，也回到帐中安歇，头一次训示军兵，心里实是有些忐忑，倚在帐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楼异把水袋递了过来：“说了半天话，您喝口水吧。”

曹操这才觉得渴，接过饮了一口。

“大人，您这都是故意的吧？”

曹操差点儿把水喷出来：“你……你说什么？”

楼异擦拭着曹操的兜鍪，头也不抬：“其实您心里早有成算，但是故意不对三军明言。表面上散漫不着急，就是想引起三军议论，好借机发威震慑军兵吧。”

曹操连连咋舌：“我这个都尉是怎么当上的你也知道，而这些兵多有背景，若不灭一灭他们的嚣张气焰，临阵指挥不灵可就麻烦了。”

“您英明果断，小的实在佩服。”楼异觉得今天自己忍不住多嘴了，赶紧补充道。

“唉，你真心明眼亮。都说秦宜禄机灵，我看他是聪明在皮上，你才是骨子里的聪明。”说虽这样说，曹操觉得自己的心思被戳穿，多少有些别扭！

【长社之战】

事到如今可谓一切妥当，就等着时刻到来。曹操吩咐诸人休息，可是自己却安稳不下来。毕竟是第一次用兵，难免紧张。他强自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直至秦宜禄把战饭端到他面前，他才睁开眼勉强进了两口。

“我的爷，您再……”

“叫将军！”

“我的将军爷，您再多用一些。”秦宜禄憨笑道。

“吃不下去。”曹操把碗一推。

秦宜禄也真敢说话：“您不吃，我可吃了。我得吃得饱饱的。”

“你真絮叨，吃吃吃！”曹操不理他，在大帐里踱着步，“撑死你这没皮没脸的东西。”

“您说我没皮没脸，小的我就没皮没脸。”秦宜禄端起碗却没有吃，“您这为将的不吃饱了，我们这当兵的心里不踏实。昼夜奔袭，万一您体力不支指挥不了可怎么办？所以我就得多吃，到时候要是兵败好逃跑呀！”

“放肆！你……”曹操听了光火，回头要发作，却见秦宜禄笑嘻嘻又把碗捧到他面前：“我的爷，为了打赢仗，您还是再多用些吧。”

曹操“扑哧”一笑，接过碗来：“你这块滚刀肉呀！”

秦宜禄越发谄媚：“小的还希望自己是块肉呢。我要是肉，这时候给爷您吃了，上阵好有气力呀。您出去看看，弟兄们劲头可足呢！大家都说您是天神下界指挥若定。您要是天神下界，那我们就都是天兵天将了，这仗咱怎会不赢呢？”

小人自有小人之能，曹操虽知他说的全是瞎话，但是此刻却颇为受用，提气不少，端起碗来把战饭吃个光。早有楼异把大宛马刷洗饮遛，绑缚箭囊，剑矛不知擦了多少遍，闪闪泛光。一切准备妥当已近未时，曹操传令拔营出发。

这次再行军便与昨日不同了，三千骑快马加鞭，铁蹄扬尘士气汹汹，申时未尽已到辕关前。军兵通报已毕，曹操命自己的队伍就地休息汲水，自己带亲兵顺马道驰上雄关。

镇守辕的乃是羽林左监许永，现已充作守关都尉，曹操见他满眼血丝，料是多少天没有踏踏实实睡觉了。

“原还有些贼人来至关前，尽被击破。现两路人马被围未拔，他们便不轻易来犯了。阳城、密县以西尚无贼人大兵驻扎，你若救长社，此刻出关可在阳城、密县暂歇。”

“不耽搁了，我即刻出关，昼夜兼程直捣长社。”

许永早闻曹操之名，不过也知他这是首次带兵，不禁略一皱眉：“昼夜奔袭？你考虑好了吗？”

“嗯。乌合之众尽皆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好趁着夜色掩护奔袭长社，现士气高涨，可不能拖延。”

“好吧……”许永见他言语决然不再多言，拱手道：“一路上千万要小心谨慎。”

“谢许大人关照。路途尚远不敢耽搁，曹某就此别过，将军多受劳苦了。”

“彼此彼此。”

曹操跨马下道，三千人休整已毕，即刻开门出关。这一次行军速度更快了，如一股狂风刮过，也不论官道小路，抄最近的道路直奔长社。沿途之上也遇到三两个黄巾游勇，奔驰而过一概不作理会。待过了阳城，天色已晚。

四月的天气已有些转热，但天黑后便凉爽起来。阵阵风儿吹来，凉凉快快正好驰马，有人饿了便在马上塞几块饼子干肉继续赶路。先前休养了一天一夜，加之始终露天行军，所以即便天黑大家还能模糊看见。奔袭之术最要紧的就是保密行踪，曹操只叫领头之人打了两个火把辨认道路，军兵随着火光而进，丝毫不乱。

“第一次这样骑马，好痛快！”不知谁嚷了一嗓子，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是啊！我不当侍卫了，以后就从戎打仗！”

“哈哈哈！月黑风高正好杀人。”

“他们就是有探子发现，也赶不到咱前面呀！”

“咱们他妈赢定了！”

“哈哈哈……”曹操也仰天大笑：“扬名立万就在今夜啦！”

这样的行军可谓迅速之至，方至子时已经驰过密县，逼近长社县境，再往前就是黄巾主力之地了。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马上加鞭直冲着县城方向奔去。

突然间，正前方燃起一大片火光！

“怎么了？怎么了？交战了吗？”军兵皆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曹操脑中嗡的一声：这是谁胜谁败？要不要冒进？

但是他立刻清醒过来，如此奔袭而来倘若驻足士气必泄，况处于四战之地，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他拔出青釭剑，高声喊喝：“传我将令，不准犹豫怠慢，全速前进啊！”

说话间前方已经红光大现，呼喊声远远传来。毕竟曹操带的人没上过大战场，头一次出兵就遇上这样混乱的局面，士兵虽闻将令还是有些恐惧。

曹操正没办法，秦宜禄却扯着公鸭嗓子嚷上了：“杀他娘的蛋，立功赚钱娶老婆，我第一个跟他们玩命呀！”话是这么喊，他可守在曹操身边没动。

“对！对！立功赚钱娶老婆，冲啊！”大家的豪气立刻被调动起来，都擎住枪矛往前冲。

这会儿根本用不着火把了，长社的大火早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把大路照得清清楚楚。转眼间，远处犹如黑压压的乌云一般，黄巾军已近在眼前了！

曹操的部队由暗观明看得清楚，而黄巾之众皆是由明观暗本就难辨，加之这三千骑兵没有打火把，他们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官军。这些农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惯了的，半夜见到火起已然大惊，这会儿又有官军冲来，哪里还有心思抵挡。人心慌乱之际，一人逃跑众人跟随，尚未交战已经大乱。三千骑此时真应了秦宜禄之言，犹如天兵天将，直愣愣插入黄巾军中，枪矛利刃借着马力像穿蛤蟆一般逢敌便刺。有的人嫌费事，把长矛往马头边上一顺，催马就往人堆里冲，碍着死碰上亡！

曹操看得分明，这些黄巾军毫无斗志可言，军备器械也简陋得很，大多数人都是手持锄头、棍棒，更有甚者夤夜之间连武器都没有拾到，莫说还手就是招架之力都没有——想必这把大火是皇甫嵩所为。

三千骑兵早就杀红了眼，左冲右突，也不知废了敌人多少条性命。曹操勒马命秦宜禄传命，不可分散追敌，先奔正前方与皇甫军会合。呐喊声、刀枪声、火焰声、哭嚎声振聋发聩，整个战场仿佛是烧沸的大鼎，一片翻腾。

黄巾军辨不明方向，在其间胡乱奔走逃亡，曹操好不容易聚拢住人马，又闻哭嚎声大作，更多的黄巾败军如潮水般自长社方向涌来。这些人更不及方才杀散的，他们连包头的黄巾都没了，赤手空拳披头散发，连鞋都没有，人挤人、人踩人过来的，见到曹操这支队伍，连瞧都不敢多瞧一眼，向两边作鸟兽散，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了。

曹操指挥兵将顶着这股败兵的洪流继续往前冲，也不知冲了多久、杀了多少人，终于听到鼓声震耳、看见旗帜摇摆——汉军讨逆大旗映入眼帘！两军相遇之际，兵士互通来历。一边是快马奔袭风尘仆仆，一边是久困压抑才得发泄，两边互不相识的人丢下武器执手相拥。早有斥候（侦察兵）探马一路询问奔到曹操近前：“曹将军远来辛苦，我家大人有请。”

让过追袭的皇甫大军，三千骑跟着斥候兵前往。天已经蒙蒙亮了，曹操一阵释然，猛然间在人堆里瞅见一杆大旗，射声司马魏杰手持佩剑正指挥亲兵追击。曹操抑制不住心中喜悦，高叫：“魏司马，小弟我也来了！”

魏杰倒是听见了，远远地瞅了他一眼，似乎不认识一般，没有搭理。这毕竟不是讲话所在，曹操便不再打扰他，跟着继续前行。又行了一大段路才望见旌旗林立、白旄高竖，土坡之上列着胡床，当中一员高大长须金盔金甲的老将，不是皇甫嵩还是哪个？

曹操止住队伍，自己下了马随斥候一路小跑，奔到土坡前跪倒施礼：“末将曹操，参见皇甫将军。”

“起来！”皇甫嵩下来相迎，“你也是钦差将军，咱俩一样，我当不起你这一拜。不过朝廷也忒小看我们这些老骨头了，必是以为我坐而受困才差你来。岂知我这一把火足以使黄巾逆贼胆战心惊！”

曹操低头起身：“老将军果然雄才大略！只是末将救援来迟，未能有助，毫无功劳，惭愧惭愧！”

“哈哈哈……”皇甫嵩捻髯大笑，“你回头看看你的兵！”

曹操回头一看不禁惊诧。太阳升起，天已明亮，苍穹之下最扎眼的就是他带来的兵马。出来时这些人还是参差不齐，但是现在尽皆一样服色——红盔红甲红坐骑，那是敌人的血染成的！这是杀了多少人啊……秦宜禄挥舞着大旗高声喊喝：“大家都在，一个都没伤！咱们一个都没伤呀！”

曹操待在那里，只觉皇甫嵩拍了他肩膀一下：“曹将军，这满身血迹就是你的功劳呀！”他这才发觉自己也是一身血红，难怪魏杰认不出自己。

“累不累？”

“老将军夤夜纵火突围尚且不累，末将何敢言累！”

“巨高之子真会讲话。”皇甫嵩一笑，“这些天若非朱儁牵制大敌，老夫也不能得胜。那好，咱们合兵一处即刻向西杀奔阳翟！”

令出山摇动，三军听分明。汉军乘胜杀奔阳翟，他们已被围困了近一个月，今天可谓虎兕出于柙，皆奋勇争先。黄巾军原不过是仗着人多的优势，却被长社这把大火烧得胆战心惊，再也提不起勇气。汉军所到之处如砍瓜切菜，还未到阳翟县境，就有斥候禀报：“朱将军闻知咱们得胜，也奋勇一战，现已冲破敌阵，波才之众已败矣！再往前方数里我军即可与之会合。”

皇甫嵩、曹操等指挥的将领不胜欢喜。正高兴间，又见北边黄巾逃亡之众大乱，迎面冲出一队乡勇，虽然人数不多马上步下皆有，但也一个个杀得似血瓢，勇不可当。曹操一眼看见王字将旗：“是王子师，王使君也杀到了！”

渐渐的，迎面朱儁一军的旗帜已飘忽可见，汉军会合就在眼前。曹操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颍川得救啦！洛阳得救啦！我大汉得救啦！”军兵听到也随着欢呼。

曹孟德闭上眼睛听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拼杀一天一夜这才觉得劳累，淋漓的汗水淌着敌人的血自面颊上流过。他微笑着嘀咕道：“父亲，儿没有让你失望……”

第六章 急赴前线镇压黄巾起义！

【收复陈国】

随着长社一战获胜，朱儁、皇甫嵩、曹操三路兵马会合，王允也顺利进入阳翟接任豫州刺史，颍川黄巾溃败，首领波才死于乱军之中，洛阳躲过了覆灭的危机。皇帝刘宏大喜，即刻加封皇甫嵩为都乡侯；封朱儁为西乡侯，更因其牵制黄巾有功，又赐号为镇贼中郎将，并命令他们继续平灭豫州黄巾余党。随着这一战的成功，朝廷军与起义军的对峙形势也发生了逆转。

张角凭借太平道蛊惑百姓起义，但他领兵打仗的本事却难登大雅之堂。他号称“天公将军”，率领的乃是河北四州最忠心耿耿的教徒，可是本人却志大才疏，连兵力不足自己十分之一的卢植都战不过。他终究没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一切妖术邪法都不能御敌，连连败阵之后只得退过黄河，放弃黎阳、邺城，将大军龟缩于广宗县，不敢再出城一步。

首领挫败，黄巾军士气受到空前的打击。随之而来的，各地豪强官吏自发组织的乡勇大显身手，反攻热潮高涨，黄巾军只得化整为零各自游击，有的甚至窜入深山老林隐遁。

所剩的大部队，就只剩下张角兄弟率领的河北义军主力，以及盘踞陈国、汝南、南阳三郡，由太平道“神上使”张曼成率领的一部。

朱儁、皇甫嵩、曹操以及王允，花了数日时间肃清翟阳四围的黄巾余党，接收了一批投降的义军，总算是初步控制了局面。可接下来一步，陈国、汝南、南阳三郡皆有大量叛军，又分处颍川的东西南三面，顾此不能顾彼，而颍川尚未大定守备力量不足，众人正冥思苦想筹划下一步的战略，忽有兵丁来报，从南阳郡来了使者。

大家尽皆大喜：南阳郡自太守褚贡战死后，已没有什么消息，抵御黄巾全靠地方的武装，大家正为不明敌势发愁，这个使者来得正是时候！少时那人来到，却是一个民兵服色的小子，看样子也就是十六七岁，还背着个粗布大包袱。

“启禀诸位将军，我家郡将大人前日在宛城与贼大战，将敌杀散，追赶数十里。”

明明是捷报，诸人却面面相觑。皇甫嵩第一个问道：“你言道你家郡将大人大破敌军，可是南阳太守褚贡为国尽忠人所共知。你说的郡将大人又是何人？”

“回将军的话，”那小民兵道，“自褚太守战死，本郡捕盗都尉秦颉秦老爷带领我们坚守宛城，乡里豪族推他暂摄太守之位。他可了不起了！”他说到这里一脸的骄傲。

王允听罢一脸不自在，方要发作，却被朱儁一把拦住，笑道：“子师兄莫怪，这田野埋麒麟呀！咱们这里还在发愁，这个秦颉竟然已将贼军破了。”

“还有呢！”那民兵解下包袱打开，只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呈现。朱儁端详了一会儿：“这是谁的人头？”

“此乃贼人首领，那位什么神上使张曼成啊！”

诸人听他一言尽皆站起，连久在阵仗的皇甫嵩都已瞠目结舌：“张曼成乃中原贼首，此人一死贼兵必散。真的是他吗？”

“这还有假？夤夜之间，我家秦大人率兵深入敌阵，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亲手将张曼成斩于马下。”那小子越发得意，“我也在队伍里，看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皇甫嵩捻髯大笑，“我看你家秦大人还真够个太守之位！”

“那是自然。”那小民兵年纪尚轻故无拘无束，“我们那里有本事的人多了去！有苏代、贝羽两位财主老爷，还有个叫赵慈的大哥，都是豪富一方的大财主，家里仆僮佃户好几千，破贼全靠着他们的人呢！”

“你小子莫要急着夸口，既然南阳贼已败，余众奔往何方你知道吗？”曹操戏谑道。

那小子挠了挠头：“我家大人说了，敌人尽往东逃，有的投了汝南，更多的奔了陈国。”

“好，你先下去休息吧。”朱儁接过话来。

“诺。”小兵作了个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看，“小的……小的……”

“你还有事吗？”

“小的有肉吃吗？”小兵的脸红了，“我都三个月没吃过肉了。”

“有有有，让你吃个够！”曹操笑了。

待小兵欢蹦乱跳地随着亲兵去了，半天未说话的王允才插言：“这个秦颉虽然暂败黄巾，可怎么能私自称太守呢？”

“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皇甫嵩亲自包好张曼成的人头，“有了这颗好东西，往京师一送，还愁他当不了真太守吗？”

“可他现在毕竟不是朝廷任命的郡将，再说你听听刚才那小厮说的话，什么苏代、赵慈、贝羽，说好听了是财主，说不好听的——都是土豪恶霸。这等人冒着朝廷的旗号作威作福，绝非什么好事呀。”王允颇为忧虑。

“子师，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就算秦颉带的这帮人都是无赖匹夫，现在也只能用他们。宛城被围已有百日之久，莫说破敌，他能够勉强坚守已是难得了。现在既然南阳初定，咱们就不至于三面受敌，可以放手对付陈郡、汝南两处。依你之见呢，公伟兄？”朱儁翘着小胡子一笑：“汝南太守赵谦兵败已久，这一处最不好打。依我说咱们不妨学一学孟德，先易后难，兵发陈国，挫挫他们的锐气。”

“好！”曹操早已迫不及待，“末将愿带三千骑为先锋，直捣陈国。”哪知朱儁、皇甫嵩没有理睬他，两人神秘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曹操甚是诧异：“末将……哪里不对吗？”

“曹家小子，你是不是看我们俩老骨头升了官，眼红了？也想立大功挣个侯位呀？”朱儁玩笑道。

“晚生不敢。二位大人是不是已有破敌妙计？”

朱儁捋着小胡子：“不错。天底下哪里有人造反都要速速救援，唯有这陈国地方奇，咱们去得越慢越好。”

“哦？”

“这陈国陈县藏着一员无敌将，可是他脾气怪，兵又太少。咱们若不把他逼急了，他绝不肯轻易显露本领的。但只要他一出手，反贼顷刻倒戈而降。”

曹操不敢相信：“真有这等事？您不会是玩笑吧？”

“孟德，军中无戏言嘛。”朱儁故作神秘，“明日卯时点兵出发，三日内进军陈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曹操听他道三日，岂有如此缓慢的救援？回头看看皇甫嵩，见他也是默默点头笑而不言。

自第二日出兵起，曹操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他安排楼异代他统率三千骑，自己却一会儿跟着皇甫嵩、一会儿缠着朱儁。时时刻刻观察着他们如何调兵遣将、如何选择地方安营扎寨。他明白，大局扭转，黄巾军的失败已是指日可待，必须要在这段时间里，尽量多地把皇甫嵩与朱儁的用兵经验挖掘过来。

皇甫嵩心粗不理会，朱儁却早看穿曹操的心思，干脆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听用，顺便教他许多带兵之道。所幸行军不急，就这样，不论是行进扎营，还是巡营用饭，这一个老头、一个青年，俩矮个子将军总是形影不离。两天后，官军眼看已到陈国陈县地界，又一场战斗要开始了。

曹操命令军兵扎下大营，埋锅造饭，简单巡查一番便又跑到朱儁的中军大帐里。

“你这小子也真是的，饭都要在我营里蹭。”

曹操一笑：“老将军您治军有方，饭食做的也比我们那里香！”

果不其然，战饭做罢，庖人都晓得他必到，干脆端了两份进来。看见吃食，曹操突然有了一个疑问，端着碗呆呆问道：“我跟随皇甫老将军时，觉得他爱兵如子，每次安营扎寨，他总是等将官安排已定才搭设自己的中军大帐。用饭的时候，也是等大家都分发已毕，才自己吃饭。可是您为什么却是第一个吃第一个喝呢？”

话未讲完，曹操不禁笑了——只见朱儁把头压得老低，埋头往嘴里扒拉吃的，后来连筷子都嫌费事了，伸手抓起一块饼撕咬着，可能小老头的牙不太好了，歪着脑袋使劲扯——那副尊容曹操看了两天还是忍俊不止。原来这朱儁吃饭比打仗还干脆，少时间如风卷残云般把吃食消灭得干干净净。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呷了一口，见曹操抿嘴窃笑，便道：“你小子笑什么？瞧我这吃相滑稽吗？”

“不敢……不敢……”话虽这样说，曹操却差点儿乐出声。

“哎呀！你小子是大官子弟，自小锦衣玉食，享福享惯了。可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吗？我家乃一介寒门，我还没记事的光景我爹就死了，全靠着老娘织布为生。别说填饱肚子，有饭吃就不错。”朱儁咂么着舌头，自嘲道：“你刚才问，为什么我总是率先用餐。你想想，那皇甫嵩乃是西州望族，他伯父皇甫规、父亲皇甫节都是赫赫威名的大将，自幼家境殷实也吃过见过。我没出息，比他嘴急呀！”

“您不要玩笑，我是真心想知道为什么。您老人家也不是不爱兵呀，为什么好事总是抢在兵将前面，皇甫将军为什么总是最后想到自己？我想其中必有奥妙。”

朱儁正了正颜色，翘着七根朝上八根朝下的小胡子道：“你小子以为那仅仅是爱兵的举动？皇甫义真治军，用的乃是‘止欲将’之道。”

“何为‘止欲将’，愿闻其详。”

“太公《六韬》有云‘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名曰止欲将’你没听说过吧？”

曹操从第一次见到朱儁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此刻瞧他引经据典更觉得莫名其妙，放下碗筷拱手道：“望前辈指点迷津。”

“别那么装模作样的，吃你的，我一讲你马上就明白了。所谓止欲将为的不仅仅是在军兵之中树立好名声，更为的是身体力行。他皇甫义真也一把年纪喽，真要是冲锋在前恐怕没有当年的本事了。所以要想办法身体力行，亲自体验一下饥渴、劳累的感觉，这样他才能掂量出当兵的还有多大的体力。”

“还有这么一层道理？”

“你有机会再仔细观察一下，他不是站在那里摆姿态，而是时刻观察军兵吃饭时的样子和饭量。嘿嘿！这个老滑头。”朱儁笑了，“幸好我不是他的部下，以我这样的吃相，他什么也瞧不出来。”

曹操不禁咋舌，连观察吃饭都有这么多讲究，看来自己还差得很远，想至此曹操又问：“那您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那可就是小老儿我的秘密了。”

“您说说，我不告诉别人。”

“皇甫嵩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又是名将之后，他行止欲之法，满营官兵皆要称颂。但是，似你我这等形容可万不能用。”

“为什么？”

朱儁站起身来：“你瞧瞧！我朱某人身高不足六尺，相貌不及中人，出身不过衙门小吏。本就没什么威望可言，倘若身体力行只会更显平庸琐碎。那样谁还能敬我？谁还能怕我？我怎么还能统帅三军？哼！所以我得自己把自己的地位抬起来，无需身体力行，只差心腹之人探知全军上下之情。我万事不亲临而万事皆知，士兵就会敬我惧我，以为我深不可测，不敢有丝毫违拗。”他说着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治军打仗靠的是这里。说白了就是驭人之术。扬雄《法言》有云，‘下者用力，中者用智，上者用人！’”

曹操眼前豁然开朗。

“孟德啊，孙子曰‘因敌变化，不为事先，动辄相随’，其实你大可不必处处模仿我们，更不能照本宣科按图索骥。只要你能审时度势，这仗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兵你爱怎么带就怎么带！大可随机应变随心所欲。”

此刻，曹孟德发现他心目中对朱儁的形象彻底颠覆了，原本猥琐矮小的样子此刻仿佛变得格外高大威武，随随便便的举动似乎都透露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含义。他甚至想到，自己上了年纪必定也是朱儁这等相貌个头，到时候自己能否有朱儁那样的精明老到呢？既而，又想到此次缓慢行军的原因：“前日您说救援陈国越迟越好，还要逼一员无敌将出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鬼谷子》有云‘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你当明白智藏于阴，而事显于外。若是全军人人都能得知其中利害，那还算什么秘密军机。到时候就不灵了！”朱儁还是不肯相告，“明日出兵，自见分晓。”

曹操脑袋都有些大了，他自幼熟读孙武子之书，却在一顿饭的工夫听他引据了如此多的其他用兵经典，感觉句句皆有深义，感慨道：“《孙子》《吴子》《三略》《六韬》，这些讲究太多了。我要是有闲暇，不妨各选其精要自己节录一卷书，干脆就叫《兵法节要》吧。”

“哈哈哈……”朱儁仰面大笑，“曹家小子志气不小呀！我等着你的《兵法节要》。现在快把你的饭吃完，速速回你的营，当你的骑都尉，明日还有一番热闹呢！”

曹孟德回营睡觉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点卯出发。因为短短的路程耽误两日有余，黄巾大军早已经包围陈国首县了。三路官兵合军逼近，就择西北高平之地驻兵。面对一望无边的敌人，二老却下令只鸣战鼓不许交战。

陈县黄巾乃颍川、南阳二郡败兵所集，虽不下十万之众，其中却还有不少妇孺儿童，战力薄弱全依仗人数众多。

他们闻官军击鼓却不见出兵甚是迷惑，虽人马远多官军却不敢轻易交锋，便只把陈县围得水泄不通。

哪知官军这一击鼓，自卯时直击到巳时，士兵手腕子都酸了，皇甫嵩、朱儁就是不准下山作战。曹操不明就里心中焦急，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就站在高坡之上，见双方僵持不下越发没有主张。

又过了好一阵子，就听轰隆一声巨响，陈县大门突然敞开！

黄巾军见城门大开，便如潮水般挥舞兵刃往里涌。哪知还未冲到护城河，就见自城门洞处猛地飞出两支大弩，急速打入人堆里。这两支弩箭都是以两人抱不圆的树干制成，弩头削得锋利无比，这一打力道极大，黄巾兵猝不及防被穿起一大串，连冲带挂倒下一片。哪知这两支弩刚刚打完，惊魂未定间后面又飞来六支。

黄巾军大骇，不知不觉已经闪开一箭之地。方退开，就见自陈县城中推出八辆弩车，每辆车皆由十二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操纵。紧接着，又冲出一队步兵，这些兵个个硬弓在手，每人身上都至少背着四个箭囊。顿时间弓弩齐发，黄巾兵齐刷刷又倒下一排。最后只闻鼓乐大作，弓弩队后面竟闪出一辆华盖战车来！

这辆车由三匹赤红马拉着，上有赤色华盖垂珠帘，双幡朱旗上绣九龙纹，驾车人金盔金甲，后竖红漆大盾，左右挡板画着猛虎逐鹿图，朱漆描金的大轮子。现在已不是春秋战国，沙场上战车已是极少，而今日车上所站之人更是扎眼：此人四十岁左右，高大威武，一脸虬髯，不穿铠甲不戴兜鍪，头顶璎珞冠冕，身披皂色龙衣，赤黄绶带，双挂玉环印绶，掌中握着一把看着就很吓人的特大号硬弓。

曹操这才醒悟：此乃我大汉第一神箭手陈王刘宠啊！

陈国乃孝明帝之子刘羡的世袭封国，历五世传与刘宠。此王甚好弓弩之术，能左右开弓，发十箭共中一的，实乃盖世无双的箭法。诸侯王辖兵本有定数，乃朝廷派遣。唯独这刘宠，受当今天子另眼相看，自选兵丁护卫一概不罪。他选的亲兵以箭法为准，一千部下都是弓法出众之辈，太平年月就陪着他纵马打猎。黄巾军皆是农民，平日见到郡将刺史已觉华贵非凡，哪儿经历过这等人物？皈依太平道之人最是迷信，都以为刘宠是天神下凡，这仗没打先惧怕三分。

刘宠也真是爱气派，打仗竟还有乐工相随，吹的吹打的打。他大弓高举搭箭便射，一个百步之外的黄巾将领应弦落马。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他开弓再射，又一个头目倒地。紧接着第三箭、第四箭，又有两个将领中箭，这几个人皆是箭中咽喉当场毙命。黄巾阵营立时大乱，刘宠将大弓一摆，那千人弓箭队得令齐发，一时间箭如飞蝗，前面的黄巾兵顷刻间变成了刺猬！

“天神莫要动怒，小民再不敢违逆啦！”不少虔诚的道徒当场跪倒，解下头上黄巾便投降。那些心里明白的也不敢打了，丢下兵器准备四散奔逃。围城的时候挤得严严实实，要逃跑可就拥堵难行了。

朱儁见状立刻传令出战，三军人马似猛虎下山包抄阻截。这些想逃的农民军冲又冲不出，回去难免射死，也纷纷跪倒投降。一人降百人降，转眼间反民似排山倒海般尽皆告饶。浩浩荡荡的陈国黄巾势力，就这样简简单单立时而定，再也不敢有丝毫反抗。

朱儁传下命令，将贼首捆的捆绑的绑，登记造册受降义军。吩咐完毕带着皇甫嵩、曹操齐催战马，奔至战车前，三人滚鞍下跪：“臣等参见大王。”

刘宠一脸不悦：“尔等好大的胆子！既已督兵在此，竟然虚敲战鼓不肯作战。孤岂能容饶！你们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吧？”

“臣有下情回禀。”朱儁叩头道。

“讲！”刘宠将大弓一背。

“大王名震天下，故而陈国之民无一人敢为僭越之事。然此等贼军皆为他郡败寇，不知大王之威大王之德。本当尽皆诛杀以彰国法，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故不妄加灾祸与人。况贼众之中颇有妇孺，尽皆屠戮有悖大王宽仁之道。臣等若冲杀往复害命必多，”朱儁说到这，还没忘了恭维两句，“幸大王有天赐之能，指挥若定，弓弦所指元凶毙命，反民畏惧犹如神明。若非您恩威并施，百万余众岂能缚手？实是大王之威，感天动地。臣等甚幸，三军甚幸，百姓甚幸！”

曹操头一遭听朱儁这等谄媚语气，觉得这马屁拍得没边了，连感天动地都说出来了。到后面又听他故意夸大，把十万敌众说成百万，不禁低着脑袋偷笑。

“嗯。听卿一言，孤忿少解。”原来这刘宠爱听奉承话，“都起来吧……小小的反民何足挂齿，竟猖獗至此？足见尔等都是无能之辈，待孤王亲率人马，杀他个片甲不留！”

三人闻听都吓坏了：莫说诸侯王不可掌握军权，就是能领兵，他堂堂王爷万金之躯，战场上若有个一差二错，如何向朝廷交代？这罪责可担待不起。皇甫嵩连忙劝阻：“反贼势大，王爷不可以身犯险，倘有……”

话未说完，刘宠就恼道：“哼！皇甫义真，你是说孤王无能吗？”

皇甫嵩吓坏了：“不敢不敢！臣的意思是……”

“大胆！”刘宠沾火就着，简直不是人脾气。

朱儁眼珠一转道：“大王息怒，容臣一言。臣以为大王之威万不可施与小敌！两军厮杀乃是偏裨之事，大王若领兵督战则为轻贱。现天下动乱人心未甫，大王若是能坐镇都亭，威慑雄关，必使各地反贼闻风而降，天下大势立时可定也！此举不比领兵督战强之万倍、荣耀万倍？”

刘宠手捻须髯沉思了一阵儿，连连点头：“嗯，有理有理。孤可在都亭与敌一战？”

曹操低着头几乎乐不可支，心道：“又上朱儁的当了，这王爷怎么如此糊涂，入了都亭就到洛阳边上了，那还打什么仗呀？”

朱儁悄悄踩了一下他的脚，示意他别笑，又怕刘宠生疑，连忙趁热打铁：“军国大事不可延误，若不点军前往久必生变，望大王三思。”

“对！”刘宠一拍大腿，“孤王速速回城，点齐一千兵马即刻往洛阳护驾。”说罢摇摆大弓，“军务紧急，回城回城！”

曹操一直忍着，待恭恭敬敬见他入城才笑出声来：“这王爷金玉其外，脑子却不怎么灵便。诸侯王不得擅离封国，他这样不得诏命私自入京，会不会有麻烦？”

朱儁也笑了：“如今天下动乱，京师正愁无兵无将，非常之时不可循寻常之法。他素有威名，此去皇上不会猜疑反倒安心。总之，咱们哄着他玩，再叫他入京哄着皇上玩呗！”

皇甫嵩也诙谐道：“他是高兴了，只恐屯军都亭，咱们那位国舅大将军遇上他可有的忙了！”

三人不禁大笑。

曹操心里很明白：陈王刘宠虽然善射，毕竟骄纵轻敌又太张扬排场。一千神箭手遇乌合之众尚可，若逢修备齐整之大军不过是以卵击石。黄巾军笃信张角本就是愚昧，再看到他华而不实的车驾愚昧之心骤起，畏若神明故不战而降，这场胜仗其实侥幸得很。不过朱儁、皇甫嵩能预料到此番结果，擂鼓喧哗诱他出战，这才真不愧智将之举！

正说话间又有陈国相骆俊出城相迎。光武中兴以来，宗室王虽各有封国，但无权干问地方政务，除了自己那些亲随，更不能私自征兵。至于封国的治理，皆由国相处置，其俸禄职权与太守完全相同。四人寒暄已毕，受降义军，登记造册、归别郡籍自有一番忙乱。

待万事理毕，三人归至大帐，皇甫嵩、朱儁皆有凝重之色。曹操不解：“今陈国已定，二位老将军为何面有难色？”

“陈国虽定，只剩汝南未平。黄巾之众已置于必死之地，接下来的仗不好打了。”皇甫嵩面沉似水。

“幸好咱们在这里兵不血刃，实力未损。我已修书请荆州刺史徐璆、汝南太守赵谦二人归拢败兵，应该不日将至。另外，前几天我曾表奏同乡孙坚助战，想必他也快要到了。若再从骆俊那里拨些兵士，咱们都算上勉强可凑四万人马。”朱儁闭目沉吟，“可是汝南贼众不下十万，又皆是未曾败绩的生力军，据说他们的首领彭脱颇有勇力。这块骨头难啃啊。”

曹操笑道：“我看此事不急在一时，咱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必可破敌。”

朱儁睁开眼：“曹家小子，谁都知道步步为营的道理。只是咱们当今的皇上不是孝景帝，恐他老人家容不得咱们做周亚夫啊，稳扎稳打谈何容易？”

“不会吧，我看当今万岁颇为看重二位将军。”

“哼！你初到军中哪里懂得其中道理，”皇甫嵩摇摇头，“当初颍川告急他自然只能放手给我们时间，如今京城之危已解，燃眉之急已去，他该催咱们速战速决了。我想不出三天，朝廷必有……”

话还未讲完，有人禀报，回京送信的司马张子並回来了。张子並乃河间文士，因为声望才学官当到步兵校尉，虽然现充别部司马却只管些笔杆上的事情。

他慌里慌张迈进大帐，还未驻足便高呼：“大事不好！卢中郎被锁拿进京了。”

“怎么回事？张角突围了吗？”三人皆大吃一惊。

“张角没有突围，是祸起萧墙。”张子並顾不上喝口水，“卢植包围广宗一个多月，挖堑堆垒打造云梯准备攻城。皇上嫌他迟缓，派宦官左丰催战。那左丰借机向卢植索要贿赂，没有得逞。谁料那狗阉人回去大进谗言，说卢植玩忽怠战不肯出力。皇上震怒，派人将他锁拿进京，准备治罪呀！”

“又是阉人，混账王八羔子！”饶是皇甫嵩名望之族，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广宗之兵如何？”朱儁迫切问道。

“已调河东太守董卓代为统领。”

“唉……临阵换将乃兵家之大忌呀！”朱儁一皱眉，“义真兄，你久在西州，这董卓可堪此任？”

皇甫嵩捋捋胡子摇头道：“论勇力才干，与卢子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董仲颖久带胡人之兵，是个鲁莽粗人。而北军将领皆名门高第，恐怕以他的声望压不住这帮人啊。不行，我得上疏保卢子幹。”

“慢！”朱儁拦住他，“咱们与他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如何能保？现在上疏非但救不了他，弄不好还得叫宦官扣个勾结谋反的罪名。你忘了吕强是怎么死的吗？”

曹操颇感愤慨：“卢大人的家就在河北，黄巾军闻他为将，把他家乡老小都给杀了。为国戡乱连家都舍了，反而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叫人寒心。”

皇甫嵩早就寒心惯了，也不把曹操的话当回事，只道：“上书直言虽有触发圣怒之险，但总不能坐视不管吧？况且咱们现在掌握大军，皇上也不可能把咱们全处置了。”

朱儁慌忙摆手：“千万不要这么想，以臣胁君岂是非常举动？即便把人保下来，将来皇上也要秋后算账的……依我说卢植自然要保，但是不能现在就保。他这事倒是给咱们提了个醒，若再不快平灭汝南之敌，恐怕后面坐进囚车就是咱们几个了。等兵马到齐咱们一日都不能耽搁，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速战速决！待此战得胜，咱们再救卢植。”

曹操此刻突然明白：即便朱儁多谋、皇甫嵩威武，即便自己情愿肝脑涂地，这场平乱的战局依旧有无穷变数。因为战场有两个，一个近在眼前，一个远在洛阳……

【尸横遍野】

光和六年（公元184年）六月，朱儁、皇甫嵩、曹操三将，与汝南太守赵谦、陈国相骆俊、率领乡勇的佐军司马孙坚一并组成联军，在西华县浴血奋战，在付出伤亡近半的惨重代价后，终于打败了汝南的黄巾军，斩杀其首领彭脱。黄巾余众再次北窜颍川，官军连连追袭，在豫州刺史王允的配合下，终于在阳翟城外将中原黄巾势力全面击溃，颍川、陈国、汝南三郡彻底平定。

但与此同时，河北战场却大受挫折。北中郎将卢植下狱后，河东太守董卓拜为东中郎将接任统帅。由于临阵换将，董卓无法控制局面。张角借机自广宗全面突围。官军惨败损伤过半，河北黄巾再次渡过黄河，在东郡集结为患。

这一事件不光使得北路战场恶化，也使南路战场的荆州再生变数。

南阳太守秦颉本依靠豪强兵马立足，却在击败张曼成后大肆屠杀黄巾降众。当地豪强的残暴引发百姓不满，加之张角突围南下的激励，南阳黄巾再次造反，以韩忠、赵弘、孙夏为首领，攻克宛城，汇集反民达十余万。

迫于这种严峻的形势，朝廷下令朱儁与皇甫嵩的主力部队分作两路：由皇甫嵩北上讨伐河北黄巾，朱儁率领另一半人马南下平灭南阳的暴乱。

皇甫嵩受命后在苍亭打败渡河的义军，生擒其首领卜巳。

就在此时，太平道、黄巾起义的最高领袖张角病逝，河北黄巾军迅速陷入低迷。皇甫嵩趁机收整前番战败的官军，再次进逼广宗，用以逸待劳的战术再胜大敌，是役阵斩了“人公将军”张梁，俘杀黄巾军八万余人。拿下广宗后，官军剖开张角的棺木，将其枭首送往京师。同年十一月，皇甫嵩继续北上，包围了下曲阳，这已经是河北黄巾的最后一个据点了，胜利近在眼前。

就在皇甫嵩连战连捷的时候，南阳郡的战局则陷入胶着状态，朱儁南下与荆州刺史徐璆、南阳太守秦颉合兵后，击斩黄巾首领赵弘。可是自包围宛城后，黄巾军坚守不出，从六月至十一月，官军组织了无数次冲击，始终未能攻克宛城。

皇帝刘宏对此大为不满，连连派使者催战无效，召集朝会商议以怠战之罪捉拿朱儁下狱。刚刚升任的司空张温进言：“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儁讨颍川，以有功效，引师南直，方略已设。临阵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刘宏因此言姑且放过朱儁。但因为有卢植的前车之鉴，朱儁焦急不已。是时，曹操也在朱儁军中。

“朝廷又发来催战文书啦！”朱儁此时再也没有一代智将的风度了，背着手在中军帐里踱来踱去，活像一只困在牢笼中的饿狼，“若不是有张温美言相助，我这会儿已经在押往洛阳的路上了。咱们所有的兵加在一起才一万八千人，宛城有叛贼十万多。莫说攻克，就是保持围困的现状都困难！”

曹操紧了紧大氅——自早春离京，现在已经是隆冬了。他眼神有些呆滞，须发乱得如蒿草一般。西华之战伤亡巨大，他带出来的三千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了。而在座的张子並、秦颉、赵慈、苏代、贝羽等人也是满面愁容。

朱儁定下脚步，手扶着帅案：“凭咱们这点儿人马，要想打赢只有包围不战，等到他们粮草耗尽。可是皇上根本不给咱们时间，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呀……”

“依我看，咱们只能维持现状。”曹操无奈地说，“若是皇上不允，我再给家父写一封信，叫他务必再想想办法，拖延一下。”

“没用了，有一不能有二。再说十常侍就怕有人立功夺宠，不知道在万岁耳边进了多少谗言。这事儿要是再管下去，连你爹带张温他们都得落埋怨。我下大牢也就罢了，不能牵连一大堆人跟着我倒霉呀。”朱儁挠着乱糟糟的胡子，看看秦颉他们，叹道：“你们再好好想想，就没有攻入宛城的捷径了吗？你们都是荆州人，难道就没听说宛城有密道什么的吗？”

秦颉摇了摇头，觉得朱儁这话没道理。他领着的赵慈、苏代、贝羽都是荆州土豪，生于斯长于斯，若是有密道早就说了，何至于拖延几个月之久。

张子並道：“以末将之见，宛城以外黄巾尽平。倒不如派人入城劝降，一来可速定南阳郡回军报捷，二来也免得城破之日生灵涂炭。”

“我看行。”曹操立刻表示同意，他现在已经有些厌倦战场了。

“这不行！绝对不行！”赵慈连连摆手，“这些贼人素无信义，前番斩杀张曼成，他们已经投降。这不是又叛变了吗？这一次再也不能容他们投降了。”

贝羽也跟着起哄：“没错，这些人冥顽不灵，必须斩草除根。”

“呸！”曹操压不住火了，“你们还有脸说斩草除根！若不是你们屠杀百姓激起民愤，何至于再次将他们逼反？”

“那不是百姓，是降贼。”贝羽辩解道。

“当贼之前还不是百姓？逼反了人家还不够，还要斩尽杀绝，你们还有一点儿良心吗？”曹操气愤不已。

赵慈腾地站起来：“曹孟德，你少在这里卖狂。荆州乃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宗族田产都在这里。若是草草受降叛贼，你抖抖袖子回去复命了，他们要是再反还得我们给你擦屁股！你只想着升官发财，贪生怕死，我们的身家性命你考虑过没有？”

“你良心也太脏了吧？”曹操拍拍胸口，“我拼着性命带三千人突袭长社，为了西华一战损了大半的弟兄。你竟然说我贪生怕死？我爹爹乃当朝大鸿胪，在洛阳城谁能说我一个不字？我要是贪生怕死，就不出来趟这浑水了！”

“都少说两句吧，大家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张子並想劝两句，但他是一个文人，军营里谁也不拿他当回事儿。

赵慈瞥了张子並一眼：“江山社稷我可管不着，但荆州乃是我们的一亩三分地，我们自己的产业可得保住。”

“大胆！你们的一亩三分地，你们眼里还有朝廷吗？”曹操可逮着理了。

赵慈是个粗人，什么话都敢说：“皇上怎么了？皇上现在用的是老子的兵！我又不吃朝廷的粮饷，少给我讲这些大道理。”

“说这话，你也要造反吗？”

“反了也是你这等赃官逼出来的！”

俩人越说越生气，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秦颉和苏代连忙一人抱一个扯开。贝羽非但不劝，坐在一旁冷笑道：“哼！我算是看透了，这天下就他妈快完了。帮官军是人情，不帮是本分。干脆咱带着弟兄们回家，把院门一关，什么苍天黄天的，我不管啦！”

“都给我住口！”朱儁把帅案拍得山响，“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窝里斗！实在闲着没事儿，到前面跟徐璆一同督战去！官军也罢，私兵也罢，不拿下宛城，谁都没有好果子吃！都给我坐下！”

他毕竟是统帅，这么一发作，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呆呆落座，一片叹息之声。这时候只见大帐的帘子一挑，孙坚一瘸一拐走了进来：“你们吵什么啊？既然朝廷有命令，咱们去打就是了。”

孙坚字文台，乃吴郡富春人，与曹操同岁，却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不知道比曹操伟岸多少倍。据说他是孙武子的后代，却没有老祖宗那等智将的矜持，反多了一些勇猛的气概，打仗时冲锋在前不顾死活。孙坚曾以捕盗都尉的身份参与过平灭许韶叛乱的战斗，也就是在那时结识了朱儁。此次朱儁为将，第一件事就是请他这个小同乡拉队伍来助阵。孙坚不负所托，带来一千多乡勇，在西华之战中大显神威，追斩了敌将彭脱。不过他也被乱军所伤，倒在草丛中不能动弹，多亏他所骑的青骢马颇通人性，独自奔回大营嘶鸣不止，士卒才知有异，随马而行找到孙坚，他才得以活命。

朱儁严峻地望着孙坚：“如果不计损失全力攻打，你觉得咱们有几成把握拿下宛城？”

“皇上这么样催，有没有把握也得打呀！”孙坚寻个杌凳坐下，“以末将之见，咱们再攻一次城，竭尽全力就攻一次。反正拿不下宛城都好过不了，倒不如豁出性命跟他们拼了。”

“又不知道将有多少生灵涂炭。”朱儁叹了口气：“可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将军，我来做这个先锋。”孙坚主动讨令。

“你的腿伤还没好呢，还是我来吧。”曹操劝道。

“算了吧，你从洛阳带出来的都是有身份的兵，如今死了一半多，再拼下去回去怎么跟这些人家交代？”孙坚紧了紧绑腿，“我别的没有，就是有膀子力气，小小腿伤不足挂齿。我就不信弹丸之地的宛城能翻了天。”

“若不铲除这帮人，想当闭门的财主都不踏实。”苏代悻悻道，“文台，明天我与你一起攻城。”

秦颉闻此言颇感激励：“既然如此，我也上！”

“那我也去！老子跟他们拼了。”赵慈嚷道。

“对！”贝羽也说了话，“索性咱们都到第一线去督战，反正就是这么一仗了，豁出去干吧。”

“那就这么定了。先叫徐璆撤回来休息，明天卯时再出兵，发动全部人马攻城，连庖人也得给我拿着菜刀上！”朱儁拿定主意，摆摆手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清晨，朝廷与地方豪强的联军共一万八千人全部出动。攻城前，朱儁连中军帐都一把火点了，言明不拿下宛城誓不罢休。而黄巾军一方也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境地。

因为长期的攻城战，宛城四围的防卫沟堑早已经被官军填平，城门已经出现破损，都是用民房的材料修补的。城墙之上空无遮拦，门楼和女墙都被拆了做滚木雷石往下投，后来东西都扔没了，只能往下扔死人据守。城墙下死人都快堆成山了，有黄巾兵的尸体，也有官军的、豪强私兵的，即使不搭设云梯，攀着死人都能往上爬。

官军将宛城四面围定，开始攻城。朱儁与张子並、徐璆、曹操登上堆起的土山，居高临下往城墙上观看。如今的宛城光秃秃的，全靠着人力防守，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的首领韩忠、孙夏挥舞着大刀左右指挥。官军有的站在云梯上向城上刺，有的攀着死人往上攻。但是黄巾军像发了疯一般，手持所有能够当武器的东西拼命抵挡。

这一仗从卯时打到巳时，官军损失了两千余人，黄巾兵武器落后，死者更是不计其数。官军无法攀上城墙，而黄巾军手脚慌乱也只有招架之能了，这样硬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完。

突然，黄巾军要求罢战，举出降旗表示愿意归降。

徐璆叹了口气：“总算是降了，咱们后撤些，容他们开门吧。”

“不行！”朱儁摇摇头，“仗打到这一步已是覆水难收，他们有十万人呐，咱们弹压不住，降了也会再叛。”

“将军，先叫士兵回来休息吧，不能再这么拼了。”张子並眼泪都快出来了，“昔日我高祖因为能招降纳叛才有我大汉江山，齿雍顽劣尚且封侯，您就准他们投降吧。”

朱儁此时眼珠子都红了，他用兵半辈子，还从没有遇上今天这等状况，哪里有心思跟张子並这个文人掉书袋，回头冲他咆哮道：“昏聩！昔秦项之际，天下无主，才赏附纳降以得人心。如今海内一统，只有这些黄巾余党作乱，今天准他们降了，明天不如意又要叛，叛了降降了叛，那还有个完吗？传令下去，不准投降，继续给我攻！”

令传下去，战鼓大作，官军人人奋勇，可是黄巾军也更加玩命的抵抗。双方都像疯子般乱砍，无数的死人从墙头滚落。又从巳时打到正午，还是僵持不下。

朱儁的汗都下来了，小胡子撅起老高，一阵阵跺脚着急，曹操和张子並、徐璆都不敢再发一言。朱儁闭上眼睛仔细思考了一阵，喃喃道：“我明白了，明白了……不行！不能再这么打了，就是打到天黑也不会有个结果。他们不得投降又无法突围才会拼命死守。万人一心，犹不可挡，更何况他们有十万人！我真他妈急糊涂了。孟德，你速速下山传我将令，叫咱们的人假装撤退，放他们逃，咱们半路截杀！”

“诺。”曹操赶忙带着楼异、秦宜禄下山，分别绕城传令。不多时官军和豪强人马尽皆后退，佯装撤兵样。

果不其然，黄巾军以为看到了一丝生机，这时候也顾不得开什么城门，韩忠亲自带着他们的兵自北面踩着死人下城突围，顿时间宛城上下黑压压一片逃亡之众，尸体山都踩塌了，真有不怕死往下蹦的。

后来连城门也开了，那些黄巾兵挥舞着刀枪长矛，乃至锄头木棒，霎时间将官军北面防线撕了一道口子。

“追呀！”朱儁一声呐喊，带着自己的亲兵也杀了下来，所有的人马往北冲杀。黄巾兵前面跑，官军后面追，全都玩了命。官军一路砍刺，个个杀得血瓢一样。直追出十里多地，那些义军跑不动了，只得跪地投降，他们的首领韩忠跑在最前面，见大势已去也把刀一扔挥手投降。就在这个时候，秦颉骑着快马赶了上来！

他原本已经斩杀张曼成，平了南阳之乱，就是因为韩忠带人造反，才会战事再起。秦颉这时也不管敌人有没有投降了，举起手中大刀就是一下，他用力太猛，生生将韩忠拦腰斩为两段。

“哎呀！”曹操在后面差点骂出声来，“你他妈……不能杀呀！”

韩忠一死，已经跪地投降的黄巾军大骇，既然投降不能活命，继续跑啊！北面跑是不行了，又扭头向回跑。黑压压的队伍往回奔，官军也慌里慌张后队改前队，掉转马头继续杀。

毕竟敌人有十万之众，大部分人还没逃出城，出来的虽有被杀的、侥幸逃散的，不少人还是挤了回去，前面逃进去的也不管后面了，城门一闭继续坚守。没进去的可倒了霉，尽数皆被官军杀死，草草估算也有万人之多。

可是眼看已经到手的胜仗又回到了原点，攻城战又要重新来。

这时孙坚从乱军中突了出来：“今日之事必要拿下宛城，不怕死的跟我上呀！”喊罢他弃了战马，举着大刀第一个登上云梯，这会儿舍生忘死腿也不再瘸了。有人跟着往上爬，还有人推着云梯车往城边靠。眼看着离城墙还有近一丈远，孙坚突然一个箭步飞身跳起，竟像一只雄鹰般落到城墙之上，大刀一落便砍倒两个人。

这一举动立时间扭转了局面，他舞动大刀左右乱砍，总算护住了那个位置。后面的兵丁也就跟着上了城，两军短兵相接，黄巾军便不是对手了。一处云梯得手，紧跟着七八辆云梯车都成功靠到城墙边，兵丁如潮水般往上涌，苏代、贝羽、赵慈也挥动武器如狂癫一般上了城。

义军刚开始还在城上拼杀，后来见登城之兵愈来愈多，便放弃城墙往城里逃窜。官军又自城上冲入城里，有人杀条血路打开东门，顿时间一片大乱。

东门一开，官军的马队也有了用武之地。曹操、秦颉率先带着自己的兵冲了进去。只见宛城以内处处厮杀，有的黄巾兵拆掉民房的门板掩护作战，还有一些站在民房上掷瓦片。官军不管不顾往前冲，有不少绊倒在地，被乱棍打死。双方的尸体塞满了街道，后面的马队只能践踏尸体而过。在拥挤的街巷里又打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什么人高喊：“孙夏带人出西门啦！”

看现在的形势，若不除掉孙夏，这仗永远不会结束。官兵不惜一切代价又杀出了西门。苏代、贝羽、赵慈都身受重伤，所带的私兵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徐璆、张子並带所部人马维持住宛城，就只剩下朱儁领着曹操、秦颉、孙坚继续带兵追赶败寇。

眼看孙夏最后的这支队伍已经奔出了十余里，官军死死不放在后追赶。前面的想要逃命，后面的急着玩命，两支队伍就在南阳开阔的平原上追逐，人人皆如疯癫满头大汗，似乎都已经忘了这是寒冷的冬天。虽然官军有不少马队，但是黄巾军明白落后就是死，加之他们衣服单薄反减轻了负担，两支队伍始终保持着五里左右的距离。

曹操勒紧丝缰兀自颠簸，也不知追了多久，只觉得日头已经转西，喉头干渴难耐，疲劳和饥饿感已经折磨得他直不起腰来，只是最后的一股斗志强撑着他。恍恍惚惚间，发觉前面黑压压的敌军不再动了。

这里是西鄂县①的精山脚下，历史注定要让黄巾军在这个地方覆灭。那些饥劳的农民跑不动了，他们半生经受劳作之苦，体力终究比不得官军，面对横在眼前的精山山脉，再也没有力气翻山越岭继续逃亡了。眼瞧着官军已经追上，孙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张开双手向着官军呼喊：“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不要再……”

他还未喊完，孙坚已经催马上前，一刀削去了他的头颅。那具没有脑袋的躯体没有倒下，兀自朝天喷着愤怒的鲜血！

“跪地求饶也是死！咱拼吧！”那些倒在地上喘大气的农民又一次蹦起来，挥舞着所有能拿的东西，迎着官军的马队袭来。顷刻间所有人都杀得血葫芦似的，只有黄巾和铁盔做标志。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冬日里刀枪与农具相撞，时而火星四射。被砍落的头颅被人踩马踢滚来滚去，被刺倒的马匹无力地挣扎直到被踏成一摊肉泥。远远望去，汩汩的鲜血好像汪成一个个血潭，进而渐渐凝固、发紫、变黑。这一次比西华之战更加惨烈。

也不知道拼了多久，黄巾军终于丧失了最后的斗志，连四散奔逃的气力都没有了，纷纷坐倒在地，目光呆滞地等待着死亡。官军则像愤怒的铁锤，凿出一片片血海。这已经不再是战争了，而是屠杀！

曹操定下马来，看着四周往来斩杀的兵丁，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嚎。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血海，他大声呼喊：“够了！够了！不要再杀了！”

可哪里有人听他的，那些军兵仍然像魔鬼一样宣泄着各自的愤恨。曹操一眼看见不远处楼异举着枪乱刺，他赶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枪杆：“别杀了！够了！”

楼异已经杀红了眼，夺过枪还想刺人。曹操凑上去，回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别杀啦！你他妈听没听见啊？”

“我听到了！”楼异竟然对着自己的主子咆哮一声，随即眼泪像潮水般涌了出来，“为什么不杀？咱们的兄弟都没了……呜呜……你睁开眼看看！咱们三千骑还剩几个人啊……”他把长枪一扔，伏在马上痛哭不已，“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打这该死的鬼仗呀！”

是啊，为什么要打仗呢？曹操抬头望着这血染的战场：官兵也已经杀不动了，都耷拉着臂膀，茫然若失地矗立在大地之上。余生的农民似行尸走肉，抚着创伤往四外摇晃着散去……够了，所有人都已经厌恶这场荒唐的战争了……

朱儁督着所剩无几的亲兵赶来，他面色惨灰，神情憔悴，仿佛一日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我错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上战场了。”曹操咬牙痛哭出来。

血红的夕阳映照着血染的大地，尸横遍野万籁俱寂……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十一月，朱儁剿灭南阳黄巾军。

与此同时，河北的皇甫嵩攻破下曲阳，斩首“地公将军”张宝，俘虏黄巾余众十万。为了防止再次反叛，他将十万人全部屠杀，以尸体混合沙土筑成京观①警示黎民。

至此，气势磅礴的黄巾大起义彻底失败，余众转为游击，藏于深山老林中继续抵抗。朝廷晋封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朱儁为右车骑将军，在二人力保之下卢植无罪赦免。秦颉正式受命担任南阳太守，孙坚升任别部司马。除此之外，苏代、贝羽、赵慈等人官封县令、县长，似他们这样因军功担当官职的地方豪强天下数不尽数。这也为后来的豪强割据埋下了隐患。

曹操力战有功，转任兖州济南相，成为封疆之吏。但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三千骑，只有不到二百人凯旋回朝。他总算是明白了，任何一位将军的威名都是靠杀戮与血腥铸就的……

第七章 升任济南相，一口气罢免八名昏官

【赴任济南】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冬，在官军和地方豪强的联合绞杀下，黄巾起义宣告失败，数十万百姓死于战乱。皇帝刘宏宣布改元中平，取意中原平定。不过，天下太平只是他一厢情愿之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朱儁、皇甫嵩、曹操等人所率的得胜之师刚刚回到洛阳，还没有缓过气来，凉州又爆发了新的叛乱。

由于凉州羌民屡屡作乱，朝廷与其之间的大小冲突时常爆发，断断续续已经打了二十多年。在“凉州三明”皇甫规、张奂、段颎主持西北军务的时代，为了避免羌人与其他少数民族势力之间的联合，进而从内部分化敌人，朝廷任命了许多羌族和杂胡首领为归义羌长；给予他们的部族以优待，让他们捍卫刘家的统治。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那些投诚的部落慢慢迁移到了凉州的内部地区，生活习惯也逐渐汉化。但随着黄巾起义的爆发，他们亲眼目睹了汉朝廷的不得人心，桀骜不驯的野心和狂妄的血性再次被唤醒。

中平元年（即改元前光和七年）十一月，湟中义从①的部落首领北宫伯玉、李文侯等竖旗造反。他们勾结了先零羌部落，大肆在凉州掠夺财物，并串通汉族军官边章、韩遂，以及悍匪宋建等人一起作乱，攻克凉州军事重镇金城，杀死了护羌校尉冷征、金城太守陈懿。

凉州刺史左昌虽然即时组织了武装，却力战不敌节节败退，叛军锋芒已直指三辅之地。

刘宏又受一惊，只得命刚刚还朝的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再次为将，率兵平定羌乱。并赦免了因兵败蒙罪的东中郎将董卓，命他将功折罪，再统部队作为皇甫嵩的副手，重返凉州战场御敌。

这一次，曹操可不愿意再主动请缨了。虽然他自幼喜好兵法，但上了沙场才真正明白战争的残酷性和破坏性。这一年他已经目睹了太多人丧命疆场、大多城池村镇化为废墟，经过西华、宛城两场刻骨铭心的肉搏，他所率领的三千骑活着回来的不足十分之一，血肉横飞的场面不断烦扰着他的梦境。更让他不能释怀的是镇压黄巾引发的深刻思考：百姓作乱虽惑于邪道但也是被苛政所逼，而官军则是为了捍卫江山社稷而战，两者从本心而言无所谓谁对谁错，那么致使数十万人丧命战争的根本原因又是什么呢？

曹操毕竟是读着《孝经》长大的，在潜意识里不愿意把矛头指向皇帝，也不敢那样考虑问题。

思来想去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朝廷的失德、官员的腐败才是导致悲剧的罪魁祸首。不解决这个问题，百姓的叛乱就不能遏止，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战乱。有了这样一个认识，他决定接受朝廷的任命，到济南担任国相，并且赴任后的第一要务就是切实整顿官吏。

他虽冥思苦想却没有注意到，济南相这一职位其实是他父亲曹嵩早就物色好的。在曹嵩看来，领兵打仗毕竟是粗人的营生，瓦罐难免井口破，常在刀尖上混日子，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即便能始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旦天下太平，鸟尽弓藏又能有什么好的归宿呢？现在大儿子得胜归来，家乡的小儿子也安然无恙。军功有了，家业也未受损，这时候差不多该见好就收了。济南国处在青州，在黄巾叛乱时所受的破坏并不大，所以这济南相实在是一个不错的肥缺。若是儿子能八面玲珑处处稳妥，加之有平乱之功和自己的提携，三五年的光景便可以飞黄腾达超登列卿了。儿子既然是列卿，老子担任三公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父子二人就是在这样貌合神离的状态下依依惜别。曹操登上他赴任济南整顿吏治的道路；曹嵩则继续游走宦官外戚之间，追求问鼎三公的机会。

曹操命秦宜禄提前半个月出发，先回谯县送信，然后到济南首县东平陵打前站。自己则与同僚友人盘桓了数日，又逐一拜谢了马日磾、朱儁、张温、崔烈等前辈，才离开洛阳。

这一路上曹操可谓感慨良多。当年他受命往河北担任顿丘县令，道上只有楼异等五名家丁相伴，经历了寒冬大雪、贼人剪径、荒郊迷路，最后到任时狼狈不堪，仅剩下楼异一人随在身边。如今又是一个隆冬，又是在东行的路上，所受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国相官俸二千石，职同太守，治下十余个县。这十多个县的官司诉讼、民生农桑、孝廉选举、税收供奉，乃至典兵守备的大权都付与其一人之手，这样重任实是封疆大吏，远非当初的小小县令可及。所以当他的皂色官车行走在驿道上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都要为他让路，凡到馆驿必由驿丞亲自接待，迎入最好的房舍居住，早预备下炭火把屋里烤得暖暖烘烘，所献餐食珍馐皆备，伺候的人无微不至。莫说自己，就连楼异他们的夜壶都有人抢着倒。

这都不算什么，还有一路之上所过之地，上到同级的太守，下到县令、县尉无不前来逢迎。好话说尽、笑脸赔够，还要相赠路费。说是路费，其实是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当地特产，样样都价值不菲。当然，这些官员不仅仅是向济南相尽同僚之义，也冲着曹操是平乱功臣炙手可热，更冲着他父亲曹嵩位列九卿颇受十常侍青睐。曹操揣着一肚子整顿吏治的心思，自然是不愿意收这些东西的。但那些官员送礼不成扔下东西就走，不受也无法处置。

更重要的是官场讲人情，你一概不受别人只会说你假清高、说你孤僻、说你目中无人，留下这样的名声，以后的差事就会寸步难行。若是三五年前有人说几句坏话也就算了，可如今他已经三十一岁，是当爹的人了，不愿意再在仕途上经历太多挫折了。万般无奈下，曹操只得定下规矩，凡官员相赠，金银宝物一概不取，只将土产诸物留下一半，以示领受人情。饶是如此，未至济南，各郡县所赠之物已堆满了两辆马车。

曹操坐在车上，时不时前后环顾自己的队伍。六辆大车载着家什礼品，四十多个家丁拥拥护卫；楼异身着皂色锦衣，骑着大宛宝马，配着腰刀，威风凛凛当先开路——这样的气魄岂是当年可比？但与当初更不同的是，他遇不到结伴的路人了，也找不到可以与他促膝聊天的百姓了。顶多是在行路间望见零星几个田间的农人，他们远远瞅见官车，不是转身逃避就是怵生生跪倒磕头，脸上恐惧的颜色溢于言表，仿佛怕自己扑过去吃了他们似的。黄巾之乱是平定了，但官吏和百姓之间则更加疏远了，尤其他这个有功之将，无形中带了几分杀气。威名是树立起来了，但这种威名却沾染了洗不掉的血腥！

曹操上任的济南国乃青州首郡，本光武帝之子、郭皇后所生刘康的世袭封国。后来国嗣断绝，到了熹平三年刘宏册封河间王后裔，一个与老祖宗同名的刘康复为济南王，这个刘康死后又有其子刘赟世袭。因为皇帝刘宏本身也是河间王一支所出，实际上刘赟是当今天子的一个远房侄孙。虽然这一帝一王隔着两代，实际年龄却相差无几。济南国下辖十个县：东平陵、著县、於陵、台县、菅县、土鼓、梁邹、邹平、东朝阳、历城。皆因为此郡盛出铁矿，乃青州富庶之最，所以才把王室封在此处。当然，如此富庶的济南国也是十常侍卖官敛财的首选之处。

曹操一路上因为应酬耽误了不少时日，好不容易车马来至东平陵城门，又见早有郡县两个衙门的人和成群的百姓排列得整整齐齐在外迎接，为首的乃是打前站的秦宜禄与东平陵县令。他们这些人老远就看见曹操的车马队伍，一声令下鼓乐齐鸣，还有人载歌载舞欢迎新官上任，真比娶媳妇还热闹。

曹操命人停车撤去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在那里闹腾，直等了有小半个时辰，舞也跳完了，歌也唱完了，那些鼓吹之人见郡将老爷的队伍不过来，就不停地吹，直吹到腮帮子都肿了才没滋没味地歇下来。

曹操见他们都没劲了，这才下车，带着楼异走过来。所有人见这等架势，不知大人是喜是怒，都低着脑袋跪倒在地。曹操矜持着环顾了一番衙门诸人，又走到众百姓、舞乐之人近前，才道：“诸位乡亲衙役，有劳你们迎接本官了。但曹某人初到此地，无功无恩于诸位，不敢担此大礼，你们都起来吧！”

大家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谁都不敢动。秦宜禄是跟惯了他的，第一个爬起来道：“我家大人叫你们起来，大家都起来吧，我家大人最随和了。”

众人这才爬起来。曹操一眼看见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忙走到近前，问道：“老人家，您身体可好啊？”

老人哆哆嗦嗦不敢答对，秦宜禄忙过来搀住，笑道：“您老说话呀，我家大人最是怜贫惜老的。”

曹操拉起老人的手，又道：“老人家不必怯官，您高寿了？”

“不敢不敢，小人今年七十九。”老人这才回话。

“七十九岁啦！不像呀，”曹操和蔼地笑了，“您老精神矍铄，我看着也就是六十多岁。”

“哈哈哈……”老头听父母官说他年轻，高兴地笑了。

这一笑曹操看见他的牙齿已经掉了不少，又问：“您这么大的年纪还来迎接本官，累不累呀？”

“不累不累，大人您素来爱民如子，为官清正……得睹君仪，三生有戏啊。”

曹操听他把“三生有幸”说成了“三生有戏”很是诧异，又问道：“您老说真乃什么？”

“三生有戏。”老头又重复道。

曹操这才仔细打量所来的百姓，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书生、农民、工匠、商贾皆有，大姑娘老太太都穿着出门的好衣裳，还有身着锦绣的地主富户垂首而立甚为恭敬。什么阶层的人都来了几个，这分明就是衙门安排好的。

他回头又问老人：“我看您一身农户打扮，也读过书吗？”

“咳！大人您真是拿小老儿玩笑。我给人当了一辈子佃户，莫说读书，字也不认得呀。”老人憨笑道。

“哦？既然您不认字不读书，刚才您夸我的那几句话，又是什么人教的呢？”

“那都是衙门的人教的。”老人脱口而出，“小老儿记性不好了，昨天背了半宿，还不太精熟。嗯……爱民如子，为官清正。得睹君仪，三生有戏。三生有戏啊！”

曹操“扑哧”一笑，环顾众人，有的掩口而笑，有的金鱼望天，有的面露尴尬；县令在一边跪着，脑袋都快扎到地里去了。他又拍了拍老人家的手：“您老好记性，一点儿都不错。今天是让曹某看了一场好戏呀！您老辛苦啦！”

“不敢不敢。这都是衙门吩咐的。”

曹操也不气恼，把手一抬作了个罗圈揖道：“我曹某人方到济南，就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是对不住列位。下官这一路上得各地官员馈赠不少，一会儿大家不要走，每人都有些薄礼相送。穷人多领，富人少得，但人人都要沾沾下官到此的喜气。”

“谢大人！”众百姓喜气洋洋跪倒谢赏，这次是真高兴了。

曹操又劝大家起来，吩咐楼异散发礼物，这才走到东平陵县令面前道：“县令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天您最辛苦呀，真是有劳您了。”县令听他语气平缓也不知是好话坏话，只好回答：“不敢……不敢……在下东平陵县令赵某，在此迎候大人乃理所当然。”

曹操将其搀起，并不提及方才之事，只是叫其速速回衙理事，不必顾及他的事；自己则带着楼异先往王府拜谒济南王刘赟。

封国之王虽然没有治理之权，但毕竟是王室的代表，国相在名义上还是辅佐其为政的，所以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谒王爷。刘赟虽为当今天子的侄孙，却颇为躬亲和蔼，不似陈王刘宠那般骄纵跋扈。一番有模有样的客套已毕，他还亲自将曹操送至二门。

曹操在二门外又向王爷深施一礼，见他回去了，才转身长出了一口气：“山头也算是拜过了，接下来就要看我的手腕了！”

【惩治贪官】

曹操离开王府，秦宜禄早就在外面候着了，将其引至国相府。进了门，见家人仆从还在乱哄哄地安排家什，里里外外插不住脚。曹操便将秦宜禄叫到官府大堂上暂且问话。

“回爷的话，我上个月回到家乡送信，二爷听说您打了胜仗又拜国相可高兴了，叫我给您带来几卷书。”秦宜禄说罢，招呼家人搬过一只箱子。

曹操很好奇弟弟曹德送什么书，亲自打开箱子，拿出一卷展开来看，不禁赞叹：“哎呀！这是王符的《潜夫论》，正是为父母官该好好看的书。”

“这书很有用吗？”秦宜禄不解。

“岂止有用？王符隐居一世，自己未曾为官，却在家中写出这部奇书，可谓为官者之经籍。”曹操连连称赞，“弟弟身在乡里还能考虑这样周全，真是难得呀！”

秦宜禄见他高兴，又凑兴道：“黄巾贼作乱以来，咱家里人组织乡民抵抗，又与夏侯家、丁家一并据守，没遭什么罪。听说子孝大爷在淮南、子廉大爷在蕲春也都杀敌立功了。”

“不求有功，无事就好。”

“大爷，您真该回去瞧瞧，两位大奶奶可想您了。”秦宜禄憨皮赖脸道，“昂儿少爷现在都会背《诗经》啦！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①的，可讨人喜欢啦！都是卞夫人教的。孩子长得特像您，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哪能似你说的那样？”曹操虽这么讲，但心里还是很思念老婆儿子。转眼的工夫，曹昂都三岁多了，自己这个当爹的连一句话都没教儿子说过；还有多少个不眠之夜，心里牵挂着那位卞氏娇娘，不知道如今她和正房丁氏相处得怎样……

秦宜禄是曹操肚子里的蛔虫，见他出神已然明白其心思，劝道：“有两句话或许不该小的我说……您既然想她们，为什么不把孩子大人都接来呢？您如今在济南也立足了，还愁家小没地方安排？若嫌咱大奶奶多事，咱就只把二奶奶接来，反正少爷还小，带着孩子不方便。”说这话时他紧着抛媚眼儿。

原以为主子听了必定高兴，哪知曹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道：“算了吧，兵荒马乱了，道上我也不放心……你到这儿几天了？”

“回爷的话，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你觉得这个东平陵县令怎样？”

“我看这个官还不错，虽说为了巴结您拉了这么多百姓，但是为小哪儿有不怕大的？办事精干也就是了。”秦宜禄赔着笑道。

曹操听完并没回答什么，这时楼异自前衙过来道：“启禀大人，东平陵县令求见。”

“哦？看来这个官还真关心我，我方把他打发走，这一会儿不见他又追来了。”曹操笑道。

“那是，”秦宜禄赶紧接过话茬，“同在一个城里办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能不跟你处好关系吗？”

“依你说，我见还是不见呢？”

“那得见见啊，好歹人家赔着笑脸来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无论如何也得给个面子呀。”秦宜禄笑得更开了。

“倒是几句好话。”曹操连连点头，却又问：“楼异，你说该不该见呢？”

楼异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全凭大人做主。”

“反正这会儿没事，咱就见见他，看他是不是有要紧的公务要上奏。”说罢抬手示意他带路，亲自出去迎接县令。

东平陵的赵县令是靠贿赂阉人买来的官，原以为买得济南首县是肥缺，上任才知道自己做了小媳妇，同一座城里还有个婆婆济南相管着。好在他八面玲珑又舍得花钱，硬是把前任国相哄得顺顺当当。可没想到黄巾贼一举事，那个国相老爷全不顾二千石大官的名声体面，连招呼都没跟王爷打一声就带着家眷跑了，后来才打听明白，原来他的官也是靠十常侍运作来的。幸好济南的黄巾没有闹起来，赵县令的身家性命金银财宝算是保住了，但是一切都得从头开始。翘首期盼了几个月，总算打听明白是大鸿胪曹嵩的儿子补了缺，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老曹嵩依附十常侍素有耳闻，料想他儿子必定也是同样货色。可是，没想到曹孟德一下车就揭穿了他拍马屁的行为，虽未加斥责，但说话的口气不冷不热实在摸不透底细。他赶紧给秦宜禄塞了钱，请他在曹操面前美言，又回家写下一份丰厚的礼单揣在袖中，恭恭敬敬再来拜谒。

“赵县令，您真是客套了。”曹操拱着手走出来，“这一天之间两次拜会，曹某人实在是受宠若惊。大人您爱民如子，为官清正。得睹君仪，三生有幸呀！”

县令明知道这是拿他教给百姓的话挖苦自己，也只有憨着脸道：“郡将大人，您这是取笑下官呀。惭愧，惭愧！”

“那件事不提了，曹某素爱诙谐，你也不要见怪。”曹操却笑容可掬拉着他的手道：“里面请，里面请。”

“下官不敢，还是请大人在前。”

“唉！”曹操拍拍他的手，“曹某人初到贵宝地，万般事务还有劳赵兄您指点，况且今日若不是您带领百姓来迎接，曹某焉能一下车就博得爱民的好名声？赵兄不必推辞，请请请。”

赵县令听他这样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赔笑道：“郡将大人实在是赏脸，不过下官实不敢抢大人一个先。”

“既然赵兄如此谦让，咱们二人携手揽腕一同入衙。”曹操说罢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赵县令此刻有些飘飘然了，大鸿胪曹嵩之子、堂堂济南国相、扫灭黄巾的功臣曹孟德竟然拉着自己的手称兄道弟，自己的脸岂不是露到天上去了？穿门入衙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颇为可观的前程。

进到大堂，二人按宾主落座，献茶已毕。曹操故意屏退秦宜禄、楼异等人，关切地问道：“我瞧赵兄有四十余岁了吧，您是哪一年的孝廉明经出身？”

赵县令挠了挠头：“下官非是孝廉出身，乃是出了四百万钱助资西园才得此任，让您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出资修西园也是为皇上出力嘛。”曹操瞥了他一眼。赵县令听他是这样的口风，忙补充道：“我出资西园，乃是得中常侍赵忠、段珪两位老大人相助。实不相瞒，在下的堂叔与赵常侍是通家之好，多蒙其提携。”他知道曹嵩与赵忠关系甚密，故意挑明了这层关系。果不其然，曹操越发和蔼：“赵兄何不早言呀？既然如此，若有什么想法您只管推心置腹，我父子倘能帮衬，也不枉您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啊。”

“不敢不敢。下官本非才干出众之人，能勉居此职已是侥幸，何敢多求？”

“您太谦虚了。以君才干，坐我这个位子又有何不可呢？”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县令乐得嘴角快咧到后脑勺去了，赶忙自袖中抽出帛书的礼单双手捧到曹操眼前：“闻大人征讨黄巾多有劳苦，能得胜而归迁任国相实是大喜，下官有薄礼相赠，以表存心。”

曹操略一皱眉，接过礼单看看，冷笑道：“大人实在是破费了。”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这可不小了，光锦缎就有三十匹，莫说小弟的妻妾，就连我家中的仆妇丫鬟都有好衣服穿喽！这得感谢您的厚德呀。”

“岂敢岂敢。”赵县令连忙赔笑。

“不过我曹某人实是不忍，您一个六百石的县令，俸禄那么少。”说着曹操俯下身子，面带笑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光靠您捞的那点儿小钱，够吗？”

“啊……哈哈哈。”赵县令乐了，“俗话说一处不到一处迷，十处不到九不知。大人您恐怕没来得及打听，这东平陵有多处铁矿，小的精心处置也能有不少收益，今闻大人到此，小的将这些年的积蓄全数奉上也就是了。”

“唉……”曹操摇摇头，“君子不夺人之美，您这份礼太重了。我曹某人不能收啊。”

“大人您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赵兄不必客套，礼虽然不收，但是求您办件事情。”

“您有吩咐下官自当尽命，何敢当一‘求’字。”

曹操叹了口气，沉吟道：“曹某受天子之命征讨黄巾，一路上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鞒，受了不少罪，真是九死一生呀！”

“大人真乃国之忠良。”赵县令见缝插针赶紧拍马屁。

“你也见到我那家人秦宜禄了，他跟着我杀敌立功，也是出生入死几经风险。”

“他到来之日下官未敢怠慢，已有好心相献。”

“已有好心相献？哈哈哈……”曹操仰天干笑了几声，突然又皱起眉头，“秦宜禄得赵兄周济曹某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您只管说。”

“刚才大人言道得胜而归迁任国相实是大喜，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但如此好事，却只有赵兄一人为我贺喜，未免冷清了。”

“您的意思是……”

“若是济南全郡的县令都能到此，大家一同为我贺喜。曹某人做个小东，痛饮一场岂不快哉？”曹操说着把礼单又塞回到他手里，用力地捏了捏。

“哦，哦。”赵县令明白了：这曹孟德胃口大，光要我一个人的贿赂不够，得全郡十个县令都来逢迎。想至此忙拱手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我初到此地，与各位大人都不熟悉。您是都认识的，就有劳赵兄辛苦一下吧。三日后，我在府里摆下宴席，您把各位大人都请来，咱们好好庆贺一番，到时候一醉方休。”

“下官本不当推辞，但是……”

“但是什么？”曹操把脸一拉。

赵县令赶忙起身跪倒：“半月之前，朝廷已派黄琬来青州担任刺史。此公乃当年功臣黄琼之后，又是老太傅陈蕃举荐之人，因不融于世道被朝廷废弃二十余载。如今黄巾事起，此人受杨公举荐再次出仕，就是要来此间考察青州官吏行径。大人召集一郡之官庆贺，传到他耳朵里，恐怕对大人不利。”

“就因为这个？起来起来……我在济南他在齐，哪里管得了这边的事？再说我父子何等身份，自有办法处置，不劳赵兄您担忧。”说着曹操又凑到他耳边，“我不叫您白辛苦。若是此事可以办妥，我得了他们好处，赵兄您就不必再破费了。”

赵县令一听喜不自胜，不花钱就买了好，放着河水怎么不洗船？赶忙又作揖道：“大人放心，此事交与下官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嗯，此事若需奔劳，您可与我那家人秦宜禄一同筹措。”说罢曹操神秘地一笑，大声对外面嚷道，“宜禄，替我送客！”

按照这一番指点，三日后的傍晚，济南国的县令们如期而至，纷纷带着礼物礼金。赵县令俨然一副众人之首的架势，不但亲手誊写了礼单，而且还特意把诸人的履历都书写了一份交到曹操手里。

曹孟德备下酒宴招待众人，却发现济南治下十位县令只到了九个，便故作不悦道：“谁没有到呢？怎么不给本官面子！”

一个胖乎乎的县令抢话道：“邹平县令刘延没来。此人仗着自己是皇姓恃才傲物，从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呢！”

“就是就是，刘延太不像话了。”诸人附和道。

曹操看看那位胖乎乎的县令，不禁笑道：“这位老兄，您又是哪一县的父母官？”

那人憨笑道：“在下历城县令。”

“历城是好地方呀，乃本国铁矿最密之地。您通晓司铁之道吗？”曹操问道。

“略知一二吧。”那胖子捋了捋胡子，“就是把铁炼出来，便宜时就存着，贵了就卖给附近的豪强财主。”

曹操咬牙冷笑道：“您这不是替朝廷司铁，而是靠铁矿做买卖。”

“下官本就是贩私铁的。”

“盐铁乃朝廷专属之物，你不知道干这营生犯王法吗？”

那胖子笑道：“大人恐怕不知，皇上修园子动用了太多的铁，即便是私炼之铁也在其中。下官就为朝廷供了不少好铁，后来得勾盾令（主管皇家园林之事）宋典举荐，才任历城县令的。”

“原来是十常侍举荐之人，难怪如此。我看那履历未必为准，这里没有外人，几位大人都是以何捷径为官的，不妨都讲来听听，曹某日后也好关照。”众人自报家门，有的是靠宦官举荐，有的是走鸿都门学士的门子，有依附董太后族人得官，还有的是巴结皇上的乳母而得，唯有菅县县令是孝廉出身。曹操仔细看了看礼单，对菅县县令道：“您破费的也不少啊……既然是孝廉出身，何必如此呢？”

菅县县令红着脸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便是，我也不能破了规矩嘛。”

“哈哈哈……你倒是能和光同尘。”曹操大笑起来，又看了一眼礼单，“不对啊，你们九个人，为什么这礼单上只有七个人呀？”

赵县令脸都白了：“下官日前已经……”

“你的事情我知道，还有谁未曾送礼不在其列？”

只见最末一张几案后的人站了起来：“下官未曾孝敬大人。”

曹操看了他一眼，只见此人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问道：“你是台县县令张京？”

“诺。”

“你为什么没有为本国相备礼？”

“下官已然备好礼物，见到诸位大人所赠之物，不敢再进献了。”

“你赠本官什么礼物？”

张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礼单递上来。曹操接过来一看——竹简十扎。

曹操一阵冷笑：“你就送本国相十扎竹简？”

张京咽了口唾沫，搪塞道：“此乃官府行文当用之物，送与上司甚为妥当。”

“哼！他们送金送银送锦缎，你却只有竹简相赠，也忒小觑曹某人了吧。”

“恕下官斗胆直言，”张京猛地一抬头，“大人乃是侯门子弟，更是朝廷戡乱功臣，不宜因财货玷污声名！”

“哦？”曹操眼睛一亮，“你好大的口气呀，教训起我来了。你不也是花钱买的官位吗？竟沽名钓誉，如此假清高。”

曹操这样一说，八位县令纷纷对张京嗤之以鼻。张京觉得脸上发烧，跪倒施礼道：“郡将大人，张某虽是花钱买的官，但有心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为百姓解倒悬之苦。自我上任以来，虽不敢说把台县治理得夜不闭户，但也是洁身自好清明如水。在下有金有银可以给百姓花，也可以赈济灾民，就是不能贿赂上差，污我张氏祖宗的门楣！既然大人嫌我的礼薄，这个县令我也不当了，大人尽可奏免我的官职，是罪是罚是生是死，我姓张的等着您！”说罢起身除下头顶的进贤冠，往地下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给我站住！”曹操喝住他。

张京料定他要对自己下毒手，也不回头，梗着脖子道：“在下去官也就是了，望大人自重，莫要因我张某一条贱命坏了您的大好前程！”

“哈哈哈……要罢官的不是你。”

张京大骇，转过脸看着他。只见曹操把其他人的礼单举在手里，正颜道：“你们八个给我跪下。”

那八个县令这会儿才知道事情不对，赶忙离席跪倒。

曹操掷开礼单，将桌子一拍：“诸位听清楚了……既然皇上设万金堂西邸卖官，那我也不管你们的官职因何而得。但你们丧心病狂，胆大妄为，竟然欺压百姓、私营铁矿还敢贿赂本官。现在人证物证皆在，我明日就上疏朝廷并传檄刺史黄琬。邹平县令刘延为官正派，不屈权贵；台县县令张京虽左道输钱为官，但赤心为民不屈权贵。除了他二人，你们的官都别当啦，回家等着治罪吧。”

八个县令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菅县县令提着胆子道：“下官孝廉出身，非是贿赂阉人得官，望大人开恩。”哪知此言一出曹操勃然大怒：“你这无耻的东西！还有脸提自己是孝廉，你这个孝廉跟张京那个买官的怎么比？自甘堕落同流合污，谁也救不了你！”

八个人连连叩头：“下官以后不敢了，求大人给我们一次机会。”

曹操摇摇头：“没有以后了……百姓为何造反？还不是贪官污吏所逼嘛。朝廷派兵剿灭叛乱的时候，不论降与不降一概诛杀，几曾给过他们机会？朝廷既然不曾给他们机会，我也就不能给你们机会。”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又映入脑海，他马上睁开眼，“吏治不清，万事难理。我意已决！”

“大人！”张京叫曹操，“您虽为郡将，亦无罢官之权，还是等奏明朝廷之后再打发他们回家吧。”

曹操微微一笑：“有我父在朝，先斩后奏谁又能如何？我即刻修书往黄刺史处。现在容他们暂居职位，还叫他们临走前再捞几笔吗？”

历城的胖县令听罢，立刻把冠戴摘了，嘀咕道：“算了算了，我贩铁的钱也赚够了，当这官纯粹是赔本赚吆喝，为了给子孙脸上贴金。既然如此，我不当就是了，回家过我的财主日子。”

曹操瞪了他一眼，倒也拿他无法。张京却冷笑道：“胖子，子孙的福气是德行积累出来的，岂是拿钱买来的？你不有铁嘛，回去打造一个特大的铁箍吧。”

“做什么用？”胖子一脸懵懂。

“拿铁箍把你家的祖坟套上。”

胖子也真是憨，还接着问：“套祖坟有什么用？”

张京笑道：“好叫它结实一点儿，省得叫老百姓骂裂了！”

“你……”胖子气得咬牙切齿。

曹操懒得跟他们再费话：“今天毕竟是我请你们来的，都吃好用好，本官不陪了。”又嘱咐张京，“此处交与你张罗了，毕竟他们是客人。替我多敬他们几杯，算是饯行了。”

“大人还有什么要事处置吗？”

曹操叹了口气：“贪贿之风极难禁绝。处理完公事，我还得处理家事啊。”说罢转入后宅。他回到后院，见天色已黑，月挂苍穹。没有回屋，只把秦宜禄、楼异二人叫到一个僻静角落。

秦宜禄谄笑道：“爷心里不痛快吗？我和赵县令召集诸县令，这差事办得不好吗？”

“好……非常好。”曹操满脸愁容，“宜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家眷来济南吗？”

“爷您深谋远虑未卜先知，小的哪里知道？”秦宜禄讪笑道。

“那我告诉你，我不让他们来，就是怕内眷太多，万一他们哪个意志不坚定，受了别人贿赂。那时候我不能洁身自好，又怎么能铲除贪官刷新吏治呢？”说到这里，曹操停顿了一会儿才道，“宜禄，你得了那些县令多少好处？”

阴暗的树丛下，秦宜禄见曹操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赶紧跪倒在地：“爷！小的知罪了。饶了小的吧，小的一时糊涂，收了赵县令一幢宅子。我这就退回去，以后再也不敢了。”

曹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实话。楼异，你替他说说吧！”

“诺！”楼异抱拳道，“秦宜禄协同赵县令召集诸县大人，先后收受各地县令贿赂二十万钱，蜀锦十匹，玉璧两枚，犀角一对，大珍珠四颗。”秦宜禄惊得哑口无言，冷汗立时淌了下来——物品数目丝毫不差，原来曹操一直派楼异监视他。

“他说得对不对？”曹操这一问，秦宜禄才回过神来，连连磕头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晚了。”曹操摇摇头，“我召集那些县令不是为了索要贿赂，恰恰相反，就为了抓住把柄罢他们的官。我自诩清正，但这件事做得不公道。我故意引诱他们行贿，又没有给他们一点余地……可是我却给了你三次机会啊！我怕你会收受贿赂，提前差你打前站，你得了赵县令的宅子，这是第一次。一次我可以饶你，第二次我派你联络诸县令，你又得了那么多好处。最后我问你得了多少，你竟然还想避重就轻，匿下那些财物……三次啊！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走吧！”

“您、您不要我了？”秦宜禄吓了一跳。

“我不能再要你了。”

秦宜禄涕泪齐下：“爷，您真的不要小的了吗？小的错了，求爷您饶了我吧！只要您不赶我走，哪怕做牛做马都行！日后您与洛阳书信来往，还指着小的来回奔波呢，您……”

“你本就是我爹派来监视我的人，对吗？”曹操低头看着他，“当年弟弟提醒过我，我早就对你注意了。”

秦宜禄又吃一惊，没想到这些曹操都已经知道了。

“我私纳卞氏、招惹人命、结交朱儁，这些事都是你告诉我爹的吧？我不怪你，爹也是为了我好。现在想来当初是做过不少荒唐事，但如今我已为人父，不能再靠着老爹的帮衬过日子了。弟弟送来了《潜夫论》，王符说‘君子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克己三省，不见是图’，只要做到这些，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你回洛阳，回到我爹身边去，伺候他老人家吧。”

“小的不走！小的舍不得爷！我跟了您十年呀，您真那么狠心吗？”秦宜禄抹了把眼泪，抱住曹操的腿。

“放开手！我不杀你已经很对得起你了，回洛阳伺候我爹去吧。”

秦宜禄一阵颤抖：“不……老爷的脾气小的最清楚。差事办砸，老爷绝不会饶了小的，弄不好他老人家会杀了我的……”

“哼！”曹操眼中迸出一缕凶光，“我就不会杀你吗？”

秦宜禄吓得坐倒在地，哆嗦得像一片雨中的树叶，手里兀自拉着他的衣襟，不敢再说话。

“当年在顿丘，受贿的衙役被我整死，你也亲眼得见！论理今天我也该杀了你！”说到这儿曹操凶恶的眼神又黯淡了，“但我念你跟了我十年，念你往来奔波为我受苦，念你在阵前临危不惧为国杀敌，念你辛辛苦苦伺候我衣食，所以才这样安排。若不是因为这些，我就把你当众典刑以正国法了！别再纠缠了，明天就走……为了我能为一代严明之官，为了刷新济南吏治，为了不让更多人受害，我罢了八个县令的官，不能只袒护你一个人呀。烂的肉长在我身上，壮士断腕，我不得不割。”说罢曹操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爷！”秦宜禄大叫道，“让小的最后给您磕个头吧！”说罢泣涕横流，故作悲惨之相，希望能勾起曹操恻隐之心。

曹操漠然回头看看他，心肠还是没有软下来，低声道：“当初你是洛阳城一个看门的兵丁，抱怨无钱娶妻立业。那时我曾经许诺，帮你成一个家。可这些年咱们未有片刻安宁，我也就忘却了……如今你这把年纪还没娶妻，我还是有愧的。所以，你收的那些礼原物退还，值多少钱我给你。你若不敢见我爹，就带着钱回老家，娶妻置地过太平日子吧……”说罢拂袖而去。

“回家！？离乡这么多年我哪儿还有家啊？呜呜呜……”秦宜禄哭了多时，无可奈何爬起身来，又瞪了一眼楼异：“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我跟了爷十年，可是咱俩自洛阳守门的时候就在一处，不下十三年啦！十三年了，你就这么算计我啊！明知道我受贿，还叫我去联络其他的县令，这也太歹毒了吧？”

楼异低着头，叹息道：“是他吩咐我这么办的，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信，爷不会这么算计我的，绝不会！我天天哄他高兴，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秦宜禄咬牙切齿指着他的鼻子。

“真的是他自己的主意……爷变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处处留情的人了。”说着楼异也流下了眼泪，“你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门心思巴结差事的宜禄了。真的是你做错了……爷太聪明了，而且他不允许别人比他还聪明！你就是错在这一点上。”

阴暗的院子角落一时寂静，只有无奈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第八章 心灰意冷弃官不干了

【禁断淫祀】

中平二年（公元185年）又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刚出正月曹操便得到消息，洛阳皇宫发生了火灾。

这场大火从南宫燃起，急速蔓延，以至自皇宫复道以南所有的楼台殿宇无一幸免。如此猛烈的火势，当时根本无法扑救。

皇帝带着太后、皇后、皇子、嫔妃移驾西园躲避，宦官、羽林退入北宫暂且安置。皇宫里外大门一关，火势被隔绝，接下来就只能盼着老天爷下雨了。可天公偏偏不作美，需要天降甘露的时候，却连个雨点都没有，生生叫这场大火没完没了地燃着。在这段日子里，整个洛阳城被火光映照着，夜晚都犹如白昼相仿。

这火一直烧了半个月，直烧到南宫建筑群完全化为瓦砾焦炭。

刘宏回到洛阳城，目睹惨状惋惜不已。痛定思痛之后，他决心要修复南宫，而且要将它建得比当年光武爷刘秀修的还要宏伟。于是就在南宫废墟上当即传旨，宣布天下赋税提高为每亩十钱。

刘宏想用这种方式凑钱以支撑南宫的工程，但是提高赋税再次激发了百姓的不满。没过几天，果然有河北黄巾再起，活动于黑山一带的起义军首领张牛角、褚飞燕等人又拉起了队伍，大肆劫掠官家府邸推翻地主土豪。由于朝廷的主力军尚在西北，对河北这一次暴乱又没能形成有力的镇压态势。一时间，各种名号的黄巾小头目比比皆是，姓李的大眼睛头领就自称“李大目”，个子高大又一脸大胡子的就自称“左髭丈八”，官婢奴隶出身的首领就叫自己“左校”，嗓门大的叫自己“雷公”，接着什么刘石、黄龙、郭大贤、王当、孙轻、于毒、白绕、睢固、浮云、张白骑、罗市……各种各样的匪号满天飞，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等地的山谷密林之间，无处不见黑山军的影子，朝廷已经无法控制，只能紧守城防，避免他们抓住可乘之机。

河北这样乱，西北的战事也不轻松。羌胡和匪人进犯陇右，皇甫嵩与董卓东西转战，虽然将叛贼赶出了三辅之地，却再也没有能力继续追击了。凉州局势一片混乱，刺史左昌被罢免官职，接任者宋枭乃一介书生，更无办法御敌，无奈之下竟再次提出宣扬《孝经》退敌，把当初向栩的闹剧又上演了一遍。野蛮的羌人、凶狠的恶霸、剽悍的土匪各据一方，不但袭击官城而且互相残杀，老百姓苦不堪言，张掖郡以西的地区更是完全脱离了朝廷控制。

即便是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皇帝仍然没有放弃对百姓的压榨，似乎是不修好南宫誓不罢休。号令所有能控制的郡县，坚持每亩地十钱的税收，凡有违反者严惩不贷。

事下到济南国，曹操又是一阵挠头。他修整吏治刚刚有成效，眼瞅着贪官污吏在济南几乎禁绝，而朝廷苛刻的政令又到了。一亩地通肥也产不到三斛粮食，除去十钱的税剩不下多少了，这不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吗？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复思考着，如果自己不执行朝廷的政令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自己必定要离开济南。如果那样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自己的前程可以不论，毕竟有父亲关照，不会有太大损失。可是济南的百姓呢？辛辛苦苦换来的这个没有贪污的局面呢？

最终曹操屈服了，他只能按照皇上的意思去办，提高了赋税。为此他还特意到田间去看那些百姓干活。贫苦的百姓连耕牛都卖了，辛辛苦苦在地里挣命，一个个骨瘦如柴，连眼泪都没得流了。庄户地主虽然有田，也一脸不自在，有了黄巾的教训他们也不敢再威逼佃户了，提高的税不少得靠自己往里填，给国家充完义兵还得受这种夹板气。那些土豪当着曹操的面，指桑骂槐地谴责着朝廷失德，这会儿谁都不再把他这个威名赫赫的郡将放在眼里。但他曹操还能怎么办呢？把他们都抓起来吗？再逼下去，济南也要造反了……曹操回想起当年担任顿丘令的时候，拒绝征兵诛杀豪强，现在比起来，似乎自己的道德底线已经降低了许多，难道自己的人性已经败坏了吗？

他坐着马车越过一座座庄园、穿过一片片田野，目睹之人无不死气沉沉，只得默默无言地回东平陵。正行进间，又看见沿路之上许多百姓扛着纸牛、纸马成群结队匆匆赶路，还有些衣着讲究点儿的人捧着香炉、酒盏，边走边嘀嘀咕咕的。这可引起了他的好奇，便道：“楼异，他们这是干什么？送殡吗？”

楼异骑在马上连忙答话：“回大人，这可不是送殡，是祭祀。咱们来济南有些时日了，我早发现这儿的老百姓有这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还有些特别的日子，百姓就扛着祭品去祭祀，似乎是求某位神仙什么的。”

“难道又是中黄太一？”曹操想起张角的往事不寒而栗。

“那倒不是，据说这种祭祀延续了一百多年了，张角才几年的光景。不会是太平道搞的鬼。”

曹操长出一口气，太平道给他的印象太深了……说话间那队百姓已经不见了踪影。但他转念一想，如今郡县课税繁重，百姓生产已是困苦，怎么还把金钱和精力投入到这种祭祀活动中呢？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喊道：“停车！”

楼异赶紧下马，扒着车沿问：“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曹操摆手示意他闪身，仔细打量了一番所有从人，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小童，点手道：“你过来……莫要看别人，就是你，过来！”

那小童才十一二岁，不过是个外院打杂的小厮，别说办差，连一句话都没与曹操说过，此次出来不过是管喂马的。他见曹操叫自己，还未近前就先有点儿哆嗦，连施礼都忘了，战战兢兢往前迈了两步。

“我有件要紧的差事交给你办。”曹操并没有计较他的态度，“你给我追刚才那队扛着贡品的百姓，瞧着他们去哪儿了，都干些什么，千万别叫他们发现。然后回来告诉我，快去！”

“回……回……大人，那队百姓……他们……”小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曹操依着轼木不耐烦道。

“回……回……大人，那队……他们……”

“算了吧！有什么事儿还是我去办。”楼异插嘴道。

哪知曹操的倔劲上来了，指着小童的鼻子道：“不行！今天我就要用他！我就不信了，我一个堂堂国相连个孩子都支使不动。”

“他太小了。”楼异又劝道。

“小什么？既在官寺内，就是办事人。干这差事我就要个年纪小的。夏侯元让、孙文台都在十二三时就手刃过贼人。我十三岁的时候偷东西、翻墙头、说瞎话、打群架，什么不会呀？”

众随从听郡将大人无意中道出小时候的丑事，都咬牙强忍不敢笑出声来。小童却哭丧着脸，这才把话想好：“回大人的话……那些百姓已经走远，前面就是山坳了，我道路又不熟，要是三绕两绕找不到……就误了大人的行程了……咱们还是下次再寻访吧。”

“你过来。”曹操朝他招招手，“我有要紧的话嘱咐你。”

小童不明就里把脸凑过去，哪知曹操抬手拧住他的小耳朵：“你小子给我听好了，百姓不顾劳作前去祭祀，这件事可大可小。要是真有什么图谋不轨之事，就好像家里的房漏了。房漏了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你却叫我等十五天再修，万一这十五天里下了大雨，满堂家私毁于一旦，这责任是你担待还是本官我担待？”

“松手松手！您快松手！”这一拧小童显出了稚气，“我听话就是了……您说什么我办什么……”

曹操这才松手：“这么点儿小事还叫我麻烦，快去！”

“小的这就去。”小童捂着耳朵都哭了。

“你哭什么呀？”

“要是找不到，小的怎么跟您交差，您准得打我。”

曹操笑道：“叫你去跟去寻也就是了。找不找是一回事，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我那匹马给你骑，找不到我不罚，找到了我有赏！”

“谢大人！”那小童破涕为笑，立刻就奔曹操那匹大宛马，他个子小，费了半天劲才爬上去。楼异看了有些担心，喝道：“小子！这马可是大将军赠给咱大人的，值的钱现在行市都够买个县令的，你可得留神。”也不知他听没听见，一溜烟就跑了。

曹操瞧着他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唉……交代点儿差事费了这么多事，宜禄要是在身边多好呀。”

楼异也颇感思念，但又不好说什么，却道：“我只怕这小子拐走大人的宝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说着曹操解下腰间的锦囊，“楼异，这个给你。去寻个农户，拿钱换两件种地人穿的衣服来。”

“您这是？”

“等那小厮回来讲明，咱俩扮作百姓去探一探虚实。”

楼异听后吓了一跳：“大人万不可以身犯险，若有闪失，小的担待不起。”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初也是咱们俩，连几十个贼人都斗过，访一访百姓又有何不可？”

“大人当初不过是县令，如今已是堂堂郡将。况且颍川之胜、宛城之捷，大人威震关东一时。虽显名于世，亦难免结下冤仇，若是民间宵小怀鬼魅之心，欲伤害大人，必有危难。您不可不防。”

曹操一怔，马上明白了。楼异说话其实是婉转的，说破大天，不过是因为自己镇压黄巾杀人无数，穷苦百姓从心里其实是恨自己的，若是布衣而行让人认出来，难免要被殴打。可自己落了这样的名声，又能怪谁呢？他摆了摆手：“罢了，等那小厮回来再做理会吧。”

国相的车驾停到一边，诸人也席地而坐，只等着那童儿回来报信。不想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驿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曹操这会儿忆起楼异的话，想必那孩子找不到那些人，怕交不了差，拐了自己的大宛马去了。眼瞅着天色渐晚，回去的路还远，只得暗骂自己眼瞎，带着人怏怏回了东平陵。

待到了国相府，天早就黑了，曹操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就卧床而眠了。这一觉直睡到夜半三更，突然被一阵交谈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细听，原来是守门的楼异在与人争执。

“你不能进去，大人睡下了。”楼异压着嗓门道。

“我回来了，现在就得交差。”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答道。

“孩子，你先回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

“明儿再说？房漏了明儿再补，下雨你担待吗？”

曹操得知那童儿回来了，听他还拿房漏了打比方，不禁莞尔。楼异还在外面与他理论：“你不要这么固执，大人那不过一句戏言。”

“大人！大人！我回来啦！”那童儿不理他，扯开嗓子嚷起来了。

“别喊了，这太没规矩了……”

“楼异！”曹操披上衣服，“叫他进来吧！”

还不等楼异答话，房门闪开道缝，那童儿一猛子扎了进来：“大人，小的回来交差了。”楼异随后也跟了进来。

“年纪不大，嗓门倒不小。”曹操打了个哈欠，打量他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衣服，“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还这副模样？”

“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这孩子不见曹操还理直气壮，见了曹操又紧张起来，跪在地上说不明白，“我……到了之后……后来我就……结果……”

楼异气大了：“你半夜把大人闹起来，到底想说什么？”

童儿更慌了，连连叩头：“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曹操没用晚饭，这会儿有些饿了，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小子，你吃东西了吗？”

“没有。”孩子怵生生答道。

“楼异，我和这孩子都还未吃饭。你去把庖人叫起，做两碗热汤饼（面汤）端过来。”

待楼异走了，曹操把孩子拉起来，让他坐下：“有差事先要想好了，然后慢慢说。”

“诺。”童儿坐在那里叨咕半天，才小声道，“小的想好了。”

“你说吧。”

“小的骑马去追那些人，因为找不到他们，转了好几个山坳，最后在山间一个小祠堂找到他们。有几个财主在那里焚香祷告，那帮穷人都跟着磕头，后来还有巫婆弄个盆敛钱。有钱的就多扔，穷人就扔一两个子。”孩子说着抹了抹紧张的汗，“想必每逢初一和十五都是这样。”

“你没打听一下他们祭祀的是谁吗？”

孩子挠挠头发：“小的怕大人怪我弄不明白，就在山里寻了个猎户人家，把我的好衣服与他家孩子换了，又把马拴在他家，我就跑出来混在人堆里了……”

曹操眼睛一亮：这孩子看似怯懦，办事却格外细心。

“我就问那些年岁大的老农，他们说拜祭的是……是什么猪什么猴的，反正能保佑大家平平安安。巫师还念叨，要是不拜祭他老天就会降下灾祸。现在战乱年月，只有纸牛纸马，若是太平时节还要供奉真牛真马呢。小的打听明白，回来道上又迷了路，好不容易回到东平陵，城门都关了，幸亏有人认出您的马，才容小的进来。”

“你再说一遍，他们供奉的是谁？”

“什么猪啊猴的，还是猪须什么的……”童儿挠挠头，越着急越想不起来。

曹操恍然大悟：是朱虚侯刘章。

朱虚侯刘章乃汉高祖之孙、齐王刘肥之子。当年高祖刘邦龙归大海，吕后擅政称制，有吕禄、吕产欲行篡逆之事，刘章协助周勃平定诸吕，手刃伪丞相吕产。孝文帝正位，加封他为城阳王，名震关东诸州。自前汉以来，青州百姓纷纷供奉刘章塑像，大小祠堂不下二百余座，香火贡品不绝。刚开始仅仅是对刘章的祭奠和感激，后来王莽篡政天下动乱，老百姓追念刘氏旧德，没粮也来拜他，缺钱也来拜他，患病也来拜他，以至于讨不到老婆、找不着婆家、生不出儿子也来求朱虚侯。再加上有乡绅巫婆借机招募钱捐从中渔利，大肆宣扬刘章的威武灵验，简直将他夸耀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仙。于是祭祀刘章的风俗父传子、子传孙，在青州始终延续着。

说话间，楼异端了两碗汤饼进来。曹操亲自拿了一碗递给孩子：“你小子还算机灵，快吃吧！”

热气腾腾的面条入了口，孩子总算是放开了胆，笑道：“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吗？”

“嚯，学会请令了？现在用不到你了。”曹操也端起碗，“楼异，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依小的之见，应该劝告百姓，叫他们以后少搞这种祭祀，既费钱又耽误农事。”

“刘章是国家的功臣呐……”曹操丢下这么半句话，闷头吃了几口汤饼，突然把碗一撂抹嘴道，“不过是功臣就不该祸害百姓，更不能在死后贻害后人！我意已决，捣毁朱虚侯的祠堂，从此以后济南境内再不允许祭祀刘章。”

楼异吓得一哆嗦：“大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朝廷宗室的祠堂，岂是说毁就毁的。”

“这我知道，但此乃淫祀。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要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耽误了农时，朝廷还不是要逼着我破他们的家？况且这里还有土豪和巫师蛊惑人心借以谋利，更要彻底铲除！”曹操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自黄巾乱起，百姓不慕诗书而慕左道。淫祀之事不制止，日后难免闹出别的乱子来。小疾不治必养大患，咱们索性来个干脆的，把刘章的祠堂塑像全部捣毁，断了这条祸根。”说完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来写了一道命令，“明天就将此交与主簿，传檄十县，一体执行。”

“诺。”楼异接过竹简而去。

曹操见那个童儿吃得香甜，一大碗汤饼已经见了底，便把自己吃着一半的那碗又放到他身前，笑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这长身子的时候，不在家吃你老子，跑衙门吃我来了。”

哪知这句话说完，那孩子手里空碗险些落地，泪水在眼圈里打转。曹操也愣住了：“你怎么了？”

孩子抹着眼泪：“我老子娘都死了。我是东平人，家乡闹灾荒，爹娘有口吃的都给了我，他们是活活饿死的。后来村里人造反，要不是我年纪小他们不肯要，我一定也裹了黄……”说到这儿他感觉到自己失口了，捂住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若不是年纪小，你也裹了黄巾跟着造反了。”曹操无奈地摇摇头，“你不必隐晦，这我都能想到。没粮食没活路，不反等什么呢？那你怎么到济南来的？”

孩子这才放了心，哽咽道：“我是跟着逃荒的人跑到这儿的。沿街乞讨的时候，遇见您府里几个当差的，他们瞧我可怜，留我在府里干些杂活，也算有了口饭吃。”

曹操见他身世如此凄惨，又闻是秦宜禄收留的人，不禁动容，搂住孩子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好好当差，胆子要放开，不能再随便哭鼻子了。”

孩子听他这样说，哪儿还忍得住，抱着曹操的脖子咧开嘴就哭，鼻涕眼泪都把曹操的衣服弄湿了。就这样哭了好半天才止住悲声。曹操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你虽贫苦但比我强得多，我小时候想哭只有趴在我娘坟上……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的姓吕，”那孩子小脸一红，“叫……叫秃儿。”

“吕秃儿！哈哈哈……这算什么名字啊。”曹操大笑不已。

“回大人，我小时候头发长得稀，爹娘就叫我秃儿。”那孩子也破涕为笑，“大人说了办成差事有赏，您就赏我个名字吧。”

曹操点点头，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回头正见桌案上放着一卷屈原的《楚辞·大招》，沉吟道：“《大招》开篇就说‘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汝乃少年之人，如白日初升暮春方至，从今以后你就叫吕昭吧。”说着曹操又拿起笔来，在手掌上写了一个昭字给他看。

那孩子看着曹操手中的字，也用手指在自己掌中比划着：“我认得这个字，是‘昭展’之昭。”

“错了，招展这两个字是这样写。”曹操又在他手中写道，“若喜欢这个展字，那你元服①之后就字子展吧。”

“吕昭吕子展，谢大人赐名。”吕昭跪在地上就磕头。

曹操今晚难得这么高兴，站起身大声叫道：“吕昭！”

“小的在！”

“你刚才讨差事，我现在想好了。我命你快去睡觉，明天为本官领路，去抓那些巫师歹民，把他们给我赶出济南！”

“诺。小的明白，大人要学西门豹治邺，把那帮巫婆马屁全给扔到河里去。”

曹操仰天大笑：“这个比方说得好！没瞧出来呀，你小子还懂点儿史事。”

“都是听村里唱曲的瞎眼公公说的。”吕昭笑道。

“小小年纪能牢牢记住能臣之名就不错。我看你有上进之意，以后跟在我身边做书童，办差之余也要用心读书识字，说不定日后你还能成就一份功名呢！”

“小的岂有那等本事？”吕昭挠挠头。

“远有第五伯鱼、胡广，近有朱儁、王允。他们皆是小吏出身，不都成名臣了吗？你好好努力吧。”

“诺。”

“去吧去吧！我也要睡了，明天咱们一起动身掏那帮歹人的老巢！好久没这么痛快了，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说罢曹操伸着懒腰回里屋去了。

【卸磨杀驴】

曹孟德一声令下，济南国十个县同时行动起来。张京、刘延等县令都亲自带人捉拿巫师方士、捣毁朱虚侯的祠堂。

虽然在短短两个月间，济南二百多座刘章的祠堂尽皆夷为平地，但百姓在家中私自供奉的事情却屡禁不止。出了多少道告示、抄没了多少画像，连曹操本人都记不清了，可依旧收效甚微。时间一长，他也释然了：皇帝昏庸、政令繁苛，百姓对刘章的供奉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种思想寄托，这种依赖岂是外力可以打破的呢？好在骗钱的巫师都已乱棍打出济南，带头的乡绅也都受到了处罚，至于老百姓在家搞的那点儿迷信，就由着他们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系列从京师传来的消息引起了曹操的不安。

首先是京城发生大风暴，皇帝借此名义指责三公失德，将太尉邓盛罢免了。邓盛在黄巾之乱时临危受命，坐定洛阳筹措大局，如今却被草草赶下公台。紧接着，皇甫嵩、朱儁的左右车骑将军名号被撤掉。朱儁被降职为光禄勋；皇甫嵩被削去了六千户的封邑，连领冀州刺史的殊荣也被剥夺了。朝廷改用张温为车骑将军，统领董卓、周慎、陶谦、孙坚等人继续讨伐西凉叛贼。后来又有惊人消息，豫州刺史王允、荆州刺史徐璆先后获罪被打入天牢。

曹操不得不犹豫：这是怎么回事？去年平乱的功臣一个个不是罢官免职就是身陷囹圄，这绝不是什么巧合。难道皇上要卸磨杀驴吗？或者又是十常侍捣鬼？邓盛乃一代忠良，朱儁、皇甫嵩百战名将，王允、徐璆是披荆斩棘之臣，如今西凉未平、黑山未定，这些人就罢黜不用了。飞鸟未尽，良弓先折；狡兔未获，走狗已烹，如此行事将来谁还肯为国戡乱效力呢？

进而曹操又意识到，下一个被打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呢？破坏宗室功臣的祠堂塑像，他干了一件多么容易让人抓住把柄的事啊！但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时间细打听，朝廷下派的新差事又来了。

皇上的馊主意总是一个接着一个，从不管官员与百姓能不能接受。南宫焚毁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为了尽快把宫殿修复，他下令凡是被征辟的官员，上任前都要向朝廷缴纳修宫钱。政令一出天下哗然，这与黄巾以前的卖官之举有何不同？郡守一级的官员调动升迁，这笔修宫钱自上往下层层盘剥，细细算来竟要花到两三千万，这比当年的卖官更厉害。最可恶的是，一旦被升迁转任，就是想辞官不干都不行。西园的官兵抄家敛财，胁迫着你去上任，逼着你挖地三尺鱼肉百姓，直到把那笔修宫钱凑齐才行——这样的吏治与强盗何异？

既然修宫钱有了，就要筹集材料了。刘宏大笔一挥，命令太原、河东、狄道诸郡输送木材，关东之地也要输送铁矿、纹石。运抵京师之后由宦官验收付钱，十常侍之一的钩盾令宋典坐纛主管。

事下济南国，可把曹操忙坏了，纹石之物挑了又挑拣了又拣，为了采买这些东西，险些将济南各县的库房花空，曹操还自掏腰包雇了不少民夫和车马来运送。好不容易置办完毕，又考虑到黑山军神出鬼没劫掠财物，便由台县张京亲自带队，楼异率领乡勇跟随押运。连车带人浩浩荡荡百十多口子，总算是吵吵嚷嚷出了济南国。

曹操以为这差事算是对付过去了，哪知清静了不到十天，楼异火烧眉毛般从洛阳跑了回来。原来宦官对石料百般挑剔，竟要求全部运回重新置办。眼瞅着郡县府库几空，百十口人困在京师，石料不收还堆在洛阳城外风吹日晒，曹操可着急了。他马上召集临近的几个县令，连同阖衙的功曹吏员商议对策。

可这哪里是议事，简直成了诉苦会。县令抱怨没钱做事，功曹嚷着采办的辛苦，就连那些小吏也都满肚子牢骚。曹操越发焦急，若是千八百万钱自己家出也罢了，可那些纹石价值不菲，为了这些东西一郡的官钱都花干了，就算父亲把家底抖楞干净也是买不起的。

楼异哭丧着脸，向大家讲述：“列位大人，那些宦官也太欺负人了。我陪着张县令到南宫缴石料，宦官竟然指着我的鼻子抱怨，说石料有棱角！诸位听听，大石头它能没有棱角吗？”

邹平县令刘延气得吹胡子瞪眼：“哗天下之大然！”

“张大人说了，他既然挑棱角咱们就给他磨。回到都亭驿我们就把石料卸了，那些大石头堆成山，我们没黑没白磨了整整两天两夜呀！”

“又怎么样？”

“还是不收呀！宦官又说石头的纹路不对。这铺殿座的石头，纹路还有什么可挑的呀！”

众人闻言无不喝骂。刘延口快心直，扭头问曹操：“国相大人，这些宦官分明是故意找茬，您是不是与那钩盾令宋典有仇呀？”

刀怕兑了鞘，刘延此言正中下怀。曹操也在思量此中蹊跷，一干平叛功臣纷纷谪贬，这次会不会是借题发挥故意找寻他的麻烦呢？楼异闻听把手一摆：“不对不对！我家大人与宋典根本不相识，而且他们挑的不止是咱们。河东有一批送木材的，已经往返三趟了，那帮阉人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死活不肯收料付钱。最后谈来谈去，宦官勉强留下，才给了十分之一的钱呀！”

曹操闻此言心才踏实，冷笑道：“哼！那些阉人不过是贪些贿赂，实在不行咱给他。”

楼异躬身道：“大人，这一次可没那么简单。若是掏几个钱就能解决，张县令自己就处置了。我们拿话引他们，那些阉人根本不搭理话茬。宋典整日深居宫中不露面，就是想贿赂他都找不到门路。”

“怪哉怪哉！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曹操脑子有点儿乱，“你没去寻我爹爹，叫他老人家想想办法？”

“我去找老爷了，这次老爷也没有办法，他也见不到宋典。”

曹操的眉头拧成个大疙瘩，百思不得其解：“怪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皇上到底是急还是不急呀，照这样选材，什么时候南宫才能修完？”

“修完？”楼异冷笑一声，“开工的事儿连影子都没有，那些收来的料就在南宫废墟上堆着，挺好的木料风吹雨淋，有的都朽啦！收来的好料不保存，还一个劲儿催运新的，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

众人闻此言更加诧异，进而猜测皇上和十常侍是不是叫黄巾之乱吓傻了。正在议论纷纷之际，有差役来报：“启禀国相，刺史黄大人到，就在外面迎候大人。”说着递过一张名刺。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刺史要来竟然事先不派人通告。”曹操接过名刺发作道，“你们这些当差的是怎么搞的？车驾入城都不知道通报一声，人家到了府门口才告诉我。”

“回大人。”差役面有难色，解释道：“黄大人是微服前来，没有乘车驾。”

“我真是急糊涂了。”曹操赶紧起身，“黄大人想必是微服查访，我得出去迎接。”

刘延在一旁道：“黄使君既来，咱们这些县令功曹也得出去迎接吧。今天可真热闹，州郡县三级官竟凑到一处了，百年不遇呀！”众官员撩袍端带纷纷跟了出去。

这群人拥拥搡搡出府门，把青州刺史黄琬吓了一跳。他今天没穿官服也没乘官车，只带了三个仆人以便装出行，本想找曹操谈论些隐秘之事。哪知来至国相府守门人一通禀，挤出十多个官员来。上至国相曹操，下至县令和郡县的功曹，见了面有作揖的、有下拜的，一下子就把他弄懵了，还未缓醒过来就被众星捧月般让进了府门。

黄琬字子琰，江夏人士。高祖父黄香是一代名士，温席奉亲孝名感动天下；他祖父黄琼乃刚烈之臣，在先朝为斗跋扈将军梁冀几度出生入死。黄琬本出仕甚早，但因是太傅陈蕃所举，被宦官诬陷为朋党，生生被朝廷禁锢在家达二十年之久，直到党锢解禁才重见天日。杨赐再次荐举他为官，可人生中本该大有作为的时间早已错失，四十五岁的年纪竟满头白发无一根黑丝，皆因所受的煎熬太多了。

众人纷纷落座，黄琬环视这满屋的官员，问道：“诸位大人为何齐聚此间？”他久被禁锢变得性情柔弱，言语中还有几分怯意。

“使君，您远道而来必有要事，还是您先说吧。”曹操待他分外恭敬。若论官阶俸禄，太守国相乃二千石封疆之任，而州刺史不过六百石，但刺史不司政务单管监察，有权干问郡县所有官员的清浊。特别是黄巾之乱平息后，州刺史又有了领兵平乱的权力，所以地位更显殊异。

黄琬也不客套，缓缓道：“朝廷正在向各地调集木材、石料重建南宫。也因为宦官苛刻刁难，大多不能顺利上交。现在外地有不少官员打着更换石料的旗号盘剥民财、欺压商贾，借机中饱私囊。俩月以前，贾琮赴任冀州刺史，提前放风说要将贪贿之人不论大小全部治罪。哪知到了任上，阖州官员竟尽皆逃官而去，就剩一个瘿陶小县的县长董昭敢继续留任，吏治败坏实在是触目惊心呢。”

曹操不禁摇头叹息：“那大人您微服出行，一定是考察本州官员是否清廉喽。”

“没办法，现在手下人的话我都不敢信。”黄琬摆摆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煞人呢！齐国在我眼皮底下还算好，平原、北海两郡贪官成堆，更严重的是东莱郡。我上书奏免东莱太守，也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东莱太守派出一个叫太史慈的小吏，竟跑到洛阳把我的弹劾奏章给毁了，这简直成了天下奇闻！”

曹操听得哭笑不得：“贪官上下齐手，甚是难对付呀。”

“我转来转去，还就是孟德治下的济南最好。各位县令在此，我直言相告。我私下里往你们各处都去了，百姓对你们的评价还是甚高的。若都像你们济南这样，我这个刺史就不着急了。”

曹操羞赧地摇摇头：“使君您过誉啦！济南也好不到哪儿去，您忘了吗？我一上任就奏免了八个县令……像这两位是历城令武周、东平陵令侯声，本月刚刚到任的。”

武周、侯声赶忙再次见礼，黄琬见二人举止端庄，料是耿介之人，不住捋髯颔首。

曹操笑指刘延：“实不相瞒，在座的只有这位刘县令是漏网之鱼，其他诸位都是新上任的。”

黄琬特意多打量了刘延几眼：“嗯，刘县令是个好官。”

刘延抬手推辞：“下官实在毫无建树平庸至极，不算什么好官。”

“你切莫谦让。现在根本谈不到什么建树政绩，不贪贿就算是好官了。一个柿子烂了就要烂一筐，不把十常侍他们……唉！”黄琬被禁锢二十年，可谓刻骨铭心，再不敢当众说宦官什么话了，赶紧转移话题，“你们为什么都凑在一处啊？”

这烦心事儿又勾起来了，曹操低头道：“还是因为运送石料的事情，宦官挑三拣四不收啊！”

“哼！”黄琬冷笑一声，“别着急，他们还没挑到时候呢，到时候准收。”

“哦？为什么？”曹操追问道，黄琬却缄口不言只是冷笑。刘延见状，料他有私密之言对曹操讲，赶紧识趣地起身：“既然如此，我衙中尚有不少公事要办。时候也不早了，诸位大人安坐，下官先告退了。”他这样一讲，武周、侯声也随之站起，其他人也纷纷寻借口告退，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走了个精光。

曹操见只剩黄琬一人了，才问：“使君，听您方才所言，这件事究竟有什么玄机？”

“修宫之事是假！”

“什么？”曹操一皱眉，“此话怎讲？”

“你好好想想就明白了，那些宦官挑来挑去所有材料都按一成的钱收了。那剩下九成钱哪儿去了？”

“何来剩下的九成？”

黄琬拍拍他肩膀：“孟德啊孟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糊涂。宋典自国库支钱，岂会真支出一成之钱，他必是按十成上报的！”

“那剩下的九成钱财，都叫宦官吞了吗？”

“不对不对，十常侍再贪也不敢私匿这么多，这数目太大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钱不声不响进了中藏库。”

曹操一愣：“那是……那是皇上的梯己（私房钱）。”

“没错，那些钱摇身一变都成了皇上的私房钱。你想想吧，当初卖官赚了多少？黄巾事起，他迫于无奈把钱都拿出来散给北军将士了。修宫殿能用多少材料，为什么要遍向各地征料？这是当今万岁遮羞，不好明着私吞国库，借着这个题目敛财，要把当初散出去的钱再捞回来呀，那些征去的材料恐怕修三座宫殿都够。”

曹操只觉得脑海中轰隆一声，仿佛感到天塌了下来。他胸中似烈火燃烧，终于吐出那句压抑已久的话：“大汉完了……真是昏庸无道的亡国之君！”

说这话是杀头灭门之罪，黄琬吓了一跳，他是吃过亏的，赶紧捂住曹操的嘴：“你小声点儿，不怕隔墙有耳啊。我告诉这话，是为了叫你安心，石料的事情不必再操心，早晚宦官会按一成付钱。”

“君王可欺民，不可欺天呐！”曹操气愤难当，“天下之钱何分阴阳，莫不归属于天子。为什么他还要千方百计敛财呢？难道非要都挥霍了才罢休？他这样行事，国库、地方两空，都成了中藏钱，岂不是杀鸡取卵？再有大灾荒，官员拿什么去赈灾啊？”

黄琬默然良久，叹息道：“其实我今天来不仅是为了公事，还有件私事要告诉你。朝廷秘密差下督邮，要沙汰军功之人，你可要留神！”

到了现在，曹操也想开了：“要丢官就丢吧，皇甫嵩、朱儁、徐璆、王允，大家降职的降职、下狱的下狱，轮也该轮到我了。”

“他们几个获罪都是各有隐情，你知道吗？”

曹操气哼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也不尽然。皇甫义真之所以遭谪，是因为他得罪了赵忠。他在河北平张角，路过邺城目睹了赵忠的宅子，房舍林立逾制建宅。他回朝参奏一本，皇上正愁没钱，把赵忠的房子抄没充库了。后来他与董卓讨北宫伯玉，两人相处不睦，那董卓就与赵忠勾手贬了他的职。”

“十常侍……十常侍……天底下还有他们没干过的坏事吗？”曹操一拍大腿，“徐璆和王允呢？”

“徐使君的事也差不多，他得罪的是董太后的外甥，那人也与赵忠联手告他讨贼不力，结果下了大牢。”黄琬惋惜不已，“至于王子师的事可有些麻烦。他上交了一封秘信，是反贼‘神上使’张曼成写给张让的，声称是在清点颍川黄巾遗物时发现的。”

“哦？”曹操瞪大了眼睛。

“不过这封信未必是真，张曼成死无对证，很可能是王允想扳倒十常侍故意伪造的。他与张让在天子面前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结果十常侍纷纷进谗言，他就被下狱了。这倒给张让提了醒，他向皇上建议差下督邮，明为考核官员，实际上要沙汰军功之人。”

“原来如此。”

黄琬说着说着突然想笑：“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在冀州出了个叫刘备的小子，因军功补了安喜县尉，上任不过旬月就被河北的督邮盯上了。那刘备也真胆大，纵马闯驿，活活把督邮绑缚，狠狠抽了二百鞭子，然后挂印逃官而去。”

“哈哈哈……抽得好！”曹操颇为赞赏，“对于为虎作伥的小人就该这样。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认识认识这个刘备。”

“抽的是不错，但也触了十常侍的霉头。自从出了这件事，督邮越发痛恨军功之人。咱们青州也派下督邮，现正在来的路上，恐怕一两日间就要到了，到时候你要小心应对。”

“谢使君大人相告，为了我这点儿事，还劳您亲自跑了一趟。”曹操赶忙施礼。

“我不敢差派手下人，怕走漏风声所以亲自来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督邮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当然不会说出去，大人放心吧！”曹操见他神色慌张，不禁感叹：被诬陷遭禁二十年，这个人虽有满腹热忱，但是胆色尽失了。不过越是如此，越显他对自己的眷顾。

黄琬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头道：“孟德，你办了一件令我感触颇深的事。”

“哦？下官有何作为令使君垂青？”

“你毁了朱虚侯的祠堂。你知道吗，那是在好几十年前，老太傅陈蕃还仅是青州刺史，他就曾捣毁刘章的塑像。你今天所为跟他一模一样。”说这话时黄琬眼望窗外，仿佛在追寻遥远的记忆，“我因陈太傅荐举而为官，又因陈太傅之牵连遭禁，成也萧何败萧何。”

曹操千恩万谢送走黄琬，不禁思量：陈蕃最终死在宦官手里，我虽然仰慕此人，但是真想混一个与他一样的结局吗？

那一刻他开始动摇了，觉得官场是那么可怕，前景一片黑暗，不如弃官还乡。但他又不甘心这十年的努力，不知该何去何从。在思考了整整半宿之后，曹操决定放手一搏，走一步险棋……

【心灰意冷】

第二天清晨，曹操找来楼异吩咐他速往京师。

“纹石的差事不能再耗着了，你去把张京叫回来，台县的公务还等他处理呢。叫那些民夫都散了吧，留几个人看料也就够了。”

“诺。小的这就去准备。”

“慢着！”曹操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章，“这个你替我递往省中。”

“诺。”楼异伸手来接，曹操却死死攥住，道：“你听好了，这是个要紧的东西，递交前万万不可让我爹知晓。另外，办完事你不要急着离开，这份奏章有什么反应，你替我打听清楚了再回来复命。”

“小的明白。”楼异不敢多问。

曹操这才松手，看着他亦步亦趋退下去。

这份奏章的内容是为十八年前党人首领陈蕃、窦武鸣冤。现在党人虽赦，但冤死的陈蕃尚未平反昭雪。现在宦官与党人虽矛盾重重，但都是暗流相斗未曾表露，而陈蕃之事是朝廷万万不能提起的禁忌。

曹操这份奏章字字斟酌，从自己禁断淫祀谈起，论及陈蕃在青州的旧事，最后立言道“陈、武等正直而见陷害，奸邪盈朝，善人壅塞”，公然要求恢复陈蕃、窦武的名誉。这一份奏章递上去，必然要闹出一场大风波来。曹操这样做已经是不计后果放手一搏了。一旦成功自己便可以大长正气享誉士林，但若是失败就会跟王允、徐璆一样下场，甚至还有性命之虞。

就在这种前途未卜的期待中熬过了七天，京师却一点儿风声都没有，仿佛这份激烈的奏章投到了死水里。曹操焦急期盼着洛阳的消息，等啊等，楼异、张京没等来，等来的却是秦宜禄！

如今的秦宜禄已经不是曹家的仆人了，谁料他身着锦缎比跟自己时更光鲜了。他被差役引进府内，见了曹操跪倒便拜：“小的秦宜禄拜见曹大人。”

曹大人？当年张嘴一个爷、闭嘴一个爷，如今却叫自己曹大人，曹操心里不是滋味，冷冷道：“你现在混得可好？”

“托您老的福，小的回到洛阳不敢面见令尊大人。”秦宜禄的口气已经十分疏远，又面有得意之色，“万般无奈之际，小的投到河南尹何大人府中为仆了。”

“何苗！？”曹操顺口惊呼出来，他没想到秦宜禄会委身这个人府中：何苗乃何后的同母弟弟，虽为二国舅，却与憨厚善良的何进大不相同，是十常侍张让、赵忠的死党。秦宜禄投到何苗手下，岂不是将自己当年所有事情都端给宦官了吗？

秦宜禄似乎就是想让曹操害怕，故意挖苦道：“曹大人，您当着小的面直呼我家大人的名讳，未免失礼了吧？”

“是是是，本官口误了。”即便心里腻歪，曹操还是得道歉。

“前两日，大人有一份奏章递入省中吧？”

曹操头上汗涔涔的，突然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秦宜禄讪笑道：“可惜您的大笔华翰未能打动圣听。奏章所言之事皇上不准，根本没有廷议，仅交与三公看了看。可怜呀，只因为您这份奏章，又牵连死三位老臣呀！”

“你说什么？”

“当朝司徒陈耽力挺您的奏议，忤逆天子获罪。谏议大夫刘陶保奏陈耽不成，上殿谤君。结果两人一同下狱，张让当天晚上就派人把他们毒死了。”

曹操脸色苍白。刘陶、陈耽都是曾经位列公台的老臣，这样无声无息就被十常侍害死了，而这件事竟是因为自己的一番奏章引发的。

“您不忍了？”秦宜禄笑得更加猖狂，“还没完呢。老杨赐久染重病，闻知刘、陈二公毙命，当即疾发而亡！”

“杨公他老人家也……”曹操如鲠在喉，他彻底被这个以前对他唯命是从的奴才击败了。杨赐是朝廷正直之臣的脊梁，他一倒朝廷的正气也就彻底湮灭了。

“您猜猜谁当了太尉？是许相！绰号‘不开口’的许相，跟张让最最交好的人。唉……三位公台老臣接连身亡，您也该明白自己那点儿斤两了吧？我家大人有好生之德为您讲了好话，加之令尊苦苦哀求，他跟许相的那点儿老交情又救了您一命。他们费尽口舌，总算说动万岁不怪罪于您。”秦宜禄得意洋洋。

曹操真恨不得把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踢死，咬着牙道：“家父自不必说，许叔父我也自会感念，可你家大人还真是好心呢！”

“这就是您不明白了。我家大人听说您毁坏刘章的祠堂很是高兴。说刘章杀了吕后家，吕家是外戚之人，而我家大人也是外戚之人呢。一笔写不出两个外戚，您对何家也有功呀！”

“你放屁！”曹操实在怒不可遏。

“您别急，别急……”秦宜禄毕竟跟了他十年，很怕他动怒，“小的实言相告，我家大人现处国舅之尊，十分仰慕您的威名。”

曹操这会儿听出点儿子丑寅卯来了，秦宜禄是替何苗来拉拢自己。

“曹大人，您对小的有故主之情，而何国舅对小的也很不错。所以小的一厢情愿想让二位结好。现在我家二国舅就要晋封车骑将军了，一旦开府便可与大国舅何进并驾齐驱。您如今处在这个位置，前有宦官之恨，后有督邮之迫，倒不如投靠我家大人。一可保性命无害，二可保俸禄不失，三也可叫令尊大人放心，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曹操故作沉思低头不语。

“您不要以为掾属有失身份。那安平人乐隐、汝南名士应劭，如今都依附了我家大人。”秦宜禄说到这里往曹操跟前凑了凑，“莫看现在我家大人与张让相交深厚，将来有一日后庭有变，我家大人也想在诸位高士协助下铲除宦官。这与您平生夙愿并不相悖，您说呢？”

曹操可不想趟外戚的浑水，更何况何苗之上更有何进，兄弟俩离心离德难成大事。但事到如今自身难保，又岂敢再得罪国舅？他脑筋一转，紧蹙双眉装作思考，缓缓点头道：“好吧。不过此事我要再三思量，还得征求一下父亲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那里一定会同意的，您要是实在说不动老人家，我去！凭我这张巧嘴肯定成。”秦宜禄喜笑颜开，一高兴又称曹嵩为老爷了。

曹操见骗住了他，赶紧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将他打发走。等安静下来，曹操的心也冷了，这官还如何当下去？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外戚横行，自己又被人家牢牢攥在手心里，连累老爹爹一把年纪还要向阉人屈膝告饶。

他茫茫然游移到书房，又见书童吕昭趁他不在，伏在桌案前抄书练字。吕昭见他来了，赶忙起身让出几案，慌张道：“小的错了！”

“不就是用用我的书案嘛，知道习字上进不算错。”曹操坐下来，“你在抄什么啊？”

“是王充的《论衡》。”

“哦？这么深奥的书你也敢看呀。”

“小的不是看，只是抄。”吕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属这套书的卷数最多，字也多。我要是能抄下来，一定能认识不少字。”

“你不得其法，先去抄《孝经》、《论语》吧。”曹操说着，无精打采拿起吕昭抄写的竹简，正见：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才高行洁，不可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或高才洁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在众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进。

“大人，您怎么了？”吕昭瞪大了眼睛。

“什么怎么了？”

“您……您哭了。”

曹操擦了擦不觉流下的泪水。《论衡》说的一点儿都不假，遇到如今这个世道，自己再努力仕途上也不会有什么成就了。既然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何必还要在这里浪费青春呢？非要熬到头破血流山穷水尽吗？算了吧，回头吧！不为自己想，还得为老婆孩子想呢……五十岁的孝廉有的是，就算自己再隐居二十年也能跟他们一样。黄琬不就是在家禁锢了二十载吗？等一个清平之世吧，盼着昏庸无道的皇帝早早驾崩，盼着那些老宦官都死绝……

“大人，我写得不好吗？”

“不是，你写得很好。”曹操摸了摸吕昭的头，“孩子，我给你介绍一个老师好不好？”

“那自然好了，是谁呀？”

“是我的亲弟弟曹子疾，他博览群书文学可好了。”

“他在哪儿？”

“在我的家乡沛国谯县，他教过家塾，你去跟他读书吧。”

吕昭吓坏了：“大人，您不要我了吗？我不离开您。”

“傻孩子，谁要你离开我了？咱们一起回家！”

“您不当官了？”吕昭诧异地盯着他。

曹操摇摇头，吟起了《离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这官我不当了，我带着你还有楼异回家。家乡有我的儿子昂儿、有子疾的孩子安民，还有我侄子夏侯懋，你以后跟他们一起玩、一起读书，好不好啊？”

“嗯。”吕昭兴奋地点点头。

正说话间，楼异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大人，您的奏章……”

“喊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曹操起身看看楼异，“你休息休息，就吩咐人收拾东西吧，我要辞官了。”

“啊？大人您不必如此，老爷和许相说动了张让，据说二国舅也帮了忙，朝廷对您不加罪责。只不过要调您离开济南，改任东郡太守。”

“你不懂啊！此处的官员是我曹某人一手撤换的，朝廷却把我调离开这些人，意在防止我形成势力。济南离京师远，东郡离得近，这是要我把放在眼皮底下看管起来。而且何苗攥着我的短处，要拉我上外戚的贼船呀！”曹操干笑了几声，“十常侍无非是不想让我说话，那我就不说。咱辞官回家，留书悬印，明天就走。”

这一次真有些像逃难，所有的家私都不要了，草草收拾一番，转日清晨曹操乘着百姓的小马车离开了东平陵，甚至都没有向济南王和治下县令们辞行。车过田间又见百姓们扛着木头石料匆匆赶路。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吕昭很好奇。

“不知道。”楼异骑在马上张望了一番，“好像是谁家盖房子。”

曹操苦笑道：“我知道。一定是他们听说我要走了，想重修朱虚侯的祠堂。”

“还修？这些百姓也太愚昧了。”

“不是愚昧，是自欺欺人。”曹操叹息道，“世间万般苦，人总要给自己找个寄托。兵荒马乱朝廷昏庸，举兵反抗又一败涂地，除了希冀神仙还能靠谁呢？所以当年陈蕃毁了神像他们就重修，我又毁了他们还要再修！无非是给自己找一点儿归宿罢了。”

“那咱们的归宿在哪儿？”吕昭眨着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

童言无忌，搞得曹操有些悚然：“或许……在家乡吧。”他不敢再多想什么，忙催促楼异继续赶路。

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春，曹操拒绝了朝廷东郡太守的任命，再次离官还乡。与上一次从顿丘令任上罢免相比，这一回他已经心灰意冷了。曹操抱着刷新吏治之心苦苦治理济南一年，而光彩的政绩却似昙花一现。在他离开后，济南国张京、刘延、武周、侯声等清官再受宦官打击，买官的宵小又一次充斥衙门；耗尽府库采办的石料最终还是被宦官以一成价值收购，卖的钱甚至不够打发民夫的；刘章的祠堂塑像不久又纷纷重新树立，巫婆方士招摇撞骗。寒风依旧，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第九章 曹操的隐居岁月

【重回故乡】

黄巾起义仅仅过去两年多，皇帝刘宏不顾天下安危，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一方面横征暴敛恣意挥霍，另一方面打击功臣重用宦官。十常侍恃宠而骄卖官鬻爵，几乎将京城的耿介之官排挤殆尽。原先不过是百姓对朝廷不满，如今士大夫和地方豪强也不再买账。

在昏君佞臣压榨下，各种各样的造反和起义接连不断。荆州赵慈斩太守秦颉揭竿而起，长沙区星起义，零陵周朝起义，桂阳郭石起义，鲜卑部落抄掠幽州，汉阳匪首王国造反，陇西太守李相如叛变，酒泉太守黄衍投降羌人，凉州土豪马腾造反，休屠格胡骚扰陇西，辽西乌丸丘力居叛变，中山太守张纯造反……省中告急的书简堆成了山，朝廷每天处理的事情就是来回调兵，没完没了的平乱。

今天有人造反，明天就去剿灭，后天复叛，大后天再平叛，周而复始恶性循环。西北的凉州、东北的幽州、中原的荆州、东南的交州完全失控，天下十二州几乎丧失了三分之一！

不过，曹家所在的沛国谯县始终波澜不惊。虽然政令捐税繁苛，但始终没有人能高举义旗。一来是地处河南边缘未受到黄巾之乱的冲击；二来也是因为沛国相袁忠清廉守正颇有人望；三来也多亏那位参与平灭黄巾的曹大人赋闲在乡，这也算是一种震慑吧。

曹家当年曾受宋氏牵连衰落一时，在那之后便添了不少忧患意识。曹嵩令小儿子曹德广求田舍、积蓄水碾，没想到在这等动乱年月却大见功效。

皇帝刘宏修复南宫之后，为了逾越光武玉堂的威仪，自全国各地征调了无数车铜器铜钱，溶化后铸成四座手托露盘的铜人，每座都有两丈多高。还有四口黄钟，以及天禄、蛤蟆、吞水兽，皆庞大威严工艺精湛。皇宫是气派了，但民间却钱币稀少，财货不通商贾难行。刘宏又下令将原来的五铢钱改铸成薄薄的四出钱。这种钱做工粗糙又品相恶劣，虽然数量多了但价值低下，所以一时间钱贱物贵。又因为局势动乱，粮食的值钱程度更是翻着倍的往上涨，城镇之人若是想买一斛粮食，得带着成筐的钱出门，搞得老百姓只得以物易物。

在这种情况下，曹家的那些田产地业可就大有收益了，粮食收上来就已经成了钱。良田不停的产、水碾不停地磨，佃户栽植桑树，农妇养蚕织布。左有夏侯氏的庄园放羊牧马，右有丁氏的川林摘果伐木。

三家产业相通，俨然可以自给自足闭门成市了。曹德、夏侯廉、丁斐皆治家有方，不但族人生活富裕，佃户也颇有些存粮，更有结余之物换钱为备。

曹操做官和打仗的本事倒有半挂子，但少事生计管不了农庄。整天看弟弟带着族人捧着算筹、账簿来来往往，自己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不禁感慨已经离常人的生活太远了。人活着先要糊口，可曹操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虽说他当了十年的官，不曾贪贿分文，但从小家财万贯大手大脚，他挣的那点儿俸禄还不够摆谱施舍的，实际上还是靠家财度日。如今不再是官身，俸禄也断了，家资全赖弟弟打点，自己成了一个只会伸手要钱的窝囊废。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曹操终究面子薄，与弟弟商谈要学着分管些产业，省得给他添麻烦。曹德嘿嘿笑道：“阿瞒也太多事！自家兄弟何谈彼此？小弟管家已久轻车熟路，兄长只管读书逍遥也就是了。何必操心这等俗务呢？”搞得曹操更不好意思了。

一次不行谈两次，二次提起曹德还是这话，到了第三次，曹德也有些烦了：“兄长莫非不信任小弟？这家资所供你我皆是一样。数年前小弟就给哥哥划了产业，良田好木皆有明细，取来账簿一看便知。哥哥何时想分家，只管对小弟讲。你若是自己不通这些俗务，我拨几个能干的小厮帮你打理。你愿意分家吗？咱们可以至书父亲商榷此事。”

这番话可把曹操吓坏了，连连摆手：“误会了，误会了！你我自小相依谈何分家。”从此再不敢提帮忙的事。

曹操觉得这样琐碎又无奈的生活实在烦闷。闲来无事骑马游走，突然想起当年藏匿卞氏姐弟的那几间草房。至县东五十里处观看，见篱笆茅舍依旧，只是蒿草早有一人多高。这地方四下并无其他田舍，又守着山麓甚是宁静。赶忙回家吩咐小厮重新打理，将茅舍修葺一新，又多盖上两间。从此曹操搬到茅舍居住，春夏习读书传，秋冬戈猎，只有卞氏夫人带着丫鬟环儿相随，可谓远离一切烦扰。

转眼间一年的光景就要过去了，曹操就在这种半隐居的生活中打发着时间，似乎是找到了无忧无虑的安宁。

突有一日曹操正在读书，卞氏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吟道：

〖瞻彼淇燠，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燠，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燠，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她本歌姬出身，甚通风雅，唱得俏而不妖。曹操笑道：“为夫我这副长相，还称什么美男子？你还真是敢夸。”

“谁唱你啦？”卞氏一蹙娥眉，“你都年过而立了。”

“那又如何？这首《卫风·淇燠》本来就是唱郑武公的，郑武公保周室，辅政到九十岁，我才三十三，为什么不能唱我？”

卞氏娇嗔道：“就你知道得多！那都是仕途官人之学，我们唱歌人只知曲调，可管不着那么多劳什子。”

曹操一阵心疼，当年为了功名在桥玄的指引下苦读《诗经》，终于以明古学而起复，如今又回到了白丁之身，那些仕途官人之学岂不是白下苦功了吗？

卞氏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容他多想，适时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你干什么呀？老夫老妻的了，还当着丫鬟面呢？”

卞氏一回头，看见环儿正掩着笑进来，也随着笑道：“什么丫鬟？她可是我义妹，又不是外人，看见了不打紧。”

曹操白了她一眼：“你不要妨碍我读书。”

环儿跑过来道：“爷您好痴，姐姐出怀了都不知道。”

“出怀？”曹操一愣，直瞪着卞氏的肚子，“你……你有了？”

“我的皇天祖宗哟！”卞氏刮了他的鼻子一下，“都快五个月了，肚子都有点儿大了，你竟丝毫不觉。环儿嘴快，若依着我，始终不告诉你，九个月零十天瓜熟蒂落，看你这个当爹的臊不臊！”

曹操赶紧把耳朵贴到她肚子上听。

“四个多月能听出什么？我唱《淇燠》，唱的可是我儿子，将来必仪表堂堂，可别随了你！”

“你怎知是儿子，不是闺女？”

有道是母以子贵，卞氏自然更愿意生个儿子，口上却道：“这孩子不老实，时不时地折腾我，料是个不省心的小子。”

曹操傻笑道：“儿子闺女都一样，总比生个茄子强。”

“去你的！不正经！”卞氏擢了他脑门一下，“哼，天天在一处，我肚子大了你都视而不见，也不知道天天想的是些什么？”

“我看见了，以为日子过得好，你养胖了呢！”

“呸！你就耍贫嘴吧。”卞氏起身收拾满处的书简。曹操见她弯腰低头，赶忙抢过来：“我来吧！我来吧！小心伤了身子。”

小环儿都逗笑了：“爷也太多虑，才四个多月。”

话虽这样说，从这一天起曹操便不敢叫卞氏再做什么了，凡事不是自己抢就是张罗环儿去办。半个多月下来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天天提心吊胆不说，书也没心思看了。卞氏见状叹道：“我在这里你不得安心，倒不如回去，下人多也好支使。”

曹孟德真可谓诺诺连声，差环儿回家叫车，仔细叮嘱要准备宽车老马莫要颠簸。转天一大早，小舅子卞秉就亲自赶了车来。曹操把三层草席又铺又垫，像下人伺候主子一般把卞氏搀上车，叫环儿服侍着，自己却同舅爷跨车沿。卞秉也拿他玩笑：“姐夫不当官，却是个当下人的料。就是我们娘家人瞅着都疼得慌，一来心疼你，二来心疼钱。二千石的仆从，用不起呀！”这话虽是诙谐，却叫曹操心里惴惴，只道：“我是为了你姐姐嘛。”

“少说废话！”卞氏在后面插了嘴，“你是为了你儿子！”

“是是是，大奶奶说得对。”曹操乔模乔样一答应，车里车外的全乐了。

五十里路也不算近了，曹操又不让卞秉加鞭快赶，马车简直变成了牛车。清晨就出了茅舍，走到自家村口早就过午了，楼异顶着太阳迎了小一个时辰。

刚进庄园，族里的婶子媳妇们就都来了，围着车跟卞氏闲话，还有拿些果子、鸡卵来的。女人见面话就是多，尤其是念叨生孩子的事儿。曹操一向讨厌妇道们串舌头，但今天身为孩子他爹，再烦也得赔笑。

好不容易等妇人们散去，又见儿子曹昂与小侄曹安民闹着跑来。俩孩子七岁了，还是同日落生，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几乎形影不离。抱着曹操的大腿喊着爹爹、伯父，撒了半天娇，又拉着卞秉，要舅舅陪他们玩。卞秉哄了几句，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羊骨头骰子，才把他们打发走。

“你这孩子王，哄了两代孩子了。什么时候自己养个孩子呀？”

“姐夫说得轻巧，我还没成家呢！”

曹操笑道：“你看上哪家女了，我与你做主。”

“我想要谁，你们心里都有数。”说着朝车上的环儿挤了挤眼，曹操笑了笑，却假装没看见，注视前方不再搭理他的话茬。

一行人总算是慢吞吞到了家。伺候卞氏下车进屋，安置东西自有一番忙乱。曹操别的事儿不管，先往正室夫人丁氏房中告知。一开门就见丁氏坐在织机前忙碌，女儿在旁边帮忙。大丫头十岁了，自小与夏侯惇之子夏侯懋做了亲，整日跟着娘亲做活计，最听话了。

曹操笑道：“大丫头，去看看你姨娘吧。”

丁氏见女儿出去了，才对丈夫抱怨道：“你还知道回来呀！半个月才到家一趟，拿我这里当什么了？”

丁氏相貌平庸，脾气执拗，还比曹操大两岁，却是相夫教子的贤妻。尤其是当年曹家遭难的时候，丁氏主持家务勉励他用功，又把小妾刘氏临死产下的曹昂辛苦带大。

所以曹操对她与其说爱，不如说是敬重。

她手底下灵巧，梭子像条小鱼在桑麻间游来游去，边织布还一边数落丈夫：“你呀！家业不知道管，孩子还不知道疼吗？昂儿可是你的肉，你一走又是六年，回来连个面都不见，孩子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啦！还有，虽说老人不在身边，你也得有个当儿子的意思呀。公公自洛阳来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你不肯出去做官也罢了，正正经经到洛阳跟他老人家说一声啊！爷俩你来我往拿书信吵架，这成什么样子啦？楼异这一年光为你们爷俩跑路送信了。亏你还是孝廉，哪一点孝顺了？三十三岁的人了，一点儿正经……”

“你别说了。”曹操愁眉苦脸抚摸着她的背，“每次回来都是这么一大车话，我知道你不容易，歇歇吧！”

“冤家呀，我歇得下人，可怎歇得下心来？”丁氏说话间已将一匹布纺好，曹操帮她搭下来，摸着兹密的质地，赞道：“妻呀，你真是好手艺。不过家有余财哪儿还用亲自纺织，不要太苦了自己。”

丁氏不理他这种话，只笑道：“你看看，给咱昂儿做一袭衣裳可好啊？剩下的料子正好给卞妹妹产下的孩子。两不耽误。”

只有在这种时候，曹操才觉得她可亲可爱，笑道：“都是人家的孩子，何时你也为我养一个？”

丁氏叹了口气：“唉……你不来，我几时能养？”

“我今晚就来。”曹操坏笑道。

“由着你吧，妹妹临死把昂儿托给我，他就是我的肉。我既是你曹家的大奶奶，哪一房养出来不是我的儿？生不生的也不指望了，只盼昂儿将来有出息，大丫头能平平安安嫁到夏侯家我就知足了。”

曹操凑过身子想亲她一下，突然听外面曹德嚷道：“哥！快出来，大个子来了！”曹操赶忙出了院子，只见夏侯渊抱着一个三岁的光屁股大胖小子正哈哈大笑。

“真有你的！这么小的孩子岂由得如此折腾？你媳妇也不问。”曹操指责道。

“孟德你不懂，小孩子就要多摆弄，将来才结实没病。”夏侯渊一耸鼻子，朝曹德嚷道，“子疾，你快仔细看看吧，这是你女婿，娃娃亲你可不能赖！”他抱的是其子夏侯衡，与曹德之女指腹为婚。

“哎呀，衡儿衡儿你真胖乎。”曹德逗着孩子，“冲你这小模样倒是能当我女婿，不过冲着你爹，我还得考虑考虑。”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说话间又窜来一个高个子粗布衣的农汉，腋下夹着钓竿，手里提着几尾大鱼。

“秦大哥！还叫您破费，小弟过意不去了。”曹操赶紧迎上。

秦邵咧嘴笑道：“朋友嘛……来！你们这等人家什么都不缺，我又是穷汉一个，就钓了几条鱼，给弟妹补补。”

曹操接过鱼交与楼异，又客气道：“秦大哥既然来了，赶紧坐下歇歇，一会儿咱们喝酒吧！”

“不留了，我还有事，改日再一起喝吧！”

他一句话未讲完，后面又有人接茬：“他不喝，我得喝！”原来是酒鬼丁冲红着脸走进来，手里攥着酒葫芦；后面还有他哥哥丁斐，手里托着个匣子。

曹操戏谑道：“你还要喝？整天跟个醉猫一样。小心喝烂了肠子醉死你！”

“醉死就醉死，死了泡在酒缸里！”丁冲说完又灌了一大口。

曹操懒得理他，忙留秦邵。秦邵却一摆手，从身后的竹篓里拿出一条最大的鱼，笑道：“我婆娘也有了，还在家等着我的鱼汤呢！咱们改天再会。”

丁斐见状一把拉住秦邵，打开手里的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支小巧的玉如意和一枚金簪子：“伯南兄，这点儿小意思，留着给孩子玩吧！”

“不敢不敢！”秦邵摆手，“荒年时你们几家周济了我多少，这我可不能再要了。”

丁斐是出了名的抠门爱财，今天却难得大方了一把，把两样东西塞到秦邵手里：“又不给你，是给孩子的。要是男孩给个玉如意，簪子留着聘儿媳；要是闺女给个金簪子，如意将来做陪嫁。”

“哈哈哈……你倒是会出主意。”曹操哈哈大笑。秦邵不好再推辞，收下东西，千恩万谢而去。丁斐把剩下的物件连匣子一并塞给曹操：“这些都送你家孩子了。”

“嚯！这太重了。”

“收下吧！”曹德笑道，“丁文侯可谓善财难舍，难得阔绰一把，你不要驳了他的面子。”

曹操对这满院子的亲朋笑道：“我曹操不过要养一个孩子，大家何必这样客套呢？”

丁斐把手一摆：“大家是想找个机会一起聚会聚会。人生白驹过隙，不可不察。当年咱们是在一处蹴鞠的少年，如今可都当了爹！你说这日子过得快不快呀！”

曹操感慨万千，心中暗道：“是啊！已经是当爹的人啦，光阴流逝得太快了。只是自己如今却一事无成，闲居家园，蹉跎岁月又为何奔波呢？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清平之世，还能不能跻身朝堂成就功名呀！”

正在他思考间，又听嬉笑连连。一个白皙俊美的青年款款而来：五官相貌，整整端端。眼睛明亮，眉毛弯弯。身材匀称，骨骼宽宽。身披长衣，锦绣团团。举手投足，气派非凡——乃是二叔曹炽的幼子、曹仁的弟弟曹纯。还有童儿吕昭捧着书简在旁相随。

“子和，你怎么这时才来？”

“刚把孩子们放了。”

曹操一愣，诧异道：“如今你教乡学？”

曹纯拱手笑道：“小弟勉强为之。”

曹操另眼打量了他半天：当年曹家遭难，他爹爹曹炽暴死回乡路中，那时他才十四岁，哥哥曹仁在淮南为吏，不得不分家。也亏曹炽八面玲珑敛财有道，竟给他留下族里最丰厚的一份产业，仆僮佃户百人之众。曹纯小小年纪自己当家，管着一百多口子竟游刃有余，还能读书习学，不禁感慨道：“子和精明绝伦定是天造。”

曹纯却指了指吕昭道：“我算不得什么，这小子才是神童哩！短短数月之功，竟学到《诗经》了。”

吕昭听曹纯夸他，挠着头害羞了：“是您和子疾叔叔教得好。”

曹德正张罗置备酒食，接过话茬道：“我是不行喽！现在不过是个土财主，还是子和的功劳。阿瞒，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爹爹来信了，说已经打点疏通一番，咱们子和来年要被举孝廉了。”

曹操点点头：“子和，你可是咱们兄弟里第三个孝廉公了。”

曹纯却感叹道：“如今天下纷乱，黎民嗷嗷待哺犹如倒悬。我辈士人自当竭力而行，待我入朝为官，定要为社稷安危不避生死。上匡社稷之风气，下慰庶众之疾苦！”

“好！有出息！”众人纷纷夸奖。

曹操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当年何尝不是与他一样踌躇满志？结果又如何呢？人自然当勉励而行，但是世风之下谁又真的能上匡下慰。等他入了朝就明白了……

酒肉果蔬摆下，众人纷纷就座，推杯换盏水陆毕陈，大家皆有说有笑。唯曹操食之无味饮之如水，他看着喜气洋洋的一家人。如今他有管鲍羊左之交，又有夫妻之情、天伦之乐，为什么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呢？不知谁说着说着又提起夏侯惇、曹仁、曹洪在外乡为官为吏的事，越发惹得曹操郁闷不堪。这个时候还是丁冲最好，曹操只管与他对饮，一句话都用不着说。

酒席闹到很晚才散，曹操钻到丁氏房里，躺在卧榻之上看妻子织布：“你还不来歇着？”

“再织一匹给安民侄儿也做一袭新衣服吧。子疾兄弟待咱这么好，我这当大娘的疼疼侄儿也是应当的。”丁氏揉了揉脖子，停下手里的活，“我刚才去看妹子了，她都快五个月了你怎么会瞧不出来呢？”

“我大意了。”

“大意还是心里装着别的事儿？肚子出来你能看不见？”

曹操把被子蒙到头上：“哎呀，我的大奶奶！你就不能闲一会儿，又是干活又是操心的。”

丁氏脱着衣服道：“人可千万不能闲下来，一闲可就懒散了。”

她这话是随口说出来的，可被子里的曹操却听得越发难受，仿佛这话是冲自己来的。这一晚他二人还是没有枕席之欢，曹操陪着她畅想儿子的未来。

第二天，所有事情都恢复到原样。曹德举着账簿算他的账；丁氏在房里继续纺她的布；怀胎的卞氏陪姐姐闲话；环儿和大丫头则为两位夫人忙这忙那；楼异又带着书信踏上行程；卞秉吹起笛子哄各家的幼儿玩；曹昂、曹安民跟着小叔叔曹纯去了乡学，吕昭抱着书简紧紧相随……又剩他曹孟德一个人啦！

他闲逛了半日，心中仍旧郁闷不堪，所有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而他该做些什么呢？草草用过午饭，他便骑上大宛马又回转茅庐。不过曹操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纵马在乡间驰骋，直到筋疲力尽天色渐黑才回到空荡荡的茅舍。

“一切安好！这不过是无病呻吟，无病呻吟罢了……”他独自躺在黑暗的茅屋中，不断安慰着自己。

【黄龙见谯】

自卞氏回家后，曹操在草庐的生活越发寂寞，没人为他唱曲，没人陪他饮酒，更没人能让他抱着说情话了。可若回去住，他受不了那种琐碎的气氛，仿佛他已经不可能属于那种平淡的生活了。

思来想去，曹操忽然忆起了当年随同朱儁打仗的事，便寻来《孙子》、《吴子》、《鬼谷子》、《六韬》等书，筹措他的大作《兵法节要》。这段时间里，卞秉和楼异时不时来张罗他的生活，供米供柴，丁氏夫人则每隔十天来聊些家常，顺便取走换洗的衣物。有事可做时光便显得充实了。每日里寻章摘句奋笔疾书，转眼间就到了冬天。几卷书写烦了，又可以骑马出去射猎，小日子有文有武倒也自在。

这一日天气晴和，曹操放下笔迈出柴扉，趁着好天气刚好可以晒晒太阳，却远远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孟德……孟德……”

曹操听那悠悠扬扬的声音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忙四外张望。见没有人，以为是自己寂寞了，产生了幻觉。一阵失落感袭来，他想回屋躺一躺，又听到：

“孟德……曹孟德……你在哪儿……”

果真有人呼唤他！曹操找不到人影，也随着喊道：“我在这儿……在这边！”连续喊了一会儿，就见正西山坳间闪出一人一骑，那人身材高大，穿武服戴鹖尾冠，两根雉鸡尾甚是显眼，鞭鞭打马而来。等快到近前才看出来，来人竟然是崔钧。

“元平兄，是你？”曹操急步迎了过去。

“哈哈哈……孟德，好久不见呀！”崔钧下马拱手道。

曹操替他牵过马：“你怎会到这儿来？”

“来看看你这深山的隐士高贤嘛。”

“休要取笑，你看我这草庐还不错吧。”

“哎呀，你这地方叫我好找啊！”崔钧无心瞧什么景致，“先去的你家里，遇到了楼异，说你现在住茅舍隐居起来了。楼兄弟说要引路，我说不妨，就自己找来了。哪知在山坳间迷了路，我没办法了，扯开嗓子喊吧！”

“快请进去坐。”曹操说着挽起他的手。

崔钧有点儿不好意思，摸了摸肚皮：“我说孟德，能不能给我找点儿吃的啊？”

曹操一愣，赶紧道：“有有有，你等等。”说罢将他让进草庐，又出来拴好马，奔厨下把丁氏留下的鱼羹端了出来。刚打算生火热一热，崔钧却跟了进来：“不必麻烦了，凉的就好。”说罢抢过去就吃起来。

曹操看得诧异，这鱼羹是自己嫌腥才没有吃完的，可到了崔钧嘴里却犹如珍馐美味。只见他端着家伙，就站在灶前大嚼，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了。曹操又寻了块胡饼，眨眼的工夫，他又干进去了。待他吃完了，曹操才把他让回茅舍，落座问道：“元平兄，你这是怎么了？混得跟逃难一样啊！”

崔钧抹着嘴道：“可不就是逃难嘛，我叫爹爹撵出家门了。”

“哟！这是怎么回事儿？”曹操越发诧异，什么事能把一团和气的老崔烈惹急。

崔钧叹了口气，除下头上碍事的鹖尾冠，捋着雉鸡尾道：“全是他花钱买三公闹的。”

“什么？令尊那样的资历，也……”曹操没好意思问出口。

“花钱买的太尉！这瞒不了人，如今都成了京城的大笑话了。”

曹操不解：“这里也没有外人，咱兄弟直说了吧。令尊名震北州，位列九卿郡守二十余载，早就该为公了。而且老一辈的人物又越来越少，论资历舍令尊还能有谁？为了这一两年的光景，为什么要自毁名誉花钱买官啊？”

“谁说不是呀！”崔钧叹了口气，“前几个月太尉张公死了，于是……”

“你说谁死了？”曹操插嘴道。

“张延张大人。”

“他也死了？”

崔钧一拍桌案：“叫十常侍害死啦！”

曹操苦叹一阵：“乱臣贼子又坑杀一位忠良。”

河内张延以耿介著称，更是前朝老相公张歆之子，父子两代位至公台，到头来却丧在十常侍这帮小人之手。

崔钧却道：“不光是张延，刘宽也薨了。他救不了张公气死了。袁绍的二叔父袁逢去年也薨了。老臣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剩马公一个人孤零零在东观，看了都叫人难过……”

曹操插话道：“皇上真是无药可救了，这些老臣哪个不是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熬白了头，辅佐几代君王的老人了，最后一个个竟是这等结果，这不是自毁长城吗？而且刘宽老爷子是帝师，哪有学生这样挤对自己老师的。”

“你听我说完，新鲜事儿还在后面呢。张延死后，忽然有一天樊陵和许相跑到我家去了，这俩人说皇上有意让我父亲为太尉，但是要出一千万钱修河间宅邸。”

“荒唐荒唐！”曹操摆着手，“‘不开口’和‘笑面虎’这对活宝还管这等闲事。”

“我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宁可不当太尉也不能做这种败坏名声的事儿啊！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我爹也不能辱骂他俩，只好婉言谢绝，把他们撵走了。哪知过了几天，当今天子的乳母程夫人来了。老太太还真是能说，叫我爹不要坏了皇上的面子，好歹拿点儿钱出来，也免得招灾惹祸。坐在我们家绕了半天舌头，不答应她就不走。你说一个老太太，又是皇上的乳母，我们能怎么办？我爹也烦了，最后答应出五百万钱，这件事就算是定下啦。”

曹操哭笑不得：“我越听越糊涂，朝廷大事这老太太出来瞎搅和什么呀？”

“谁说不是呀！可她就真来了，八成也是皇上或者宦官打发来的。”崔钧一脸无奈，“后来举行大典，皇上授予我爹上公之位。文武百官都到齐了，程夫人也去了。咱们那位皇上在授印玺的时候竟然对身边宦官说‘真可惜，要是一口咬定，肯定能卖一千万！’”

“可恶！这不是侮辱人嘛！”

“当时我爹红着脸都没敢回话，好在没几个人听见。可是那位程夫人可不高兴了，竟从宫人堆里钻出来，当着百官的面指责皇上说‘陛下也太过分了，崔公清明之士，怎么肯花钱买官？我替陛下讲了多少好话，他才肯拿钱意思意思，您怎么还不知足呢？’当殿她就跟皇上争执起来了，最后册封大典草草收场。”

“哈哈哈……”曹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其实她是好心，说的也是实情。”

“她是好心，但是这么一嚷，天下无人不知我爹的太尉是花钱买的了。”崔钧拍着大腿叹道，“孟德，你说这事能怪我们吗？”

“唉！不能怪你们，怪只怪皇上贪财呀……那你又是怎么被扫地出门的？”

崔钧红着脸嚅嚅道：“前几天我从外面回家，看见爹爹正拄着杖在院子里生气。他说自从当了三公，别人都对他冷眼相加，背后嘀嘀咕咕的。他问我的那些朋友，本初、公路他们都怎么看他。也怪我没看清老爷子脸色，就实话实说了。”

“你究竟怎么说的？”

“我说大家都知道您劳苦功高名望过人，当个太尉也是应当的，但是对名声损害太大了。他问我为什么，我一回答他就火了。”

曹操这会儿好像在听笑话，迫不及待地问：“你到底说什么了？”

“我说……论者嫌其铜臭！”

“哈哈哈！”曹操笑得肚子疼，“元平啊，你真够可以的！”

“老爷子都蹦起来了，要跟我玩命呀！”崔钧一皱眉，“我从小到大都没挨过一次打。这回他举着拐杖满院子追着打，别看老头一把年纪，他是武官出身！最后逼得我跑出家，他又让管家把门关上，门闩都上紧了，不叫我回去。我在外面跪了半日，多少路人看笑话，他就是不开门。最后我弟弟州平从墙头扔出来一包袱钱，说不跑叫老爷子打一顿就没事了，一跑老头说不要我了。州平叫我出来躲几天，等爹气消了再回去。”

曹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也认得崔州平，虽说是崔烈老生子，却比崔元平机灵得多。曹操抹着眼泪道：“你还不如十岁出头的小弟呢！他说得没错，惹恼老人的时候说两句好话，叫他打几下出出气就好了，你越跑他越没面子。”

“唉……我出了家门在本初家混了几天，在鲍家兄弟那里待了两日，大将军要收留我，怎好给人家添麻烦？爹爹还不消气，我索性就出了门到外面看看各处的老朋友。”

“这么快钱就花完了吗？”

“出了洛阳才知道，钱管个屁用！买块饼还得几百钱呢，皇帝新铸的四出币根本不顶用。小县都以物易物，没到中牟我就没钱了。在县城一个小功曹那里赊了半匹绢，好歹算是到你家了。博陵崔氏的脸都叫我丢尽了！”

“你现在知道民间疾苦了吧。”曹操语重心长道。

“我三年没离开洛阳了。出门这几日，所见所闻百感交集，回去我更得好好辅佐大将军。”

曹操听这话茬不对，问道：“辅佐何进？”

“孟德你有所不知，这两年何国舅礼贤下士，征辟了不少名士。领兵之将多出其府，忠直之臣也全赖他保全。大家正为他筹划，要铲除十常侍呢！”

曹操一阵默然。

“孟德，现在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为什么还窝在家里，出来做官吧！”崔钧恳切地望着他，“咱们一同铲除阉人重振朝纲！”

“我……我还是不想出去。”曹操低下了头，“现在的风向一日一变，谁知道明天又会怎样，我是一心想为朝廷做事，但也不能糊里糊涂丧了性命。何进之谋岂比得了当年的窦武，我等之资历也远不及陈蕃、尹勋，这件事还需再思再想。”

“话虽如此，但是你这样何日算个尽头？学伯夷不如学柳下惠，你还不知道呢，当初你当的那个骑都尉，如今都不算什么稀罕官了，现在各地打仗，有点儿人马军功就能当骑都尉。鲍信也混了个骑都尉，鲍鸿当了扶风县长，领兵平叛立了不少军功。大家都升了！”

“本初兄现在如何？”曹操最看重的还是袁绍。

“袁本初被大将军辟为掾属了。”

曹操简直被震住了。袁绍是诸多才俊的核心，他既然都肯出来为何进效力，那这位国舅必定可以保。崔钧趁热打铁道：“不光是袁绍，还有伯求兄，他也当了大将军掾属。”

“啊！？”曹操简直惊呆了。

“还有刘景升、张孟卓、华子鱼、孔文举、边文礼，河北的田丰田元皓，荆襄的蒯越蒯异度，颍川的荀攸荀公达。王谦做了大将军长史……”崔钧说出一大串名士，个个都比他曹孟德的名头响亮。

曹操汗流浃背，叹道：“草庐方一载，世间已大变，我已经成了井底之蛙了。”

“孟德，出来做官吧！何国舅一句话的事儿，大家都盼着你呢！”

曹操的心情有些矛盾，想了半天还是道：“我与你们不一样，我是寒心呐！当初棒杀蹇图得罪宦官，被遣出了京师；在顿丘百姓颂我，结果却是遭逢大难；任议郎空坐了两年冷板凳，领兵打仗却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在济南辛劳一年却毫无作为……咱们年龄相仿，可是你们谁比我经历的坎坷多？一次一次的失望，这样的朝廷还能有什么希望？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崔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或许你还是得再想想，我自然不能强人所难。但是你记着，大伙谁都没忘了你，你临危受命平黄巾的功劳大伙都记在心里。你毕竟才三十三岁，你爹爹还……”

“我意已决！”曹操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不要在这污浊之世再食俸禄。天下不清明，我就在这里隐居下去。一辈子不清明，我就老死在这里！”

崔钧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嘴角才抽动了一下。曹操觉得自己失态了，解释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没关系。不提这些了……不提了……”崔钧觉得这气氛太沉重了，改容笑道：“我见你这茹毛饮血的日子也不赖嘛。”

“还说得过去。”

“写什么呢？”崔钧看见几案上的竹简。

“兵书，我要把诸多兵书融为一炉，写一卷《兵法节要》。”

“这等才学真是可惜了。”

“书写出来可以传世，有什么可惜的。”曹操白了他一眼，瞧他手里摆弄着雉鸡尾，“我说你大老远出门，还戴着鹖尾冠，碍不碍事？”

“哦，现在京师时兴这种冠。插两支大雉鸡尾，多威武！”

“华而不实。”曹操撇撇嘴，“你还是脑子死板，这两根鹖尾遇到识货的人，足够换你的路费了。何至于混成这样！”

“是吗？”崔钧小心翼翼地捋着，“那我也舍不得卖钱。”

“既然舍不得，就赶紧回京吧。”

“我也想回去，进不了家门。就是进去了，见了爹爹，他骂我不孝不要我，我怎么答对呢？”

“我教给你。”曹操笑了，“你就说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

“嗯……孔子也说过。”崔钧想了想，“肯定能管用？”

“应该行。”

“好，那我去试试吧。多谢了！”崔钧说着起身就要走。

“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在我这里住两天吗？”

“没工夫了，我还得去南阳联络些名士。回去时还要去趟颍川，帮大将军拜谒陈仲弓、荀慈明二位老先生。”陈寔、荀爽乃颍川高士，他二人再加上北海的儒学宗师郑玄，乃是当代三大隐贤。他们虽没有任过官，却是公认的道德典范，每有三公出缺，朝廷必要给他们下一道征召，可他们从不曾接受。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种形式。

“你已囊中羞涩，拿什么到南阳打一个来回？”

崔钧一笑：“那可要指望孟德了。”

曹操寻出三匹绢来道：“我的财物全在家中，这里只有三匹绢，是我夫人织出来让我周济附近百姓的，今天先周济你啦！”

“好好好，只要够我走到南阳就行。回来的路费，我再找许攸他们家要！”

“你一个太尉之子，满处打饥荒，像什么样子？”

“我家现已经无名声可言了。”崔钧接过绢去，仔细地系了一个包裹，“不打扰你的大作了，再会再会……我回京后定在大将军面前提起你，等着朝廷来人请你吧！”撂下这句话，他一阵风似的就窜了出去。

“你！？可恶……”曹操怒冲冲追出去，见崔钧已抢步上马，头顶的雉鸡尾却缠到了缰绳上，歪着脑袋狼狈不堪。

曹操转怒为喜，笑道：“活该！叫你多事……我劝你把这劳什子的玩意收起来，拜见高贤隐士切不可如此张扬。”

“知道了。”崔钧总算是把缰绳抖开了，“别人说这话我不信，你说我一定听。你现在也是隐居的高贤嘛。再会啦！”说罢打马奔南而去。曹操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慢慢回到茅舍，坐下来提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的感觉已经没了，崔钧的偶然拜访完全打乱了他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他把笔一丢躺到床上，这隐士高贤又陷入了无边的郁闷。

不知躺了多久，就听一阵马嘶，柴扉顿开，卞秉跑了进来：“姐夫！快回家，我姐姐要生了！”

“什么！？”

“这孩子要早产，快跟我走吧！”卞秉一把将他拉起来。

曹操也顾不得披件外衣，跟着出门牵了大宛马，骑上就往家赶。这一跑起来可就看出马匹好坏来了，大宛马万里挑一的良种，卞秉的马哪里赶得上？不一会儿工夫就落得瞧不见影儿了。曹孟德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家中。可他越着急越催马，迎面吹来的风就越大。

令人讨厌的是，这狂风中卷着黄沙，不留神就会眯眼。少时间忽然黄沙骤起，铺天盖地的扬尘把天空都染黄了。前面凛冽的大风打着卷，把荒野的沙土卷起，仿佛一条从天而降的黄龙！

曹操也顾不得有没有危险了，用手捂住鼻口，眯起眼睛，纵马低头就往前闯。待闯过那阵黄沙，风渐渐就小了，他却搞得一脸尘土，暗暗咒骂鬼天气，继续往家赶。今天这一程，大宛马算是彻底显出了脚力，远赛过当年救长社的奔袭。

不多时这五十里就跑下来了，曹操也不下马，直接催马入庄园，远远就见大伙早守在他家院门口了。

“来晚喽！”夏侯渊第一个扯起了嗓门，“孩子都生下来了，将来你必定做不了这孩子的主。”

曹操感觉眼冒金花，打着晃下马，只管往里挤也不答话。等跌跌撞撞到了卞氏房门口，丁氏夫人从里面出来，问道：“你怎么这么狼狈？快来看看吧，孩子早生下来了，都洗完澡了。是儿子！儿子呀！”

听她道出儿子，曹操并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惴惴的。

当年刘氏夫人产子而亡，那一幕惨剧不知困扰了他多久。他简直不敢再面对产妇了。怵生生进了屋，却见卞氏躺在榻上，额角的汗已经拭去，正朝着他笑呢！

卞氏根本不像刚生完孩子，底气十足道：“阿瞒，咱们儿子真疼我，都没叫我费什么气力。”曹德媳妇笑嘻嘻地把襁褓抱到他面前——白白胖胖的，哭得可真欢呐！

母子平安一切安好，曹操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想不想抱？”兄弟媳妇笑道。

“哦。”曹操伸手就要接孩子。

丁氏赶忙拦着：“别抱别抱！瞧你一身的黄土，快去洗洗脸洗洗手，掸掸衣服！”

曹操听了他的话，探手就要在一旁的盆里洗手。

“哎呀！你是怎么回事？那是给孩子洗澡的，你没看见吗？”丁氏都气乐了，“一盆子血水能洗吗？去外面洗。”

卞氏对丈夫失常的举动有些失望，看见儿子为什么不笑呢？他虽然赶了回来，心却根本不在这里。她望着丈夫的背影，不自信地强笑道：“他一定是乐晕了……大概乐晕了……或许是吧……”丁氏无奈地与她对视了一眼，都是跟曹操同床共枕的，俩人的感觉相同，这不言而喻了。曹操似踩着棉花般走出来，夏侯渊、曹德赶忙过来为他拍去身上的土，亲友们紧紧围了上来。

“又得了儿子高兴吗？”

“你们长房人丁兴旺啊！”

“他都傻了！”

“叫什么名字啊？”

“对呀，起个名字吧。”

曹操只感觉黑压压的人群挤到面前，也不知是黄沙眯眼还是怎么着，所以人都恍恍惚惚。只看见吕昭抬手递了笔来：“爷，您把小弟弟的名字写我手上吧！”

他接过笔，不由分说在他掌中写了一个“不”字。

“这叫什么名字？”大家议论纷纷，又见曹操提笔重重地在下面加了一横，似乎还想将这一笔弯下来，却忽然顿住了。他悚然摇了摇脑袋，一句话都没说，把笔往弟弟手里一塞，跟着楼异洗脸去了。

众人都紧跟其后继续拿曹操开玩笑，只剩曹德与吕昭还在那里。吕昭把手倒过来一看，笑道：“我认识这个字，丕！这小弟弟叫曹丕。”

“丕者大也。这名字好霸气啊！”曹德笑了，但当他仔细看吕昭掌中这个字时，笑容忽然凝固了，“这个丕字怎么会是……他想写那个‘否’吗？”

“二叔，这名字不好吗？”

曹德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只强笑道：“没有，叫曹丕挺好的……挺好的……”

吕昭眨么着黑豆般的眼睛，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第十章 皇帝卖官，曹嵩出价一个亿

【买官风波】

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十一月，由于暴发了渔阳张纯、张举的大叛乱，刚刚上任五个多月的太尉崔烈成了替罪羊，刘宏借口其失职将之罢免。但接下来的事情却令曹操兄弟咋舌——老爹爹曹嵩承诺出资一亿钱买太尉一官！

此事一出何止洛阳、沛国两地，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州郡县乡大街小巷无不议论纷纷：曹巨高本为宦官养子奸竖遗丑，位列九卿把持朝堂，党附阉人恬不知耻，竟以亿万家财贿赂小人取媚昏君，换取上公之位，哗天下之大然！再说两千石俸禄的人，亿万家资又从何而来？无非贪赃枉法巧取豪夺，欺压良善狠榨民财。崔烈买官出自无奈，他曹巨高奸诈小人不择手段，哗众取宠毫无廉耻……

士林同僚无不齿冷，黎民百姓无不唾骂！

老曹嵩一封要钱的文书打到谯县家乡，曹操、曹德、曹纯羞得家中一坐，连门都没脸出了。

“哼！这可真是天要下雨，爹要买官呀！”曹操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偏要买咱也拦不住。”曹德耷拉着脸，“既要钱，打开库房拿给他吧！《孝经》有云‘谨身节用，以事父母’，咱们兄弟把心尽到就是了。”

“你说的是庶人之孝，非士人之孝！”曹纯插话了，“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

“不对，《孝经》还说……”

“行啦！行啦！”曹操听不下去了，“什么节骨眼儿？你们俩还有心思辩经……”

曹纯把嘴撇得高高的：“我还没出仕呢，先摊上这么一档子窝心事，有这么个伯父，将来同僚百官怎么看我呀？”

“你这孝廉谁给的？”曹操白了他一眼，“他是你伯父，他更是我亲爹！我们俩当儿子的能怎么办？事情已经出了就别计较谁对谁错了，先解决问题才是真的！”

曹德虽然满口表示应承，但心里也很不满：且不说买官一事对错，单这亿万家财，不少钱是他辛苦操持家业才有的，虽说是老爹伸手多少都该给，但岂能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人言随心不越矩，老子用儿子情理得当，但也得为儿孙留些福禄、存些阴德呀！想到这里便坦然道：“我看没什么问题，咱们的钱粮、绢缯库里本就有不少，再把这俩月的开支控制一些，老爷子京里还有不少梯己，凑一凑就够了。咱家还不至于砸锅卖铁！”

“你说得可真轻巧，”曹操见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钱不难凑，可是怎么给他送呀？”

这一言可把曹德点醒了：对呀！现在是什么年月？强盗横行匪患猖獗，这亿万财产拉开队伍有几十车，现如今此事天下皆知，多少亡命徒沿路等着这笔财呀！这么一想，曹德汗下来了，拍着脑门道：“不好办……这该如何是好？”

曹纯也吓了一跳：“这数目太显眼了。”

“爹爹糊涂呀！”曹操一拍大腿，“如今这年月万不可露财！这个名声嚷嚷出去，谁人不知咱曹家有钱？穷朋友要伸手，乡里乡亲更得求周济。贼人就是不偷不抢还得惦记咱呢，更何况天下尽是亡命徒。从此以后，咱曹氏一门多事矣！”

曹德唏嘘不已：“远的顾不上，眼前这事儿可怎么办呢？答应了不给钱，宦官岂能善罢甘休，皇上还不得抄了咱的家？都换成金银细软成不成？”

“那肯定不行！”曹纯先给否决了，“小小谯县有什么宝物？你把丁斐的金库换空了也没多少东西，一亿钱呐！那得多少东西？再说金银在咱们这里稀罕，在京师之地就不算什么了，到了洛阳一准儿换不出这么多，要是那么干咱们赔大方了。依我说，找郡将老爷借兵护送。”

“没听说过！”曹德简直气乐了，“哪儿有国家的兵替财主押运东西的？”

曹纯到这会儿也满不在乎了：“咱也别顾那么多，干脆我也豁出我这孝廉的脸面不要了，憨着脸去找郡将试试吧。”

“咱不要脸，人家还要脸呢！”曹德头上汗涔涔的，“袁忠是个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他把名声看得比性命都重，因为耿直与同族的袁逢、袁隗都绝交了，岂会帮咱办这种事？”

曹纯眉头拧成个大疙瘩：“那咱找夏侯家、丁家多凑点人？大不了咱再出点儿钱就是了。”

“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曹德连连摆手，“人家也是有脸面的，夏侯惇一方名士，丁斐的族叔丁宫如今也是九卿之位了。就是人家肯帮忙，你好意思折人家的脸面吗？这事不光彩，越是好朋友越不能牵扯进来。”他这么一说曹纯也没主意了，哥俩默默无言都盯着曹操。

曹操一拍巴掌：“咱自己运！”

“什么！？”哥俩吓一跳。

“没问题的。子和，你去把楼异找来。”

曹德见曹纯犹犹豫豫地去了，问道：“阿瞒，你真的有把握吗？咱家的仆僮都去才多少？种地的佃户不顶用的。”

“哼！”曹操冷笑一声，“已经露了财，干脆咱学孟尝君吧！庄门口竖起大旗招募家兵，咱家也当土豪啦！不管是流民、逃犯，只要有力气咱就收。”

曹德是老实人，眼睛都瞪圆了：“这成何体统？”

“你以为这趟子事完了就天下太平吗？咱家从此得有个防备，以后这些人就给咱家护院啦！此为长久打算，这年头你不强硬人家就要吃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曹操讲到这里突然有些兴奋，“等人招来，我选出几百强悍人物，带着他们押运财物进京。就这么定了。”

说话间楼异匆匆忙忙来了：“大爷您有何吩咐？”

“带人竖起旗帜，招募穷苦之人和流民。好酒好肉招待他们！”

“诺。”楼异只管应承，不敢多问。

“再有，你还记得辕车、突车吗？”

楼异低头想了想：“是什么东西？”

曹操提醒他：“当初在皇甫嵩营里……”

“哦！小的知道，守城之物，布置辕门、突门之用。”

“就是这个！你……”曹操回头看弟弟，“德儿，你说这些财货得有多少车？”

“若都换成四出、五铢不易，恐怕还得有些绢帛，差不多有三十多车吧？”

“楼异！”曹操一转脸，“你去找匠人，也把会干木工活的人全动员起来，打造五十辆辕车、八辆大的突车，备好二十丈粗麻绳。”

楼异吓得一哆嗦：“您这是要打仗啊！”

“对喽！押着这么多财货，岂不就是打仗？”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多找些刀枪棍棒，天冷准备厚衣服，告诉厨下置备炒麦口粮。押运的人你去选，挑胖的挑壮的，先选三百人。走吧！”

“诺。”楼异一溜烟去了。

曹德不禁感叹：“我们都不成，还是哥哥你能办事！”

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的。十里八村没着落的汉子全来了，曹家的庄院比集市都热闹，只要选上了二话不说先给一斗粮一匹布。楼异站在大车上一边招呼选人，一边催木匠干活。三天下来该置备的也算差不多了，楼异的嗓子也喊哑了。

临出发的前一晚，在曹家庄院里摆开了流水席，三百壮士连同家人仆僮都开了荤。夏侯家拉来的牛羊一口气宰了三十多头，又把丁冲藏的好酒赊来几十坛，大冬天在院子里外烧起火堆，这些粗人吆五喝六甩开腮帮子这通吃呀！都是饿久了的，见了酒肉比见了爹都亲。

曹德、曹纯坐在主家席上看得直哆嗦，曹昂、曹安民俩孩子吓得不敢出家门。左右当家的夏侯廉、丁斐都不愿意来。倒是夏侯渊、丁冲来了，一个是大老粗、一个是有酒就来，俩人倒很受用。

气氛太乱，曹操扯着脖子对弟弟喊：“子疾，你是当家的，对大家讲两句吧！”他岂敢发一声，只道：“大哥，你来吧！”

曹操便不推辞，迈腿站到了桌案上，开口便嚷道：“肉肥不肥？”

“肥！”这一句话就把穷汉们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曹操作了个罗圈揖：“列位兄弟，我曹某人请客，是想请大家帮个忙！我家老爷子如今当了太尉了！”他说到这儿故意提高了声音，“但是他妈狗阉人要勒索我爹的钱财，若不然就要把我们家刀刀斩尽刃刃诛绝，抢劫一空！”

曹德身子都木了：阿瞒的瞎话怎么张嘴就来呢？哆哆嗦嗦拿起酒来呷了一口，却听到不知谁喊了一句“那咱反了吧！”吓得他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反不得！反不得！”曹操直摆手，“我老爹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现如今老爹叫人家关起来了，连块饼子都吃不上，十常侍倒是大鱼大肉。我得拿钱换老爹的命呀！我从小没娘，是我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兄弟拉扯大的，当年没钱读书我爹把裤子都卖了。所以我要对得起良心，咱实话实说……”

曹纯把头扎到桌案下面偷着乐：你有一句实话吗？

“兄弟们！”曹操端起一碗酒，“明天，大家跟着我到洛阳送钱。为了咱老爹，一路上要是有强盗咱就跟他们玩命！我先干为敬。”大伙吵吵嚷嚷都把酒灌下去，却听曹操话锋一转，“但是丑话我也得说在前头，这钱是救我爹命的！送到了洛阳，回来我还请大家吃肉喝酒，还给你们粮食。若有谁趁火打劫，敢偷敢抢……”

他话未说完，只见穷人堆里站起一个大个子，嚷道：“那谁他妈是狗娘养的！曹老爷对俺不薄，谁敢偷钱俺第一个跟他没完！人家财主跟咱讲良心，俺们也得跟人家讲良心，对不对啊？”

“对！对！”所有人都随声附和。

曹纯一看喊话的是秦邵，不禁又是狂笑。这必定是事先安排好的。

“好！”曹操又端起一碗酒，“只要大家帮我这个忙，以后大家的困难我也帮！缺房子、缺地、缺钱、缺老婆都有我呢！我给大家唱个曲，助助大家的酒兴，明天一早咱就出发！”说罢回头招呼曹德、曹纯、吕昭，“一块唱一块唱！”

“唱什么呀？我们哪儿会呀？”仨人面面相觑，却听曹操已经扯开了嗓子：“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

“是《甫田》！”吕昭拍着手笑了，“咱们跟着唱吧！”

四人放开了嗓子，越唱越高兴：

〖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

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

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旨否。

禾易长亩，终善且有。曾孙不怒，农夫克敏。

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

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田亩大无边，收粮万万千，仓中取积谷，供与我农夫……有田有粮有儿孙。”一首《诗经·甫田》唱出了穷汉们共同的期盼。真唱得那些铁铮铮的汉子们热泪盈眶，唱得他们顿足捶胸，唱得他们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也把这帮人对曹家的亲近感唱出来了！

丁冲早醉得不成样子了，两眼发直呆愣愣坐在那里，模糊不清地喊道：“喝酒！”

“喝！”所有人都端起了碗——玩命灌吧！

这场酒直闹到亥时才散去。曹孟德长出一口气，回头对弟弟道：“这帮人现在能用了。”

曹德叹服得五体投地，作揖道：“哥！从今往后，这个家你来当吧！小弟心悦诚服。”

“非常之时非常之用，弟弟你还是一家之主。”曹操说到这儿有些感伤，“为了咱爹……不论是非对错……咱俩……”

“咱俩且愚孝一次。”曹德笑着接过话茬。从小相依为命，可谓心有灵犀。“阿瞒，明天上路，你早些休息吧。”待兄长走了，曹德却带着家丁收拾东西，把余烬的火星一处一处踩灭……

曹操回到丁氏房里，见她还在织布，便带着醉意从后面抱住她：“夫人，别忙了。”

丁氏今晚却很高兴，微笑显得格外灿烂，平庸的相貌在灯下更觉朦胧：“你今天终于笑出来了。你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笑过了吗？”

曹操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人，”丁氏依旧推着织机，“当隐士，你想都不要想。”

“那可未必。”曹操一耸鼻子，“此行不过是事到临头不能不管罢了。子疾是个书呆子，子和还小，其他族里兄弟都是废物，不指望我还能指望谁？”

“你看看，你还是舍不得家吧？”

“但我舍得国。”

丁氏一转身：“舍不得家的人自然舍不得国！”

曹操在她额角吻了一下：“咱们歇息吧！”

“你去妹妹那边吧。”

“我偏不！”曹操在她胸前摩挲着。

丁氏推了他一把：“你去陪陪她吧，生了儿子都不给人家一个笑脸。她跟我哭了多少次了，你还有个当爹的样儿吗？”

曹操停下了手：“那我……”

“去吧去吧！”

“我去去就来……”说着他便匆匆忙忙走了。

丁氏手中的梭子不动了，自言自语道：“说得好听，到了那边你怎么还能回来……”

【废帝阴谋】

转天清早，三百壮士列队齐整，每人一条枣木棍。曹家心腹家丁赶出拉财货的马车，马车后面再挂辕车、突车。曹操、楼异各自乘马佩剑，刚要出发，夏侯渊带着几个人赶来了，还说若不是丁冲喝多了叫不醒也会去的。曹操千恩万谢，总算是离了家园。

沛国与洛阳相隔一千二百里，曹操不知走过多少次，但只有这一次最迟缓而紧张。虽照旧取道柘杞之地，可这样繁复的队伍拉开了足有半里地，步行护送缓慢得很，加之冬日天短，一天走不了多远。更要紧的是人多货多，一路上绝不可能入城休息，驿站也收容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露宿。

曹德已经提前为大家备好充足的干粮，到了夜晚曹操止住队伍，喊一声：“落驮打盘，安营扎寨！”三十辆马车围一个圈，牲口解下来单栓，这样就是有人行抢都不可能整车带走了。然后将五十辆辕车解下，在外面再围一个大圈，这就成了一座流动的营寨，东南西北让出四道门，以麻绳绑缚突车竖起，就又有了四座突门。里面的人汲水遛马自由出入，外人想要进来，突门边却有专人把着。夜深人静时，另有值夜之人，只要点上火把爬上辕车一坐就可以了。

夏侯渊看得咋舌：“这简直像是座营寨。”

“这就是营寨，”曹操笑了，“只不过是古人之法，如今打仗不用战车了，这样的车营也就不常见了。不过咱们用来保护财物却是再合适不过。”

“你跟谁学的？”

“墨子。”曹操摇头晃脑。

“磨子？还碾子呢？”

楼异都笑了：“您可真是个白地，我都知道墨翟，兼爱、非攻嘛！”曹操连连点头：“不错，墨子其人虽倡‘非攻’，却是格外善守。这车营之法就是他留下来的。”

就这样，白天大家举着棍子护卫，晚上扎下车营休息。如此安排可谓针插不透。夜晚也确有勘视的匪人，无奈望营兴叹铩羽而去。队伍行了六天，总算是平平安安到了豫州，待过了中牟，至河南之地，曹操便不让那三百汉子再往前走了。一来河南之地天子脚下怕惹是非，二来更是怕他们到京看见太尉府，那编的瞎话可就被戳穿了！

夏侯渊先带着三百汉子回转，曹操、楼异则率领心腹家丁继续前进。入了关就不必再担心贼人了，没了步下之人，马车也可以放开些脚程，第二天晚上就赶到了都亭驿。再往前十里就是洛阳城了，但这一路行来人困马乏，夜晚又关了城门，大家只好再露宿一夜。

转日天还未亮，曹操就起来了，他把大家都叫醒，吩咐将所有的辕车、突车都烧了。

“为什么？留着以后还可以用呢。”楼异不解。

“冕弁兵革，藏于私家，非礼也。此是谓胁君也。”曹操说着跨上了马，“快烧了吧，叫人看见是要惹麻烦的。”

“诺。”

“咱们自己人这几日受累更多，你就带他们在洛阳多休养几天，不忙着往回赶。”曹操抖开缰绳调转马头。

“大爷，您不同我们进城吗？”

曹操摇摇头，望了一眼十里外那巍峨的京师城郭：“洛阳城我不想再去了。趁着天色未明我赶紧走，免得遇见熟人。”

“难道您都不去见见老爷吗？”

“爹爹已经如愿以偿问鼎三公了。你替我转告他老人家，亿万家财已尽，叫他好自为之吧。”说罢曹操在大宛马身上狠着一鞭，奔东南而去。回家的路上，完成护送的喜悦感渐渐褪尽，随之而来的，那种难耐的空虚又一次侵占了他的心绪。

曹操一路上都在想，自己究竟想不想回到洛阳呢？难道当初辞官的选择错了？多少次他想驳回马头，但还是忍耐住了。丁氏说他是个俗人当不了隐士，在崔钧面前他又大话说尽覆水难收，这样灰头土脸地跑回洛阳，脸面又置于何地呢？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不回去，既然有了选择就不能够再回头……他不停地纵马狂奔，一定要追上夏侯渊他们，生怕没有人同行他会忍不住再改变主意。

到家后的第二天，忽有天使驾到，朝廷征他入朝为官。

曹操躲在夏侯家不肯面见，心中暗暗咒骂崔钧多事。

待天使走后，他才回到家中。曹德笑嘻嘻地问：“阿瞒，你还真像个隐士，即便不肯应征，面总是要见的。”

“见什么？不见心里更踏实。”

“你知道朝廷调你当什么官吗？”

“不想知道。”曹操赌气道。

“典军校尉。”

“什么什么？”曹操听了一愣，“你再说一遍？”

“典军校尉。”曹德一字一顿道。

“怪哉！有司隶校尉，北军五个校尉，步兵、越骑、屯骑、长水、射声，哪儿来的什么典军校尉。这是个什么官呀？”

“典军的呗！”曹德凑到他跟前，“大哥，您就去吧！领兵典军不正合您的脾气吗？”

曹操扭头不理他。

曹德却道：“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那日你给侄儿起名字，为什么把那个丕字写成……”

曹操立刻打断：“我一时不慎写错了，不行吗？”

“行！”曹德见他一把年纪竟耍起小孩子脾气，暗自觉得好笑，也不与他争辩，径自去了。

一个人静下来曹操越发觉得难耐，想要回到草庐，却见卞氏抱着孩子倚在马厩前。

“你抱着儿子在这里干什么？”

“怕你跑了！”卞氏娇嗔道，“你又想回你那个草庐了吧？”

“嗯。”曹操低下头。

“我也想去，你再等一年好吗？等咱丕儿大些，我陪着你，咱们一起去住。”说着她将孩子塞到丈夫怀里，“你看看，小家伙多胖呀。”

曹操抱上儿子心就软了，还不待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丁氏的声音：“你走吧，永远别回来。这个家装不下你啦！天天给我们脸色看，我们哪一点儿对不住你了？去你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编你那个没人看的破书去吧！儿子你也别要啦！”

“姐姐也别轰他走，”卞氏笑着接过话茬，“不就是为了编书嘛，叫他在家编。家里还有竹子，明儿咱们一起削些竹简，好不好？”

“我无所谓，你问他呀！”丁氏抛了个媚眼。

这姐俩一问一答，曹操苦笑不已。他对两个老婆各有不同，怕丁氏来硬的，更怕卞氏来软的。这两个夫人串通一气同时使出看家本领，就只能百依百顺了。他心里清楚，弟弟也好，妻子也好，都是希望他打起精神来，便支吾道：“好，我不去了，不去了。”

于是第二天，丁氏不再织布，卞氏也把孩子托给了奶娘，两位夫人亲自为他削竹简，卞秉和吕昭也放下自己的事来帮忙。四个人都是有说有笑的，排遣了曹操不少郁闷。

大家正干得起劲的时候，楼异自前院跑来说有故人求见，并说此人是他回来时在途中碰见的。曹操颇为诧异，忙叫大家散去，少时间却见楼异引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人，模样像个老书生，却相貌生疏并不相识。

“敢问阁下是……”

那人颇为谦恭，拱手肃然道：“吾与曹大人并不相识，乃有故人之信相送。”

“莫称大人，在下现是乡野村夫。快请！”曹操将其让入客堂落座，“敢问书信何在？”

那人缓缓摇头：“并无书信。”

曹操一皱眉：莫非此人戏耍我？还是另有图谋？

“此事干系重大不敢落笔，因此在下特来口授。”

“哦？”曹操倒有点儿好奇了，“不知是何人口信。”

那人捋髯道：“南阳许攸、沛国周旌二人。”

曹操大为诧异：许攸乃桥公门生，京师之友；周旌乃师迁外甥，家乡旧交。这两个人怎么会同时差他来送口信呢？

那人微微一笑：“许攸在京师谋刺十常侍，事泄而逃，现得冀州刺史王芬保护。周旌自昔日师迁被王甫陷害，一族蒙难，辗转流落，现也在王使君处任从事。二人在高邑相识。”

“那阁下一定也是王使君麾下喽？”曹操觉得这事诡异，“敢问先生名姓。”

那人低头谦恭道：“在下汝南陈逸。”

“原来是陈……”汝南陈逸？曹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谁了，赶忙起身离座大礼相见，“不知陈先生驾到有失远迎。”

陈逸双手搀起曹操，反给他施了一个大礼：“孟德贤弟为家父昭雪才不得不弃官，逸深感大德，今日一为送信，二是特意登门道谢。逸来得唐突，望贤弟海涵。”汝南陈逸就是老太傅陈蕃之子。当年陈家满门被王甫、曹节害死，只他一人在陈留名士朱震的保护下逃出洛阳，事后朱震一家因此被害。多少条人命才换了这陈家的唯一骨血。曹操自济南辞官，直接原因也是因为想给陈蕃翻案。

曹操又连忙搀他：“陈先生，我可当不起您这一拜。”

身份已明确，曹操便放心了，忙问：“先生与许周二人有何事要操效劳？”

陈逸道出来意后，可把曹操吓坏了：

当今天子刘宏本是河间王一脉，在翻修南宫之后，竟要扩建昔日河间王府，命冀州刺史王芬办理此事，却是工费自筹。如今冀州民不聊生，王芬数谏，皇上不从，竟还要北巡回旧宅居住。冀州吏民无不激愤，因此王芬与许攸、周旌、陈逸歃血为盟，要借昏君北巡之际将其扣留，另立宗室合肥侯为帝。现闻朝廷欲征曹操典军，特意来请他加入，以为内应，同谋废立之事。

“孟德贤弟，正因此事机密他们才不能亲自前来。世人多知你与他们相识，可你我二人素未谋面，我来不会有人怀疑。你可愿与我等同为此谋？”陈逸迫切地望着他。

曹操从惊诧中清醒过来，起身踱了几步道：“恕小弟不能从命。”

“啊？”陈逸似乎没有想到这个结果，“莫非孟德对我还有什么怀疑？”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书简递给曹操，“在下却是子远差来，此物你必识得。”

曹操展开一看，不由感慨万千：此物岂能不识得，这是桥公家学，昔日亲笔所写的《礼记章句》啊！看见桥玄的笔迹，曹操一阵哽噎。

陈逸见状忙趁热打铁：“孟德，此乃桥公赐予许子远之物，你看在桥公之面可否相助？”

曹操闭上眼摇了摇头：“桥公若知，必不肯纵容子远为此无父无君之事。”陈逸又道：“那周旌呢？当年你为争一婢打死人命，周旌与你不过一面之交，竟上下打点。沛国相师迁获罪亦与此事有干，如此厚重的恩德，你都不念吗？”

曹操心头又是一震，叹息道：“此婢现乃小弟内子。小弟自当感念周旌之德，但师郡将一代耿介之臣，若在天有灵，定不会同意私自废立之事。”陈逸见此二人无用，忙起身再揖：“此二人不论，在下之父名扬海内，为一代士人之尊。终被昏君阉竖所害，孟德请念家父之冤，怜在下之孝，解天下黎民之倒悬。”

曹操心绪更乱，只得搀扶道：“陈兄执迷不悟，令尊为斗奸人三贬三复，几曾有过废立之心？当年他有太傅之尊，窦武有国丈之威，二人忠心报国只除奸佞未有僭越。兄如今所为对得起令尊吗？对得起朱震一门舍命相救吗？”

陈逸反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了，只得仰天长叹：“唉……人各有志不得强求。因愚忠失此良机，天下百姓还要受苦。大义当前，大义当前啊！竟不念伊尹、霍光之义哉？”说罢就要走。

“陈兄请留步。”

陈逸回过头来：“孟德回心转意否？”

曹操依旧是摇头：“你们太痴了！此事绝难功成，小弟试为汝等解析，可否？”

“愿闻其详。”

“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如兄所言伊尹、霍光。伊尹怀至忠之诚，据宰臣之位，处官司之上，故能进退废置，计从事立。至于霍光，他受孝武帝托国之任，乃是外戚之人。内有太后居宫中秉政决策，外有群卿处朝堂随声附和，加之昌邑王即位日浅，未有贵宠，朝乏党臣，议出密近，故能废立于掌握，事成如摧朽。”曹操走到陈逸面前，拉着他的手，“陈兄，今诸君徒见昔日之易，未睹当今之难呐！您好好想想，结众连党，串通诸侯，这何异于当年的七国之乱？以合肥侯之贵，难道比得上吴王刘濞、楚王刘戊吗？行此非常之事，欲望必克，岂不危乎！”

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陈逸不禁悚然：“这、这……”

“你劝我回心转意，我劝你回头才是！兄速速回转冀州，对王使君晓以利害，劝他不可行此凶事。”

“晚矣！晚矣！”陈逸顿足失色，“王芬已借黑山之事上疏请兵，恐怕现已在军中安插亲信了。”

曹操拍拍他的手：“纵然是不可解，陈兄当设法营救许周二人。”

陈逸失魂落魄往外走：“弥足深陷不可返矣。”

“那陈兄你去哪儿？”

“我说你而来，事不得成有何颜面见王使君？又岂能反说许攸、周旌？出了你的家门，我便四海漂流再待天时……”陈逸回头略一拱手，“孟德，有缘再会吧。”说罢踉踉跄跄而去。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虽然自己有理有据，却将许攸、周旌一干故人也得罪了！秦宜禄替何苗拉拢我被我骗了，崔钧请我出山被我驳了，陈逸替故友来求我又被我拒绝了，朝廷的征召也躲了……我这是怎么了？人缘都伤尽了！就为了当这个乡野隐士割舍了那么多，可是我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踱了几个圈子之后，曹操越发心中恼恨无以排遣，眼瞅每一样东西都不顺眼。气急败坏出了客堂，看见院子里丁氏、卞氏、吕昭、卞秉又回来削竹简，走上前一脚把堆好的竹片子踢了个满天飞！

“你干什么？”丁氏蹙眉站了起来。

曹操也不理睬，继续踢。卞秉忙一把拉住他，笑嘻嘻道：“姐夫！姐夫！消消气儿，你这是跟谁生气呀？”

曹操这会儿已经不讲理了：“我、我……我跟你们生气！”

四个人面面相觑。曹操低头拾起一条竹片子，借题发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竹简能削这么宽吗？没读过书还没见过书吗？这些竹片削得这么宽，怎么穿成简！”

卞秉也真好性子，明知不宽，拿过来把玩道：“没关系，前面的不要了，我后面的削窄些。”

“别削啦！”曹操指着他鼻子吼道，“我老曹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刚花出去一亿钱，还由得你这么浪费！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去给我种竹子吗？”

小吕昭过来要劝：“大爷，我们……”

不待他说话，曹操就冲他嚷道：“闭嘴！你算哪棵葱？不好好读书，跟着起什么哄？走走走，读书去！”

丁氏气大了，把手中刀子一扔：“你这老冤家，平白无故拿我们撒邪火！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们大人孩子一直哄着你。原本指望你别拉那张驴脸，你可倒好，越哄越来劲了！”

“我用不着你们哄！”

丁氏气得一摆手：“走走走！咱都走，谁也别理他！没他更自在，咱姐们就当守活寡了。没人理你，疯子！”

眼见得四人散去，曹操在院里来回踱着步，最后嚷道：“你们走……我也走！官都不当了，这家我也不要了！”到马厩寻得大宛，跨上就往外催。纵马出了庄园，正遇见楼异：“大爷！您去哪儿？天冷披件衣裳……”

曹操看都没看他一眼，纵马狂奔，半个时辰间就到了草庐。拴住马，把柴门用力一推——只见屋内竹简遍地，衣物散乱，一切还是曹丕降生那天的样子。严冬的寒风凛凛，茅舍漏风，几案上落了一层土，砚台里的墨都结了冰。

“难道这就是我曹孟德所期之归宿吗？”他怅然坐倒，顺手取过砚台哈了一口热气，边想边以手指沾着墨在桌上写道：

〖粒米不足舂，寸布不足缝。

罂中无斗储，发箧无尺缯。

友人与我贷，不知所以应。〗

“又何止是友人，如今家人也不理我了……”曹操将写字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随后往寒冷的草庐里一躺，默默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马车的声音，紧接着听到弟弟的喊声：“哥！你出来。”

“我不出去。”曹操翻过身背对着柴门。

“出来看看吧，有朋友来了。”

“我没朋友！我曹孟德不懂得交朋友，不配有人来看我！”

曹德再没有答话。突然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琴声，那韵律沁人心脾，在这严寒之日如送来一阵暖风，那么悠扬脱俗。曹操不由得站了起来，轻轻打开柴门。

只见外面已经飘雪花了。在苍穹之下，篱笆之外，曹德和卞秉赶车而来，楼异在车前插手侍立。而在一旁，赫然坐着个白衣文士，身披白狐裘，头顶文生巾，罩着狐裘帽。那相貌温雅俊秀，超凡脱俗，白净的脸膛生着修长的三绺墨须，在风中飘逸而动，好似神仙。就是他合着双目，信手拨弄着瑶琴。

“你是……”曹操不敢认了，“子文……是你吗？”

来者正是王儁。他停下手，睁开眼笑道：“孟德，你不拿我当朋友了吗？”

曹操脸一红：“岂会？岂会？咱们十年没见了，外面冷，快请进……”他倏然而止，茅舍里面也没个火。

曹德笑道：“你这个鬼地方有什么？”说着招呼卞秉、楼异从车上搬东西，炭盆、灯油、裘皮、香炉，还有几样酒具和菜肴，所有该准备的都带来了。

少时间三个人就把草庐打扫得干干净净。暖呼呼的炭盆点上，毛茸茸的裘皮铺好，筛好酒摆上菜，曹操与王儁相对而坐，曹德、卞秉一旁作陪。王儁一进屋就注意到曹操刚写的那首小诗，笑道：“既然有酒有食，何言‘不知所以应’？你太无病呻吟了吧。”

“游戏之作，游戏之作。”曹操嘿嘿一笑，敬了他一盏酒，“桥公可好？”

“老人家已经故去两年多了。”

“唉……”听他这么一说，曹操无意饮酒了，“他老人家的恩德我再无机会报答了。”

“你不必挂怀，师傅生性开朗，从不想让任何人挂怀。他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我一直守在他身边。”王儁说着回敬了一盏，“桥羽兄离官奔丧，师傅家无余财，是他侄子桥瑁发动睢阳士人，帮忙置办的棺椁。清白而来清白而去也好，不过大桥、小桥二位妹子可怜啊。”

“他们现在如何？”

“丧葬已毕赶上黄巾事起，桥羽兄妹离乡躲避，听说是到江东去了。我在睢阳答谢了一番，到扬州之地又寻不到他们踪影，于是各处漂泊、四海为家。”

“你不还乡吗？”

王儁惨然一笑：“父母仙逝，无有兄弟，族人离散，家产凋敝。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家。”

曹操有些同情：“你还是不肯为官吗？”

“你呢？”王儁轻轻反问，却把曹操噎住了，“你这样的都不做官，我何必去趟浑水？四海为家，书琴相伴，也是逍遥自在。”

“肉食者鄙，蔬食者明。我很羡慕你这种日子啊！”

王儁笑道：“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儿，茕茕孑立，形单影只。而你呢？”曹德听他提到这里，怕老哥再犯脾气，连王子文都一并得罪了，忙举起盏来：“子文兄，昔日相见之时小弟还在总角（童年），那时便觉得您潇洒俊雅，如今王兄更添几分飘逸，小弟仰慕得紧呀！请……”

“不敢当。”王儁饮了一口，又道，“我到济南，听说孟德辞官，特意来探望。想我等如今皆是岩居之客，必有共通之处喽！”

曹操满面害羞：自己这个隐士跟人家怎么比？

卞秉却插嘴道：“小弟唐突，愿与王兄合奏一曲。”说着掏出形影不离的笛子。王儁也不推辞，一个拨琴、一个吹笛，欢快的曲子跃然而出。犹若阳春的小鸟叽叽喳喳，又似风舞柳条荡荡飘飘。

少时奏罢，卞秉一抹嘴：“哈哈！我是俗人一个，只会这等曲子。难登大雅之堂，王兄见笑。”

“大俗亦是大雅，你之所奏颇有风雅之韵。”

曹操笑道：“内弟原是卖唱的，其实也靠《诗经》吃饭。”

“这就难怪了，”王儁频频点头，“世俗之物皆是风雅，何必攻乎异端，逃避世俗？”

曹操知道他话里有话，却装作没听出来，笑道：“我不会弹琴吹笛，为你们唱支曲子吧！”说罢清了清嗓子，唱道：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

我征徂西，至于艽野。

二月初吉，载离寒暑。

心之忧矣，其毒大苦。

念彼共人，涕零如雨。

岂不怀归，畏此罪罟。〗

这首《诗经·小明》第一阙未完，王儁就笑道：“你所怀之归竟是何处？可是此间？”

曹操不唱了：“即是为此小弟才还乡的。”

“哦？”王儁捋了捋俊美的长须站了起来，在屋中环顾一遭，先指了指墙上挂的弓箭，突然探手在曹操腿间摸了一把，问道：“箭弩尚在，髀肉未生，既已闭户怎弓马未弃？”

“闲来射猎无非健体。”

“也有你这么一说。”王儁一笑，又自地上拾起一卷书，“《兵法节要》，可是孟德大作？”

曹操也不谦虚：“正是。”

“兵者，凶也。你一个乡间隐士，为何在此玩味凶险之事？”

曹操默然无语了。

“孟德，你不想过这样的日子。”王儁又坐了下来；曹德、卞秉尽皆点头，这一年来谁都看得明白。

曹操叹了口气：“即便我曹某人一心仕途，可是朝廷未清局势未明，我岂可舍身入虎口？”

“哼！”王儁冷笑一声，“你总算说了一句良心话。”

曹操也笑了，便把崔钧造访、朝廷征召典军校尉、陈逸替许攸等传信，还有父亲亿万家资换太尉之事尽皆道出，最后从怀里掏出那卷《礼记章句》交与王儁。

王儁看见这卷书很意外：“哎呀，许攸竟拿师傅之书当做表记。这套《礼记章句》共六十六卷，散佚各处。老师去世时余下三十余卷，皆留于两位妹子收藏，另外我和子伯、子远处各有几卷。”说罢展开来看，第一眼就瞅见孔夫子论道，便念了出来，“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人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些都是士人皆知的。”曹操也随之背诵道，“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睦兄弟，以和夫妇，发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智，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不错吧？”

“孟德真是好记性啊，不过师傅的东西，我可要收走啰。”王儁卷了起来，“孟德既然能背，还在这里耗什么光阴，可以为官去了。”

“你劝我出仕，你为何不为官？”曹操反诘。

“你刚才未悟到吗？吾乃大同之士，尔乃小康之臣。”

“你真自信。”

“非是自信。”王儁眼神炯炯，“人各有志，弃功名利禄于身外，我王某人做得到，而你曹孟德……恐怕放不开手吧？”

曹操的头终于低下了。

卞秉见状拍手：“哎呀！总算有一个治得了他的人来啦！”

这时楼异走了进来：“舅爷，外面的雪下大啦。”

“那咱快回家吧。”卞秉立刻起身，“天色不早，二哥还不随我回家吗？”

“我不走！”曹德一拍大腿，“我哥不回家，那我也不回去了。”

“你跟着搅什么乱呀？”曹操道。

曹德笑道：“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当隐士我比你有资格，至少我连官都没当过。”

曹操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看看王儁。王儁却道：“我今天本就打算与孟德共宿一晚。”

“好好好，咱仨一块儿在这里隐居了。”曹德笑道。

“我看这里只有一位真隐士，其他两个都是装着玩的。咱不多说，我得走了。”卞秉说着披上裘衣，“一家子连大带小都得罪尽了，我得回去哄他们。是不是，姐夫？咱不多说了。”

“你这闲话就不少了！”曹操白了他一眼。卞秉随楼异这一去，连马车都赶走了。外面又下了大雪，曹德与王儁轰都轰不走了。曹操往榻上一躺，不再理会他们。

曹德与王儁也不管他，饮酒吃菜谈笑唱曲。天黑了点上灯，俩人继续唱《诗经》，什么《无衣》、《瞻彼洛矣》、《兔罝》、《破斧》，除了战歌就是唱建功立业的。唱得曹操脑袋都大了，蒙着头忍受。不知过了多久，才恍惚睡去……

一阵寒风袭到曹操身上，他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天已经亮了，坐起来见屋中杯盘狼藉，弟弟与自己抵足而眠。王儁呢？

曹操忙开门，只见大雪把世界染成了白色，银装素裹一般，空气凛冽，沁人心脾。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条连绵的脚印，王儁披狐裘背瑶琴正向远方而去。

“子文！子文！你去哪儿？”

王儁回首喊道：“我该走了……去找桥羽兄和大桥、小桥妹妹。”

“那你要是找不到他们呢？”

“找不到就继续找，直到累了，就寻一处地方随便住下。”

曹操现在才意识到，隐士的追求离自己是如此遥远，这一去还能不能再见面啊？他呼喊道：“子文！你多保重啊……你没有脚力，我的马你骑去吧。”

王儁已经走得很远，嚷道：“千里良驹当效力疆场！不能沉沦于乡野……”说完这一句，他突然又提高了声音，“曹孟德！当年许子将的评议你还记不记得？治世之能臣做不了，你还有另一条路！”

乱世之奸雄！曹孟德心中一凛，抬头再看，只见王儁慌张转回，忙问：“怎么了？”

王儁定下脚步喊道：“孟德，我几乎忘记一事。许子远虽智谋精奇，然贪而好利；楼子伯刚毅俊杰，然未免倔强耿介。此二人与我同门，若有一日得罪于你，望孟德多多容让。”说罢一揖。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关照他们。”曹操此刻信誓旦旦！

王儁似乎感叹了些什么，欲言又止，但还是转身而去。他一袭白色裘衣，不多时就融入了冰天雪地之中，再也寻不见了，只留下一条孤寂的脚印……

“哥，外面冷，快进屋吧。”曹德醒了。

曹操长叹一声坐下，木讷良久，才道：“我打算应征为官！”

“早知道会是如此。”曹德拿起笔来，在桌上写了一个丕字，末尾一横却下拉了一个拐弯，“你看看，这就是你那天写的那个字。你或许早就想给侄儿取‘丕’字，而脑子里想的却是‘否’，仓促之间手自随心，才会拉出一个拐弯。”

曹操点点头。

“丕与否同音形近，意义大不相同。否者，凶也。《易经》所谓‘否极泰来’。你根本不快乐，这种隐居也不是你想要的。在你心里现在是‘否’，是你生来最倒霉的时候。你一直在自欺欺人！我早就想与你谈谈了。”

曹操不得不点头：“从小到大在一处，我的心思你最清楚。”

“我不清楚！”曹德将笔一扔，“我不知道你还会诓骗乡人，不知道你还有招兵聚众的心！更没想到你会以此为喜、以此为能，你这一年最高兴的事竟然是领兵押运！那时候我就想到，你快要走了……”

曹操叹了口气：“我欲做能臣，世人逼我为奸雄。”

“天生地长赖不得别人。你少要装模作样，自小到大坑骗之人还数得过来吗？你又不是今天才奸的！”曹德起身收拾东西，“走吧！这世道正适合你，我是个只会说不会做的窝囊废，而光耀我曹家门庭……就靠哥哥你啦！”

“弟弟！”曹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兄弟二人一马双跨赶回家中，当即命楼异置备车马礼物，来日拜谒使君袁忠。得了个空子，曹操又窜到丁氏房中。

丁氏见丈夫进来，理都不理，只顾推着织机。

“妻啊，别生气啦！”

丁氏瞧都不瞧他一眼。

曹操抚摸她的背，道：“你跟我说句话呀。”

她依旧充耳不闻。

曹操按住她的手：“大奶奶，从明天起，我叫下人每天给您预备十根竹子，您爱怎么削就怎么削！”丁氏“扑哧”一笑，在他头上戳了一下：“我呀，这辈子就毁在你这张嘴上了。”

“嘿嘿，您笑了就好。”

“要走了吧？我早想到了，按理也应该如此。到了京里见了公公多说些好话，以后好好谋你的仕途。等咱昂儿大了……”

“好啦好啦，你省省心吧，又来了。”

“不说这些了。”丁氏上下打量他，“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吧？”

“不愧我妻。”

“什么事？”

“我是想……嗯……”曹操手捻衣襟腹中措辞，“我是好意啊！我想带着她们娘俩进京，也好有个人伺候爹爹。昂儿大了出去耽误学业，丕儿还小，正好哄爹爹一个高兴……我没别的意思。”

“哼！我几时吃过醋，要带你就带着，何必找这么多借口呢。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有一个看着你的也好，省得你不安分，香的臭的乱来。”

“那我就叫环儿跟他们准备去了。”

“等等！”丁氏听出毛病来了，“你是惦记大的还是惦记小的？”

“孩子大人我都惦记。”曹操憨笑道。

丁氏冷笑一声：“少装傻！你知道我问的是谁。你又惦记上环儿了，对不对？刚把气喘顺溜，就又得寸进尺了。”

“怎么会呢？环儿还是个小丫鬟。”

“怎么不会呢？当初昂儿的亲娘怎么被你收了房的？你呀，灾星未退色心又起，就是鸡鸣狗盗有才华！环儿的事情你可得想好了，她和阿秉那么好，你可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丁氏正色道。

“环儿和阿秉不合适，她是那边的义妹，论起来跟阿秉也是干兄妹，兄妹成亲成什么了？”

“我算是把你看透了！兄妹成亲不合适，你就想来个亲上加亲。”丁氏不看他，继续织布，“反正我管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我就看着办了。”曹操坏笑道，“我去忙了，今晚我一定过来！”说完兴冲冲去了。

丁氏把梭子一丢，眼泪簌簌而下：“我是心太善，还是太傻呀……”这时门一响，曹昂蹦蹦跳跳跑进来，好奇地问道：“娘，您怎么了？”丁氏紧紧搂住儿子，哽咽道：“昂儿……娘谁都可以不要，但是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得为娘争气啊……”

第十一章 灰头土脸，曹操第三次入仕

【郡府受辱】

既然再次出仕的决心已定，曹操出尔反尔准备上京赴任。先差出楼异速往洛阳知会老爷子，又叫弟弟置备车马。但他既然已经回绝朝廷的征召，就必须前往郡府拜谒沛国相袁忠，索要文书才得入京。

袁忠字正甫，汝南汝阳人，以高洁清廉著称，堪称一代名士，与袁绍还是同族兄弟。不过龙生九种，种种不同，都是名臣袁安的后人，但袁忠的性格脾气却与袁绍迥然不同。

袁绍那一枝自其祖父袁汤开始越来越富贵，乃至袁逢、袁隗相继为三公，袁基、袁绍、袁术出仕以来皆为京官；可袁忠那一枝却自其祖父袁彭开始越来越穷困。其实他家也连着出了三代郡守，而且经书家学远胜于袁汤一脉，却只贵不富。皆因他家重名节而不重实惠，从来不置房产地业，一直是粗袍粝食家无余粮。

袁忠虽名气颇大，但命运多舛经历了诸多不幸。他早年曾与党锢重犯范滂相交深厚，因此被朝廷废弃了十余载，直到黄巾事起党禁解除才接替陈珪担任沛国相。可就在他仕途有了起色之时，独生子袁秘又死了。袁秘身为汝南郡吏，辅佐太守赵谦抗击黄巾，战事不利之际为掩护赵谦突围，他冲入敌阵英勇就义。袁忠本就性格高傲，经历仕途挫折中年丧子，脾气更加乖戾。

曹操以前就听袁绍说过：“袁正甫虽洁身自好，为人却又臭又硬刻薄至极。”今天他憨着脸皮来见此人，而且还要向人家索要文书，心下不免有些嘀咕。按理说这样的拜谒多有尴尬，应该或多或少带点儿礼物，但袁忠又以清廉著称，思量再三曹操还是决定不循俗礼，只身一人空手前往。

来至郡府门前通报了名姓，有守门之吏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却出来告诉曹操：“我家郡将大人一早给沛王问安去了，请曹先生在此稍等片刻。”袁忠身为沛国相，拜谒诸侯王绝对是一等一的大事。但其手下人对曹操未免有些怠慢了。毕竟曹操当过朝廷二千石高官，又是平乱的功臣，如今更是太尉至亲。非但没请进去待茶，连个杌凳都没给，偌大一个人物，竟任他牵着马在郡府门外直溜溜站着等，这事办得也太不通情理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曹操自知是来求人的，也不好计较些什么，便耐着性子等。不时有属官仆从出出进进，那几个守门吏迎来送往各忙差事，却连个过来跟曹操说句客气话的都没有。

站了足有半个时辰，才闻车马声喧，袁忠回到郡府。早有仆僮一拥而上，掀起车帘扶他下来。曹操闪目观瞧——袁忠四十出头，身高七尺，穿一袭半旧的官服，一张容长脸，龙眉凤目鼻直口正，下垂三绺墨髯，一举一动透着拘谨刻板。

曹操眼瞅着袁忠就要迈步进府衙了，守门人却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赶忙上前几步一揖到地，高声道：“在下谯县曹操拜谒国相。”如今他是白丁，只得自报籍贯。

袁忠瞅了他一眼没有还礼，仅略一抬手道：“里面请。”说这三字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有停，兀自摇摇在前进了府门。曹操见这阵势，情知这硬弓不好拉，把马匹交与守门吏，亦步亦趋紧紧跟了进去。

按理说曹操曾经为官，这样的非正式会面应该在书房里促膝谈话，可袁忠在前面连个弯都不拐，径直把他领到郡府大堂上去了。这样一来官是官民是民，礼法丝毫不能错，曹操还得规规矩矩站着跟他说话。袁忠却端端正正坐了下来，翻开公案上的文书，点手唤过小吏，逐件吩咐公事，把曹操扔到一边不管了。

曹操揣着手在一边看着，见袁忠处理公务事无巨细，上到强调朝廷的政令，下到干问衙门里的琐闻，连瞅都不瞅自己一眼，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待一切安排妥当、中掾吏纷纷退下，袁忠才抬起头缓缓问道：“阁下可是昔日的济南相曹孟德？”

“正是在下。”曹操拱了拱手。

“久仰久仰。”说虽这么说，袁忠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哪里有一点儿久仰的表现。

曹操觉得这气氛忒尴尬，便想与他套一套交情：“在下与袁本初颇为交好……”

话还未说完，袁忠打断道：“不要提袁绍，我们虽为同族，已经十多年没有走动了。”一句话就把曹操噎了回去。袁忠似乎还疑他不信，又接着解释道，“我袁家本以清廉才学著称，不求官高显贵，而袁隗叔侄奢靡浮华，常以四世三公自诩，因此我们这一枝的人与他们割席断交不再往来。”他这个借口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一族兄弟视同陌路似乎薄情了一点儿——这也难怪袁绍对他抱有成见。

曹操颇感话不投机，正绞尽脑汁寻下一个话题，却听袁忠开门见山道：“孟德此来可是来索要本官文书的？”

“嗯？！”曹操一愣，随即低声羞赧道，“正是。”

“哼哼哼……”袁忠一阵冷笑，“早知君非是耐得住寂寞之人，文书已经给你写好了，你拿着上京就是了。”

曹操更觉意外：“在下愚钝，敢问大人怎知我所思所想？”

袁忠把脸一沉，怪声怪气道：“只因我有一好友桓邵乃是君同乡之人，现在本府从事。前番君回绝朝廷诏命，桓邵对我言讲‘曹孟德乃多欲之人，岂能甘守林泉？此番回绝无非是坐抬身价。趁早为他修好文书，省得到时候麻烦！’本官从善如流，就把文书写好了。”

袁忠这番话无异于当面羞辱，曹操臊了个大红脸，心下顿觉愤恨。昔日他因救卞氏打死桓府家人，桓曹两家就此结仇，如今桓邵在郡里大肆玷污他的名声，实在是卑鄙可恨。袁忠这会儿说他“多欲”恐怕还是客气的，背后说他是贪婪无赖也未可知。想至此，曹操连忙解释：“那桓邵与我……”

袁忠却讥笑着打断道：“算了吧，本官不想听你们那些琐事。赶紧拿着文书去吧，令尊现在是太尉，可谓名声赫赫！君之远大前程要紧啊！”说着自桌案下面抽出一卷竹简，朝他晃了两晃。

曹操越发气愤——袁正甫也算是个大清官了，为人处世怎是这副刻薄德行？就算桓邵是你朋友，不论他说什么，难道你就不分青红皂白什么鬼话都信吗？

袁忠早就瞅出他心中不悦，把竹简往桌案上一放，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曹操道：“文书在此，任君自取吧！”连把东西交到曹操手里都不肯，这简直是把他视作无比肮脏之人。

曹操真有心转身就走，但已经来到这里岂能半途而废徒受侮辱？他强压怒火，走上前拿起文书。哪知袁忠又叹息一声：“唉……看来君当不了许由，只能学做柳下惠了。”说罢将他丢在这里，头也不回转入后堂了。

饱学之士骂人更狠。许由乃上古隐士，明明有教化天下之德，却甘老林泉洁身自好；柳下惠则是春秋鲁国大夫，身处污秽之朝堂却游刃有余建立功名。乍听之下袁忠似乎没出恶言，但实质是讥笑曹操没有当隐士之德，一门心思往上爬。

曹操把牙咬得咯咯直响，但还是拿他没办法，只得垂头丧气出了大堂。又怕袁忠在文书里说什么坏话，连忙站在堂口展开细看。所幸袁忠这厮还算个君子，倒没写什么毁谤之言。合上竹简猛一抬头，又见阶下正站着个从事模样的人正掩口而笑——正是桓邵！

桓邵见他出来，忙止住笑声，阴阳怪气道：“孟德兄请走好。”说完甩袖离开。此时此刻曹操心里了然——怪不得刚才守门人进来通报后竟不礼待自己，原来都是桓邵这厮搞的鬼。

曹操恶狠狠瞪了一眼远去桓邵的背影，今日所受羞辱实在是平生未有。他气哼哼出了府衙，待上了马，还是忍不住回头嚷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山不转水转，袁忠、桓邵二厮，咱们走着瞧！”说完甩下一脸惊愕的守门吏扬长而去……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春，曹操带着卞氏、曹丕母子，当时还是丫鬟的环氏，第三次出仕。这一次等待他的职位，是开汉以来从未设立过的典军校尉，这个官管什么还无人知晓。而与之同行的，还有刚刚被举为孝廉的曹纯，该知道的不知道，他这个不该知道的却已经知道自己要当什么官了。老曹嵩两句话，选部尚书就乖乖地将曹纯内定为黄门侍郎了，这花钱买的太尉倒也不一般！

【兵分三路】

曹操来到洛阳，要过的第一关就是老爹。

自从他在济南辞官，曹嵩先后三次传书命他入朝再做计议，那时他心灰意冷一概回书拒绝。两人各执一词没有不争吵的，刚开始父子笔下还互留分寸，到后来当爹的气势汹汹狠话用尽，当儿的信誓旦旦据理力争，父子矛盾越发激化。去年岁末曹嵩调亿万家资买得太尉，曹操更是押财货至都亭而归，离洛阳咫尺而不入。如今他灰头土脸又回来做官，老曹嵩岂能轻饶了他？

太尉乃三公之首，掌管天下兵事功课。凡天子郊祭天地，太尉充当亚献，国有政务可以随意议论诤谏。所谓天下大事唯祀与戎，这两样太尉都握在手中，它虽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可实际上其荣耀远超二者。其治下史一人、掾属二十四人，另有二十三个令史负责仪仗、笔录、守门护卫之事。这样冗大的机构绝对不是等闲官员的休沐宅子可以容纳的。曹嵩依照惯例，搬至南宫附近专设的太尉府居住理事，城东的宅子实际上只有几个姬妾居住。

曹操了解父亲的脾气，自己绝不能贸然前往太尉府。于是车转城东永福巷府邸，吩咐人不许下车、物不准搬出，自己和曹纯恭恭敬敬立在大门口，等候太尉大人回家。

果不其然，曹嵩闻听儿子来了，气得连官服都没脱，带着身边令史就杀了过来。

卞氏夫人是头一遭入京，坐在车中不敢乱动，猛听一阵喧哗，将车帘扒开一道缝观看。只见永福巷中赫然行来一辆双驾皂盖安车，朱漆大轮，黑色两幡，金制雕鹿的扶手，亮漆画熊的横木。

车上端坐之人穿黑色锦绣的深服，头戴青玉冕冠。披紫绶，挂玉环，下垂白色丝绦。腰中一把纯黑的威仪佩刀，别着象牙笏板，挂有双印——一枚是太尉，一枚是汉费亭侯。须臾之间车到跟前，卞氏也看得更清楚了，只见此人六十岁开外，瘦小枯干，相貌可怖，四鬓刀裁相仿，三角眼瞪着，眉毛挑着，鼻子耸着，嘴撇着，满颔的花白胡须气得都撅起来了……卞氏猜到是公爹，心知事情不好，忙冲环儿使眼色，把刚过百日的儿子抱到了怀中。

曹嵩摸到拐杖，怒冲冲下了车，冲着跪迎的儿子嚷道：“给我跪好了，不准起来！”

“儿子来迟，请老人家息怒。”曹操连忙叩头。

“老人家？看来你还真不认得我是谁了。”曹嵩听他连爹都不喊，越发有气，“呸！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随曹嵩来的令史、掾属们都傻了：哪有太尉当街训子的？可遇上这等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曹纯向前跪爬两步：“小侄拜见……”说到这儿意识到不对，曹嵩穿朝服坐安车而来，这种情况下该呼曹公还是叫伯父呢？回头看看曹操，猛然醒悟，他刚才那一声“老人家”两不为过！这是心思灵敏，可曹嵩误会了。

虽然多年未见，曹嵩尚认得曹纯：“子和起来，没你的事。”

曹纯起身，探身耳语道：“伯父，家丑不可外扬。”

“嗯？”曹嵩这才觉得失礼，尴尬地咳嗽两声，对儿子道：“先起来，进去再跟你算账！你休想住在这里。”说罢兀自拄着拐杖就往里走。曹操咽了一口唾沫，爬起来就与兄弟跟了进去。卞氏见状赶忙撩车帘，抱着儿子下马车，也不声不响地随在了后面。

曹嵩毕竟也知道丑，怕随行的人在外面听见，便不入正堂转到后花园，命楼异搬来一张胡床。他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喊道：“跪跪跪！”

曹操往地下一跪，低头道：“儿子不孝，叫爹爹生气了。”

“哼！当了个济南相你就敢不认爹了？辞官是多么大的事情，说不干你就不干了！别人说几句好话就撑得你难受了，闲着没事儿招惹宦官做什么？”

“儿实在出于无奈。”

“放屁！辞官也就罢了，我叫你来你为什么不来？”

“儿是……”这话曹操实在无法答对，自己已经跪在这儿，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想安心归隐。

曹嵩冷笑一阵：“你真有出息，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一会儿我把你写的书信拿出来，当着面你给我念！你自己听听，有一句是人话吗？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忤逆子呢？”

曹操心中也颇为不快，虽说自己措辞过激，但也是老爹辱骂在先。他当初给崔钧出主意时精明得很，但事到临头却不知该怎么对付自己老爹，只耷拉着脑袋道：“孩儿知错了。孩儿只是思量您说过叫我自己选船上，所以就斗胆行事……”

“我是说你自己挑船上，可我没叫你下河！”曹嵩更火了，“我允许你辞官了吗？费了多少心血将你提携起来的，好不容易立下点军功，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莫提对不起我、对不起祖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这话确实在理，曹操无言可对。

“今天我要是不打你，你也长不了记性！也不会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你听好了，我打你五十鞭子叫你长长记性，然后给我滚出去，这府里没你住的地方，少给我碍眼！子和，给我拿鞭子来！”

曹纯赶紧拦道：“伯父休要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饶了他这一遭吧。”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快去拿鞭子，你不去吗？”曹嵩咆哮道，“楼异呢？拿鞭子！”

楼异早藏到假山石后面去了，这父子俩，他哪个也得罪不起。来往的书信都是他传递的，两头都挨了不少训。早料到今天会如此，弄不好曹嵩会叫他替行家法，到时候他打也不对、不打也不对，干脆躲起来不露面了。曹嵩喊了半天不见楼异人影，便把拐杖举了起来，劈头就要砸。曹纯赶紧攥住：“伯父，您看在小侄面上，绕了孟德这一遭吧。”

“撒手，再不撒手我连你一块打。你给我滚回家，这官你也甭当了。”他这么一说曹纯还怎么拦？卞氏在后面看得分明，忙打开怀中襁褓，用力往儿子屁股上一拧——“哇！哇！哇！”孩子可就哭上了。

卞氏故意大声哄道：“儿呀！别哭啦！没事没事，是爷爷跟爹爹闹着玩呢。”说着抱着孩子就往前凑。

曹嵩手里的拐杖都快打到曹操了，一听孩子哭大人哄，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是、是我孙儿吗？快抱过来抱过来！”

卞氏紧走两步把儿子往公爹怀里一塞，自己后退两步，施礼道：“媳妇卞氏给爹爹您见礼。”

曹嵩盼孙子都快盼疯了，早把拐杖扔了，抱过孙子都没顾上瞅儿媳妇一眼，拍着啼哭的曹丕道：“起来吧，起来吧……这孩子真胖乎，虎头虎脑的。将来一定长得结实，叫爷爷亲一口。”说着话便撅起胡子在孩子脸上蹭了一下，才问道：“这就是丕儿吧？”

“是。”卞氏起身搀公爹坐下。

曹嵩缓了口气，这才上下打量着卞氏。公公不能挤对儿媳妇，明知她是歌姬出身，又是抢来的，也不好明言，只道：“你就是我儿在顿丘所纳之妻吧？”

“是。”卞氏又施一礼，“孩儿自随孟德，时刻期盼公公相见。孩儿知您老人家乃一代干国的忠良。年事已高，为国操劳，而孩儿始终未得机会来京伺候您老人家。媳妇不贤，有罪有罪。”

这爷俩一样的吃软不吃硬，闻听儿媳几句好话曹嵩如吃了蜜蜂屎一般甜，笑道：“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那儿子不成器！”说罢又白了曹操一眼。

“爹啊！天还是太凉，依孩儿之见，还是把丕儿抱进屋里的好。”卞氏试探道。

“对！对！对！”曹嵩忙把襁褓还给卞氏。

卞氏抱过来看了一眼，蹙眉道：“哟，爹爹，丕儿好像尿了。”

“哈哈哈……”曹嵩仰面大笑，“那就给他换洗吧。”

卞氏回头高叫：“环儿，快到车上翻一翻箱子，看丕儿的尿布在哪里放着，东西太多太乱，仔细找一找。”

“哼！你们夫妻真不会办事。”曹嵩面露不悦，“到了家还不把东西搬进来，连块尿布都找不到。这话还用我说？还不快叫人把东西都抬进来。楼异呢？还不帮忙搬东西？”

“在！我这就带人去搬。”楼异笑着从假山石后面蹿出来，暗叹卞氏夫人的手腕，几句话就把老头绕迷糊了。只要东西一搬进府，满天云雾散，这就算是住进来了！

卞氏趁这个空子赶忙对公爹道：“爹，您儿子是什么人，您老心里最清楚。他有他的孝心，只不过有时说话办事偏激些。就比方说押钱进京这档子事儿，如今天下不太平，孟德怕有闪失，亲自带人护送了几天几夜。虽说到了都亭又回去了，但毕竟他没少受累。孔夫子尚曰‘色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贤德的媳妇呀……”曹嵩啧啧连连，又瞅了瞅跪着的儿子，叹口气道：“下不为例！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当着媳妇的面跪着好看吗？还不快起来！”

“谢爹爹原谅。”曹操磕头起身，这一关总算是过去啦！

曹操夫妇收拾东西衣物，各安其位，又为曹纯也安置了住处，忙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妥当。曹嵩更去朝服，换了便衣，打发走安车、令史。父子叔侄三人这才落座讨论正事。

曹操第一件事就是问这典军校尉是个什么官。

曹嵩解释道：“昔日黄巾事起、西北羌乱，五营七署之兵捉襟见肘。皇上便下令凡河南临时征用之兵不准散去，给予军饷听用，皆归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两兄弟统辖。这些年来平灭各处叛乱，靠的就是这支队伍。虽然何氏兄弟不睦，但毕竟是一家人，现今遍地刀兵，何进、何苗兵权在握声名鹊起，皇上心里也很不放心。”

“其实大可不必，何进其人如何，爹爹岂会不知？”曹操笑道。

“何进虽庸庸碌碌，但现有党人撑腰、名士入府。我朝有窦宪、邓骘、阎显、梁冀之事，皇上自己又是从窦武那时候过来的，岂能不防备外戚死灰复燃？”曹嵩捋着胡须，“所以现在要重新设官统制这些兵马，而且要将这些兵与黄门蹇硕在西园的护卫骑合并在一处，设立八个校尉，化解何家的兵权。你这个典军校尉就是其中之一。”

曹操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儿此次征调可是父亲所为？”

“与我丝毫无干，”曹嵩似乎有些不满，“我如今是太尉了，哪儿有一上来先给自己儿子谋兵权的道理？让人抓了短可怎么办？此事断自圣心，或许还有何家的一点儿功劳。但说到底，还是你当年戡乱有功，朝廷觉得你是个有用之人。”

果然是何进的力量，曹操已然明白八九分了，道：“若是在这些兵里面掺入西园骑，那我们这八个营此后岂不是要归皇上亲自统领了？”

“不错。皇上的本意是要在这些兵力中加入西园的心腹，以后叫你们与何进不相关联，一心一意只听他的调遣。可惜……”

“可惜什么？”曹操问。

“明天一早你去拜见大将军何进，到他府里一看，你就全明白了。”曹嵩扔下这句话，回头再看侄子，“子和，你知道你要当的这个黄门侍郎是管什么的吗？”

曹纯见他们爷俩议论官场琐闻，甚感不快，早已经心不在焉。听伯父突然问话，有些措手不及：“嗯？啊……黄门侍郎是在朝会时引王就座的，说白了不过是个领座的小官。伯父啊，我朝这个黄门侍郎阉人当的多，士人当的少，您怎会特意给我谋这个职位呢？还不如放我出去任个县令呢。”

“哼！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曹嵩冷笑一声，“兵荒马乱的，出去当县令，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哥哥和曹洪不都是县令吗？”

曹嵩瞪了他一眼：“他们当了多少年官了？手底下有心腹，跟地头蛇们也都混熟了。你初生牛犊也敢去？万一有人造反你这性命就断送了，那我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伯父教训的是。”曹纯不敢顶嘴了。

“我让你当黄门侍郎是有用意的。”曹嵩起身踱着步子，“这黄门侍郎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交通中外，既在皇上身边，宫门又可以随时进出。你放心，我与张让、赵忠他们都是久打交道的了，他们绝不会为难你。但是你要做到一点！”他手据桌案直勾勾看着曹纯，“但凡皇上身边有何风吹草动速速出宫告诉我，特别是有关我们父子的事情，还有何进的事情，更要随时留心及时相告。”

曹纯吓了一跳：“那不是……泄密吗？”

曹操怕父亲为难他，插嘴道：“子和，我爹怎么说，你就暂且怎么做，不要考虑太多。”

“哦，知道了。”曹纯怏怏答道。

曹嵩息了怒气，感叹道：“昔日我与你爹爹还有你四叔共列朝堂，你爹爹曹炽当着北军长水校尉，你四叔曹鼎官居尚书，我有大司农九卿之位。我们三人齐心合力，那几年咱们曹家多兴旺啊！可如今他们都已作古，只剩我这把老骨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又费尽家财才混到今天的太尉。你要明白伯父我的一片苦心。”

曹纯自小随曹德读书，学的都是礼仪道德忠君仁义，对官场的蝇营狗苟颇为痛恨。但面对给自己谋来官职的伯父还能抱怨什么呢？于是拱手道：“伯父，孩儿一定不负您老的栽培。”

“好！”曹嵩按住儿子、侄子的肩膀，“从今往后，我任太尉参理朝政，孟德你身在行伍并辅佐何进，子和交通中外洞察圣颜、监视宦官。咱们重拾当年我们老哥仨的办法，兵分三路，各负其责。一定要让咱们曹家继续兴旺，咱再谋下一代的前程！”

曹纯诺诺连声，曹操却心有所思：爹爹让我对何进要“辅佐”，让子和对宦官要“监视”，难道他老人家不声不响已经换了船？看来东风转西，如今的朝局已经天翻地覆了……

【群贤毕至】

一切疑问在曹操拜谒大将军何进的时候全部有了答案。

因为身份未明，曹操没敢坐车，仅是骑马而行。到地方下马，还未进大将军奢华的幕府，恰见鲍韬、鲍忠低头走了出来。三人见面先是一愣，鲍家兄弟随即大喜：“哎呀！孟德兄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他俩拉着曹操往里走，守门的兵丁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连问都不问，名刺都没有索要。

曹操如坠雾里云中，被他俩拉拉扯扯让进去，还未站稳就听鲍韬扯着脖子喊上了：“曹孟德来啦！曹孟德来啦！”

幕府之中岂能如此无礼声张？曹操还未明白，就见呼呼啦啦从四下里挤出数不清的官员士人，大家像见了亲人一般簇拥到他身边。崔钧第一个窜过来拉住他的手：“我说他一定会来的吧！他当不了隐士的！大将军当年赠马，这绝不是外人。”

曹操明白自己的斤两，虽然小有名气可不至于惊动这么多人，此中必有隐情。众人纷纷大笑时，只见大将军何进雄赳赳迎面而来，身边还带着四个亲信。曹操见状，赶忙跪倒施礼：“下官拜见大将军。”

何进这一次终于没有口误，没叫“大兄弟”也没趋身来抱，而是探手道：“孟德老弟请起，你我无需多礼。”曹操心中暗笑：看来被诸贤士耳濡目染，他也懂得些礼数了。

崔钧指着何进身边的四个亲随道：“孟德，我为你引荐。这位兄长是大将军司马许凉……这位是假司马①伍宕……这两位也是大将军的部曲，吴匡、张璋。”曹操听他介绍，与四人一一见礼，寒暄了几句，见这四人相貌粗陋言语豪爽，料是何进在屡次平乱中提拔起来的军官。

刚引荐完这四个人，何进便拉住他的手：“孟德，我可把你盼来了！走，我带你见朋友去。”说完拉着他的手便往侧院走。

穿二门来到一处厅堂，何进与他携手揽腕而入。

厅里的人似乎在议论什么事情，说得甚是融洽，见大将军带人来了，赶忙都站起来作揖见礼。何进指着首座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人道：“这位是袁本初引荐，我特意登门造访，请来的长史官。”曹操听说过，何进的长史乃是山阳名士王谦，其祖父王龚当过太尉，父亲王畅任过司徒，公侯世家趋身辅佐何进一个屠夫，天下名士哪个还敢自大？

“操久闻王兄大名，今日得见颇感幸会。”

王谦还礼，笑容可掬。何进不等曹操多说，又亲自把满屋落座之人纷纷引荐，除了党锢解禁之人就是清流名士，皆名声遐迩。什么荀攸荀公达、华歆华子鱼、郑泰郑公业、刘表刘景升、周毖周仲远、伍孚伍德瑜、陈琳陈孔璋、田丰田元皓、逄纪逄元图、蒯越蒯异度、孔伷孔公续、袁遗袁伯业、胡母班胡母季皮、王匡王公节、桓典桓公雅、孔融孔文举……可谓群贤毕至，少长云集，数都数不过来。曹操一个揖接一个揖，搞得腰酸脖痛头昏脑涨，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失礼不失礼了。

众人皆是有说有笑毕恭毕敬，突然有一人高声嚷道：“此人世代谄媚，其父以贿得公。尔等逢迎此宦竖遗丑，好不可笑！”

曹操顿感脸上似叫人扇了一巴掌，诸人也纷纷怒目而寻。只见门口立定一人，正是边让。曹操冷笑一声，便不怪了：陈留边让也与桓邵、袁忠相厚，这三个人都铁了心跟他曹某人作对的。前番袁忠说了一大堆闲话，今天又遇见这家伙了。

这样的事情见多了，曹操便有经验了，不与他争辩什么，只是拱手应对道：“文礼兄也在啊！操失礼了。”一揖作罢又道，“曹某有一事不明要在文礼兄面前请教。大将军征您为掾，是嘱咐您招贤纳士善待同僚，还是叫您大放厥词羞辱诸位高士的？”

他这样一讲等于把在场之人全拉到自己一边，何进第一个脸上不好看，支支吾吾道：“文礼，你、你……失礼了吧。”

听到何进这一说，大家自然附和：“是啊是啊，文礼过来道歉！”

边让冷笑一阵：“不与你等俗人理论。”转过身去只与孔融闲话，弄得诸人无不尴尬。曹操的好心情全让他搅了，眼瞅着脸上挂霜，从外面又挤进一个人来：“孟德你可来了，我再介绍个好朋友与你认识。”说话之人正是何颙何伯求。

见到何颙，曹操自得恭恭敬敬，何颙指着身边一个憨态可掬的中年人，为曹操介绍道：“这位就是东平张孟卓。”随即又笑指曹操，对张孟卓道：“他就是沛国曹孟德。你们俩多次相救愚兄于危难，要多亲多近呐！”

关于张邈张孟卓，曹操耳朵里早灌满了，似乎每个逃亡的党人都得过他的资助，忙拱手道：“孟卓兄不避淫威仗义疏财，小弟好生敬慕。”张邈更客气，执手道：“不敢。孟德机智果敢，为国杀敌立功，愚兄诚不敢相比。你我虽未见过面，托伯求兄之福，却互知名姓互闻事迹，可谓神交多年啊！”他这两句话颇为诙谐，把大家全说乐了，一扫刚才边让惹出的晦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还要寒暄，崔钧却插嘴道：“大家有话回头再说，先请孟德到正堂落座吧！他这一来，总算是凑齐了。”

什么凑齐了？曹操还未来得及问，又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将他领出去，引向幕府正堂。只见袁术、陈温、鲍信、刘岱等一干故人皆在堂中，最显眼的在堂中央横列着七张坐榻，六个已经有人了，其中多有熟识之辈，唯右边数第三张尚空。

崔钧一把将曹操按在那空榻上，笑道：“好啦！这次人算是都凑齐了。”袁绍袁本初正坐在首位，拱手道：“孟德，愚兄后来居上。晚入仕途反在你前，你可切莫见怪，我当了中军校尉。”

坐在第二张榻上的鲍鸿也笑道：“我紧随本初之后。你辞官了，可我出任扶风长与西凉草寇着实打了几仗，现在也在你之先，是下军校尉。怎么样？服不服我这个执戟郎？”

曹操点头揶揄，看来自己这个典军校尉排在他二人之后。再往左看，排第四的是年长的夏牟，虽是谏议大夫早年出身军功，如今他要拜为左校尉；第五个人不认识，经人引荐才知是复姓淳于，单字名琼，字仲简，也立过军功，是为右校尉；第六个乃是公侯世家，在黄巾之乱时拱卫何进的赵融，官封助军左校尉；最后一人是昔日大权阉曹节的女婿冯芳，他将担任助军右校尉。

所谓西园八校尉，何进府中有其七，曹操忙问：“那为首的上军校尉又是何人？”袁术一旁接茬道：“当然是咱们大将军喽！”

“不敢不敢，”何进摆摆手坐于正座之上，“皇上还没有决定让谁担任上军校尉呢。”

袁术笑道：“必定是您啦。”

曹操一皱眉，思忖道：“大将军总统天下之兵，位列公上，不适合兼任校尉这等职位吧？”

袁术却道：“谁说不行了？这西园八个校尉以前也不曾有，如今不也设了吗？再说大将军领校尉先朝就有过，王商任大将军时领城门校尉，这你应该知道呀！你要是不愿意当你那个官，我还惦记着呢。”

曹操自然知道王商，但那是王莽家的人，后来连大汉朝都篡夺了，这个例子怎好说出口。他听袁术一语点破，不禁胸口猛跳。可何进却是不懂这么多，憨憨笑道：“公路莫急，西园校尉没有你。我已经让陈孔璋替我修表，保奏你当虎贲中郎将了，领个七署的将也不错。”

“谢大将军栽培！”袁术倒是嘴甜。

何进笑道：“唉……我哪儿懂这么多，这些全是本初教我的。本初出主意我就尽量照办。反正兄弟们能在一处共事，热热闹闹的，我心里就高兴。”曹操暗笑这人还是没长进，但却不禁以欣羡的目光瞅了一眼袁绍，只见他兀自矜持，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些，慨然道：“大将军，袁某不是为您个人谋划，而是希望大将军振作朝纲安定天下。上报皇上之恩，下解黎民之苦。”众人闻此言无不对袁绍大加赞叹。

曹操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总觉得袁绍连仗都没打过，这里哪一个人都有资格排在他前面。唉！毕竟他家是四世三公，又坐抬身价这么多年，不服气又有什么用呢？正胡思乱想间，鲍信突然在他耳边道：“孟德，我看袁本初这几日有些喧宾夺主了。”

曹操赶忙示意他压声，免得叫袁绍听到……

【白波起兵】

由于何进殷勤相留，诸人用过午饭才离开大将军府。

曹操感慨良多，又寻思太尉府就在旁边，正好去看看爹爹忙什么，便拉着大宛马过了两条街，径直来至太尉府。

曹操递过名刺，守门令史一看是太尉的儿子来了，忙把名刺还回，满脸带笑将他让了进去。

太尉府在三公府中是最大的，曹操对此却不甚熟悉，只在十多年前桥玄为此职的时候来过两次，此后所任不是曹家的死对头，就是皇上所点的不堪之人，他便再无机会进来了。

也是曹操用了两盏酒气魄放开，便满不在乎地往各处掾属房逛了逛。逐个瞧过来不禁大失所望，现在的太尉府哪里还有点儿生气？当初杨赐为公辟用刘陶、桥玄为公辟蔡邕、邓盛为公辟王允，不知道多少名臣是从这一个个掾属房里走出来的。

可到了自己老爹当太尉，用的都是些年迈老吏，有的连牙都没了，大中午熬不住皆爬在几案上打盹，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庸庸碌碌疏少才干。年轻的倒也有几个，却还不如老的，都是鸿都门出身的宵小，曹操还瞅见皇上亲手提拔的台崇、冯硕两个佞臣也在，心中顿时生起一阵恼怒。

待都转完了，来至台阁之前，两个直阁令史已知他的身份，谄笑把他让至阁内。曹操进去一看，里面冷冷清清，只有父亲一人端坐在案前写字，几案上的公文全都堆满了，还有一盘点心。正月天凉就点了两个炭盆。可是偌大的屋子里两处火根本就暖和不起来，反弄得有一股刺鼻的炭气。眼见如此景象，曹操反而对身为三公的父亲起了怜悯之心。

曹嵩见他来了，把笔一放道：“哼！现在的直阁真是越来越没骨头。当初王龚为太尉，他儿子王畅要进去说句话，生生就被拦了。如今可倒好，你要进来不但不拦，还笑脸相迎。”

“那您就把他们全开销了，别叫这帮谄媚人在这里起哄。”

曹嵩没搭理这茬，却道：“你小子又喝酒了吧？坐下暖和缓和吧。”曹操自己寻了一张杌凳，端到炭盆前坐下烤着手。曹嵩见他无语，抬眼皮道：“怎么样？去了一趟幕府，有何感想啊？”

“比您这里强多了。”

“嘿嘿嘿……”曹嵩点了点头，“你小子倒是实话实说。”

曹操也笑道：“大将军府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权倾朝野！我看就差管着尚书了。”

曹嵩收住笑容：“唉……西园校尉你遇见几个？”

“全遇见了。”

“全遇见了？”曹嵩一挑眉毛，“上军校尉不是还没有确定吗？”

“八成就是何进。”

“胡说八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瞎揣摩，而且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真拿当今万岁当傻子了？我告诉你，他之所以到现在都不宣布上军校尉，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曹嵩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炯炯，“说不定他的打算很可怕。阿瞒，要小心啊！”

“这事儿现在已经够可怕的了，即便他能找出一个不跟何进相近的人，算上我，现在幕府里可已经坐过七个人了。他是想限制何进的兵权，可是眼瞅着大家还是跑到他那边去了。而且就那么公然聚会，全不考虑影响，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时辰，听他们说话我都心惊肉跳的。”

“把心放肚子里，”曹嵩又拿起笔来，“法虽严不可以责众。况且不用你们这七个人，还能用谁？平乱的部队总不能用宦官吧？那群东西打不了仗，要挑还是得选能打仗的。可是只要是能打仗的，全是这些年何进麾下的，所以换了你们七个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越换越麻烦。”

“嗯，有理。”曹操看案前有一盘点心，便取了一块放到嘴里，“呵！这羊羹做得真香……爹，我看这七个人本不是一条船的，夏牟那是老一辈人物了，冯芳是曹节女婿，可如今一进幕府照样都甘拜下风。那冯芳跟袁术好得紧，就差俩人穿一条裤子了。”

“症结就在此。”曹嵩刚写了两个字，听到这话便没心思再写，站起身来道，“冯芳跟咱家的情况不是很相仿吗？咱这等宦官子弟尚且如此，何进之势还有谁可以阻挡呢？”

“我看何进不过是袁绍的一个幌子。”

“唔？你什么意思？”

“这些名士入幕府，十有八九都是冲着袁本初、何伯求去的，帮着何进是假，有意对抗当今天子并铲除宦官才是真。”

“想除十常侍这谁都看得出来，可是袁家的事情我还未发觉，看来必定是袁隗这个老狐狸又在背后做文章了。”

“袁公的主意？我看不像，倒像是袁本初自邀功名。”

“你也忒信他的鬼话了。咱家人各有分工，他们老袁家还不是一样？袁隗这是在另找门路，要弃当今万岁于不顾了。”曹嵩感叹道，“天底下小人不可恶，可恶的是伪君子。咱爷俩关上门说话，这袁家就是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曹操心道：“人家是伪君子，那您不就是真小人了吗？”嘴上却绝不敢这么说，只是揶揄道：“或许吧。”

“何进是个蠢人，让人家当刀使了都不知道。如今他锋芒太露，甚至盖过皇上了。”

“十常侍没给皇上出什么主意？”

“他们完喽！”曹嵩摇着头，“十常侍现在只顾着保命了，我听说最近他们一边巴结董太后，一边巴结何后。两边都不敢得罪，忙得不亦乐乎。”

“关太后什么事？”

“太后不喜欢何家，希望将来能立小皇子刘协为太子。两个月前群臣争国本，要求立史侯为太子，皇上也没答应。何家董家暗中较劲，最可怜的是那位二国舅何苗，处心积虑依附张让，到现在里外不得好。何进恨他，董家也恨他，十常侍都不搭理他了，活该他倒霉！不长眼睛……”

“他不长眼睛？”曹操又吃了一块点心，“咱家那个叛奴秦宜禄岂不更是睁眼瞎？”

曹嵩“扑哧”一笑，说道：“他肠子都悔青了，你吃的点心，就是他孝敬我的。”曹操差点噎住，丢下吃着一半的羊羹：“咳！咳！他怎么又来了？”

“想巴结我，让他回来呗！前些天那小子吓坏了，发现了几封秘信，是车骑将军府的长史应劭、司马乐隐写给王谦的。这俩人明着是何苗的人，实际上却是王谦特意打发过去监视何苗的。秦宜禄不敢得罪二人，又怕将来何苗倒霉受牵连，于是想回咱家。呸！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岂能再要他！”

“王谦好心机呀！”

曹嵩摇摇头道：“若按你刚才所言，我看是袁隗好心机。这只老狐狸差出袁绍，袁绍再找一个王谦，王谦又拉出乐隐、应劭。照这条线你把今天所见之人都捋一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捋到那老狐狸头上？”

曹操闭目沉思：“党人一干人等可以捋到何颙，而何颙再往上就是袁家；北军诸人捋到鲍家兄弟，而鲍家兄弟往上又是袁家；清流名士捋到王谦，王谦往上也是袁家；自己是由崔钧所荐，崔钧又是袁绍找来的。”此刻他猛然醒悟，忙道：“爹爹所言丝毫不假！幕后之人果然是袁隗。”

“我说他们是伪君子，一点儿都不假吧？以后你对袁绍兄弟也要有所防备。”

“嗯。”曹操虽然答应，但并不觉得袁家有什么私心，无非就是想铲除宦官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道：“爹，您在忙什么？”

“咳！我有什么可忙的。三公不录尚书事，上朝如同是摆设！我不过是花钱买个脸面罢了。天天抄抄笔录，没事寻点儿事做。你看看这阖府的掾属，他们是办大事的人吗？”

“我看了，碌碌之辈，一半都是老棺材瓤子。还有几个鸿都门出身的，怎么台崇、冯硕那等小人您也用呢？”

“没办法，御虱谁敢搔？你说这帮人无用，但是换人能换谁呢？有才能有名望的现在全在何进那里了。太尉府自邓盛罢职之后就没落了，张温、张延、崔烈都没换过人，我不过是萧规曹随硬把这帮人接过来了，好赖也就这样吧。实话实说，我这里还算是好的，你到丁宫、许相那里去看看，司徒府、司空府都还不如我这里呢！”曹嵩无可奈何，“当太尉就一点好处，有什么军报可以率先知道。”

“那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事情多了。”曹嵩翻着那一大摞军报，“渔阳张纯、张举勾结乌丸人作乱，攻城略地，杀了右北平太守刘政、辽阳太守杨终、护乌丸校尉公纂稠。如今朝廷急调刘虞为幽州刺史，前些天还封了一个骑都尉叫公孙瓒的。”

“现在骑都尉满天飞，一点儿都不值钱了——还有什么？”曹操对打仗还是很关心的。

“冀州刺史王芬谋逆……”

曹操吓了一跳：“怎么样？”

“你嚷什么呀！”曹嵩脸色一沉，“王芬以征讨黑山为名征兵，打算借当今万岁北巡旧宅的时候作乱，当即扣留另立合肥侯。如今万岁又不去了，他的阴谋就败露了。大将军别部司马赵瑾兵临冀州，王芬、周旌自杀，合肥侯赐鸩酒而死。”

“然后呢？”

“然后什么？王芬都死了还有什么然后。”

曹操长出一口气，虽然周旌死了，看来许攸还是逃过一劫。怕父亲生疑，曹操又赶紧问道：“还有吗？我刚刚到京，想多知道点儿。”

曹嵩又翻了翻竹简道：“哦，零陵出了个叫观鹄的土匪，自称‘平天将军’，已经被长沙太守孙坚剿灭了。”

“孙文台都当上长沙太守了？”曹操颇感意外。

“你认识他？”

“在宛城一块打过仗，当时他还只是个捕盗都尉，这会儿怎么升得如此之快？”

“打仗呗！跟着张温、董卓在凉州打了几仗，回来又平区星、平周朝、平郭石，这年头光打仗，能升得不快吗？还有……休屠格部落的杂胡也跟着作乱，杀了西河太守邢纪。你看看，郡将都死了多少个了，子和还想出去当县令呢！这不是找倒霉吗？”

“爹爹，我得给您提个醒。”曹操把最后一块点心咽下去，“你可得把老崔烈的事情引以为戒，叛乱太多太尉是要免职的。咱花了一亿钱，可不能扔到水里。你看这休屠格胡人打到西河，就已经闹到并州了，这可就离司隶不远了。万一在三辅、三河出了乱子，闹到天子脚下，您这个太尉可就不保了。”

“这我知道，但用兵的事情我又做不了主，听天由命吧！崔烈才花五百万，所以只当了七个月。咱可花了一亿，论情论理也不会轻易赶我下台吧？”曹嵩嘿嘿笑道。

突然，大门一开，一个令史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启禀曹公，大事不好！在并州白波谷有黄巾余党造反，贼人抄掠州郡，现已由西河攻入河东地界。百姓深受其害，请曹公速速请旨定夺。”

怕什么来什么，真有叛乱闹到天子脚下了！

曹操忙回头瞧瞧父亲，只见他面若死灰，但还是宽慰儿子道：“没关系，为父花了一亿了……应该没问题吧。”

听得出来，曹嵩说这话时底气可不怎么足。

第十二章 身陷兵权争夺战

【曹嵩罢相】

曹嵩的一生可谓波澜不兴。因为是大宦官曹腾的养子，所以仕途平坦一路平安。十年前因宋后被废一事遇到些挫折，但是他本人却没有什么损失，反而因祸得福以被害者的身份躲过了刘宏对王甫的清算。

他自出仕以来一直是京官，奢华享受自不必提，大钱小钱也捞了不少。后来担任司隶校尉，又染指九卿中的大司农、大鸿胪多年，虽说谄侍宦官又没什么大的建树，但没人能否认，他的资历还是很老的，甚至不次于张温、崔烈等名臣。更何况他还有汉费亭侯的爵位在身，虽然这仅仅是一个没有继承封邑的空衔，但也可以算是一种荣耀。所以朝中不少人对他的感觉仅仅是鄙视或不理解，却不是痛恨。

小人物仰慕的大人物，大人物瞧不起的小人物，这是大多数同僚对他的感觉。所以曹嵩的追求就是能问鼎三公，让那些鄙视他的人重视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给后代儿孙留一个光鲜的身份。

他花一亿钱买得太尉，可这并未改变什么。

只是原先仰慕他的人更加仰慕他了，而原先鄙视他的人也更鄙视他了。不论怎样，太尉这个光辉的头衔终于落到了他头上，这也是开汉以来宦官子弟中当得最大的官。

不过曹嵩的好运气在他买得太尉一职的时候也到头了。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正月，休屠格部落杂胡抄掠并州，杀死西河太守邢纪。紧接着黄巾起义的余党在并州的西河郡白波谷再次集结，掀起了大规模的武装起义，短短几天之间就攻入了太原、河东境内。汉司隶有七郡：京兆、冯翊、扶风三郡以旧都长安为中心，是为三辅；河南、河内、河东三郡以新都洛阳为核心，是为三河；再加上连接其间的弘农郡，是为司隶七郡。所以义军打到河东，就等于打到天子脚下了。

按照汉家旧制，如果有叛军侵入司隶之地，太尉需以失职之过罢免。但是毕竟曹嵩花了一亿钱买官，如此草草免职不但不合情理，后面的人见此状必定也不肯出钱了。所以刘宏与十常侍商议一番，决定驳回诸多朝臣的奏议，让曹嵩继续担任太尉。

但是晦气之事并没有停止。由于渔阳张纯、张举勾结乌丸叛乱，朝廷鞭长莫及，幽州刺史刘虞为了控制局面，建议请匈奴出兵相助，刘宏照办。可近年来匈奴一直处于内乱，部落诸王强烈反对出兵，匈奴大单于羌渠一意孤行，结果激起内乱，羌渠不但救不了幽州之乱，而且自己不得不向汉廷求救。更糟糕的是，白波起义侵扰河东阻塞了北上道路，朝廷根本无法救援。最终羌渠被杀，匈奴叛军反与并州叛变的休屠格杂胡，以及白波军三路反贼兵和一处，并州的局势越来越麻烦。他们甚至杀死了并州刺史张懿，逼得新任匈奴单于於夫罗逃到洛阳向朝廷求兵收复失地。

面对这么严重的危机，刘宏改任丁原为并州刺史，协同前将军董卓镇压叛军；另一方面，为了化解白波黄巾与黑山黄巾的联系，又派使者拜黑山军首领杨凤为黑山校尉。虽然这一次仍旧没有罢免曹嵩，但根据曹纯出宫的汇报，皇上已经开始对身边宦官抱怨他了。曹嵩意识到，自己这个太尉岌岌可危，所谓事不过三，若是再出什么乱子，自己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曹操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考虑老爹的麻烦，他的全部心思都花在治理军队上了。何进的这几支部队，最大的问题是良莠不齐。汉家的五军七署都是公卿家族子弟，令行禁止军容整齐；可这一支军队实在是乱，上到官员子弟，下到平头百姓，甚至还有大赦出来的囚犯、聚拢投诚的匪人，最惨的是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兵士传令有时候要用好几种口音。这也难怪，天下遍地造反，而这些人都是连年平乱的精锐。何进又不懂治军，部队原先一直是交给吴匡、张璋那等粗鄙之人统辖，越发纵容得这些兵没有规矩。于是袁绍、鲍鸿、曹操等七人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别籍贯重新调整建制。

每天早晨七校尉在都亭操练人马，过午以后往大将军府汇报。说是汇报，何进却什么事情都搞不懂，七个校尉实际上是互相之间讨论心得。两个月过来，曹操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当的不是朝廷的官，更像是掌握着一支属于士人自己的武装。而这种自由感背后还藏着变数，那就是原本承诺加入的西园御骑至今没有加入，八校尉中最重要的上军校尉还在空缺之中！

这是曹操出仕以来最为繁忙的一段日子，每天忙完所有事情回到府中都已经天黑。而通常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卞氏那里看看熟睡的儿子。

这一日他正轻轻捏着儿子的小手，卞氏道：“下午公爹回来了，一直不让我过去伺候。”

“哦？”曹操有点意外，自匈奴叛乱起，父亲几乎没有回过家，始终在太尉府里忧国忧民。当然，他也是怕太尉当不长久，想尽量在那个府中多摆几天架子。

“天还不算太晚，你去看看老爷子吧！”卞氏边拍着儿子睡觉边对他说。

曹操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披好衣服往那边院里去。哪知父亲不在卧房，便信步来到前面的厅堂，果不其然，里面的灯还亮着。曹操对这种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小时候经常半夜偷着跑出来玩，而每一次经过父亲的书房，灯火总是亮着的，那时他官居司隶校尉每天处理着各种政务。后来事情变得本末舛逆，父亲还是忙到很晚，不过忙的都是巴结宦官排挤异己。今夕何夕，他又在忙些什么呢？

曹操悄悄走到厅堂门口，想要推门进去，却听里面传出另一人的声音：“巨高兄，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一把年纪了，操这等不必要的心干什么呢？”

曹操听得出来，这是永乐少府樊陵，官场诨号唤作“笑面虎”，也算是父亲的好朋友了。难怪他今晚要回来，原来与樊陵有机密的事情要谈。听贼话曹操可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小到大他最爱听人背后闲言，仿佛只有这种消息来源才是最可靠的。

“唉……我一辈子都是为自己，几时真的为朝廷出过力？可这几个月我真的很留心并州的战报。我看董卓这家伙是个狼崽子，不能让他继续在并州戡乱，他把胡人都招收到自己手下啦！”

曹操在门外一愣，父亲在战报中看出毛病了吗？

“你说他想谋反，有什么证据吗？”樊陵问道。

“是不是想造反我不敢说，但至少是拥兵自重，招揽胡人自树权威！朝廷才给他多少人马？他现在有多少？除了湟中义从就是西羌杂胡，要他带着这些匪类去平匪类，岂会有什么好结果？日子长了尾大不掉啊！”

樊陵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道：“巨高兄，我知道你想立点儿功劳保住你的位置。谁都能理解，可是……咱们都老了，该放手时自然要放手喽。”

“你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樊陵一直笑呵呵的，“大单于死了，皇上都没说你什么，你老也应该知趣一点儿才是。”

“我知趣一点儿？”曹嵩的声音很诧异，“老樊，你怎么对我说这种话？”

“人情事理在这儿摆着呢！”樊陵提高了嗓门，“你虽然花了一亿钱，但凡事也得有个限度，你不能指望这一亿钱保着你当一辈子太尉啊。反正该抖的威风你也抖过了，该来说好话的人也说了，不管人家服不服你见了面也得向你行大礼。这就可以了吧！”

不知父亲是在思考还是被樊陵气懵了，曹操半天没听到他回话。

“其实这太尉有什么好的？说是三公之首，不录尚书事，屁用也没有。”樊陵还在兀自叨念，“别说是你老兄了，张温、张延、崔烈又如何？该离开照样得离开，你还是得想开一点儿。因为这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得不偿失了。咱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才肯罢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啦！”

“谁叫你跟我说这些话来的？”曹嵩的声音有些气愤，“你大晚上的非要来找我，是替谁传闲话？”

樊陵嘿嘿一笑：“我替谁传话你甭管，总之也是为你好。”

哪知这句话说完，曹嵩却笑道：“你少跟我故弄玄虚，根本没人叫你来传话，是你自己没揣着好心眼。想学蔡泽说范雎，让我给你腾地方吧？”樊陵似乎是被戳穿了心事，支吾道：“你……你这是瞎疑心。”

“我瞎疑心？呵呵……你那点儿伎俩我还不清楚，论阴人害人的本事，谁能比得了你樊德云，当人一面背人一面，有名的笑面虎嘛！”曹嵩挖苦道，“我知道你觊觎我这位置，但是你大可明着来，别跟我玩阴损的那一套。若不然传扬出去，你这太尉白手起家是耍心眼得来的，岂不坏了你们老樊家的名望？坏了你的名望是小事，你爷爷樊季齐可是一代高贤，连陈仲弓都是他学生。他老人家生前精通方术秘法，你这辈子依附宦官就够给他老人家抹黑的了，要是再污了名声，留神他在天有灵，一个响雷劈死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你、你……”樊陵气坏了。

“劈死你不打紧，这天人感应，还得连累别的三公再辞职。到时候你死还得招人骂。”曹操听父亲这样挖苦他，又好气又好笑：好气的是，老头这一辈子最善挖苦人，因为这个毛病没少得罪人，如今位列三公不顾身份还这样讲话，实在是有失度量；不过好笑的是，樊陵乃十足小人一个，就欠这样刺骨虐心的挖苦。

樊陵素来以“和蔼可亲”著称，但今天却被骂得恼羞成怒：“曹嵩！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我就是要当太尉！拍拍良心说话，任三公，你这样的够资格吗？”

“我不够资格，难道你够？”曹嵩冷笑道。

“既然你能当，我就能当！你不就是靠钱说话吗？我也回家准备钱，不就是买官吗？这年头谁也别笑话谁！”

“就凭你？你能出得起多少钱？”曹嵩继续挖苦道，“出一千万就够你吐血的了。”

“你甭管我出多少，一千万怎么了？咱们皇上吃鱼不论大小，钱花完了，早晚叫你滚蛋！”

曹操听了一阵恼怒：这老狗怎么可以对太尉脏口呢？

“滚蛋？你先给我滚蛋！你能混到今天，还不是因为我和许相提携你？这是我的家，轮不到你大呼小叫，再敢骂一句，我叫家人撕了你的嘴。明儿上殿再参你个辱骂三公的罪名，这个永乐少府你都甭当了，回家做你的太尉梦吧！”曹嵩下了逐客令。

“你、你……”若论口舌之利，十个樊陵捆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曹嵩，他气得直哆嗦，“好，我滚！咱们走着瞧！”曹操就在门外，听他要走，便把身子隐到门侧，悄悄伸出一条腿来。樊陵气哼哼拉开门，也没注意脚底上，一脚正趟在曹操腿上——这一个跟头，生生从台阶上绊了下去，摔了个嘴啃泥，哎哟了半天爬不起来。

“哟！谁呀这是？摔坏了吧？”曹操装模作样迎上去扶，“樊叔父，怎么是您呀？这真是……怨我怨我，走路太急了！”说着假模假式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樊陵木屐也断了，衣服也扯了，黑灯瞎火的簪子都找不到了，头发披散还沾着泥。他狼狼狈狈站起来一摸——门牙磕掉了！捂着淌血的下巴，指着曹操：“你……你……你们爷们都不是好东西！”说完这老家伙竟气哭了，攥着折断的木屐，一脚深一脚浅地去了。

曹家父子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这爷俩恐怕只有在捉弄人的时候才相像。曹嵩笑罢多时，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说归说笑归笑，看来我这个太尉是当到头了。”

曹操心里一阵心疼，毕竟那是整整一亿钱啊！千叮咛万嘱咐还是白扔出去了，又怕父亲难过，只道：“反正您已经问鼎过了，还有什么遗憾的？不去那个太尉府更好，冷冷清清的了无生气。以后清闲了，你天天都可以在家抱孙子。”

曹嵩倚着门叹息道：“是啊……天天可以抱孙子。”

樊陵这一去果然风波不小，他与许相、曹嵩本是一党，如今因为这点儿小事颜面撕破。他先是跑到司徒许相那里搬弄是非，然后跟十常侍诉委屈，最后典卖家产又勉强凑出一千万钱，恭恭敬敬送到了西园万金堂，万事齐备只欠一场仗。说来也巧，正赶上汝南黄巾再次叛乱，皇帝刘宏终于逮到了借口，立刻将曹嵩罢免，转为谏议大夫。

半个月之后，樊陵如愿以偿接替太尉之职。曹嵩自中平四年十一月任太尉，中平五年五月罢职，合计七个月。他的前任崔烈担任太尉也是七个月，出资五百万；而曹嵩却多花了二十倍！

樊陵任职后，曹操以为父亲的心情一定会很失落。但出乎意料，他还真的天天坐在家里抱孙子，连到东观应卯都懒得去。又过几天，曹操从大将军府回来，见父亲正坐在厅堂里跟楼异有说有笑的。

“爹，何事这么高兴？”

“子和回来告诉我，樊陵要罢职啦。”

“啊？一个月都不到呀？”曹操感到很意外。

“是呀，让这老东西与我争！当不了一个月他就完了。”曹嵩幸灾乐祸道。

“因为什么？”

“皇上要举行耀兵大典！当众册封自己为‘无上将军’，到时候樊陵怎么拿得出手？且不说人望，连门牙他都没有。皇上要用最有威望的马日磾当太尉，让这个大典进行得完美。”

“哪有皇帝自己册封自己当将军的？”

“他是想自树威严，压一压何进的势头。另外他还要当众正式册封你们西园八校尉，可能还有赏赐。”说到这儿曹嵩倏地收住了笑容，“上军校尉的人选确定了。”

“谁？”

曹嵩脸一沉：“蹇硕。”

“蹇硕？怎能用宦官呢？”曹操颇为不满。

“不用他还能用谁？皇帝身边也只有这个人对他绝对忠诚了。”曹嵩把玩着拐杖，“这些话都是皇上与尚书议论出来的，连皇后都不知道。你速往何进那里给他提个醒，蹇硕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什么大将军、十常侍、皇后，他谁的账都不买。这个人只知有皇上，不知有他人。将来的麻烦还多着呢！西园校尉，这是个玩命的差事。你小子得做好准备。你若熬过这一关，咱曹家从此大兴大旺。你若是熬不过这一关，唉……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我这辈子就算混齐了！”

曹操心里越发地不安：当初我当洛阳北部尉，可是亲自下令打死了蹇硕的叔叔啊！

【耀武扬威】

西园八校尉的人选一旦确定下来，紧张的典礼准备也就开始了。耀兵大典将在皇宫的平乐观举行，为了使典礼更显威严肃穆，刘宏亲自巡视，下令在平乐观前修建讲武坛，上立高达十丈的十二重五彩华盖，刘宏要在此临视三军。根据《六韬》中“有天子降兵事，可以威临四方”的说法，刘宏要自称为“无上将军”。另一方面在讲武台的东南，又为大将军何进也修了一座小坛，上立九丈的九重华盖，以示统帅威仪。谁都看得出来，如今何进的身份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

大典举行在即，将作大匠朱儁回朝——自当年削去“车骑右将军”名号，朱儁深感不安，正逢八十老母去世，他辞官回乡守孝，实际上与曹操一样，不过是借此机会躲避十常侍迫害。

如今三年已过，朝局大变，十常侍自顾不暇，再也不能危及到他了，于是他立刻回朝担任了太仆。

曹操闻听甚是欢喜，知道他是大忙人，特意寻了一个阴雨之日登门造访，两人曾协同戡乱，又都有回乡避难之举，见面自有一番倾诉。

当曹操论及并州战事董卓为将时，朱儁笑道：“孟德，当年你出为济南相，恐怕知道得不详细。那董仲颖征讨羌乱甚是反复不定，而且张温为帅征他为将的时候，他言辞傲慢，很不愿意与羌人为敌。”

曹操听这话与父亲对樊陵所言如出一辙：“我也多有耳闻，那董卓真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不敢说，但是他确实在拥兵自重。我朝西北之乱久战不息，而所用之将又皆是凉州人，若皇甫规、段颎、张奂、臧旻、夏育、周慎，还有他董卓，皆为戡乱名将，可是他们当中无一人能及皇甫义真平灭黄巾之贵。”朱儁说到这儿似乎有些感慨，“那董仲颖与皇甫义真同乡而出，论资历曾随张奂出兵放马，比皇甫嵩老得多。可皇甫义真曾有左车骑将军之贵，他却还是个不伦不类的前将军，打仗听别人节制，他自然心中不忿。于是他就在讨伐边章时广施恩德，招揽一大批羌胡之人，又将归降的湟中义从纳入麾下，借此自树声望，以为进取之策。”

曹操知道他也是爱听奉承的，赶忙连连叹服：“小可自以为有所长进，见事还是远不及您呀。”

“休要谬赞。”朱儁连忙摆手，“我这三年身处垩室，不闻政事。现在的并州刺史由何人担当？”

“丁原丁建阳。”

“是他……”朱儁显得很忧虑，“董卓、丁原二人皆在并州，一样的脾气秉性，二虎相争恐不能相容。”

“何以见得？”

“丁建阳所带之兵为匈奴、屠格，董仲颖的人马多为西羌、湟中义从。这些人多有世仇，怎能上下通力为战？只怕绵亘日久祸起萧墙。”

听他这么一说，曹操也觉得事情不容乐观，忙道：“既然如此，明日咱们往大将军处商议对策，若能征调其一回来或领派他将，事情或有转机。”

“如此要事岂待明日？”说完朱儁已经站了起来。

曹操点了点头，与朱儁即刻出府登车，冒雨赶往幕府议事。

因为下雨，许多平日里的常客都没有来，就连袁绍兄弟都不在，只有荀攸、蒯越等一干幕僚。曹操常来常往也熟稔了，领着朱儁径赴厅堂面见何进。一进门，却看到白发苍苍的议郎董扶正垂首向何进道别：“老朽现被任命为蜀郡属国都尉了，这都是托大将军的福啊！”

“老爷子，您忒客气了，能帮的忙我尽量帮。”何进腆着大肚子在那里连连摆手。

“我这一把年纪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恐怕再没有机会回到京师再面谢大将军了。”董扶叹了口气，“我家乡就在广汉，离得甚是近便，能在有生之年荣归故里也算了却老朽一大心事，这还是得感谢大将军的大恩大德。”

“不用谢，不用谢。”何进讲话有些不耐烦，看得出来，这老董扶可能翻来覆去谢了许久了。

曹操过来对何进施过礼，又转身对董扶道：“董老，这一路上山高路远，您老都八十岁了，这等年纪长途奔波岂不受罪，在京安享晚年又有何不可？”

“唉……老朽实在是怀念家乡故土。”董扶捋着雪白的胡须，似乎很感慨，“好在刘焉刘大人转任为益州牧，我们共同启程，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话音未落，突然身后有一人站起身来施礼道：“董老，晚生有一事不明请教您老人家。”曹操细看，原来是颍川荀攸。

董扶似乎与荀攸不熟，拄杖躬身道：“不敢不敢，您只管问就是了。”他以精通谶纬、天象著称，以为荀攸一定是想请教这类学问。

哪知荀公达拱手道：“董老既然思念故土，为何不告老还乡，求官而去岂不是画蛇添足？再者董老家乡在广汉，您将所任在蜀郡，两者并非一地，这怎么算是还乡呢？”

董扶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怕你们年轻人笑话，老夫家贫无产，族人凋敝，没有一份俸禄，恐怕难考终命啊……见笑见笑。”

荀攸见他这样说也就没办法再问什么了。董扶告辞，众人见他一把年纪了，都送了出来。他拄着杖与大家依依惜别，才哆哆嗦嗦登车而去。诸人纷纷回去，只有荀攸冒雨倚在檐下张望。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公达，你刚才何必多问。他一把年纪说出贪俸禄的话来，岂不是大失颜面？”

荀攸连连摇头：“这件事不对……董茂安也是一代老儒了，不可能轻易自污名誉。他今天既肯这么做，必定背后另有文章。莫忘了韩信受胯下之辱才成三齐之业！”

“哦？”曹操觉得有道理，“你怎么看？”

“或许是我多虑了吧……宗正刘焉与董扶，以及太仓令赵韪，议郎法衍、孟佗素来交好。这一次刘焉自请出任益州刺史，平定黄巾马相之乱，他临行又上条陈请求更刺史为州牧兼领政务，如此则益州军政之事皆控于刘焉一人之手。”

曹操似乎嗅出点儿味道了：“董扶此去担任蜀郡属国都尉。前几日太仓令赵韪，议郎法衍、孟佗同日辞官。他们这些人是要一同去益州啊！”荀攸低头沉吟道：“我只恐刘焉等此一去，益州从此不再为天子所有喽！”

刘焉一党有划地称霸的野心……经荀攸一点拨，曹操也预感到不妙了，但现在哪能顾得上他们，只好道：“政不得朝令夕改，明天就要出发了。”

“但愿是我多虑了吧。”荀攸自我宽慰着转回厅堂。

曹操跟着进去，见朱儁已与幕府诸人阐明并州之事。何进是不明就里的，但长史王谦、主簿陈琳、东曹掾蒯越皆有所触动，当即共同修表上奏朝廷。

三天后，朝廷传召董卓入朝晋升少府，敕其将兵马交与皇甫嵩统领，并州之乱责成丁原处理。但是董卓却不肯奉诏回来当九卿，只是送来一份表章：“凉州扰乱，鲸鲵未灭，此臣奋发效命之秋。吏士踊跃，恋恩念报，各遮臣车，辞声恳恻，未得即路也。辄且行前将军事，尽心慰恤，效力行阵。”

朱儁得知大骂董卓狂悖，欲再行他法，忽有黑山黄巾大举东向侵扰。朝廷以朱儁素有威名，出为河内太守震慑黑山。董卓之事便暂且搁置了，随着耀兵大典的举行，此事又渐渐被人淡忘……

虽然皇帝刘宏久染风寒，但耀兵大典还是在九月底如期举行，文武百官无不到平乐观参礼。这一日天气晴和，步兵、骑士数万人在皇宫前结阵为营，刘宏亲自登坛临军激励将士保卫疆土，并诵读《太公六韬》之文。太尉马日磾手捧策文宣读：“以蹇硕为上军校尉，袁绍为中军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曹操为典军校尉，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

策文宣读已毕，刘宏亲自披甲，称“无上将军”，带领八校尉和心腹西园骑在军营间纵马三周，以示耀武扬威。当跑到最后一圈时，他突然在军阵东北角大将军的观礼坛前停住，诸人不明其意也纷纷勒马。

只见皇上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不知道是因为多年纵欲无度，还是因为这几日有病在身，他的声音显得轻盈颤抖：“列位爱卿，天下乃寡人之天下。朕册封尔等是为了永保江山康泰！蹇硕乃朕之心腹股肱，现在特亲任之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各处之兵马。”

说着刘宏扬鞭一指何进的九重华盖，“虽大将军亦由元帅领属，尔等听明白没有？”

“诺！”八人异口同声应道，声音之大，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而且今天，朕还要再增加一道任命。我任命卫尉董重为骠骑将军！”卫尉卿董重是董太后的侄子，董太后弟弟董宠之子，论起来是刘宏的表兄弟。

他说完挥舞皮鞭继续纵马，高举佩剑直至讲武坛上。数万军兵以及文武百官齐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整个皇宫广场沉浸在一片威严之中。

曹操偷眼瞧了瞧蹇硕，只见他面貌矜持目不斜视。而在东北角小坛上，何进手扶着华盖栏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喜气洋洋——他根本没意识到灭顶之灾已近在咫尺。数万军兵高举长戈呼号不断，黑压压望不到边。即便如此，还有几支人马因为出发戡乱并没有到齐。这么多的人，难道就交给一个宦官统领吗？

曹操不禁悚然，又见袁绍六人也是面沉似水。讲武坛不断萦绕的，只有皇帝刘宏那肆无忌惮地狂笑……

【兵权之争】

耀兵大典后的第三天，敕命八校尉议事地点自都亭移到了西园。这样袁绍、鲍鸿、曹操等七人与何进的联系就被切断了。会晤之处设在西园骑军帐，诸校尉列坐，而蹇硕的心腹亲兵就手握佩刀立于诸人身后！

蹇硕其人高大雄壮，虽然是宦官，却格外孔武有力。在他的相较之下，七个士人倒显得矮小单薄。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正座之上发号施令，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与威武的身材颇不相符：“现今天下刀兵四起，益州黄巾由益州牧刘焉负责剿灭；西北叛乱由右将军皇甫嵩、前将军董卓敌对；并州之乱由并州刺史丁原戡乱；黑山之乱由河内太守朱儁敌对；幽州之乱由幽州牧刘虞、骑都尉公孙瓒负责。诸处战事各负其责，皆有分工。”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拿起两份战报，“可是现在，有汝南黄巾余党和巴郡蛮人的叛变。诸位校尉大人，你们哪个愿意请令扫灭这两处狼烟呢？”

七个人谁都不肯发一言，明摆着他是故意找茬，谁要是轻易讨令，难免他要克扣军饷、粮草造成兵败，那样带兵之人的性命也就危险了。

“谁愿意讨令？”蹇硕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做声。

蹇硕瞪着两只圆溜溜的怪眼，以逼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曹操身上：“曹校尉，令尊大人就是因为这次汝南之叛才被罢免的吧？”曹操一激灵打了个寒战，暗道：“他要报杀叔之仇啦！”

“而且我记得你在当骑都尉的时候，曾经随同朱公伟平定过汝南，没错吧？”蹇硕咯咯直笑，那刺耳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所以这次的叛乱是不是由你……”

“且慢！”出人意料之外，曹操身边的鲍鸿突然叫住他。

“鲍校尉有话说吗？”蹇硕扫了他一眼。

“上军校尉大人，您既然可以统带我们七个和大将军，一定是用兵如神韬略过人。”鲍鸿冷笑道，“我们这些人都在疆场厮杀过，可是还没领教您的本领。您是不是应该先领兵戡乱，也为我等做做表率啊？我鲍某人还想见识见识您的勇武呢！”

蹇硕不气不恼，拍手道：“好！这第一仗我上军营来打！”

“此话当真？”

“但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可领着黄门的差事不能离京。我就派我的别部司马赵瑾率领本营代为出兵。”

“哼！一个司马代你……”

蹇硕不等鲍鸿说完就补充道：“我要他带我所有的兵马出征！”

诸人不禁一愣：所有兵都派出去，就剩你一个空头的校尉留下来跟我们斗，也太自负了吧？

“怎么样？谁还有异议？”蹇硕左顾右盼，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鲍鸿一拍大腿：“好！你既然敢带头，汝南的黄巾我去平！”

“那咱就一言为定。嘿嘿嘿……散帐！”蹇硕冷笑一阵起身而去。

第一次交锋就是这样结束的。七个人走出大帐老远，直到看不到一个西园兵丁了，才敢出声交谈。

“鲍鸿，你这个令不应该请啊。”袁绍叹息道。

“不请怎么办？他去打一处，总有另一处落在咱们头上。大将军不在，你就是坐纛的。要是挨个轮，轮到你头上，你走了我们岂不是更无法应对？”鲍鸿嚷道。

曹操不能不说话了：“其实刚才他是想叫我去的。”

“你就更不能去了。”冯芳插嘴道，“你当年棒杀了他叔叔，要是去了岂有活命回来？”

“妈的！我真恨不得宰了那个狗阉人！”淳于琼气得直咬牙。

“仲简，不可孟浪。他背后站着皇上呢。”袁绍回头看看，见夏牟、赵融面有惧色，恐他们意志不坚定，连忙道：“如今咱们这七个人只能进不能退！倘若有人缩手，被那阉人抓起兵权，那咱们七个，还有大将军，以及幕府里那帮朋友们，就都要做刀下之鬼了！”

鲍鸿接过话茬：“对！跟他斗！”

曹操见状赶紧提议：“咱们七个在一起盟誓，绝不放弃兵权，绝不背叛大将军，背叛咱们的朋友。保住他们就是保住我大汉江山，保住这股力量，十常侍才不敢擅权乱政屠戮忠良！”

“对！”诸人围了一个圈，七只大手按在了一起。

可是他们身在西园还不知道，就在蹇硕召集西园会晤的时候，骠骑将军董重到达都亭，奉圣命接管了何进、何苗兄弟的部分人马，形势越来越不利。

此后每隔十天的会晤简直成了一种折磨，蹇硕以上军无兵为由要求各校尉拨一部分兵给他，而袁绍、曹操等人据理力争，丝毫不肯退让。西园军帐里你嚷我叫沸反盈天，但只要不再打仗，蹇硕终究找不到任何借口，即便是他身后的皇帝刘宏，也不敢轻易裁撤八校尉，毕竟数万人马就在京师，若有人为何进登高一呼，为何进打撞天冤的官司，皇帝恐怕就得提前退位了！

双方僵持不下，直到十月，青徐二州叛乱再起。看来又得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出征了。诸人不约而同来到大将军府，何进再迟钝，这会儿也觉察出事情的利害关系了，他甚至考虑应不应辞官回家。

袁绍吓了一跳：“大将军，事到如今一旦辞官，想做富家翁而不得矣！”何进低着脑袋道：“我妹子毕竟跟皇上是两口子，我外甥是将来的皇上，他岂能动手杀亲戚？”

诸人无不侧目，王谦忍耐着道：“我的大将军啊，你若是走了，只怕皇后、大皇子皆不能保全啦！董重现在已经是骠骑将军，他们谋划着废长立幼啊！”

“皇上爱哪个儿子是他的事，即便立的是小刘协，他见面不也得叫我一声舅舅吗？人总是有见面之情吧？”

正在这时，有一个家丁突然跑了进来，那人也不言语，塞给王谦一张帛书。王谦看了两眼，惊道：“大家快想主意，蹇硕与西园骑的人商议，要差遣大将军带兵去平青徐二州的黄巾叛乱呐！”

何进这时倒是不怕了：“算啦！我去就我去，不就是打仗吗？”

大家这时候才觉得何进可恨，这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缺点。曹操都快急晕了：“大将军，你千万不能去啊！到时候不用发兵拿你，只要差下一个宦官，传一份诏书，写点儿什么‘将大将军赐死’。到那时候你是奉诏还是不奉诏呀？你去了，这幕府里的人，王谦他们岂不是全完了？”袁绍忽然仰天长叹：“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啊！我去吧……”

“你？！”众人都是一愣。

“我只要带兵一走，他就没有理由再差派大将军前往了。”

诸人到此刻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当晚袁绍就往都亭典兵，连夜出关往徐州去了。

第二天，蹇硕闻知暴跳如雷：“谁叫袁本初领兵而去的？”

“是大将军。”曹操冷静答复。

“大将军有何权力调动西园校尉？”

“大将军当然有权。”

“胡说，我才是皇上任命的西园校尉统帅。”蹇硕瞪着曹操嚷道。

“皇上是任命您为西园校尉统帅，而且是说过大将军您也可以管，但是从没说过大将军不能管我们。”曹操咬文嚼字地跟他分辨。

蹇硕一时无语。

“我们又不是北军校尉，我们原先就是归大将军统领的。”冯芳连忙补充道。

赵融与夏牟不敢说话，两个人低头攥着淳于琼的左右手，生怕这个直性子惹出祸来。

蹇硕将他们五个扫视一番，咬着后槽牙道：“哼！说得好，但是从明天起，何进就没有这种权利了。”

果然，第二天何进被剥夺了对于西园校尉的过问权。大将军府一时门可罗雀，除了辟用的掾属，其他人再也不敢轻易登门了。

双方又在沉默的对抗中过了两个月，上军别部司马赵瑾得胜而归，蹇硕的气焰越发嚣张。他破口大骂鲍鸿无能，巴郡路远尚且得归，汝南尚不能收复。诸人低头不语，不论他说什么都只给他一只耳朵罢了。而他还没有斥责完，就有人来报，说鲍鸿平灭汝南之乱，噎得蹇硕一时语塞。就在这种可怕的气氛中，可怕的事情终于激化出来了！

在鲍鸿领兵回到都亭之后，突然被西园骑扣押，罪名是因为贻误战机，真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家寻求各方关系予以解救，这一次发动各方力量，马日磾、袁隗，甚至连曹嵩都揣好了保奏文书。但是第二天传来消息，鲍鸿当夜就被赐鸩酒而死！

骁勇仗义的鲍老大就这么死了，鲍信、鲍韬、鲍忠从北寺狱提出死尸，兄弟三人哭得跟泪人一样。鲍信派四弟护送棺椁回家，自己与三弟辞去官职，从此日夜宿卫大将军，一定要与忠义士人们共存亡。

曹操回到家中，感觉这几个月的生活是那么的不真实。当初在战场上都不曾觉得恐怖，而现在，在大汉都城天子脚下……

“爹，儿子恐怕不能在您膝前尽孝了。”

曹嵩抬头看看儿子：“怎么了？说这等丧气话。”

“鲍鸿死了，袁绍前途未卜，淳于琼鲁莽无用，夏牟、赵融那两个根本指望不上，就剩下我和冯芳支撑局面了。”曹操抹了一把疲惫的脸，“恐怕蹇硕下一个就要拿我开刀了。”

“哼！他恐怕高兴得还太早了。”曹嵩拍拍儿子的肩膀，“今天纯儿又传话来了。”

“有什么事儿？”

“皇上病了。”

“病了？”曹操不以为然。

“做噩梦看见先帝了，慌里慌张跑出去摔了一跤，若不是羽林左监许永及时为他捶敲足底，昨天夜里恐怕就……”虽然是在自己家，曹嵩还是习惯性地张望了一下，“有太医私下里议论，恐怕是没几天了。他老人家一咽气，漫天云雾散！”

“皇上真的要……”曹操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曹嵩天天四处打听消息，其实并不比儿子轻松，他揉揉肩膀叹息道：“就为了废长立幼把天下人士得罪尽，这值得吗？”

曹操摇头道：“光武爷也曾废长立幼，可是光武爷有德，所以无人反对。当今万岁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真心忠于他的宋后叫他废了，十常侍众叛亲离了，百姓恨他，士人也盼着他死，他只有一个蹇硕。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够失败的。”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怨不得别人！”

曹嵩攥紧拳头在儿子肩上捶了一下：“再坚持几天，最后的几天！只要能坚持下来，以后你的官运必然一路亨通！为了咱们老曹家的将来，你得给我顶住呀！”

“我现在最怕的是蹇硕狗急跳墙……”曹操实在太累了，没再说什么，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踉踉跄跄离开了正堂。

方转到后院，就闻一阵轻盈的笛声。在寂静的夜幕下，那音色婉转幽咽，仿佛还带着无限愁苦。曹操没有回房，而是疲惫地倚在树畔倾听曲调——他经受的压力太大了，能这样独自清静一会儿也不错。可过了一会儿笛声又停了，他借着月光四下找寻张望，原来是环儿手握一支笛子踌躇在酴醾架前。

连曹操自己都说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环儿的。当初他受老隐士郭景图所托要将环儿抚养长大并许配人家。可他没有想到，昔日那个在爷爷坟前啼哭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了。

此时此刻，曹操心绪缭乱，实在无力抗拒环儿的美丽了，明知她与卞秉两小无猜，还是忍不住横刀夺爱。

环儿这会儿满心惦记着家乡的意中人，低头抚摸笛子，全然不知曹操已慢慢凑到她身后。她还在想心事，忽觉一只大手从后面将自己紧紧搂住。

“谁！？”她用力挣了一下。

曹操一边亲着她的鬓发一边喃喃道：“环儿，从了我吧。”

环儿早已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她还是不想屈从于命运，战战兢兢想推开这个男人：“别……别……”

“听话吧，环儿。”曹操伸手在环儿身上不住地摩挲，发觉环儿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笛子，想一把夺过来。

环儿死死攥住不撒手：“这是阿秉给我的。”

“别再想他了。他不过就是个卖唱的小子，你跟了我岂不更好？”说着话，曹操已经把她拦腰抱起。

惊慌之间，环氏瞅见院子深处卞氏房里还亮着灯，赶忙扯着脖子向那边呼喊。寂静的夜晚，她的呼喊声格外刺耳，姐姐一定能听到。

哪知几声喊罢，卞氏非但没有出来阻止，她房里的灯反倒熄灭了——她自己也是妾，况且歌姬出身，即便心里不是滋味，又敢说什么呢……

曹操捂住环儿的嘴讪笑道：“看见了吧？你呀，早晚都是我的人。”环儿哀叹了一声，留下两行无奈的眼泪，只得任由曹操抱着自己回房。她双手无力地垂下去——“咚”的一声，那根笛子掉在了地上。

第十三章 借机扳倒当权派

【最后一搏】

“什么？调大将军督战凉州？”众人都吓了一跳。

“没错。”蹇硕脸板得铁青，口气桀骜不驯，“调何进即刻前往凉州督战！”

“在下实在是不明白，”曹操稳了稳心神，决定和他顶，“前几日刚刚送来皇甫嵩的捷报，他击溃了王国的匪兵，如今乘势追击连连获胜。既然得胜，为什么还要另差大将军前去呢？”

蹇硕微抬眼皮望着曹操，目光中的杀气早已不言而喻：“曹校尉，你也是久在行伍之人了。所谓兵无常势，若是那皇甫嵩贪功冒进，必困于贼人之手。当年董卓就是因为追袭榆中之敌，被北宫伯玉围困数月，若不是筑堤堵河而退，就全军覆没了。”

“皇甫将军不是董卓。我曾与他一同打过仗，他老成持重，几时贪功冒进过？”曹操丝毫不让。

冯芳一旁冷笑道：“仗还未打您就先预定胜败，难道蹇大人与西凉反贼通谋吗？”

“你血口喷人！”蹇硕狠狠瞪了冯芳一眼。

“冯校尉不过是与您玩笑，大人不要在意。”曹操又把话圆了回来，“退一万步讲，即便必须往凉州增兵，也无需大将军亲自前往啊！差别人去有何不可？”

冯芳接过话茬：“不错不错，蹇大人您的兵马不是回来了吗？再差赵瑾出战不就行了吗？”

蹇硕见曹操、冯芳一唱一和，几乎怒不可遏。但现在他不能轻易与诸校尉动怒。其实，这些天他经受的心理折磨并不次于对手。眼瞅着皇上已经病入膏肓，根本不能再理政。而自己不但不能拿掉何进，连曹操、冯芳这两块骨头都啃不动。要是还来硬的，再无缘无故杀一个校尉，难免要祸起萧墙激出兵变。如今北军里的沮儁、魏杰也与何进互为表里，何苗的武装尚未肃清，河内还屯着朱儁，羽林军也未必保险，倘若这些人一起举兵，到时候莫说扶立董侯为帝，就是万岁想善终都难了。而他这一边，骠骑将军董重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指望他与自己联手对付何进，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何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边的这些将领和士人。如今的形式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

“请大人收回成命！”曹操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抱拳道。

“请大人收回成命！”冯芳等四人立刻附和。

不能这样与他们耗下去，皇上快撑不住了……蹇硕想到此立刻起身道：“不准！这是皇上的意思。”

“大人说是圣命，诏书何在？”冯芳脑子很快，马上问道。

“会有的……马上就会有的……改改规矩，莫等十日，三日后再议！”蹇硕头也不回地去了。

五个人各自叹息，总算又闯过一关。如今他们不敢分开一刻，剑不离身，心腹护卫相随，衣服里时刻套着软甲。曹操回想刚才蹇硕的举动，颇感不安：“蹇硕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弄不好会狗急跳墙。他说诏书会有的，但据我所知皇上已经不能理政了。他这一去必定矫诏行事，三日后再议，咱们更要多加小心。”

冯芳道：“以我之见，咱们不如速往幕府，与大将军在一处。”

“不妥，若是蹇硕率兵围困幕府，咱们就全完了。”曹操摇头道，“别忘了还有董重也在城中。”

冯芳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先往幕府告知此事，然后各回各营统领人马。从今天起，蹇硕召集咱们一概不应，管他什么三日后！我就不信他敢来硬的。他是有权无兵，咱们有兵无权。咱就跟他耗着吧，耗到皇上晏驾为止！”

曹操听得出来，冯芳这个主意等于是拥兵自重跟皇上公然作对，但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吗？他看了看夏牟与赵融，对这两个人很不放心，自鲍鸿被杀，下军的兵马已经划归蹇硕了，袁绍不在，要是再有两个营倒戈，形势便万劫不复了。于是他朗声道：“咱们先去幕府，五个人一同向大将军讲明此事，以后的事情到那里再商量。”

五人率领亲兵前往幕府，但还是晚了一步，早有西园骑包围了幕府。曹操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糟糕！被蹇硕蒙骗了！他口称三日后，其实打了一个时间差，离开西园后快马回到省中胁迫尚书矫诏，然后率先赶到幕府了。

这时候不容多想，淳于琼拔出佩剑带着亲兵就要往前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余下四人也都把家伙拿出来了。西园骑看得清清楚楚，但见个个都是上司，皆不知所措。这段日子他们也糊涂了，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于是不敢拔剑相向，但也不准他们过去。

“让开道路！”淳于琼怒喝道。

眼见有军兵让路，上军司马赵瑾挤了出来：“不能放，不能放，如今有诏书在，放进去是违抗圣名啊！”

淳于琼眼都红了，不容分说举剑就刺。赵瑾也是厮杀汉，见剑光逼来，便身子一闪，顺势也拔出剑来。两个人的剑架在一处各自用劲。兵丁都看得真真的，可是哪个敢上前帮忙？帮又应该帮谁呢？

这时上军的另一位司马潘隐也挤出了人群，他本是鲍鸿麾下，因为下军并入上军，如今已经是蹇硕的人了。他见淳于琼与赵瑾僵持不下，便持剑在手，用力猛劈——“哐啷”一声，两把剑被他震开。

“你要干什么？”赵瑾喝问潘隐。

“快放他们进去。”

“你也疯了吗？现在有圣命传达，违诏是死罪啊！”

潘隐宝剑还匣道：“赵司马，现在天下大事还在两可之间。你以为跟着蹇硕事事为皇上效命，就能有好结果吗？”

赵瑾倏然无语。

曹操挤到前面：“赵兄弟，把路让开，大将军若是得救，此亦是你大功一件，将来不愁升赏啊！”

赵瑾收了剑，但又不敢传这个令，干脆把头一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那些西园骑瞧上司如此行事，赶紧不声不响让出一道人胡同。曹操等人匆匆忙忙闯进了幕府。

到了院中一看，蹇硕手持诏书立在当院，何进颤颤巍巍跪坐在堂口。已经有不少兵丁包围了掾属房，王谦等都被控制起来。这边蹇硕二十个亲信卫士刀剑在手，虎视眈眈；那边伍宕、许凉、张璋、吴匡、鲍信、鲍韬也拔出了兵刃。短兵肉搏一触即发！

蹇硕听到脚步声，面无表情地瞟了曹操等人一眼，回过头继续对着何进恐吓：“大将军，我已经宣读完诏书，你究竟肯不肯奉诏？”

何进到现在已经彻底明白皇上的用意了，跪坐在那里回应道：“蹇硕，你这个小人……我不上你的当！”

“抗诏可是死罪！”蹇硕往前走了两步，“大将军想要造反吗？”

何进低下庞大的头颅，一个字都不敢应，两颊冷汗直淌。

“没人要造反！”曹操大步走了过来，“我等不过是想重整朝纲，还天下一个清平。”

“朝廷之事皇上自会处置。”蹇硕瞪了他一眼。

“交给你们这些宦官处置吗？还继续让十常侍那帮奸邪宵小祸害忠良屠戮百姓吗？”曹操至此是全豁出去了，“我曹孟德誓与大将军共生死。”蹇硕扫视了一番在场的诸人：“你们都要造反吗？都要抗诏吗？皇上会下令把你们满门诛杀的！”

曹操冷笑了一声：“杀吧！身处肮脏之世，活着也是耻辱。”说罢他快步走到何进那边，把剑拔了出来。淳于琼见状也骂道：“老子不管什么造反不造反，今天豁出命跟你这没尾巴的东西斗了！”紧跟着曹操蹿了过来。

蹇硕一愣的工夫已经有两个校尉过去了，赶紧直盯着剩下的三人，尤其是冯芳：“你们也想跟他们一样造反吗？冯校尉，尔乃曹节老相公的女婿，广受皇上的恩德。你要是造反，何颜面对你死去的丈人？你要把他们一家也都连累致死吗？”冯芳闻此言犹豫不定，紧蹙眉头不知如何决断。自己安危是小，满门老小是大。

这时候，只见掾属房中蹿出一人，推开阻拦的兵丁，跑至当院：“姓冯的！你我情同昆仲，我们家四世三公都豁出去了，你一个宦官的女婿怕什么？曹节名声那么臭，你要是能辅保忠良就洗雪前耻啦！过来呀！”大家一看，出来的正是袁术。

“公路……也罢，舍命陪君子了！”冯芳一跺脚，也过来了。

如此一来，五个校尉过来了三个。夏牟、赵融对视一眼，知道倘若迟缓祸不旋踵，也不声不响走了过来。曹操总算松了口气，高声喊叫：“蹇硕，你听着！如今大局已定，你休想再把大将军调出京师。回去禀告皇上，诛杀奸臣和十常侍，否则我们这些军队不听你的调遣！”

蹇硕紧紧攥着诏书：“你们都是反贼！”

“不对！逆天而行才是反！”曹操冷笑一声，“天地君亲师，天地在先，君在后，恐怕你一个阉人不懂这道理吧。”

蹇硕高傲的神色霎时间蒙了一层灰尘，低下眼睑又看看手中的诏书，无奈地将它收入袖中，转身叹息道：“唉……告诉赵瑾、潘隐，收兵回宫。”

蹇硕灰溜溜走了，大家却没有发出一声欢呼。今天是有惊无险度过了，可谁知道明天又会是怎样呢……

夜晚往往会给皇宫披上一层神秘而恐怖的面纱。白日里的朱梁画栋、玉阶金柱会因黑暗而变得冰冷扭曲、光怪陆离。玉堂殿、崇德殿、宣德殿、黄龙殿，这些庄严肃穆的朝堂在黑暗中显得空旷凄凉，早春时时刮过的凉风也使得大殿内回荡着一阵阵厉鬼号哭般的声音；白虎观、承风观、承禄观、东观，它们孤零零矗立在宫房之间，没有一丝火光照亮这些学术的圣地；长乐宫、长信宫、永乐宫、邯郸宫，寒冷阴森的廊阁间只有零星几个老宦官凄楚地守着宫灯，诉说着往昔的秘密……

嘉德殿内灯光幽暗，似乎已经预示着不详。董太后神情憔悴地坐在龙榻边，亲自为儿子擦去汗水。刘宏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这个骄奢淫逸了一辈子的皇帝终于明白，《诗经》里所谓“万寿无疆”仅仅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愿望罢了。他觉得身子沉重得很，仿佛有无数双手要把他拉入地下，喉咙似针扎般讲不出话。虽然眼前模模糊糊的，但是蹇硕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万岁，奴才无能。这件事奴才没能办成，让万岁失望了。”蹇硕把头磕得山响。

刘宏微微晃了晃脑袋：“张让……赵忠……”

“回皇上的话，他们在皇后那里。”蹇硕答道。

这是多么大的一种讽刺啊！皇上就要归天了，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十常侍却已经跑去逢迎何家的人了。此刻他终于知道什么是小人了，杨赐、刘宽、桥玄、陈耽、刘陶……那些曾经诤谏的老臣在眼前若隐若现，他到了那边有何脸面见这些人呢？但刘宏还是不明白，罪魁祸首不是十常侍，正是他自己的荒淫暴虐把正义推到了何进那一边，原本以为何进是一个容易掌控的蠢人，谁知道到最后他却被党人掌控了。他想愤骂、想诅咒，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毫无察觉地流了出来。

“万岁，您要保重身体啊！”蹇硕爬到榻前。

“杀……何……”

蹇硕磕了一个头：“奴才冒死说一句，何国舅广有声望，而大皇子年已十七，皇上不宜废长立……”

“放肆！”董太后瞪了他一眼，“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

蹇硕不敢再多嘴。

董太后伏在儿子身前，泪涕横流：“儿啊，你要是走了，为娘我可怎么办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呀！我那小孙子可怎么办，你这么一走可对得起他死去的娘呀。”

刘宏强打精神，微微抬头，见殿角处自己的小儿子刘协跪在那里啼哭。是啊……他才九岁，即便立他为帝何家想废就能废。但是俗话说三岁看大，这孩子必能成为一代明君，至少比自己强。

刘宏努力提起一口气，抬起右手指了指刘协，眼睛则紧紧盯着蹇硕。蹇硕会意：“万岁放心，奴才勉励为之。”

“不是勉励为之，是一定要办到！”董太后擦去眼泪，这个老太太天生有着强硬的姿态，“蹇硕，你与我侄儿董重共扶协儿为帝，你就是开国的元勋。你想想孙程之宠、曹腾之贵，你要是铲除何家，你要什么哀家给你什么！”

蹇硕默然。他根本不在乎赏赐与官位，只要全心全意为皇上办事就够了。但是现在这件事，自己根本不可能办到，太后和皇上也太一厢情愿了。

没有办法，他已经把大将军得罪苦了，杀了鲍鸿等于与之决裂。即便不接这个差事，何进等人回过手来还是要整治他。还是那句话，何进好斗，他背后的士人力量太大。蹇硕低头思索了半天，还是咬着牙，向皇上与太后磕头：“万岁放心，太后娘娘放心，奴才勉……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扶立少帝】

大将军府时刻戒备着蹇硕发难，但事情过去了三日，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论是何进本人，还是那些校尉、掾属，以及赶来的朋友，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只能保着何进同舟共济。这三天里，无一人踏出幕府半步，大家都暂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直到第三天傍晚，忽有天使到来，传何进入宫托付遗诏。何进接诏，回后堂更换朝服，借机向大家询问。

“无常迫命，油尽灯枯。”王谦捋着胡须道，“此番必是万岁将要龙归，嘱以后事。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大将军可往。”

“不对，蹇硕气势汹汹所仗即是当今。”袁术冷笑道，“我看蹇硕必是在宫中埋伏人马要谋害大将军。”

曹操在堂中踱了两个圈子，沉吟道：“此事还在两可。蹇硕久夺兵权不下，恐也不敢随意造次。但若是传授遗命以史侯为尊，我看也未必属实……”

曹操后面的话没敢说，他觉得蹇硕是想胁迫何进立董侯刘协。只怕这位大将军骨头太软，到那里就得让人家牵着鼻子走！于是话锋一转道，“既已受诏也不得不往，咱们带领兵马环卫宫院，再派人打探各处兵马的消息。”

诸人计议已定，护着何进出门，正想各自回营披挂领兵，却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原来是袁绍回来了。

“本初！”何进见到袁绍，可算是有了主心骨了，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袁绍匆忙下马跪倒道：“大将军，您受苦了。”

大家看见袁绍无不欢喜，曹操拍着他的肩膀：“本初，真没想到你能活着回来。”

“青州之地，有东海相薛衍、骑都尉臧霸协同我奋战。事成之后，我怕蹇硕害我，就留下司马刘子璜督队，我只带了三百骑抄小路逶迤而回，一路上连份捷报都没敢递。”袁绍所言不假，瞧得出他为了避难辛苦不小，满脸灰尘，模样憔悴，哪里像一位得胜的将军。

他这一来，现成的兵马就有了，不必再往都亭调兵。袁绍这三百骑加上大将军府的侍卫家丁，以及众人随身的小厮，临时凑了五百多人，大家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何进向皇宫进发。行在正阳大街，早有小黄门跑来迎候，跪道施礼：“奴才奉上军校尉蹇大人的命令迎候大将军。蹇大人说以往之事多有得罪，您莫要记挂。又恐大将军见疑，蹇大人已将上军西园骑尽数调回西园。请大将军安心进宫，万岁有要事相嘱。”

何进听罢放心不少，回顾众人道：“皇上毕竟对我有情分啊！”

曹操却提醒道：“西园骑虽去，羽林军尚在，大将军还是要小心行事。”何进诺诺连声。因为未召不得入宫，所以何进只带着吴匡、张璋随那小黄门而去。袁绍见何进已入宫门，赶忙调动兵马包围皇宫。这会儿他就好比上军校尉，曹操等人尽听他的调遣。随行的掾属也都佩剑而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把住来往要处。按理说大兵围宫情同造逆，但这些天的乱子京师吏民无人不知，那些守宫的羽林兵也不敢随便招惹喝问，只是站自己的岗、守自己的门，并不与袁绍的人过话。

曹操与荀攸负责把守西门，刚来到皇宫西侧，还未来得及把兵分散。只见宫门处一阵混乱，何进三人慌慌张张自西面宫门撞出。

“怎么了？大将军？”曹操迎上前去。

吴匡骂道：“他妈的，蹇硕要谋害大将军。多亏潘隐在里面通风报信，不然过了复道就成刀下鬼了！那个领路的阉人也不是好东西，已经被我宰了！”说罢晃了晃手中血淋淋的兵刃。

何进脸色煞白，看来是受惊不浅。

“先回府再说。”曹操托荀攸照顾何进，自己奔至前门报信。

袁术听罢大怒：“咱们带兵杀进去吧！趁这个机会把蹇硕和十常侍全宰了！”

淳于琼、伍宕、许凉一帮武夫纷纷响应。

袁绍心里雪亮，立刻喝止道：“不可造次。领兵入国门岂不是谋逆？皇后、皇子若有伤损，何人能够担待？先回幕府再做商议。”诸人纷纷相告，皇宫四围的人马都得知消息了，便纷纷退兵。这次来得快，回去得更快，不一会儿的工夫就保护何进又回到了幕府。

曹操见伍宕要兵士在街前落寨，简直气乐了：“不行！中军营的人马快回都亭驻守，这里是洛阳城，不是随便来往之地。”

那帮武夫哪管这是什么地方，只想开开眼界，听闻曹操这样安排都怏怏不悦，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听令出城。话虽这样说，伍宕还是挑了一百最精干的兵士拱卫幕府。众人推推搡搡回到了厅堂之上。何进吓得连连摇头：“险矣！若非潘隐相告，已死多时，这皇宫我实在是不敢再进了。”

“可现在如何是好呢？”袁绍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皇上生死未明，皇后和储君被困深宫，尚书属官皆在蹇硕掌握之中。里外不得相通，这样僵持不下，什么时候算个了解？”

“不要着急。”田丰安然就座，“蹇硕阴谋已败露，凭借小小皇宫岂能再兴风浪？此不必劳师动众，时候久了必然有变。七署之众甚至那十常侍，他们都要考虑身家性命的，谁能跟着他冒这个风险？我料变数不远，定在这一时三刻之间。”

他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一阵大乱。似乎有人想闯进幕府，被卫士擒住了。少时吴匡走了进来：“启禀大将军，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宦官，好像是来私窥咱们行动的。”

外面被擒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赶紧喊：“我不是宦官！让我进去！孟德！孟德！我有要事禀告大将军！”

曹操听到有人叫他，赶紧跑出去看，见张璋双手缚住一人，乃是族弟曹纯。他官拜黄门侍郎，所以头戴貂珰冠，身披黄袍，腰系黄漆佩刀，与大多数宦官的穿着相似。加之曹纯才十九岁，年纪轻轻未曾蓄须，难免被误认为阉人。

“速速放开，他是我弟弟啊！”

张璋生性粗疏也没弄清楚，昏头涨脑撒开手，兀自叨念：“曹兄家里真是怪，祖父是宦官，没听说弟弟也是宦官呀！”

曹纯哪有心情与他分辩，赶紧随兄长仓皇入厅堂，见满屋都是人，绝大多数都不认识，便作了个罗圈揖。

曹操忙道：“这是我族弟黄门侍郎曹纯……子和，别顾虚礼了，列坐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曹纯倒是认识何进，躬身施礼道：“启禀大将军，万岁昨晚已经晏驾了。”

众人闻听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会儿皇上死活谁都不放在心上了！

“皇上立何人为帝？”何进还没问，袁绍抢先急急渴渴说了出来。

曹纯虽是刚刚入仕的书生，脑子却甚是灵便。当着何进这些人的面，岂可说立了董侯刘协？他赶紧编了谎话：“万岁临终已决意立大皇子为帝，命大将军您辅政，可是蹇硕一意孤行，要私自废立占据朝堂。今日奸计泄露，他已经命人紧闭宫门，软禁了皇后和大皇子。请大将军速速救驾！”说罢掏出一纸帛书递给曹操，“蹇硕已到长乐宫监禁皇后，这是他写给十常侍赵忠的秘信，被大将军同乡的宦官郭胜截获了。您快看看吧！”

曹操拿过信来要递，又想起何进不识字，转手递到了王谦手里。

王谦展开念道：“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大将军，蹇硕这是想串通十常侍，行当年王甫害窦武之旧事！”

何进不知所措，只好看看袁绍。袁绍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猛然想起何颙经过前朝旧事，赶紧拱手道：“伯求兄，此时当如何处置？”

何颙把手一摆，冷笑道：“这等顽童伎俩莫要挂怀！蹇硕蠢贼不识时务，当年王甫、曹节有北军之兵相助，如今兵权尽在大将军之手。莫说十常侍不敢与他联手，就是敢助纣为虐，这帮阉人举着空头的诏书又有何用？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了。”

袁术又来了精神：“既然如此，提兵杀入皇宫，管他什么蹇硕、郭胜，张让、赵忠，都杀了才干净！”他这么一嚷，那些何进提拔起来的武夫就跟着起哄。

“放肆！”袁绍再次喝止道，“为臣者岂可行此非常之事？”

袁术本与他这个庶出的哥哥有些离析，顶嘴道：“动不动就拿大道理来压人，这又不是你的府。”

袁绍一阵脸红，又不好当众与他争吵。

“哈哈哈……”一阵大笑声打断了诸人的议论，这与紧张的气氛颇不协调。众人一看，厅堂角上，田丰、蒯越、荀攸三个人正有说有笑。曹操忙问：“几位高贤可有什么办法？”

荀攸乐呵呵道：“方才田元皓言道当有变数，这变数不是已经来了吗？”众人面面相觑。

蒯越见诸人不解，信步到曹纯面前：“子和贤弟，你言道禁宫已闭，何人助你逃出？”

“也是那宦官郭胜，他乃是南阳人士，与大将军同乡，便有意攀附大将军，故而给我这封信，又帮我逃出来。”

“好！”蒯越点点头，“你可还识得放你出来的兵丁？”

“做梦也识得！”曹纯笑了。

“既然如此，还烦劳贤弟回到宫门，把此信送回。”

“什么？送回去？”曹纯一愣。

荀攸插嘴道：“对，送回去！它不是蹇硕给赵忠的吗？送回去，让郭胜还交给赵忠。”

“不过话要说明白，直截了当告诉他，是大将军要把这封信送回去的。”田丰补充道。

诸人不明就里低头思考，曹操第一个恍然大悟：“几位兄长好计策！十常侍复得此信必胆破心惊，定然图谋蹇硕以脱己罪，皇宫之事咱们可以不战而定。”

“若张让等人不能铲除蹇硕呢？”

“无妨，十常侍除不了蹇硕，蹇硕除了十常侍不也是好事吗？咱们就坐山观虎斗吧！”曹操说罢，仔细打量田丰、蒯越、荀攸，心道：“何进有良士而不能识，这三个人的智谋不亚于张良、邓禹。”

“若是有办法，那就这么办吧。”何进一语落地，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专门派了几个骁勇的卫士保着曹纯回至宫门递书。

果不其然，转天一早便传来消息，十常侍率亲信反攻蹇硕，郭胜趁乱手刃了蹇硕。至此，皇宫中的内乱总算是结束了。

非常之时不循常礼，众人也未更换朝服，保着何进再赴皇宫。

这一次羽林军尽皆放下武器，十常侍、七署将领、上军两司马都在宫门口跪迎。诸士人这些天如同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直到这一刻才算醒来，何进也是喜笑颜开。

现在的十常侍已是寄人篱下，生死存亡皆系于何进一念之间。张让匆忙爬到何进脚边，抬起头笑道：“大将军，这些天我们一直暗地里保护着太后娘娘和皇上。她们母子俩好极了，您不必挂怀。”

新帝尚未登基，他就已经口称何后、史侯为“太后娘娘和皇上”，谄媚之意不言而喻。而何进毫无心计，听了十分受用：“快快请起，你们都是诛杀蹇硕的功臣啊！”

袁绍在后面听见，眉毛都立起来了，方要说话，曹操一把拉住他，轻声道：“现在不是时候，先定大位要紧。以后咱再收拾这帮奴才！”袁绍这才稍稍息怒。

张让、赵忠也都一把年纪了，毕竟官拜中常侍，实指望傍着刘宏后半辈作威作福富贵无边，哪知他性命不长久，连累他们在何进跟前低三下四犹如家奴。赵忠现在还领着大长秋之职，在前面引路，那几乎不是走而是爬，好不容易把大家带到嘉德殿外，累得直喘粗气，还得抬头禀报：“大将军，大行皇帝梓宫在此。”

所有人行罢三跪九叩大礼，小黄门这才打开殿门。

诸人一看，无不惊诧：满殿悬挂素白幔帐，光镜之物皆已遮蔽，大行皇帝刘宏换崭新龙衣停于榻上。小棺大椁两敛俱全，暂安置在殿角处。六个桌案上设摆着东园秘器、金银酒具、璋珪琮环、弓矢箭囊、鼎釜甑杯以及刘宏生前喜欢把玩的物件，三十丈的牵车白练叠得整整齐齐置于托盘之上。后面陪葬的编钟、大钟齐备，朱漆粉刷一新，虡文分日、月、鸟、龟、龙、虎、连璧、偃月，皆按礼制。灵位安排已毕，香炉不绝，灯火长明，随侯珠、斩蛇剑、天子六玺列于供桌，最显眼的就是当中明晃晃镶金角的传国玉玺！

何进不明其礼，身后站的侍御史孔融不禁赞叹：“何人安排梓宫之事？万事齐备皆有章法啊！”

张让赶紧凑到跟前，哭泣道：“奴才等深感大行皇帝之德，生时未能全心侍主，便越俎代庖先行此事，望大将军与诸位大人包涵。”他一哭，后面跪着的十常侍纷纷落泪。即便他们坏事做尽，此情此景还是让人看着心酸。

这时有黄门来报，太尉马日磾、司徒丁宫、司空刘弘、车骑大将军何苗已率文武百官进宫，入南宫玉堂殿候驾；御府令、内者令已经散发白衣吉服。

曹操闻听忙问那名黄门：“骠骑将军董重可到了？”

“还没有。”

曹操朝何进忙使颜色，何进这次倒是准确会意：“快叫董重来，一起操办丧事。一定得来！”

赵忠见状，便抹着眼泪爬进殿中。施罢大礼，从贡桌上取过传国玉玺，高举过头顶慢慢退出，转身跪倒，奉到何进眼前：“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大将军速奉新皇帝正位。”

何进懵懂道：“是我外甥吗？”

他这一句话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皇帝乃是天子，父亲尚且称为上皇，哪里能开口称什么舅舅外甥的？私底下说说也罢了，大行皇帝灵前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大家知其愚鲁，谁都没有提什么，十常侍的段珪、毕岚搀扶他接驾就位，诸人纷纷退往南宫更衣。

曹操感觉有人拉他衣袖，回头一看是曹纯。曹纯把他领到嘉德殿西侧荒僻处，那里卷着一扇草席。

“这就是蹇硕。”

曹操深吸一口气，抖胆掀开了草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白晃晃的孝服，他没有戴冠，白巾包头，胸腹血淋淋的两处刀伤，将白衣染成了红色。那张桀骜不驯的宽额大脸已经惨白，嘴角下垂，两只凶恶的眼睛没有闭上，直勾勾望着苍天。

“你叫我看这个干什么？”曹操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尸体。

曹纯似乎有些怜悯：“张让他们说瞎话，一切丧葬之物都是他亲手操办的，他还穿了孝服……蹇硕是个忠臣！”

曹操冷笑一声：“哼！忠臣怎么了？他不死就得咱们死！”

曹纯垂手合上蹇硕的眼睛，叹道：“其实皇上遗诏是要传位于……”

“闭嘴！”曹操赶忙打断，“你昨天那个瞎话算不了什么，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古至今这样的事多了。别瞎想了，快走吧！”

曹操带着曹纯快步离开，忽听后面十常侍的几个人在议论：“蹇硕是国贼，得把他的头割下来献给大将军。快叫小子们去办！”虽然曹操刚才训教了弟弟，可还是回头望了那忠臣最后一眼……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三月，汉帝刘宏驾崩，终年三十四岁，在位共计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中，前有王甫擅政乱国，中有十常侍鱼肉百姓，后有黄巾之乱。民生凋敝，忠良蒙难，奸邪为官，豪强横行。刘宏死后谥号“灵”，是为汉灵帝——好乱不损曰“灵”！

何后之子“史侯”刘辩继位为帝，是年一十七岁。改元光熹，以何后为皇太后，封皇弟“董侯”刘协为渤海王。皇太后临朝为政，晋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

第十四章 汉灵帝的身后事

【斩断旧情】

天子大丧最是繁琐不堪，文武百官所行事务皆有礼制：太尉上谥读策，司徒率先领丧，司空、将作监理器物，太常司仪传哭号，宗正礼待诸侯，大鸿胪奉迎九宾，太仆监造丧车，大司农典算支钱，光禄勋、卫尉守卫梓宫……简直把所有人折腾得四脚朝天。

莫说朝廷大臣了，各地诸侯王也要千里迢迢进京奔丧，甚至洛阳城的百姓也得跟着披仨月白袍子。

在京官员不论品级五日一会临，太后、皇帝刘辩、渤海王刘协也得跟着陪哭谢丧。每隔五天折腾这么一次，这三个月过去，到汉灵帝刘宏下葬邙山文陵的时候，太常卿再传令喊哭，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文武官员，所有人都已经眼泪流干，只剩下捂着脸哑着嗓子干号了。

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下葬后的第二天，朝会上就爆出惊天大事。

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会同三公一同上奏：“孝仁董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永乐太仆封谞等交通州郡，收受官员珍宝贿赂，悉入西省。藩后故事不得留京师，舆服有章，膳羞有品，请永乐后迁宫本国。”董太后的一生可谓三起三落。她本是解渚亭侯刘苌之妻，乃普普通通一个藩妃，因为丈夫早丧，与独生子刘宏相依为命。

后来汉桓帝驾崩，窦家外戚选她儿子当了皇上，母子分别依依不舍。原以为今生再无缘相见，却托了王甫、曹节这两个宦官的福。宦官诛灭窦氏，她才喜从天降，名不正言不顺地到洛阳当了太后。作威作福卖官鬻爵，敛财挥霍欺压忠良，她儿子每一样暴政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实指望养儿防老，不想白发人反送黑发人。也怪她自己糊涂，非要撺掇儿子在临死前废长立幼，结果蹇硕被杀遗诏作废，刘辩登基为帝。何家成了正牌外戚，董太后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难舍难分地与宠爱的孙子分别，再次回到那离开近二十载的河间旧宅。

她的车马刚离开洛阳，何进就派袁绍、曹操等人包围了骠骑将军董重的府邸，皮之不存毛之何附？董重倒是明白事理，自己把毒酒一灌，万事了结。三天后，董太后在回河间的路上暴亡，渤海王刘协徙封陈留王。但据传说，她是被车骑将军何苗派人鸩杀的。

至此，一切干扰何家主政的障碍全部扫除。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因为刘宏这个昏君太招恨，天下的叛军似乎是故意与他过不去。他活着的时候各地叛乱天天打仗，等他一死叛军竟也都随之覆灭了：

凉州匪首王国，与皇甫嵩作战连连败绩，最终内部瓦解，王国为其麾下韩遂、马腾所杀。韩马二人又胁迫汉阳名士阎忠为首领，阎忠不允忧愤而死。从此韩遂、马腾不能相容，他们彼此攻杀势力衰退，后来不得不龟缩于西凉，不敢再踏入关中一步；

西南方面，益州刺史郤俭被黄巾所杀。当地州从事贾龙、犍为太守任歧招募乡勇抗击反贼，经过几个月的战斗，终于将黄巾首领马相杀死。朝廷新任的益州牧刘焉等人进驻绵竹，蜀郡等地的黄巾余党也很快被肃清；

东北方面，张纯、张举勾结乌丸的叛乱逐渐走向末路。虽然幽州刺史刘虞与骑都尉公孙瓒在征讨策略上发生分歧，但经过几番争执，两个人还是一刚一柔联合起来。公孙瓒以武力大败张纯，刘虞则募斩其首级，张举势穷悬梁自尽，至此幽州戡乱初步告捷。刘虞被提升为州牧，并遥尊太尉；公孙瓒也被提升为降虏校尉，兼任长史；

河内方面战事同样告捷，朱儁在河东仅仅招募些杂兵，就把进犯司隶的黑山军打得团团转。这些农民军久战不利士气低迷，最终撤退到深山老林，并派人入朝求封。承诺朝廷授予他们首领官职，他们便不再兴兵作乱；

青徐之地的黄巾主力多达二十几万，却是同样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袁绍将他们击散回朝后，徐州刺史陶谦、东海相薛衍又逐个击破。沿海之地有骑都尉臧霸处置，他招揽了吴敦、尹礼等一干地方豪强各自起兵，没几日的光景就将流窜山岭沿海的黄巾游寇消灭光了；

并州方面，丁原戡乱也颇有成效。匈奴叛军见进不能取，只得退回北疆，扶立了须卜骨都侯充当伪单于。休屠格部更惨，几仗打下来，被前将军董卓收编了一大半，余下的逃出塞外重拾游牧生活。白波军方面，首领郭太战死，其手下韩暹、李乐、胡才等辈才力不及，只得退居白波谷紧守。至此，并州之乱也算大体平息了。

平乱之事处处得胜，各地战火纷纷熄灭，一时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真有点儿新君登基天下太平的迹象。仗不再没完没了的打了，专门负责平乱的西园校尉的八个营也就无用处了，朝廷逐步裁军，这些部队只保留了三分之一。

曹操担任典军校尉，原来头上还有一个上司蹇硕，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还是在讨论战事。如今蹇硕也死了、仗也不打了，屯守京师本就有北军，他的这些杂兵其实已没有实际意义，随着裁军的进行，他的部曲（私人武装）也越来越少。特别是刘宏生前组建的西园骑被勒令解散后，皇家园林不再供军事使用，诸校尉连议事的衙门都找不到了。

曹操等人见状，也无心操练兵马了，干脆万事都推给各自的司马，自己到幕府闲坐，与大将军的掾属已一般无二。

何进是一个不错的外戚国舅，憨厚、善良又讲义气，但他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将军。莫说处理政务没有主见，奏章上的字都认不全。好在幕府之内全是高参，长史王谦统筹机要、蒯越掌管人事，诸曹掾属各司其职，大将军府俨然一个小朝廷。何进每天只需签署机要，剩下的时间与袁绍、曹操这帮闲人畅谈国事就可以了。

虽然现在大局安定，但袁绍、何颙等人还有一未了的心愿，那就是党锢的帮凶张让、赵忠，以及以他们为首的十二个中常侍还在。可何太后临朝之后，仅仅处置了夏恽与封谞；对于剩下的十个人，不但不追究罪过，竟然还肯定张让等人的护驾之功，把他们也归入了功臣行列。

自从大丧完毕，袁绍就一直在何进耳朵旁絮絮叨叨，不停地劝他诛杀十常侍，而何进却犹犹豫豫不肯决断。这样的情景曹操已经见了无数次，今天又是这种情况。

“大将军，宦官一事您还是没有决断吗？十常侍祸国殃民已久，现今前朝弊政皆除，朝廷广招贤才为官。若不除掉这些祸国小人，何以安士人之心？雪黎民之恨？”袁绍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半天。

何进的表情有些木讷：“本初啊，我不是说了嘛，此事得要太后同意。可是她不同意啊！说句心里话，我也不太愿意这么办。”

“为什么？”袁绍一皱眉。

“想当初我何进不过就是一个杀猪的，要不是张让举荐我妹子入宫，哪有今日这一身富贵？说不定我现在还在南阳集市上磨刀子呢。”何进的表情憨得可爱，“本初贤弟，莫看你官没我大，可是吃的苦可没有我多。你是公侯世家，我是屠户世家，这是不能比的。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有恩不报已经很过分了，回手再把人家杀了，这说得过去吗？”几句大白话竟把巧舌如簧的袁绍噎得不知说什么了。

曹操与王谦、蒯越捂着嘴笑了半天，王谦道：“现在不要议这件事了。目下还有两件要事急需处置。一件是匈奴单于於夫罗在京请兵平乱，一件是董卓拥兵自重屯驻并凉，这两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曹操也道：“没错，这说是两件事，其实也是一宗。於夫罗本应继承单于之位的，现在匈奴叛军另立了一个伪单于，而且占了他的牙帐和草场。他在洛阳急得跟热锅蚂蚁一般。这些天连大鸿胪都不敢见他，袁术、鲍韬天天陪着他射猎解闷。”何进挠了挠头道：“那他就别回去了，咱们养着他不就成了吗？”

曹操吓了一跳：“那可不行啊！人家匈奴是咱的属国，咱们哪能不管呀？再说这一次是因为要帮咱们打乌丸，人家才起了内乱的。若是陷人于危难而不顾，我泱泱大国的权威何存？”

“孟德说得甚是有理，此事一定要管。”王谦又接回话茬，“但是先得把董卓的问题解决掉。前几天皇甫嵩自凉州打来一份奏章，控告董卓拥兵自重，招募死士。这个钉子必须要拔掉！”说这话的时候，王谦故意扫了一眼袁绍。

二十多年前董卓不过是凉州刺史手下的一个从事，是因为袁隗为司空辟他为门下贼曹才出人头地的，细算起来这董卓也是袁家的故吏。

袁绍方才与何进赌气，见王谦看他，信口道：“拔就拔罢！我又不跟他沾亲带故。”

曹操却对皇甫嵩有些失望：“皇甫老叔这是怎么了？这可不像他做事的风格。董卓既然拥兵自重，他就应该自行处置。先夺了他的兵权，或者是伺机将其捉拿。董卓抗诏已经有一次了，拥兵自重是明摆着的事，皇甫老叔上这个奏章管什么用啊？”

“这你都不懂，他是被朝廷吓怕啦！”袁绍白了曹操一眼，“原先忠心耿耿替朝廷打仗，后来因为告了赵忠一状，左车骑将军也给撤了，封邑也给削了，还差点儿下大牢。有过这么一番折腾，他哪还敢先斩后奏呢？归根结底，这也是十常侍惹下的祸，不拿掉这些误国的阉贼，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曹操听他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暗地好笑，却没顺着他的意思说，只道：“不管是谁的错，现如今要拔钉子。大将军不妨再下一份诏书，召董卓回朝……”

“他不回来！朝里面有十常侍这帮奸臣……”袁绍顿了一下，不冷不热地道，“外面山高皇帝远，他哪儿还愿意回来？”

王谦也觉着袁绍这半天有些捣乱，看看他，强硬地说道：“不回来没关系！给他个刺史、州牧的，让他的兵归皇甫嵩节制！再说他不是还有个弟弟董旻吗？召到京城给个官，攥着他一口亲戚也管用。”

袁绍看看王谦，没敢说什么，只对何进语重心长道：“大将军，关于诛杀宦官的事情你还要再跟太后商量，这不光是为了内外的大臣，更是为了你和太后的平安。先朝的大将军邓骘、窦武辅政，皆是忠良的外戚，结果就是让宦官害死的。不除了这些可恶的阉贼，对朝政永远是有妨碍的。对大将军一家的安全，更是威胁。”

何进别的事不懂，生死之事他岂会不知。好不容易从一介平头百姓混到今天这一步，若是糊里糊涂丢了性命岂不可惜？他耷拉着大脑袋想了一会儿才道：“嗯。这件事是得办，我还得跟我妹子提。”

曹操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真觉得可笑：袁本初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竟把大将军挤对成这样……

正说话间，又见蒯越、刘表笑盈盈而来：“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何进被弄懵了：“又有啥好事？”

刘表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大隐士郑玄奉诏入朝，现已到都亭驿啦！”诸人一听无不欢悦，这可真是喜事临门。

郑玄、荀爽、陈寔乃民间三大贤士，凡朝廷三公出缺总会象征性地向他们发出诏命，但人家却甘老林泉从不奉诏。蹇硕覆灭新君登基，在诸人建议下，何进向昔日被禁锢的老一代名士纷纷发出诏命，可肯于回来做官的却极少。紧接着陈寔年迈去世，何进更觉要争取贤士装点朝堂，便连续向郑玄、荀爽发出征召。可能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把郑玄感动了。

明明是高兴的事，何进却慌了手脚，他一介屠夫出身，实不知该以何等仪式礼遇这样的大人物。

王谦见他手足无措，便建议道：“大将军莫急，今天准备迎接仪式恐是来不及了，您就便装去都亭见见老人家就好。”说完又向诸人嘱咐道，“郑康成也是有岁数的人了，依我说除了大将军一人，咱们就不要去拜谒人家了。明天咱在平阳城外列队相迎，他既然来了，以后向老人家请教学问的机会还有的是。”

曹操等人纷纷点头赞同，不过一想到郑玄乃经学泰斗，《易经》《春秋》《礼记》《诗经》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而明天就要与他老人面对面讨教了，恐怕大伙这一夜要兴奋得睡不着了。众人暂把公务都抛到一边，鸡一嘴鸭一嘴叮嘱何进注意礼仪，之后便各自回家用心准备明天的腹笥高论了。

第二日，曹操起了个大早，把崭新的深服掸了又掸、发髻梳了又梳、胡须修了又修，要见大隐士自然得精益求精。他对着镜子照了好半天，确定一切妥当，刚要走却见老父拄着杖来到他门前：“你小子又干什么呢？”因为大丧守灵受了不少罪，曹嵩又添了腰疼的毛病。

曹操搀他进来，笑道：“儿子要去迎接郑康成……您别一口一个小子，我都这等岁数了。”

“这岁数怎么了？你就是当了大将军也是我的儿呀！”曹嵩晃晃悠悠坐下，“听说不少何进的人都在上书言董卓意欲造反之事，是不是也有你一份呀？”

曹操一心惦记出门，只揶揄道：“是朱儁劝说大将军的。”

“别听朱儁那帮人瞎吵吵，董卓反不了。”

“哦？您怎么知道？”曹操甚觉诧异。

曹嵩摆弄着拐杖：“那董卓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他又没个儿子，他给谁反呢？”

“哼！”曹操觉得父亲这个理由很牵强。

“你别笑啊，他董仲颖与当年的段纪明一样，都是老兵痞，这帮人就是西凉武夫出身，不入清流士大夫的法眼。他们这辈子就为了作威作福能让人瞧得起，你看马腾、韩遂、王国这帮子人，有那么三两千的兵就敢乱来，这就是民风剽悍！”

“您这么说可就有偏见了。”

“这不是偏见。”曹嵩捋着花白的胡须，“当年光武爷打江山，隗嚣割据凉州首鼠两端，这边跟光武爷称臣，那边与白帝公孙述勾勾搭搭。结果光武爷平了他，也是从那时候起，凉州之民不准迁籍入关，凉州人剽悍可是由来已久的。”

曹操低头沉思：“那您说董卓他……”

“别管董卓的事情了！”曹嵩皱眉道，“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瞎操心……我要辞官啦。”

“唔。唔？”曹操才反应过来，“辞官做什么？”

曹嵩开玩笑道：“你这杂牌子校尉都拿二千石俸禄，我这个谏议大夫才六百石。儿子欺老子，我脸上不好看，所以不干喽！”

曹操这会儿顾不得出门了，怕父亲心里难受，赶紧劝慰道：“爹！怎么与我玩笑呢？怎么无缘无故就不干了，您比马日磾的岁数小多了。您老又不是不知道，谏议大夫非威望之臣不能任，那杨赐、刘陶退下来的时候不都当过吗？您这可是个体面官。而且您任过太尉，一次为公，有了名望后面就能再任。说不定三公再出缺，您就能补上。”

“你少拿这话哄我宽心啦！”曹嵩撇撇嘴，“原来先帝贬斥的人都起复了，黄琬升了豫州牧，赵谟当了卫尉卿，朱儁回朝了，王允也无罪开释了。你们天天还撺掇何进招贤纳士，连荀爽、申屠蟠、张俭这帮老家伙都要请入朝堂，如今连郑玄都来了。有这些人挡着路，我还能往哪里摆？这辈子我再也摸不到三公啦！”

他说的都是实情，曹操不禁点点头：“爹啊！您说的不假，过去的事情一风吹啦。现在朝廷要启用那些年轻才俊和威望之士，卖官的事情以后不会有了。”

曹嵩却冷笑道：“什么年轻才俊？我也瞅不出他们哪里过人，孔融那等狂生为侍御史、郑泰当了尚书郎、周毖算个什么就任为侍中。最可气的，刘表当北军中侯、胡母班为执金吾，孔伷、袁遗都放出去当郡守，他们都会领兵吗？坐而清谈还差不多，关键时刻百无一用！”

曹操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没有什么经验，但都是帮大将军立过些功劳的，又是地方上的清流名士。何进这个白地大将军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再加上袁绍、何颙引荐，他当然得用这些人。

曹嵩见儿子出神，又道：“孟德，圣人说‘和光同尘’，说白了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这一朝就为这一朝的天子尽忠，别的无需多想。你爹我就是这样，是非对错我心里也清楚，但是有些事不那么做是办不成的！过去凭钱，现在看出身。向上的路都堵死了，我不辞官干什么？前天我去跟樊陵、许相商量了，想劝他们与我一起辞官，他俩还不愿意走。哼！人家现在给你脸了，就趁着现在有张整脸赶紧告老。等人家不给脸了，再想走都晚啦！一把年纪了，要知道好歹啊……”

是啊，爹爹也算是混到头了。当年宦官得势，他也就得势。如今宦官都俯首帖耳了，他这匹老马也就没草料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先帝那样荒谬的君主，才会有爹爹这帮和光同尘的臣子。我现在也算是立起身来了，他今后也帮不到我了……曹操低头不语。

曹嵩似乎把儿子的心境看得清清楚楚，又嘿嘿笑道：“小子，你也别把你爹看扁了。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我，我如今早早辞官也是为了你小子好呀！”

“嗯？”曹操一愣。

“你别装糊涂，这几天何进谋划什么呢？”

“没什么呀。”

“胡说，你们计划着要除掉十常侍呢。”

曹操更觉诧异：“您怎么会知道？”

“哼！”曹嵩气哼哼道，“张让把城东的宅子都卖了，你猜那些钱都哪儿去了？”

“不知道。”

“都到车骑将军府了。”

“何苗？”

“嗯。张让为了保命如今把捞的钱都给了何苗，就求何家饶他们一命。赵忠、段珪他们也纷纷典卖家产四处托人情。我跟他们也算是老关系了，万一他们拿着钱送到我这里，让我叫你替他们去求情，我怎么办？不帮这忙他们得骂我不顾交情，答应下来不是给你找麻烦吗？”曹嵩叹了口气，“所以，我赶紧辞官不干了。我都不顶事了，他们也就寻不到我头上了！”

“爹！你为了孩儿我……”曹操攥住父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子，我可已经斩断旧情啦！以后咱家跟任何一个宦官也没有瓜葛了。该杀谁你就只管跟着去杀，你要是能跟那帮清流混熟了，将来你也就算个清流了——前程似锦呀！”

“谢谢您……爹！”一时之间，曹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是我还得给你提个醒……何进这人不太成事，还没杀呢人家就知道了。将来要是事有不决，你们可得帮他快刀斩乱麻！什么事情都怕拖延，拖来拖去，好事也能成祸！”

本来是几句好话，但曹操听罢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他呆立在那里，瞅着老父拄着杖笃笃而去，好半天才想起今天的要紧事，赶紧迈着小碎步出了府门。哪知还未上车，又见崔钧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曹操皱眉道：“元平啊，你难道要骑马去见郑康成吗？这好好的深服不都弄褶子了？”

“唉……”崔钧未说话先叹气，“见不成了，老头子已经走了。”

“走了！？”曹操一条腿刚迈上车，又下来了，“怎么回事儿啊？”崔钧苦笑着摇摇头：“老人家根本就不愿意来，是郡县的官吏取媚何进，硬把郑玄拖来的。昨天何进到都亭去见了一面，老人家仅仅身着布衣朝他一揖，待他走后老头趁着夜深人静就溜了，就留下一个叫郗虑的弟子解释情况。”

这事儿真叫人哭笑不得，曹操叹息道：“早知如此，昨天就该去凑凑热闹。这倒好，遇高人而交臂失之，可惜啊可惜……”

“我看此事诡异得很。”崔钧的神色凝重起来，“如今不单是郑玄、荀爽不来，就连党锢的名士张俭、申屠蟠也都回绝诏命了。这一早上我就在想，袁绍昨天的话很有道理，宦官必须要除。不扫除那些宦官，有德之士便不愿意回朝效命。长此以往，于国不利啊……”

曹操点点头，现在他父亲已经撇清与宦官的关系了，他也大可以跟着何进、袁绍放手一搏了。

郑玄一揖而去，又留下弟子郗虑解释，也算礼数周全，何进也不好再纠缠，直把郗虑拜为郎官草草了事。

另一方面，经过太傅袁隗与诸尚书的筹措，朝廷下诏调并州刺史丁原为武猛都尉；调前将军董卓出任并州牧，并让他交出军队归皇甫嵩调遣。但是结果出人意料，董卓再次抗诏，这个老兵痞上书说：“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陲。”不过董卓的弟弟董旻倒是喜气洋洋到了洛阳，即刻被晋封为奉车都尉。

【矫枉过正】

过了几天，何进一反常态，郑重其事地把袁绍、曹操、何颙等人都召集到幕府。

“我已经把诛杀宦官的事情与太后说过了。”何进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停顿了一会儿才道，“太后还是不同意，毕竟张让对我们家有恩情，而且……”

何颙第一个怒气冲冲打断了他：“大将军！您怎么能够因私而废公呢？十常侍虽然对您有恩，但他们却与天下吏民有不解之仇！我辈士人被冠以党人之名，生生禁锢十七年之久！这十七年里，多少人被他们杀死？窦武、李膺、杜密、陈球、刘郃、刘陶、陈耽，那都是我大汉朝的擎天白玉柱啊！”他说到这儿突然仰天大哭，“二十多年前，王甫、曹节之变，陈蕃老太傅带着八十多个太学生闯宫，就剩我一个人活着逃出来，这么大的冤屈难道就不了了之吗？他老人家七十多岁的高龄让宦官活活打死了，难道就白死了吗？”

逄纪逄元图扶住他说：“大将军！伯求兄字字泣血啊！我等士人之所以云集在您府内就是为了匡正社稷，您要是如此处事不公，我们实在是难以再……”

何进虽然愚鲁，但是也掂量得出自己的斤两，自己无德无能，这些人之所以保着自己，无非是为了两件事：一是铲除宦官，二是自图进取。如今自己做不到，他们可就要各自散去了。想至此他马上打断逄纪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十常侍已经老实了，他们不会再做坏事了。”

何颙擦擦眼泪，抬头道：“这些宦官之所以可恨就在于他们善于矫情伪饰。请大将军和列位兄弟细想一下，几个传书递简、掌灯献食、捧冠叠衣的小人为什么能迷惑圣心干乱国政呢？就是因为他们能装！就是因为他们能在皇上面前装作忠诚，能在皇后跟前装作恭敬，能在朝堂之上装作胆怯，能在大将军面前装作可怜！”说到这儿，何颙提高了声音环视众人，“可是考其所作察其所为：收受贿赂谈何忠诚？！妄议废立谈何恭敬？！卖官鬻爵谈何可怜？！阴谋弑君谈何胆怯？！小仁乃大仁之贼！大将军万万不要被他们这点子鬼魅伎俩骗了，到头来报国不成反被这帮下作奸贼害了。”

“对！对！不能饶了他们！”

“宦官不除，天无宁日！”

“除掉宦官再议他事！”

“为陈老太傅报仇啊……”

幕府厅堂上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扯开了嗓子，曹操瞧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这也难怪，这些人除了地方名士，就是党锢受害者，那些军官也受过蹇硕的欺压，有的人跟宦官有仇，甚至有的是几代的世仇，他们吞了十常侍的心都有，怎么会放了他们？

“大将军，您听我说。”袁绍一说话，大家便都安静了，“自古内廷之官本用士人，至于齐桓公之世，才有竖刁自阉以倖进。竖刁卑鄙小人祸国殃民，害齐桓公不得善终！这样的小人该不该杀？”

“该杀！”众人异口同声。

“我高祖爷开汉，内廷之人也未尽用阉人。至于孝元皇帝一朝才有弘恭、石显乱政！毁我西京社稷根本的，还是在这帮宵小！”

曹操觉得袁绍有些强词夺理了，怎么能把西京社稷之败归咎于宦官呢？恰恰相反，不是王莽这等外戚之人篡权乱政吗？当然，这话绝不能当着何进的面说。

袁绍还在那里慷慨激昂道：“我朝自光武爷中兴以来，内廷皆用宦官。可是结果是什么？是一代一代的宦官乱政！所以宦官一定要彻底铲除，不但十常侍要杀，所有禁宫之内的宦官都要杀！”

这会儿赞同的声音参差不齐了，王谦叫住他：“本初，这不是要改祖宗之法吗？”

“没错！”袁绍呐喊道，“而今皇帝已立，亲生母舅辅政，不会再有什么王莽之事了。内廷用宦官这一条大可废除！这不是有悖光武爷的大政，而是为了延我炎汉之血脉，为了匡正朝纲摒弃小人！大将军请速速决断诛杀宦官！”

“速速决断诛杀宦官！”厅堂上又是一阵大乱。

曹操看着眼前这些人，袁本初、何伯求、逄元图，似乎自己对这些人从来就不认识。但恍恍惚惚又觉得这些面孔似曾相识，那是在宛城战场上，那些明明得胜却还在屠戮逃亡者的官兵！欲望这种东西实在是可怕……正在烦闷间，曹操又见荀攸、田丰、蒯越等脸色阴沉，又凑在一个角落里嘀嘀咕咕，便任由别人喊叫，自己穿过人群，挤到了他们身边，拱手问道：“几位又有何高见？”

“孟德太多礼了。”蒯越本就是容长脸，今天耷拉着脑袋，撇着嘴，实在是难看，“我们几个本是大将军辟来的掾属，家世殷实，跟宦官也谈不到什么仇恨，关于此事没有什么可说的。”

曹操听他这样的口吻，便明白他明哲保身，微笑道：“我还是宦官的孙子呢！刚才伯求兄说‘妄议废立’，那指的不就是我爷爷吗？我都敢在这里说话，你们怕什么？”当年先朝孝质皇帝被大将军梁冀毒害，太尉李固主张立刘蒜为帝，梁冀主张立刘志，关键时刻曹操的爷爷曹腾代表内廷偏袒梁冀，这才使桓帝刘志荣登大宝。

荀攸点点头：“孟德兄若不弃，咱们到外面聊两句。”

四个人出了厅堂，来到一处僻静所在。荀攸回头道：“孟德兄，大将军一向对咱们言听计从，但这件事之所以久久不能决，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愿闻其详。”曹操拱手道。

“大将军与太后乃是同父异母之兄妹，而车骑将军何苗与太后则是同母而异父。现今大将军之父母已丧，而太后与何苗之母尚在。”荀攸捋捋刚蓄起来的胡须，“孟德兄你想一想，大将军为政诸事皆逆于太后，而何苗行事则恭顺太后。太后临朝决断，而两个兄弟一逆一顺。这样持续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大将军位置不保！”曹操恍然大悟。

“岂止是位置不保？”蒯越冷笑道，“皇上已经十七岁了，亲政之期渐近，若是大将军事事有悖太后与皇帝，将来的日子更不好过。莫忘了孝武帝是怎么对待他舅舅田蚡的！君王自有君王之道，莫看大将军此刻呼风唤雨，恐怕也只是昙花一现。”

曹操经他们点拨如同拨云见日，强笑道：“那诸位有什么办法吗？”田丰摇头晃脑道：“简简单单的事情叫这帮人搞得复杂，只要上书一份奏章，表露十常侍之罪，将他们绳之以法就行啦！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

“如此行事岂能将宦官诛绝？”曹操摇头道。

岂知田丰反问道：“为什么要诛绝呢？”

这一句话把曹操问住了：是啊，为什么非要把宦官诛绝呢？袁绍的刚才那番话真的有道理吗？

田丰冷笑道：“天下人行其事，而不问其何以行其事。他们刚才一直在提陈蕃、窦武那档子事。那我倒想问问，窦宪、梁冀那几档子事又该算到谁头上？矫枉过正啊……”

蒯越为人甚是小心：“孟德，我们这些话你听去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讲出去，是要犯众怒的……”

“异度贤弟，你也忒多事。讲出去又何妨？咱们该走了！”田丰叹息道。

“走？去哪儿？”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回我的河北，你去你的荆州。”

蒯越一顿，随即点头道：“嗯，看来咱们是该走了。”

“两位要走？”曹操更为诧异。

“不走等什么？还没兵戎相见就已经沸反盈天了，这等事情还有什么机密可言？再这样闹下去，是要生出变故的！这何进胸无点墨处事懦弱，也绝非可保之人，即便做成此事，以后还不知会是怎样呢！”田丰说罢也不待诸人答对，低头而去。

“那……我也走了。这几日与诸位兄弟相遇若风云际会，他日有缘再得相见。”蒯越拱拱手也去了。

曹操眼瞅着这两个精明之人拂袖而去，不禁怅然，回头确见荀攸插手而立脸上带着笑，问道：“你不走吗？”

荀攸微笑道：“田元皓与蒯异度都能想得通的道理，本初怎会想不通呢？”

“你的意思？”

“袁绍另有图谋。”荀攸说罢转身而去。

“什么图谋？”

“我现在还不清楚，但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说不定与他叔父袁隗有关。孟德兄，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的宦官都被铲除了，那何氏一家又岂能长久？不说了，我也得赶紧走了。”

“你还是要走呀。”

“我不是离京，是回家睡觉啊！睡上一两个月，等风平浪静再出来。袁绍要弄险了，他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保不齐树下还有人‘思援弓擢而射之’。”荀攸迈出几步突然又回头道，“孟德兄不必慌张，你手里有兵，大可以稳如泰山！”

虽然听着这样说，曹操很是觉得洛阳城又要闹出一场大乱。

这次会晤一直进行到很晚，袁绍等人一直千万百计给何进鼓气，待诸人离开大将军府已经过了亥时。崔钧、王匡等人始终尾随在袁绍身边，畅想着肃清宦竖振兴朝纲的未来。

曹操低头勒着缰绳，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后面。行至街口处，待诸人纷纷告辞，他却道：“本初，行此大事恐有危险。公路现在是虎贲中郎将，宿卫中宫，不能保护你，今晚我送你回府吧。”

袁绍感激地一笑：“孟德多虑了，凭我的本事还不至于让一两个寻常刺客得手。再说张让等人肝胆俱裂，又怎么敢造次？”

“你明知十常侍肝胆俱裂，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袁绍一扬马鞭：“为了安我辈士人之……”

“本初兄，此处并无他人，你不必跟我冠冕堂皇的。夜静更深，出尔之口，入我之耳，也就罢了。”

袁绍低头不语，曹操也不好再问，两个人各自沉默，信马在黑黝黝的街上走着。这夜幕下的洛阳城是如此寂静，也不晓得白天的热闹喧嚣都躲到哪儿去了。此时此刻，一种莫名的恐怖萦绕在曹操脑海里，似乎袁绍在酝酿着一场血雨腥风。

过了很久袁绍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孟德，如果宦官和外戚都没有了，只是我辈士人辅保天子该多好呀。”

曹操一愣：“你说什么？”

“外戚毕竟是外戚，莫看他如今站在我们这一边，将来还是会树立亲党干乱朝政的。就算何进不会，何苗也会这样做……天不可以不刚！”黑暗中，袁绍的眼神熠熠放光。

“你是说，要把宦官和何氏都铲除吗？”曹操试探道。

袁绍没有回答，只是拱手道：“我到家了，咱们明日再会！”

曹操看着他的背影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夜幕当中……外乱方息百废待举之际，行这样的险事值得吗？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驳转马头回府。

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不对，拐弯处的那所闪着灯火的宅邸不是老袁逢留下的老宅，袁绍不应该住在那里。

那座宅子的主人是袁绍的三叔，当朝太傅袁隗！

第十五章 袁绍的馊主意把董卓引来了

【引乱入京】

一眨眼又过去半个月，何进还是没能说动太后。与之相反，何苗那边却是连连告捷如火如荼。

十常侍当年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如今都到了车骑将军府，何苗的每一句话都在太后心目中举足轻重，甚至何苗还把他和何后共同的老娘接到了洛阳城，在十常侍的逢迎下被册封为舞阳君。张让、赵忠吮痔献媚，不惜口口声声喊差不多同龄的何老娘为奶奶。

大将军府夜夜灯火通明，谋诛宦官之事简直就是在堂而皇之地进行，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何进他们想要干什么，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何进那张雍容的胖脸瘦了一圈，眼里布满了血丝，这些日子他受着双重折磨。他只要一进宫，准会遭到妹妹的斥责，她坚决不允许诛杀宦官，内廷换成士人，孤儿寡母怎么好跟一群大男人打交道。可是出宫回到家，袁绍为首的这帮人又满腹慷慨激昂等着他——受这样的夹板气，还不如回到南阳集市上杀猪呢！

幕府厅堂里的掾属越来越少了，有的当面告辞，有的留书而去，有的求了外任，还有的像田丰他们一样，什么招呼都没打就悄悄去了。何进明白，自己太懦弱无能了，他们不愿意再跟自己混了。他曾经尝试过摆脱袁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王谦的儿子王粲，靠儿女亲家的关系维系现在的幕府班底，可王谦却严词拒绝。看来不杀尽宦官，早晚这些人会一哄而散。

“大将军，时至今日您还不能决断此事吗？”袁绍已经不再喊嚷，这些天都折腾够了。

“我这个大将军是靠妹妹得来的，怎么可以背着她先斩后奏呢？”

逄纪听了半天了，这会儿干脆把话挑明：“大将军是顾及车骑将军把您取而代之吧。”

何进也晓得家丑不可外扬，叹息道：“都是一家子亲戚，他……”

逄纪懒得听他废话，打断道：“大将军应该明白，皇上迟早是要亲政的，您应该趁早铲除奸佞，不要再让他们祸害新君。自古为帝王除奸，为黎民清君侧，是最大的功劳。大将军若办成此事，日后必得皇上信赖。”

关于何家的私事，曹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现在他已经逐渐看清袁绍的如意算盘了。只要宦官除掉，太后和皇上身边就只能用士人，能够帮助外戚压制群臣的盟友也就不复存在。

到时候何家也就失去与皇上的纽带，何进、何苗也将被孤立，宦官外戚都被解决，最终获益的是士人。曹操眼睁睁看着何进，这个憨厚的汉子被袁绍利用，他心中有所不忍。

袁绍拍了拍有些发涨的脑门，似乎很无奈：“既然大将军不能与太后争执，那咱们……咱们就给太后施加些压力，使她迫于形势不得不杀掉宦官。”

“有这样的办法？”何进似乎看到些解脱的希望。

“大将军放心，我这个办法定不会叫大将军与太后反目，到时候太后自然而然就会除掉宦官。”袁绍低头抚弄着佩剑。

“有这样的好主意何不早讲？你说说，是什么办法？”何进顿时两眼放光。

袁绍放下剑，环视众人道：“咱们秘密调遣四方兵马，以清君侧讨宦官为名兴兵入京，逼太后决断！”

在场之人顿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件事的可怕性。陈琳陈孔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行！如此行事乃引火烧身。”

“为什么不行？咱们暗地里节制，不许他们入京城不就可以了吗？”袁绍没理陈琳，却直勾勾看着何进，“大将军，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够保全您跟太后的体面。从前齐国为乱，孝景帝先斩晁错！”

曹操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本初！孝景帝虽斩晁错，可那并没有平息叛乱！况且现在本无叛乱，你这是挑动灾祸无事生非。”

“这也是无奈之举。”逄纪立刻驳道，“孟德你太不体谅大将军的难处了。况乎只有如此行事才能左右保全，大将军以后还得辅政呢！你们就不能替他想想吗？”

“逄元图！你少要巧言令色！”冯芳在一旁压不住火了，“口口声声效忠大将军，你可知各路兵马一进河南，京师就乱了。”

“亏你们还是厮杀汉，连这点事情都怕，还不如我这一介书生呢。”逄纪讥笑道，“你们带兵是干什么吃的？不会拱卫洛阳吗？你们俩是不是难断旧情，还舍不得那些宦官的性命呀？”

曹操与冯芳原本都是通情达理的，但是说话就怕揭短，逄纪用他们最在意的事情挖苦，他们岂能忍受？冯芳一着急，把剑拔了出来：“你再说一遍，我先宰了你！”

厅堂里立刻炸了锅，大家你言我语顷刻间分为两派，一派支持袁绍，一派反对这么干，双方争执不休。何进看着眼前的情景，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你们别闹了！我……我……本初，你这个计策有把握吗？”他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要咨询袁绍的意思。

袁绍立刻施礼道：“有！今丁原之兵近在咫尺，召他速速进京，高呼清君侧之言，传至京师，太后必然就范。”

“不行不行！”曹操立刻反驳，“并州军皆是匈奴、屠格，这些人不服管教势必生乱。”

“那就再招董卓进京，二人互相牵制不就行了吗？”逄纪信口道。

“董卓拥兵自重包藏祸心，你不知道吗？”

“你懂什么，多招几路人马，他们互相牵制，也就闹不出什么大乱了。鲍信不是在泰山拜了骑都尉吗？叫他也领兵入京，你们总得信任他吧？”逄纪滔滔不绝道，“东郡太守桥瑁，名门之后你总该信得过了吧？还有在外领兵的几位掾属张杨、毌丘毅，叫他们都领兵逼近河南，这些人你们总该信任吧？”

曹操一时语塞，这办法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但是事到临头会怎样谁都无法预料。他思考了片刻，缓了口气道：“即便如此，这件事还需慎重筹措。兵者，凶也，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的好。”

何进或许是想早点儿摆脱自身的尴尬，满口应承道：“既然本初有把握，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本初，就有劳你火速招诸将入京，叫他们打足了旗号，一吓唬，我妹子就答应了。”

“大将军怎么能行这等谬举呢？”陈琳跪倒在地，“《易经》有云‘即鹿无虞’，民间有谚‘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岂可以诈立乎？如今大将军总统皇威，手握兵要，龙骧虎步，若有意诛灭宦竖，此犹如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无人所顺，偏偏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到时候大事不成，天下就要乱了！”说罢他连连磕头，把脑门都撞破了。

何进赶紧走过来，双手搀起陈琳：“你这又是何必呢？咱们把这件事早些了结，也就罢了。”

“了结，”陈琳都快哭出来了，“大兵一到洛阳，必然各自为政，哪儿还有个了结啊！”

“我看本初说得头头是道，就试试吧。你给我个面子吧。”

“面子？天下大事竟然就是面子？”陈琳一把推开他的手，瞪大了眼睛摇头道：“我不跟你说了……不跟你们说了……”他失魂落魄蹒跚到堂口，又回头道，“大将军，您好自为之吧。”

冯芳见陈琳走了，也宝剑还匣，吼道：“好啊，我也走！我一个宦官的女婿，不配与你们这帮干净人说话。自以为是！呸！”说罢瞪了逄纪一眼，甩甩衣袖，扬长而去。他这一走，夏牟、赵融这两个校尉也吃不住劲了，皆拱手道：“大将军，我等营中还有要事，暂且告退。”说完不待何进答复，匆匆忙忙就躲了。

曹操见他们如此武断，把诸校尉都逼走了，便也拱手要退。袁绍一把攥住他：“孟德，你我相交多年，曾经共过患难，难道连你都不信任兄长我吗？”

瞧他凝重地看着自己，曹操的去意渐渐打消，慢吞吞道：“本初……我劝你慎重。”

“大家坐下讲话，坐下讲话吧！”何进赶紧打圆场，“本初，我看大家也没弄明白，你详细说说你的办法。”

袁绍落座，娓娓道来：“十常侍所恃乃车骑将军与舞阳君也，此母子进言于太后，故太后不能决断。为今之计，以雄兵入关，逼近洛阳，遍插旌旗，口称清君侧诛宦官。皇上尚幼，太后女流，闻听此讯必然惊怖，诛宦官以退重兵。况朝廷官员闻讯亦有取舍，必进言太后诛杀佞臣，此一箭双雕也！”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河南地舆图与三辅黄图来，展开指指点点道：“如今丁原转任武猛都尉，他的兵最近，可令他率部渡河至孟津举火示警大造声势。此若不成，可再发并州兵，董卓尚未赴任，可命坐镇并州的西园司马张杨、并州从事张辽举兵南下，至河南之地。”

“他们这些胡人兵来了，京师安危怎么确保？”王谦插嘴道。

“这不妨，我与孟德等几位校尉以及北军列营各自戒备。”袁绍轻松地笑笑，“其实都是商量好的，大家做戏罢了，不会有乱子。”

曹操点点头道：“戒备京师没有问题，可要是到时候太后还不能应允呢？”

“没关系，咱们可以再多发几路兵。”袁绍指着地图，“鲍信在济北，让他也发兵前来。东郡太守桥瑁，乃桥玄族侄，这个人颇可信赖，叫他领兵屯驻成皋，显耀兵势。王匡贤弟久往东州，给他一份手札，叫他到泰山郡发其强弩作修备状，佯作鲍信、桥瑁之后援。最后南发在丹阳办事的毌丘毅，让他自南来；修书给自凉州往并州赴任的董卓，让他从西面来。这样东南西北四面起兵，太后一定会害怕的，只要她一害怕，这件事就算成了。”袁绍说完喘了一口大气，“诛杀完宦官，咱们再各自修书叫他们罢兵。”

“要是他们不肯退呢？”曹操接着问，“尤其是丁原、董卓这两个老兵痞，他们的部下都是胡人，不是容易调遣的。”

“这个倒也无妨，他们两人若是到了洛阳也是互相节制，到时候让咱们的几路兵马也进来。”袁绍回头看了看逄纪，“正如逄贤弟所言，都来了他们就不敢闹了。孟德，咱俩手中也有兵啊！咱们几个加上北军，难道害怕他们临时反水？”

何进这会儿笑了：“对，如此行事至少我和我妹子不伤和气。我看这办法好！”

曹操心道：“好什么呀？这不成了烽火戏诸侯了吗？国家的兵马是为了保国安民的，为了你们兄妹搞这样荒唐的闹剧，你把我们这些将领当什么了？”他原先觉得何进可怜，自这一刻起，突然觉得这个人可恨，那种无能和优柔寡断太令人厌恶！

袁绍见他们不言语，又笑着补充道：“大家不必紧张，这些路人马到不了洛阳。就比如这董卓，他现在远在三辅之外，督着大队人马行进缓慢。咱们现在发书，等他到这儿，事情恐怕早完了！”

曹操还是笑不出来，看看在座的诸人，王谦、何颙、崔钧皆低头不语，大家的心里还是没底呀！

“大将军，速速决断吧！”逄纪趁热打铁。

“好吧，”何进倒是信心满满了，“这里面的事情我也不太明白……王长史，你就顺着本初的意思去办吧！”

“诺。”王谦起身应道，“不过大将军，这件事似乎不能以朝廷的名义调遣吧。”

“当然不能啊！”袁绍一挑眉毛，“明发诏书岂不是全告诉太后了？就以大将军的受札印玺行事吧。”

王谦是长史，职责所在，丑话必须说在前面：“没有朝廷的诏命就私自调兵，一旦出了乱子，这个责任谁担呢？”

何进似乎已经放宽了心：“哎呀，这件事就这么办吧！也拖了这么久了，早弄妥了，我也好睡个踏实觉。”

【京师震怖】

光熹元年（公元189年）七月末的一个夜晚，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大火的源头就在洛阳东北的孟津，乃是八关之一，黄河最重要的渡口，离洛阳城仅仅邙山相隔，近在咫尺！

京师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众官员和百姓不知所措。有些胆小的官员以为出了叛乱，连夜收拾东西准备弃官还乡。大街之上所有人都低头往来忧心忡忡，他们似乎预感到有塌天大祸将要来临。

因为事情紧要，曹操回家没跟任何人提起何进的计划。因此孟津火起，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老曹嵩差出楼异去打听，楼异不明就里，扫听了个糊里糊涂，回来添油加醋一念叨，更热闹了。

“老爷，并州刺史丁原反了，听说朝廷调他为武猛都尉，他不愿意赴任，就带了并州的十万大军杀过……”

“多少兵？”曹嵩打断他，“并州岂有十万带甲之众？”

楼异跪在地上叩头道：“具体多少说不准，街上有说十万的，有说二十万的。我觉得二十万不太可信，所以我就说……”

“十万也不可信呐！”曹嵩跺着拐杖瞪了他一眼，“然后呢？”

“他们杀过河，把孟津渡一把火给烧了，听说是要杀入京师，自立为帝，想要改朝换代呀！”

“胡说八道！”曹嵩并不糊涂，“他丁建阳是个傻子吗？要造反就应该直入洛阳，强行突袭尚且不成，难道还蠢到火烧孟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要造反吗？”

楼异也不明白，嚅嚅道：“街上的人都这么传言，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些话都不能信，孟津离洛阳这么近，他要是真反了这会儿早他妈杀到都亭了。”曹嵩叹口气，扭头看看儿子，“孟德，你有没有接到战报？”

曹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爹爹问他话，揶揄道：“没有啊，一切都好好的。”

“活见鬼啦！难道是守关的兵丁走水了？真不像话，八关重地乃是防卫紧要之处，怎么能如此玩忽职守，让这么重要的……”曹嵩说着一半觉得不对：如此重要的军情，朝廷和幕府岂能毫不知情？他恶狠狠瞪着儿子喊道：“不对！你给我实话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曹操见瞒不住了，便打发走楼异，将袁绍所定计策，一五一十全说了。哪知还未说完，父亲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呸！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曹操连脸都不敢抹一下，慌慌张张跪倒在地。

“你是哑巴吗？袁绍那小兔崽子出这主意时你干什么去啦！由着他们胡折腾吗？他何进算个什么东西，这样的馊主意也敢答应，你还不扇他俩耳光！”曹嵩气得直哆嗦，简直怒不择言，“我为你小子把官都辞了，你们就这么除宦官吗？丁建阳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还真听你们的鬼话，把孟津都烧了。这是他妈谁出的主意？”

“并无人提议烧孟津，说是举火相吓，恐怕是丁建阳约束部下不力致使起火吧。”

“哼！还没到京师就约束不力，到了京师会是什么样子？你们不会动脑子想想吗？真他妈的不成器，都是一帮三十多岁的爷们了，怎么还办这等蠢事啊！”曹嵩说着举起拐杖，照着儿子屁股上就拍，“滚！滚！滚！滚到幕府去。”

“做什么？”

“赶紧叫何进收兵。够瞧的了，别再闹下去了。真要是大队人马来到洛阳，这天下就乱了！他何进可以欺人，不可欺天，那丁建阳带的是匈奴、屠格，过了都亭再约束不住怎么办？你别忘了，这河南不太平，於夫罗还带着一帮匈奴人呢！借兵借不到，丁原一来，到时候他们俩兵和一路将打一家，大汉朝不就完了吗？你刚才说还有董卓，那狗都不睬的东西，你们招惹他做什么？湟中羌人到了河南，再跟匈奴打起来，那更热闹啦！你们那点儿杂兵根本弹压不住。”

“这、这……”曹操也有点儿慌了，这些问题他从未深入考虑过。

“磨蹭什么呢？快去啊！不成材的东西。”

曹操一脸晦气出了家门，堵着气赶奔大将军府。到门口正遇见崔钧骑马赶到，也是怒气冲冲。两人都是为一件事来的，守门兵丁瞧他们脸色不正，连招呼都没敢打就把他们让进去了。

二人火烧火燎来至厅堂，见何进与袁绍正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

曹操无名火起：“你们且住了吧！孟津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绍看看他，笑道：“孟德别着急，昨晚丁原带三千人马渡河，为了震慑阉人，在孟津放了一把火而已。”

“放了一把火……还而已？”曹操越听越有气，“孟津乃是八关之地，岂可说烧就烧？这岂止是震慑阉人，整个洛阳城都震动了！你现在上街看看去，金市、马市都散了。”

“这只是暂时的。”袁绍劝道，“等丁原清君侧的上疏到了，大家就安定下来了。一切安好，没有什么乱子。”

“好什么呀？我可告诉我爹了。”

袁绍一皱眉：“你怎么能泄密呢？”

“这还用泄密？”曹操鄙夷地望了他一眼，“这点小事我爹一猜就明白了。”

“我爹也是。”崔钧抱怨道，“这办法根本骗不了人！真要是想清君侧，这会儿早就打上仗了，这一看就是假的。”

何进也觉着不对了，看着袁绍：“本初，这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哎哟！是我的疏忽。”袁绍啧啧连声，“这些兵马不应该同时通知，有先有后就造不出声势来，要是事前筹划一下，远的提前通知，近的最后举事就好了。”

“现在机灵了，你早干什么去啦！”崔钧一屁股坐下。

“我看趁现在乱子没闹大，赶紧收兵吧。”曹操建议道，“该回哪儿的还回哪儿去，别叫他们瞎起哄了。我原本就不同意这个办法，丁原那些胡人兵真过了都亭可怎么办？”

“三千人马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咱们几个营一冲就趟平了。”袁绍不屑一顾，“再说大将军的手札又没叫他进京，无缘无故他敢过来吗？大家都不要慌，这是暂时的，等各路人马都闹起来就好办了。”

曹操与崔钧对视了一眼，又软语劝道：“本初，咱不要再弄险了，赶紧叫他们都散了吧。”

“不行，大将军手札已经都传出去了，现在喝止算是怎么回事儿呀？事已至此，绝无更改。”袁绍拱手道，“请大将军速速入宫打探消息，说不定太后已经改变主意了。”

“好好好！我这就入宫请示太后，我那妹子要面子，这会儿可能心眼活了，我再劝劝也就成了。”何进喜不自胜。

袁绍又道：“还有一事，您最好派人去跟车骑将军谈谈，莫叫他再护着那些宦官，他惹出来的乱子够多了。您兄弟两个和解一番，以后同心秉政，不要因为宦官这点事儿闹得不往来。”

“是是是。”也不知道谁才是大将军，这会儿何进倒像是袁绍的部下。袁绍见他回后堂更衣，便走到曹操他们身边道：“孟德、元平二位贤弟，你们不要着急，现在既然跟着何进谋划，咱们暂且顺着他的脾气来。你们回去劝劝二位老人家，请他们不要慌张，此事也万万不可声张，很快就会过去的。再过几日各地的檄文就要到了，到时候还要请他们带头倡议，上疏弹劾宦官呢！”

“我爹都辞官了，还上疏什么呀。”曹操一甩袖子。

崔钧也赌气道：“照你这样闹下去，我爹也快辞官了。”

袁绍深深地给他二人作了个揖：“二位贤弟！我袁绍求求你们了，咱们都是多年相交，为了朝廷社稷、为了我大汉江山，你们就帮愚兄这一次吧。最多也就是一个月的工夫，一切都会好的。咱们还有更大的事要做呢……”二人无可奈何，到了这会儿，还能说什么呢？

曹操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开始收拾金银细软了。他仓皇跪到曹嵩面前，叩头道：“孩儿无能，不能挽回何进、袁绍之心。”

曹嵩没再指责他，叹了一口气道：“这才叫是祸躲不过呢！”

“恕孩儿直言，我冷眼旁观，那丁原按兵不动皆有节制，此事未必就会惹出乱子来。”

“是未必会出乱子，可是军国大事不能凭借侥幸啊。”曹嵩看着儿子，觉得既可怜又可气，“无论是福是祸，我不愿意再冒风险，还是回乡躲躲吧。”曹操想拦又不好说出口。

“阿瞒，爹都这个岁数了，恐怕这一去，以后再没有机会来洛阳了。以后你要自己保重，论才干论学问，爹信得过你。但是你不能自以为是得意忘形，这可是你从小到大改不了的毛病。”曹嵩满面忧虑，“其实你都三十多了，轮不到我这老棺材瓤子教训你。”

“不。爹说的都对，孩儿铭记您的教训。”

“唉……樊陵、许相真乃庸人，他们谁又有我这样的儿子！”曹嵩欣慰地笑了，“但是我还得嘱咐你，无论到何时，兵权万万不可以撒手！不论谁当政，有兵权有你命在，进退左右皆可行。若是朝廷以外的人想要夺你的兵权，你就得速速脱身。”

“孩儿明白。”

“没什么可说的了，去看看你媳妇孩子，最好跟我一起走。”

曹操火速转入后堂，见卞氏还抱着丕儿若无其事。

“妻啊，你还不收拾东西，随父亲回乡？”

“嘘……小声点儿，咱儿子睡着了。”卞氏嫣然一笑，“你不走，我为什么要走？”

曹操也笑了，捋捋她的鬓发道：“如今洛阳风声紧，你暂且回去避一避，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哪知卞氏捂着嘴咯咯直笑。

“你笑什么？”

卞氏在他额头戳了一下：“我笑你一个大男人，见识太短。咱们脚底下乃是国都，这地方要是真乱了，那整个天下岂不是都要乱？现在躲到家乡，到那时候还能往哪儿躲？”

曹操不禁感叹：“是啊……天下大乱无处可躲。”

卞氏笑着笑着，眼角却闪出了晶莹的泪花：“此间虽危险，但至少事态分明，祸福可见。若回到谯县，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对你放心得下？夫啊，我在谯县盼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在一处，不能和你再分开了……”她一头扎到丈夫怀里。

“不走就不走吧……叫环儿随爹回去。”

“环儿妹子也不会走的，你已经纳她为妾。她回去见了阿秉说什么呀？”说这话时卞氏眼露埋怨之色。

曹操拍着她的肩膀：“不愿意走，那就算了。咱们一家子生死与共！”他这句话声音有些大了，小曹丕吓醒了，哇哇啼哭起来。

“你看你，把儿子都吓哭了。”卞氏嗔怪他一句，拍着儿子哄道，“丕儿丕儿快睡觉，娘我给你唱儿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曹操见丁氏哄孩子哄多了，卞氏这个当妈的只生下这一个孩，哄孩子的样子都不太熟练，笑道：“交给他奶娘不就成了吗？”

卞氏一撅嘴：“人家不干啦！收拾东西也逃了。”

曹操哭笑不得，抱过儿子来：“我哄他吧！”

“君子抱孙不抱儿。”

“我不是君子，是专抢歌姬的小人。”

“去你的！”卞氏啐了他一口，“我还是给儿子唱歌谣吧……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

“你这是什么歌谣？”

“咳！他奶娘教的，说是现在洛阳大街小巷的孩子都唱这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

曹操晃悠着孩子，越听这歌谣，越觉得不祥。

【万事齐备】

就在曹嵩离开的当天，并州军征讨宦官的檄文就打到洛阳来了。但是这样假惺惺的举兵岂能欺瞒太后和何苗，诛杀宦官之事不允，也并不派兵理会。

丁原手里只有一份何进的手札，可谓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敢轻易进兵。他每天带着兵十里八里往前蹭，眼瞅着都蹭到都亭驿了，实在是不敢再向前，便把三千人交与心腹主簿吕布统领，自己灰头土脸进了城。何进、袁绍抱着一肚子歉意，只得满面含羞劝慰丁原一番，并将其晋升为执金吾，暂且在朝廷听用。

丁原私自带兵入京，不受斥责反授官职。满朝文武明明知道这事做得没道理，但大将军的主意哪个敢反对？只能是装糊涂，跟着大将军高喊着杀宦官。不久东郡太守桥瑁兵屯成皋，王匡在泰山发其强弩，董卓也改道东南赶奔京师。洛阳城越发人心惶惶，百姓不知所措，官员一片懵懂。在这种情况下何进再次入宫请太后决断。

如今可是使出全身解数了，何太后要还是牙关紧咬，大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一切又得从头开始，而且还得想办法打发那些无缘无故招来的兵。王谦、曹操皆心急如焚，幕府厅堂里急切地踱着步子，等何进回来。可是袁绍却在边上一坐，稳如泰山地吃着橘子，还没话找话跟他们闲聊。

“本初，你一点儿都不着急吗？”曹操越看他越有气。

“急管什么用？大丈夫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惊。”袁绍说着吐出一枚橘核。

“泰山要真是崩了，活活砸死你……”

话说到一半突然有人跑进厅堂，跪倒在王谦面前道：“启禀长史官，现有董卓上疏表章。”说罢呈上一卷皂囊封着的竹简。

“这老兵痞名堂还真不少。”王谦取过竹简并不拆看，将之放在几案上，挥挥手打发那兵去了。

曹操见状忙招呼道：“快打开看看。”

“不行。”王谦连连摇头，“这是官员给朝廷的表章，若不是大将军临时辅政，都应该交付省中的。现在交给幕府倒也罢了，大将军不在，绝不能轻易拆看，这有干朝廷的制度。”

曹操急道：“哎呀，我的大长史，都到什么时候了，还不紧不慢的。董卓几天前就过扶风郡，眼瞅着就快要到了。再不派人喝止，他也要学丁原一样吗？”

袁绍却笑道：“这倒不打紧，大不了洛阳城外再屯三千兵。”

曹操赖得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竹简道：“这罪过我担待了！”扯开封套就看。王谦见阻止不及，便也凑过来看，但见董卓言辞道：

〖臣伏惟天下所以有逆不止者，各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操擅王命，父子兄弟并据州郡，一书出门，便获千金，京畿诸郡数百万膏腴美田皆属让等，至使怨气上蒸，妖贼蜂起。臣前奉诏讨於扶罗，将士饥乏，不肯渡河，皆言欲诣京师先诛阉竖以除民害，从台阁求乞资直。臣随慰抚，以至新安。臣闻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枚乘谏吴王曰：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沧音则亮翻寒也。溃痈虽痛，胜于养肉，及溺呼船，悔之无及。〗

“董卓已经过了渑池，到新安了。”曹操把这份奏章交与王谦，估算着路程，“若是他急速行军不过两日的时间必至洛阳，咱得想办法叫他停下来。”

王谦表情愕然：“你们有人识得董卓吗？”

曹操摇头，袁绍笑道：“你又怎么了？想认识他？”

“我有些担心。”这会儿反正已经拆开，王谦就索性把竹简递于袁绍看，“观其文如见其学识。朝廷之人皆言董卓粗疏无学，可此表所言皆有出处，前引赵鞅除奸之事，后取枚乘华美之辞，这样的人岂是无才无谋之辈？”

袁绍接过来一看，“扑哧”笑道：“此表必是赖掾吏捉笔代劳。我的大长史，咱们的大将军的表章不少还是你的手笔呢。”

王谦却还是忧虑不已：“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这表章虽然言辞有度，但细细想来说的都是他军队的那点事儿。与其说是他为朝廷讨宦官，还不如说是替兵士来讨阉人。”

“有没有办法制止他前进呢？”曹操提醒道。

“这倒是简单，只要大将军下一道手札，或者是朝廷明下诏书就行。但只怕……”王谦眉头拧了个大疙瘩。

“只怕那些西凉人不听号令，得找一个能震慑得住西凉兵的人。”曹操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有什么人选可以胜任。

袁绍又把橘子拿了起来，边吃边笑道：“你们也真多事，刚才还不让拆看呢，这会儿又操心下诏之事了。你们放心吧，董卓不过三千人马，成不了大祸。而且他是我叔父的掾属故吏，即便来到洛阳，我叔父自有应对。”

曹操正在想人选，突然听他道掾属故吏，眼睛一亮：“我有一个人选可堪此任！孝顺帝朝有西凉刺史种暠种景伯，甚得凉州人心。迁任之际百姓都跑到洛阳要求他留任。”

“种暠前朝就去世了！”王谦一愣，顷刻间如梦方醒，“他的后人是……”

“他孙子种劭种申甫刚转任谏议大夫，现就在洛阳，叫他去不是正适合吗？”

“孟德啊！你可真是博闻强记呀！”王谦赞叹不已，“这么琐碎的官场犄角你都注意到了。”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那老种暠乃是当年我祖父举荐给孝顺皇帝的。”曹操笑着瞥了一眼袁绍，“用我祖父举荐之人的孙子，会会本初叔父的故吏吧！”

袁绍听这话来气，似乎曹操故意占他家的便宜，可是又无可辩驳，只道：“你们都是瞎操心，这里面的情由你们根本就不晓得。”

“你知道，可是你又不肯说。你倒是说说明白呀，到底为什么给何进出这样的主意？”曹操早就想问个清楚了。

袁绍还是欲言又止。

王谦见状道：“既然如此耽搁不得，我这就去省中以大将军之命起草诏书，若能即刻差种劭出京，必可以在河南境外止住董卓。”

王谦刚出去不一会儿，就有人报说大将军回府。曹操、袁绍忙整理衣冠出门迎接。只见何进面带喜色，走路都显得格外轻快。曹操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恭恭敬敬将他迎入府中落座。

“太后总算是点头应允了，哈哈哈……”何进仰面大笑。

“咱们何时上疏参奏，要动用七署拿人吗？”曹操生怕再有变故，马上问道。

“不是，我没说清楚，不是答应杀他们。”何进解释道，“太后是答应将宦官遣出皇宫，只留下一两个像郭胜那样亲近的内侍，改由羽林三署的人代替大部分宦官。”

曹操与袁绍对视了一眼，俩人有点儿泄气。

何进却兀自笑着：“这次你们都满意了吧，宦官出了宫他们也就害不了人了。”

曹操强耐着性子拱手道：“大将军，宦官虽然出宫，但只需一道诏命，日后还可召还。太后如此行事不过是拖延一番而已，待四方兵马一撤，她必会将宦官召回，此事断不可草率行事。若大将军未曾言及诛杀之事也倒罢了，如今已经言及，恐不单是太后、车骑将军，已经是天下皆知，此后宦官回宫必然伺机报复。若那时大将军已不在宰辅之列，岂不徒受小人所害？”

“啊？”何进瞪大了眼睛，“我上当了……这可……”

“哈哈哈……这些阉贼灭门矣。”袁绍仰天大笑，声音都有些扭曲了。曹操被他犀利的笑声吓了一跳，甚是不解：“本初这是何意？”

“属下请大将军封我一个官。”袁绍郑重其事地作揖。

“你要什么官？”

“属下愿出任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有监察官员之权，宦官出宫一切行为皆可检举。这些人在任贪贿，没有一个可逃国法，到时候我只需将罪行上奏，将他们按国法治罪即可。”

“对呀！”曹操脑子一转，“本初此法可行。”

何进点点头道：“这倒可以，不过上奏其罪，我妹子要是还不愿意治他们的罪呢？”

袁绍又是一揖：“属下再请假节。”

曹操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何进撑腰先斩后奏也就罢了，可若是假节等于把朝廷的最高权柄给了袁绍，他想调动兵就调动兵，想杀哪个人就能杀，到时候恐怕连何进都奈何不了他了。

这位屠户国舅似乎不太明白假节的分量，只是懵懂地问：“那样你就可以不经过太后杀宦官了吗？”

“是。”袁绍谨慎答复，并不像以往一样解释其含义。

“好！那我就吩咐王谦他们去办。”何进点点头，使劲捏了捏眉头，“哎呀……这件事总算是完了，快要熬死我了。”

曹操暗笑：快熬死你了？都快急死我们了！他扫了一眼袁绍，只见他颜色严峻，方才的谈笑风生已经倏然不见，嘴角处却露出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微笑，袁绍再次躬身施礼：“大将军，诛杀宦官一事需广寻宦官赃罪，恐我一人不能胜任。此事还要有河南尹相助，属下再请一人出任河南尹。”

“还没完吗？真麻烦，你想举荐谁？”何进有些不耐烦。

“王允王子师。”

“可以，他被十常侍陷害下过大牢，用他办事，一定不会心慈手软。一切事务你看着安排就行了，还有什么事去跟王谦商量吧。”何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还打了一个哈欠。

“既然如此，那属下告退了，我回去等着诏书。”袁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临出门时矜持地冲曹操笑了笑。

曹操有些困惑了：袁绍的笑意为什么那么矜持？好像是故意保持威仪不敢笑出来……等等！袁绍原本就是这样矜持作态的人。难道这半年多的日子里，他的散漫洒脱，他的嬉笑调侃都是装出来的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袁绍到底想干什么？司隶校尉与假节的身份都被他要去了……或者说是被他轻而易举诓去了？下一步他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曹操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下去，突然有下人进来通禀：“车骑将军过府议事。”

听说何苗来了，曹操知道自己身份多有不便，赶紧躬身告辞。何进恐是怕家丑外扬，也没执意相留。出了厅堂的门曹操并没有离开，见吴匡正挺胸抬头把着门口，便冲他一揖，不声不响站到了他后边。吴匡这几个月与曹操混得颇熟，料之是想偷听，仅仅一笑置之，并不理会。曹操穿的是便服，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往门边一站，谁看见也只能认为是普通的一个侍卫或令史，不会深究。

何进并不出去迎接，少时间只见门口的诸侍卫列开，将车骑将军让了进来。只见何苗个子不高，相貌倒很英俊，举止动作皆成体统，比何进要庄重得多。

其实这个人与何进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他本姓朱，是何后的母亲改嫁朱家以后生的。而何进与何后也非一母所生，何进乃何氏嫡妻所生，如今已经亡故。何后与何苗的母亲尚在，即那位舞阳君老太太。

曹操注意到，何苗身后还不声不响跟着另一个人。此人身穿一袭旧衣服，头上没有戴冠，以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子别顶，始终低着头弯着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魄的气息——正是十常侍之首的张让。何苗对待张让如同对待一个家奴，就让他低着头跪在当院，自己则整理衣袖迈步上堂。

曹操恍然大悟：何苗一定是来给十常侍求情的，张让穿得这么寒酸是要博取何进的怜悯。

只听里面传来何苗缓慢的声音：“小弟给兄长见礼了。”

何进似乎没有回答，足见他对这个毫无关系的兄弟十分不满。

“大哥，您最近可好，我怎么瞧您瘦了呢？”

“没有啊，我吃得饱睡得着，不劳你费心。”

“大哥，咱俩是什么出身不用我说。想当初您就是老何家屠户掌柜的，我不过是南阳一个赌徒无赖，我无有着落的时候就到您家蹭吃蹭喝。如今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小弟当年惹不起您，现在更加不敢与兄长争锋。”何苗的声音颇为谦恭。

“姓朱的！”何进从未把他看成是家人，“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当年是个无赖，现在还是个无赖。”

“张手不打笑脸人，您又何必与我动怒呢？”何苗不气不恼，“没有外人，咱哥俩说说良心话。”

“你小子有良心吗？”

“您别这么说呀，嘿嘿……”何苗笑了，“好好好！你不信我的良心，您得信您自己的良心吧？您凭良心想一想，咱们当初都是贫贱之人，多亏了张让、赵忠两位内省之官，咱们才有今天的富贵，这您不能否认吧？”

何进默然不语。

“咱们受了人家的恩惠就应该报答人家，您不但不报答人家，如今还要杀了人家。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怕过去的丑事传出去叫人家笑话呀？”何苗笑道，“您再想开些，这年头谁有势力谁吃香的喝辣的，谁能笑话谁呀？”

“你少说这等话，我可不怕人笑话。”何进气昂昂道，“我是为了朝廷社稷才这么做的。”

何苗啧啧连声：“你还为了朝廷社稷？你会写这四个字吗？你是不是天天跟那帮读书人混在一起，让他们给捧糊涂了？国家大事是那么容易管的吗？别忘了覆水难收，杀了那些宦官你可别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何进反讥道，“你小子说我没良心，你更没良心，董太后是不是你杀的？”

“是又怎么样？毒死那糟老婆子，不也是为咱家好吗？她跟那个蹇硕差点儿把咱都害死。”

曹操听了一哆嗦：这还有意外收获，董太后真是何苗派人害死的。

“行！算你小子有理。可是我要杀宦官，你干吗了？你虽然不杀他们，可是你把他们的钱都诈走了，你现在家里的钱快赶上府库了吧？”

“大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要是想要，一句话的事儿，我全转给你都行！”

“我不稀罕。”何进怏怏不悦，“广厦千间卧眠七尺，我他妈有个地方睡就够了。当年没钱我也没觉得苦，回去当个杀猪的我都不怕。”

“你！你……你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何进叹了一口气：“老三啊！我今天叫你一声老三，就当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一不图钱二不图权，我就是想力所能及为朝廷办点儿事。我今天掏心窝子跟你说，你不在乎你自己姓什么，可我在乎！咱们老何家多少辈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可如今咱俩又领兵又当官。而且这一当就是比三公九卿还大的官呀！咱他娘的都欺祖啦！”

曹操憋着想笑，吴匡冲他摆摆手，示意他矜持。

何进继续往下说：“人活一辈子容易吗？就不能给子孙积点儿德吗？是啊，学窦武我做不到，咱肚子里没墨水，那他娘的也不能当梁冀呀！咱大外甥都十七了，咱俩还能在朝堂上蹦几天？等他亲政了，谁还能记得咱老何家？所以咱得趁现在积点儿德，好歹咱也在这个位子上。我前些日子想给我闺女求门亲事，跟我那个长史王谦结亲。人家不答应！为什么？我是大将军，人家一个长史都不答应。就是因为咱是大老粗，咱没读过书，没学问，没出身。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咱儿孙可不能再这样了！咱们为朝廷出点儿力，将来咱们子孙出了门横打鼻梁子，说起‘我是何遂高的儿子’那都高高兴兴，叫人高看一眼。兄弟啊，哥哥多想叫人看得起呀，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你怎么就不知道上进呢？”

这一席话只听得门外的曹操心里酸酸的。

何苗却毫不买账：“行啦吧你，哪儿这么多咸了淡了的？我告诉你，真杀了宦官，咱家也没有好日子过了，你也不好好想想！”

“你瞎扯！”

“你说我没长进，我看你才没长进呢！”何苗冷笑道，“宦官一旦没有了，何人在宫中伺候你妹子？到时候咱们想找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了。她们孤儿寡母等于叫人家看起来了。莫看现在这帮当官的叫你一声大将军，等宦官没有了，他们就该反手对付咱了，咱的兵有人家管着，咱的笔叫人家攥着，到时候人家跟咱一翻脸，说什么外戚干政有碍国法，咱还能怎么办？派兵派不动，下令人不听，太后都让人家控制着。他们再合起伙来找个有头领的官出来一招呼，人家君是君臣是臣治理天下了，咱就让人家赶出洛阳啦！”

何苗几句粗话不亚于至理名言，曹操听罢才想明白，袁绍之所以诓去假节之权，就是为了除去宦官之后，转手对付何家。

“我认了！”何进赌气道，“大不了回南阳，我不当大将军又怎么样啊？”

“你不想过好日子，我还想过好日子呢！”

“你已经捞了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过好日子吗？”

“我他妈是想避祸。”

这哥俩争执起来，刚开始还听得懂，后来就都是南阳土话了。张让跪了半天了，这时候见他们兄弟吵架，慢吞吞爬进了厅堂：“两位国舅爷别吵了，都是老奴们的错，求你们开恩饶了老奴们吧！我们都这把年纪了，钱也都没了，大将军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说罢，这老阉人哭起来，似乎不像是假装的。

“天下汹汹，就是因为你们。”何进叹了口气，“唉……老百姓也好，当官的也罢，有不恨你们的吗？你们都把天下人得罪尽了！如今丁原兵至都亭，董卓也杀到河南了，你们趁早出宫，有侯位的就国①，没有的回家老实待着去吧。”

“你就不念他对你的恩德了吗？”何苗又提这话。

何进不耐烦道：“我念恩德的人多了，岂止他一人？当初蹇硕要害我的时候，多少人帮了我的忙？那边我还欠着人情呢！”

“你……大哥！大哥！你回来呀！”何进似乎是回转后堂了，曹操不再听下去，朝吴匡拱手道谢，信步向幕府大门走去。临出去的时候他张望了一眼：何苗正抻着脖子骂何进，张让则跪坐在地上，哭得跟个泪人一样。祸国殃民的老阉贼，现在才知道哭，太晚了！

何进这个犹豫不决的人总算是彻底下了决心了，宦官一出宫，有袁绍、王允磨刀霍霍等着他们呢。到时候甚至不再需要什么赃罪，凭袁绍假节的身份，见面一杀就全都了结了。曹操心里泛起一阵轻松，不管袁绍诛杀宦官以后怎么打算，至少这一两天可以稍微轻松一下了。

就在曹操放宽心的时候，弘农与河南交界上，奉命喝止董卓进军的种劭却不甚轻松。西凉兵不听诏命想要继续前进。最后种劭也撒开野了，把佩剑拔出来，挡在大路上扯着嗓子一顿喝骂，总算是控制住了那帮羌胡之兵。董卓慑于种氏在西凉的威望，不得不驻兵弘农夕阳亭。

即便如此，这个距离在曹操看来还是太近了。

第十六章 皇宫大屠杀，新皇帝吓得逃进荒山

【背后阴谋】

就在太后许诺逐宦官出宫的转天，袁绍晋升为司隶校尉、假节，王允也被任命为河南尹，两道铁网罩到了宦官头上。

大将军修了一份奏章弹劾宦官贪贿、请求将他们迁出皇宫，太后也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群臣点头同意。这只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过场，兄妹之间的妥协早已经达成。

虽然朝堂上彬彬儒雅，可是洛阳的守备却不轻松。原先就来了丁原的三千并州军，如今董卓的三千凉州军也到河南边上了。他们的部卒多是羌胡、匈奴、屠格，不似汉人服管教。所以只要有这两支军队在，京师的防卫就不能有一刻松懈。

若不是曹操一再提醒，何进还没有想过西园校尉的部署。他将五校尉招到幕府，在曹操的帮助下进行了一番指派，淳于琼、冯芳的兵马在洛阳以东驻防，赵融、夏牟的兵力在洛阳以西驻防，曹操则与伍宕、许凉率领的幕府直属兵马在城南屯守，洛阳城北是邙山不必设防。按理说，这样布置应该不会出问题了。

从幕府出来，五校尉各归其营调兵。曹操回他的典军校尉营里，仔仔细细将全军上下巡察了一番。大体上还说得过去，至少在他不太专注军营的日子里，营司马将部下约束得很严格。曹操亲自带队将兵马迁至城南，按照计划好的部署与伍宕的军兵组成一道严实的屏障。安营已毕，又把营司马、别部司马都召集起来，叮咛嘱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黑，他才离开军营回府休息。

到家别的都顾不上，曹操先命人打一盆热水烫脚。这些日子太累了，准确点儿说，自从他出任典军校尉那天起就一直没有轻松过。先是跟蹇硕斗智斗勇，后是忙先帝大丧，又因为宦官的事跟何进着急，如今终于一切定音，总算是可以睡个踏实觉了。随着心里的轻松，身体也松弛下来，曹操双脚泡在热水里，竟坐在胡床上睡着了。

“阿瞒，有人要拜见你。”卞氏亲自晃醒了他。

曹操闭着眼睛，连头都懒得抬：“少来烦我，不见不见！”

“你快醒醒吧，好像有要紧事。”

曹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皱眉道：“谁这么讨厌啊？大晚上串门子，还让不让人睡觉？”

卞氏劝他不要恼，把一份特大的青竹名刺递到他手里。曹操使劲搓了搓脸，才聚拢眼神在灯下观瞧那名刺——南阳袁次阳。

“咕咚！”曹操手一哆嗦，青竹名刺掉在了洗脚盆里，赶紧趋身捞出来：“了不得！这可是当朝太傅袁隗的名刺，我哪儿敢留下？快拿布来。”卞氏也慌了，两口子忙活半天总算把那名刺擦干净，再仔细看看，似乎墨迹浅了一点儿。

“这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黑灯瞎火的，我递回去他也看不出来。”曹操的盹儿算是彻底醒了，“袁老爷子亲自来了吗？”

“人家是太傅，你当自己是谁呀？打发来一个仆人而已。”

“大晚上差一个仆人递他的名刺，这是什么意思？”曹操满腹狐疑，但冲着太傅的面子，还是仔细整理衣冠，亲自迎了出去。来者只有一人，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丁，见曹操恭敬施礼：“小的拜见曹大人，奉我家老爷之命，请曹大人过府议事。”

“袁公夤夜相请，有何要事？”

“小的只是奉命前来相请，并不知是何要事。”不愧是袁隗调教出来的手下，讲话颇为含蓄，口称“不知”，却点名是“要事”。那人说罢又深施一礼，“时辰不早了，请曹大人速速随我前往吧。”

太傅暧昧相召，曹操不敢不去，忙吩咐楼异备车。那袁府仆役见了忙阻拦：“大人切莫乘车而行，此事甚是机密冲要，我家老爷再三嘱咐，所请之人皆不可乘车，以免引人耳目。”他很用力地说出那个“皆”字，明显是要告诉曹操，所请绝不只他一人。

曹操连连点头，随便披了件外衣，牵了大宛马跟着他去了。那人手里打着小灯笼，一声不响地在前面走，曹操在后面骑马紧随，气氛甚是诡异。说来也怪，京师之地即便是夜晚也应该巡查森严，可今夜自出家门一直到袁府，曹操连半个巡夜的兵丁都没看见，细想之下方悟其理——看来，老袁隗已将城东之地的巡夜兵设法撤去了。

那仆役恭敬地接过缰绳，将曹操让进府门。又有二门上的人垂首相迎，不入正堂，却把他引入侧院，指着一间灯光闪闪的屋子让他进去。那仆役自己却不再跟着，默默无语退出院子去了。

曹操心里有些打鼓，但又一琢磨，自己与袁隗无冤无仇，他一个太傅也不会害到一个校尉的头上。于是紧走两步，故意在窗前咳嗽一声，推开了房门。

这门一开，明亮的灯光直刺眼。曹操衣袖遮光，才见里面高朋满座，朝中不少大臣皆在其列。司徒丁宫、司空刘弘、卫尉赵谟、大司农周忠，还有崔烈、朱儁、王允、桓典等一干有威望的大臣各自端坐不语。与他同辈分的，有何颙、郑泰、崔钧、孔融等人；除了他之外的那四个西园校尉早已经就座。太傅袁隗白发苍苍，穿着一身便衣坐在正当中，他左右离得最近的，却是奉车都尉董旻与执金吾丁原。袁绍在他身后，却没有坐席。

“下官拜见太傅！”

“孟德请坐。”袁隗并不多言。

“下官拜见诸位大人！”曹操作了个罗圈揖，便坐了早已给他留好的位子。所有人都似泥胎偶像不发一言，气氛十分凝重，仿佛是在肃穆的朝堂之上。

袁绍的三叔袁隗虽然官拜太傅，参录尚书事，但自新皇帝继位以来，他卧病在家，不参与任何政务，所有事情皆由何进一人处置。可今天一见，他精神矍铄，二目有神，哪里像个有病之人？曹操猛然想起父亲的预言，事情到了最后，果然是袁隗这个老狐狸要现身了。

“既然人已到齐，老朽就直说了吧。”袁隗的嗓门不高，但声音很厚重，“宦官与外戚乃我朝两大弊政！今日宦官势微，将不久于朝堂。我想请各位大人与老朽协力，再把何氏兄弟一并剪除。”

曹操心中一凛，虽然朦朦胧胧已想到这一层了，但是亲耳听袁隗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惊心动魄。他看看身边的人，虽有少数变颜变色的，但与自己一样缄口不言，竟无一人反驳！

袁隗点点头：“既然大家都心领神会，那就听听老朽的计划！首先，我小侄本初已有假节之权，专断击伐，由他与王子师搜集宦官赃罪，尽皆处置。”他顿了一会儿，见大家没有异议，又道，“宦官族灭后，小侄公路以三署之人进驻皇宫，隔绝何后与何进、何苗的联系。”

所有人依旧尽皆不语，袁隗欣慰地笑了：“好！下一步，因宦官所得财货多贿赂于何苗，咱们参他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不轨之心。老朽录尚书之事，一概准奏，将其捉拿下狱草草治死。”

众人依旧是沉默。

“然后，”袁隗望着曹操，“请孟德等五位校尉统领人马控制何进之兵，将其党羽伍宕、许凉、吴匡、张璋等人拿下。咱们逐何进出朝堂，将其杀之。”

这一次，曹操心有不忍，插嘴道：“何遂高乃一无能之人，逐出朝堂即可，何必取他性命？”

对面坐的王允冷笑道：“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杀了他，将来让皇上想起他还有这么一个舅舅也是麻烦，死灰可以复燃的。”

“没错。”袁隗连连点头，“何进要杀，不杀则不可以警后人，不杀则不可以树皇威！”

曹操明白了：政治就是这么个破玩意。即便你懦弱、无能、与人为善，但只要站了你不该站的地方，到时候就会有人要你的命。政治不允许懦弱和无能的出现，更不因为你的与人为善就手下留情。

袁隗见他不再干预了，又向身边的丁原、董旻道：“最后，请两路勤王之师上表逼何后还政，以后再做理会。”

今晚这个密议已经很可怕了，但当他说出“再做理会”四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禁悚然。这四个字的含义如何解释，因为她袒护宦官，就将她赶出皇宫吗？还是要软禁起来？或者……

袁隗见大家表情惊愕，朗朗道：“我朝自光武爷中兴以来，宦官、外戚皆擅干国政，皇帝不能乾纲独断。权移于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羽，用其私人，内盈京师，外部州郡，颠倒愚贤，侵扰百姓！此二种不除，则我大汉社稷必危矣！今日之机千载难逢，我们将其一并铲除，日后明修法令，以为朝廷定制。凡阉人不得给事宫中，凡外戚不得参领朝政。大汉复兴自本朝开始，自列位大人开始。以后咱们共保皇帝决断国事，不准奸邪玷污朝堂。”

董卓之弟奉车都尉董旻拱手道：“我家兄长乃老太傅之故吏，素仰慕您老四世三公之贵。想必由您老人家辅佐皇上，当今天子必可以为一代明君。我兄弟愿效犬马之劳。”曹操不知什么缘故，一直觉得这个董旻很讨厌，一举一动都显得很做作。

袁隗一摆手：“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又做出以疏间亲之事，将来必定不见容于天子。待此事做成，诸位大人共立朝堂，国事万不可再出于一人之心。”

袁绍却接过他叔父的话：“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列位大人，如若天子不刚咱们一起叫他刚。今后，咱们……”哗啦！一个小厮推开门闯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袁隗捋着胡子大为不悦。

“回禀老爷，大将军被宦官杀了！”

“何进死了！？”在座之人一片大乱。

“死了！”报事之人又道，“公路少爷带兵攻打皇宫，要杀宦官呢……”

袁隗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只是冷笑道：“没关系，宦官外戚都要杀，只不过先后顺序颠倒了而已。”

“没关系？”曹操起身白了他一眼，“老人家！宫中祸起，皇帝若有安危闪失，则天下乱矣！您还扶何人亲政治国呀？您这等保国的主意，实在是杀鸡取卵！”说罢拂袖而走，出袁府策马直奔皇宫而去……

【血洗皇宫】

大将军何进在袁绍等人的煽动下决心诛杀宦官，于宫外布置了司隶校尉与河南尹两层铁网，并且借四方之兵胁迫其妹何太后遣出宦官。

在这种情况下，以十常侍为首的宦官被逼上了绝路，他们决定与何进同归于尽！

张让率领段珪、毕岚等数十人埋伏宫中，假传太后诏命，令何进夜晚入宫。待其入宫后，宦官将所有宫门紧闭，就在汉灵帝晏驾的德阳殿前将何进斩首。事后，张让矫诏以侍中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妄图夺回京畿兵权。宫外大将军部曲吴匡、张璋见何进久不出宫，便在外呼喊，守宫门宦官竟将何进的头颅掷出，高喊：“大将军何进谋反，现已伏诛！”吴张二人怀抱头颅，不禁大怒，联合虎贲中郎将袁术率兵攻打皇宫，欲诛杀宦官为何进报仇。

当曹操单人独骑赶到时，火把已经照亮了皇宫。大老远就看见袁术指挥着百十名虎贲士冲撞皇宫的九龙门，虽说袁术是虎贲中郎将，名义上管着一千多人，但虎贲军是良家子弟充任的宿卫，只有在朝会仪仗的时候才会凑齐，他临时只找到这些人，而且攻打皇宫岂是寻常的事情，这些人都不甚出力。真正冲在最前面的是吴匡和他带来的大将军侍卫，吴匡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呼号着扑向大门。无奈皇宫庞大的九龙门乃是千年古树所造，不但沉重而且坚硬，莫说冲撞不起作用，就是用利刃猛砍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公路！”曹操焦急地催马喊道，“不要再攻啦！”

袁术回头道：“人太少，快去带你的兵来！”

“兴兵攻阙如同造反！”

“他妈的！何进都叫人家宰啦！咱们若不问不究，何苗和那帮宦官就要合谋主政了。”

曹操闻此言猛省，若是十常侍复起，幕府的士人都要蒙难。正在犹豫间，忽然“嗖”地一枝冷箭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曹操情知不好，忙伏在马上躲避，只听“咔”的一声响，那箭正射中他的武冠上。抬头再看诸兵士，已有十多人中箭。他赶紧勒马后退。

袁术立刻趴下，来个就地十八滚，直翻到曹操马前，顾不得爬起来，抬胳膊指到：“在那里！”——原来是宫门右边的楼阁。

诸人尽皆发现。眼瞅着楼上十几个黄门搭弓在手还要再射，可身在楼下，还隔着宫墙，一点儿还击的办法都没有。聪明的立刻贴到宫墙上，还有的蹲在宫门边闪躲；没有经验的转身就跑，其中五六个人连中数箭栽倒在地。紧接着，宫门左侧的楼阁也登上了敌人，那边又是一阵狂射，又有七八个人措手不及被射倒。

众兵士再也不敢在宫门前驻足了，眼瞅着弓箭不停地射，倒地的十多个人兀自在地上爬行挣扎，最后统统被射死了。

死了十多个人，剩下的不是退出一箭之地，就是紧贴着宫墙不敢动弹，吴匡贴着九龙门气得拿脑袋往上撞。袁术在后面跳着脚骂：“这帮狗娘养的阉贼，竟私开武库掠夺兵器，看我冲进去将你们全杀光！”曹操没有想到宦官敢负隅顽抗，早知如此他就该先去城外搬兵。

这时候就听身后一阵大乱，平阳门已然打开，远处无数的步卒高举着刀剑和火把向皇宫冲来。

“包围皇宫给我杀！给大将军报仇啊！”何进的司马许凉纵马奔到前面，后面紧跟着张璋与伍宕。原来吴匡、袁术攻门，张璋奔出城外调兵。曹操仔细一看，就连自己的队伍都被他们稀里糊涂拉来了。

这些军兵都是久经沙场的，况且又系何进的嫡系人马，哪管有没有弓箭，玩命向前冲，举着刀枪就往九龙门上招呼。无奈就是撞不开宫门。这会儿里面的敌人也越来越多，沿着宫墙所有的阁楼都攀上了黄门和内侍，箭如飞蝗一般扑向官军。

皇宫的外墙既坚硬又庞大，而且地处在城中，四围还有不少其他建筑，一两千人的队伍根本形成不了包围之势。不但攻不进去，而且死伤了更多的人。袁绍见状还要再招其他营的兵，曹操立刻拦住：“这样不行！再这么硬拼下去也是白费力。”

突然，一个举着火把指挥的兵头被冷箭射中咽喉，死尸栽倒在地，手中火把烧着了其他人的衣服，人挤人顿时烧了一片，众兵丁纷纷扔下武器就地打滚。曹操眼睛一亮，高喊道：“大家用火烧宫门！”

袁术这会儿也豁出去了，第一个举起火把，冒着箭雨就往九龙门上扔。一个扔全都扔，九龙门顷刻间被整个点着。有人见此法管用，也隔着墙向一座座阁楼扔火把。那些阁楼都是木结构的，比之宫门更容易起火，转眼间就都蹿起了火舌。众军兵这时齐退出一箭之地，静等着大火焚烧宫门。

那九龙门两侧的阁楼最倒霉，不仅自身着了火，还被宫门的火焰燎到，顷刻间变成两个大火团，那些阻击的黄门根本来不及下楼就被火海困住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从阁楼跳下，活活摔死。后来只听轰隆轰隆两声巨响，高大的木阁楼被彻底烧塌。右边的阁楼竟倒向了宫门外，宫墙也熏黑了，还连累几个挤在最前面的军兵丧了性命！但是阁楼一除，宫门再没有其他掩护了。众兵士一拥而上，刀枪并举，饶是如此，又费了不少力气才将烧焦的九龙门砍倒。

宫门一开，曹操就是想喝止住兵士都不成了，那些兵卒似潮水般往里涌。曹操等人别无他法，只得各自下马也跟着冲了进去。那些宦官知道自己没活路了，今天也玩了命，明知不是对手，硬是举着刀往上迎，都被砍翻在地。可苦了那些守宫的羽林兵，他们的职责是守备皇宫，虽然是宦官杀死大将军，但是兵入国门如同造反，交手不是，不交手也不是，方才一番鏖战不知该帮谁，可宦官们一死，他们还在犹豫间就被冲上来的兵士结果了性命。官兵都杀红眼了，只要看见戴貂珰冠没有胡须的人，二话不说上去就砍，也不管是不是阉人了。顷刻间，皇宫布满了哀嚎声和厮杀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丧命了。

曹操忽然想起，自己的族弟曹纯还在宫中呢！他年纪轻轻又是黄门侍郎的服色，若是撞见这些兵，岂还能有性命？于是边四处张望边扯开嗓门大喊：“子和！子和！你在哪儿啊！”

可他那点儿喊叫在偌大的皇宫里算得了什么，而且四下里已经沸反盈天。曹操眼瞅着吴匡、张璋等人赴省中而去，连忙在后面也追了下去。那些省中的属官令史皆手无寸铁，看见那么多气势汹汹的兵杀进来吓得都尿裤了，最倒霉的是那些年纪轻轻没胡须的人，被误杀的人数不胜数。吴匡等人搜的是十常侍，曹操找的是弟弟，全都瞪大眼睛举着兵刃乱窜。

正匆忙间，突见一个戴貂珰冠、穿黄袍的年轻人跑了出来。吴匡见了举刀就要过去劈，却见那人把衣服一敞，他竟早把裤子褪到脚踝，那玩意扎眼地在外面耷拉着——正是曹纯！

“我不是阉人。”他这一嗓子吴匡还真收了刀。

“子和！你这是干什么？把裤子穿上！”曹操一把揽住他。

“都到这时候了，保住命要紧，还顾什么羞呀。”曹纯说着提起裤子，又把头上的冠戴摘了。曹纯这一闹算是给吴匡出了主意啦！他听罢连连点点头：“别乱杀了！所有官员都给我听着，全把裤子给我脱了，要是不脱老子就当阉人杀。”

那些令史、属官闻听哗啦啦脱了一大片，挺着腰给当兵的看。真有七八个不敢照办扭头就跑的，兵士立刻赶上去就剁，将尸体排开，又见其中两人黏着假胡须，扯下去细瞧，是十常侍的宋典和高望。

曹操如今顾不得十常侍：“子和快随我走，先寻个安全的地方将你安置了！”曹纯披头散发提着裤子在后面相随：“你的兵呢？宦官逃过复道奔北宫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劫持了圣驾。”

“我的兵都杀散了，先回去想办法。”哥俩说话间赶到南宫嘉德殿前。又见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员，一个时辰前在袁府议事的人几乎全到了，以太尉袁隗为首，正在喝止军兵不要乱杀，其中崔钧竟还在混乱中寻到了曹操的大宛马。

“孟德，军兵都乱啦，怎么办？”崔钧把马交还给他。

“我也不知道……”曹操放眼望着四下里混乱的情景，“何进麾下的兵完全失控了。”大家正不知所措，忽见打宫外又冲来两队人马。一支是袁绍所率的司隶兵马，一支是车骑将军何苗带来的亲兵。两队人马进驻，各鸣金鼓，混乱的军兵才渐渐归拢过来。

吴匡、张璋举着刀，拿着宦官的人头也来了。一眼望见何苗站在殿前耀武扬威，吴匡心中大怒，高声呐喊：“兄弟们听着！害死大将军的就是何苗，因为他袒护阉人，事情才会闹到这一步！杀了他给大将军报仇啊！”何进生前虽然懦弱无谋，但却憨厚坦诚，颇得手下这些武夫们的尊敬。大家闻吴匡这一声倡议，纷纷呼应：“杀了他！杀了他！”不容分说就往前冲。何苗大惊失色，赶紧叫手下几个亲兵招架，自己转身想逃。奉车都尉董旻见了，堵住去路，一刀刺入他的腹中。

“你为……为什么……”何苗捂住伤口颤抖着。

“你不是杀了董后吗？我得为老人家报仇，这天下一笔写不出俩董字啊。”董旻咯咯笑道。

“你……你……”何苗还未说完，身后又被人砍了一刀——正是秦宜禄！小人永远是小人，这会儿他要弑主以求自保了。秦宜禄将何苗砍翻在地，踏上一脚，假模假式招呼道：“吃里爬外作威作福，早就看这小子不地道，大家剁了他呀！”其实这话说他自己比说何苗更合适。后面吴匡等已经追上，众人乱刀齐下，将其砍成了肉酱！

董旻擦擦刀上的血，凑到袁绍、曹操跟前冷笑道：“何进死了，何苗也死了。这次外戚彻底完了！”曹操越看此人，越觉厌恶，抬头又见一队兵马捆着两个官员押到袁隗面前，乃是“笑面虎”樊陵和“不开口”许相。他二人被宦官矫诏任命为司隶校尉和河南尹。

樊陵一见袁隗立刻跪倒，再也笑不出来了：“老太傅！我等冤枉啊！十常侍矫诏之事我等全然不知，伪诏我们也没有接到。这不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嘛！”袁隗反倒笑了：“你们俩冤枉吗？”

两人连连磕头：“冤枉啊……”

“呸！”袁隗转笑为怒，“你们这两个谄媚宦官没骨气的东西！就算这次冤枉，以往的事情也冤枉吗？你们从王甫的时候就是阉人的狗腿子！早就该杀！你们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一向笑容可掬的“笑面虎”樊陵竟然哭了起来：“冤枉啊……我没害过人呀！我不过就是想混个官当……我都六十岁的人了，最后竟是这个结局吗？呜呜……”他一抬眼皮看见了曹操，“贤侄啊！悔不听你父亲的良言，早早辞官何至于有今天……你救救我吧……”

曹操见他如此撕心裂肺地哀求，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之意，还未来得及张口，袁隗便道：“休想！今天谁都救不了你们这两个小人。”

“袁次阳！你这老匹夫！”谁都没有想到，从来默默寡言的“不开口”许相竟然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我们是小人？你不过仗着四世三公的名气罢了，我们谄媚宦官？你倒是不谄媚，你整日在府里算计你的阴谋，你是条毒蛇！你是个畜生！樊兄在京兆给老百姓修过渠，可谓造福一方。我给国家举荐过贤才，你一辈子干过什么叫人佩服的事儿？七十多了还要出来害人……你得不了好下场，你们家都得叫人斩尽杀绝了……”

袁隗脸上铁青，被骂得直哆嗦：“快杀！杀！杀！杀！”

“笑面虎”叩头哭哭啼啼，“不开口”兀自骂个不休——人的本性原来可以与日常表现这样的大相径庭！眼见二人毙命刀下，曹操斜眼瞪着袁隗，心道：“樊陵许相虽然谄媚，但是为百姓做过好事，一辈子没有害过人；可你今天一晚上，就谋害了多少性命？许相说的不假，袁隗你不会有好下场！”

正在此刻，中军司马刘子璜抱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匆忙跑来：“坏了！赵瑾与潘隐被乱兵误杀了！”这两个人虽是蹇硕帐下的司马，却为保护何进做过贡献，实在是死得冤枉。

袁绍不忍看那两颗人头，摆手道：“可惜喽……好生安葬了吧。”

“死人太多，我找不到他们尸身了……”

刘子璜话未说完，又见一人披头散发奔来，一把抱住袁绍大腿：“袁大人，救救我！他们要杀我啊！”来者乃是宦官郭胜。他虽是宦官，但是有意攀附何进，背着蹇硕与十常侍帮了不少忙。

袁绍一脚蹬开：“宦官一律不赦！”

几个兵一拥而上，扯着郭胜的腿，将他拖走动刑。郭胜被人拉着双臂挣扎，无助地嘶嚷着：“冤枉啊……在下何罪之有啊……”

曹操心头一凛——杀戮太过了！

“救命啊……救命啊……”又有一阵凄惨的叫声传来。原来是何苗的掾属应劭，吴匡举刀要杀他，曹操赶忙一个箭步窜上去，以青釭剑相迎。“当”的一声，吴匡的刀断为两截，曹操一把护住应劭：“别杀，他与乐隐乃是大将军差至何苗府中的人。”

吴匡一愣，往边上闪了两步，只见乐隐早已经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了。后边何苗的亲兵全被乱刀砍死了，只有秦宜禄一人因背主而生还，而且还在帮着屠杀别人。

今天到底杀了多少不该杀的人呢？曹操感到一阵恼怒，立刻骑上大宛马，奔上嘉德殿的殿阶，放开喉咙大叫道：“都别杀啦！咱们是来救驾的，不是来这儿仇杀！皇上在哪儿！你们还记得皇上吗！”

众人听罢一阵愕然，这才默默放下了屠刀……

【渔翁得利】

光熹元年（公元189年）八月戊辰，洛阳发生大暴乱。十常侍诛杀何进，劫持了皇帝刘辩、何太后，以及陈留王刘协。救驾的各路兵马冲入皇宫，结果却激发了宦官、外戚等问题的一系列仇杀，殉难者多达两千多人。

张让、段珪劫持王驾紧闭北宫不出，官兵只得放火焚烧宫殿寺舍逼他们出宫。何后自阁楼跳下逃脱，而张让、段珪则带着刘辩、刘协兄弟偷偷溜出洛阳北门，赶奔小平津再做打算。可悲的是泱泱救驾大军，全在自顾自地报复仇杀，只有卢植一人夜驰追赶圣驾！

早就过了子时，皇宫的残垣断壁间，尸体堆成了山。曹操已经在这个血腥不堪的地方转了无数圈了，根本没找到皇上和陈留王的线索。最后不得不拉着马回到德阳殿前，又坐回到人堆里。

“怎么样？还没发现什么吗？”曹纯怕被误杀，已经从死人身上扒了一身衣服换上，“太后受惊过度了，就是没完没了哭，什么都问不出来。宫女们都各回各殿，吓晕了不少呢！”

曹操一个劲摇头叹息。王允见状，连忙递给他一个水袋：“孟德，喝口水吧。很快就有消息了，我已经派兵把守在河南各个要道口，十常侍就算逃出皇宫也跑不了。”

“但是皇上和陈留王究竟在不在他们手中呢？”

王允默然良久才道：“至少现在查点的死人中没有皇上他们，可就怕……”说到这儿，他回首望了一眼诸多坍塌的阁楼与宫殿。

曹操心中一阵刀绞：这叫他妈什么事儿呀？宦官造反没逮着，错杀了这么多人，还把皇宫烧了一多半。我干吗多这么一句嘴，告诉他们放火呢！想至此曹操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耳光。这时突有一匹快马奔过满地的瓦砾，来到殿前，马上之人高喊：“王尹君何在？王尹君！”

王允认出是自己麾下的斥候，腾地蹦了起来：“有什么消息？”

那兵丁连忙下马给王允跪倒：“启禀大人，中部掾闵贡闵大人在北邙山堵截到了十常侍余众。”

他声音清脆，在场的人闻听都站了起来：“然后呢？”

“经过激战，张让、段珪投河自尽，其他人都被闵大人所杀。闵大人还遇到了卢尚书，卢大人他一直在独自追赶……”

“少说那些没用的！”王允吼道，“圣驾呢？”

那小兵低头道：“万岁和陈留王在战乱中走失了……但肯定就在邙山里。闵大人已经带着人入山去寻找了。”众人一听，又都泄气了。

“这样不行！”王允跺着脚，“邙山多狼虫虎豹，咱们去找！你还有多少兵？”他看看袁绍。

袁绍这会儿眼睛一亮：“我的人都已经派出去了，零零散散都在京城四围找皇上，我现在给他们传令，叫他们都去邙山！”

太傅袁隗面色惨灰，他毕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这半宿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闭着眼道：“光指着他们不行，人太少了，咱得把洛阳驻防的兵都派出去才行啊。”

“这可不行！”曹操即刻反对，“南边布防的兵已经抽调过来攻皇宫了，大将军差派东西两路可是拱卫京师的，绝对不能离开。”

“现在哪还有什么大将军？”袁隗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咱们现在得先找到皇上，找不到皇上拱卫的又是谁？如今我说了算，把所有的兵都调往北邙山，一起寻找圣驾！”

“叔父，方才孟德说得有道理。”袁绍一把搀住袁隗，在他耳边低声道，“莫忘了董卓、丁原二人。”

“哼！他们一共才六千人，咱们各路兵马加起来何止一万？怕他们做什么？”袁隗跺着拐杖，“快去啊！咱们的罪过够大的啦，皇上若有闪失，咱们怎么跟大汉列祖列宗交代啊！”说着他竟流出几滴眼泪来。

袁隗是太傅，如今没有人比他官大，诸人只好按他说的办。一会儿的工夫，命令传至城外，夏牟、赵融、淳于琼、冯芳，四个尚在驻防的校尉各率人马赶奔邙山。文武公卿亲兵侍卫，只要是走得动的全都出了洛阳北门，沿着邙山山脉呼喊着万岁。

一时间，北邙山上密密麻麻，有官有兵，还有不知所踪的帝王。正应儿歌之言——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汉家官员讲究威仪，可到了这会儿连自己的皇上都给混丢了，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公卿大臣们也顾不得体不体面了，撩着袍襟扯着脖子一通喊，在黑暗的山坳中，回声传出去老远。有马的骑着马在山下找，没有马的就跟着兵丁上了山，前山找遍了找不到，大家又纷纷奔后山。有的老臣实在是爬不动喊不动，也哭不动了，就倒在满是露水的地上嘘嘘睡去……

就这样，昏昏沉沉过了近两个时辰，才传来消息，皇上和陈留王已经驾至洛舍驿了。原来兄弟二人在宦官与闵贡等拼命时趁机逃脱，躲到了邙山的荒草之间。后来听到有人呼喊，又不知是何方得胜，便一路向北跑了下去。一个十七岁的娇柔天子，拉着一个九岁的小王爷，哥俩忍着饥渴竟摸着黑徒步翻越了整个邙山。到黄河边寻到一户普通民家，坐上一辆光板马车，才筋疲力尽到了官驿。闵贡苦寻了一夜，最后终于找到了洛舍驿。群臣兵士闻知，无不欢呼雀跃！

一夜的疲乏霎时间一扫而光，催马的催马、奔跑的奔跑，都往洛舍驿接驾。曹操、袁绍等众校尉也不顾自己的兵了，纵马赶在了最前面。刚自正北面下了邙山，果见小路上走来一队稀稀拉拉的人马，为首有二骑：前面的一马双跨，端坐一员风尘仆仆的将官，身前还坐着一个衣衫破碎的小孩——乃闵贡带着陈留王刘协。

后面一骑是匹瘦骨嶙峋的瘦马，马上坐了一位面容憔悴的青年，冠冕皆已丢失，只穿着满是口子的锦绣龙衣——正是当今天子刘辩。

曹操、袁绍等尽皆下马，见驾三呼万岁，又特意让出好马给皇帝骑乘，恭恭敬敬在后面相随。一行人继续南走，接驾的人越来越多，老崔烈最细心，还自宫里带来一袭崭新的龙衣。刘辩就于邙山上更换新衣。然而小刘协才九岁，仓促之中未能找到小王衣，就只有勉强穿着旧衣服了。不到半个时辰，大队的官员兵马尽皆赶到，大家见到皇上，哗啦啦跪倒一大片，那些老臣有的哭有的笑，真可谓悲喜交加。

既然大家都到了，就要讲朝廷的威仪了。由崔烈在前面引路开道，众官员簇拥圣驾在后，众兵丁则逐渐相随。

曹操与袁绍、袁术、崔钧等并辔而行，几个人总算是轻松下来。累了一夜，疲劳感渐渐袭来，曹操摸了摸酸痛的脖子，小声道：“昨天就想好好睡一觉，今天看来又不行了，回营还得清点兵马，我现在连自己的兵都找不到了。”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散乱的军队，什么旗号什么服色都有，北军五营、西园诸校尉营、七署、司隶校尉营都已经混杂在一起了。

袁绍却笑道：“今天再忙一天，以后天天都可以睡好觉了。宦官杀干净了，何家也完了，而且不是咱们僭越而为，这个结果不是也不错吗？”曹操不得不承认，虽然死了许多人，但这确实算是个圆满的结果。横亘大汉王朝数代的宦官、外戚两股干政势力至此全部灭亡。更难得的是皇帝还年轻，还有更多希望，他与以往的小皇帝不同，他将不再长于宦官妇人之手，不会再是先帝那样骄奢淫逸的昏君。真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心境恰如此时的天空，黑暗渐尽，万物朦朦胧胧已转明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群臣渐渐都意识到这一点了，不再抱怨哀叹，而是有说有笑，计划着回去重修宫殿辅佐新君……

刹那间，突闻金鼓大作，又见旌旗耀眼。自正南方山下杀气腾腾迎来一彪人马，这支队伍真是扎眼：兵如魑魅，马似魍魉，一个个骑着长毛野马，手使长枪大戟，强弓硬弩尽背在身，多有披发左衽者。为首一将五十余岁，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粗胳臂粗腿，肥头大耳，一双犀利的鹰眼，嘴似八字般撇着，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横肉，脸上花白的胡须打着卷，头戴铁兜鍪，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外披皂罗袍，骑着一匹红火炭般的高头大马，有奉车都尉董旻在他旁边紧随不离。

崔烈正在前引路，见此人带着羌胡之兵迎面涌来，高声喝骂：“何人兵马敢挡圣驾，速速退避一旁！”

哪知那人非但不躲，反而回敬道：“崔烈，少跟我摆架子！因为何进的一道小小手札，我不分昼夜辛苦赶来，到了这里你他娘的却叫我退避，避个屁！姓崔的，再嚷一句我砍了你的脑袋！”

崔烈本是不怕的，他早年久战凉州，这等阵仗见得多了。他冷笑一声：“他妈的！张奂老将军过世了，如今没人管得了你这挨千刀的老兵痞了，是吧？”

天子群臣早已被那些羌胡吓得胆战心惊，真有胆小的从马上掉了下来，曹操、袁绍、袁术等校尉各拉刀剑护住圣驾。诸人听崔烈还敢与他对骂，都捏了一把汗！

哪知那人却仰天大笑：“哈哈哈……崔兄你还是这臭脾气呀！军马退至一旁，待我见驾请安。”说罢他挺着大肚子下马，趾高气扬走到圣驾前跪倒：“臣并州牧董卓迎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三呼万岁与其说是问安，还不如说是挑衅，真喝得前面几位大臣的马不由自主往后退。董卓猛然一抬头，两只犀利的鹰眼直盯着皇帝。刘辩从未见过这样野蛮的臣子，吓得脸色苍白体似筛糠。群臣敢怒不敢言，曹操等人紧紧握着手中剑，看他是否有僭越之举。

袁隗见状觉得事情不对，对董卓喊道：“皇上有诏叫你退军。”别的大臣听太傅说话了，也顺势跟着喊退军。

董卓轻蔑地看了一眼袁隗，笑道：“公等为国家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播荡，有何脸面叫我退兵？”

他这话虽然有失体统，但却在理，诸人确实无言可对，即便有话又岂敢说？刘辩见群臣披靡越发战栗，董卓则越发鄙视。众校尉兀自压着火气，眼瞧着一场冲突又要一触即发。

突然，传出一阵尖锐而又稚嫩的声音：“董卓！你是来接驾，还是来劫驾？”曹操举目一寻，原来是闵贡马上的陈留王刘协。

或许是童言无忌，亦或许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董卓一愣，竟然低下了脑袋：“臣诚心接驾，不敢有他心。”

“既来接驾，快请平身。孤王命你……”刘协眨么着小眼睛，伸出一只小手挠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命你速速带领人马，保护皇帝哥哥回京。”董卓缓缓起身，盯着这个九岁的孩子，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看着突然哈哈大笑：“臣领王家千岁之教！”说完迈着大步回去，上了他的大红马传令，“尔等儿郎听真，休要聒噪，下马接驾！不得骚扰圣驾和公卿，让开道路到后面一同护驾！”

“诺！”那些羌胡兵一声呐喊，震得人脑袋发涨。紧接着那些耀武扬威的骑士仿佛变成了一群绵羊，不声不响都下了马，把大路闪开，跪倒在地，供圣驾通过。曹操不得不佩服这董卓的厉害，这样参差野蛮的兵士，竟叫他管束得服服帖帖。

即便如此，文武百官走过这群胡兵身边时还是有些神不守舍，目不斜视加紧脚步；皇帝刘辩则以袖遮面，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董卓兄弟归入官员队伍中，只见他高人一头、胖人一圈，细看之下又见他鬓角已经有几缕斑白了。董卓对别人一概不理不问，凑到闵贡马前小声说道：“王家千岁，休要与他拥挤，臣这匹赤兔马乃是一等一的好坐骑，过来与我共乘吧！”

刘协毕竟还是九岁的孩子，玩心甚大，咧着小嘴笑道：“咦？红色的大马啊！”只见董卓二话不说，探臂腕一把抱住刘协。闵贡大惊，伸手欲夺，董卓却早将王家千岁安置在了自己马上。刘协可能是年纪小，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坐在那里，时而摆弄着赤兔马的鬃毛、时而戳戳董卓的大肚子，董卓满脸带笑，哄着这个小王爷。

百官见状这才算把心放到肚子里，又过了一会儿就不再惊惧害怕了。袁绍在马上也安了心，冲曹操笑道：“有惊无险，这董卓也是个怪人。喜欢别人顶他，却不喜欢别人哄着他。”

曹操可没心思琢磨这些，急切问道：“董卓带来多少兵？”

“三千啊！”袁绍脱口而出。

“你自己看看这有三千吗？”

袁绍不禁回头：“这也就是一千多人吧，他看到洛阳火起，恐来不及，只带了这些人来。”说话间太阳升起，天已经大亮。又有不少洛阳的小卒零零散散加入队伍，过了一会儿助军右校尉冯芳也来了。他见大队行进未敢施礼，匆匆忙忙在圣驾队伍后面绕了个圈子，来到曹操、袁绍面前，说道：“事情不太对劲。”

“怎么了？”

冯芳神色很慌张：“董卓的凉州军趁乱已经进入洛阳了。”

“什么！？”曹操大惊失色，“进去多少？”

“城里城外加一块得有两千人。”

曹操头皮发麻：“怎么会这样呢？不是还有大将军部下在洛阳吗？咱们能容那些凉州兵入国都吗？”

“哎呀！”冯芳连连叫苦，“不提他们还好，何进手下这帮粗人，见了凉州武士反倒臭味相投，竟是他们将人让进去的。现在大街上点上火把，喝酒吃肉两边混得跟一家人似的，我管都管不了呀！”

“你们看！”袁绍突然指向远处。众人这时才发现，丁原督着他的并州军也到了，他手下那帮匈奴、屠格身披裘皮手持弯刀，乱七八糟的就拥到了护驾大军之中。如今洛阳诸军建制已乱，奔跑了一夜，军兵都垂头丧气的；再看凉州、并州之军，马上步下气势汹汹精力旺盛。

“完了！阻止不了他们进城了！”曹操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冯芳又道：“还有一件怪事，清点皇宫宝物时，发现传国玉玺不见了！”曹操、袁绍更觉惊骇——象征皇帝高贵威严的传国玉玺丢失，这是极大的不祥之兆。他们几个人灰头土脸，各自排遣着恐惧，谁都没敢再说什么。

“他妈的！”忽闻董卓那粗莽的声音响起，他对身边的大臣道，“老子要进洛阳，你们哪个敢管！弄丢了皇上，你们他妈的还有理了。惹急了我，一个个把你们都宰了！”太傅袁隗此刻已经慌不择言：“仲颖啊，你也是老朽的掾属故吏，卖老朽一个人情吧。”

“去去去！老子有今天，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玩命玩来的，与你这老家伙何干？洛阳城我去定啦！”说罢董卓丢下圣驾，打马载着小刘协奔到前面与崔烈同行。曹操又回头看了一眼士卒：那些西凉的羌兵、湟中义从，并州的匈奴、屠格纵马在官军间随意冲突，看谁有水袋夺过去就喝，有干粮抢过去就吃，丁原竟与部下说说笑笑毫不约束。

曹操又看到皇帝刘辩以泪洗面啼哭不止，袁隗等众官员默默不语全低着头，心中一阵愤慨：“这些愚蠢的家伙，为了窝里斗，费尽万般心机！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外戚完了……宦官完了……可是赳赳武夫来了……吃人的禽兽董卓来了……”

第一章 董卓进京独霸大权

【京师动乱】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汉灵帝刘宏驾崩，十七岁的大皇子刘辩继位，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辅政。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宦官干政的问题，何进在袁绍的协助下调集四方兵马进京，假造声势，借此向十常侍发难。结果张让等宦官抢先发动政变，杀死何进并劫持皇帝与太后，致使宫廷大乱。

曹操、袁术、袁绍等人兴兵攻入宫殿，经过一场屠杀，外戚与宦官两大势力两败俱伤双双覆灭。

可就在群臣找回皇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兴高采烈地从邙山回京的时候，董卓率领西凉兵突然赶到，以护驾为名率军进入洛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不曾料到，赳赳武夫竟成了这场斗争的最后赢家。

当天曹操与众人一道将皇帝护送回宫后，回家蒙头大睡，直至日上三竿，这才从卧榻上晃晃悠悠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不断拍自己的脑门，反复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他像平日一样散漫地梳洗更衣，像平日一样仰头吃光小妾环儿端来的汤饼，像平日一样亲自为大宛马紧好鞍韂……但迈出府门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任何自我安慰的想法都只是自欺欺人。

大汉的都城洛阳已经天翻地覆：凉州军和并州军的旗号公然插在城头，显然已经瓜分了京城的防务，他们的牛皮帐竟肆无忌惮地搭设到了平阳大街上，阻塞了御道。更令人气愤的是，那些被何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兵将也趁机进了城，这帮自各地市井从戎来的粗野汉子毫无头脑，公然和西州军兵在一处喝酒吃肉吆五喝六。羌人、匈奴人、屠格人、湟中义从还有草莽之徒，把洛阳城搞得篝火连连乌烟瘴气，仿佛是一群强盗闯进了富庶人家的宅院。

就在昨天，护送刘辩回宫之后，曹操、冯芳等西园校尉在平阳门外擂鼓聚拢部下。经过一夜的混乱，兵士有的在九龙门外战死、有的在闯宫时被误杀、有的被凉州军践踏、有的在邙山走散，更有甚者预感天下大乱，顺手牵羊带着军营的粮食、器械回乡自顾营生去了。剩下的士卒稀稀拉拉，个个垂头丧气宛如斗败的鸡，还有不少在反抗中受了伤，各营人数都损失过半，至于战马更被并凉二州的兵掠去大半。花了一个多时辰，诸营才勉强恢复建制，但屯兵的都亭驿又被丁原的并州部占据了。那些屠格人和匈奴人鸠占鹊巢，抢了西园军的营帐和粮草，反把官军逼得如丧家之犬。

曹操等将领真有心与这帮野人干一仗，但看看人家强悍的战马、明亮的弯刀，再瞅瞅自己手下这帮疲乏的士卒，心知动手就等于是送死。

西园诸校尉轮番找到丁原交涉，他却趾高气扬道：“我的兵都是在北州出生入死的汉子，今远道而来辛苦勤王，朝廷自当有所酬劳。现未有分毫犒赏，不过是分了你们一些军械粮草，你等何至于如此啰唣？岂不寒士卒之心、伤同僚之义？”

诸人懊恼，又抬出朝廷章法计较再三，丁原不理不睬，仅答应归还西园军一半的帐篷、粮草，却不让出都亭驿，叫大家另寻他处安营。诸校尉辛劳了一天一夜，兵丁还坐在野地里等着命令，大家再无精力与丁原争辩，只得委曲求全勉强答应，各自草草扎营让军兵休整，期望着来日事情会有转机，幻想这帮人能尽早离开河南之地……

然而转机没有来，事情却越来越糟糕。仅一日之隔，又有大量凉州军涌进了都城，个个身披铠甲坐骑战马，到处骚扰百姓，连洛阳的市集都被他们抢夺一空。如今内有董卓的凉州军、外有丁原的并州军，何进的亲信部队又成了无人管辖的匪类，任由吴匡、张璋带着到处惹事滋乱，洛阳内外的治安已经完全失控。

曹操牵着马似梦游一般在大街上徜徉，呆呆看着来往的甲士和胡人，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已无处可去：何进死了，西园军失去了统帅，而且都亭大帐都别人占了。他与冯芳、淳于琼、赵融、夏牟这五个剩下的校尉已经是一盘散沙了。但他紧接着又立刻意识到，只要兵权在手就有挽回的希望，五指拳头攥在一起，再加上袁绍的司隶兵、袁术的虎贲士，以及残破的北军，依然可以力挽狂澜。

目标一明确，曹操不再犹豫，连忙上马准备出城联络各处散乱的兵士。走出不远，却见前面街上一片大乱，不少身披铁甲的凉州兵正围在一处喧闹。

曹操料是这帮匹夫又行劫掠之事，赶忙催马上前，目光越过诸人头顶，见人丛中正有两个汉族将官与五个并州武士拳脚相加打得不可开交，那些瞧热闹的凉州兵两不相帮，揣着手有说有笑地看他们玩命。

曹操一眼便认出那两个汉将正是鲍信、鲍韬兄弟，眼见他们以二敌五就要吃亏，赶忙喝令住手。但人声鼎沸之际，他又被凉州兵远远挡在外面，鲍信他们哪里听得到？

“速速让开，叫我过去！我是典军校尉！快叫他们住手！”

那些凉州兵除了董卓谁的账都不买，连皇帝都不放在心上，岂会把一个校尉放在眼里，只是白了他一眼，继续推推搡搡叫嚷起哄，根本无人响应。曹操不由恼火起来，灵机一动，将青釭剑抽了出来，喝道：“他妈的！都给我散开！本官乃大汉典军校尉，董卓那厮见了我还要客气三分。你们哪个不让开，休怪我剑下无情，先斩了你们的狗头，再找董卓理论，叫他灭你们的满门！”

其实这几句不过是故意吓人的大话，以他一介自身难保的校尉，绝无资格和胆量在董卓面前耀武扬威。但这帮凉州兵并不清楚曹操的斤两，眼见这人武职服色，坐骑高大雄壮，手拿着锋利的宝家伙，听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的活祖宗董卓都惧他三分，还真以为这个典军校尉手眼通天，不由自主地就让开了道路。

鲍家兄弟与那五个并州兵可不管那么多，几个人扭打在一处，皆已鼻青脸肿，恍惚间围观的人渐渐散开，便更觉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个不约而同将刀剑都拔了出来。

“全都给我住手！”

几个人一愣，这才发觉曹操挤到了近前。

“你们是并州哪一部的人马？”

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兵丁瞪了瞪他，有恃无恐地嚷道：“老子是并州从事张辽张大人的斥候（侦察兵）兵长，今天要杀了这两个鸟人！”鲍信欲要还嘴对骂，曹操却抬手打断，对那兵冷笑道：“哦？大老远地就听见你吵吵，我还以为是多么大的官呐，原来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啊！”

“什么入流不入流？老子现在奉令把守东门，一干进出的将官必须自报家门，如不然我就格杀勿论！这两个鸟人不晓事，公然闯门而入，对老子不理不睬，他们就该杀！”

曹操在马上俯低身子，讪笑着又问道：“我没听清楚，对你不理不睬，就该怎样？你再说一遍。”

“该杀……”

“扑哧！”那斥候长一语未落，曹操已将青釭剑狠狠刺入他的胸膛，锋利的剑芒自前胸而入后背而出。宝剑一拔，鲜血前后喷出半丈多远，围观起哄的人顿时鸦雀无声，纷纷后退。

“你、你……”剩下的四个并州兵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不是想知道他们是谁吗？”曹操指着鲍家兄弟对那四人道，“那我告诉你们，他们是奉大将军之命自泰山郡带兵而来的骑都尉，是二千石的高官，比你们上司那个张辽大得多！刚才你们那个兵长大言不惭，一口一个‘老子’，在朝廷重臣面前挺腰子，我就替你们大人解决这个以下犯上出口不逊的东西。你们哪个不服，也不妨来试试我这把剑！”四个兵面面相觑已有惧色，脚下不住倒退，兀自嘴硬道：“你要是有种……留、留下个名字，我们回去禀告我家大人。”

“行啊！听好了，我乃典军校尉曹操，千万记住了！我手下也有千余弟兄，不服咱就比划比划，滚！”眼见这四个人抬起尸首狼狈而去，曹操暂时松了口气，这才下马与鲍家兄弟说话。鲍信揉揉下巴，吐了口血唾沫：“他妈的！出门没看日头，哪里来的几条疯狗……孟德，我们才离京俩月，这边就沸反盈天。到底怎么回事？大将军呢？”

曹操一阵叹息，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变故诉说一番。鲍信甚感惊愕，原来他奉了何进的手札，在泰山募集军兵假造声势，后因何进久不决断，他们兄弟便带着千余部下日夜兼程赶来。行至都亭驿见旌旗大变，不明就里，便安排四弟鲍忠暂屯兵马，鲍信与鲍韬两人入城往大将军府探听消息，入东门遇并州斥候盘查，他们见服色不正非是官军便拳脚闯过，五个兵丁紧追不舍，才惹出这一场风波。

三人正诉说间，又听马挂銮铃悦耳，袁绍手持白旄，带着十余骑巡街而来。这一早晨他可是忙得四脚朝天，洛阳城里到处人心惶惶，凉州兵打家劫舍欺压百姓，袁绍尚有持节之贵，高举白旄四处弹压，无奈这些西凉野人根本不把天子之节放在眼中，往往要靠部下兵戎威逼才可将那些作乱之兵赶散。

曹操总算寻到一个“亲人”了，赶忙拉住袁绍的辔头：“本初，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得赶紧集结各部兵马，把这些野人赶出去。冯芳、赵融、夏牟呢？快把大家召集起来。”袁绍脸色惨白，眼神有些发愣，未曾说话先是一阵摇头：“你还不知道吧，夏牟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

“昨晚吴匡带着大将军那帮侍卫跑去找夏牟要军帐，夏牟不给，那帮粗人就在大帐里一阵乱刀把他杀了。夏牟的兵一大半都散了，剩下的被吴匡带着投靠董卓了。”袁绍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刚才张璋和董卓的弟弟董旻也带了一帮人赖在赵融大帐里，指手画脚要吃要喝的。毕竟都是大将军的部下，赵融又不好和他们翻脸，现在恐怕还拖延着呢。还有，我的营司马刘子璜被凉州部抢了粮食……”

曹操听着听着，觉得自脊背升起一阵寒意：董卓这是在有步骤地削弱西园军啊！他这是何等用心？自己的处境又是何等凶险呢……想至此他即刻翻身上马：“不行！我得赶紧去我的典军营，这时候要是失了兵权，那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妈的！我就不信这个邪！”鲍信破口大骂，“他董卓肯定是心怀异志，若不除掉必生大患。趁着他刚到洛阳人马疲惫，咱们速速动手，先下手为强。我现在就回去调兵，你们各带亲信兵马一起干，咱跟这帮野人拼了！”

袁绍阻拦道：“万万不可，北军与西园军流散，今早又来了一批凉州军，现在咱们的人恐怕已经没他们多了。董卓、丁原的兵都是身经百战的凶残之徒，我料现在翻脸，咱们必定不是对手啊！”

“呸！”鲍信一阵光火，冷笑道：“袁本初啊袁本初，你现在知道不是对手了，俩月前你怎么就料不到呢？你早干什么去了？招兵入京恐吓宦官，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呢？”

袁绍一阵惭愧，可严重的过失摆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可分辩的，叹息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世事难料啊……”

曹操顾不得责备袁绍，他搞不明白的是，董卓明明只带了三千人来，怎么一夜之间又有后续部队进驻呢？虽然洛阳城乱了，但是三辅之地尚有探报，凉州后续部队怎么会毫无征兆从天而降呢？他一愣之间，却见鲍信一把抓住袁绍的衣带，喝道：“你说什么？没有补给？他妈的！我的队伍都是新招募的，要是没有粮草，不出三天准要哗变啊！”

“你听我说，先放开我……”袁绍挣扎着，“官军的补给都被凉州部抢了，我到哪儿给你找一千人的口粮去？”鲍信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手腕一使劲，竟一把将袁绍扯翻在地。那些司隶从骑见状各拉刀枪就要动手，袁绍抬手阻拦道：“是我该打！你们不要为难鲍家兄弟。”

“袁本初啊袁本初，你好自为之吧！”鲍信听他这样说便有些动容，松开手叹道：“唉……我现在领兵往济北一带准备粮草，还要再多招些兵马，回来再跟董卓、丁原玩命！你们要是能各自保住兵权与我里应外合那是最好，要是保不住，趁早逃出洛阳四处募兵，到时候咱们一同来讨贼！若老天佑我大汉，此事或许还可挽回……”说罢转身便去，行了几步又扭头对曹操道，“孟德，身处险地，你也要多保重啊！”

“你放宽心吧，若是兵权不保，我自有脱身之计。”曹操捋了捋刚蓄起的胡须，“讨贼之事只恐泄露，快领兵走吧。还有，你刚才与并州兵大打一场，莫要再出东门了。”

“哼！大丈夫直来直往，从东门进来的就要从东门出去，区区几个小卒又能奈我何？走！”鲍信生性刚强，今天又在气头上，哪管危险不危险，领着鲍韬便奔来时的路闯去了。

“这个鲍老二啊，真拿他没办法。”曹操哭笑不得，扭头又见袁绍磕伤了膝盖，好半天才慢吞吞爬起。他心里也怪袁绍，但情知他一片好心反办了坏事，如今又落得这样狼狈，不禁起了同情之心：“本初，你没事吧！”袁绍忍着痛，兀自坚持道：“无碍的……你别管我了，快快回营弹压军兵，最好是紧闭营门千万别出来了……”说着话他便要爬上马，却因为膝盖疼痛，又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因为一番争执，四下里早又围上一群凉州兵，他们见这位衣冠楚楚的大官两次坠马，不禁哄然大笑。袁绍气愤不已，从地上捡起白旄，挥舞着喝道：“你们都给我散去，我有天子之节，再不散去我下令将你们全部处死！”

“哈哈哈……”凉州兵站立不动继续嘲笑他，在这些武夫眼中，那天子之节不过是根拴着一串毛绒的棍子，哪里比得上他们肋下的钢刀！袁绍越发气恼：“你们再不散开，我就……我就……”

说到这儿，袁绍也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仅凭身边这十几个部下，根本奈何不了这么多乱军。

“别笑了！”曹操一瞪眼，又把青釭剑拔了出来，“你们没看到刚才那个并州兵的下场吗？快他妈给我滚回营寨！”众军兵一阵凛然，方才眼见他捅死一人，又揣测起他跟上司有什么交情，三三两两渐渐散开了。曹操将宝剑还鞘，不禁怅然道：“本初兄，符节印绶管天下的日子算是到头了，从今以后恐怕要靠手里的刀剑说话了……”

袁绍看着手中的白旄，木讷良久才由亲随扶着上了马。

“你受伤了，我保护你回府吧。”

“大可不必，你速往营中理事要紧。”

曹操一阵苦笑：“夏牟、赵融两处都乱了，我那里还不知成什么样了呢！我送你回府，也好顺便回家带上一干心腹家兵再去。若是情势不妙，也好有人保着我夺路而逃。”

袁绍低垂二目：“我看咱们还有一线希望。”

“哦？”

“丁原与董卓不是一条心，凉州兵在城内，并州兵在城外，两伙兵马也不时喝骂冲突。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设法促成二部火并，咱们坐收渔人之利。”

曹操苦笑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想至此，二人皆觉希望渺茫，便低头不语各自催马。黑压压的乌云就在头顶，以后的祸福谁也无法预料，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即便可以应时而动，皇帝和太后的安危又当如何确保呢？眼见走到了袁府门口，猛然听得有人大呼袁绍的名字。

诸人闪目观瞧都是一愣——来者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

“本初！是本初贤弟吗？”那乞丐赤足奔来，没等至近前就被从人横刀拦住了。袁绍颇感惊讶，仔细打量那叫花子良久，支支吾吾道：“你是、是张……张景明？”那人听袁绍叫出自己名姓，立时如释重负伏倒在地，顷刻间又痛哭不已。袁绍赶忙下马，一瘸一拐过去搀扶，奇道：“景明兄，你怎么了？为何落到这步田地呀？”

曹操一听到张景明三字，也吃惊匪浅。他虽未见过此人，但也知道这张景明大名唤作张导，乃河北名士，也是袁氏门生，素以能言善辩著称。数年前他被袁绍的姐夫蜀郡太守高躬聘为从事，随着高躬一同往益州赴任去了。可今天怎会突然出现在洛阳，还沦为乞丐呢？

“本初贤弟，”张导泪流满面，“高郡将死了！”

“姐夫死了……”袁绍顾不得他一身污垢，紧紧抓住他的手，“究竟怎么回事？”

“全是那人面兽心的刘焉作的孽！他领了益州牧的官职，带着一帮乌合之众入主益州，把治所移到绵竹，大肆招揽那些黄巾余党和地方匪徒。跟着他去的赵韪、董扶、孟佗等人都擅自占据要职，还勾结汉中的五斗米道徒，屠杀异己。蜀中王权、李咸等名士都被他们杀了。高郡将蜀中太守的职位竟被他们随意罢免，大人连气带病活活叫他们挤对死了。”张导咬牙切齿，“如今益州已然是他刘焉一人的天下，从上到下大权独揽，他是明目张胆地造反啊！”

曹操听得阵阵惊心，万没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宗室贤良，竟包藏如此大的祸心。可如今眼前之危尚不可解，谁还顾得上益州之事呢？

只见张导抹抹眼泪，又道：“我顾及山高路远，就将大人在蜀地安葬了，可惜令姊已丧多年坟在河北。他们夫妻在地下不得团聚，请恕愚兄之罪。”

“事到临头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袁绍凄然道，“我等兄弟谢你才是。”

“我又恐怕刘焉部下横行，祸及小主人，便带着阖府家丁护送小主人来投奔您。谁想行至三辅之地，又遭凉州兵劫掠，东西被抢，家人都被他们杀了……”

袁绍一阵跺脚：“什么？我那外甥呢？”

“愚兄拼着性命把小主人救出来了。我二人受尽千辛万苦，总算是活着爬到洛阳了……”张导伸手指向路旁，原来那里还蹲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看样子有十多岁，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充满了恐惧。

“幹儿！过来呀，我是你舅舅啊！幹儿！”袁绍伸手招呼他。

那高幹毕竟还是孩子，分别多年也不记得舅舅了，又经过这些天的遭遇，早就吓呆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扎到袁绍怀里就哭。

“我苦命的孩儿，从小死了娘，现在又没了爹，以后舅舅疼你。”三个人顿时哭作一团。

曹操也颇感惨然：昔日曾有人预言，刘焉表里不一，只要身入益州，蜀中不再为大汉之地，现在果然一语成谶了。可怜那张导带着高幹千里迢迢前来投亲，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洛阳又比益州强多少呢？

思虑至此，曹操不敢再怠慢，也不打扰他们舅甥相认，兀自打马回府做准备。他一进家门便吩咐楼异点三十名精悍家丁，备好佩刀棍棒到院中等候。想要奔后宅嘱咐卞氏几句话，一转过客堂却与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是身居黄门侍郎的族弟曹纯。

“你怎么没进宫护驾呢？”

曹纯苦笑一声：“护驾？哼！哪里还轮得到我呀？董卓早派心腹接防了宫中守备，任命李儒为郎中令，带着一帮死士将皇上、太后、陈留王都软禁起来了。”

曹操听此言越发感到不详：“现在宫里还有咱们的人吗？”

“我的哥哥哟，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咱们’‘他们’的？全都各自保命啦！袁术都被赶出皇宫了，现在带着他那点儿虎贲士（护卫王宫、君主的士兵）躲到冯芳大营去了。”

“皇上怎么办？”

“我出来的时候，袁隗、马日磾正领着一干大臣跟董卓的主簿田仪据理力争呢！我看他们也是白耽误工夫。”曹纯连连摇头，“完了，董卓八成是要学王莽，准备当皇帝啦。”

“你别瞎说，”曹操不赞成他的猜测，“董卓好歹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岂会甘冒天下之大险？皇帝岂是说当就当的，他哪一点儿比得了昔日的王莽？”

“那你说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曹操踱了几步，“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一会儿我带几个人到营里去，恐怕事态大定之前不能再回家了。既然你不去供职了，这府里的事可全托付与你了，千万要谨慎！”

“放心吧！”曹纯还有心思开玩笑，“有小弟在此坐纛，任他千军万马，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好嫂子与侄儿。”

见他嬉皮笑脸举重若轻，曹操倒觉得颇为安心，想要再进去与卞氏夫人说两句话，却见楼异从院外大呼小叫地跑来：“大人！外面来了一群兵，还有个军官，请您出去相见啊！”曹操眼前一黑，情知不好，恐怕是董卓要对自己下手了，强自镇定，问道：“董卓差来多少兵？”

楼异呵呵一笑，说道：“不是凉州兵，看服色是并州部的人马，总共十几个人，说话倒是挺客气的。”

“哦？”曹操顿感诧异，心道：“莫非是因为我杀死并州士卒一事前来寻仇的？即便如此也不可不防！”略一思索，他吩咐楼异道：“叫那三十名家丁门外列队，我亲自出去迎接。”他计议已定，忙脱去衣冠更换盔甲。

随着三十名精悍家丁两旁列开，曹操步履沉稳出了府门，但见有十几个身披皮铠的并州士卒，当中还有个相貌堂堂的军官。

此人看样子似乎不到二十岁，身高却有八尺开外，膀阔腰圆铠甲鲜明，一张黄焦焦的面目，大宽脑门，鼻直口正，下巴像个铲子般往外撅着，凸显出那副毛茸茸的胡须，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生着一双细长的凤眼，给这个武夫的凶恶长相添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质。曹操不敢怠慢，降阶相迎，拱手道：“这位大人寻我何事？快里边请吧！”

“不敢不敢！”那军官摆手道，“在下官职卑微，不敢污了大人的贵地。”

“皆是行伍，又何谈贵贱？若当曹某人是兄弟，便往里请！”曹操深知这些武夫的习气，越是称兄道弟不见外，他们便越高兴，也就真拿你当个兄弟。果不其然，那军官作揖笑道：“在下实在是公事繁忙不敢叨扰，就站在这里与您说两句话吧。”

“敢问军爷怎么称呼？”

“在下并州从事张辽。”

曹操一愣，原来今天所杀之人就是他的斥候，看来此人真是来寻自己晦气的。情知此事尴尬，自己也确实有些孟浪，忙拱手道：“张老弟，今天的事情……”

“大人无需多言了。”张辽打断他的话，回头朝身后一个兵丁使个眼色，只见那兵丁自马上摘下个大包袱，用力一抖，霎时间红光迸现，滚出四颗血淋淋的人头来！曹操连同身边的三十个家丁全都惊呆了。

“哈哈哈……大人不必见怪。”张辽却掐着腰朗朗笑道，“我张某人虽是鲁莽之辈，但也知军令如山的道理！今天我差手下五个人盘查东门，不过是怕有匪类趁乱混进洛阳。不想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追到洛阳大街上当众打人，而且还冒犯了您和两位上差大人。您杀得好啊，敢犯军令之人理当诛杀！您宰了一个，剩下的四个我也给您送来了，就此向大人请罪。”说着话，那张辽竟一躬到地。

这倒把曹操弄得措手不及了，赶忙探臂膀去扶，哪知用力搬了他三下，却见他身子躬着纹丝不动，方悟此人力气甚大，故意在自己面前显露本事。张辽见震住了曹操，才直起身来道：“大人宽宏大量果真名不虚传，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别过。”

“军爷慢走。”

“不敢劳烦大人相送。”张辽翻身上马，回头又道，“大人，在下还有一句话要说，今日之事是大人您勉强占住一个理字，可是日后大人若无故再伤我并州部下，那恐怕在下就不能似今日这般礼数周全了。”说着他疾速自部下手中夺过一杆长矛，调转矛尖用力往地上一戳，竟将一尺多长的矛头生生插进了地下！曹操又一阵愕然。

“再会了，大人。兵荒马乱多加珍重……”张辽微然一笑，带着部下扬长而去。楼异跟随曹操几番出生入死，自负膂力过人，眼见这矛挡在了大门口，使尽吃奶的力气，连拔了四五次，才将它拔出来，累得吁吁直喘。

“此真乃壮士也！”曹操望着张辽远去的背影不住地赞叹。突然觉得这并州军中也有一等一的英雄好汉，若是能收服这类人物，何尝不能为朝廷出力？可是回过身来，又见地上赫然摆着那四颗狰狞的人头！残酷的现实依旧还在眼前。曹操不敢再多想什么，赶忙上了马，带领这武装好的三十名家丁火速赶奔自己的大营。

在这个时候，兵权就是命根子，丢了兵权就等于丢了一切！

【曹操赴宴】

由于皇帝刘辩和太后何氏被软禁，士人的一切反抗都变得束手束脚。而与之相反，凉州军倒是可以放手行事了。洛阳的南北军、西园军在短短一个月间被瓜分得四分五裂，何进的部下或被杀死、或被收买、或被威逼，大半都投靠了董卓，余者则人人自危。

而就在曹操、冯芳等人各守营寨以求自保之际，董卓又以高官厚禄收买了丁原的主簿吕布，利用吕布将丁原刺杀。至此，并州军的吕布、张辽等部也归附了董卓。不久之后，他借着连月不雨为名，上疏罢免了司空刘弘，自己取而代之。既有三公之贵，又有兵权在握，河南之地再无他人可与董卓抗衡了。

不管朝廷的局势如何，曹操等苟存下来的校尉总算是暂时松口气，可以安安稳稳回家高卧了。并州吕布的反水，使得董卓占据了京师兵力的绝对优势，加之皇帝攥在他手心里，名正言顺，只要弹出一个小指头，顷刻间就可以把曹操等人那点儿兵打散。既然构不成威胁，董卓便对他们不作计较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风平浪静，但与从前不同的是，朝会之日看不到皇帝和太后升殿，也没有宦官或外戚理政，只有董卓在御阶下耀武扬威独断专横。

这厮虽然粗疏鲁莽，背后却有心腹田仪为之出谋划策，倒也提拔了一些曾被宦官打击的名士出来装点门面。久已逃官在家的蔡邕，不堪董卓差人的烦扰威逼，被迫入朝为官，当天即拜为侍御史，次日迁为尚书，转天又升任侍中。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自白丁跃为二千石高官，可谓亘古未有之官场奇闻！除他之外，地方清流周毖、伍孚、韩馥、张邈、孔伷、张咨等人也均辟为属官。董卓甚至还有更高远的计划，请隐居民间的大贤郑玄、荀爽也来为他装点门面。

既然现状无法改变，群臣只好任由他这番折腾，好在国之政务并未荒废太多，仍有太傅袁隗、司徒丁宫等人打理民事，局面勉强还算过得去。却只苦了洛阳周匝的百姓，动不动就要被并凉兵士欺侮掠夺，司隶校尉袁绍、河南尹王允形同虚设，根本管不了这些粗野武夫。

朝堂上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董卓似乎再无削割兵权之意，连曹操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习惯了。心中唯一所虑便是鲍信往济北募兵之事，即便得以举兵，若是董卓借天子之名义下令“平叛”，到时候会是怎样的结局呢？皇帝即天下之权威，对于这一点曹操的体会算是越来越深了。

这天傍晚，曹操尚未用饭，正在家中闲坐，董卓突然派人邀请赴宴。他的心又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明知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凶悍的凉州兵就挎着刀在外面等着，敢说一个不字，霎时间家破人亡。无奈之下，他只得更换礼服穿戴整齐，临走前到卞氏房中将儿子曹丕抱了又抱，真恐此一去就再也没命回来。

卞氏瞧他如此模样颇为担忧，却强自笑道：“你放心去吧，大不了我一个人把咱丕儿拉扯大，以后叫他给你报仇。”

“唉！有此贤妻何愁丈夫不赴鸿门之宴？”

说笑归说笑，待曹操出了门，眼见不少西凉武士持刀而立，头皮还是一阵阵发麻，连登车都感觉踩棉花一样。

董卓虽名为司空，但并不在洛阳东南的司空府居住理事，却把宅邸安在城东的永和里，仅仅一街之隔就是软禁皇帝、太后的永安宫外墙，其用心昭然可见。有兵有权一切事情都好办，他将永和里一带的达官贵人全部赶走，硬是将好几套宅院打通，修成一座庞大院落，四围日夜有西凉军护卫，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院里还屯驻着不少心腹死士。

这样的严密布置，莫说大权在握，即便是洛阳城陷落，单这座宅院也够他死守一阵的了。

皆在城东之地，自曹府到董府不过是短短一段路程，曹操甚感紧迫。他冥思苦想，几乎将这两个多月来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一遍，反复确认有没有得罪董卓，最终也未寻出一个答案。莫非真是鲍信兄弟之事走漏风声了？

不久即到永和里，曹操生怕因怠慢而招惹祸端，离着老远就匆忙下车，低头步行假作恭敬之态。没走几步，又见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衣冠齐整，正笑容可掬地立在大门前。

董旻其人不似其兄长那般粗鲁凶悍，但其笑里藏刀的为人却更令人厌恶。他先前假意协同袁绍谋诛宦官，惺惺作态迷惑众人，实际上却是为其兄长在朝中充当眼线。何进被杀那一晚，董卓之所以能够不早不晚地赶往邙山“救驾”，皆是董旻暗通消息的功劳。

“孟德老弟，多日不见，愚兄这厢有礼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曹操虽厌恶其人，但见他这般客套，也得满面堆笑，拱手寒暄，故意拉近乎道：“曹某何德何能，敢劳叔颖兄挂怀？”董旻一把拉住他的手：“孟德，你营中诸事可还安好呀？”

夹枪带棒的话来了，曹操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国之安危有董公与大人您昆仲担待，小弟不过应个卯，得过且过罢了。”

“哈哈哈！”董旻仰面大笑，“孟德忒谦让了，营中若有所需大可告诉我，一应粮草军器我兄长自当供给。”

“多谢多谢。”曹操心里雪亮，他这不过是句场面话，是万万不可当真的。

“孟德请。”董旻和蔼相让。

“叔颖兄先请。”

“尔今是客。”

“客不欺主。”

“哈哈哈……既然如此，你我携手揽腕一同赴宴。”董旻笑着拉起曹操的手款款而入。

曹操仍不敢放松，行走之间还是故意落后半步，以示恭谨。

一进府门别有洞天，原来宅院相套内外不同，仅外院便有寻常人家宅邸这般大。除了栗、漆、梓、桐四色树木，还有不少简易军帐，足见其保卫严密。董旻大声吩咐道：“当差的！速速撤去军帐，少时诸位客人将至，腾出地方也好停滞车马。”

曹操闻听此言才算放心：原来今日并非单独请我，人多些也好壮胆啊！可是过二门到了内院，气氛立时又紧张起来。

原来早有西凉武夫手持利刃把守，一个个膀大腰圆面貌凶悍，明显不是汉人。曹操强自镇定，随董旻穿过层层刀山剑林，才到了董府的广亮客堂。又见董越、胡轸、徐荣、杨定等一干西凉悍将皆在堂口逢迎，今日皆是除去戎装一色深服，冠戴袍履倒也得体，不似平日那般骄纵凌人。他赶忙作了一个罗圈揖。这帮老粗今天也都文绉绉的，争相还礼逢迎，恭恭敬敬将他让进堂内。

这间大堂可真了得，已撤去隔断将左右二室打通，其装潢可谓雕梁画栋金漆朱画，比之何进那座大将军府不知华贵多少。

曹操一眼打见，正座后面的屏风画的是龙凤纹，规规矩矩的篆字定是梁鹄的大手笔；阶下有一对铸造精良的青铜犀牛灯；堂中烟雾缭绕的乃是五尺高的镂花香鼎。曹操立刻断定这几样东西非民间之物，必是董卓自宫中掠夺而来，心下不禁一凛。

此刻堂上并无一人，董旻径直将他让到了西边的首座上，曹操再三推辞才愧然应允。他刚刚落座不及详思，又听外面一阵寒暄，助军右校尉冯芳也被董越让了进来，二人四目相对顿觉警惕，却不好说什么，只是相对而揖。冯芳被让到仅次曹操的位置，眼瞧董旻、董越走出去，才小声嘀咕道：“怎么回事？董卓要把咱们一锅烩吗？”

“难说啊……”曹操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到此就见机行事吧。”

“你可见到董老贼了？”

“还没有，这家伙也真拿大，请客竟不出来相见。”

冯芳面有惧色，轻声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他出来时该不会带着刀斧手吧？”

“哼！他手握重兵，杀咱们不过举手之劳，何至于费这么多心眼？我猜他可能有什么事找咱们相商。”

“找咱相商？”冯芳拍了拍脑门，“他今已如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儿还用与咱商量啊。”

思虑至此，两人都觉得今天这一宴莫名其妙，便各自低头不再说话。少时间又听堂外喧哗阵阵，助军左校尉赵融、右校尉淳于琼、中军司马刘勳、城门校尉伍孚、北军中侯刘表以及北军沮儁、魏杰等校尉接踵而至，个个都是在京畿或多或少握有兵马之人。每进来一人，曹操的心就重重地蹦一下，待西园与北军诸校尉到齐，他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了：难道真是摆下鸿门宴，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正在惊惶未定之际，最后一个来的却是刚被董卓提拔起来的尚书周毖，屈身位于末席。他无兵无权，也被请来倒是个意外。本来大家都很熟稔，但是当此吉凶未卜之际，谁都没心情寒暄客套，偌大的厅堂竟鸦雀无声。

突然间，只闻钟鸣乐起，自大堂屏风后闪出二十个婀娜女子。她们身着霓裳，浓妆艳丽，长袖飘飘，来至堂中翩翩起舞以示欢迎。乐是好乐舞是好舞，大家紧张的心情似有所松弛，也渐渐不再正襟危坐了。

就在乐曲悠扬、舞步婆娑之际，忽闻有一个粗重的声音问道：“在座的大人们，这乐曲可还受用？”谁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董卓已经悄悄从后堂走了出来。

诸人纷纷要起身见礼，董卓却一摆手：“坐你们的！谁要是起来谁就是骂我祖宗！”诸人都是一惊，还未见过这样让客的呢，便不敢再动了。倒不是不好意思骂他祖宗，而是怕骂完他祖宗无有好下场。

董卓已经五十余岁，虽然身高八尺，但是身体过于肥胖，粗胳臂粗腿，肥头大耳的，他落座的时候甚至有一些吃力。锦袍玉带并未给他带来多少高贵的气质，却更加反衬出他的相貌粗悍。特别是犀利的鹰眼，跟八字似的那张大嘴，还有脸上的横肉，打着卷的花白胡须，都显露出他的凶恶可怕，使人觉得坐在正席上的是一头穿着衣服的猛兽。而就在董卓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个更加扎眼的人物。

右手边的是一个青年武士，此人身披金甲身高九尺，面庞却白净如玉，龙眉凤目，隆鼻朱唇，黑中透棕的发髻别着根长大的翡翠玉簪，尤其是他有一双顾盼神飞颇为俊美的眼睛，那眼珠隐隐泛出些蓝色，宛如深邃汹涌的大海一样美。这一身金甲似乎是量体而做，质地丝毫不显沉重，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和臂膀，将他结实匀称的身材衬托得天衣无缝——真真是一个天下无双的英俊人物。他的左手毫不扭捏地握着腰间的剑柄，而右手却拄着一杆丈余的方天画戟，那锋利的戟尖冷森森的，泛着刺眼的寒光！

曹操晓得，这人就是刺杀丁原的吕布吕奉先。此人虽相貌俊美，但心机实是可怖，贪图功名富贵竟然把一手提拔他起来的上司杀死，致使董卓轻而易举便掌握了并州军。事后吕布从一介小吏跻身为骑都尉，可令人不齿的是，董卓之子早丧，吕布竟然甘心为其义子，实是不折不扣的认贼作父。在董卓的左手边，还有一个落魄书生般的人物。

此人身高尚不及曹操，相貌鄙陋，嘴巴似乎还有点儿歪，面色黝黑，两腮无肉瘦小枯干，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华丽的深服穿在身上颇显肥大，而且他左肩略高右肩稍低，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一个偶然混上身好衣服的老农。其实细看才知道，此人的年纪并不大，也就是将将三十岁。曹操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位就是一直在幕后为董卓出谋划策的主簿田仪。据说这个落魄的读书人早年被羌部落所虏，当过一阵子奴仆，身心受到极大摧残。后来因为董卓一战，他重获自由，便对其忠心不二，甘愿贡献智谋。董卓入京之前于渑池上疏，引经据典大笔华翰，毫无粗疏之气，大约就是此人捉刀代笔。

曹操默视此二人良久，大有感慨：董卓赳赳莽夫，此番得势虽属侥幸，但这家伙善于治军，确有识人之才用人之胆，单此一长处我便当用心效仿！

舞姬一曲演完，各自款款而退。董卓笑道：“咱们的人在哪儿？大伙还不进来喝酒？”随着他一声招呼，只见门外迎客的董旻带着西凉诸将嬉笑而入，最后面竟然还有昔日何进部下的吴匡、张璋、伍宕、许凉四人。这帮家伙径自在东边席上就座，个个举止随便毫无礼数。

早有仆人端上各色菜肴，炙酱羹饼，水陆毕至，而且每人案边都有一坛酒。如今乃大旱年月，董卓就是借口久不降雨、粮食歉收而罢免刘弘，进而自居司空之位的。国家现在严令禁止酿酒，而始作俑者的董卓却在家中大肆饮酒，这可真是一种讽刺。

董卓可不在乎那么多，自己先满上一樽，也不顾诸人，先仰头喝干，擦了擦嘴才道：“今天在座之人皆是手握兵马的厮杀汉，真称得起是武夫之会……”他此言未毕，东边诸将一阵嘲笑，西边之人无不尴尬。曹操有些脸红，低头沉思：有什么厮杀汉可言呢？除了我和沮儁、魏杰、刘勳几人上过战场，其他刘表、赵融等皆乃翩翩儒士，全靠声望门第任职。现在想来，朝廷以这帮人执掌兵权，难怪会畏缩不前受制于人，叫董卓钻了空子。这难道不值得反思吗？

董卓抬手示意他的人不要笑：“不论上没上过战场，只要兵马在握就有说话的本钱！所以我董某人今天要宴请大伙。”说着他又拿起酒樽，“来，大家喝啊！”东边一阵叫嚷各自牛饮，而曹操等人却满怀心事，仅勉强沾了沾嘴唇。董卓一见似乎大为不悦：“哼！诸位为何不肯尽兴？你们不喝可就是瞧不起我董某人。我儿奉先！”

“诺！”吕布响亮地答了一声。

“你替为父敬敬列位大人，一定要让大家喝好！”

“明白！”吕布如得军令，却不敢取董卓的酒具，踱至董越案前，拿起一只酒樽，快步来到西边，“我替义父敬列位大人酒，还望列位务必赏光。”说着第一个就来到曹操面前，“曹大人，请饮！”

曹操抬头仰望，只见吕布人高马大，二目炯炯凝重瞪着自己，虽然左手执杯，右手依然紧紧攥着那阴气森森的画戟。他心中略有惧意，但兀自振作，起身避席道：“有劳奉先敬酒，请！”说着竭力抑制颤抖，总算是平平稳稳端起酒樽，略一回敬仰头喝干——这樽酒简直是顺着后脊梁下去的！

吕布见状也随之饮了。第二个轮到冯芳，他努力模仿着曹操方才的举动，但是举起酒樽的时候还是因为颤抖，略微撒了一些。

早有伶俐的仆人抱了酒坛过来，吕布每饮一尊便随即满上。他又来至第三席上：“子璜兄，请饮酒！”中军司马刘勳是袁绍的心腹干将，袁绍本为中军校尉，因为受命诛杀宦官转为司隶校尉，所以中军营之事便全部托付于他。刘勳举起酒樽不饮，却揶揄道：“在下职位低微，不过是暂代营中之事，算不得什么有兵有权之人，您这杯酒还请敬给我家袁大人吧！”

吕布不苟言笑，硬生生道：“你少要提袁绍，现在是你带着中军营。俗话说‘现官不及现管’，没瞧出今日不以官位列坐，只按兵马多少列席吗？”曹操在一旁听得分明，这才明白今天的坐序为何这般古怪。刘勳仍不肯喝，兀自辩道：“在下不甚饮酒。”

“子璜兄既在席上，难道不晓得客随主便的道理吗？”吕布冷冷地说。刘子璜还欲再言，却见吕布白皙的脸上已泛出杀气，目光如刀子般刺来，而右手的方天画戟也微微抬起数寸。看这阵势，似乎再说一句不饮，他便要一戟刺来。

刘勳情知不善，再不敢说什么，赶紧起身把酒喝了。

后面的赵融本是胆怯之人，更不敢造次，喝酒时战战兢兢的，撒了一身。眼见吕布又敬到第五席，曹操等人立时紧张起来。

这第五个便是右校尉淳于琼，西园军之人皆有涵养，唯独此人是个沾火就着的急脾气，平日里又酷爱借酒闹事。他自董卓进京以来，因为掠夺粮草的事情几次与凉州军械斗，可战力悬殊每每吃亏。即便如此，他却不思退避一斗再斗，弄得兵卒离心纷纷逃散，如今只剩下二三百人，是现在西园诸营中实力最弱的。淳于琼本是赌着气来的，他也真有办法，腾地站起身来，笑道：“你也忒客气了，咱二人同饮！”说着右手拿起青铜酒樽，直愣愣便往吕布的樽上磕，两樽相碰酒溅起颇高。

诸人凝神细看，只见二人站立不动，两樽顶在一起，原来吕布、淳于琼各自用力推樽，实是比起了气力。刚开始还势均力敌，可不多时就见淳于琼脸色通红渐渐不支，最后一个趔趄，险些被推倒在地，吕布却气不长出面不更色。东边诸将无不大笑，淳于琼摸了摸身上的酒渍，高声嚷道：“他妈的！你们笑什么，有本事你们跟他比比！还不如我了吧？”说罢也不管有没有人敬，自己连斟连饮起来。

东边诸将都是粗人，平日里脏口惯了，并不把淳于琼那句骂当回事，只管继续说笑毫不纠缠。曹操见有惊无险没闹起来，后面刘表、沮儁等人纷纷也都喝了，总算是把心放宽，便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吃了起来。少时一轮酒让过来，吕布也饮了一坛子有余，却见他面色粉红更显俊秀，而步履矫健毫无醉意，回到董卓身边恭恭敬敬站好。

“怎么样？我儿酒量可好？”董卓笑道。

这哪里是敬酒，简直是示威，诸人无不连声称赞。

董卓摆摆手，咧嘴笑道：“喝酒有酒量，带兵更要靠气量！有气量才有人望，我董某人之所以能干到今天这步田地，靠的就是帮我的这些兄弟！”他指向东边的那些将领，那帮人无不拱手而笑。

董卓扭过脸，又挨个打量曹操这边的人，缓缓道：“可我董某人不光要有自己的这帮兄弟们，从今以后还要与在座的列位大人成为兄弟，朝廷之事还要靠列位鼎力相助，咱们共谋天下之事！也望诸位推心置腹不要跟我藏什么心眼。”

曹操有些诧异，不过看此人慷慨激昂，似乎说的是真心话。

董卓话锋一转：“但天下大事最要紧的还是要靠明主！似桓灵二帝亲信宦官重用小人，此等昏君主政天下就永无宁日！”

诸人吓得一哆嗦：即便先帝是昏君，也不能当众指责，更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嚷出来的。

“我在凉州打了这么多年仗，深知其中忧患。朝廷他妈的真是用人不明。”董卓开始口无遮拦了，“大家想想，派到我们凉州的都是些什么鸟人？孟佗因为给张让送过一斛葡萄酒便当了刺史，他会打什么仗？他滚蛋了，又弄来一个梁鹄，成天耍笔杆子不干活，都说他书法绝妙，我他娘的也看不懂！最后又去了个叫宋枭的刺史，北宫伯玉作乱时，他说什么朗读《孝经》退敌。呸！别他妈的扯淡了！”诸人听他言语粗俗无不皱眉，但句句都是实话。

“我董某人没读过什么《孝经》，但是我有家伙，歹人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的。”说着董卓猛然拉出佩剑戳在桌案上，众人吓得直缩脖子，“这刀剑就是天下的规矩，就是天下威仪。没有威仪一切都是他娘的扯淡！先帝就是没有威仪萎靡不振，才会叫那帮宦官小人得势。身为帝王必要威严无比，才能镇得住天下。”

话粗理不粗，曹操点点头，信手端起酒来。

“所以，我董卓要干一件大事。为了我大汉国祚长远，也为了诸位的功名富贵，我要换一换当今天子！”

曹操刚刚入口的酒险些喷出来——废帝！？

董卓见众人惊惧，却大笑道：“哈哈哈……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权柄在我手，换掉刘辩那小子不过是小事一桩。”

听他直呼皇帝名讳，冯芳突然忍不住了，拱手道：“董公，恕在下冒昧直言，当今天子并无过失，岂能无故废立呢？”

“无故废立？”董卓横了他一眼，“哼！懦弱就是他的罪！那日我往邙山迎驾，他像个什么样子？哭哭啼啼像个娘们，这样的皇帝能治理天下吗？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什么样的孩子都他娘的娇惯坏了。光会读书有个屁用，到头来不过是废人一个！”

他把皇帝说得一无是处，似乎早就该废掉，诸人敢怒不敢言。

曹操稳了稳心神，问道：“依董公之意何人当为天子呢？”言下之意是问：你是不是想自己当皇帝呀？

董卓一拍大腿：“刘协那小子啊！”似乎不论是否中他的意，皇帝到了他口中全是小子，“莫看陈留王年纪不大，胆子可不小！那日迎驾，与我同乘一骑，那小嘴可会说了。”说着他不禁呵呵直笑，“能不怕我的孩子，将来一定错不了。我董某人决定立他为天子，将来辅保他重振我大汉之雄风。你们说，好不好啊？”

“我等唯将军马首是瞻！”东边诸将异口同声地嚷道，那嗓门大得震人耳鼓。可笑的是，董卓如今是司空，他们却口称“将军”，而不称“董公”，足见在这些人眼里，兵马要比三公值钱得多。

董卓哈哈大笑，满脸横肉直颤，似乎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扭头又问西边诸人：“列位大人，你们也赞同此事吧？”

曹操赶紧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斜眼瞅了瞅身边诸人，冯芳、刘表等皆面如土色，大气也不敢出；而淳于琼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耷拉着脑袋兀自牛饮，似乎已有醉意。

突然间，只听坐在最后面的尚书周毖开了口：“当今天子处事似乎过于阴柔，董公废其另立也是无奈之举，实属良苦用心呐！所幸陈留王天资聪颖，我等臣子皆从董公之意绝不会违拗。”这简直是给董卓脸上添彩，诸人无不侧目，鄙夷地瞅着周毖。

“知我者周仲远也！”

“董公过誉了。”周毖谄笑道，“您为国戍边久有战功，大小算来足有百战，如今又亲自理政多有建树，我辈自当竭力助您辅保新君。来！我代诸位大人向您敬酒！”

诸人简直气愤到了极点，又不好明言，只瞪着他看。

这个周毖也算小有名气，当初还是何进的座上客，如今却恬不知耻谄媚董贼，与这样的小人同座简直是耻辱。周毖自在安然全不理会，见董卓喝了，又对东边的人道：“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看凉州来的各位将军日后也当有所重任。你们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在下仰慕得紧，我再敬各位将军一杯。”东边诸将闻听无不受用，兴高采烈尽皆饮下。周毖见他们喝了，也端起酒樽来，却似有心事沾唇则止，高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呀？扫兴！”董卓嚷道。

“董公啊！我周毖叹的是大汉的江山。”他放下酒樽，“自先帝以来，多有小人用事，所以天下积危，百姓疾苦，遂有黄巾之兵黑山之叛。董公虽然能换一个好皇帝，但百姓之苦尚不能解啊！”

“哦？”董卓似乎也有些担心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嘛……”周毖故作沉吟，“现今应当沙汰州郡之官，以青年才俊充任。一者可安民保境大兴教化，二者重用才俊也可彰显董公您用人之明。当初大将军何进广招贤才，却因宦官作乱一事大都流散了。不过现在京中尚有何颙、韩馥、孔伷、张咨、刘岱等辈，若将他们放出去，或任刺史，或为郡守，岂不可以理民生计？那样新君才坐得稳，董公您也能安心。”

曹操见他谄媚作态本甚为反感，但听着听着渐觉其中深意。这周毖看似一脸诚恳出谋划策，实际上是要把董卓往火坑里推。韩馥等人皆是清流一派，更有甚者是袁杨两家的门生故吏，这帮人一旦出去管辖州郡之地，只怕要学鲍信一样，举兵反戈杀到洛阳来救驾了。想至此，见董卓一脸感激连连称是，曹操顿觉好笑，赶紧抿了口酒。

“我今天受教匪浅，大家吃好喝好！”董卓觉得周毖的话很受用，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又吩咐道：“奉先，你去叫人把礼物抬来！”

诸人面面相觑，皆现尴尬。酒可以喝，饭可以吃，烂在肚子里也就罢了；但礼物不能收，因为一旦收下就等于受其收买，赞同了废立皇帝之举。可事到如今，谁敢挺身而出，说一个不字呢？

不多时，见吕布带了一大群仆人进来。他们扛进十多口大箱子，打开一看，金银财宝光华耀眼。又闻哭声阵阵，几个西凉兵驱赶进一群婀娜女子，想必都是劫掠而来。董卓站起身来，笑道：“你们猜猜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胡轸打量着美女坏笑：“莫非都是皇宫之物？”

“不对不对！”董卓摇头道，“这些都是何苗一家的财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车骑将军何苗虽然死了，但毕竟是当今太后的同母弟弟，哪有随便抄国舅家产的道理。

“我实言相告，就在刚才，我请大家赴宴的时候，已经差派二百精兵抄了何府！这个何苗算个他妈的什么东西？他哥哥诛杀宦官，他却吃里爬外勾结阉人，收受这么多的贿赂，你们说该不该抢？”

“该抢！”吴匡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宫廷变乱中手刃何苗之人，此刻森然道，“我家大将军若不是被此贼所累，何至于遭宦官刺杀？”

曹操白了他一眼，心道：“真是毫无头脑的匹夫！你就知道喝酒杀人，都被董卓兄弟当刀使了，竟毫不自知。”董卓示意吴匡坐下：“我不光抄了何苗的家，还扒了他的棺材，还宰了他的老娘！”

哗啦一声，赵融吓得失了酒樽：“您……您杀、杀了舞阳君？”

“哼！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老贼婆罢了。”董卓毫不在意。

“她毕竟是太后之母啊。”赵融今晚不知洒了多少樽酒，似乎衣衫始终就没干过。

“赵大人，瞧你那副熊样儿！”董卓不屑道，“刘辩那小子马上就要被废了。他不是皇帝，她娘也就不是太后，何家还算什么皇亲？似何苗这等败类，就该杀得干干净净。”

“杀得好！”吴匡又附和道，“这老贼婆是个再嫁的婆娘，与我家大将军没有丝毫干系，他儿子何苗原本姓朱，是为了沾光才改姓何的。这对母子没一个好东西！该杀！”

曹操真想问一句：那当今太后与皇帝也与大将军没有丝毫关系吗？思虑再三，还是没敢开口。又听董卓那粗重的声音道：“今天来者有份，财宝婢女随便挑吧！”

此言一发，东边的人似疯了一般扑过去。有的哄抢财宝，有的就对那些女子动手动脚，而且你争我夺，简直是一群禽兽。董卓非但不加阻拦，还哈哈大笑。刘表、赵融之辈皆低下脑袋不忍再看。

吴匡抓了几把金子塞进怀里，转眼瞧见人堆里一个美貌女子，便上前调戏。那女子左躲右闪，一直护住腹部——原来她还身怀有孕。吴匡两扑不中，便一把扯住她衣襟。那女子坐倒在地，眼见吴匡臂膀伸来，张口就咬。吴匡疼得蹦了起来，恼羞成怒挥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眼见吴匡抬起右足又要踢她，只恐这一脚下去要一尸两命，曹操再也压不住火了，猛地蹿出去，瞧准吴匡面门就是一拳！

吴匡毫无防备又抬起一腿，这拳挨得结结实实，仰面摔出去，顿时间稀里哗啦一片响，桌案也掀翻了，杯盘酒菜满地都是。

众人皆是一惊，董卓却没有生气，只道：“孟德，你是我的客人。若中意此女子大可明言，何必动这等肝火？”吴匡也怒冲冲爬了起来，却没有还手，压着火气道：“呸！不就是一个娘们嘛！”他久随何进，因此素来也恭敬曹操，换作别人打他，恐怕早就动刀子了。

“你没看见她大着肚子吗？你这一脚下去，两条性命就没了！”曹操趋身搀扶那女子，这才注意到她年纪甚轻，恐怕还不到二十。那女子泪水涟涟，一把抱住曹操大腿哭道：“大人救命吧！我不是何苗一家，乃是大将军的儿媳啊……”

“你说什么？”吴匡也愣了。

“小女子尹氏，嫁与大将军之子。我夫身体羸弱，数月前宦官作乱，我夫因惊亡故。小女子无所依靠又身怀有孕，只得依附舞阳君过活啊！呜呜……”她说罢便泣不成声。

曹操对吴匡怒喝道：“你听见没有？难道你刚才的所作所为也对得起大将军吗？”吴匡悔恨不已，怅然落座。曹操轻轻推开尹氏手臂，对董卓深深一揖：“董公，此女乃大将军儿媳，又身怀何进之孙，您如今毁了舞阳君一家，她无所依附。在下恳请董公厚待此女，若能将其送归娘家，也算是告慰大将军在天之灵了。”

“你倒是有情有义。”董卓欣赏地点了点头，“此事好说！”

“还有，这些良家女子不可做赏赐之物，还请……还请您将她们放了吧。”

董卓倏地收住笑容：“哪有这么多穷讲究？你也真是多事……真他妈扫兴！算了吧，把她们都带下去。我看今天这个宴就到这里，列位大人还有将军们，都请回吧！”

西边诸人这半天光景一直提心吊胆，闻此言如逢大赦，赶忙纷纷起身告退。却有伶俐仆人为每人都裹了一包财货，或是翡翠珠玉，或是金银器皿，不要也得要。刘表等勉强接受，双手高捧，缓缓退出；至于淳于琼，早就喝得烂醉如泥，是刘勳将他背出去的。

曹操也要告退，董卓却道：“你不要走！我还有话与你说。”

过了一会儿，东西两边的人已走光。仆役也将残席撤去，扫去地上污垢，熄灭多盏灯火，退出去时又将大门掩好。偌大的厅堂上，只剩下曹操与董卓、吕布、田仪。

幽暗的灯光下，董卓的脸越发显得阴森可怖，如野兽一般。他瞪着凶恶的眼睛，打量曹操良久，才道：“你是曹腾的孙子吧？”

曹操听他直呼祖父的名讳甚是不喜，但又知他是个粗人口无遮拦，便低声应了声：“是。”

“我董卓之所以能出人头地，靠的是已故张奂老将军的提拔，这你知道吧？”

曹操连连点头。

“而张老将军当年可没少得你祖父的恩惠啊！”董卓所言不虚，昔日梁冀当政时期，张奂之所以有机会建立军功，也赖曹操祖父曹腾的美言。“还有，我凉州在孝顺帝时，有一位战功赫赫的刺史种暠，也是你祖父推荐的吧？”

曹操有点害怕了：董卓进京之前，我曾推荐种暠之孙种劭前去阻拦，他是不是要因此事处置我？

哪知董卓面色凝重，语重心长道：“你曹家对我凉州武人有恩呢！”曹操听不出这是好言还是恶言，只低头道：“不敢当。”

董卓摆摆手，走到他面前：“你可知道，身为凉州之人，要想出人头地要受多少苦吗？朝廷何尝视我们为子民啊！自光武爷立下规矩，凉州之人不得内迁，把我们当做贱民。故而张奂立下平羌大功，不求升赏，只愿籍贯内迁弘农，为的就是子孙不再受欺压、不再受战乱之苦。你明白吗？”

曹操有些动容，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在与谁讲话，赶紧低头道：“蒙董公训教。”

“我凉州子弟为抗外敌，所以世代习武，出了多少能征惯战之人？可是朝廷不加重用，提拔的却是那些百无一用的高门子弟，都是他妈的绣花枕头！”董卓气愤不已，“带兵之人没上过战场，还算什么厮杀汉？你倒是个好样的，当年敢带三千人出关解围。”

“那一仗赢得侥幸了。”曹操实话实说。当初平黄巾长社一战，他领兵赶到之时，皇甫嵩已经纵火突围。

“宛城之惨烈，难道也是侥幸？”董卓早将曹操的底细摸清了。

“唉……”曹操长叹一声，“昔日这一仗，死伤无数惨烈至极，我所带之人几乎折尽。”

“这就是你跟那些人不一样的地方，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你见过尸横遍野的景象……”董卓拍拍他肩膀，话锋一转，“我也打过黄巾贼，但是我败了。我一辈子只吃过两场大败仗！”

曹操倒也起了好奇心，斗胆问道：“两场？那另一场呢？”

“那是在榆中，被北宫伯玉的人马困在河边。我坚闭营门受困数月，眼见粮草殆尽士卒投敌，就差他妈的来宰我了。”说到这儿董卓闭上了眼睛，似乎对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

“当时我营里有个小参谋，他想出一个主意，叫我假借捕鱼为名拦河修堤。等堤修好后，我们虚插旌旗，渡河而逃。等北宫伯玉的人马发现，我们把大堤一毁，早就逃远了！”

曹操连连点头：“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好计策，当赏！”

“那还用你说？献策之人名唤贾诩，如今已是都尉，正在助我女婿牛辅驻扎陕县，日后我还要重用此人。那榆中之败是我以寡敌众孤军深入，却也输得心服口服。但是在广宗败给张角，却他妈的叫人窝火！”

那是光和六年（公元184年）的事情。当时曹操正随朱儁、皇甫嵩在汝南奋战，而河北平叛主帅卢植遭宦官诬陷被锁拿入京，接替者便是董卓。那一仗董卓败得莫名其妙，致使原本形势大好的局势全面恶化，荆州黄巾借机复起，才有那场触目惊心的宛城血战。董卓突然叹息道：“孟德，因为我那一仗输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胜败乃兵家常事，谈何麻烦，为国效力理所应当。”

“你知道我为何会输吗？”

曹操听他这样问，正好借机逢迎：“久闻董公用兵如神，但广宗之败实不可解。”

“那我告诉你，输就输在那帮北军的司马上！”董卓一脸气愤，“那些人都是他妈的贵族子弟，哪里把我这个西凉粗人放在眼里？军队靠的是令行禁止，可是他们不服我的调遣，各自为战岂能不败？要是带着我自己的兵，十个张角也被我擒杀了。”

曹操愕然。

“而且，输还输在先帝那个大昏君身上！”董卓嚷得更凶了，“竟然因为一个狗屁阉人的话就临阵换将！他妈的……所以那时候我就想收拾昏君、收拾那帮百无一用的贵戚子弟！”

至此，曹操总算是搞清楚董卓的心结何在了，他劝慰道：“先帝已死，北军已在董公之手，现在您该罢手了吧？”

“罢手？”董卓的脸颤动了两下，“我什么要罢手？我还没有建立威严！我要立刘协那小子当皇帝，我亲自当家主政，这天下早该好好理一理了。”那一刻，曹操几乎被打动了：“您要效仿霍光之举吗？”

“什么？什么火光？”董卓一愣，瞧向阶边的灯火。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间，曹操的仰慕之情瞬间灰飞烟灭：这个人太没有学识了，恐怕不能成就大事！国家利器所托非人定会是一场灾难，何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但何进不过是软弱无能，要是董卓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当政，只怕天下要血流成河！需知治大国若烹小鲜……

田仪觉察出董卓出丑了，赶紧解释道：“主公，曹大人所说的霍光是前辈的名臣，就是您素来仰慕的那位霍去病将军的弟弟。他受孝昭帝托孤之重，却废掉了继任的昌邑王。当时也有人说他是乱臣贼子居心叵测，而他迎立了孝宣皇帝，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曹大人拿您比霍光，是在夸奖您呐。”曹操听此言毛骨悚然：霍光辅保孝宣帝不假，当时昌邑王却是他自立自废的。田仪避重就轻侧重美化霍光，明摆着是怂恿董卓的废帝之举，说不定这废立皇帝的主意就是他出的，此潦倒书生心机实在可怖至极。

“那就谢谢孟德的夸奖喽！”董卓在他面前踱了几步，突然攥住曹操手腕，“曹老弟。”

“不敢当。”

“肩膀齐为弟兄！”

曹操强笑道：“只怕我这等身高，站到几案上才能与您肩膀齐。”

“哈哈哈……孟德莫要说笑。我且问你，现在你典军营中还有多少兵马？”

“死走逃亡，还剩千余而已。”曹操不敢逞强，实言相告。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把西园军余下的所有兵马都交你统领，你看可好？”

“我？！”曹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说西园军已经残败，但若把余下的五营合在一起，仍然可以凑到三千多人，这在京畿之地绝对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你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董卓笑道，“咱们之间要讲实话。我的将领都是粗人，可管不了这帮西园军。但若是轻易放手将其遣散，一者太过可惜，二者难免肘下生变。但若是找到合适的人来统领他们，将来若是有人造反，这支人马还可以协助御敌呢！老夫遍观朝中文武，唯有你能带好这支军队，至于那些酸溜溜的贵族子弟，叫他们靠边站吧！怎么样？你来带西园军，日后与我共谋大业、共享富贵，如何呀？”

他所说的共谋大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最终的目标是要学王莽篡汉吗？还是仅仅想做霍光？那为什么要废掉刘辩改立刘协呢？立一个更聪明的皇帝对他来说不是更危险吗？董卓实在是大脑混乱，或许他确实有志于复兴朝廷，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曹操没有回答，低头陷入了沉思。

董卓又道：“放心吧，老夫日后亏待不了你，保你得公侯之位。咱们好好理一理这个天下。有酒同喝有肉同吃，行不行？”

曹操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为一代贤臣名将固然是他平生的志愿，但是寄希望于董卓是否明智呢？他侧目瞧了眼旁边的二人：吕布手握方天画戟威严而立，似乎自己敢说一个不字就要废命在此；田仪睁着一双怪眼瞅着自己，看来要想假意应允立时就会被这个人戳穿。答应不答应，似乎都行不通……他木讷良久，跪倒在董卓面前：“董公，下官想起一句话。昔日我大汉名将马援讲过‘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下官现在实不能答复，容我回去再三思考，若自度能够胜任，必会担当。”说到这儿恐话不周全，他又赶紧补充道，“若自度不堪您驱使，在下也必会荐举他人，总之定不负公之重托。”

董卓有些吃惊，他还没见过有人这样与他讲话，但随即笑道：“你倒是坦诚……好吧，你回去想一想，改日咱们再议此事。”

曹操忐忑站起，见董卓气色如常，吕布、田仪也没什么反应，似乎是勉强过关了。荆棘之地不可久留，他马上躬身道：“既然如此，下官便告退了。”

“去吧，天色也不早了，老夫等着你的答复。”说着董卓摆摆手，打了一个哈欠。

曹操离开董府，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这不单单是缓兵之计，也是他内心深处的矛盾：帮助董卓，自己的才干似乎便有机会显示，但是董卓其人真的可以相信吗？即便可以相信，他就真的能治理好国家吗？恍恍惚惚回到家中，也未换衣服，一屁股坐到房里。

卞氏牵挂他安危，抱着丕儿一直没有休息，赶紧凑过来：“怎么样？老贼没难为你吧？”曹操摇摇头。

“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得？他要夺你的兵权？”

曹操苦笑一阵：“他不是要夺我兵权，是要给我兵权。”

“给你兵权，怎么回事？”

夫妻说话之间，楼异突然在外面嚷道：“大人，董府差人给您送东西来了……来的差人是……是……”

“是谁？”

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答道：“是小的我呀！”

曹操连忙举烛出门，黑暗中显露出一张谄媚的面庞——秦宜禄。

“是你？”曹操鄙夷地哼了一声，“你又跑到董公手下了。”

“嘿嘿，小的倒是有心思跟着您，但是您不要我了。所以，谁给小的饭吃，我就跟着谁吧。”秦宜禄依旧是那么滑头，“大人，您快来看看吧！”烛火照亮院子，只见整整一箱的金银珠宝，正是席间何苗家产之物。

“我家董公说了，区区几件小东西，请您务必留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秦宜禄深深一揖，又道：“小的出来时，田主簿还嘱咐我，说您与我毕竟有故主之情，要我勤往这里跑跑，关照您的生活，那以后小的短不了来侍奉您。”

曹操暗骂，这分明是要他时常来监视，这会儿再不敢推辞了，强笑道：“你回去告知董公，东西我欣然领受，多谢他老人家的美意。”

“诺。天色不早，小的告退了。”秦宜禄退了几步，又谄笑道，“外面还有一驾马车，也是董公相赠，请您收下。”说罢一溜烟跑了。

卞氏这时走了出来，惊奇道：“秦宜禄来送东西，这是怎么回事呀？”曹操不答，夫妻二人齐出院门去看，果见府门外有一驾新漆的马车，装潢甚为华贵，不过对于一个校尉而言似乎有些逾制了。

楼异上去赶车，哪知他一掀帘子，车里面竟还坐着个哭泣的婀娜女子——正是那个身怀有孕的小寡妇尹氏。卞氏更加诧异，蹙眉对丈夫道：“你给我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问我，我说不明白。”曹操一挥衣袖，回去睡觉了。

第二章 曹操仓皇逃离洛阳

【废立天子】

无论曹操与群臣的态度如何，董卓废掉刘辩的计划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没过多久，董卓一纸诏书把在河内督战黑山义军的朱儁调回京师，名义上给予光禄大夫的官职，实际上是把这位名将的兵权也解除了。至于敌对的黑山起义方面，朝廷息事宁人，任命其首领张燕为平难中郎将，默许他在黑山一带划地自治。紧接着，董卓又征调豫州刺史黄琬入朝，以此防止其就近举兵反抗。

又过了几天，董卓亲自出城，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一位大人物的到来——颍川名士荀爽。他终因逃避不及，被董卓手下围困在乡，几番威逼之下，无可奈何入朝为官。董卓如获至宝，要利用这个民间大贤来装点他的新朝廷，以此稳固士人之心。

转眼间已到了九月，天气一天天转凉，严酷肃杀的西风又来了。那凉风卷着落叶在宫院间吹拂，发出沙沙的声音，时不时还有几片飘拂到朝会的玉堂殿上。

此刻，大殿里鸦雀无声，列坐的文武公卿似泥胎偶像，动也不动。上面御座空空，大家都快记不清多久没见过皇帝了，只有董卓在御阶下指手画脚把持朝堂。

今天的朝会更与往日不同，因为大殿外还有二百个身披铠甲杀气腾腾的西凉武士。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低着脑袋，甚至无人敢随便抬一下眼皮。不过，董卓也同样一言不发，耐着性子在大殿中央踱来踱去，他在等百官之首的太傅袁隗。

沉默了许久，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趋身走进一个年轻的官员，乃侍御史扰龙宗。侍御史本是伺候皇帝的官，不过现在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也就改成伺候董卓了。

扰龙宗快步进殿，战战兢兢在董卓面前下拜：“禀报董公，太傅他老人家，今天不能来了。”

“为什么不来？”董卓瞥了他一眼。

扰龙宗擦去涔涔的汗水，解释道：“老太傅偶感风寒。”

“哼！老家伙不来也罢。”

扰龙宗见他颜色不对，赶紧起身想要归班。

董卓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道：“你这就想退下吗？”

“董公，下官无罪啊……”

“无罪？你为何上殿不解剑？”董卓说罢松手，就势一推。他胖大力猛，竟把扰龙宗推了一个跟斗，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此一摔一撞着实不轻，扰龙宗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支支吾吾道：“下官……怕董公焦急，匆匆赶回，一时仓促就忘记了。”

“忘记了？”董卓一阵冷笑，“这朝廷章法岂有忘记的？上殿带剑暂且不论，列卿以下拜谒三公岂有服剑之理？你分明就是不把老夫这个司空放在眼里！”

扰龙宗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望董公饶恕。”

“饶恕？太晚了。来人啊！推出去杀了！”董卓喊完这一声故意挑衅般扫视着群臣，“这是朝廷的礼法，将其治罪，我想各位大臣不会有异议吧？”他擅自处死大臣，却打着维护礼法的名义，谁也不敢出言反对，眼睁睁看着两名武士把殊死挣扎的扰龙宗拖了出去。那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化作一片寂静，听得人直冒冷汗，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曹操却坦然坐在群臣当中，毫无自危之感。他很清楚，董卓想拉拢他来打击别人，所以自己目前是安全的。不过，董卓小题大做杀死扰龙宗，无异于杀一儆百，瞧今天这等阵势，恐怕是要公开那惊天之举了。

果不其然，董卓朗声道：“我董卓为大汉国祚长远，愿以身维护国之礼法……可是如今，在后宫之中就有人不尊礼法、不守妇道，这个人就是太后何氏！”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抬头，一双双惊怖的眼睛瞅着董卓。

董卓熟视无睹，缓缓道：“永乐太后董氏乃先帝生母，久居宫中。可何后竟连连逼迫，以藩妃之名将其赶出皇宫，致使她忧愤而死。如此行事岂不逆妇姑之礼，有亏孝顺之节？”见大家没什么强烈反应，他颇为满意，背着手继续道，“当今天子，昏庸无能软弱不君。昔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著在典籍，后世称善。我看当今太后宜如太甲，当今皇帝宜如昌邑，这对母子应该废弃流放。陈留王虽年幼，但仁孝聪慧，可以继承大统……”

文武群臣可谓触目惊心，从古至今哪有如此跋扈的臣子，堂而皇之大谈废立。皇帝不过是胆小一点儿，除此之外有什么过错？自你董卓入京以来，他何曾为政理事，他有犯错误的机会吗？虽然大家都这么想，但却不敢打断他的话。曹操倒是越听越觉得好笑：那日他连霍光是谁都不知道，今天竟坦言“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这些引经据典的话，恐怕都是田仪在背后教的，也不知他耐着性子背了多久。

曹操所断不假，董卓为了这一番言辞可没少下工夫，他边想边说照本宣科，历数何后与当今天子之失德，好半天才完，暗自出一口大气，庆幸背诵无误。但环视群臣，见大家交头接耳纷纷摇头，顿时火起，高声嚷道：“废当今皇帝，改立陈留王为帝，乃是为了天下大义！有敢阻此事者，以军法处置。”

扰龙宗血迹未干，他又把天下大义搬出来了，大家听他这样说，立刻静下来。

董卓见众人不敢有异议了，微然一笑。哪知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老臣出班而拜，朗声道：“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主上鼎盛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况陈留王年仅九岁，岂能处置政务？废长立幼国之大忌，我等为臣子者若行废立则罪过更甚，还请董公再……”

诸人一看，说话的乃尚书卢植。董卓听他出言反对，脸色由晴转阴，不待他讲完便喝道：“住口！阻拦者军法处置，你没听见吗？来人呐，把他推出去杀了！”

卢植可不比无名小辈扰龙宗，杀字出口，又有一人仓皇出班跪倒：“董公息怒，刀下留人啊！”说话的是侍中蔡邕，“卢尚书虽言辞忤逆有碍大议，但怀至忠之心，疾天下之事。况其征讨黄巾于国有功，还望董公法外开恩饶他不死。”言罢连连磕头。

蔡邕是董卓连邀请带威逼才来到洛阳的，三日之内历任三台，董卓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只一愣神的工夫，又见议郎彭伯也跪了出来：“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若害之，只恐天下震怖，无人再敢为朝廷效力。还请董公万万宽宥，朝廷之幸，天下之幸啊！”

董卓把牙咬得吱吱响，他万没料到，事到如今还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他气哼哼望着卢植，好半天才道：“也罢，看在两位大人的面子上且饶你一条老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以后你的官就免了吧！”

卢植见他不经天子诏命，一句话就把自己罢免了，叹息道：“微臣心意尽到，看来已不可挽回。就是您不罢我的官，我也无心再在朝堂待下去了。”说罢潸然泪下，摘了冠戴、革囊往坐榻上一放，回头又对着空空如也的龙位拜了一拜，脚步踉跄下殿而去。

曹操抻着脖子见他走远，不禁怆然：这个卢植为国遭了多少罪？讨黄巾被宦官陷害过，两个儿子都被贼人杀了，宦官作乱之夜群臣复仇屠杀，只有他一人忠心耿耿追赶圣驾夜驰河上，今天竟因几句忠义之言险些丧命，落个丢官罢职的下场。董卓如此行事，岂得长久？

董卓见他去了，扭头又看了看最靠前的空位子——那是袁隗的。太傅是为上公，地位尚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上。卢植几句话给他提了醒，袁家也威望甚高，自己在名义上还是袁隗的故吏，今天不问个心服口服，日后也是麻烦。想至此，他的目光扫向司隶校尉袁绍：“袁本初！你怎么想？赞同废立之事吗？”

袁绍缓缓起身而拜，举动不卑不亢，朗朗道：“下官赞同董公之议。不过……”

“不过什么？”

“此等大事，当与太傅商议，毕竟我家叔父有辅政之名。”

董卓有些不耐烦：“你叔父他故意拿大，不肯来赴朝会。”

“叔父年老体弱，最近又受了些惊吓，一时卧病也是有的，但不会耽误朝廷大事。”袁绍伸手拿起身旁的白旄，“董公不必着急，我现在就往叔父府中传您的话，想必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说罢也不等董卓答复，便匆匆退了出去。

“天下之事岂不决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董卓瞧他退去，嘲讽道，“我看太傅年迈，也不能处置朝政了，不妨让他安心在家养病吧！现今太尉一职，乃是幽州牧刘虞遥领。他在河北戡乱，遭黑山阻隔不能来赴任。但天下兵事不能无主，从今往后我来当这个太尉！周仲远，你给我起草诏书吧。”

现在他的话就是口谕，尚书周毖欣然应允，却道：“董公为太尉，自然无人不服，但下官有一事相请。”

董卓颇感意外，瞟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也给我找麻烦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朝堂之上说出这么粗俗的话来，群臣甚觉丑恶；周毖却面带微笑充耳不闻，只道：“刘虞宗室重臣，不可轻易罢免。董公若为太尉，可否改其为大司马，以示您对宗室之优待？”

“行啊！你看着办吧。”董卓如今对周毖颇为信赖。可是他不懂史事，太尉一职本源自大司马，两者实为一体。周毖不声不响为他在遥远的幽州树了个官职一样的敌人。

周毖一块石头落地，举笏再言：“策董公为太尉之诏，在下勉励为之。不过废帝之诏，恐我等尚书难成其辞。”他也不愿意当这个千古罪人，所以丑话说在前面。

“这事也不用你们办，我早就准备好了。”董卓早让田仪写成了废帝诏书，“到时候你只管宣读，读好了我加你为侍中。”周毖假装感激连连再拜，众臣不明就里纷纷怒视。曹操心中雪亮：欲要杀人却先谄侍于人，周仲远可谓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我不妨学一学他。抬头之间，正见董卓微笑地望着自己，赶忙也笑着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董卓得袁绍、周毖、曹操赞同，一时间信心大长，再次逼问群臣：“今大计已定，还有谁敢阻拦？”

诸臣不敢再违拗，参差呼道：“悉听遵命。”

随着这一阵无奈的表态，杀气腾腾的氛围散去，董卓宣布来日举行大典，扶陈留王刘协正位，并要求百官齐至，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会总算结束了。群臣死里逃生一般纷纷退下，出了大殿都不敢望那些武士一眼，各自仓皇而去。曹操刚刚迈出殿门，身后董卓就叫道：“孟德！那件事你想好了没有？”

曹操提了一口气，转身假作喜悦，谄笑道：“今日朝会群臣已赞同董公之意，下官甚感欣慰，今后亦愿为董公驱驰。”说着倒身便拜。

董卓抢步上前一把搀住：“免礼免礼！你既肯助我，今后便是自家兄弟，不必讲这番虚礼。待新君正位之后，我立刻表你总摄西园诸营。好好干吧！”

“谢董公栽培。”

说话间，突见董旻慌慌张张跑来：“兄长！袁绍跑了！”

“什么？”连曹操也没料到。

“方才他离殿而去久久不回，我便派人去袁隗府中相问，哪知他根本就没去那里。我心中起疑，又差人往他家中观看，只见堂上王节高悬，他已马不停蹄带着几个人出北门而去了。”

董卓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妈的！速速派人给我追。还有，他家眷不就在汝南吗？派人去把他的妻儿老小都给我杀了！”

“且慢！”周毖不知从哪里走到近前，想必他一直待在不远处，时刻观察董卓的动静。

“仲远，袁绍贼子已逃，你有何良策？”董卓扭头道。

周毖沉吟道：“夫废立大事，非常人之智可及。袁本初不过蒙受祖恩之徒，不识大体，心生恐惧，故而出奔。董公若是捕之急切，势必生变。想那袁氏一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袁绍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东关之地非董公之有也！”

“嗯，也有道理……难道就叫他这样逃了？”

“非也。”周毖断然道，“以下官之见，董公不如赦之，择一个偏僻小地，任他为郡守。袁绍喜于免罪，必定不再生患。”

董卓似乎有些犹豫，又问曹操：“你觉得此计可行吗？”

曹操赶紧趁热打铁：“周仲远此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计啊！关东士人最重恩义，若能宽宥则义在于公，士人钦佩；若诛连其家则义失于彼，只恐士人离心，因此生变啊！”

董卓一拍大腿：“好！大人有大量，且放他走，给他个小小郡守。反正他叔父还在我手心里攥着，我就不信这小子能掀起多大浪来。”

曹操松了口气，心道：“你算是瞎眼了，袁绍之声望远胜鲍信，给他一郡之地，你便永无宁日了。”

“孟德、仲远！你二人替我安抚诸臣，明天的废立大典不可松懈。老夫讲义气，好好替我办事，日后我亏待不了你们。”

“诺！”二人趋身而应，不约而同侧目对视了一眼。虽不用语言，但两人想法一致：暂且逆来顺受，哄着他玩吧！

第二日，即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九月甲戌，洛阳皇宫再次举行朝会，这一次十七岁的皇帝刘辩、九岁的陈留王刘协以及太后何氏尽皆在殿。在董卓的授意下，尚书周毖出班，当众朗诵策命：

〖孝灵皇帝不究高宗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绍，海内侧望，而帝天姿轻佻，威仪不恪，在丧慢惰，衰如故焉；凶德既彰，淫秽发闻，损辱神器，忝污宗庙。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而乃有阙，罪之大者。陈留王协，圣德伟茂，规矩邈然，丰下兑上，有尧图之表；居丧哀戚，言不及邪，岐嶷之性，有周成之懿。休声美称，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可以承宗庙。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

这篇以臣欺主的策命朗读完毕，郎中令李儒抢步上前将颤抖不已的刘辩拉下龙位。可怜这位小皇帝，赖舅舅何进竭力相助才得登基，仅仅名不副实地在位五个月，就被废为弘农王。

耳畔萦绕着何太后的哭声，群臣多有不忍。可就在大家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董卓早亲自将陈留王刘协抱到了龙位上。刘协年纪还小，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眨么着小眼睛环视群臣，还没意识到日后他人生的苦痛。

群臣不知所措，不晓得这样策立出来的刘协算不算真正的皇帝。司徒丁宫感觉情况不妙，赶紧对大家朗声道：“天祸汉室，丧乱弘多。昔日祭仲废忽立突，《春秋》大其权。今我等臣子量宜为社稷计，诚合天人，请称万岁！”说罢当先下拜。文武百官闻听此言，知道若不下拜将祸事旋踵，赶紧跟着丁宫跪倒，对刘协三呼万岁。而董卓却一脸骄纵立于小皇帝身边，分享着群臣的跪拜。

不过曹操等一些细心的大臣，似乎还从丁宫的话中品味出一些弦外之音。他提到祭仲废忽立突，此乃春秋郑国之事。但祭仲却是在宋人威逼之下才废公子忽，改立公子突为郑厉公的。身为郑国顾命大臣，却在敌国威逼下更易君主，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美谈。丁宫学识渊博，绝不会用典用错，他放着伊尹、霍光两个光鲜的例子不比，反举出祭仲的例子，这恐怕也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吧！

曹操九叩已毕，起身望着新任皇帝，不禁生出一片感慨：天下之事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昔日先帝晏驾，临终托宦官蹇硕辅保小儿子刘协。何进带领士人几番争斗才杀死蹇硕，策立大皇子刘辩。谁料万般辛劳一场空，董卓这一来，龙位终究还是归了小刘协……

【触目惊心】

刘协被扶上皇位之后，一些由董卓炮制的政令纷纷颁布。

首先，削去何氏的太后尊号，将其与废帝刘辩完全隔绝在永安宫中，交与郎中令李儒看管。然后，改易身在幽州的刘虞为大司马，董卓代他成为三公之首的太尉，并领前将军事，进而加斧钺，有生杀之权，并且赐虎贲勇士随时保卫。接着，改元为永汉，以黄琬为司徒、杨彪为司空，以此二人树立名望。此外，又赐公卿以下至黄门侍郎每家举一名子弟为郎，名义上是让这些高官子弟入宫补以前宦官的缺位，实际上是作为人质被控制在宫中。

办完这两件事情后，董卓为了笼络士人，竟还作出两项莫名其妙的决定：一是为谋诛宦官而被害的前朝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翻案正名，彻底了结党锢那段公案。那已经是二十一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宦官势力尽皆殄灭，董卓不过是卖个顺水人情，为党锢之祸画上一个句号；另外，董卓还以永乐董太后族侄的身份自居，公开上疏为其正名。可孝灵帝之母永乐董太后乃河间人，董卓却是地地道道的陇西人，一在冀州一在凉州，这两个董家同姓各宗，风马牛不相及，分明是董卓眼红那些威风的国舅，也想冒充外戚过过瘾。即便是文雅的弊端也要设法模仿，这或许就是穷人乍富的悲哀吧。

自从袁绍逃走以后，董卓对京师的控制更为严格，在洛阳十二道城门都明里暗里设了眼线，密切注意群臣的动向。对曹操而言，最为要命的是，田仪几乎每天都叫秦宜禄来拜望一次，或是送东西，或是闲坐聊天，曹家的种种动向，都逃不出他的眼睛，这搞得曹操十分被动，根本无法与其他人密谋事宜。

这一日大清早，何颙、袁术、冯芳忽来造访。曹操一皱眉：说不定秦宜禄一会儿就到，那小子精明过人，要是瞧出什么破绽，以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何颙思索片刻道：“你这里若不保险，我们几处就更不要说了。咱们出城说话吧。”

“对！出城打猎总不会有错吧。”袁术表示赞同。

冯芳不甚放心：“只怕董卓有细作把守城门，即便许咱们出去，到老贼处一说，难免招惹一场灾祸。”曹操主意已定，说道：“这样吧，你们且回去更衣准备。我与老贼周旋日久，颇得几分信赖，先往他府上闲话几句，顺便告知他要去狩猎，这样再去便无妨了。”

冯芳连连点头：“也好，还可以探听些消息。”

三人各自离去准备，曹操则动身再入董府。这已经是三天两头的常事了，如今上至董卓本人，下至董府的仆人，曹操皆混得烂熟，便不觉什么可怕了。他仅着便衣，骑马过府，守门的武士毫不阻拦，任由其进了厅堂。

董卓此刻正低头哄一个四五岁的女童玩耍，抬首见曹操进来了，笑道：“孟德快坐，你瞧我这孙女儿可人不可人？”

曹操赶紧抢步上前，谄笑道：“不愧是您老人家的孙女，果真标致出众！”这话其实甚假，如此小的女孩哪里瞧得出标致与否。

不过董卓就吃这一套，比这再阿谀十倍的话他都可以安然受之，曹操料他必定欣喜。哪知董卓叹息了一声：“唉……可惜只有四岁。若不是年纪小，我就将他嫁与刘协了。”

曹操愕然：董卓竟然想把孙女嫁与皇帝！

“皇帝也该准备大婚了，可惜我这孙女不能配与天子，真是遗憾。”董卓连连摇头，“前日里我部下董承言道，不其侯伏完有一女，唤作伏寿，现年十一，容貌出众，正好侍奉皇帝。等忙过这一阵，我亲自为皇帝准备大婚。”

东海伏氏乃经学望门，历代研修《诗经》与《尚书》，其先祖伏湛更是光武帝时期的开国名臣，族女配与皇帝本不为过。

但伏氏一族自伏湛之后向来恬淡，几代子孙闭门读书懒问世事，对朝局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被人喻为“伏不斗”。尚（娶）孝桓帝之女阳安公主的侍中伏完，更是个有名的老实人，董卓让他为国丈，根本就无需顾及外戚争权之事。也亏那个叫董承的眼明心细，竟真能挑出这个血缘、门第、秉性样样合适的家族。

“董公事务如此繁忙，竟还心系皇帝婚事，真忠良也。下官钦佩不已！”曹操赶紧趁机恭维。

董卓拍拍孙女的头道：“白儿，快给这位曹爷爷施礼。”

那董白儿赶紧下拜：“爷爷好！”

“哟！我是董公晚生呀，叫叔叔便可了。”

“我都说了，同殿同心即为弟兄。”

曹操不敢违拗，忙从腰间摘下一个丁氏做的荷包来，笑道：“此物虽不稀罕，却是贱内亲手所制颇为精巧，权当见面礼，给孩子拿去玩吧！”说着塞到董白儿手中。

她接过荷包高兴得忘了道谢，蹦蹦跳跳去了。

“亏你还这般细心，懂得哄女娃子。”董卓嘿嘿一笑，“白儿皇后是当不成了，我打算给她封君，你看如何？”

曹操差点蹦起来：自古妻以夫荣、母以子贵，男子封侯，女子封君。那些封君的女人们，丈夫、儿子皆立下多大的功劳啊？何苗之母封舞阳君，士人尚且不服，他董卓竟要给一个四岁的孙女封君，这也太过分了吧？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只揶揄道：“子孙富贵全凭董公之爱。”

“光给她封君不成，我老娘还在呢，也得封君。哪能够只想着子孙富贵，不念老娘啊？”董卓又嘀咕道。他这几句话的工夫，大汉朝就多了一老一少俩女侯。

“董公仁孝，在下敬仰。”曹操还得继续吹捧，“今日得见令孙女，日后也自当备下厚礼往陇西拜谒您的老娘亲。”

“老太太就在后宅呢！”

“哦？”曹操一愣，“什么时候到的？董公速速带路，我这就去给她老人家磕头。”

“算了吧！”董卓一摆手，“老太太身子不好，千里迢迢的昨天才到，正在后面歇着呢。”

“您这一家老小全来了吧？”

“是啊！楚霸王曾道富贵还乡，可我那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的？干脆叫他们都迁到洛阳来，我就在此安家落户啦！以后等我死了，职位传与我儿就行了。”

曹操心道：“你还想世代把持朝政，也太自负了吧？”却口是心非道：“董公家事，自当如此。”

“你莫看我威风八面，其实家事烦恼得很。我那嫡子三年前夭亡，只留下白儿这一女娃；去年侍妾为我产下一子，还在怀抱，将来的事情还是一场麻烦呢。奉先不过义子螟蛉，门婿牛辅性子不强，恐皆不能保全我儿……”

曹操暗笑：恐是你不修善德，报应子孙吧。又听董卓笑道：“且不管那么多了，如今我在凉州的诸部护送家眷皆已赶到，自此以后我可以无忧矣！”

“董公的人马不早就尽数来到了吗？”曹操不解其意，试探道。

“哈哈哈……”董卓仰面大笑，“你还蒙在鼓里呢！我来时一共只带了三千人。”

“那些天，一队一队的人马……”

董卓凑到他耳边：“我叫我的人马夜晚出城，第二天再列队而入，看着源源不断，其实只是那三千人。”

此刻，曹操真是肠子都悔青了，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当时鲍信曾提议合兵攻贼，自己与袁绍皆顾及董卓兵多未敢动手，原来中了他的圈套，只求自保错失良机。现在吕布反水、何进旧部投敌、西园军残败，西凉诸部纷纷赶到，就是想举兵也无能为力了。

曹操叹道：“无中生有故布疑阵，董公用兵果真出人意料！”这倒是进门以来唯一的一句真心话。

“孟德！现在我军诸部已进驻颍川等地，拱卫洛阳固若金汤。河南诸军也差不多尽在掌握，再加上你的西园军，天下谁敢不服？我已经想好了，等整典完毕我就合并西园各营，全部由你率领。我给你起一个响亮的名号，就叫骁骑校尉！”

曹操哭笑不得：自三入洛阳以来，先为典军校尉，后为骁骑校尉，当的都是不伦不类从未有过的官。曹操随即又问道：“至于冯芳等人，公欲如何处置？”

“哼！我看西园军除你之外就不要其他校尉了，淳于琼跟着袁绍跑了，刘勳也是袁绍的人，我信不过！赵融那点儿胆子还带什么兵？你要是看着冯芳顺眼，让他给你当个司马，照旧给他同样的俸禄也就罢了。我再拨几个部曲与你。”

“一切全凭董公安排。”曹操赶忙还礼。他此来是为了出城之事，赶紧回禀道，“董公，在下想出城一趟。”

“干什么？”董卓似乎有些不悦。

“我想出去射猎，久在城里都待废了。若是身体发福，还怎么统领大军啊！”说着他故意叹了口气。

“哼！你们这些中原武人之所以难有成就，皆是因为不常习武缺少血性，只有时不时靠射猎演武。在我们凉州，天天得与羌人玩命，若不习武连性命都保不住，能不强过你们吗？”董卓咕哝道，“你愿意去就去吧，这等小事不必告诉我。”

他话虽这样讲，曹操却不敢不奏，私自出去了，万一被董卓的细作咬一口，那时可就不是小事了。他连忙拱手称谢，又补充道：“董公放心，下官自当用心习武，日后操练兵马为您效力。”

“说到练兵确实要急。”董卓挺着庞大的肚子站起来，踱了两步道，“并州的白波贼越发张狂，最近竟然又闹到河东，眼瞅着快到洛阳眼皮底下了，若不剿灭实在有碍。”所谓白波贼，是并州的农民起义军，由韩暹、李乐、胡才等人领导，因聚义于白波山谷而得名。由于丁原率部入京，又被吕布杀死，并州诸部被董卓收编，并州的防务就变得十分薄弱。白波军趁此机会攻城略地气势大振，进而袭击到了河东郡，逐渐成为仅次于河北黑山的第二大造反武装。

曹操闻听白波军打到三河之地不禁大喜，觉得这倒是个举兵反董的好机会，赶忙请命道：“下官不才，愿率西园兵马出征，定将白波贼歼灭，以报董公提携之恩。”这句话说完，突闻身后有人冷森森道：“以在下之见，此事无需曹大人挂怀。”一回头，只见田仪不声不响走了进来。曹操心中一凛：这家伙一直在偷听吗？

田仪对董卓深施一礼道：“西园军各部凌乱且久不操练，以此部出征恐非有必胜把握，曹大人受命之后当先做修备。至于征讨白波贼之事，当调牛辅等部前去征讨。”

田仪的话似乎道理充分，实际上还是对曹操不甚放心。而相较而言，牛辅是董卓的女婿，用他领兵在外自然更为稳妥。

董卓点点头：“就依田主簿之言。”

“主公，军务大事不当私下言谈，您还应该有所谨慎。”

“孟德岂是外人，你也忒多心了。”

田仪赶紧朝曹操一揖，赔笑道：“在下并非信不过曹大人，乃是战略要事恐怕泄露。智者千虑亦有一失，若是偶不留神吐露出去，叫外敌知道恐于己不利。其实曹大人深知兵法，自然不必在下多言，还请您多多包涵啊。”

“哪里哪里，田主簿所言才是正理。”曹操暗自咬牙，又见田仪对董卓欲言又止，料是他们有紧要之言，赶紧谋求脱身，再揖道：“下官不再叨扰董公军务，就此告退。”

“忙你的吧。”董卓接过田仪带来的文书，“对啦！今天小婿帐下郭汜也在狩猎，你不妨开开眼界，瞧瞧他们怎么玩。”说着神秘兮兮地朝曹操一笑。

曹操连声称是，待出了董府大门，匆匆打马回府，早见袁术领了何颙、冯芳前来，各戴皮弁，穿武服，骑着马，做射猎打扮。他赶忙也进去更衣备箭，牵马出来，四人同往正阳门而去。

果不其然，西凉部将胡轸正带着一队军兵在此巡查，远远望见曹操，笑着嚷道：“孟德，好几天没一起喝酒了吧？他妈的，你倒是自在轻闲，这是要去射猎啊……”他猛然看见袁术三人，立刻住了口。

曹操大大咧咧道：“我这骁骑校尉还未正式受封，闲着也是闲着，刚跟司空大人打过招呼了，与几位大人一同出去玩玩。”袁术三人赶紧抱拳见礼。胡轸闻听禀过董卓了，便不质疑，还礼道：“老头子也真偏心，让你们出去玩，却叫我在这里当差，真真窝屈。”

“别忙，我也闲不了几天，任命下来，我这匹马就套上笼头了。现在是得轻闲且轻闲呗！”曹操笑道，“你别叫屈，若有野味，我带回来与你。”

“那就谢谢啦！”胡轸又瞥了一眼袁术三人，“但我得给这几位提个醒，今天郭阿多也在外面狩猎，那厮是马贼出身，玩得野，几位大人还是小心点儿吧。”

袁术见他言语傲慢，怪声怪气道：“那就多谢您提醒啦。”

曹操不愿招惹是非，赶紧带着他们穿门而过。只见城厢之处，稀稀拉拉皆是并凉二州的军兵，他们横冲直闯，到处生乱，百姓避之不及。四人不禁皱眉，于是打马疾奔，直驰出十里多地，到了荒郊野外无人之地，才渐渐慢下讲话。

袁术仰着他那瓜条子一般的瘦脸，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听周仲远说，我要升官了。董卓马上就要表奏我为后将军了。”

“呵！恭喜恭喜。”曹操玩笑道，“我才混上个骁骑校尉。董卓领前将军，你当后将军，平起平坐嘛！”

“恭喜个屁！明着让我当将军，实际上连我的虎贲中郎将都免了，以后我啥实权都没有，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就要搬家。”袁术回头张望了一番，小声道：“我想离开洛阳。”

“想跑？有本事你现在就溜啊。”冯芳接过了话茬。

“要能跑我早就跑了，河南之地到处是牛辅的兵。”袁术说着气愤地骂了一声，“本初真不仗义，他一个人走了，我可怎么办呢？”

曹操知道袁绍、袁术兄弟有些离析，劝道：“他也是被逼无奈的，身为司隶校尉，又有假节之权，再不走董贼必要拿他开刀。”

“问题是他一走我可怎么办呢？”

“我倒是有个办法。”曹操信口道。

“说说看。”

“不过……”他看看冯芳，“恐怕你得跟公路一同离开了。”

“求之不得啊！”冯芳打马笑道，“得脱牢笼岂不是好事？”

“过些天董卓就要任命你我二人为西园军统帅。我为校尉，你是司马。咱们不是他的嫡系，屯军要在城外都亭，你身为营司马，总可以随便出入洛阳了吧？到时候公路扮作你的亲兵，可以寻个机会带他从军营逃脱。”

“好办法，不过公路得委屈一下了，叫你这个后将军给我这小司马当亲兵。”

三人有说有笑，何颙却在一旁默不作声，好半天才插嘴道：“孟德，你也得跑！”

“我？”曹操一愣，“我不走。诸位回乡招兵买马，我在洛阳给你们当内应。日后闹起来，我领着西园军与你们会合，董贼可除。”

何颙连连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西园军重建，董卓难道不会在其中安排亲信吗？你的家中都时常来眼线，更何况军营之中？再说打仗靠的是粮食武器，这些东西董卓把持着，你有心反戈一击，到时候他一断你的供应，这三千多人可怎么办呀？”

曹操默然无语。这些事情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他一直觉得事到临头自有办法，现在冷静想来确实不太好办。

何颙接着说：“如今最该逃的人就是你和周毖，董卓现在对你们信任，可一旦袁绍、鲍信举兵，到时候董卓必定要处置你们。你赶紧趁着机会跑吧！”

“那周仲远呢？”

何颙摇摇头：“他举荐韩馥、张邈、刘岱都到州郡当官，这些人要是放走了，董卓岂能再容他出去？仲远心里最清楚，他恐怕已经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了！”三人闻听无不凄然。

何颙又道：“现在这个时候，能跑一个算一个，孟德你既然有机会，一定要设法逃脱。时机错过，悔之晚矣！”

“我再想想吧。”曹操低头道。

“别想了，当断不断，必遭其祸！”

曹操还是没有拿定主意，问道：“伯求兄，你打算怎么办？”

“我离开洛阳又能如何？”何颙苦笑道，“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治国，无家无业又无钱，靠什么兴兵？唯一好在董卓还没对我起疑心，既然没有危险，我就老老实实待在洛阳，且看他如何行事。另外我已经同荀攸商量妥当，密切观察老贼动向，说不定将来还能帮你们点儿忙……你们听！什么声音？”

四人勒马细听，自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哭声和喊叫声，那声音越传越近。四人尽皆诧异，连忙打马向前，行了会儿，奔上一处较高的土坡，举目眺望，不禁毛骨悚然——

在半里外的草原上，一大群形如鬼魅的西凉兵正拥着十几辆平板大车迎面而来，他们边走边挥舞着血淋淋的大刀，手舞足蹈状似疯癫，欢呼着胜利。而那些车上的战利品，不是什么辎重军械，而是痛苦挣扎的年轻女子。这些女子衣着朴素，一望便知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她们一个个花容失色，有的被绳索捆绑，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早已吓得晕厥过去。但恰恰就在载她们的车沿之下，悬着无数血淋淋的人头！密密麻麻，每辆车上的车沿都挂满了。一路行来，那些头颅里的鲜血不停滴落，眼见他们行过的地方已经是一片血海。

“他们血洗了一个村子……”袁术话未说完，一阵呕吐感袭来，赶紧转过脸去。

“这些西凉兵不是人，是禽兽，是畜生！”何颙瞪大了眼睛。

震惊最大的还是曹操。他分明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军官骑着战马得意洋洋，后面有人为他举着“郭”字大旗。全明白了——他就是出去狩猎的郭汜。

“今天小婿帐下郭汜也在狩猎，你不妨开开眼界，瞧瞧他们怎么玩。”顷刻间，董卓的话浮现在曹操脑海中。原来一场狩猎就是血洗一个村庄！在董卓那帮人眼中，这只是狩猎，只是玩，人命就跟猪狗牛羊的命一样，可以随便宰割，可以随便猎杀！董卓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如此骄傲、如此坦然，仿佛杀人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他不仅是禽兽，还是地地道道的魔鬼……

“咱们过去跟这帮禽兽拼了，把那些女子救出来！”一向温和的冯芳都不禁叫嚷起来。曹操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咬着后槽牙道：“算了，死在这里太不值得。离开洛阳吧，我已经想好了，我随你们一起离开洛阳！回乡举兵，一定要诛杀董贼！”

【金蝉脱壳】

随着董卓废立皇帝正式掌握朝政，他的真实嘴脸开始逐渐暴露。

他不满足于担任太尉，将这一职位让与黄琬，进而威逼荀爽当了司空；自己则请封为相国，晋为郿侯，参拜不名，剑履上殿，已与天子威仪无异。他又加封其母为池阳君、四岁的孙女董白为渭阳君，其余家族之人给予厚封，自吕布以下将领尽皆升赏。他带着部下侵犯皇宫，饮酒作乐夜宿宫殿，奸淫先帝采女、欺凌宫娥。他还将宫中和西园的珍宝掠夺一空，分与部下，甚至将象征朝廷威仪的铜人、大钟、吞水兽全部融化，铸成铜币归自己所有。在他的指示下，郎中令李儒将已经被废的太后何氏用毒酒鸩害……

这些罪恶的举动引起了群臣不满。城门校尉伍孚怀揣利刃刺杀董卓，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被他擒杀。

自此之后，他越发对群臣残暴不仁，动辄斩杀。有时候甚至将违逆他的人当众开膛破肚剜眼割舌，手段残忍不堪入目。而他的部下也杀人如麻，在河南和豫州之地到处掠夺百姓财物，血洗了无数的村庄。

不过骄纵情绪也冲昏了他的头脑，甚至连主簿田仪的劝谏也渐渐不放在心上。尚书周毖等人利用这个机会不断给他灌迷魂汤，表面上吹捧他为当世的周公，却将许多有影响的才俊之士放为外任，韩馥担任了幽州牧、孔伷为豫州刺史、刘岱为兖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张咨为南阳太守。就在他五迷三道之际，又传来捷报，他的女婿牛辅打败白波义军，董卓闻听再次召集诸将聚酒高会，酒席竟摆到了皇宫德阳后殿里。

“什么时辰了？曹孟德这小子怎么还不来……”董卓喝了不少酒，舌头都有些短了。他的那些部将有的低头牛饮，有的已经酒醉，有的正扯着宫女欲行奸淫，这会儿竟无人搭理他的话。

董卓心中恼怒，猛地一拍桌案，碗碟蹦起老高，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徐荣见他着急，劝道：“您别着急，一个时辰前曹操还到我们几个营里去过呢！后来冯芳追着找他回去，说是营里因为分粮食打起来了，恐怕这会儿还未处置完呢。”

董旻见兄长还未释怀，马上又为他满上酒，笑道：“哥，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不来就不来呗，他又不是咱们凉州部的人。”

“你知道个屁！”董卓一口气把酒灌下，竭力保持清醒，郑重道：“洛阳诸将表面恭顺心里不服。得要一个曹操这样的人才能稳住他们，要不然这帮人全得闹起来。”

“闹就闹呗，大不了把他们全杀了。”胡轸插口道。

“你他妈的以为我不想杀吗？”董卓终于支持不住伏在案上，“都宰了留一个空朝廷还有什么用？谁……谁替咱们处置国政，哪来的钱粮财宝？都他妈宰了，你会治国吗？”

“我可不会，我会杀人。”胡轸转脸又问杨定，“你会治国吗？”

“治你个头，我他妈也只会杀人。”

董越此刻正扯着一个宫女动手动脚，接过话茬道：“我不光会杀人，还会喝酒，还会搞娘们！”

“谁问你这个，你会不会治国？”杨定推了他一把。

“别他妈扯淡了，天下那么大，想抢谁就抢谁，老子有吃有喝有娘们搞，治国有个鸟用啊！”

诸将一片哄笑，董卓则爬在桌案上咕哝道：“就会他妈的胡说八道……”渐渐地起了鼾声。大家见老头子睡着了，更加肆无忌惮地欺侮宫娥，大吃大喝。

这时候，田仪与吕布急匆匆走进殿来。见里面这般凌乱景象，田仪大喝道：“别闹了！都给我安静点儿！”

诸人各行其是毫不理会，吕布见状，抽出佩剑，咔嚓一声，将一张几案斩为两段。胡闹的诸将吓了一跳，赶紧安静下来不敢动了。田仪看见董卓兀自醉卧，赶紧抓住他的臂膀使劲摇晃。

董卓觉得有人搅他好梦，胳臂往外一扒拉，竟将田仪推了个跟头。吕布见此更为焦急，一把拉起董卓叫道：“义父！曹操跑啦！”

“你说什么！”董卓猛地惊醒。

“曹孟德他跑了。”吕布又说了一遍。

“不会吧？”董卓打了个酒嗝，晃了晃脑袋，竭力使自己清醒。

“孩儿去都亭请他赴宴，找遍诸营都寻不见他的踪影，而且连冯芳都没看见，咱安插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孩儿又派秦宜禄往曹府寻找，曹操也不在家中，家里人还以为他在营里呢。”

“会不会射猎去了。”

“大晚上射的什么猎啊？”田仪这会儿才爬起来：“主公啊，您醒醒吧！曹操那厮跑了，他一直在您面前做戏呀。”

董卓似乎明白过来了：“竖子安敢如此！老夫诚心诚意待他，又给他送礼，又给他加官，他怎么……”一语未毕，又见吴匡慌里慌张跑了进来：“相国！袁术那厮不见了。”

董卓越发恼怒，一气之下把案桌掀翻，喝道：“速速派人，将袁家、曹家、冯家在洛阳的家眷都给我宰了！”

“且慢！”田仪拦住他，“您现在动手可就真把他们逼反了，还没到时候呢！”

“依你之见呢？”

“暂且传檄州郡，捉拿他们三个。若是他们不反倒也罢了，真的反了就抓他们家眷做人质。相国无需恼怒，即便他们反了，咱们手中还有一件要他们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董卓眼睛一亮。

“就是那弘农王刘辩。”

“区区废帝，能有何用？”

“非也！非也！主公又没有篡夺皇位，这些中原士人就是举兵，也无外乎打着恢复废帝刘辩的名义。到时候咱们将刘辩一杀，他们马上就不知所措了。”田仪眯着怪眼冷笑道，“到时候他们就会有分歧，就会窝里斗，进而自相残杀！天下攘攘，无非为名利奔波。这些衣冠禽兽的伪君子，我就不信他们真能那么大公无私。”

董卓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奉先，速速传檄州郡，捉拿这三个在逃之人，尤其是那个曹孟德！”

“诺！”吕布应声而去。

第三章 九死一生的亡命之路

【中牟遭擒】

曹操三人之所以能够逃出洛阳，是早经过周密计划的。

牛辅捷报传来那一刻，曹操就料到董卓会召集诸将痛饮，这正是金蝉脱壳的大好时机。袁术也在冯芳进城之际，剃去胡须扮作亲兵随之混出，守门官兵绝料不到堂堂后将军会做此打扮，也没有发现。

最难逃过的实际上是营中的眼线。对于这些人，曹操三人耍了点儿手腕。傍晚时分，曹操与部下军官聊天，偶然说起晚上可能会有酒宴，便以此为借口前往各营找诸将相问。

开始时还有人尾随观察，只见他往徐荣、胡轸、杨定等各处聊天，没完没了皆是闲话，也就掉以轻心不再跟着。曹操就这样信马由缰各营探望，却是越走越远，渐渐混到了洛阳城厢驻军的外围。

曹操走后半个时辰，冯芳也带着扮作亲兵的袁术出发了，他俩逢人就问曹操在哪儿，而且声称营里几个小校因为分粮不均的事情吵闹，要叫他回去处置。他俩说说笑笑一路找着曹操，冠冕堂皇也摸到了外面。这是十一月，天黑得甚早，三人会合之际太阳已经落山，他们立刻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离开洛阳并不意味着安全，因为凉州李傕、郭汜等部四处劫掠，只要不逃出河南之地随时可能碰到这帮禽兽。而就在身后，董卓或许已经察觉，追兵说不定已经出发。

唯一的办法就是壮着胆子往前跑，不停地跑！就这样，三人趁着朦胧的夜色，马不停蹄向东逃去，整整一夜的工夫，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也不知行了多久，说不清跑出去有多远，直觉薄雾退尽天将破晓，曹操匆匆把马勒住：“停下！停下！”

“怎么了？”冯芳赶紧拉缰绳，问道：“有什么动静吗？”袁术的坐骑比不上他二人的，在后面缓缓停下，连人带马都是吁吁直喘。

“眼看天快亮了，咱得把衣服换了。”曹操跳下马来便摘盔卸甲，“这么跑下去不行，干粮有限，又没有草料，累死也走不脱。咱们索性换上便服，拣小道慢慢走，若遇庄户人家也好打饥荒。”冯芳也随之解甲：“好是好，不过要是董卓传檄州郡，这一路上也未必容易混过。”

“我可不怕，我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逃兵。”袁术扮作亲兵的样子，根本没有铠甲，也未带其他装束，“现在我连胡子都没了，即便画影图形都不一样，谁能想得到是我。”说着自马背下来，活动了几下腿脚，面向正东方道，“你们赶紧换吧，天快亮了，农人起得早，要是瞧你们这副模样岂不扎眼？”

曹操也望了东面一眼：真美啊！前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还未升起的太阳给大地勾上了一道金边，新的一天总算来到了，充满生机和希望，那茫茫夜色中的恐惧似乎可以结束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在逃亡的路上，绝不能掉以轻心，赶紧把铠甲往地上一丢，换上包袱里的普通衣服。

“咱俩的铠甲怎么办？”冯芳也已经换完了。

“舍了吧，留在身边碍手碍脚的。”

“可惜了……”冯芳似有不忍，但带在身边被人瞧见也是麻烦，只得随着曹操将它们扔到了荒草丛中。曹操一回头，瞅见自己的大宛马，不禁打了个寒战：“咱们的马也得装扮装扮。”

战马装饰颇多，不似民间之物，尤其是武官的坐骑更为讲究。曹操忙将銮铃摘去，又拆掉赤金的单镫，在地上抓了几把土均匀地涂在马身上。于是棕红的大宛马，变成了灰色，只是高大雄壮的身躯改变不了。

三人收拾完毕，赶紧离了驿道驰入乡间小路。

约莫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已是天光大亮。费了好一阵光景，才在荒僻之处寻了一个庄户，坐在人家井边喝了点水又饮了饮马，细一打听，再往前不远，就是中牟县界了。

曹操不禁大喜，见农人远去，笑道：“咱们这一夜，疯魔般地赶路，不想已到此地。只要出了河南，董卓便抓不到咱们了。”

“你可不能高兴得太早。”冯芳凝色道，“咱们绕小路而行，恐怕西凉快马已经把檄文送到中牟了。”

“没关系，他们岂能在全县各处安排伏兵？咱们继续穿村庄过小路，绕城而过。”曹操说着掏出块饼咬了一口，“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去哪儿？”冯芳一愣，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细想。袁术却道：“我当然要回汝南，回去招兵买马聚草屯粮，好跟老贼拼命。”

“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曹操边嚼边说，“自本初逃走，你们乡里已被董卓的人盯上了。说不定你的族人都已经出外逃难了，回去可能是一场空。”

冯芳拍拍袁术肩膀：“没关系，汝南无人你就随我回南阳吧。如今张咨在我们那里当太守，都是自己人，到那儿你跟回家一样。”

曹操颇知冯芳的底细。他乃南阳人士，出身本不甚高，却因为娶了同乡大宦官曹节的养女，进而仕途顺利一路高升，细想起来也是个“宦竖遗丑”，没有袁术的声望相助，他绝掀不起什么风浪。

“孟德，你回沛国谯县吗？”

“嗯。”

“也真巧了，先到沛国，再经汝南，下南阳。咱们这一路还真是顺脚啊！”袁术连连点头。

曹操摇头道：“不过谯县离河南太近了，当务之急是回去报信，我计划举族迁移，先逃到兖州再说。”

冯芳笑道：“还去什么兖州？索性带着家人一起来南阳吧。跟公路一样，给我当亲兵。”

曹操不置可否，揶揄道：“等到了沛国再说吧。”

其实他心里也有个小算盘，袁家的声望太盛，自己跟着他们走，日后必定得成人家的附庸。宁充鸡头不当凤尾，袁公路也不是一个十分地道的人，与其跟着他一路南下，倒不如回乡自己拉一支队伍，或往兖州或留豫州，也可保护好乡人。想到这儿，他又记起侧妻卞氏、儿子曹丕还有兄弟曹纯，如今还在洛阳，他们的生死还未可知，不禁叹了口气。

袁术脑子倒也好使，看他叹气，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孟德，莫非为家小担心？”

“正是。”

“大丈夫何患无妻呀？儿女情长便要英雄气短。莫说他们未必遇害，即便遇害你家乡不是还有正妻嫡子吗？”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不是你的妻儿。这时候曹操又不好与他争辩，只道：“但愿他们安然无恙吧。”

“我之妻小皆在家乡，可谓大幸。”冯芳松了口气，“公路，本初脱险你又逃了，太傅可就危险了。”

袁术顷刻间便心情黯然：“叔父跟我说了，能跑只管跑，他一把年纪也豁出去了。董卓是他的故吏，应该不会下毒手吧。”

曹操扫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你还这么天真。当初袁隗就是因为董卓是故吏才默许召他进京的，可是进京之后董卓的所作所为哪里把老上司放在眼里？现在董卓是相国，岂能再纵容朝中有个太傅？恐怕袁隗已料到不会有善终，子侄人等能跑一个算一个吧。逃不脱的岂止是他，还有周毖、何颙、杨彪、黄琬、朱儁、王允、袁基、荀攸……这些人将来会怎样呢？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连忙起身道：“咱们赶路要紧，快走吧！”

三个人离开农户，继续前行，且寻村庄小道而过。这一路却见到处是断垣残壁，有的村庄竟连个人影都没有。中牟并无战事，皆西凉兵掠夺所致，财物洗劫一空，有的人家干脆背井离乡逃难而去。

好好的村庄毁于一旦，中原之地竟逼出了难民，这等事情比之当年的黄巾之乱更让人气愤。堪堪行来十余里，一户正经人家都没有，田地都荒着无人耕种，严冬时节树木枯萎，到处是破败的景象。

曹操等人自军营而出，只带出少量干粮，方才早已吃光，但疾奔一夜还是觉得腹内饥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敢往县城方向去，说不定到那里立时会被捕获，只有忍着饥饿奋力赶路。行过一村又一庄，已到了正午，终于望见前面的村庄有了炊烟。

“哎呀！都快出中牟县界了，总算遇见有人的村子啦！”袁术长出一口气，“寻个人家要口吃的才好。”

三人都下了马，各自牵着马进村庄，哪知村里行人看见他们都绕着走。曹操心下起疑：“我看这里风俗不佳，咱们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冯芳咧着嘴抱怨道：“出了中牟县，不知还要走多少里荒野，奔阳翟还远着呢。这月份连野果子都寻不到，要是再不见人烟，找不到吃的咱们就得活活饿死！”

“我去寻个人家，讨点儿吃的来。”袁术说罢就要走。

曹操料袁术乃豪门子弟，说话难免骄嗔，赶紧拉住道：“公路且留下，你一个逃兵的样子不好办事，还是我去吧！”

“也好，速去速回，千万小心。”

曹操牵着马离开土路，走上一片土坡。见四下里皆是柴房篱笆院，而当中却有几间较体面的瓦房，一望可知是这村里的富贵人家，便三两步来到近前，高呼：“有人吗？”

连呼了三声，里面才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何人扣我柴扉？”

曹操觉这声音酸溜溜的，耐心答道：“行路的，恳请赐些吃食。”

少时间，那男子自屋中走了出来。他一张娃娃脸，小眼睛短胡须，五短的身材，穿着青布衣，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却分外洁净，显得很精神。

“这位兄台，我是行路之人，干粮没有了，恳请您赏些吃食。在下当有重谢。”说着，曹操从怀里摸出一只金簪来。这是他原先带的，因为改装扮，便拿树枝替去了。

那矮个汉子接过金簪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曹操一番笑道：“这位兄台何必如此之客套乎？不过一餐尔，忒意地多礼也。急人所急是为君子也，我不要这酬劳也，尔只管吃也。”

曹操差点笑出声来，这个人学问一知半解，却满口的之乎者也酸文假醋，忙忍俊道：“多谢兄台，不过这簪子您收下吧。那边还有我两位同伴呢，能不能多分一些吃的。”

“呜呼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兄真丈夫也！弟便爱财矣。”说着将金簪子揣了起来，“然荒村之地，鱼不可得也，熊掌亦不可得也，鱼与熊掌皆不可得也。兄台莫要心焦，且在此稍候片刻，待小弟回去取食，归去来兮，去去便来……”明明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话，他偏要乱引典故，搞得之乎者也。

曹操见他晃晃悠悠进屋，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突然，一阵哐哐山响。只见那汉子敲锣奔出，高呼：“抓贼也！”

随着他一声喊，从各个屋里窜出七八条汉子，每人掌中一条大棍。

锣声响，人声喊，曹操顿时就慌了，他心里有鬼不敢动手，赶紧转身欲逃。他哪知道，这锣是村里捉贼的信号，听见锣声，所有的人家都要响应。曹操举目观看，只见所有的柴房院落都有人奔出，都是村里的精壮汉子，密密麻麻一片。有拿棍子的，有拿锄头的，有拿耙子的，还有的抱着顶门杠就冲出来了！

此刻无法抵抗，曹操连忙上马。可是为了避免人注意，单镫已经摘了，好不容易爬上马，后背上就重重挨了一棍。没有工夫护疼，他赶紧纵马下土坡，哪知前面的村民已经截断道路，有人一顶门杠绊在马腿上，曹操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冯芳与袁术在远处早望见了，都把剑拔了出来。

可是这帮村民有几十口子，而且气势汹汹毫不退让，他们不但冲不过去，眼看就要被村民包围。曹操摔倒在土坡上，直觉天旋地转，高声喊嚷：“别管我啦，你们快逃啊！”还不待他喊完，三五个汉子已经压到他身上。

“孟德！”冯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袁术乱挥佩剑抵挡棍棒：“走吧！再不走全完啦！”二人无可奈何，鞭鞭打马夺路而逃。

曾经统领兵马大战黄巾的曹孟德，就这样糊里糊涂落到这群村民手里，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巧舌如簧】

“说！你是不是凉州兵？”

“你们大兵何时开到此处？”

“少跟他废话，宰了他！”

“你同伴去哪儿报信了？”

这群村民你一言我一语不住喝问，曹操听了个一知半解：似乎这帮人把我当成凉州部的军官了，赶紧张口辩解，可大家不住喊嚷，根本不听他解释。

“休要聒噪！一条人命关乎于天，且听他分辩，再作定夺。”这时那个之乎者也的人从后面钻了过来，这些村民还真听他的，马上静了下来。曹操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当兵的，只是过路客。”

那人笑道：“你休要蒙哄吾等，明明你与那兵在一处，以为我等目渺乎？”曹操想他说的是袁术，赶紧揶揄道：“他是洛阳出来的逃兵，我在路上结识的，不过同路而已。”

“此言谬矣！现在之逃兵，逢人就抢，见钱就抓。”说着他掏出金簪晃了晃，“你与吾一簪，其质金，其色佳，其样美，若遇逃兵自当掳去。何独其不劫汝乎？必是你与他相厚耳！”

然后他又从地上拾起曹操的包裹，说道：“汝之马有镫有铃，然尽皆隐去，必是军官改扮也！吾言确之否？”

曹操这会儿真是欲哭无泪了，这家伙语无伦次但脑子却好使得很，真怕他们把自己当做西凉军的人，只得实话实说是从洛阳逃出，却不敢吐露自己的身份和名姓。那人听他说完，忽然细细打量曹操面庞，突然嚷道：“尔乃骁骑校尉曹孟德乎？”

“不是不是！”

“休复言！本官今晨曾到寺（衙门），功曹言洛阳逃官三人，将为大害。余曾观其图形，汝乃罪官之首曹孟德也！”

曹操的心当时就凉了，苦笑道：“厉害厉害……敢问您是什么官啊？何以出入县衙？”

那人骄傲地拍拍胸口：“吾乃此地亭长矣！”

汉家之制，郡下设县，县下有乡，乡中十里为一亭，推忠厚威望之民为亭长。其实只管十里地的治安，也无俸禄可言，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曹操这条大船竟翻到了小河沟里。

那亭长招呼村民散开，挑了五个精壮的棒小伙子，押着曹操，牵着他的马，将其扭送官府。曹操叹息不已，眼瞅着就逃出河南之地了，竟被这样一个酸溜溜的小官抓起来，回顾往日那等欺瞒董卓，送回洛阳必定要开膛摘心碎尸万段。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曹操被捆得结结实实，还有五个汉子押着，推推搡搡的，几步一个跟头，弄得披头散发，逃是必定不成了。他见那个亭长在前面领路，一步三摇故作风雅，越发的有气，便高呼道：“少歇！少歇！天路维艰，艰不可行，吾走不动矣。”

他本意是讥讽，哪知这样胡说八道反倒合了那亭长的心思，他扭头道：“吾听尔一言，知尔长途跋涉至此，少时去至寺中，难免桎锢之苦，且容尔再歇一时。”

料是这亭长在乡里有些威望，那些汉子听话，立刻摁他坐倒，几人也跟着席地而坐，取水袋喝水。

曹操心中生出一阵希望：这亭长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我若对之晓以利害，未尝不能脱身。于是慨叹道：“亭长大人，贵村也曾受凉州禽兽之害吗？”那亭长不理他，一旁的汉子却道：“那还用说吗？邻近几个村子都被那帮禽兽抢了，村民没活路皆逃奔他乡。我们村还算命大，亭长把全村的牛羊都贡献出去，又拿了许多钱出来才躲过一劫，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还会来。”

“唉！亭长大人，您可知我曹操为何从京师逃出？”

那亭长依旧不理他，把脸转了过去。曹操见状又问身边汉子：“你们知道吗？”几人面面相觑。

“自董卓进京以来，废立皇帝，幽杀太后，屠戮百官，奸淫宫女。忠良之士无不被害，洛阳百姓逃无可逃。我告诉你们，劫掠你们这一带的西凉兵就是他董卓带来的。我之所以逃离京师，不单单是自己逃命，我要回乡举兵，来日杀奔洛阳勤王，解百姓倒悬之苦！”曹操语重心长道，“不想走至此处被你们拿住，这也是我命中注定大限将至。可是董贼不除，又要有多少人要无辜丧命，又要有多少村庄被毁百姓被害啊！”几个汉子听了不禁神伤，那亭长却依然不肯回头看他。

曹操又道：“董卓部下有一郭阿多，以杀人为乐，每每血洗村庄，必要将女子尽皆掳去，男子则斩尽杀绝悬头车辕。我真怕他杀到中牟一带，到时候你们可怎么办呢？”

诸人吓得脸都绿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们能否放了我？我一定举兵而来，救你们出水火！”曹操恳切地环顾他们，“这不光是为了救你们，也是为了救天下所有的穷苦人。若能铲除董贼，便能重整朝纲，今朝中已无宦官，我等臣子辅佐天下再修德政。大家就不用愁乱兵，不用愁劳役，不用愁灾荒了！你们不恨董卓吗？我可是董卓最想杀的人，我不会骗你们的……”

几个汉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后有一人对亭长道：“他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是不是……”那亭长终于忍不住了：“嘟！他大言欺人也！今纵此人，衙役闻之想必追问，吾等何以答复！休听此人胡言。”

曹操仰面大笑。

“汝笑什么？”

曹操不答，兀自大笑。

“吾问汝笑什么？”那亭长生气了。

“我笑你不识时务，读书不通，学问不高，自作聪明！”

“你胡说八道！”亭长终于被挤对得说了一句大白话。

“我没胡说，你就是个大老粗，你什么都不懂！”曹操继续激他。

亭长气得巴掌举起老高，又放下来，嘀咕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算什么君子？你根本没念过书！”

“我人穷志不穷，自幼熟读诗书，若不是家境贫寒身份低微，我早就当上大官啦！”亭长气得踱来踱去。

“你当不了大官，你连现在这个亭长小吏都不配！”

“你、你、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满口喷粪，臭不可闻！”亭长气得跳着脚地骂，眼泪都快下来了。

曹操见他恼怒至极，转而和颜悦色道：“大人请坐，听我一言，我说两个亭长小吏让你听听，看看你是否可比。”

“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他一屁股坐下。

曹操清清喉咙道：“昔日秦时有一刘季，生于沛丰之地，也是个亭长。秦王嬴政暴虐无端，北筑长城西造阿房，征天下之民夫服徭役，十死七八惨不可言。刘季监押民夫，半路将人尽数遣散。到后来芒砀山斩白蛇起义，他入关灭秦，九里山十面埋伏诛项羽，最后一统天下。”

“你说的乃是我高祖皇帝，下官区区凡人怎可及？”那亭长连连摇头，可是却已不似刚才那般气愤。

“好吧，高祖爷且不提，再说一个小吏与你听。”曹操又道，“昔日我光武皇帝潜龙之时，在昆阳大破王莽百万之兵。无奈伪帝更始嫉贤妒能，有功不赏仅命他经略河北，实有加害之心。那时候，河北出了一家反贼，名唤王昌，势力遍及幽冀之地。王昌传檄郡县，能擒我光武皇帝者，封邑十万户。我光武爷只得一逃再逃，后来被困蓟中，当时城内南门有一小吏，明知十万户的封邑近在眼前，却道‘天下讵可知，而闭长者乎？’打开南门，放走光武爷。后来光武爷灭王昌、定赤眉、诛隗嚣、收蜀地而一统天下。亭长大人，我且问你，若不是那区区小吏开门放纵，哪有你我现在所处这后汉天下呢？这区区小吏，你可能及？”

曹孟德三寸不烂舌说得行云流水一般，听得那亭长汗流浃背，如坐针毡无言以对，过来半晌才起身一揖道：“愧煞人也！愧煞人也！今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俊！得罪了。”言罢亲自为曹操解开绑绳。

曹操连连道谢，言说定会举兵而回。亭长又将大宛马、青釭剑还给他，指引他南归之路。

曹操自度以一番说辞打动此人，恐不能长久，不敢逗留片刻，连忙打马而去，直奔出去十余里，离了中牟县界，才长出一口气。

【血洗吕家】

曹操虽侥幸逃脱，心中却也忐忑不已，如此耽误了半日，不知袁术与冯芳逃到何处去了，恐已奔出甚远无可追赶。又想到豫州之地也在董卓掌握，官府檄文传递如飞，虽然孔伷为豫州刺史，不会加害族人家小，但终究也是一场麻烦。

想到这儿他鞭鞭打马不肯松懈。可是行出去不久，肚子又呱呱作响了。中午因为求食险些丧命，被缚紧张被纵兴奋，也就一时忘却，到了这会儿饥饿感袭来，实在是经受不住了。

他微微勒马，直觉腹部绞痛，虚汗直出，连后脊梁也直不起来了，便紧了紧腰带，一摸之下才想起，装着马镫、銮铃以及盘缠的包袱失落在那个村子了。抬头又见日头转西，再过两个时辰就将日落，现在身边连个伴都没有，无粮无水又无钱，这一夜可怎么熬过呢？他越想越发愁，越发愁就越饿，渐渐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浑浑噩噩之间，曹操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少年时的景象，他与弟弟曹德在后花园里玩，玩着玩着突然饿了，从桑树上随手捋一把桑葚吃。红红的，甜甜的，吃到肚子里马上就有精神了。

可是现在没有桑树，严酷的西北风早就把一切吹拂得荒芜可怖。儿时的桑葚多诱人呢，印象中吃桑葚吃得最甜的一次是在父亲的友人吕伯父家，吕伯父叫什么名字来着……

吕伯奢！？

一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漂浮上来。他猛地勒住缰绳，大宛马在疾驰间不知所措，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险些将他掀下去。曹操忽然想起，他父亲确有一位友人叫吕伯奢，是个普普通通的庄户，而他就住在中牟县南的吕家村。顷刻间，鸡鸭、胡饼、酒肉还有那桑葚仿佛在他眼前飞过——快快找到吕家填饱肚子！

可是会不会有些冒昧呢？曹操倏然想起，父亲上一次带自己去吕家做客时，自己才七岁。准确点儿说，自从父亲升任京官以后就再没有登过吕家的大门。现在想来，父亲或许是势利眼一点儿，怎么能富贵忘本呢？但是……当年的老交情总该有吧？我见面叫他一声伯父，他总得给我口饭吃吧？

想到这儿，他又打起了退堂鼓：我现在都三十多岁了，当初只有七岁，隔了这么多年他还能认出我来吗？也怪我自己没情意，从家乡到洛阳往来这么多趟，怎么就没一次想起去看看老伯父呢？曹操心中颇为矛盾，骑在马上自己同自己较劲。但最终，饥饿感还是战胜了廉耻心！

时辰已经容不得犹豫，虽然能确定吕家村在附近，可是具体的位置早就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家房后有一棵大桑树。既然如此，曹操便放开胆，尽量寻找有人烟的地方。就这样逡巡中，突见几间稀稀拉拉的房舍——又是被洗劫过的村庄。到这个时候，就只能碰碰运气了。他打马奔到近前，在残垣断壁之间寻找着生命的迹象。

没有……又没有……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堵倒塌的墙壁间，正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似乎是个人。

他走到近前，原来是个披头散发骨瘦如柴的老人，他背靠着断墙坐在地上，只穿了一件褴褛的破衣，腰上连条麻绳子都没有。

“老丈。”曹操喊了一声，见没有动静，“老丈！你没事吧？”

“啊！？”老头抬了一下眼皮，证明他还活着。

“您知道吕家村在哪儿吗？”

老头眨么几下眼睛，干涩的声音回答道：“从这往东还有五里。”

“多谢老丈指引。”曹操赶紧道谢，又闲话道，“这村里就剩您一个人了吗？”

“嗯。”

“其他人都逃难去了？”

“嗯。”

“吕家村还在吗？”

“在，好好的，没遭难。”老头的声音里有一丝怨怒。

“多谢老丈。”曹操再次拱手道谢，但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对劲，问道，“您怎么不逃难呢？”

老头的眼睛一亮，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背后的断壁，呜咽道：“我无儿无女，老婆子砸死在这墙底下……”

眼前这等情景使曹操一阵悚然，觉得寒毛都立起来了。这老家伙是鬼吧！他二话不说打马便走，直奔到村圈子以外才把气喘匀。回头望去，老头还在那里卧着，已经是远远的一个小黑点。那不是鬼，那是人，他在等死……曹操又想回去帮他一把，但自己也是亡命之人，怎么有余力救他人呢？离吕家村还有五里地，到那里还要寻找吕伯奢家，而看天色已近酉时，别无选择，赶紧走吧。

为了天下大义，为了结束战乱，一定要铲除董卓！他默念着这个口号给自己提气，驳马奔东而去。

等真正到了吕家村，曹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向人打听，儿时的记忆历历在目。这个小村庄虽颓败了一些，人烟也略为稀少，但条条路径却没有改变，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周而复始，似乎始终是一样的。

他凭着孩提时候的记忆缓缓前行，过了片刻，一座独特的院落出现在他眼前——那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大桑树。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讲话颇为客气。曹操瞧他相貌与记忆中的吕伯父颇为相似，想必是子侄一类，却也不好冒认，只说要拜见吕伯父。

前院本就不大，吕伯奢似乎听见了，从屋中走了出来：“何人口称伯父啊？”曹操细细打量，见吕伯奢六十多岁年纪，慈眉善目，须发皆白，额头略有几道皱纹，瘦瘦的有点儿驼背，穿着一袭青色的粗布衣，蹬着草鞋——极其普通的庄稼老汉。

“伯父大人，您还认得小侄吗？”曹操赶紧跪倒。

吕伯奢打量半晌：“你是……”

“我是曹阿瞒！”

“曹阿瞒？”吕伯奢凝眉苦想，已经不记得。

“我是曹巨高的大小子，阿瞒啊！”

“哦！”吕伯奢瞪大了眼睛，跺脚道，“哎呀！巨高老弟的儿子，你都……你都这么大啦。”

曹操连忙磕了头，吕伯奢赶忙搀他起来，招呼家人都出来。曹操记得他有五个儿子，但这会儿亲眼见到的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大家把他让到吕伯奢住的正房里，屋里陈设简陋，似乎还不如昔年所见。

“阿瞒，你父亲如何啊？”吕伯奢招呼他坐下。

“父亲他老人家安好，劳您挂念。”

“二十多年没见了。”吕伯奢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感慨中透着点儿幽怨，“他现在还在京里吗？”

“告老还乡了。”

“告老了？他竟然也有服老的时候，呵呵呵……”吕伯奢抿嘴一笑，“多要强的一个人啊！”

是啊！父亲这大半辈子都在设法往上爬，哪怕用逢迎贿赂的手段，也要问鼎三公。曹操还在胡思乱想，忽听吕伯奢又问：“听说你也当官了，还领兵打过仗？”

“是。”曹操不敢多提自己的事。

“出息啦！仕途上还算顺心吗？”

“倒也罢了。”曹操赶紧转移话题，“您老人家身体可好呀？”

“大病不犯，小病不断，倒也将就了。”

“我记得昔日我来时，见过四个兄弟，后来听爹爹言讲，您又得一子。今日怎么就遇见三位兄弟呢？”

这句话断不该问，一问便触了老头的伤心事。吕伯奢黯然道：“先帝爷修西园，老大被征去做工，走了十年没回来，不知道埋在哪块砖下了。闹黄巾的时候，老二投军，死在河北了。剩下老三这两口子当家，可至今也没养下个孩子。老五还小也罢了，就是老四叫我操心，家里穷，娶不上媳妇。”

“家中烦恼不少呀！”曹操也叹了口气，“我今日不便，回去对父亲说说，帮帮您老人家的生计。”

“不必啦！像我们这等种地的，现在谁家不这样呢？”吕伯奢摆摆手，“咱就算不错了，西面五六里的俩村，前些日子都叫西凉来的土匪给烧了。要不是咱这地方偏僻，也早就完了。”

曹操连连摇头：“这地方恐也不安全，等过几天我派人来接您。干脆一家子迁到我们那里去，我弟弟在家料理有方，如今有钱有地，照顾老伯一家算不得什么。”

“不必啦！我在这儿住一辈子了，还舍不得离开呢。”

“这兵荒马乱的，不为您自己想，也需为儿孙想。”

他这么一说，吕伯奢倒是有些动心，踌躇片刻道：“什么搬不搬的，贤侄能有这片心，老朽就感恩戴德了。”

“这不算什么，您去了，还能给我爹添个伴呢！到时候老兄老弟叙叙往事，也是一乐……”曹操还想再说几句，但觉腹内绞痛，已饿得无法忍受，只得红着脸道，“伯父大人，此刻家中可有什么吃食？”

“啊？”

“小侄自洛阳跋涉至此，到现在粒米未沾，实在是饥渴难当。”

“哎呀！为何不早说？”吕伯奢连忙招呼儿子媳妇做饭。

曹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跟着摸到灶房，先讨了半碗粗麦的剩粥、两块干胡饼，一股脑儿全塞了下去。

“瞧你竟饿成这样！且到屋里歇歇吧，等晚饭做好叫你起来吃……小五，把驴牵过来，我去张大户那里沽些酒来。”

“爹，还是我去吧！”吕小五劝道。

“晓得什么？如今是荒年，你去他岂肯给？我一把年纪面子大，他不好不给的。”

曹操插言道：“老伯不要麻烦，酒便算了吧。”

“不行，今天高兴，你不喝我还喝呢！”他接过儿子牵来的小驴，又笑道，“歇着吧，我去去就来。”说罢他骑上驴走了。

见吕家昆仲忙准备吃食，曹操便要也拿起菜刀帮着切菜。吕三忙抢过去，笑道：“曹大哥且去歇歇吧，我看你气色不好，眼圈都黑了。”

是啊，连续赶路一天一夜了。曹操道了声谢，便回到房里和衣而卧，闭上眼睛：吕伯父一家可真好啊！天下世事难料，我家富贵他们贫，反倒是贫的帮了富的。人皆道人穷志短，其实不然，从古至今都一样，还是平民百姓比当官的有人味啊。等我回到谯县，一定得把这家人接走，以后好好报答他们的恩德……正在似睡似醒之间，一阵霍霍的细微声音传入了他耳轮中。

什么声音？如此奇怪……霍霍……霍霍……磨刀声！

曹操猛然坐了起来，他感到情形不对：无缘无故磨刀干什么？我刚才切菜了，菜刀锋利得很，根本用不着磨啊！莫非……是要杀我？

他赶忙起身，蹑手蹑脚来到门边，轻轻推开道缝。只见吕四与吕小五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锋利的尖刀，那可绝对不是切菜用的。磨着磨着，吕小五抬头，高声问道：“四哥！你看够快吗？”

吕四狠狠地拍了弟弟的头一下：“你小点声音，别把人吵醒了。”

吕小五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我看不必捆上杀了，咱们哥仨一起上，还制服不了吗？”

“你想得也真简单，一刀杀不死，等闹起来你就傻了。”

曹孟德在屋内越听越恼怒：现在的人是外表忠厚内藏奸诈，原来要害我的性命。难怪那老儿不细问我的去向，原来他知道我被朝廷缉拿，想必这会儿定是寻亭长乡勇去了。不就是我们升官发财忘了你们吗？竟然要下死手，真是一窝子狼！好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啦！

他不声不响轻轻将青釭剑拉了出来，深吸口气，猛地一脚把门踹开。吕家兄弟吃了一惊。房门口到他们蹲的地方不足丈远，曹操一个箭步窜过去，狠狠将剑刺入了吕小五的胸口，随即一拔，鲜血似箭打的一般窜了出来。吕小五白眼上翻，一声未出就趴下了。

“弟弟！”吕四抄起地上的刀，像疯子一样朝曹操猛刺。曹操左躲右闪，脚下猛然一踢，正蹬在他迎面骨上。吕四就势前扑，把刀往前捅。曹操何等伶俐，往右一闪身，左手抓住他的后领，右手青釭剑架住他脖子，使劲一勒——又一条人命当时结果。

吕三媳妇听见响动，从灶房出来，瞧了个真切：“杀人啦！杀人啦！”曹操一惊，生怕引来四邻，抢步上前一剑劈去，竟削去那妇人半个脑袋。

还有一个！曹操屋里屋外找寻不见，忽听东面有响动，立刻奔去。绕过堂屋，只见吕三攀住墙头正欲翻墙逃命。曹操并不说话，攥住他后腰，使劲一翻，吕三立时摔了下来。他脑袋磕在地上，疼得打了个滚：“杀我们作甚？”曹操哪肯理他，一脚踩定，双手抱剑，剑尖朝下，狠狠钉了下去——吕三腿一蹬，也完了。

四口人杀完了，曹操累得嘘嘘带喘，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忽听后院还有异声，马上警觉起来，赶紧拔起剑再奔后面。耳听声音越来越近，曹操举起剑准备刺，转过堂屋，却见大桑树下捆着一口猪！

曹操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杀猪。”

等等！

杀猪！？难道……曹操猛省：“我杀错了！我杀错了！他们是捆猪杀猪，不是对我下手！”他快步跑到吕三身边，只见血泊淌淌，哪还救得活？再跑到前院，见吕四喉咙仍兀自喷血。

他推着吕小五的身子：“小五！小五！”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抬头又见灶房前，满地都是吕三媳妇的脑浆……完了，全完了……

杀人的时候不觉什么，可是面对四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恐惧随着懊悔接踵而至，仿佛这几个死人随时都会起身扑过来！

管不了这么多了，跑吧！曹操宝剑还鞘，解下大宛马，匆匆忙忙出了院门。好在吕伯奢家四下无邻，天色又已渐渐转黑，他想要快走，却因为忐忑，连爬了三次才跨上马，哆哆嗦嗦抖开缰绳往村外逃去，慌慌张张跑出甚远才发现自己走错方向，匆忙掉头向南而行，本该穿村而过，却再不敢进去，从外面兜了个圈子。

如此一耽误，太阳已落山了。他按捺着忐忑的心情疾驰了二里路。忽然间，见前方有一骑在乡村小道上颤颤巍巍而来——吕伯奢沽酒而回。他心中一阵不安，但立刻镇定下来，意欲趁天暗纵马而过，却听对面道：“是阿瞒贤侄吗？”曹操差点从马上掉下去，眼见吕伯奢横驴拦住，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贤侄啊，莫看天色晚了，但我一猜就是你。我们整个村子都没这么一匹高头大马。哈哈哈……”吕伯奢大老远认出曹操，颇为得意，从腰间掏出酒葫芦又道，“你这孩子不对，怎么这就走了，难道嫌我打酒慢了？回去吧！我叫小五他们杀猪了，你要是不吃就走了，岂不白费我这番美意？”

避无可避，曹操只好引马到了他面前，稳住心神道：“还是不叨扰老伯了。”

“谈不到叨扰，吃罢饭你早早睡下，明天也好继续赶路。”说到这儿，吕伯奢叹道：“唉……你这孩子心太重，不就是在我这儿吃顿饭吗？虽说咱们多年没往来了，但昔日的情义总是有的。你从这村口过能够想起伯父我来，我就知足……”

曹操开始还紧张，可越听越觉悔恨：我这是怎么了？人家杀猪款待我，我怎会这样脏心？少时间老头子回去一看，家破人亡，一把年纪他可怎么活呀！会不会……霎时间，问路时那个状若死人的老丈出现在脑海里，那老头别无亲人，倚在老婆子的死尸前面等死……他越想越觉得凄惨。

“贤侄，怎么了？”

“与其让他再受一顿惊吓和悲苦，以后行尸走肉般遭受折磨，倒不如把他也……”曹操思索着……

“为何不说话？你有心事？”

“伯父，阿瞒对不起您和您的一家啦。”

“何必又说这等话呢。”吕伯奢摇摇头。

“哎哟！伯父，您看那边来的是谁？”曹操顺手向他身后指去。

“谁啊？”

一瞬间……

吕伯奢猝不及防，一声都没出。随着青釭剑从他腹部拔出，他缓缓地伏在了驴背上。那匹小驴似乎对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感觉缰绳拉得不紧了，便放开蹄子驮着主人的尸体，颠颠而去……

天已经黑了，曹操驻马矗立在那里，眼睁睁瞧着那骑小驴渐渐走远，消失在夜幕之中。宝剑再次还鞘，悲凉感随之而来……一家子就这样毁了。怪谁呢？身逢这样的险恶世道，只好宁教我负他人，莫叫他人负我了……

他驳回马来，乘着夜色奔南而去，所有的疲劳感、饥饿感、恐惧感都不见了，脑子里一片茫茫然，只有不停地赶路，玩命地催马奔驰。初冬的凉风呼啸在他耳边，他听起来就像是鬼哭狼嚎。

天黑了……

天亮了……

天又快黑了……

当曹操来到谯县西乡的时候，脸上已经丝毫没有血色了。但是没有选择，他必须尽快带着全家人迁徙，不知道什么时候，董卓的人就会到此，禽兽就会到此……禽兽？曹操不由咕哝道：“滥杀无辜，我自己又与禽兽何异。”

终于到家了，眼前却是一大片空屋。

曹操浑身的血顿时涌到了头顶：人呢！？

“爹爹！弟弟！吾妻吾儿！你们都在哪里呀？不要与我玩笑啊！”他纵马在庄园里驰骋，四下里空无一人，连家丁仆僮都不见了，“出来啊！你们都出来啊！不要吓唬我了……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他的精神崩溃了，撕心裂肺纵马狂奔，疯颠颠地大喊大叫。可连一个人影都未呼唤出来。身心的双重煎熬终于将他彻底压垮，霎时间感觉天昏地暗，手底下一松，信马由缰而走。

迷迷糊糊的，只见孤零零山间一个篱笆院，外面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曹操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去……

【舍命全交】

两碗热粥灌下去，曹操的脸上有了血色，一股柔和的暖意自胃腹升上来，似乎打通了身上所有的痉挛。秦邵见他醒来总算松了口气：“你可真吓死我了，怎么折腾成这副模样？”

“亡命之徒活着就不错了。”曹操嘴唇干裂，喉咙生疼。

“你也真够硬的，这一路奔回来还真有命。”秦邵笑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我家的人都哪儿去了？”曹操突然想起。

“都搬走啦。”

“搬走了？”

“你别急，躺下躺下……前些日子西凉土匪闹得厉害，颍川郡遭了难，你爹觉得咱沛国也不安全，就率领你家的人迁往陈留去了。”

“陈留？”曹操狠狠捶着自己的腿：早知如此，直接东奔陈留好了，何必回来走这么一遭，几经劫难且不提，还错杀了吕家人。

“我就不明白了，中原之地哪儿来这么多西凉土匪。听说还接连换了俩新皇上，这么多地方遭难，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干什么吃的呀？”秦邵抱怨道。

“哼！骂得好，我们就是欠骂，吃饱了撑的引狼入室。”曹操越想越有气，便把何进招引董卓进京，废立皇帝等事都跟秦邵讲了。

“他妈的，像这样闹下去，豫州不就快完了吗？”秦邵一拳打在卧榻上。

“岂止是豫州，天下都快要完了。我这次逃出来，就是要招兵举义，杀到洛阳诛灭董贼。”曹操说到这儿，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我们族里的人都走了吗？”

“走了。刚开始你们家先走的，带着金银之物，当年那些乡勇算是派上用场了，刀枪棍棒护卫着，你放心吧。”秦邵叹了口气，“你爹一走，其他各房的人都逃了。分家的分家，争东西的争东西，最后一哄而散，往哪儿去的都有。”

“树倒猢狲散啊。”曹操冷笑一声，“看来我是空走一遭，指望我那帮自私自利的亲戚是不成了。”

“孟德，你也别深怨他们，兵荒马乱的谁不怕？夏侯廉也带着一家子也走了。”

“什么？夏侯家也走了。”曹操闻听夏侯氏也走了，心彻底凉了，“我举义之事恐怕难矣！”

“莫急，此间丁家兄弟还在，他们定会帮你。我已叫儿子到他家庄上寻人去了。说不定一会儿丁斐就来接你，我这里太过简陋，你住着也不舒服。”秦邵说着环顾他这间矮小的茅屋，又道，“跟丁家兄弟说说，咱们一道奔陈留和你家里人会合，就手闹起来了。我也跟着去，跟姓董的那个老王八蛋拼了！”

“多谢伯南兄。”

“谢啥？你帮了我多少年，也该我出出力啦！”秦邵说的倒也不假。当初曹操族里四叔曹鼎抢占穷人田地，秦伯南一条大棍打到曹家，被擒之后多亏曹操相保才没遭曹鼎毒手。后来不仅还了地，曹操兄弟还时常周济，秦邵这才有钱娶妻生子。“我没别的本事，就是有膀子力气，上战场好好跟西凉贼干几仗，倒也痛快！”

他话刚说完，柴门一开，秦邵的妻子左右手抱着俩孩子进来，对丈夫嗔怪道：“你嚷啥啊？丫头都吓醒了。离着八里地都听得见。就这样还惦记举兵，啥都没干就全让人知道啦。”

“我嚷两嗓子，痛快痛快还不行？”

“跟个驴似的吵不吵？孟德兄弟身子还弱着呢。”

“撂不倒的汉子还怕吵，你以为都跟你们老娘们似的？”

曹操躺在那里，瞧他们夫妻斗嘴倒也有趣。秦邵抱过一个孩子转身道：“孟德，这是我们老二秦彬，四岁了，你还没见过吧？”

“没有，这几年没回来，秦大哥已经是子孙满堂啊，大嫂抱的那小子呢？”

秦邵哈哈大笑：“那是个丫头，去年刚养的，我这家里没个像样衣服罢了。”

“你家老大真儿呢？六岁了吧。”

“到丁家叫人去了。”

秦大嫂又插口道：“你这人也真是的，真儿那么小，大晚上的叫他一个人出去。”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年少多历练，长大了才能成个汉子！”

“你这大嗓门，别嚷啦！说点儿正经事吧。”秦大嫂正容道，“昨天正午来了一伙人，到孟德兄弟家去过，骑着马带着刀，恐怕来者不善。转了两圈，瞧没有人，又都走了。”

“这必是董卓的檄文到了，看来这里也不安全了。”曹操叹口气，“现在谯县县令是谁？”秦邵眼睑一垂：“桓邵……”

“啊？！”曹操皱起眉来。当年他为救还是歌姬的卞氏，打死桓邵家人，得夏侯渊替罪得脱，曹洪每每寻故到桓家滋事，仇越结越深，“桓邵与我家有怨，他一定要借这个机会置我于死地。”

“别怕，少时丁家兄弟就到。你往他家庄子里一待，姓桓的虽是县令也不能将你如何。”秦邵边说边拍着怀里的儿子，“孟德你赶紧再睡一会儿，等他们来了好赶路。”

曹操点点头，也想休息休息了，但是刚一闭眼，吕家五口人的尸体便浮现出来。可是一睁眼，却见秦邵夫妻儿女其乐融融，而自己却形单影只，卞氏与曹丕留于洛阳虎口，丁氏与曹昂远在陈留。他怎么待着都不舒服，心里别别扭扭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声音嘈杂，马嘶人喊，曹操颇感振奋，料是丁家昆仲到了。哪知细细听，却有人大呼：“奉令搜查，里面的人出来！”却是桓邵手下的衙役到了。

“孟德，你躺下，我出去应付应付。”秦邵说着披上衣服，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去了。秦大嫂紧紧抱住俩孩子，哄道：“别出声，爹爹一会儿就回来。”曹操料情势不好，坐起身来左摸右摸，找到了他的青釭剑，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一个粗重的声音道：“奉县令大人之命，搜查本乡。”

秦邵故意大声打了个哈欠：“这大晚上的，搜什么呀？”

“现有朝廷反官曹操脱逃。小的们，给我进去搜！”

“别闯别闯！”秦邵喝住他们，“我女人还没穿好衣服呢。这大黑天的，你们在院里搜搜也就罢了，搅得我们睡觉都不安生。”

“叫你女人快点穿。”

“我说这位老爷，您别嚷！我孩子还小，一会儿吓哭了不好哄。”

“少说这些没用的。”

“有用的我也会说啊……这有几吊钱，您老几位打几碗酒喝，且让我孩子睡个好觉吧。”秦邵本是个急脾气的，今天却也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那个粗重的声音又道：“好吧，你这穷鬼倒也不吝啬。我带人走，你抱着婆娘崽子安心睡觉吧。”

“谢老爷您恩典。”

曹操松了口气，刚要躺下，又听一个声音道：“屋后有一匹高头大马！”——大宛马暴露了！

果不其然，那个首领起疑了：“你这穷耕夫哪来这么一匹好马？家中还有别人吗？”

“没有，没有，您快走吧。”

“你闪开，我要进去看看。”

“大晚上的，您就回去歇歇吧，屋里没别人，我婆娘还没穿衣服呢。”秦邵还是设法阻拦。

“他妈的！就是光着屁股今天我也得进去。少跟我遮遮掩掩，老子今天搜的就是曹操，再拦着我一刀劈了你！”

“我就是曹操！”秦邵出人意料地喊了这么一嗓子，紧接着外面稀里哗啦打了起来。曹操恐怕秦邵吃亏，赶紧挺剑冲了出去。只见三个衙役模样的人围着秦邵打斗，而院外还有六个当兵的，几个人都举着火把挎着刀，当中有个人插手而立，似乎是个头目。

先下手为强，曹操冷不防蹿到一个衙役身后，“扑哧”一剑将他捅死，嚷道：“我才是曹操，来呀！”那六个当兵的当时就慌了，各自抽刀跳过篱笆，奔曹操而来，顿时打作一团。

秦邵是个笨把式，又赤手空拳，但他人高马大力气十足，今天为了掩护曹操被这帮衙役骂急了，可就起了拼命的心。他怒气冲冲，一手揪住个衙役，使劲一提扔起足有半人多高！那衙役大叫一声，仰脸摔出去，把篱笆墙砸倒一大片。紧接着秦邵一拽，又将扑过来的另一个衙役掀倒在地，随即狠狠一脚，正中他裆下，那人疼得连姥姥都叫出来了。顷刻间两人被打得爬不起来，那个头目瞧得真真的，心里甚是害怕，又见秦邵奔自己而来，赶忙抽刀在手，还未举起，就被秦邵一脚踢飞了。秦邵怪叫一声将他扑倒在地，一双大粗手使劲掐住他脖子：“他妈的！你敢骂我，我掐死你！”

曹操这边却颇为吃力，六个兵都拿着刀，自己只有躲闪无法还手，虚架着剑左躲右闪。一会儿面前受敌，一会儿脑后生风，刀刀都贴着脖子过去，他害怕四面受敌，赶紧挥剑退到了墙边。六个兵立时围上，正要猛攻，忽听后面的头领喊着“救命！”两个人立时窜过去，照着秦邵后背便砍，霎时间一阵血光。

秦邵连中两刀，兀自不肯松手，直听掌中咯咯作响，那头目已被活活掐死。但他自己也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兵不敢松懈，对着他继续砍。曹操瞧得心急如焚，但是四个对手依旧猛攻，自救不及哪里管得了？就在这个时候，又一阵马蹄奔忙，自西面赶来十多骑，打着火把也手持钢刀。为首两骑，前面是丁冲丁幼阳，后面是丁斐丁文侯。

曹操精神大振，高叫：“快救秦大哥！”

丁氏兄弟不怠慢，带着手下人纵马而上，瞬间将那两个兵剁为肉酱。敌对曹操的四个人再不敢交手，纷纷夺路欲逃，可两条腿怎比得了马？皆被丁家的人砍杀，两个在地上翻滚的衙役也被补了一刀。

“秦大哥！”曹操跑到近前观看——早已经没气了。

秦大嫂抱着俩孩子冲到丈夫尸体边：“当家的！你不能死啊……我的天啊……”她这一哭，自丁家马队里蹿下一个男孩，也伏到尸前哭着叫爹——正是秦邵的长子秦真。

曹操挥手给自己一巴掌：我真是不祥之人，吕伯奢一家被我误杀，现在又连累死一个好兄弟。秦大嫂带着这三个未成丁的孩子，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丁斐凝视秦邵尸体良久，叹息道：“大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把这儿收拾一下，尸体都掩埋了。若官府发现还要有一场风波。”说罢，吩咐手下到院子后面挖坑，准备掩埋尸首，特别嘱咐挖两个，一个小的单独给秦邵，另一个大的打发那帮死鬼。

他兄弟丁冲是个酒鬼，哪怕到这等凄惨的时刻，还是掏出酒葫芦狂饮，半天才道：“孟德，你要去陈留举兵吗？”

曹操沉重地点点头，眼睛始终望着秦邵的尸体。

“大哥，咱们散了家产，同孟德一道去吧？”

丁斐听他兄弟这么说，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们丁家这份家产着实不薄，庄园划得广远，而且高垒院墙，里面耕种、纺织、酿造俱全，可谓是闭门成庄的豪强地主。丁斐不似他兄弟那般开通，生性吝啬好财。平日里铜钱恨不得绑在肋条上，让他舍弃这么大的一份产业，他哪里肯依。

丁冲知道兄长的脾气，劝道：“文侯，这豫州乃是四战之地，不宜久留。虽然咱有院墙有家兵，但若是刀兵四起，此间就是战场，这份家业你早晚也得舍弃啊！”丁斐不置可否，支吾道：“此事回去再议。”

秦大嫂哭了许久，只得搂着三个孩子，眼睁睁瞧人家把丈夫的尸体拖走。曹操劝道：“大嫂，伯南兄因我而死，以后我照顾您跟孩子。你们在此无依无靠，我看暂且搬到丁家庄。日后我带人接您到陈留，跟我那媳妇待在一处，也还方便。”

秦大嫂擦擦泪水，看一眼身边的秦真，瞧瞧坐在地上的秦彬，又瞅瞅怀里抱的丫头，凄然道：“兵荒马乱的，你们又要干大事。我一个女流之辈，岂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若是可怜我，便把这三个孩子带走，给他们口饭吃也就罢了。”

“您别这么说，孩子我们自然要拉扯大，将来还要让他们出人头地。”丁冲走了过来，“但您也得保重，跟我们走吧。”

“好……好……”秦大嫂理了理发髻，将怀里的丫头交到丁冲手里道，“你且帮我抱孩子，我进去收拾些东西。”

“娘！我帮你。”秦真嚷道。

“不了，你在这儿看好了弟弟。乖乖听曹叔叔的话，一定记着！”说罢颤巍巍绕过篱笆墙，进屋去了。曹操与丁斐来到院后面，帮助手下人把那十个当差的埋了，将土踩平，又随意撒上一些枯草。待到葬秦邵时，曹操实不忍看了，低头走开。哪知来到前面，却见丁冲一手抱着丫头，一手举着葫芦正往秦真嘴里灌酒。

“你干什么呢？”曹操一把推开。

丁冲把葫芦一揣，笑道：“这小子也大了，该学着喝酒了。”

“别胡来，秦大嫂呢？”

“还没出来呢。”丁冲说完这话方悟事情不对，忙跑进屋看——她已用菜刀自刎。秦邵尚未埋好，又将秦大嫂抬出来与他同穴而眠。孩子们哭得昏天黑地，曹操搂着秦真劝道：“别哭了，以后我拿你们当我的亲生的一般待，走吧！”一行人叹息着各自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茅屋。半个时辰前还其乐融融，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小秦彬伸手指着敞开的屋门哼唧道：“门……门还没关呢。”

在曹操身前的秦真道：“弟弟，家都没有了，还管门做什么？”

“家里还有许多东西呢。”秦彬又哭了。

不知秦真是不是被刚才的酒灌晕了，竟大声道：“钱财家什不过身外之物，你我兄弟能活着便好。将来若能做一番事业，什么好东西弄不来？”这话哪里像一个六岁孩子说的。曹操暗暗称奇：此子聪颖过人，何不将其认作螟蛉义子，改叫曹真，交与丁氏抚养呢？忽然又见丁斐仰天大笑：“哈哈哈，我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娃娃呢！也罢，秦大哥既学左伯桃舍命全交，我就学一学孟尝君散家为友。孟德，这里的田产地业我不要了，回去挑选精壮之人与你同往陈留招兵举义！”

“这就对啦！”丁冲高兴，又喝了口酒，“不过，我不同你们去。叔父尚在洛阳，我要入京照顾他老人家。”丁氏兄弟的族叔乃是任过司徒的丁宫。

“人皆东逃，唯你西进，是不是喝多了？”

“哼！我到京师若能救出叔父最好。若不能便留在洛阳逆来顺受，且喝一喝他董卓的酒，说不定日后还能帮孟德的忙呢！”他说罢将酒仰面喝干，又慨叹道，“把家散了真可惜。”

丁斐嗔怪道：“我都舍得了，你却又道可惜。”

“金银财宝不算什么，我那几十坛好酒啊！”说着他竟流下泪来。

“快走吧！”曹操一抖缰绳，“我若日后富贵，一定让你喝个够，喝得你活活醉死。”一行人鞭鞭打马，直奔丁家庄去……

第四章 招兵买马征讨董卓

【散资之议】

有人相助，从豫州到兖州的行程便一路平安。

数日后，曹操就带着丁斐等从人到达了陈留郡。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在离着陈留县还有十里的鸣雁亭，就受到了隆重的迎接。

曹操骑在马上，远远就见旗帜招展，兵丁整齐，郡县全体官员列立驿道两旁。正当中有一位中年官员，头戴委貌冠，身穿深服，肩披青绶，腰横玉带，相貌憨厚，笑容可掬——正是东郡太守张邈。

张邈字孟卓，是曹操多年的朋友。长期以来，在解除党禁、打击宦官的斗争中，他始终与曹操站在同一战线上，特别是在何进当政的那段日子，两人的交往更是愈加亲密。董卓进京后，张邈也以假意逢迎的策略骗得其信任，被外放为陈留太守。

曹操见他以这样隆重的队伍迎接自己，受宠若惊，赶紧下马跑了过去：“孟卓兄，别来无恙啊！”

张邈笑呵呵走到近前：“可把你给盼来了，老伯父爱子心切，日日都在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啊！”

“小弟家人承蒙你照料。”

“见外了。”张邈拱手相让。

曹操环视着两旁的官员：“小弟何德何能受此隆重之礼。”

“你今到此，愚兄添一膀臂，举义之事可就矣！”张邈招呼着众官员，“这位就是当年威震黄巾的曹孟德！”他这一声喊罢，两旁的官员纷纷一揖到地，颇为恭敬。

曹操赶紧作了个罗圈揖，抬头又见弟弟曹德也来了，兄弟相见甚为喜悦。曹操又将丁斐引荐诸人，大家也不上马，与张邈说说笑笑往县城而去。

“要说董卓倒也慷慨，竟给了我这么一个太守之职。”张邈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似是嘲讽又似是感激。

“要说董卓一心败坏大汉之天下我不信，他确有带兵之才、用人之胆，而且还有心思重振朝纲。”曹操郑重道。

“哦？”这种说法倒叫张邈十分意外。

“但是董卓不通天下之势。”曹操摇头叹道，“自我孝桓皇帝以来，天下黎庶穷苦民不聊生，先帝更是恣意享乐不思国政。黄巾之乱民生凋零，朝廷既铲除小人，就应当兴宽柔之道，与民休养生息。在生灵嗷嗷百废待举之际，董卓却横行刚愎私自废立，这岂不是杀鸡取卵？”

张邈理解了曹操的意思，也点头道：“沉疴之人难受猛药，饥馑之徒不堪硬食，这就是武夫当国的害处啊。”

“岂止是如此？最可恶的乃是他视人命如草芥，滥杀无辜，河南、颍川之民深受其害。”曹操语重心长道，“孟卓兄，我从洛阳逃出的这一路上，到处是残垣断壁，百姓死走逃亡。泱泱中原之地，竟然被董卓的兵马糟蹋成一片废墟。长此以往社稷将危，为了我大汉江山之国祚，必须铲除此贼！”

“你还不知道吧，袁绍在渤海、桥瑁在东郡、袁遗在山阳招兵买马准备举兵，还有我弟张超也在广陵筹划军事，众人同心协力便可以声势大振，咱们也得尽快行动了。但是……”张邈停下了脚步，“不怕贤弟你笑话，愚兄实在不是治军之才，行伍之事还要多多偏劳你了。”

“小弟自当尽力，不过义旗高举之时，你可要出来做统帅。”

“我！？为政教化抚慰百姓愚兄还行，领兵打仗嘛……”张邈苦笑道，“只怕我有那个心，却没那个力。”

曹操瞧他一脸无奈，忍俊道：“孟卓兄误会了，小弟并不是让你冲锋陷阵。我如今乃负罪之人，洛阳朝廷严令缉拿的要犯。由我做一郡兵马统帅，无名无分岂不成了土匪头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那好吧，愚兄便勉为其难。”张邈欣然允诺，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渐渐褪去，“可是招兵的事情却不好办。虽然到任以来我已经调集郡兵，但是毕竟捉襟见肘。现在莫说去打董卓，只怕董卓来攻咱都难以自保。陈留虽为兖州首郡，却也不是富庶之地，特别是当年黄巾之乱，皇甫嵩与张角部曲几番作战于此，民生凋敝，户籍减半。”

“可招颍川流民至此。”

“这我也想过，”张邈说着停下不走了，转脸瞧着曹操，“但如今是荒年，钱粮不足就招不到人。流民一旦大量涌入反而会滋生事端，进而危害我郡。”

“难道不能寻此间豪强富户募集钱粮吗？”曹操没觉得这有何难，“莫说别人的财产，就是我父亲的财货也够武装个两三千人的。孟卓兄谦谦君子太过客套，其实不必待我前来，大可以与他老人家先议此事，想必我父定会……”

这话未说完，就感觉身旁的曹德拉他的衣袖并故意咳嗽了两声。

曹操颇感诧异，便住了口。曹德却趁机接过话茬道：“张郡将事务繁忙，兄长不要多延误。以小弟之见，咱们还是上马而行，速速回城，待我们父子相聚详加叙谈之后，再往郡府商议大事。”

曹操何等聪明，一见弟弟把话收回去就知道必有内情，赶紧打圆场道：“子疾说得有理，咱们别在这里耽误工夫了。我先到父亲跟前尽孝，然后再寻兄长谈为国尽忠之事。”

这句话说得诙谐，张邈一阵莞尔，众人便各自上马齐奔县城而去。曹操悄悄靠到弟弟马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曹德苦笑道：“募集财货之事张孟卓已经跟咱爹提过了。老爷子如今犯财迷，不肯掏钱呐！”

曹操刚才把大话说到天上，老爹却早已驳了张邈的面子，不禁一阵脸红，又跟弟弟嘀咕道：“咱爹那么疼你，你就不会劝劝他吗？”

“我劝不动呀！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曹操进城后来到家人临时栖身之所，一看之下更觉惊诧。张邈可谓款而待人，早将他一家子安置在陈留县城里最好的房舍，这套宅院虽不甚精细，但大小已远胜曹家在京师的那套；因为曹操是出逃之人，为了以防万一，张邈又派郡府的差役来保护他家眷的安全，甚至还分了一些自己的家丁仆妇过来伺候他们起居饮食。

眼瞅着丁氏、曹昂、曹安民围在眼前，夫君、爹爹、伯伯地叫着，曹操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人家张邈这么周到地照顾自己家小，可老爹竟一毛不拔，这太让人无地自容了。曹操与亲人们闲话了几句，便拉过小管家吕昭：“我父住在哪里？快带我去！”

曹嵩这段日子苍老了不少，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西凉兵横行劫掠打到颍川，他怕那些禽兽再前行一步杀到沛国，赶紧收拾金银财宝，撇下族人迁往陈留避难。这一路上的颠簸倒也罢了，只是精神上的紧张承受不起。一怕凉州兵突然出现危及性命，二怕护卫的家兵乡勇谋财害命，三又怕张邈乘人之危侵占财货。好在一切称心如意，他才松口气。

“爹爹，孩儿不孝，让您受颠簸之苦了。”曹操见了父亲，慌忙跪倒磕头。

“逃出来就好，逃出来就好！”曹嵩很激动，“只要你来了，我就彻底踏实了。”

“您老在这里住得可还安心？”

“吃的喝的都好，倒也罢了。”曹嵩虽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显得不甚安心。

“董卓占据朝堂私自废立，西凉兵到处为虐侵害黎民。孩儿这次逃出洛阳，所经颍川之地满目疮痍，真是国之不幸啊。”

“别想那么多了，你来了就好。咱们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曹操感觉到父亲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才明白这张弓确实不好拉，干脆挑明话题：“爹爹，您今后有何打算呢？”

“这个嘛……陈留这地方毕竟离河南不远，河北之地袁绍备战，济北鲍信也在招兵，万一打起来这地方也不安全。咱们应该东去青徐沿海，或者南下荆襄渡江避难。那时候咱们寻一处妥当的地方，购置田宅高垒院墙，雇佣当地乡民耕种纺织，可待乱世清明。”

“若是董卓得胜，东至兖青，南下扬州，大肆兴兵祸连四海，到时候咱们还往哪里躲呢？莫忘了儿子是出逃之人，祸及九族啊！”

“这个……”曹嵩皱了皱眉头，“先顾眼前吧。”

曹操边听边摇头：“父亲大人，若是人人皆是这般想法，纵容董贼肆虐横行，天下何时可以清明？”

曹嵩被噎得无话可说，好半天才道：“那依你之见呢？”

“兴义军讨凶逆。”

“你好大的口气！”曹嵩瞪了儿子一眼，“凭你一己之力，何以能成此大事？”

“岂是儿子一己之力？你刚才说了，现在关东诸州都在整备军械、招兵买马，众人齐心协力，我料董卓也不能抗拒。咱家世受国恩，就应当散家财招兵马，披坚执锐……”还不待他讲完，曹嵩便急道：“原来你跟张邈一条心，说到底还是算计我这点家财呀！少要说那些大话。”

曹操见苏秦那一套是不行了，干脆以歪就歪，换了一张笑脸，拿出小时候要糖吃的劲头，软磨硬泡道：“老爷子，孩儿不是算计家财，是想做出一番事业，功成名就有封侯之位啊！抛开大义且不论，您能成全我这点志向吗？”

“这次可不行。”曹嵩断然拒绝。

曹操憨皮赖脸道：“您这是说话不算数。当初在洛阳，您不是说过我今后可以随意行事，您都会支持嘛，为何今日出尔反尔？”

“我可没说过你可以败坏家产。”

“这怎么能说是败坏呢？这是义举啊。”

“怎么说都一样，还不是要花钱吗？你好好想想吧，这份家业乃是你爷爷和我辛辛苦苦挣下的，怎么能说散就散呢？既然到处兴兵也不缺你这一处，何必趟这浑水，这不白扔到水里去了吗？”曹嵩拿起手杖连连跺地。

白扔到水里去了？你花一亿钱买了个太尉，才当了七个月，那才真叫扔到水里呢！曹操敢怒不敢言，要是这时候顶嘴，就更没有说动他的希望了，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父亲大人，请您扪心自问，咱们家的钱财是从何而来？”

曹嵩想都不想就答道：“就算是贪赃受贿而得，那也是钱。这年头不要与我讲大道理，活下去才是好样的。”

“儿子这也是求活之道，而且是为天下人求活，为我大汉江山求活。”曹操又换说辞，希望以感情触动父亲，“您替我想想吧，儿子眼看就要三十六了，现在成了白丁之身，难道蹉跎半生不思进取了吗？我自洛阳逃出，若不举义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而且曹氏仕路就此中断，我对得起祖父大人起家兴业之恩吗？”

不论如何争辩，曹嵩在道义上总是有亏的，他起身搀起儿子，以恳求的语气道：“你让我替你想，你也替爹想想行吗？我都这把年纪了，岂能再受离乱之苦，还指望这份家产养老善终呢！《尚书》五福以‘考终命’最难，离乱人不及太平犬，你想让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受苦受穷吗？爹原指望你保着我，现在你要干大事，若帮张孟卓出兵我不反对，这散财招兵之事就免了吧。”

“不是都散了，总得留一部分。”

“一分一毫也是钱。”

“您带着这么大一份家产流落在外，乃是招祸之道。身处乱世，这钱多了不安心呢！”

“没钱更不让人省心。”

“爹爹，丁文侯也跟着我来了，他如此吝啬之人如今都甘愿追随大义。您就不能吗？”曹操真想把小秦真抱过来，让他把那晚说的话再说一遍。

“他年轻不晓事，我要是学他岂不成了老糊涂了。”

你可不就是老糊涂吗？曹操见自己的感情触动不了父亲，想想又道：“张孟卓如今厚待咱家，您就不能慷慨一点儿以示报答吗？”

“傻小子，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是张邈动的心眼啊。”曹嵩拍着他肩头，“算了吧！我看你也别跟着他了，你保我寻个安稳去处，且由着别人去打去杀吧！”

曹操都快哭出来了，这一路千辛万苦都闯过来了，没想到自己老爹却搞不定，还想再试试，但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说辞了。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门外有人大呼：“亲家爹，你好狠的心。”回头一看，小舅子卞秉怒气冲冲闯了进来。

曹操看见卞秉来了，心中便觉有愧。他从洛阳脱逃，但是卞氏却没带出，到如今生死不明，这可怎么跟卞秉交代呢？只得强笑道：“阿秉，你来了。”

卞秉理都不理他，又对曹嵩嚷道：“国仇家恨你都不顾了吗？”

“什么国仇家恨的！我们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呸！”卞秉微微冷笑，随即指着曹嵩的鼻子，“不识好歹的老家伙！董卓占据朝堂虐待百姓，这是不是国仇？我姐姐还有你孙子被困洛阳，是不是家恨？你好狠的心啊，国家的事你不管也就不管吧，反正你当官的时候抱着宦官大腿，也不是什么好官。媳妇是外人也罢了，算我姐姐倒霉，上辈子没修德错嫁到你们家了。可是那曹丕不是你们曹家的骨肉？孙子你都不管了吗？在洛阳抱孙子的时候那股爱劲都他妈哪儿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呀！等将来你落一个六亲不认子孙离散，到时候抱着你那些不义之财哭去吧！”说罢扭头便走。

曹嵩被他骂得又羞又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睁睁看着卞秉扬长而去。曹操这会儿左右为难，按理说卞秉骂他爹，他绝不能看着不管，但人家句句在理，而且他还对卞氏姐弟愧着心，不好意思说什么，见卞秉出去，只好安慰道：“父亲息怒，孩儿去与这臭小子理论。”但刚追出门去，却见卞秉气哼哼等着他：“姐夫，咱哥俩也得算算账了吧。”

曹操一阵脸红：“你说吧。”

“这头一件，我喜欢那环儿妹子你不是不知道，可你故意将她带入洛阳据为己有，这是不是你不对？”

环儿乃昔日郭景图收养的孤女，临终托于曹操，在卞氏身边明为丫鬟，实际待若义妹。卞秉与其可谓两小无猜，曹操却横刀夺爱带入京中强纳为妾，如今一并撇在洛阳了。此乃他一大短处无可争辩，只道：“环儿的事情是我不对。”

“好。这第二件，你带我姐姐与环儿到洛阳，却把她们撇在虎口自己逃出，大丈夫不能保护妻妾，这是不是你的不义？”

“这实是无奈之举……”眼见卞秉的拳头已经举起来，曹操一闭眼，“你打吧，我该打。”卞秉攥紧的拳头又放下了，只恶狠狠道：“我姐弟自小卖唱无依无靠，是蒙你带大的，吃着曹家的饭喝着曹家的水，我今天打了你就是我不义了。哼！举兵之日也算我一个，倒要看你如何调遣，能否救我姐姐！”说罢扭头气哼哼奔前面去了。

曹操咽了口唾沫，转身再进屋劝慰父亲。曹嵩一脸的晦气：“算啦算啦，你不就是要钱嘛，给你分一些，愿意做什么做什么吧！省得有人再来骂我，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等气，真是……”

曹操趋身听着他唠叨，心里却颇感有趣：这小子骂人还真有效，说不定日后能有大用处。

【英雄汇集】

尽管曹操兄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但曹嵩还是只愿拿出一小半财物绢帛。曹操见多说无益，便用这些钱买粮购铁，勉强在县城外立下一座营寨，竖起招兵旗，并请来刀师工匠打造武器。

但是陈留之地久经灾荒户口减半，将近一个月过去了，应招之人还不到两千，凭这点儿兵力莫说杀入京师诛杀董卓，就是想打到河南之地都困难。无奈之下，张邈召集陈留士人募集他们的家兵。

无奈这些土豪乡绅只有自保之心，并无诛贼之志，家兵乡勇倒是有，皆护了自己的宅院，没有一个愿意贡献出来让曹操调遣。张邈也是谦谦君子，并不强人所难，客客气气把他们送走，改日再换请另一拨人。但是请来请去，终是收获甚少。

这一日，曹操正在火炉边与工匠打造兵器，张邈又亲自带着一群豪绅款款来到大营。这样的事情见多了，曹操便觉有些不耐烦，干脆抡起大锤低头打铁，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张邈招呼了诸乡绅几句，让他们随便走走看看，便蹭到曹操近前小声道：“孟德，你也去与他们客套几句，请他们帮帮咱们。”

曹操兀自抡着大锤：“说了也是白说，费的口舌还少吗？”

“今天来的不一样，这些豪绅都是其他县的，济阳、封丘、襄邑，还有几位客居于此间，都是我亲自下书找来的。咱们再试试，哪怕有一个人帮忙也好啊！”

“哪儿来的都一样，我算明白了，善财难舍啊！”

果不其然，这些豪绅见兵士稀少军械缺乏，都连连摇头，看意思又是白费工夫了。张邈不放弃，还想尽力说服他们，拉了几位衣着华贵的来到火炉边，介绍道：“这位贤弟就是曹孟德，曾任骑都尉、典军校尉，久掌朝廷之兵，此番举义我陈留之兵将交与此公调遣。”哪知一人尖声说道：“罢了！就冲孟卓兄以此人掌兵，这仗就不易打赢。”

曹操听了有气，回头瞥了一眼说话之人，气哼哼问道：“先生是谁，敢在这里妄加推断？”张邈顿觉尴尬，强笑道：“孟德，此公乃北海孙宾硕，客居此间，是我特意登门造访请来的贵客。”

孙氏是北海望族，这位孙宾硕更在东州小有名气，不但是一位豪强地主，传言还是个仗义疏财的人，号称一方侠士。

曹操管他什么人物，扭头继续抡锤子，信口道：“先生说以我掌兵不易打赢，不知您从何推断？”孙宾硕嘲讽道：“亏你领兵之人，岂不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为将者统筹大势，你却与工师在这里做刀，这战事你又岂能处置得好？”

曹操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兀自挥动大锤打铁。那些乡绅见状纷纷向张邈表态：“若是郡将大人保护乡里我等自当效劳，但劳师西进我等便不敢相助了。况军旅之事并无完胜之把握，一旦兵败，兖州之地亦不保也。我等打算阖族迁往冀州暂避锋芒，望郡将大人见谅。”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张邈便不好相求了，只得彬彬有礼将他们送出大营。曹操却任他们来去，只管打造手里的那把刀。哪知身后突有一个憨厚的声音问道：“曹兄，刚才孙宾硕强词夺理非难与君，君为何不答？”

曹操略一回头，见还有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未走，气哼哼道：“明知是强词夺理还答复什么？美其名曰北海侠士，其实也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莫看打造兵器是小事，岂不知能小复能大，何苦！”说罢继续干手头的活。那人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问：“久闻曹兄大名，您为何逃出洛阳单至陈留，难道仅仅是因为您与张孟卓相厚吗？”

“非也！陈留靠近河南，以此举兵西进，可正指敌锋，大事一战可定矣。”

“曹兄有必胜之把握？”

曹操听他如此发问，这才放下大锤，语气柔和了不少，娓娓道来：“兵无常势，自然没有必胜之理。然我等有三胜，董贼有三患，此战大有成算。”

“哦？”那人深深一揖，“愿闻其详。”

曹操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董卓入京未久立足不稳，我等举兵者皆是他信任外放之人，必能出其意料，攻其不备，此乃一胜也。今东州诸地大兴兵马，北至幽州南至荆襄，可发之士不下十万，而董卓之兵尚少，不足以御我等大兵，此乃二胜也。河南之地颇受董贼暴虐，民不聊生，百姓闻关东举兵，必蹈足相迎处处响应，到时候声势远播，普天之下尽为董贼之仇雠，敌未动而先丧胆，此乃三胜也。”

“那董贼之三患呢？”那人又问。

“并州白波诸部侵扰河东，虽一时被董卓击败，然危及肘腋，终是洛阳之大患，董卓出兵与我等相抗，亦要羁绊白波之众，此乃一患也。今皇甫嵩坐镇凉州，乃董卓兵马之源，若皇甫公断绝关中，凉州部立时人心惶惶不战而溃，此乃董卓二患也。再者，洛阳尚有志士在朝，若董卓出兵，还需牵挂朝中之变故，此乃三患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人微笑道，“若曹兄不弃，在下愿助一臂之力。”曹操仔细打量这个人，施礼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在下襄邑卫兹是也。”

曹操略有耳闻：“您莫非就是当年拒绝何苗征辟的卫子许？”

“正是在下。那何苗忝居车骑将军之位，然不过是贪财纳贿之小人，绝非可安社稷者。日后可平天下之难者，必曹兄矣。我愿贡献家丁并散财招兵，与曹兄和郡将共举大事。”

“哎呀！多谢卫兄。”曹操要行大礼，卫兹一把搀住：“曹兄不必多礼，在下还有一个建议。陈留之地恐难招兵，倒不如移至我家乡襄邑，那里豫州流民颇多，再有我财力相助，数千人马唾手可得也。”

就这样，陈留之事全权托付张邈，曹操随卫兹一同往襄邑征兵。那卫兹家资殷实又颇具声望，十日工夫便得了三千壮士，曹操带领他们打造兵器操练列队，倒也像模像样。哪知更有意外之事，曹纯竟带着卞氏、环儿等人逃出洛阳来至此处。原来曹操走后，董卓欲杀他家小，赖周毖、何颙等人周全。曹纯趁机利用董卓昔日所赠珍宝财物上下打点，买通了秦宜禄，又进而贿赂诸将。那些西凉部将贪财好货，又有几人与曹操喝酒喝出些交情，便睁一眼闭一眼，背着田仪放他们逃出了洛阳。夫妻团聚，兄弟相逢，自是一场喜欢。

不几日，又有东郡太守桥瑁传来三公讨董的密信，张邈之弟广陵太守张超亦率部下赶到陈留，曹操、卫兹便率兵马同往陈留会合。方至鸣雁亭，又见旌旗林立义旗高举，两骑快马迎面而来，都是乡勇模样。前面一骑正是虬髯虎目的夏侯渊；后面那人个子不高，细眉长须，黝黑的面皮透着殷红，显得格外精干，正是曹操的亲堂弟夏侯惇。

曹操见夏侯兄弟来到算是有了主心骨了，却嗔怪道：“你们弃乡而走哪里去了，用人之际险些急煞我也。”

夏侯渊笑道：“我哥哥早料到你要举兵，见伯父走得太急恐无准备，便寻地方安置好家小，一路招募乡勇流民匆匆赶来。如今得了一千余人，都已进驻陈留，就等你一声令下跟董贼拼命，不想你还挑起我们的礼来了。”

曹操莞尔，见夏侯惇不言不语微微含笑，心下好生感激：夏侯元让全然明了我所思所想，真乃我之心腹股肱也！

诸人各道衷肠，一同进城往郡府面见张邈。张邈又引荐自己的兄弟张超与其功曹臧洪。这二人曹操早年曾在洛阳见过，还一同游猎射鹿。那时张超、臧洪还在弱冠，如今都已英气勃勃，俨然青年才俊了。

张邈取出东郡太守桥瑁传来的三公的密信给诸人观看，但见言辞恳切企望义兵，张超看罢递给曹操，笑道：“今满朝文武尽被董卓监视，桥元伟此必伪信也！”

“信虽然是假的，情理却是真的。有了这封信，咱们起兵更加名正言顺了。”曹操看都不看便把信交还给张邈，“今粮秣乃是大事，不知何人可供军需。”

“冀州户口殷实，田产颇丰。今韩文节为州牧，未肯举兵，但坐镇邺城，专供我等军粮。”张邈说这话的口气意味深长。

曹操不禁皱起了眉，心道：“素闻韩馥是胆小怕事之人，果真不假。冀州如今为河北最为富庶之地，明明有兵可差，却只供军粮。”

张超却不似他二人这般涵养，笑道：“莫看韩文节身为使君坐拥冀州之地，实是怯懦之徒不足以成大事，此番举兵还是要推袁本初为盟主，四世三公舍他其谁？咱们只要任其调遣便好。”

哪知此言一出，忽有个生疏的声音道：“非也非也，举兵勤王臣子责分，不当有尊卑高下。”

众人纷纷找寻，原来说话的是一个衣装朴素的小个子，相貌鄙陋，胡须稀疏，眨么着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垂首站在卫兹身后。张超白了他一眼，鄙夷地问：“子许兄，这位说话的兄台是谁？”

“他是颍川商贾，常到我家走动。如今豫州遭难客居我处，闻听咱们举兵，也曾贡献粮秣。”说到这儿，卫兹回头看了他一眼，难为情地问道，“戏兄，您叫何名？”原来他也不知这人叫什么。

“在下颍川戏志才。”那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张超闻听不过是个小买卖人，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笑非笑道：“商贾之徒为大义奔走，我闻所未闻。”

哪知戏志才张口便道：“昔日陶朱公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有灭吴之功；吕不韦助嬴政成就帝业，受封文信侯；商人杜吴手刃王莽有功于汉室中兴。郡将何言闻所未闻？”张超被他问得无法答对。

曹操见这戏志才已非一日，只当他是卫兹的仆从，全未理会。这会儿见张超竟被他噎住，甚觉惊诧，正色道：“戏兄，这商贾一道也有治理天下的学问吗？”

“有的。”这戏志才毫不拘束，信步走到厅堂中央，笑呵呵道，“莫说是经济理财之道，就是市井货卖之声，皆有学问。”

“敢问戏兄，若是发卖刀笔，该如何喝卖呢？”张邈好奇地问。

戏志才脱口便出：“毫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

这两句话看似是吆喝卖笔，实际上却饱含深意，劝人正行修身，不可为奸佞，污秽青史。诸人无不大奇，张邈肃然起敬，起身作揖道：“敢问先生，如果卖的是石砚呢？”

“张郡将真是彬彬文士，开口便是笔砚。”戏志才连忙还礼，“砚台嘛……石墨相著而黑，邪心谗言，无得汙白。”这两句明是卖砚，暗喻提防小人进谗。

张超也问道：“若是贩履呢？”

“履乃行走之物，今大兵未动先提此物恐非吉兆……”戏志才说着话，见张超神色不悦赶紧住了口，转而吆喝道，“贩履贩履！行必履正，无怀侥幸。”这话照旧一语双关。

“履不吉利，若是贩杖呢？”曹操接过了话茬。

戏志才大异，转身端详曹操良久，笑道：“杖者，可为手杖，可为兵杖，能辅人走路，亦能害人性命。要是让我喝卖嘛……辅人无苟，扶人无咎！”曹操起身一揖：“先生不但才学过人，而且心地良善，失敬失敬！”

“在下哪有什么才学，不过一些市井俚语罢了。”说着话，戏志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此乃文信侯所著《吕览》。吕不韦是我等商贾之人的老祖宗，在下闲来读读，也颇感受教。”

“志才兄，此书中可曾言及兵事？”曹操最关心的便是这个。

戏志才朗声道：“《吕览》有云‘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如今董贼便是天下仇雠，诸位共举义军征讨国贼必可有所成就。”

曹操大喜道：“不想子许兄家中还有您这等贤才，若先生不弃，可否屈居我营，权当参谋之人，我以国士之礼待您。”

“不敢不敢，”戏志才笑道，“在下逃难之人，能得曹兄录用已是万幸，您莫要谦让。”曹操听这话是答应了，赶紧再揖道谢，戏志才却走过来抓紧他的手道，“《吕览》还有一言‘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烛，四时无私行，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所以举兵大义还要靠诸家大人一心为公。但若是大家攘攘为私各存心术，曹兄您即便是一片赤诚之心，也只能尽尽人事，却不能逆天意耳。”

“承教。”曹操听他这么说，心头似乎又蒙上一层灰。

这时，一个亲兵捂着脸慌里慌张跑了进来：“外面来了个人，自称还是个县令，一身大红跟块碳似的，着急忙慌要见曹孟德。我瞧他不是本地的官，想问几句话，哪知他张手就打人。跟着他来的还有好几十口子，身带利刃看样子皆非善类，眼瞅着就要闯进来了，诸位大人快去看看吧！”

“莫非是西凉哪部追杀孟德到此？”张邈心下疑惑，赶紧带着满堂的人奔出府门。远远就瞧外面一群人拿刀动棒不似良善，为首之人坐骑一匹雄壮的白马，身穿大红锦袍，头戴武弁冠，须发殷红相貌凶恶。大家紧忙抻刀拔剑就要动手，曹操却不禁大笑：“慢来慢来！这是我兄弟蕲春县令曹子廉啊！”

来的正是曹洪，他哈哈笑道：“孟德，我听说你要举兵，连官都不做了，带着手下弟兄们至此，够不够兄弟交情？”

曹操看了看他带来的人，摇头道：“我久闻你这个县令当得不讲理，连土匪巨寇都招到府里，今天一见果真不假。”

“他娘了个蛋的！”莫看当了几年官，曹洪的口头语却变不了，“这不是个讲理的世道，如今要举兵，这帮人算是有用武之地了吧？不是小弟我说大话，一千多人的队伍小弟招之即来，若不是因为从江夏来的路远，我他娘的把人马都带来！”

“不来最好，中原之地有董卓就够瞧的了，莫要再闹土匪。”曹操玩笑道。

“土匪怎么了？”曹洪悻悻道，“荆州就是个豪强地主的窝子，有三五百人就敢划地闹事，当初跟您打仗的苏代、贝羽如今还不是当了土匪？我们江夏太守黄祖就是个大土匪！”

曹操深恐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让张邈兄弟笑话，赶紧为他引荐诸人，又唤夏侯兄弟过来相叙。曹洪只道：“闲话回头再说吧，我走了一路着实不易，可有酒喝？今天喝够了酒，来日好跟董卓玩命！”

张邈是憨厚好交之人：“自然有好酒，子廉兄弟一身大红到此，给咱陈留郡添了个好彩头，大家一同饮酒去！”

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宴直喝到天黑，诸人约定三日后出兵。散席已毕曹操微微带醉回到家中，一猛子就钻到了卞氏房里，搂过来便要亲。

卞氏推道：“死鬼！丕儿还睡着呢，你小点声音。当初撇下就走，这会儿才想起我们母子来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与你打过招呼了吗？我就知道你母子命大！”曹操使劲将卞氏抱入怀中，却见她泪水簌簌流下，酒醒了一半，温声问道：“你怎么了？”卞氏擦擦眼泪道：“你哪里知道那些天是怎么熬过的。袁术派亲信到洛阳给我送过信，说你半路上叫人擒拿，恐怕遇害了。当时那帮家丁就要散伙，多亏我弹压着才没出乱子，你真是个负心汉！”说罢攥粉拳便捶。

“夫人饶命！别打别打。”曹操抓住她的手，“你们姐弟都是一个样，你弟弟那天就差点打我一顿。”

“该打！你去隔壁看看环儿，她见着阿秉那份难过劲，还在屋里哭着呢。”

曹操叹了口气：“让她自己静一静吧，日子长久也就忘了。”

卞氏这会儿不再哭了：“你怎么不去大姐房里，她那个黄连人为你在家操持多年，拉扯昂儿长大，如今秦邵的三个儿女又托给她了，你就不能多体贴体贴她吗？”

曹操也知道丁氏为他吃了许多苦，但就是受不了她唠唠叨叨的性格，总觉得与卞氏在一起的时候最为安然，只憨笑道：“明天我进营理事，后天正式出征，今晚我去她房里，你舍得吗？”

“谁稀罕你呀，要去就去。别说去姐姐那里，去环儿那里，就是回洛阳找你那个尹氏我都不管。”

提到尹氏，曹操有些脸红，避重就轻道：“她是何进的儿媳，孀居寡妇一个，还怀着孩子，我不过是发了恻隐之心救她一命。不是已经送她回家了嘛。”

“送回家就不能偷着想啦？我可不信你的话。”卞氏小嘴一翘。

“你爱信不信吧。”曹操戳了她脑门一下，“等哪天我也死了，让你也当回寡妇，你就信了。”

“别瞎说，”卞氏推了他一把，“说正经的吧，老爷子不高兴了，要带德儿兄弟一家迁往徐州避难去呢，可能明天就走。”

“叫他们去吧。”曹操黯然神伤，多少年来老曹嵩还是偏爱曹德，不喜欢他这个爱招惹是非的老大，“老爷子会想明白的……且叫他在徐州安安心，等我建功立业再把他接过来。”可是曹操怎么都不会想到，此一去竟是他与父亲、弟弟的生死诀别……

第五章 荥阳之战，曹操人生第一场败仗！

【群雄会盟】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正月，关东诸州发起了浩浩荡荡的讨董大军，一时间声势震天排山倒海。

渤海太守袁绍凭借四世三公之贵自称车骑将军，又领司隶校尉，带领军队进驻河内郡，与河内太守王匡合兵一处，逼近孟津渡口，兵锋直指洛阳；兖州刺史刘岱、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广陵太守张超，以及得到曹操帮助的陈留太守张邈，共同进驻酸枣县，逼近旋门关；豫州刺史孔伷在颍川举兵，封锁辕关东南，牵制董卓兵力；后将军袁术集兵鲁阳，作为南路战线，准备进讨武关。各路兵马多少不等，总计十万有余，对河南之地形成包围之势。

与此同时，白波义军也在河东一带游击作战，对董卓构成威胁；而就在三辅以西，左将军皇甫嵩坐镇凉州对抗西凉叛军，也掌握着董卓的大后方。

另有冀州牧韩馥坐镇邺县供给粮草，长沙太守孙坚、南阳太守张咨、青州刺史焦和也纷纷秣马厉兵，准备加入联军。董卓真是陷入了无比孤立的境地！

且说兖州一路诸军，在到达酸枣县后，于城东搭起一丈有余的高台。台上设置祭坛，供奉青牛白马，遍插各路旌旗，起草讨贼檄文，准备约誓定盟。兖州刺史刘岱、东郡太守桥瑁、陈留太守张邈、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广陵太守张超，以及曹操、臧洪、戏志才等人纷纷临台列坐。而台下则是浩浩荡荡的六路大军，部将士卒马上步下列队整齐，呈雁翼式排开，旌旗相连兵戈林立，一眼望不到边。

东郡太守桥瑁可以说是此次讨董之役的发起者，是他伪造了三公的密信传檄各州，建议进行会盟。按说他理所应当成为兖州诸军的统帅，可是事到临头眼见各路兵马皆不在少数，他的信心便不那么足了，稳坐杌凳拱手道：“列公，如今为了讨董大计咱们在此会盟，首要之事就是推举出一位才德兼备的盟主，作为咱们这一路的统帅。不知哪位大人可以胜任呢？”说罢他笑着垂下眼睑，静候在场之人立刻叫出他的名字。

“我看这盟主不用选了，我等泛泛之辈，只需遵车骑将军袁本初之令便可。”说话的是兖州刺史刘岱，他一张窄窄的瘦脸，眼珠四下里乱转，显得格外精明。

桥瑁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强笑道：“公山兄，话不能这么说。即便我等皆听车骑将军号令，但此间地处冲要也需有一个带头人，好统筹诸军应对万一啊！以桥某之见，公山兄您就很合适。这里坐的都是郡将之位，唯有您是一州之使君，再说您乃先朝刘老太尉之侄，虽说是董卓任命的官，但论及身份我们谁能比您尊贵啊？”

曹操听了暗自冷笑，心道：“果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亏他桥元伟还是桥玄的侄子，讲话竟这般阴损。表面上是夸奖刘岱，实际上挑明他的官是董卓给的，含沙射影说他没有资格为盟主。你推举了他，又夹枪带棒说他没资格，其实不就是要他反过来推你吗？”

哪知刘岱偏偏不让桥瑁的小聪明得逞，连连摆手道：“在下可不敢领受此任。在下虽是兖州刺史，但这里坐的几位哪一位不是德才兼备之士？还有，张超老弟就不是我兖州治下的人，况且还有孟德带来的兵呢，我这个刺史算不得什么。不过桥郡将既然论起出身，咱们谁比得了伯业兄啊！”

袁遗是个翩翩儒士，坐在那里比张邈更显文弱，听刘岱推举他，赶紧摇头摆手：“愚兄才少德薄，不堪此任，惭愧啊惭愧。”

“伯业兄何必谦逊呢？”明知他当不了这个位子，刘岱越发夸奖，“昔日张子並称您有冠世之懿，干时之量，登高能赋，睹物知名，您的才学我们都知道啊。更何况您是袁本初之从兄，弟既在河内为车骑将军，兄又岂能在此屈居我等之下？”

袁遗才学过人不假，却是个舞文弄墨的白面书生，不善治军岂能当这个重任，连忙推辞道：“不可不可，愚兄实在是不通军务。诸君谁当此任皆可，我听命而行便是。”

“既然如此，孟卓兄来做盟主如何？”刘岱又把这块砸脚的石头扔给了张邈。张邈也摇头推辞，刘岱安慰两句，转而又让张超，偏偏就是不理睬桥瑁。

张超是有心拔这个头筹的，打仗他也颇有些自信，但这帮人里论年龄他最小，论兵力他最少，掂了掂分量，实在是拿不起来，笑道：“我哪儿担当得了？推一个最合适的人吧，鲍老二，你来！”

若说领兵打仗，这里的人全要让过曹操与鲍信。如今曹操没有名分，鲍信实是最佳的人选，但他冷眼瞧了这帮人半天，甚觉虚伪厌恶，冷笑一声：“算了吧，在下可管不了你们！我看元伟兄一直跃跃欲试，还是您来当这个盟主吧。”

他这样生硬地把话扔出来，桥瑁顾及脸面，就是再想当也不能答应了，低头道：“不敢不敢，还是鲍郡将当仁不让。”

“哼！我可不敢。”鲍信赌上气了。

曹操越听越觉不耐烦，尚未交锋便各自藏了这么多心眼，这场仗要是迁延日久拖下去，将来还不一定打成个什么局面呢！他真想登坛歃血主这个盟，但如今自己是毫无官职的白丁一个，充其量不过是张邈的部将，名不正言不顺，怎么好出这个头？再说这半天他们论的都是门第家世，自己这等宦官后裔如何拿得出手……

张邈也觉这番相互推让实在是不合时宜，况且叫数万军兵在台下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便道：“列公且听我一言。如今乃是为国锄奸，切不可互相推让延误大事。灭董勤王之计，我等当从车骑将军调遣，这一点毫无异议，现在不过是在这里立一个临时统帅处置机变罢了。我看这样吧，请列公自度，谁自信有能力可以排兵布阵指挥军队，便主动登坛主盟，其他人甘听调遣，这么办如何呀？”

他这么一说，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刘岱旁视不语似乎心事重重，桥瑁正襟危坐无动于衷，袁遗不住地捋着胡须念念叨叨，张超满面微笑似乎还在瞧热闹，看来没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个责任了。鲍信见没人再搅扰了就要起身上前，鲍韬一把拉住兄长，耳语道：“河内已经冒出个车骑将军，在此间主这个盟，搞不好是要触袁本初忌讳的。”鲍信一皱眉，便叹息一声没有再动。张邈见无人搭他的话茬，回头瞧了瞧曹操，示意他赶紧登坛主盟。曹操一阵欣喜，方要开言，就觉有人身后一紧，侧目观瞧，戏志才低着脑袋死死抓住他的袍襟。

“我来！”一个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闪目观瞧，自张超身后走出一个高大的青年汉子，正是广陵郡功曹臧洪。他乃戡乱名将臧旻之子，自幼习武性格直率，哪里看得惯这帮人虚情假意地玩心眼，气哼哼道：“讨贼勤王之事不可群龙无首。既然列公推三阻四不愿主盟，那么朱砂不足红土为贵，我臧洪一介功曹愿意担这个责任！”桥瑁一愣，随即对左右笑道：“好！臧子源乃将门虎子，以他为盟主，我是心服口服，列公怎么看？”

刘岱见桥瑁充君子，让别人做小人，便不上他的当，赶紧附和道：“子源老弟忒谦！昔日韩信登台拜帅之前不过是项羽帐下一个执戟郎，如今咱们为国讨贼，即便是普通兵卒有才有德也当拜为盟主，更何况你是堂堂广陵功曹呢！”袁遗也连连点头：“子源当仁不让。”

张邈、张超兄弟本是不大愿意的，但是瞧他们三人这般表态，便不好说反对的话了；鲍信始终面沉似水，也没好意思阻拦。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一齐起身，对着臧洪深深一揖，毕恭毕敬请他登台主盟。

臧洪也不推辞，安然领受，步履矫健登上高坛，对着台下的三军将士一揖，展开祭台上的誓约，高声诵读：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一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他嗓音高亢有力，将一卷誓约诵读得抑扬顿挫，浑厚的声音传出甚广，连远处列队的军兵都听得清清楚楚。少时间通篇念罢，臧洪将竹简上一撂，随手抄起祭台上的牛耳刀，往左手中指上一搪——鲜红的血色立时在清澈的酒盆中散开。

即便各家牧守都自怀心事，但见他如此决然都不禁动容，而台下的军兵见状更是大受鼓舞。

“讨灭董贼，复兴汉室！”臧洪高举拳头仰天大呼。随着他一声喊，顷刻间战鼓齐鸣势若奔马，一阵阵军兵的呐喊声撼人肺腑。刘岱、桥瑁、袁遗、张邈、鲍信、张超依次登台歃血高呼口号、分饮血酒。台下的军兵见到各自的统帅登坛，呼喊声又一浪跟着一浪接踵而至……

曹操也被这恢弘的气魄感染了，随着高呼了几声，但看到臧洪巍然屹立在祭坛中央，突然又觉得酸溜溜的，回头瞅了一眼戏志才：“先生不愿让我主盟，让与别家牧守也就是了，却叫臧子源占了这个先。”

戏志才冷笑道：“臧洪区区一个功曹，无兵无权年少德薄，谁肯甘心听他调遣呢？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当此盟主，徒然受辱，您何苦争这个遭罪的差事呢？”

曹操听他这样说，苦笑道：“我记得《吕览》有‘人之意苟善，虽不知可以为长’这句话吧，您这会儿怎么不提了？”戏志才见他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也一时间语塞。

这会儿鲍信已经下了祭坛，低头来到曹操跟前：“孟德，你也上去歃血为盟啊？”

“我如今无名无分，哪里有什么资格登坛歃血？”

“哼！以你之才莫说当这小小的盟主，就是与袁本初换一换又有何不可？”鲍信抱怨道。曹操不想和他一起发牢骚，却情不自禁仰头吟起了项羽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别大言不惭了，这里哪有你的虞姬夫人。”鲍信戏谑地推了他一把，“莫看袁本初与这帮人风光一时，可是誓约里说得明明白白，‘有渝此盟，俾坠其命’，你不去歃血也好，省得将来担心应誓。”

“仗还没开始打，你就一口一个应誓，这恐怕不妥吧？”

鲍信冷笑一阵：“不妥？这帮人哪个不是心口不一？我料翻脸是早晚的事情，人说董卓放他们为牧守是失算，我看却是大大的妙计，他们各怀异心迟早要分崩离析。”

听你的话，岂不是已经与他们分崩离析？曹操虽这样想，却道：“但愿速战速决，早些了结这一乱，朝廷威严尚可挽回。”

鲍信瞧着他严肃的神情，感叹：“夫略不世出，能总英雄以拨乱反正者，唯孟德也！苟非其人，虽强必毙。”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祭坛上的人，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老天叫这帮人来为你开路的吗？”

正在这热闹的时候，突然有一骑斥候奔至高台边：“启禀列位大人，车骑将军有使者到。”

桥瑁、刘岱等挥手示意，军鼓停敲，军兵也渐渐安静下来。曹操走至台边眺望，只见十几个兵丁簇拥着一个趾高气扬的人纵马穿过行伍——来者竟是许攸。他心中颇感亲切，真想远远喊一声子远，哪知许攸漠视众家牧守，也只对他一瞥而过，曹操心中一阵发凉。

“今有大将军手板至此！”许攸说罢下马，快步登台。

桥瑁等人面面相觑良久，还是退后几步纷纷下拜，曹操也随之跪下。许攸来到祭坛中央，掏出袁绍的手板，高声宣读：“车骑将军有命，西凉兵马强横，各家大人需紧守酸枣县，筹措已定再行出战。若无必胜之策，可待车骑将军与河内太守王匡攻破孟津，各军再作接应。有渝此令，即为败盟！”

袁绍这一令虽然含含糊糊，但众人都已揣摩到了精髓，袁绍是想夺取孟津争立头功。刘岱等人本就没打算出什么力，只愿自己遥做声势就好，便齐声应道：“愿听车骑将军号令！”

“诸君快快请起，方才是依命行事，多有得罪。”许攸收起手板连连作揖，立刻变得和颜悦色，抬头又找曹操，“阿瞒兄，辛苦逃出别来无恙啊！”曹操听他在这样庄重的场合还要叫出自己小名，颇觉尴尬，但是见他这会儿笑容可掬面带亲切，便也笑道：“愚兄还好。”

“本初兄听说你来了格外高兴，他已经修表，叫你暂领奋武将军之职。”所谓修表，自然是要上交皇帝，但不知此时此刻袁绍的表能交与何处。但无论如何，曹操总算有了一个名号，而且将军这样高的荣誉在名义上足可以与各家牧守平起平坐了。

许攸说着话已经走到他跟前：“本初兄说了，酸枣县已有六路军士屯驻，若是这里兵马齐整够用，阿瞒兄不妨到河内去，咱们合兵一处，共议夺取孟津之计。”桥瑁等人听他一来就要拉拢曹操过去，皆面露不悦。曹操看了一眼张邈，只见他默默无语低着头——我如今是张孟卓的主心骨，怎好带着亲随归属袁绍？想至此笑着回复道：“子远，你先替我谢谢本初兄美意。只是我等初到酸枣军务繁忙，待过几日安排妥当，若无有他事，愚兄自当前往河内，再听车骑将军调遣。”

许攸何等聪明，察言观色便知他走不开，忙拱手道：“兵无常势，自当如此。”又看了看其他人，“诸君若是没有异议，在下这就回转河内，向车骑将军复命了。”说罢又朝曹操微微一笑。

众家牧守见状，不亲假亲不近假近将他送下台，目视他带着亲兵纵马而去。桥瑁第一个打破沉默：“既然车骑将军有令，咱们就各自屯军先做守备吧。酸枣东面尚且空虚，我就领兵到那边扎营，下官就先行一步了，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到我营里计议。”说着回去招呼自己的兵马。

刘岱见他走远，不禁冷笑：“西边离敌近，东边离敌远，他倒是不傻。莫叫他偷奸耍滑，我也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奔自己队伍而走。袁遗见状连连拱手，寒暄数句也带兵去了。

鲍信却根本没理会他们，兀自愤愤不平：“袁本初也忒张狂，这头一功由不得他抢去！”回头看了看弟弟鲍忠，“老四，你平素与王匡相厚。我且分你八千军兵，追赶许攸同至河内，跟他们一起拿下孟津直捣洛阳，这功劳也得有咱们哥们一份。”

“小弟明白！”鲍忠抱拳领命，即刻张罗点兵。

张邈见曹操始终望着祭坛出神，拉了他一把道：“别人都在东面扎营以避敌锋，我看咱们不要学他们，就在这里把住西路拱卫酸枣城。为国举义岂能退后，咱们就担一担沉重吧。不过军旅之事愚兄不通，还要偏劳孟德布置营寨。”

张超也道：“我的兵少，与你们扎营在一处便好。可是子源如今当了盟主，要不要为他另立一个中军大帐呢？”

曹操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唉……立不立的还有什么意义呢！”张邈兄弟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臧洪正蔫呆呆站在祭坛上发愣，他眼睁睁看着几路兵马各行其是——哪里有人把他这个盟主放在眼里呢？

【荥阳之战】

由于在酸枣县屯驻的各路兵马各怀戒备心思不一，自正月始便与董卓保持将兵不斗的状态。

臧洪无力调遣这些牧守，桥瑁、刘岱每日讨论军情却始终拿不出进军的方案，实际上谁心里都明白，大家皆不愿意出头，都在静候河内方面袁绍、王匡的兵马攻取孟津。

但董卓方面却没有丝毫停歇。他终于明白自己中了扮猪吃虎的暗算，陷入极度愤怒之中，立刻将尚书周毖处死泄恨，罢免了太尉黄琬、司徒杨彪，之后授意郎中令李儒将废帝刘辩鸩杀，就此断绝联军复尊史侯为帝的希望。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二月丁亥，董卓作出一项恐怖的决定：命令西凉兵胁迫皇帝刘协、洛阳文武官员乃至京师百姓迁都长安。

顿时间，大汉都城变作人间地狱，西凉兵似强盗般掠夺皇宫瑰宝和民间财物。皇帝与百官皆被胁迫在车驾之上不敢动弹，而百姓则与西凉铁骑一队一队穿插而行，就这样互相拖押，死于战马铁蹄下者不可胜数。西凉部将治军不严，又纵使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百姓啼哭之声震天动地。待京城清空后，董卓领兵转屯灵毕苑指挥作战，临行前竟在洛阳城四处纵火。就这样，自光武帝中兴以来的大汉都城洛阳，在传承一百六十五年之后，被逆臣董卓焚毁。雄伟壮丽的南北二宫、巍峨矗立的白虎阙、满藏历代典籍图书的东观、繁华热闹的金市以及汉灵帝劳民伤财修建的那座西园，都化为了焦土瓦砾。

然而随着这把大火烧尽的不仅仅是洛阳城，而且是天下百姓的期望，以及士大夫残存的那一点点忠义救国之心……

洛阳的大火连续烧了几天几夜，那白日升起的浓烟、夜晚冲天的红光，就是在酸枣县也依稀可见。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家牧守愿意率先出击救民于劫难。这不是约束于袁绍的军令，而是恐惧心理在作怪，害怕进军路上受到敌人伏击，更害怕身后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

就在这种相互提防的气氛中，大家等待着来自河内的消息。等啊等，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数百残兵和一具尸体。

原来董卓在迁都之时，派遣部将暗地里偷渡小平津，到达黄河以北，不声不响绕到了孟津的大后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河内太守王匡的大营。义军方面毫无准备，被西凉军杀得四散奔逃，王匡混进乱军之中勉强逃命，鲍忠却死于激战之中。

尚未攻敌先损兵折将，鲍信、鲍韬伏在弟弟尸前放声痛哭。

曹操这些天一直窝着火，到了这个时候实在是矜持不住了，转身看了看桥瑁、刘岱他们，恶狠狠道：“诸位大人，董卓劫皇帝、迁公卿、焚洛阳、屠百姓，如今又杀我军。事到如今你们还是坐视不理，任由他恣意而为吗？”诸人见曹操神色不正赶紧纷纷低头，木然良久，桥瑁才缓缓道：“今河内之兵虽败，而车骑将军号令未至，且不闻董贼虚实，不可冒然而进，不如……不如暂且观望一时。”

“观望一时？难道要观望到董卓弑君灭汉吗？洛阳大火现在还烧着，你们这些……”曹操尚未骂出口就觉自己失态，要想铲除董卓还需倚靠这些人的兵马。他竭力压抑住怒气，咽了口唾沫又道，“诸君听我一言，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我等正当趁此良机攻其不备，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

诸人还是一片默然，桥瑁思索良久，又道：“孟德，河内之败足见董卓迁都已有防备，我等领兵轻进恐怕要受其暗算。”

“我为诸君解之。”曹操耐着性子分析道，“董卓入京之时领兵不过三千，收并州丁原之众尚不足三千，其他西凉诸部合计也不过三五万众。这区区五六万人，要把守河南各个关隘，要据守孟津对抗河内之众，要击退白波贼众，还要押送洛阳官员百姓去往长安。你们算一算，在洛阳坐镇的能有多少兵马？而咱们酸枣一地的驻军就近十万之众，寡众可分高下立判啊！这样的仗难道还不能去打吗？”

桥瑁等人纷纷对视了几眼，心中的想法一样：纵然出兵能够获胜，可要是自己一部死伤严重，到时候这帮人会不会合伙吃了我呢……彼此间的怀疑禁锢住了勇气。见他们如此犹豫不决，曹操算是彻底对这帮人死了心：“既然诸位大人不肯出兵，我独自领兵西进。”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始终盯着张邈兄弟。张邈心中颇为矛盾，他既想帮助曹操一战，但又顾及桥瑁等人肘腋生变，思索片刻道：“孟德若是执意前往，我让子许领兵与你同往。”张超却根本不作理会。

“多谢孟卓兄了。”曹操深深一揖，转身便要回营。

“我同你一起去！”鲍信发疯般嚷道，“现在我同董贼不仅是国仇，还有家恨，我要手刃老贼给四弟报仇！”

有了鲍信的帮助，曹操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好，你我速速回营点兵，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结出战。”

曹操回到自己的营寨，传下出兵之令，夏侯兄弟、曹洪、丁斐、楼异、卞秉无不兴奋，大伙早就憋着这一天了，顶盔贯甲罩袍束带各做准备。戏志才见状，赶紧阻拦：“且慢！《吕览》有云‘利虽倍于今，而不便于后，弗为也’，将军兵马忒少，即便可过敖仓、荥阳之地，何以敌董卓大兵？”

“现在各路兵马不过慑于董卓之危，倘若我军能至成皋，各路兵马闻之，必然催军相助，那时河南之地可定矣。”曹操边披甲边说。

“非也！《吕览》曰‘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将军不可指望他人相助。”

曹操不耐烦道：“若是讨贼不利，甘愿与鲍信兄弟共死国难。”

“非也！《吕览》曰‘达乎生死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将军们怎能轻言死生之……”

“好了，戏先生不要再说了！”曹操打断他的话，“我意已决，先生且留营中，待我等得胜而归，再聆听《吕览》之教诲。”说罢迈步出了大帐。很快，曹操与鲍信、卫兹合兵一处，共凑兵马一万四千余人，离开酸枣县火速向河南之地进发。鲍信在前，曹操居中，卫兹在后，三路人马行进有序，不过半日之工便到达了敖仓。

敖仓地处黄河与济水的交汇处，乃秦始皇于敖山之上所置粮仓，贮备天下之粟以漕运输送关中之处。楚汉交锋之际，刘邦用兵明明不敌项羽，却能在荥阳与之相持两年之久，很大程度上是靠敖仓之粮补给方能周旋。如今物是人非，桓灵二帝以来天下灾祸民不聊生，敖仓之粮已空。由此地再往西南十五里，渡过汴水前行就是荥阳县了。

眼见时过正午，曹操传令休息用饭。毕竟兵力太少，众军兵也不敢起火，只将酸枣带出的干粮分食，又汲济水止渴。夏侯惇站在山坡上眺望良久，突然对曹操道：“孟德，这里便是咱们祖上夏侯婴以兵车力阻项羽之地吧。”

“不错，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啊！”曹操叹息一声，“昔日高祖在西，项羽在东，如今咱们在东，董卓在西，世间之事果真难料。”

这时鲍信安置好军兵，走了过来：“我观孟德在此休整，莫非要在日落之前进取成皋？”

“正有此意。成皋乃河南之门户，此处不取终为大患。方才我与元让还在论及往事，高祖拒项羽于此，多赖地势之险。荥阳县临汴水而筑，西南有嵩山为阻，正西有广武山脉为屏，西北即是成皋，古人谓之虎牢，足见险要。项羽之勇古今无二，然被拒此间，皆因西高东低仰攻之故。所以今日之事，咱们必须先据成皋之险，河南门户洞开才可用兵。”说到这儿曹操似乎意识到此次出兵有些冒失，成皋之险董卓岂能不以强兵镇守？这块骨头恐怕不好啃。

鲍信渐渐摆脱了丧弟之痛，也理智起来，踱了几步道：“成皋之险恐非我等这些兵力可下，纵然夺取伤亡必大。倒不如先取荥阳，把住关东门户，再思进取。”曹操与他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虽没有说破，但彼此间的意思已不言而喻：咱们兵太少，只得占据荥阳再击成皋，但愿楔进这把尖刀后能激励众家牧守前来接应。

用罢战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军队转向西南进发，不过十五里的路程，转眼便至汴水沿岸。鲍韬的队伍在最前面，他一马当先寻了片浅滩，率领兵卒涉过汴水。时值早春河流尚浅，淌水而行不过齐腰，骑马之人更不在话下，鲍信、曹操等见状也各领兵马过河。只要再往前行一阵，绕过几道山梁，荥阳城便依稀可见了。

蜿蜒的队伍缓缓涉过汴水渐渐在对面河滩上集结。兵法有云，渡半而击之。鲍信见大部分军队已经过来，总算松了口气，又见曹操赶到近前，忙问：“还有谁没过来？”

“我的兵都已经过来，就剩下子许兄了。”曹操仔细环顾了一番地形，“北有广武山脉，南有荥泽，后有汴水，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前队不可停歇，赶紧前进，倘遇董卓游击也当速速突破，行至开阔之地再集结人马！”鲍信点头称是，便下令前队开拔。哪知刚行了里半里地，突然一阵“嗖嗖”声，大伙还没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济北兵已经中箭倒地。

“大家小心，有人放冷……”鲍信还未喊罢，就“啊”的一声伏在马上——原来一支透甲锥已射入他的右侧肩骨。他也真够狠的，伸手攥住箭枝，咬紧牙关一使劲，竟将血糊糊的长箭拔了出来，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嚷道：“此山平缓不便伏兵，敌必不能众。老三，给我冲上去拿下山头！”

“诺！”鲍韬隔着甚远就听到了兄长的命令，当即挺枪，一马当先便往山坡上奔，他带的军兵见将军冲锋，紧随其后皆冲了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致命漏洞出现了！

鲍信之兵是从济北征来的，曹操所率的是夏侯兄弟招募的谯县乡勇，而卫兹所带的是陈留军。三者本互不统驭，只是出兵前指定曹操为帅。此刻军兵涉水尚未集结，处于散乱状态，后面的人见济北兵纷纷冲锋上山，倒是满怀斗志，糊里糊涂地也跟着往山上拥。

眼见卫兹的军队竟也冲到了前面，各部人马有的跟上有的未跟上，万余人的队伍斜拉成一条长蛇，曹操暗叫不好：山上之敌是小，若是此刻大敌自正面来攻，这岂不是个挨打的阵势？

“听我将领，不要再冲啦！”曹操拔出佩剑，“全部向我靠拢！”

但是已经晚了，此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道路正前方尘土飞扬，转出一大片黑压压的西凉骑兵，个个手持长枪肩背长弓。曹操赫然望见马队丛中的“徐”字大旗，心头一紧——徐荣来了！

来者果是徐荣，他奉董卓之令驻防成皋，每日领兵在关隘以东活动巡查，阻止盟军西进。今日恰行至荥阳县东，突闻驻防汴水的山头杀声大作，忙一面派人回关调兵，一面亲率精锐来救。当徐荣领兵绕过山冈面临对手的时候，猝然之间连他都惊呆了，绝没想到盟军会有这样的失误！他忍着兴奋高声传令：“放箭！”

关东诸军以步兵为主，而西凉兵作战的主力却是骑兵加弓箭。步兵对抗骑兵靠的是刀枪成排、人马紧凑，加之盾牌的保护配合。可现在盟军稀稀拉拉明显是一个挨打的架势，那些在山麓间拥挤的兵卒更成了任人射杀的活靶子。可怜卫兹与身边紧随的二百亲兵，不高不低上下两难，在蝗虫骤雨般的飞箭之下，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尽数死在山坡上。

虽然队形不利已有伤亡，但这会儿也管不了这么多。

“杀啊！”曹操一声令下，大军便投入了战斗。西凉兵先声夺人，又以快马铁蹄迅速楔入盟军队中，顷刻间短兵相接，盟军的长蛇阵被切割成了数段。战马嘶鸣冲撞而来，步兵挺枪奋勇直刺，彼此刀枪相并，时而擦出火花。被砍落的头颅被蹚得滚来滚去，被刺倒的马匹无力地挣扎直到被踏成一摊肉泥。这场厮杀着实惨烈，远远望去，汩汩的鲜血汪成一个一个血潭，进而渐渐凝固、发紫、变黑。

此番出兵曹操本没有亲自接战的准备，但是事到临头，身边三百亲兵都已经杀乱了阵，他也只得挥舞青釭剑护身。喘息间他急速张望了一圈，左右只有曹洪与楼异各带一簇人马奋战；隔着一片西凉兵，鲍信带伤，以左手持枪指挥对战；又隔了大片敌人，夏侯兄弟背对背兀自抡刀乱砍；鲍韬早就杀尽了山上伏兵，凭险而居，正与兵士一起举着大石头往下砸；卞秉、丁斐的队伍被阻隔在最后面，玩命往前突……诸将各自为战，全都杀乱了！

这场恶战自未时打到申末，双方仍旧杀得难解难分，但成皋来的援军已经陆续赶到战场，盟军将士虽奋勇接战毫不退后，但毕竟已现疲惫。徐荣早就瞄上了曹操，指挥兵士专向他这边杀。

曹操低头挥剑愈感窒息，渐渐才觉身边只有楼异等二十余人，连曹洪都杀丢了。眼见敌人纷纷拥来源源不绝，这样硬顶下去早晚要丧命，连忙驳转马头让楼异断后，自己且寻夏侯惇会合。

哪知西凉军欲要擒贼擒王，始终黏着坐骑棕红的曹操。他眼望着夏侯惇等人就在北边，可隔着敌人偏是突不过去，只得带着七八个亲兵且战且撤，渐渐脱离战阵而去。

“莫叫走了曹操！”后面敌人一阵呐喊，箭雨接踵而至。尾随他杀出的亲兵皆被射成了刺猬！大宛马屁股连中两箭，顿时四蹄乱蹬，疼得狂奔起来。此刻身边再无一人，马又惊了，曹操只得紧紧抓住缰绳伏在马背上，尽量让它往东而奔。

堪堪已近汴水滩头，忽然从草丛间窜出个西凉小校。眼瞅着一杆寒光凛凛的长枪刺来，曹操使劲全身力气勒马欲停，无奈大宛不听使唤直往前闯，速度又太疾，枪尖生生扎进马脖子。噗通一阵，他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周身一麻无法爬起。眼见那名小校拔出佩刀就要砍来，曹操把眼一闭——完了！

忽然，横地里一柄长刀扫来，真叫利落，生生将那小校人头斩飞，喷血的腔子倒在一边兀自手刨脚蹬。

“孟德，你没事吧？！”来者乃是曹洪。

曹操忍痛爬起：“我的大宛……”

曹洪跳下马来道：“骑我的，快快上马，我步行保你！”

“不行！现在没马就是没命，你怎么办？”

“滚他娘个蛋吧！”曹洪夹起他来就往马上抱，“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不能没有你曹孟德！”

此刻后面杀声阵阵，追兵马上就要赶来，曹操不容多想，打马踏进汴水。这里不是浅滩，河水顷刻间没到了马脖子，不知前面还有多深，可是耳听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他只有奋力催马，头也不敢回地在水里挣命。一般的马到了这么深的水里便不敢走了，曹洪的这匹大白马却也了得，在河里打着滑边凫边行，竟将他拖泥带水驮到了对岸。

天已经黑下来，曹操回头寻找曹洪，却无踪影。追兵已经杀到河边，隔着汴水往这边狠命射箭。霎时间，只见水花翻滚，一个大脑袋从水里冒出——原来曹洪见追兵赶来，恐盔重甲沉不得过，便撇了大刀摘盔卸甲，一猛子扎到河里凫了过来。

曹操跳下马来，一手舞动青釭剑拨打飞来的翎箭，一手拉曹洪爬上岸来。眼见敌人中已有几个会水的跳下河，曹操不敢逗留，赶紧躲着箭枝丢盔弃甲，与曹洪一马双跨落荒而逃。

直奔出三四里，天色已然大黑，后面的追杀声才渐渐消失。可是二人慌不择路，径往东南逃命，渐渐才觉道路生疏。

“这是什么地方？”曹洪摩挲着湿漉漉的头发，已觉寒冷。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往中牟以北去的，咱们迷路了。”曹操不敢停歇，边催马边抻着脖子辨认道路，“顾不得是哪里了，反正向东逃就是，待到天明咱们再寻酸枣之路。”

“他娘了个蛋的，这般人怎么专冲你来。”

“徐荣认得我。”曹操突然勒住马，颤声道：“我这一走，大家可怎么办？”

“这会儿你还有心管别人，天都黑了仗还怎么打，恐怕西凉人也得收兵了。”曹洪正说话间，又见火光闪亮，自前面林间窜出十几个人影，手中都拿着刀枪弓箭。曹操激灵打了一个寒战——还有伏兵！他赶忙挥鞭，欲要纵马突围，却听对面的人扯着脖子喊道：“来的是哪一路兵马，若不回答，我们可要放箭了！”

曹操隐约瞧见他们皆是绢帕包头非军兵打扮，连忙勒马，忐忐忑忑回答：“我二人是盟军将校，讨董战败流落至此！”

那些人听了，赶紧举着火把跑过来，见他二人共乘一骑浑身带水狼狈不堪，也不再怀疑。“军爷且随我来。”一个兵头模样的人主动拉过马缰绳，又有人脱下外衣披给曹洪，带着他们进了密林之地。

曹操起初怀疑他们是此地土匪，却瞧他们恭恭敬敬毫无恶意，倒也放心。少时间穿过密林，突见小山包上有一片营寨，火光点点有民兵戒备。兄弟下马径随这帮人上山入营，又见其中帐篷简陋，还有许多妇孺穿行，当中一座稍宽些的就是中军大帐了。

曹操兄弟迈步进帐，瞧当中坐着一人，却是文生打扮，二十多岁相貌俊秀，正在灯旁捧着一卷书观看。

“落败之人多谢……相救。”曹操不知如何称呼他好，难道要叫山大王？那人放下书卷道：“我乃中牟县主簿任峻是也。”听他这样一说是友非敌，曹操赶紧表明身份，并将出兵落败的始末详细说了一番。“原来是曹将军到此，在下怠慢了。”任峻听罢深施一礼。曹操脸臊得通红：自己哪儿还像个将军呢？苦笑道：“落败之人，何敢担当。”

“我又何尝不是落败之人？”任峻长叹一声，“西凉兵侵扰河南，百姓逃亡，讨逆军又迟迟不进。我家县令杨原便自称河南尹，联合了好几个县的乡勇衙役凑了这支队伍，一面保护家小宗族，一面在这附近与敌人游斗。实指望能够盼来援军，哪知望眼欲穿救兵不到，我等战力悬殊被杀得大败，大人战死，乡勇死伤过半。实不相瞒，在下的妻儿都被他们杀了，只得带领剩下的人在这山林间苟延残喘，正愁无处投奔。若将军不弃，在下愿意带这几百人投奔。”

曹操有些犯难，方才一战死伤太重，即便杀个平手，恐怕也已剩不下什么本钱了，按说现在倒是用人之际，可任峻虽有心相随，粮草却从何而出？没有粮，便不能带着这些人回到酸枣县，更何况这营里还有妇孺老弱。任峻瞧出了他的心思：“将军莫非愁粮？我等举义之时，唯恐资粮与盗，已将中牟、广武诸城的府库余粮尽数转运至此，就藏在这山后密林之间。将军即便有三五千人，也可勉强支撑半载，我等兵败而不逃，全是为了保住粮食以供义军。”

“哎呀！”曹操吃惊非小，一把攥住他的手，“君真乃智略广远之士啊！”

“智谋广远谈不上，只不过这里还有不少百姓，必须寻个托身之处。我等在此翘首企盼，盟军却不思进取，若焚粮而走未免可惜了。将军虽然败了，但毕竟有志救民水火，敢于冲锋持锐。就凭这一点，在下就甘愿效犬马之劳。”说着任峻跪倒在地。

曹操愈觉此人见识非凡，赶忙将他搀起。待他召集民兵计议已定，曹操兄弟顾不得疲惫，亲自打着火把带人赶往汴水岸边接应。却见两方早已退去，只救了十几个重伤在地的未死之人。河滩上尸体成片，有的横七竖八倒在岸边，有的成堆成垛挤在山坡下，盟军被砸得稀烂的粮车陷在水里，西凉军还未死僵的战马无力地踹着腿。

听那些伤兵说了才明白。原来徐荣杀至天黑，见盟军虽然受挫却兀自奋勇，便传令收兵，回去固守成皋。鲍信等人找寻不见曹操，也不敢逗留，率领残兵败将星夜逃回酸枣县去了。荥阳这一战，是曹操人生中第一次败仗。他眼看着成片的鬼魅尸体，其间还斜插着一杆折断的“曹”字大旗，心里愈加难受，而再向西看去，洛阳城日夜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不知皇帝是否已经被劫持到了长安……

曹洪与任峻拉着曹操的手加以安慰，而他却放眼一片黑暗，不由自主地吟诵道：

〖惟汉二十世，所任诚不良。

沐猴而冠戴，知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已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荡覆帝王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第六章 与讨董盟友撕破脸

【何去何从】

曹操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历经劫难回到酸枣县，见到的却是诸家牧守在此聚酒高会侃侃而谈，说的还是战国时合纵失败那样的泄气话。大家的脸上喜笑颜开，哪里有一点儿忧国忧民的感觉。

他悄悄走进大帐，竟没有一个人发觉。

东郡太守桥瑁亲自为刘岱、袁遗、张超都满上酒，又夹起一筷子菜填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道：“咱们接着刚才的话说。那公孙衍担任魏相，驱逐张仪，促成五国合纵，尊楚怀王为纵长，魏、赵、韩、燕、楚联合攻秦，可还是被秦国击败……”他说到半截无意中一抬头，这才看见满脸征尘的曹操。众人见桥瑁脸色大变，顺着他眼光望去，也都看见了曹操——他们以为这个人已经战死汴水之畔了呢。

曹操眼瞅着这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孔，厌恶和激愤早涌到了嗓子眼，冷笑一阵道：“公伟兄知道合纵为何会败吗？就因为五国各怀异心不思进取，才会让暴秦钻了空子！”

桥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木讷良久才笑道：“孟德，你总算是回来了。大难不死能够全身而退，实乃万幸，也不枉我等日夜牵挂。来！愚兄敬你一盏。”说着举起自己的酒送到他眼前。

曹操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但觉五脏翻滚，赶紧接过了酒昂面喝干，将满腔怒火压了压，森然道：“卫子许战死在汴水，我与鲍信的人马死伤殆尽，若非半路遇到任峻任伯达相救，恐怕我都回不来了，还谈什么全身而退？诸君的日夜牵挂更是不敢领受！”

刘岱听话中有刺，怕他发脾气，赶忙揶揄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孟德又何苦不肯释怀？且休息几天，来日我等出兵相助，咱们再与董贼决一死战。”

“敢问刘使君，你说的来日具体是哪一日？”

刘岱无言以对，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各自低头饮酒。

“就在诸君饮酒的时候，恐怕董卓已经逼迫圣驾到达长安了。关中有山川之险，更难攻克，你们如此明哲保身，难道待天雷击死董卓吗？”曹操又扫视了他们一番，说道：“诸君要还自认是我大汉的官员，且听我一言，马上致书袁本初，请他引河内之众兵临孟津，诸位即刻起兵攻取成皋，据敖仓，封锁辕、太谷两关，全据河南之险；让袁公路率领南阳之军过丹水、析县，入武关，以震三辅。我曹某也不敢劳烦各位身先士卒，危险的事情我去办。到时候你们深沟高垒，不与敌战，只需在河南至关中的要道上广设疑兵，显示天下汹汹之势，董卓乌合之众必然军心涣散，待其生变，咱们再以顺诛逆，立时可定也。如今各位打着大义的旗号，却迟疑而不进，在此聚酒高会，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桥瑁等人的头压得越发低了，涎皮赖脸只是喝酒。

“怎么样？诸君能否按此计行事？”曹操见他们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声。

桥瑁忽然昂头将酒喝干，换了一种轻蔑的口气：“孟德，你自负能用兵，结果未到旋门即被击溃。以你之大才尚且如此，我哪里有本事夺取成皋啊？诸位说是不是啊？”

这一次刘岱却是颇为合作，接过话茬笑道：“孟德，你此番出兵之先我就劝阻过你。但是你不领我的情，领军冒进终致大败。损兵折将何人之过，我们不说也就罢了。你就不要再谈进军之事了，暂且回营休整，等候车骑将军之令。”

“然也然也，”袁遗也道：“如今军粮时有不济，进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你们光说就能把董卓说死吗？”曹操再也不想搭理这帮人了，指着他们的鼻子冷笑道：“竖子不足与谋！”丢下那几张被骂得铁青的脸，转身出了大帐。

中军帐前，鲍信正伏在平板马车前，一根一根拔去弟弟尸体上的箭枝。那一晚曹操走散后，诸人继续奋战，鲍韬和他的亲兵被围困在山头上，凭高据险以石块痛击西凉兵，杀敌无数。徐荣见无法攻克，气得暴跳如雷，命士卒不惜代价一齐围山放箭，勇猛无畏的鲍三郎就这样万箭攒身而死。

此刻鲍韬像个刺猬一样倒在那里，因为浑身是箭甚至无法躺平，从他身上拔下来的箭头已经足有一斗；而就在不远处，还停着前几天战死的鲍忠。兄弟三人并肩而来，如今却只剩下鲍信孤零零一人了。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曹操低声劝慰道。

鲍信拔下一枝箭，回过头看看他，眼睛肿得跟铃铛一样：“大哥被蹇硕害死，如今弟弟们也没了，所幸是马革裹尸丈夫之荣……兄弟三人都为国殒命，我鲍家对得起大汉的江山社稷啦！我兄弟谁也不欠啦！我看这天下就要乱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我也没必要跟着蹚浑水了。明天……不，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带着弟弟们走，回乡将他们好好安葬了。从今以后我就守着我的济北，保我那一方百姓，天下的事由着这帮不成器的东西闹去吧……”

见他灰心了，曹操想劝慰几句，可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摆在眼前，还能说些什么呢？只得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多多保重吧，若是大事不成，愚兄便无处可往，到时候还要到济北找你。”

鲍信凝视着尸体点点头。

曹操垂头丧气回营，又见张邈带着几个人也正在擦拭卫兹的尸体，心绪越发惆怅，迈步进了自己帐篷，夏侯惇与任峻正默默无语地坐着，也是愁容满面。如今自己只剩下几百兵卒，任峻带来的人又挑不出几个能打仗的，卞秉、丁斐、楼异各自带伤，这样的局面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他一抬头，看见戏志才正捧着《吕氏春秋》坐在案边，赶忙施礼道：“操实在不肖，未听先生之言，以至此败，惭愧惭愧。”

戏志才因他不纳良言憋了一肚子气，但这会儿瞧他满脸惭愧，便把书一合安慰道：“《吕览》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圣人所独见，众人焉知其极’，将军蒙受这次教训，未免就是坏事，但今后希望您谨慎行事。”

“知道了。”曹操颓然而坐，脑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可现在应该怎么办呢？难道就任由董卓恣意而为吗？”

戏志才冷笑一声：“将军真是忠厚之人，您自己尚不可保，还一心牵挂朝廷之事吗？您如今无兵无马，又已经跟桥瑁等人撕破脸。此处已然成了龙潭虎穴，您就不怕人家抢你的粮，把你给吃了吗？”

“这我知道，”曹操垂着眼睑，“可是离了这里，我又有何处可去呢？无名无分，无立锥之地。”

“将军如今有三条路可走。”

“愿闻其详。”

“这头一条路，遣散人马速速往徐州寻您的老爷子，父子团聚保守田宅以待天时。”

“我有志报国，岂能如此碌碌无为？”曹操斜视了他一眼。

“好，那么第二条路。率领残兵回归陈留，踏踏实实当张孟卓的部将，您甘心吗？”戏志才笑着问道。

曹操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保您，就是明了您不肯走这两条路，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行了。”

“先生请讲！”曹操来了兴趣。

“领兵去投袁绍。”

“哼！还不是去当人下人？”曹操把头转了过去。

“非也非也！请问将军，您现在的根基在哪儿？”

曹操想了想，家乡谯县已经残破，陈留不过是暂时客居之地，摇头道：“无本之木，无水之源，没有根基。”

戏志才又笑道：“《吕览》有云‘或谓菟丝无根。菟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茯苓是’，您现在就好比是那菟丝草，看似无根，其实是有的，那就是袁绍。”

“何以见得？”

“无论有没有策命，袁本初如今也是车骑将军，是名义上的讨董主帅，四世三公人望所归。您虽然自己有些兵马，但也是人家的部署，这一点您必须承认。”

戏志才这几句话说得曹操心里酸溜溜的，但他还是点头道：“好吧，我承认。”

“您初到酸枣县之时，袁绍曾派许攸拉拢你，还给了您奋武将军的名号。他之所以给您这个职位，就是想把您和张邈区分开，希望您能靠到他那一边，可是您偏偏没有过去。”

曹操点点头：“张孟卓收留我家小满门，我怎好弃他而去。”

“您现在去投也不晚。”

“我去给袁绍当部下，与回陈留给张邈当部下岂不是一样？”

“错！”戏志才断然道，“大不一样。您投的不是袁绍，投的是大汉的车骑将军。投奔他表示您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只属于大汉朝廷，从情理上讲，不过是因为战事不利回到主帅身边罢了。”

听他这样一分析，曹操心里豁亮了不少：“投奔他之后呢？”

“之后？您之后还想怎样？”戏志才坏笑地看着他。

曹操愕然，有些自己理想抱负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戏志才站起身，微微咳嗽一声，含含糊糊道：“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君若不君，臣还可以不臣呢，何况一个没有正式策命的车骑将军呢。”

合则留不合则去！曹操揣摩到戏志才的意思了，他的思绪马上随之延展：我暂时栖身于袁绍麾下又有何不可？且看他按兵不动搞什么图谋。若是真的有利可图，不妨就效效力，与他分一杯羹。日后若是能占有一城之地，再励精图治自谋前程未为晚也……想到这儿曹操觉得看到点儿希望，但还是故意叹了口气，眼望着一旁的任峻试探道：“唉……天不遂人愿，看来从今以后咱们都是袁本初的人了。”

“什么袁本初的人？”任峻立刻反驳，“我可没看见他袁绍在汴水奋战，我投的是你曹孟德。”

曹操简直有一种想把妹妹嫁给他的冲动，强忍着兴奋感叹道：“也真难为你们了，到现在还对我寄予厚望。”

夏侯惇一直低头摆弄着佩剑，这会儿才插话：“孟德，除了张邈与鲍信，你在其他州郡还有什么交好的人吗？咱们既然去投袁绍，就不能光扛着脑袋。好歹你也是个奋武将军，绝不能叫他瞧扁了！咱得找地方再征点儿兵。”

“高！”戏志才连伸大拇指，“元让此言一语中的。如果有了兵，咱们就成了袁本初帐下的生力军，他便不敢小觑咱们。”

曹操低头回想自己的仕途经历，眼前忽然一亮：“陈温陈元悌现在扬州任刺史，我与他同为议郎相交深厚，何不找他要兵？只是需南下一趟，似乎远了点儿。”

“谁说要南下啊？”曹洪忽然一步踏进帐来，“我也想南下，在江夏还有我一千多弟兄呢！”

“我竟忘了你还有一支人马。”曹操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好！咱们明日离开酸枣一同南下，我与元让到扬州募兵，子廉往蕲春召他的旧部。”

“这里还有几百残兵呢，应该怎么办？”任峻问。

曹操微然一笑：“伯达，你不妨带着这几百人，还有百姓、粮草先至河内帮我打一个前站。”

“那岂不是白便宜给袁绍了。”

曹操拍拍他肩头：“你不了解袁本初。他这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可不那么好打交道。我本人未到，先给他送粮草，他能不高兴吗？再说他素来好面子，你带着一群河南百姓携家带口跑去投奔，他这个车骑将军脸上多光彩呀！先给他个名利双收，等我到的时候，他就得远接高迎待我以上宾之礼。”

任峻连连点头：“妙啊……”

“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曹操扭头看着戏志才，“此去扬州至少要三四个月，在咱南下的这段时间，袁绍会不会调动各家兵马西进，一举消灭董卓呢？”

“您也太高看这帮人了。”戏志才冷笑道：“莫说三四个月，三四年都别想！”

曹操一阵宽心，随即又是一阵不安：我不是一直想救民于水火吗？怎么又怕别人赶在我前面勤王灭贼呢？算了吧，别难为自己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往深处想，走一步算一步的好……

【扬州之行】

昔日唐尧之际天下遭遇洪灾，全赖大禹治水救民。为了规划地域考察田顷，大禹将天下按土壤之别划为九州，并加以评定。而在这九州之中，扬州因为卑湿水热、土壤泥泞被定为下下等，是为九州中最差的一个。因此前汉之时，淮南王刘安讨伐南海王，尚未遭遇敌军，病死者已经过半，至于百姓耕种锄刨更是所出无几。

但到了王莽篡汉之际，中原之民为避战乱，纷纷避难扬州，垦田开荒。至孝景皇帝时，庐江太守王景修复芍陂，灌田万顷；孝顺皇帝时，会稽太守马臻始利镜湖，又辟良田九千余顷。此后扬州日渐富庶，土地也愈加肥沃，加之渔猎采集、果蔬丰茂，民生实已与中土无异。

扬州刺史治所在历阳，此县属九江郡之地，恰在长江北岸。陈温见到曹操分外高兴，共忆昔年同在朝中为议郎之往事，还特意偷得半日空闲，亲自骑马带着他一行人到江边游览。曹操虽然活了三十六岁，但这却是第一遭来到扬州。他自酸枣县出发，经豫州之地，目睹的皆是中原的破败景象。但入了江淮便大感不同，现在又面临长江，眼望对岸山川锦绣土地丰腴，他竟产生了一种错觉，恍惚间觉得董卓暴虐害民仅仅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孟德，你觉这大江之景如何啊？”陈温乐呵呵地问道。

“愚兄实有些不敢看啊。”

“为什么？”

“我怕看得流连忘返，忘却家国之大义。”曹操转过脸来又眼望北方，“江南虽好，但当今天子尚处危难，中原之地还在水火，这岂能不让人心焦？”

陈温的好心情也被他这几句话给搅扰了，不禁叹息一阵：“岂止是中原之地，就是你我脚下都已经不安稳了。”

“元悌此言从何而发？”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那位后将军自从到了南阳，气魄可大着呢！”陈温说的是袁术，“他打着讨贼的旗号拥兵自重，还向荆扬江北诸郡索要资财粮草，光是我这里他就催了两次粮啦！”

“袁公路这个人是骄纵了一些，比之袁本初，气量、才学都差了一点儿……”

“但是野心却不差。”陈温赫然打断他，“你来此不就是为了求兵吗？实不相瞒，我早有征兵之意。”

“元悌也愿举兵勤王？”曹操兴奋起来。

陈温白皙的脸上露出一阵无奈：“我是为了自保……他袁公路万一打到扬州，我得有兵马保护这大江南北的百姓啊。”曹操微然一笑，说道：“你这话说得没道理，他袁术有什么权力攻伐州郡？领兵讨逆是为大义，可要是同室操戈岂不与造衅一样？我想他还是不敢的。”

“他已经敢了！”陈温见曹操一脸懵懂，“你这两个月在路上奔波还不知晓，长沙太守孙坚已经起兵，渡江北上与袁术在鲁阳会合。他这一路上将荆州刺史王叡、南阳太守张咨都给杀了。”

“什么！？”曹操感觉半截身子一麻，“孙文台为何无故杀人？荆州刺史王通耀有平叛之功甚得民望。”

“昔日长沙区星、零陵郭石作乱，孙坚与王叡受命领兵平叛，虽然尽皆得胜，但他二人争功不睦相互怠慢，荆州士僚无不知晓。孙坚恐怕早动了杀机，这次正好趁机发泄私怨。”

“那张咨呢？张子议同韩馥、刘岱他们一样，是周毖不计生死才保出外任的，他在南阳秣马厉兵协助袁公路讨董，这样的义士孙坚怎能说杀就杀呢？”

“这可是一笔糊涂账。”陈温冷笑道，“袁术南下举兵讨董，驻扎之地在鲁阳，所赖粮草皆是南阳郡供给。张咨开始时还是全心全意帮他，可是后来见他兵势渐大，唯恐他回头吃了自己，就暗地减扣军粮加以牵制。袁术假孙坚之手除掉张咨，那么南阳之地再无人能掣肘他，荆州江北已尽在其掌握了。”

“划地拥兵？”曹操眯着眼睛道，“他袁公路还真是鸡鸣狗盗有才华，北边众家牧守不管怎么勾心斗角却未造事端，想不到他在这边借刀杀人已经害了两个。”

“还有你想不到的呢。孙坚杀死张咨之后，袁术任命他为破掳将军，兼领豫州刺史。”

“好啊，他这个后将军丝毫不亚于北边那个车骑将军。”曹操挖苦了一句，随即感到不对，“豫州刺史？豫州刺史不是孔伷吗？”

“袁术说孔伷是董卓任命出来的官，不能算数。”

“屁话！”曹操朝江中啐了一口，“孔公绪是董卓任命出来的官，难道他袁术这个后将军就不是吗？”

“你看看他袁公路心机可不可怕。他许给孙坚的是个空头人情，豫州又不在他手，这是撺掇孙坚速速北上。而且孔伷、张咨既可以不作数，那么凡是董卓外任出来的官员都可以不作数，也就是说……”

“天底下的地盘他可以随便抢随便杀。”曹操一语道破天机。

“所以你看看，我这扬州岂是太平之地？说不定哪天这股恶浪就要顺江袭来。”陈温眼望着滚滚东逝的长江，“孟德，你口口声声要讨灭贼臣复兴汉室，可如今全天下到处都是董卓，而且他们的用心比之那个西凉武夫更加险恶歹毒。就似袁公路这般心怀异志，孙文台那么骁勇跋扈，两个人联合起来，恐怕更能兴风作浪。你千里迢迢来要兵，那我就给你兵。但是我希望你回去想一想，即便扫灭董贼，天下还能回到过去吗？回不到过去，那我们又应该怎么办？”

曹操默然良久，突然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怎么办……哼！扫灭狼烟，把所有的董卓都杀干净！”

返回县城的路上，陈温不愿再提及烦心事，便与曹操并肩骑马缓缓而行，聊起昔日旧事。夏侯惇在旁侧耳倾听不插言也就罢了，那夏侯渊与楼异却颇感无趣，两个人纵马前行先进城了。

入历阳城东门转过两条街就是州寺，夏侯渊与楼异觉得近就始终没有下马，欲要一直驰回州寺。

哪知转过一条街，忽从西面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位六十岁左右的长者，须发灰白有些驼背，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华贵相貌和蔼，看打扮似乎是个乡绅，身边步行相随的有十几个仆从。

城里街道岂是跑马的地方？夏侯渊却不在乎，一边打马一边回头与楼异玩笑，等看到西边来的这帮人，想要勒马已经来不及了。他鲁莽之性上来，索性猛抽马屁股，直愣愣自这些人中间突了过去。

这下可热闹了，两个仆从躲闪不及被趟倒不说，还与那位长者闯了个正着。夏侯渊所骑是战马，自非寻常可比，竟将那位老人家的坐骑闯了个趔趄，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晃从马上跌了下去。夏侯渊根本不把撞人放在心上，连瞥都没瞥一眼，使劲催马，头也不回地去了。他走了，街上可立时乱了。那帮仆从有的抢过去扶人，有的拉住惊马，余下四五个可就将后面的楼异给拦住了。

楼异这会儿气大了，夏侯渊惹完祸跑了，却把他抛在这里擦屁股。但这件事是非分明抵赖不得，他赶紧跳下来拱手道歉：“失礼失礼，我那位朋友有要事在身，无意中撞了你们主人，还望各位见谅。”

“光一句失礼就完了？你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一个小厮扯着脖子嚷道，“大家上，狠狠揍他一顿，交送官府治罪。”

这帮家奴闻令掳胳膊挽袖子就上，你一拳我一脚对楼异猛招呼。

楼异是老行伍，自不把他们这等三脚猫的拳脚放在眼里，但却情知理亏，不肯还手只是躲闪。哪知这帮家奴得寸进尺，见四五人竟料理不动他一个，越发不肯罢手，一边打一边骂，说的都是扬州土话。

楼异的火顶上来了，躲闪之际左手已经攥起一个小厮的胳膊，右手拉住腰带一使劲，将他举过头顶狠命朝人堆里抛去，哎哟噗通一阵乱，四五个家奴连摔带砸全都趴下了。楼异拍拍手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太不拿我这北方汉子当回事了。”

一个小厮倒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猛抬头看见他们管家正张罗人将主子抬走，便嚷道：“王大哥，你看看呀！兄弟们挨打了，这小子还发狂言，欺我南方无人。你也不管，太他妈没义气了！”

他这么一搓火，那个管家顿时怒不可遏，把外衣一扒，猛地蹿到楼异面前：“大个子，你也忒目中无人了，以为我们南方就没有响当当的汉子吗？我与你一对一地打！”

楼异仔细打量他一番。只见这个管家模样的汉子大概三十岁左右，膀阔腰圆，粗胳膊大腿，面白短须，一双大眼睛恶狠狠瞪着，个子却比自己矮了多半头，便笑道：“你这南蛮子，好大的口气。”

“你这北侉子，留神吧！”说着斗大的拳头带着风声袭来。楼异一惊，没想到他出手这般快，赶忙仰头躲过，紧跟着迎面又蹬来一腿，楼异向后急退了四五步，一个踉跄才闪开。这他可就不让了，一个箭步窜过去就打，那汉子不急不缓，招招应对得当。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这时曹操也到了，大老远就见楼异和一个白面汉子动手，他知道楼异不会轻易与人动手，便不加喝止，却回头对陈温笑道：“元悌，看来我的人要给你添麻烦了。你快看呀，楼异的膂力我晓得，跟着我上了不少次战场，那个管家模样的人竟能与他打个平分秋色，本事倒也了得。”陈温见他不问是非光看热闹，抿嘴一笑，抬头再看打斗之人，不禁愕然，赶紧喝道：“王必！楼异！你们不要打了！”

原来那白面汉子叫王必，听陈温喝止，忙退开一步高喊道：“我家大人来寻您，被这个狂徒的朋友纵马撞了，请陈使君做主。”

“你认得这个人？”曹操颇感意外。陈温也不理他，急渴渴问王必：“你家大人受伤了没有，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叫手底下人抬到您府里歇着去了。”

陈温回头埋怨曹操：“你可给我惹祸了，把九江太守老刘邈给撞了，赶紧看看去吧！”

曹操一听就傻了：这位九江太守刘邈，乃是光武帝嫡派后裔，当今琅琊王刘容的亲弟弟，可谓宗室重臣。想到这儿脑子顿时就晕了，赶紧与陈温策马往州府赶。两边的随从、家奴一大帮人呼呼啦啦也都跟着，王必与楼异兀自不依不饶，俩人互扯着脖领子在最后面随着。

陈温带着曹操入了府门，赶紧转后院入厅堂，但见老刘邈正倚在榻上眯着眼睛。

“刘老郡将，实在失礼，刚才撞您的是我朋友的属下，我这儿先替他向您赔礼了。”陈温说着一揖到地，“您这等身份竟遭此事……死罪啊死罪，你伤着没有？”

“无碍的，就是受了点儿惊吓。”刘邈长出了一口气，说起话来倒是慈眉善目客客气气，“年轻人骄纵一些总是有的。”

“在下曹操，对属下管教不严，冲撞了您老人家，罪该万死。”

刘邈眼睛忽然一亮：“你是曹孟德？”

“正是在下。”

刘邈强自坐了起来：“老朽曾闻诸家牧守兵临河南，唯有曹孟德敢领兵西进，虽败犹荣，不想就是你。”

“呵呵……您夸奖了。”曹操头一遭听到宗室大臣的赞誉，心里美滋滋的，方欲再客套两句，就听外面一阵大乱，楼异与王必拳打脚踢地滚了进来。

“都住手！”陈温嚷道，“到了这里还敢打斗，你们也太不把本刺史放在眼里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说！”

两个人跪在地上各执一词，好半天才把这点儿事说明白。刘邈仰面大笑：“你们这两个人啊，行事也太过鲁莽了，本来这事与你二人无干，何至于动起手来。王必，跪到一旁，少时听我发落。”

“诺！”王必规规矩矩跪到了外面。曹操见刘邈惩罚手下，也赶紧乔模乔样发作自己人：“楼异！你也到一边跪着去。”

见王必与楼异肩并肩跪在一旁不敢动了，陈温这才松了口气，落座道：“老大人，您今日轻骑便服来找我，不知有何赐教？”

刘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我是特意来向使君辞行的。”

“辞行？”陈温很意外，“您要去哪儿？”

“我打算入长安觐见当今万岁。”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当今天子虽是董卓所立，但毕竟还是先帝血脉。如今大军汹汹却不能进，各家牧守踌躇不前已萌异志，久而久之必生祸患。”说到这儿他眼露恐惧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恕老夫说句严重点的话，不知九州之地将来会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啊。”

这样不详的预言已经触目惊心，而又出自一个刘家宗室之口，越发使人觉得不安，陈温与曹操谁都没敢插一句话。

“所以老夫想亲自去一趟长安。一者看看当今天子是否安好，二者嘛……”刘邈盯着曹操道，“希望能见见董卓，看看与这个人是否有理可讲。若是可能的话，我想劝他还政天子，赦免其原先的弑君罪过。”

“难道就任由董卓这个逆臣作虐？”

“孟德，不是所有的人都似你这般忠于朝廷。”说着刘邈压低了脑袋，忽然一滴老泪流了下来，灰白的胡须颤抖着，“讨董贼……讨董贼……讨到今日我看贼人是越讨越多。皇权失柄，政令不行，至少董卓所在的地方尚有臣僚听命于朝廷，可是关东之地呢？现今谁还把皇帝放在眼里呢？”

曹操、陈温尽皆默然。

“我始终就不明白，这些牧守哪一个不是世家子弟？哪一个没受过大汉朝的几代皇恩？怎么时至今日都忘记了自己所受的皇恩呢？”刘邈擦了擦眼泪，“想那袁公路四世三公富贵无边，我们刘家哪一点对不起他？他到南阳明为讨逆，实是拥兵自重，前几日竟向陈王刘宠索要粮资，他这是要干什么呀！”

曹操冷笑道：“袁公路也忒痴心妄想。在下有幸与陈王曾有一面之识，大王生性耿直骁勇，定不会畏惧袁术这等人物。”陈王宠骁勇善射仁爱百姓，又得陈国相骆俊辅佐，在平定黄巾之时甚有功劳，是诸侯王中实力最强的。讨董义军结盟后，刘宠自称辅汉大将军坐镇夏阳以助声势，也可算是讨董一部，加之陈国地处豫州西南，因而陈王宠对袁术的做大也颇有抑制。

“陈王虽然骁勇可保封国，但是我已经这把年纪了。”说着刘邈托起胡须，“实在不能再保守九江之地了。我打算上表朝廷，请会稽周昂接替我为九江太守，周氏乃会稽望族，周昂之兄周昕现为九江太守，其弟周现在河内军前效力，希望能凭他们兄弟三人之力可以抑制袁公路胡作非为。”

“老大人请放心，”陈温毅然道，“我也当保境安民，绝不可让他跋扈此间。至于老大人您还是不要去了……西京之险非同等闲啊。”

刘邈苦笑了两声：“我意已决何惧险阻。无论如何我也要见到皇上，现在这个时候，宗室得有人敢站出来才行。我要试着劝一劝董卓，说句冠冕堂皇的话，为了天下苍生免于涂炭。要是说句自私点儿的话嘛……为了我刘家的皇权大统不至于流落外姓人之手。”

曹操低下头暗自思量，心道：“老爷子，您想得也太简单了，萌志容易罢手难。你叫董卓还政回凉州现实吗？叫那些已经手握重兵的人都遣散兵马回去治民还可能吗？天下之乱似乎是避无可避的事了……”他想劝刘邈两句，但是瞧老人家须发灰白面容憔悴，背都有些驼了。如此年纪的人了，前往西京身赴险地，这是为汉室江山尽最后一点儿力气了。想至此，倒觉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刘邈沉默了一阵，又道：“孟德，想必你此来是为了求兵吧？”

曹操点点头，惭愧道：“荥阳一战兵士死伤殆尽，小可无奈，至此求元悌帮助。”

“能灭董卓固然是好，可若是不能灭董……当设法保土安民以待西京之变。周亚夫力挽狂澜固然是忠，然则窦融保河西也一样是忠。”刘邈直勾勾看着曹操，“诸家兵马汹汹，却只有你敢出兵一战，由此足见你之忠义远胜他人，若是老朽能侥幸不死到达京师，当在天子面前多多保荐你。”

“在下受宠若惊。”曹操连忙行礼。

“过来。”刘邈忽然点手唤王必，“你为何动手打人？”

王必跪爬到他面前：“在下见咱五个兄弟被这小子打倒，就……”

楼异突然插口道：“我连连避让，他们五个还纠缠不休，挨打是他们自找的。”

“你闭嘴！”曹操赶忙斥责。

刘邈抬手示意曹操不要生气，又道：“王必，你应该亲眼看到了才对，是不是他们五个以多欺少纠缠不休呢？”

“小的是看到了，”王必点点头：“但是兄弟们说我不出手就是没义气。”

“义气？”刘邈笑了，“你自己说说往事，为何在我家里为仆？”

“小的当年为朋友出气，打死人命逃亡在外，蒙老大人收留。”

“你看看，今天的事情与你当年之罪有何不同？没长进啊……”刘邈一本正经道，“义气能大过是非吗？王必啊王必，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交朋友讲义气也要长眼睛啊。有人得朋友之助，有人受朋友所累，还有人因为误交了朋友而丧命，你千万要看准了人再讲义气啊！”

曹操不禁暗笑这老头危言耸听；王必哪里敢还嘴，只道：“小的谨领您老人家的教诲。”

刘邈手捻须髯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必道：“我侍奉老大人五年了。”

“五年，真快啊……”刘邈点点头，“你一身武艺，却在我手下当了五年奴仆，也真为难你了。”

“大人对小的恩同再造。”

刘邈指了指曹操：“你给这位曹将军磕个头，以后随他去吧。”

“您不要我了？”王必大吃了一惊。

“我是不能要你了。”刘邈拍拍他肩膀，“你是个厮杀汉，岂能守着我这个老棺材瓤子？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你就随曹将军从戎去吧！快磕头。”王必领命，重重给曹操磕了一个头。曹操不知如何是好，忙伸手相搀：“老大人，这……”

“我就要去长安了，何必白占着有用之人呢？王必颇有些武艺，还通点文墨，孟德你收在帐中，权且充个亲兵，也好随身保护，千万不要推辞。”

“那……多谢老大人恩赐。”曹操作揖道谢，又仔细瞅了瞅王必，见他相貌憨厚，膀阔腰圆，倒能跟楼异凑成一对护卫。

陈温笑道：“恭喜孟德兄得一膀臂，我已经想好了，拨你三千兵马。另外还要借借老大人面子，请您修书一封给丹阳太守周昕，让他也分些人马给孟德。”

刘邈摇头道：“信我可以写，不过只怕孟德来此求兵非是良策。”

“大人何出此言？”

“今扬州尚安，北方丧乱，恐南人不愿北上。如果他们不愿意去，还请孟德不要强人所难。”刘邈叹了口气，“士大夫争权，与百姓又有何干呢？昔日楚王问鼎，在德不在战。百姓只是想过安定的日子，谁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才是真正的王者，穷兵黩武之人算不得高明。”曹操情不自禁地暗自思量：“征战仍要继续下去吗？还是得一方立足之地，继而保境安民好呢？我要走的路究竟在哪里……”

第七章 走投无路，依附袁绍

【河内密谋】

曹操本想用三四个月的时间完成募兵，但回到北方时已经是深秋了。扬州刺史陈温给了他三千兵，丹阳太守周昕也拨给他一千兵，但这些兵都是南方人，根本不想背井离乡到北方打仗。果如刘邈所预料，士卒一路走一路逃，刚行至龙亢县就爆发了兵变，那些兵甚至火焚了中军大帐。曹操与夏侯兄弟等亲信手刃乱军数十人才稳住局面，经过一番交涉，最后只有王必带队的五百多人留下，其他人就地遣散。

千里跋涉的成果付之东流，反倒是曹洪顺利拉来一支千余人的队伍，皆是他往昔的家奴以及在蕲春结交的豪客。

曹操就带着这些人缓缓北上，一边走一边招募逃难流民中的男子，勉勉强强凑了三千兵进驻河内。

曹操扎下营寨，立刻赶往怀县面见袁绍。他满心以为袁绍会给他一个天大的面子，哪知人家根本没有出来迎接，只有许攸陪同先到的任峻、卞秉急急忙忙将他接进怀县城中。

许攸说话倒是很客气：“阿瞒兄，车骑将军有丧在身，不方便出来相见，在县府请列位将军为您接风。”

“有丧？”

“唉……”许攸未说话先叹气，“董贼将在朝的太傅袁隗、太仆袁基等袁家二十余口连同亲眷家仆全都杀了。”

曹操虽然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不禁皱眉：官场素来讲究门生故吏之间的尊卑相让，董卓曾为袁隗征辟的掾属，如今血洗师长满门首坏纲常。此恶例一开，今后这样的事情免不了会多起来，以下诛上之风恐怕会愈演愈烈。

“既然如此，又何必准备什么酒宴。”

许攸道：“他既有此吩咐，我们照办就是。阿瞒兄一路旅途劳顿，也当放松一些才是。”

曹操点点头，示意任峻、卞秉回营，自己只带楼异、王必这两个随身保护之人前往。

“子远，这几个月战事可有进展？”

许攸摇摇头表情很无奈，边走边道：“阿瞒兄，战事未有进展，此事等见了车骑将军再说吧。”

曹操听他称呼自己小名，却一口一个车骑将军的尊称袁绍，心中实在不畅快：“董卓既然屠戮太傅与袁基兄满门，本初为何不理国仇不思家恨，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呢？”

许攸听他扔出“不理国仇不思家恨”这么大一个罪名，赶紧摆手道：“阿瞒兄莫要声张，此事颇有隐情，待见了车骑将军，他自会亲言相告。”说罢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如今多有微词，少时酒席之上，兄莫要当众提起战事。”

曹操瞧他一副恳求的样子，便强笑道：“好吧，这件事见了本初兄我亲自跟他说。”

转眼间已来到县寺，这里已经改为将军行辕。大门口二十个亲兵校尉列立两旁，盔甲闪亮大戟在手，斜背弓矢精神十足，最难得的是这些人的个子皆是一般高。方进大门，就闻钟鼓丝竹之声悦耳，原来为了迎客院中还专有两队乐工伺候——袁绍这自称自号的车骑将军倒是当得有模有样！还未至厅堂，就见一大群人迎了出来。

有逄纪、张导、陈琳一干谋士，淳于琼、刘勳、崔钧一干带兵之将，最中间是两个年轻人，看样子都不到二十岁——乃是袁绍长子袁谭与外甥高幹。所有人见到曹操都格外亲切，袁谭更是带着高幹跪倒见礼：“小侄拜见曹叔父，家严有重孝在身不宜设酒相陪，特命我兄弟在此逢迎。”

曹操赶紧笑呵呵搀起，大家纷纷相让，他便与众人携腕而入，被请到上宾之位，袁谭甚至还张罗人为曹操营中将士送去些酒肉，殷勤之意溢于言表。一场酒宴虽不丰盛，却是钟鸣鼎食氛围超凡。诸人彬彬有礼客气至极，就连一向不拘小节的淳于琼都很矜持，但大家议论的皆是昔年往事，温而不火，对讨董的战事绝口不提。

一直到酒席撤下，诸人再三见礼纷纷散去，始终没有一个人说什么切入正题的话。曹操自觉无趣也要走，袁谭却凑到跟前道：“家父在后院恭候，请您一叙。”

曹操微微一笑，留下楼异、王必等候，自己欣然前往。随袁谭绕过后院，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但见袁绍身披重孝，头戴麻冠正跪在一间小屋里，对着密密麻麻的一堆灵牌漠然出神。袁谭说了声请，自己转身去了，只留他二人在此说话。

“本初兄，我来了。”

袁绍没有起身，却回头道：“愚兄有孝在身不能置酒宴相迎，叫大家代我逢迎，简慢你了。”

“兄长何必如此多礼，咱们多年至交哪儿用得着那一套？”从何进之时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曹操实在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了。但是现在身无立锥之地，今后还要蒙袁绍照应，他说话当然要亲热。

袁绍起身还礼，请他坐。曹操却先向袁隗等人灵位磕头拜祭，然后才毕恭毕敬轻轻落座。二人面目相对之间，曹操发觉袁绍比之在京之时清瘦了不少，面容苍白双目凹陷，似乎真的是悲伤过度——这也难怪，叔父一家子全叫人杀了，这是何等的悲愤仇怨。

“孟德，你终于来了，真是想煞愚兄了。”袁绍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纹，“当初起兵之日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咱们若是早在一处合兵而进，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句话曹操没敢接，他揣摩不清袁绍的意思是什么。是抱怨他当时不肯来？是真心实意欢迎他现在来到？还是仅对战事不利发发牢骚？揣摩不定就不要轻易答复，所以曹操仅仅点头称是。与袁绍这等人讲话规矩甚大，虽然他对你亲亲切切，你却不能得意忘形，始终有一种看不见的隔阂。

“孟德，愚兄兴此义兵本为诛逆救国，但到今日实在是大失所望。”袁绍叹息了一声，“王匡其人骄纵傲慢，屯兵又疏于防患，终至孟津之败。这也是我用人不明所致，却连累你与鲍信有荥阳之失，愚兄惭愧。”

曹操听他主动切入正题，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道：“近日之事小弟诚不可解。酸枣诸君互生猜疑踌躇不前也就罢了，可是本初兄此间尚有精兵数万，各路勤王之师又越聚越多，何至于王匡之败撼动全局？现在出兵抢占孟津，趁势西进未为晚也，兄长为何按兵不动坐失良机呢？”

袁绍苦笑一阵：“兄实有难言之隐。”

“但说无妨，小弟为兄解之。”

袁绍犹豫了片刻，凑到他耳边说了两个字：“韩馥！”

曹操顿时大悟：袁绍虽自号车骑将军统领群雄，但其举兵的根基不过是小小的渤海郡，以他四世三公的家世声望而言，兵马是招之即来的，但粮草却是大问题。河内诸军之粮草全赖冀州供给，而冀州牧韩馥本人却坐镇邺城按兵不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袁绍之众的生死实际上握于韩馥手中。河南粮秣尽被董卓掠夺，洛阳城都一把火焚了，就地征粮根本不可行。在这种情况下，万一袁绍挥师西进打过孟津，韩馥妒火中烧在背后给他玩个“兵粮不济”，那就全完了。

“你明白了吧？”袁绍颓然落座，“莫看外面众将纷纷来投，可是每来一部我的忧虑就多一层。粮草不能自给，久之必然生变呢！”

“可有克扣之事？”明知没有别人，曹操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袁绍摇摇头：“没有，但是冀州治中刘子惠与我帐中之人颇有书信往来，说韩馥对供给粮秣之事颇为不满。实际上，这些日子三军之存粮从来未过五日之用，每隔五日他便供一次，就凭这样的补给我怎能放手西进？”

“哼！自己没胆子用兵，还要苛刻别人粮草，这等人怎成大事？”曹操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前几日，并州部张杨与匈奴於夫罗修书于此，想要归附我军共讨国贼，但是他们部下不少，那粮草所需更要增加，实在搞得我不知如何才好。”张杨也是何进掾属，与吴匡等本是一流人物，当初为了恐吓宦官往并州二度征兵，不想遭遇白波起义道路断绝，他只得率领招募的人马与白波军游击作战，只顾与反贼玩命，结果耽误了许多大事，董卓事起后他无法回归洛阳，成了何进余部流动在外的一支孤军；匈奴单于於夫罗处境也差不多，昔年他因部落叛乱流亡至洛阳搬兵，何进忙于诛杀宦官未予理会，后来西凉兵进京，於夫罗慑于董卓、丁原之威再次流亡，也成了无本之木。这两支队伍投到河内明摆着是来吃粮的。

“粮草不能自给，讨逆之事终是虚话。”袁绍说到这里，突然眼望窗外，似乎自言自语地叹息道，“若冀州不在韩文节之手，那该有多好啊……”

对于这样意味深长的话曹操是绝对不敢表态的，赶紧转移话题：“太傅一死，董卓不谙政务，不知西京何人理事呢？”

“王允为司徒，政务皆委与他。”

“王子师……”那个刻板的形象立刻出现在曹操脑海里，“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刚有余而柔不足吧。”

“他不过是个应时之选，其实朝廷大权还不是董卓一人之手。皇帝太小不能铲除逆臣实在是可惜。”袁绍正色道，“我看我大汉之所以屡有奸人擅权作恶，根源就是皇帝即位时太小。以至于宦官乱政、外戚专权等事一步步恶化，才有今日之变。”

“不错。”这一点曹操倒是很赞同。

“如今弘农王已死，当今天子不过是董卓所立的傀儡，他算不得真正的天下之主，咱们还需另立一个皇帝。”

这话可把曹操吓坏了：“不行不行！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样等于另立一个朝廷。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天下百姓不知所归，如此行事必定生乱。”

袁绍摆摆手道：“孟德不要固执。西京董卓暴虐百姓不得人心，他拥立的皇帝自不能得民心。我已经想好了，咱们辅保大司马刘虞为帝。刘伯安年高有德，为政仁爱，念利民物，幽燕之民无不感恩戴德，博爱之名播于鲜卑乌丸。扶立他为皇帝，百姓自然归心。”

曹操连连摇头，说道：“刘伯安虽有德，但其与时主血脉疏远，不能为宗庙所承认。我恐以其为帝，天下好乱之士纷起，各挟宗室诸王侯为尊，争强斗势，到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孟德莫怕，我已与外间诸将乃至各家牧守商议了，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我看此事可保无碍。”袁绍笑呵呵道，“若立此主则朝廷之制再创，令可行禁可止，明诏下行权责可明，便不能再有人掣肘咱们讨贼之事。”

“讨贼何为？一救黎民出水火，一救皇帝脱牢笼。倘另立一帝还谈何勤王诛逆，岂不是另扶他人夺取天下？此杀鸡取卵也！”

“你不要这样顽固，要懂得变通。”袁绍还是很客气，“现在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大家都这样想。”

不是大家都这样想，而是大家都这样说，现在信誓旦旦都说得好听，日后什么样子简直不可想象……曹操竭力控制情绪，但还是把话说得很硬：“董卓之罪暴于四海，吾等合大众、兴义兵而远近莫不响应，此以义动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未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孰安之？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袁绍大吃一惊，“诸君北面，我自西向”这样的话一语双关，一棍子扫倒一大片，实在是有骇视听。看他这样决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好吧，此事日后再作定夺。你回去也再想想，好不好？”

此事岂需再想？曹操随口答应袁绍一声，便把这件事扔到夜郎国去了。袁绍起身踱至门口，随口道：“这些日子我有时会想，万一讨贼之事不成，群雄纷起……我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的话，该怎样用兵安定天下呢？”

“本初你怎么想？”曹操又把这个难题抛了回去。

袁绍不再避讳了，走到他面前道：“当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

曹操微然点点头，这是当年光武爷平定天下的策略。

“孟德又有何高见？”

“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话一出，曹操有些后悔，这样的话是不能轻易谈起的。

“无论如何，你能到此就是给愚兄添了一条膀臂，”袁绍拉住他的手，“你之用兵胜于愚兄，现既不能进，且助我在此操练人马以备大事之需。”

曹操对袁绍此时此刻所言的“大事”深表怀疑，但还是态度谦恭地拱手道：“小弟自当效力。”

“前几日西京差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到此，传来董卓矫诏，想让咱们遣散义兵，各自还任。”袁绍边说边摆弄着衣襟，“焚洛阳弑主君，犯下这么大的罪过，还想叫咱们不管不问吗？”

“不错，这兵当然不能撤！”曹操这话是半公半私，一旦解散义军之众，人家都是州郡之职有个地盘，他可往哪里去？所以他是这些人中最为反对解散军队的，“这兵固然不能撤，那韩融、胡母班五人今又何在呢？”

袁绍眨眨眼，含含糊糊道：“我没有领这份矫诏，恐怕他们又到各处传去了……哼！白费心机，没人会听董卓那等鬼话的。”他觉得这是个好说辞，又补充道：“你看看，现在他的鬼话都托以王命，咱能不考虑另立一君吗？”

曹操笑而不答，沉默一会儿见无话可言，便起身告辞。

袁绍却又拉住他的腕子，缓缓道：“还有一事，河内太守王匡自领兵马以来，骄纵跋扈，对诸家牧守又多有微词，我恐其有过激之事，孟德你要多加照应他才对……”

“诺。”曹操低头应允。

“若是事有过激，一定多多照应王匡……你明白吗？”

曹操听他重复了一遍，又感手臂被他攥得很紧，便抬头相视。只见袁绍面含微笑，目光深邃，似有杀机，马上明白其意。顷刻间他内心做了一丝挣扎，但毕竟自己现在是人家的附庸，还得看袁绍眼色，便故作正色道：“大义当前，壮士断腕在所不惜。”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送他至院中，深深作了个揖……

【谋诛王匡】

回到自己营寨时天色已晚，夏侯惇、戏志才马上迎了过来：“怎么样，袁本初待你如何？”

“还不错，设宴款待礼数有加。他也不是没有进军之意，只是粮草不济，不能前行。”曹操边走边说。

戏志才蹭了蹭鼻子，笑道：“《吕览》有云‘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袁本初岂是寻常之辈？昔日蹇硕欲害何进，遣其出兵戡乱，是他代替何进出兵挡难，此番大兴勤王之师又是他首谋战事，这个人还是有不少长处的。”

“可我总觉得心绪不宁。”曹操略显伤感，“昔日我与本初交往，谈笑风生毫无避讳，如今却不能再似年少之时了。”

“当年您与他是平等之交，现在您与他已是上支下派。将军未曾在人下，故感不适耳。”戏志才又道，“《吕览》有云‘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将军多多领会其道，也是多有裨益的。”

曹操点点头道：“胸有城府之深，心有山川之险，我是得向袁本初好好学学。不过和他在一处让我不太舒服，他还想另立一个皇帝。”

“此事万万不可允！”戏志才也吓了一跳。

“我知道。”曹操忽然停下脚步，“我曹某人一向以天下为重朝廷为重，这就是我比别人的长处，要是随随便便跟着他走，哪里还显得出我的不同？我曹操就是要救民于水火！”

戏志才听他如此表态，虽然连连点头，却觉得他这样停下脚步大喊出来，明显是想让营中兵士都听到他有多无私，此举甚是做作，却不动声色地道：“请将军回帐，任伯达带来一人有秘事相商。”

秘事相商？曹操一愣，赶紧快步进了大帐。果见任峻与一个青衣武弁之人正在促膝而谈，那人一看到曹操回来，立即跪倒磕头。

“放下帐帘，楼异、王必出去守着，莫叫人打扰。”曹操吩咐完才落座，“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君乃何人？”

那人似乎刚刚哭过一场，嘶哑着声音道：“在下路昭，乃王匡帐下之部将。”

“哦？”曹操心中生疑，袁绍叫我杀王匡，现在就冒出个王匡的人来，“路将军既是王郡将部下，何故夜入我营？”

路昭还是没有起来，掏出一封书信道：“此信先请将军过目！”

曹操越发诧异，打开便看：

〖自古以来，未有下土诸侯举兵向京师者。《刘向传》曰‘掷鼠忌器’，器犹忌之，况卓今处宫阙之内，以天子为藩屏，幼主在宫，如何可讨？仆与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俱受诏命。关东诸郡，虽实嫉卓，犹以衔奉王命，不敢玷辱。而足下囚仆于狱，欲以衅鼓，此悖暴无道之甚者也。仆与董卓有何亲戚，义岂同恶？而足下张虎狼之口，吐长慐之毒，恚卓迁怒，何甚酷哉！死，人之所难，然耻为狂夫所害。若亡者有灵，当诉足下于皇天。夫婚姻者祸福之机，今日着矣。曩为一体，今为血绚。亡人子二人，则君之甥，身没之后，慎勿令临仆尸骸也。〗

“这是何人所写？”曹操眼睛都瞪圆了。

路昭眼泪又下来了：“乃是执金吾胡母大人临终遗王匡之书，在下抄录耳。”

“胡母班竟叫王匡杀了！”曹操不禁惊异。胡母班乃一代良士，名在八厨之列，昔日也是何进征辟之人，虽然此番是来传诏解散义军的，但也罪不至死。更何况胡母班为此间多人之友，更乃王匡妹夫，王匡怎么如此狠心，竟杀自己妹夫！

路昭叹息道：“岂止是胡母大人，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全让王匡杀了。”曹操不想让他瞧出自己的惊诧，稳了稳心神正色道：“三位大人被杀，君来此何意？”

“请将军为胡母大人报仇，除掉王匡！”

“哼！”曹操面带不悦，“你身为王公节的部下，竟然说出此等话来，岂不有悖上下之理？”

“非是在下不忠。我本是胡母大人掾属，因王匡举兵河内，我才率领家兵前往相助，所为是讨逆勤王。可是那王匡骄纵傲慢，不恤部下，以至有孟津之败、鲍忠之死。如今他又杀我恩人与吴、王两位大人，天日昭昭岂能容这等狂徒胡为？”路昭连连磕头，“久闻将军高义，当杀此狂徒为胡母大人报仇，以告慰西京遗臣……”

天赐良机！这个念头在曹操脑中一晃而过，随即拍案道：“把这个不忠之徒给我绑了！来日送回王匡营中，任其处置。”

这一声喊罢，不待楼异、王必进来，夏侯惇与任峻就已合力将他按倒在地。“曹操！我错翻了眼皮，你也不是一个好东西！”任由路昭呼喊嚎哭，曹操把脸一转就是不理。

待路昭被推出去之后，曹操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戏志才：“先生以为如何？”戏志才摇头晃脑：“《吕览》有云……”

“莫要引经据典，且说这件事我该不该办？”

“那要看袁绍的意思。”戏志才直言不讳，“纵然王匡私害大臣，但诛杀同盟是为不义，这个罪不能咱们担。”

曹操笑道：“今日袁绍已暗示我诛杀王匡。”

“哦？”戏志才眼睛一亮，“那他就知道王匡已经把人杀了，八成还是他袁本初让王匡杀的呢。”

曹操仔细想了想：袁绍欲立刘虞为帝，故有意杀西京之臣以示决绝，但又怕落一个杀名士的罪名，故意把这个罪名扔给王匡这个匹夫。他既要杀人又不愿意沾血坏了名声，真真面善心狠外宽内忌。想至此便问道：“且不论袁绍，咱们究竟该不该下这个手呢？”

戏志才也是个滑头，不作回答，却问：“将军究竟想不想在袁绍帐下暂栖一时呢？”

曹操叹息道：“我的意思嘛……为了诛灭董贼复兴汉室，那就暂且……暂且干点让袁本初中意的事情吧。”

戏志才拱手道：“将军力拒另立皇帝乃是大义，而铲除凶徒却无干大义。”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暗思——我可是把话说到位了，你就别装着玩了。果然，曹操伸了一个懒腰，看似心不在焉道：“好吧，为了让袁绍放心，也为了给胡母班报仇，此事我就勉强为之。”

“诺。”

“有劳先生亲自去跟路昭说清楚。”

“诺。”

“但人还得绑着，好掩人耳目。”

“诺。”戏志才向前一步提醒道，“王匡手握五千兵马，比咱们人多，袁绍沽名钓誉又不肯出手，所以将军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我明白，此事我已有成算。”曹操打了个哈欠，“我即刻修书张孟卓，请他速速领兵到河内来，一者多些兵力，二来嘛……这等毁誉参半的事情，得再拉一个人与我分谤。”

戏志才啧啧连声，心中暗想：“若抛去忠义之心与用兵之道不论，论奸诈你与袁本初恐怕也难分伯仲。”

【夺营之变】

王匡字公节，泰山郡人士，因为任侠好勇，昔年也曾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属。何进谋诛宦官时，他受命回泰山拉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前往洛阳以助声势，但走到半路上，京师就发生了变乱，董卓趁机而入。王匡不敢回京弃官归家，后来周毖为部署义兵讨董卓，特意保举他为河内太守。

王匡到任后立刻封锁黄河渡口，请袁绍领兵进驻，可谓对此次会盟勤王颇有贡献。袁绍初到河内之时对他颇为看重，特意为其增补兵马，让他进讨孟津首开战事，鲍信也派鲍忠领兵相助。但随着手中兵马的增加，王匡没能担负起期望，反而日渐骄纵麻痹轻敌，致使董卓的兵马暗渡小平津，绕到背后突袭，将他杀得大败。

此战之后王匡收拢余众，又回到泰山再次征兵，集合了大约五千兵士重归前线。不过他回到河内战场后，再不敢在大河沿岸驻军，退得远远的，坚守不出，每日里虚耗兵粮不思进取。袁绍深感所托非人，但同为盟友又拿他没办法，即便除掉又无替换之人，只得任其所为。哪知王匡变本加厉进而再次要求增兵驻防，这让袁绍十分恼火，不得不考虑将其除掉。

适逢皇帝被挟至西京，差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遣散义军。其中胡母班、吴修、王瓌三人抵达河内面见袁绍。此时袁绍已有扶立刘虞之心，便敷衍一番恭敬打发，暗地命王匡擒拿处死，欲以加害名士之罪冠之，成一石二鸟之计。王匡自以为能，丝毫不加怀疑，遂将三人拿住囚禁，虽然妹夫胡母班给他写了一封感人肺腑的信，他还是把他们全部杀害。此事过后，他的部下，也是胡母班的掾属路昭突然失踪，他自觉不安，防备之心日渐加强，轻易不肯出营，也不敢往怀县面见袁绍了。

这一日清早，王匡点卯已毕正在帐中闷坐，忽有中军来报，奋武将军曹操遣人到此下书，随即带进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校。

王匡颇为戒备地打量着这个人：“你是曹孟德的部下？”

“在下叫卞秉，现在我家将军帐下充中军小校。”他说着冲王匡微微一笑，“不瞒您说，我还是我家将军的小舅子，富贵不忘娘家人嘛……”

王匡听他说话粗俗谄媚，便放松了戒备，嘲讽道：“你家将军差你这个舅爷来做什么？”

“我家将军新近投奔车骑将军，受命领兵至此共谋孟津。”卞秉将一封书信递到王匡手中，又道，“我家将军为难得很呐！”

“为难什么？”王匡一边看信，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道。

卞秉站起身来，耍开了三寸不烂之舌：“往日荥阳之败杀得我姐夫好苦啊！董卓那个老王八蛋差出个叫徐荣的小王八蛋来对阵。他领的那些小小王八蛋哪里是人，真真是一帮畜生，骑着马直冲我阵，鲍韬、卫兹立时战死，我姐夫吓得屁滚尿流连汴河都逃不过，是小舅子我背着他回来的。后来我又帮着他到扬州征兵，我又保着他投袁绍，我又……”

王匡听他把所有露脸的事都揽到自己头上，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小舅子本事还真不小啊！什么事儿都是你办的。”

“是啊！”卞秉信口开河，大大咧咧道：“这舅爷就得有点儿舅爷的样子，舅爷要是谋害姐夫妹夫，岂不是把自己姐妹外甥都给坑了吗？那就是猪狗不如！”

王匡听这话分外扎心，总觉得这话是故意骂他，却瞧卞秉一脸懵懂，又不像是有意的。他仔细把信看完，但觉曹操言辞恭敬谦逊，颇觉诧异：“你家将军这是何意啊？”

卞秉往前凑了几步，谄笑道：“我姐夫自荥阳之败肝胆俱裂，再不敢轻易领兵而进。无奈人家皆有立锥之所，唯有我姐夫是个空衔将军，没有根基，所以只能投到袁本初帐下。但是既到袁绍处就当听其调遣，他差派我姐夫进讨孟津。您想想，我姐夫有前番的教训岂敢再战？所以致书张孟卓，请他到河内助战，不日便可开到。”

“原来如此。”王匡昨日得张邈修书，言称将要领兵到此，原本狐疑，此次方知原来是帮曹操打仗。

“想那张孟卓翩翩文士，不通战阵，是我……”卞秉拍拍胸口，“是我对我姐夫说，张孟卓靠不住，王郡将您久有任侠之名，在泰山数千兵马招之即来，您是神兵天降，您是战无不胜，您是攻无不克，您是盛名远播，您是……”

王匡不耐烦地摆摆手：“少说这么多废话，你什么意思吧？”

“我劝我姐夫写下这封信，希望您能出兵协助我姐夫与张孟卓兵进，三路人马齐向孟津。”

王匡嘿嘿一笑：“你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让我帮忙吗？没有车骑将军之令，本官绝不领兵而进。”

“若是有车骑将军之令呢？”卞秉反问道。

王匡略一迟疑，揶揄道：“即便有令，那也要视我军情况而定。”

“说到底，您还是不愿意帮这个忙呀！”

“本官爱莫能助。”王匡冷笑着把手一揣。

“哎呀……我在姐夫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定能劝动您。这可叫我回去怎么交差啊……”卞秉故作愁眉。

“哼！你这小舅子的事情，我可管不着。”

“那在下就告辞了。”说罢卞秉深施一礼，扭头便走，走到大帐口突然大声感叹道，“路昭说的一点儿都不假，王公节还真是徒负虚名见死不救。”

“回来！”王匡腾地站了起来。

“我还没走呢。”卞秉回头嘿嘿一笑。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前几天有个叫路昭的人跑到我姐夫营里去了，在我们那里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我姐夫不信。”卞秉抱着肩膀看着他，“真的，我姐夫一个字都不信，当场就把这个姓路的抓起来了。”

“好啊。”王匡压着怒气道，“这个人是我叛逃的部下，是不是应该交与我处置啊？”

卞秉笑道：“那王郡将您是不是也应该出兵协助我家将军啊？”

“此二事不可混为一谈。”王匡冷笑道，“路昭不过一介匹夫，要还便还，不还便罢！看在我与你姐夫同朝为官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你滚吧。”

“别别别！”卞秉又换了一张笑脸，“你要是这么说，就是信不过我姐夫了。我看此事……这样吧，我让我姐夫亲自押着人送到您营里，顺便再详细聊一聊出兵之事，您看好不好？”

王匡低头略一思量：只要将路昭这一心腹之患交回我营，出不出兵岂不是任凭于我？在我营中他曹孟德还敢造次不成？想至此他也连忙赔笑：“也好，路昭之事倒也罢了。我与你姐夫自大将军府一别也有一年多未见了，我二人叙叙旧也是应当的。”

“那就一言为定！”卞秉深深作揖，“王郡将，我姐夫诚心诚意将叛将送回，您可不要驳了他的面子呀。”

“行啊，看在你这个舅爷面上我也得客客气气的。”王匡见他走远暗自好笑，“呸！痴心妄想。”

王匡越想越觉得可笑，曹操差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小舅子来办事，还要将路昭绑回，这个隐患竟会轻松得解。虽然他无意出兵，但鉴于同僚之情、同盟之义也不可简慢曹操，赶紧派人布置营帐，准备酒宴款待。这时又有人来报，张邈率部至此不远扎营，他也全不在意，只歪在帐里思考搪塞曹操的措辞。

午时未到即有人来报，曹操来拜。王匡大喜，忙携满营将官出营迎接。但见曹孟德坐骑白马、身穿便服、头戴武弁，仅有十余名部下相随，并无一人身穿铠甲。随从之中有匹马上绑缚一人，披头散发，形容憔悴——正是路昭。

“哈哈哈！孟德贤弟，劳你前来，愚兄愧不敢当啊。”王匡抱拳拱手连忙施礼。

曹操离鞍下马，客气道：“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出兵的事还请王兄……”

“此事不忙于一时，”王匡连忙打断，“我已备下酒宴，咱们边饮边谈。”

“客随主便。”曹操微笑一揖，便随他进了营，后面随同的夏侯兄弟、戏志才、卞秉等随之鱼贯而入，最后面楼异、王必两条大汉押着绳捆索绑的路昭也进去了。

待至中军帐，曹操被让至上位，王匡反坐下位，请曹营诸人西侧列坐，与他的部将相对。酒宴虽不甚丰盛，但早陈列已毕，王匡端起酒樽，哂笑道：“孟德老弟，咱们同被大将军器重，却始终未得机会深交。来，愚兄先敬你一樽酒。”

曹操缓缓拿起酒樽，叹息道：“大将军死于宦官之手，小弟想起此事，未尝不叹息。然而若不是他遇事不断机事不密，何至于落此下场？还累及朝廷受难，董卓作乱。”

王匡一心以为他是来求兵的，也就横拦竖挡：“董卓之事今日不提，以免坏了酒兴。”曹操厌恶地扫了他一眼，似笑不笑道：“董卓率部夜渡小平津，致使您战败，这事岂能不提？”

“胜败乃兵家常事，孟德你不也战败了吗？”王匡回敬道。

“小弟有一事不明要在公节兄面前请教。”曹操拱手道，“前日有一人跑到我营中言讲，您杀了胡母季皮等三名天使，可有此事？”

王匡举箸而停，笑道：“不错，人是我杀的。”

“我记得那胡母季皮是您的妹夫吧？”

“不错！我王匡大义灭亲。”

“哦？”

王匡把酒灌下肚，咧着嘴道：“想那西京之主不过是董卓扶立之小儿，有何威信可言？我等当另立一主再讨西京，杀了胡母班、王瓌、吴修算什么？袁术在鲁阳也把阴修杀了，可惜他沽名钓誉，把韩融老儿放走了。其实名气算什么？换作我，这五个人一个也别想逃。”

“那些西京遗臣又当如何？”

“当死。”王匡拿起案子上的刀切着肉。

曹操压着火又问：“难道马日磾、王允、朱儁、赵谦、杨彪、蔡邕、何颙、刘邈这些干国之臣也都该杀吗？”

王匡露出不屑的神情，把手里的切肉刀一扔，大言不惭道：“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人都当死，以后你我之辈才是新朝干国之臣。大丈夫当慕高远，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太对啦！”曹操仰面大笑——这就是何进当初征辟的所谓名士，就是这等无情无义的奸邪之人。笑罢多时，他拿起酒樽喊道：“把那个路昭带进来！今天一定要诛杀奸邪小人！”

随着他这一声喊，楼异与王必把捆绑着的路昭推了进来，一直走到帅案近前，摁他跪下。王匡两眼都红了：“把这个叛徒给我……”

“报！”突然一个小校面带惊恐跑了进来，“大事不好！张邈率兵包围我营。”

王匡一惊：“怎么回事？”

就在这刹那间，楼异、王必松开路昭，原来绳索已开，他手中赫然多了一把明亮的匕首。“无义小人受死吧！”路昭猛然跃过帅案，一刀刺进王匡的咽喉。刀子拔出，鲜血喷了一脸，路昭仍不肯罢休，将其扑倒在地，连起连落对准王匡胸腹又是三刀。

大帐里顿时就乱了，东边河内诸将各掀案桌，拔刀就要动手。西边夏侯兄弟、卞秉、曹洪等人也各拉刀剑，王必、楼异上前护住曹操，就连戏志才也拿着切肉刀站了起来。

曹操却毫不慌张，坐在那儿将杯中酒仰面喝干，朗声道：“河内诸将听好，王匡屠戮西京天使，我奉车骑将军之命将其处死，首罪已诛余者不问。今张邈与本将军的兵马已将此围困，你们速速弃刃，违者与王匡一样下场。”

诸将也知当前形势不利，但王匡毕竟是他们的头领，岂能任人诛杀？想要动手不敢，不动手又觉得窝囊，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狗贼早就该杀！”浑身是血的路昭从王匡尸身上爬起来，“兄弟们！我与你们都是一起的。大家拍着胸口想想吧，这王匡人面兽心，用兵无能，待人傲慢，不恤士卒。他屠戮西京旧臣，胡母大人是他妹夫他都不放过，还想杀我！留在这样的人帐下岂能有你们好处？今日我手刃此恶贼，也是为满营将士着想，你们还不明白吗？”

哗啦啦！

随着河内将校兵刃落地，一场夺营之变就此结束，除王匡之外并无他人伤亡，做得干干净净。路昭跪在曹操面前：“将军果真智勇过人，末将愿意带领人马归属将军。”

曹操摆摆手道：“咱们皆是义军，统统归车骑将军调遣。王匡既死，你就当率众归附车骑将军，听他的调遣。”

“将军真无私之人，若有差遣，在下万死不辞。”

“是有一件要麻烦你。”曹操笑容可掬道，“你要真想报答我，就分一些兵马给张孟卓，前番战败卫兹一部死伤殆尽，你且替我还了这个人情吧。”

“遵命！”路昭高声答应。

“好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开赴怀县面见车骑将军吧。”说罢，曹操领着从人出帐而去。

走出去老远，卞秉还不住地咋舌：“姐夫，一场辛苦咱们什么都没得着呀！不值不值。”

戏志才却道：“昔日冯谖焚券市义，孟尝君开始也道不值，哪知日后高枕无忧？这一举可谓四得。一者除王匡得路昭此营之心，二与兵以人得张邈之心，三报胡母班仇得西凉遗臣之心，这第四嘛……”

“第四就是得袁本初之信任。”曹操森然道，“办成这件事，他应该对我放心了吧。”

“既然如此，咱是不是把我姐姐还有环儿他们都接过来？”卞秉问道，“我姐姐如今还身怀有孕呢。”

“让他们住在陈留吧。”曹操意味深长地摇着头，“张孟卓乃谦谦君子，必不能以家眷要挟与人，要是接到河内，恐怕袁绍就没那么好心了……”

夏侯惇叹息道：“即便没有家眷为质，我料袁绍也不会怀疑了。经此一事，您铲除王匡，又让路昭归属袁绍，白送了他这些兵马，他必视你为心腹股肱！”

难道我曹孟德平生的志愿仅仅是当别人的心腹股肱吗？曹操突然感到一阵凄凉，回头望了望王匡的大营：无论是非对错，王公节是死在我手里了，义军之人自相戕伐，我手上也沾了洗不掉的血迹，这是个什么世道呢……这大汉的江山……唉……

第八章 以退为进，边忍边等

【魏之张良】

初平元年冬（公元190年），为了能统一调遣各路人马，车骑将军袁绍不顾曹操的反对，终于以“朝廷幼冲，逼于董卓，远隔关塞，不知存否”为辞，炮制出一份劝进表，遣使送至幽州，请大司马、领幽州牧刘虞自立为帝。

哪知刘虞一见表文顿时震怒，斥责道：“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误邪！”拒不接受劝进。

冀州刺史韩馥又改变提议，请他领尚书事，承制封拜，调遣群雄，刘虞这次非但不接受，索性把派去的使者都给杀了。就在袁绍谋划第三次劝进的时候，后将军、领南阳太守袁术一封书信打到了河内：

〖圣主聪叡，有周成之质。贼卓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小厄之会。乱尚未厌，复欲兴之。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先人以来，奕世相承，忠义为先。太傅公仁慈恻隐，虽知贼卓必为祸害，以信徇义，不忍去也。门户灭绝，死亡流漫，幸蒙远近来相赴助，不因此时上讨国贼，下刷家耻，而图於此，非所闻也。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所为，岂国家哉？君命，天也，天不可雠，况非君命乎！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

如今袁术坐拥南阳之地，声势浩大，他不承认新皇帝，便有一堆人将要随之表示反对。既然刘虞起不到调遣群雄暂代朝廷的作用，立其为帝的计划只好就此作罢。袁绍、袁术兄弟嫌隙却由此而生。

劝进刘虞失败后，韩馥越发恐惧袁绍做大，公然克扣粮草，使得义军补给纷纷告急。独自坐镇颍川的豫州刺史孔伷，在孤立无助又被人夺去名号的痛苦中病逝。董卓闻讯再次突破包围圈侵犯豫州，虏获颍川太守李旻、豫州从事李延，竟将二人烹杀；所俘义军兵马皆以布匹缠缚，上涂猪油，尽数点了“人灯”。

就在这个时刻，一支讨逆军异军突起。长沙太守孙坚在袁术的支持下率部北上，在阳人邑大破西凉胡轸一部，阵斩其都督华雄，进而攻克太谷关，距离董卓坐守之地仅九十里。

董卓见河南之险已破，命兵士掘开历代帝王陵寝，带着这些盗墓所得的宝物撤往西京长安，并以其部下董越屯渑池、段煨屯华阴、牛辅屯安邑，形成对关中的保护。孙坚率部来到洛阳，寻不到董卓军的踪影，只见洛阳废墟一片，数百里内竟无烟火人家，粮道绵长难再西进，只得平塞董卓所挖陵寝，撤兵而去。董卓到长安后自称为太师，矫诏坐镇凉州的左将军皇甫嵩速速回朝，愚忠的皇甫嵩不想担抗诏的恶名，到长安后立即被改任城门校尉、解除兵权；另一方面白波兵在河东掠夺一番，也转向东部活动。

不久，屯驻酸枣县的兖州刺史刘岱与东郡太守桥瑁因为争粮发生矛盾，刘岱率兵突袭，竟将桥瑁杀死，抢夺粮草辎重之后，竟私自任命亲信王肱为东郡太守。酸枣诸军就此一哄而散，各回各的地盘。袁绍也不得不因粮草危急转屯延津就粮——至此，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四月，轰轰烈烈却虎头蛇尾的讨董之战彻底宣告失败！

昔日董卓初入洛阳之时，东州之地大兴义兵，豪杰之士风云际会，各家牧守万里相赴。可会盟一场的结果却是各怀疑心，不思进取。权力这种东西果然能移人心志，一觉醒来各家牧守发现事情不像想象的那么糟，自己的手中有地、有兵、有粮，却没有皇帝的束缚、没有上级的政令约束，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天下乱了就乱了吧，联盟散了就散了吧，朝廷也就随它去吧！所有人都卸下了道义的包袱，去割据地方城池，去相互兼并倾轧，去寻找各自的生存和梦想吧……

曹操既已名义上归属袁绍，一旦败盟自然也该随袁绍行动。无奈之下他也只得随渤海军向东撤退，暂在黄河沿岸立寨。这一路上韩馥愈加克扣粮草，眼瞅着袁绍之众也陷入了危机。

袁绍只好召集满营将士会议，商量下一步的走向。

“请将军夺取冀州以安军心！”逄纪挥舞着拳头当先发言，显得格外愤慨，“今韩馥断我军粮草，长此以往士卒恐将离散。眼前之际，当取冀州以自保，再图他策。”

袁绍始终保持着微笑，缓缓道：“元图所言未免过激。”

“将军举兵为何？”逄纪自问自答，“为了平定战乱复兴汉室天下，而韩文节怀妒断粮就是阻碍大义！”

袁绍扫视了一圈帐内诸人，摇头叹息道：“吾与韩文节一同举兵，共讨董贼，今何忍因粮草之事夺其地？”

“将军差矣，冀州非韩馥之地，乃是我大汉之地。”逄纪十分夸张地施礼道，“将军宽宏仁慈固然是我等之幸、天下之幸。然举大事而仰人资给，不据一州，无以自全！”曹操冷眼观望他们一问一答，心中感慨良多：现在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搬出大义来做幌子，颠来倒去表演一番。袁本初明明早就想夺取冀州，想夺人之地就去夺好了，干什么要搞得这么虚伪做作呢？逄元图也真能投其所好，有话就快说呗……曹操想着想着，觉得眼前有点晕。他昨天收到陈留来信，卞氏又给他生了个儿子，高兴得一夜未睡，与夏侯兄弟畅饮一番，此刻实在是困得利害，强打精神睁着眼，竭力忍着不要打哈欠。

“孟德……孟德……”袁绍连叫了两声。

“哦？”曹操一激灵，赶紧眨眨眼打发睡意，“将军有何吩咐？”

“孟德以为冀州之事应当如何？”

曹操心里腻味透了，但还得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道：“末将以为元图之言极是，占据冀州实乃无奈之举，合情合理无损大义，将军不必多虑。”袁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景明，你说呢？”

张导忙拱手道：“在下也赞同此议，因讨贼而取地，不为不义。”

“子远，你赞同夺取冀州吗？”

许攸也随之作出了肯定的答复……

袁绍就是这个样子，每行一件事都要让亲信部下纷纷表态，务求冠冕堂皇名正言顺。说好听的这叫集思广益谦逊纳谏，说不好听的这就是虚伪。曹操颇不喜欢他这样的作风，但有时还是禁不住佩服袁绍的老谋深算，而且每逢袁绍搞这一套的时候他总是积极配合，毕竟现在是寄人篱下！

连问了五六个人，都表示赞成，袁绍终于露出了真实嘴脸，问逄纪：“虽然取冀州不是不可，然冀州兵士强悍，而我军饥乏，若战不能胜，就算渤海也不能保，将无容立之地。元图可有妙计？”

“我有一计可保将军不费一兵一卒坐收冀州。”

“快快请讲。”袁绍眼睛一亮，尽力矜持着不要露出笑容。

逄纪起身踱了两步，捻着翘起的小胡子道：“韩馥羊质虎皮懦弱之人，坐拥冀州之地实在不堪其位。今有冀州部将麯义谋叛，韩馥赴安平讨之未胜，此乃内忧。咱们只需再给他制造一个外患，韩馥必然肝胆俱裂，到时候再派人以言辞说之，必能使其将冀州拱手相让。”

“那这个外患应该怎样制造出来呢？”

“引公孙瓒出兵。”

曹操听逄纪道出公孙瓒这个名字，心中颇感厌恶。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本小吏出身，曾从卢植游学，举孝廉为辽东长史。幽州之地多鲜卑、乌丸侵扰，公孙瓒勇猛过人，骑一匹白马，手持双头长矛与胡人多次交锋，杀得鲜卑、乌丸闻风丧胆，因此升任涿县县令。后来渔阳张纯、张举造反，祸连乌丸之众，公孙瓒戡乱有功，晋升至中郎将，封都亭侯，但此后他与幽州牧刘虞渐渐产生了矛盾。刘虞对于鲜卑、乌丸主张怀柔安抚，而公孙瓒主张杀戮威慑，一个不停招降，一个不停攻打，两者因为公事险些闹得互不相容，公孙瓒带着一万多兵屯驻北平自行其是，不尊刘虞调遣。后来董卓进京，为了占据太尉之职，遥尊刘虞为大司马，公孙瓒也随之水涨船高晋升奋武将军，封蓟侯。曹操是袁绍私自表奏的奋武将军，而公孙瓒是董卓打着朝廷旗号册封的奋武将军，每当想到有一个人与自己官位一样还更名正言顺，曹操的心里便不是滋味。

逄纪笑呵呵继续讲：“将军宜使人驰书公孙瓒，诱其南来夺冀州。公孙瓒甚有惯战之名，只要他一到，韩馥内忧外患必然恐惧，到时候咱们再派人说之以利害，为陈祸福，我料韩馥必然逊让。于此之际，可据其位。”

“此计看似绝妙，却有后患。”刘勳站了起来。他乃袁绍为西园中军校尉时的司马，后来率残兵逃出洛阳投奔袁绍，被任命为虎牙都尉，可谓袁绍的心腹老部下，“公孙瓒骁勇善战，胡人尚且不敌，喻为‘白马将军’，所带精锐之骑号为‘白马义从’，若招引此人至此，虽得冀州亦不能安，是除狼而招虎也！”

“冀州不得，则粮草难济寸步难行，唯有此计可速取冀州以定军心。”逄纪说着揣起手讥讽道，“身为战将自当披坚执锐奋勇挡敌，你却长他人气势灭我军的威风，也忒短志了！”

“你……”

“好啦好啦！”袁绍赶紧打断刘勳的话，“子璜莫急，元图的话颇为有理。目前局面，只可见机行事，为求补给先取冀州再说吧。”

他这么一讲，刘勳只得忍气落座；逄纪得意洋洋道：“为保妥当，将军还可拉拢麯义归为部下，共谋韩馥。”

“甚好。”袁绍连连点头，脸上始终矜持着，又环视诸人，“公孙瓒起兵之后，何人愿意游说韩馥，使其出让冀州？”

“属下愿往。”西边站起一人，乃是新近投靠来的颍川荀谌。

袁绍颇为重视颍川荀氏之名，见是他主动请缨，特意起身拱了拱手道：“友若贤弟，那就有劳你了。”

曹操坐在对面瞧得分明，只见许攸微微瞥了荀谌一眼，又补充道：“此事一人恐不能及，在下保荐张景明共往。”

张导还未表态，又有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也愿与二位先生同去。”说话的竟是袁绍的外甥高幹。

“好好好，”袁绍见外甥也站出来了，十分高兴，“那么荀谌、张导、高幹，你三人同去游说韩馥，轮番说辞，我就不信韩馥还能坐得稳冀州！”

“诺。”三人齐声应道。

困意还在折磨曹操，反正夺不夺冀州无干自己的大事，现在最好快些散帐，回去好好睡一觉。哪知袁绍沉默了片刻又道：“子璜，漳河屯军之事如何？”张杨与於夫罗正式表态投靠袁绍，但还没移来共同驻扎，现在袁绍缺粮，两个人的立场似乎又开始动摇了。

刘勳拱手道：“那张杨一部倒也罢了，於夫罗颇不安分，将军应当速速将其迁来延津共屯。”袁绍捋捋须髯，显得很为难：“我军尚且粮草不济，若留此二军在畔，我恐将有纷争，肘腋生患。”

“将军，昔日光武爷单骑入降营，推心置腹换得铜马义军效死。今何故疑惑此二人？”刘勳起身下拜，“将军若能入彼营与之相见，详谈匡扶天下之志，我料张杨、於夫罗必会诚心归附，不再生疑。”

曹操暗笑：刘子璜见人差矣！袁绍乃四世三公之后，自骄自负，岂肯轻易就下，去匈奴人的营帐。

果不其然，袁绍脸上闪过一丝愠色，随即又收敛起来。逄纪始终瞪着大小眼瞧着袁绍的颜色，见他不喜，赶紧插嘴道：“将军不可从此拙计。匈奴素无信义，张杨未有深交，此二人居心叵测。轻骑过营恐受其挟持，倘有一差二错，天下大事赖谁？”

有理有据有马屁，曹操差点笑出来，但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前金星直冒——日夜未曾休息，又顶盔贯甲支持着，再加上延津大帐立在黄河边，凉风直往里吹，再这样下去准得感染风寒。

“这样吧，子璜。”袁绍抬手示意他起来，“你既有此提议，那就由你代我前去漳河营寨，与於夫罗会晤，传达我意，让他静候粮资莫要生异志。”刘勳一皱眉：“这恐怕不妥吧……引彗代日终非长久，再者於夫罗恐会疑我刺探军情。”

“不会的，谁不知你在洛阳时就是我的老部下，你前去最能代表我意。莫要自轻自贱，如此重任舍你其谁？”袁绍不容他有丝毫推脱。

刘勳很为难，犹豫片刻道：“有句话本不应在这里说，末将老母现染沉疴，已不能救治。我此去漳河若是日久，恐不能再见老母一面了。请将军准我离开数日，待探望老母之后再奔赴漳河。”

“子璜是孝子啊……”袁绍叹了口气，“好吧！给你半月之期，待尽孝之后再往漳河。”

“谢将军成全。”刘勳再拜致谢。

哐当！

曹操突然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甲叶子摔得直响。

“孟德！你怎么了？”袁绍慌忙离位来扶，其他亲近的人也一股脑围了过来。

曹操揉了揉飞满金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道：“无碍的……只是昨日练兵偶感风寒，似是此间水土不服。方才一阵头晕，不知不觉就倒下了。”这是睁眼说瞎话，明明是因为得儿子高兴，一夜未睡与夏侯兄弟喝酒闹的。

如今曹操对袁绍唯命是从，再加上他俩是十多年的老朋友，感情自非寻常可比。袁绍听他说是因为练兵得病，颇为感动：“哎呀孟德，军务虽然要紧，你也要多多保重啊……你先不要忙着回营了，先到我的卧帐里休息休息吧。”

“这怎么好……”曹操摆手推辞。

“你我兄弟有何不可？”袁绍拍拍胸脯，“你营中之事暂叫夏侯元让代劳。现在营中无医，你且舒舒服服睡一觉，待我寻到医官立即为你医治。”

“无碍的。”曹操脸一红，“我的病我知道，休息休息就好了。”根本就没什么大病。

“快去吧，冀州之事你就不要操心了。”袁绍关切地嘱咐道。

“那就打扰了。”曹操说着向众人拱了拱手，任两个小卒搀着出了大帐，耳听后面大家还在议论。有的说军中不能无医官，有人说医官、粮草都很重要……

曹操其实是故意自己摔了一跤，他因为一夜未睡实在是疲劳了，就想借这一跤遁去休息。虽然出了大帐，但在袁绍亲兵眼前也不能露出破绽，一边慢慢蹭，一边哼哼唧唧以示痛苦。

“孟德公，你没什么大碍吧？在下略通医道，为你瞧瞧吧。”一个优雅的声音自脑后传来。

曹操回头一看，从大帐跟出个年轻人来。莫看此人还不到三十多岁，却身高七尺步履庄重，细眉修目净面长须，气质甚是高雅悠然。方才在大帐中曹操就瞅见他一直站在荀谌身后，但并不相识，又不好唐突相问。这会儿见他关心自己，忙客气道：“不敢劳烦阁下，在下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人点点头，似乎有话要说，招呼两个亲兵道：“我来搀扶曹将军吧，你们回去守卫大帐。”

“诺。”两个人去了。

那人亲自扶他往卧帐去，边走边道：“将军敢为天下先，在下一直仰慕，今日才得相见，果真操劳不歇令人敬仰。”

曹操脸上发烧，忙谦让道：“见笑见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颍川荀彧。”

“哦？”难怪他与荀谌在一处，原来也是颍川荀氏之人，曹操又问，“阁下与荀友若是何关系啊？”

“友若乃是在下四哥。”

曹操点点头，忽又想起当年何进征辟的荀攸：“昔年我在大将军幕府曾与荀公达相识，他也是阁下族兄吧？”

哪知荀彧莞尔一笑：“公达乃是我侄。”

“得罪得罪。”

“这也难怪您错认，我虽是公达族叔，却还比他小两岁呢。”

荀氏乃颍川大族，士林领袖，族人枝系繁多。荀彧祖父荀淑广有贤德之名，共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诜、荀爽、荀肃、荀敷，皆有贤名人称“八龙”。荀彧乃荀绲幼子，故而辈分大年龄小，这在大家族里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唉，颍川荀氏乃一方望族，贤名远播，果然名不虚传。”曹操不住赞叹。荀彧摆手道：“过誉了，如今我们皆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董贼抄掠颍川，毁了多少人家啊。”

“昔日董卓为收人望，也曾征在下任守宫令。我唯恐受害，求外任之官回到颍川，劝家人迁徙河北。我七叔名气甚大不肯走，最终还是被董卓挟持而去。”荀彧的七叔就是大名鼎鼎的荀爽，“最近风闻，老人家已然仙逝，灵寝不得还乡，甚是可怜啊。”

曹操也觉惋惜，却敷衍道：“阁下与兄长能得袁本初重用，他日打破关中再迁灵寝也就是了。”

荀彧连连摇头，似乎意味深长，却什么都没说。

“对啦，”曹操忽然想起，“何伯求似在我面前提起过阁下。”

“哦？孟德公也识得何颙吗？”荀彧颇喜，“伯求兄乃我兄弟至交啊！”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袁绍的卧帐。但见帐中摆置典雅，器具华贵，锦缎卧榻，后有屏风，一旁还有古玩玉璧、图书典籍，几案上正敞着一卷司马相如的《子虚赋》。

曹操不禁摇头：“领兵在外，还要带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真是……”说着一半突觉失口，赶紧闭了嘴。

荀彧却不在意，附和道：“子虚者……乌有耳！华而不实终是空。袁本初做作浮华，既非治世之才，也无戡乱之能。可惜我兄弟所托非人耳……”

曹操的心噗噗乱跳：这小子真敢说话啊！他既不喜袁绍，将来是否能为我所用呢？

“将军，您怎么了？”

“没什么。”曹操缓过神来，“这锦缎卧榻真好。”说着摘盔卸甲，躺了下去，但一双脚却很客气地伸在了外面。

荀彧抚摸着卧榻感叹道：“黎民可知这锦缎之柔啊！”

这话颇合曹操的胃口：“昔日我在济南为相，百姓之苦实不堪言，如今战乱纠结，恐怕更苦了。”荀彧一愣：“您任过济南相？”

“是啊。”曹操躺在那里答道，“我因黄巾之功受任济南相。”

“家父也曾任济南相啊！”

“巧了。”曹操觉得荀彧很亲近，“还有，我营中有一位戏志才，也是你们颍川人，君是否识得？”

“戏志才？”荀彧笑了，突然摇头晃脑，“《吕览》有云……”

“对！对！就是他，还真像。”曹操大笑不止。

“将军真乃高人也。那戏志才乃我颍川一智士，不耻官场以商贾自污，实是待价而沽。此人可堪谋主，竟也叫您得去了。”荀彧感慨良多。两个人初见之时尚还客气，但聊着聊着巧合颇多，先是提到荀攸，进而说到何颙，又是济南为官，又说到戏志才的关系。

两人越说越觉近亲，渐渐直呼表字，畅谈天下大势。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了，荀彧仓皇起身：“哎呀！耽误您休息了，我得赶紧回大帐，恐大家已散去了。”

曹操冷笑道：“散不了，无论何事本初都要挨个相问，再过半个时辰也散不了。”

“孟德公诙谐，小弟且去，改日过营拜望您与戏志才。”说着，荀彧笑着去了。

曹操躺在卧榻上出神，跟荀彧聊了一阵竟然不困了：这个荀文若确有些魅力，畅谈国事也颇具见解，且有颍川人望，能不能将此人笼络到自己身边呢？

他一伸手，拿过案上的《子虚赋》，瞧了两眼又放回去：司马相如未得志之时写下《子虚赋》虽说是虚虚实实，倒还有些见解，可是见到孝武帝刘彻之后，却只能写《上林赋》那等彰显武帝功德的马屁文章……嗯？彰显功德……我儿就起名叫曹彰吧……

“曹叔父在里面吗？听说他病了，我来看看。”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原来是袁绍的幼子袁尚在门口与亲兵说话。曹操赶紧把眼闭上装睡，寄人篱下时即便是孩子也得防备！

【嫌隙渐成】

邺县乃河北第一坚固城池，墙高三丈，沟堑深奥。加之城池内外户口殷实，商贾云集，粮秣充沛，实不亚于昔日之洛阳。而韩馥竟轻而易举把这座河北大城连同整个冀州拱手让给了袁绍。

逄纪之计果然奏效，一封书信发到北平，公孙瓒大喜过望，连忙借口讨董起兵直奔冀州。韩馥顿时方寸大乱，袁绍差出的三位说客应运而至。荀谌巧舌如簧反复陈说利害，把袁绍捧成天降的救世英雄；高幹少年英豪，危言耸听几番恐吓；张导拉着他歃血为誓，力保袁绍无意加害。三个人各展才能说了个天花乱坠，把韩馥灌得晕头转向，糊里糊涂地就答应退位让贤，还把三人奉为上宾。

袁绍进驻时，虽然受到了冀州长史耿武、别驾①闵纯、治中李厉等人的阻碍，但还是有惊无险渡过难关。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七月，袁绍正式入主冀州，自领州牧。入城伊始，袁绍马上剪除耿武等人，架空韩馥权力，巩固自己的部下，进而辟用贤才。巨鹿田丰、广平沮授纷纷而至；冀州第一豪强审配，坐拥千顷，主动来拜；颍川望族辛评兄弟，远道而来；著名贤吏郭图，率领乡众投奔；连冀州叛将麯义也率众归降。一时间，袁绍手握数万精兵，粮秣充足，声势震慑河北之地。可怜公孙瓒被人利用空劳一场，又一时寻不到挑衅袁绍的名义，只得牢记此恨铩羽而归。

对于曹操而言，除了加深袁绍对他的信任，却没捞到什么好处，仍旧是日日为别人的凌云壮志而忙，在练兵与会晤中谨慎度日。

“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说话的是沮授，他意气勃发声音浩荡。邺城的郡府可跟延津营帐天壤之别，广亮的厅堂，开阔的大门，高旷的天井，将沮授的话烘托得气势恢宏余音绕耳。“将军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

“说得好啊！”在场之人无不交头接耳，连声赞扬。

“沮先生所言正乃绍平生所愿。”袁绍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又道，“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奋威将军、监涉冀州各路兵马！”

这句话一出口，堂内就不似刚才那么热闹了。田丰、审配等人点头赞同，逄纪、辛评等人却低下脑袋略显不快。沮授受宠若惊：“在下方至此间就受此重任，实在惭愧。”

“沮将军所说乃是齐桓晋文之道，”不待别人意见，袁绍已经改口称他为将军了，“绍久有此意，当然要予以重用。请将军不必推让。”

曹操此刻位座将领之中，且居于首位，颇得袁绍器重。但是他心里对袁绍的隔阂却越来越深：随口就是一个将军，真不知道你修的表能递到何处去！

忽然，一个刻板苍劲的声音突然道：“主公，在下有一策禀奏。”

真可谓一鸟入林百鸟压音，郭图站了起来。郭公则其人本是颍川计吏出身，虽然干练有能，却近乎酷吏。他年龄其实不甚大，但是脑门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明显，干瘦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眼睛，鹰隼一般的鼻子，加之修长的胡须，给人一种阴森莫测的感觉。曹操也不喜此人，总觉得郭图苛刻沉郁，仿佛心中藏着可怖的魔鬼。

“今虽得冀州，然立足未稳，有一件大事却不可迟缓。”他缓步走到厅堂中央，“青州刺史焦和好立虚名，唯善清谈，前番诸家兵马会盟，他未及得行，黄巾余寇已屠城邑。焦和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崇祷神灵，足见其无能！主公当先青州以固今日之势，可保冀州不受东面之危。”

袁绍尚未表态，田丰又起身施礼道：“公则所言甚是，青州黄巾余众流入我境实是可畏。不过……”他话锋一转，“青州既有焦和部曲，又有黄巾之众。以在下之见，不如西越山岭进取并州，一者可寻张杨一部为呼应，二者白波贼乌合之众逊于黑山。倘得并州之地，可由北通向关中，取董卓可更进一步。”

曹操特意看了看袁绍，只见他脸庞微微抽动了一下，就明白他的所思所想：现在袁绍如日中天，怎会去管董卓。一旦拿下关中就要尊奉皇帝，到时候便没机会做大了。趁着现在山高皇帝远，坐断河北之地，拥兵自重才是要紧的，郭图之策确比田丰的想法实际。

曹操既然看得出来，逄纪那等最善察言观色之辈当然瞅得更明白，马上插言道：“东进西进之事皆不忙，以在下之见稳固冀州才是要紧之事。前番公孙瓒无获而返，我恐其终不甘心，主公当以重兵北固，以防幽州之变……然后再徐图青州。”

曹操差点乐出声来：逄纪这个谄媚之徒，如此八面玲珑的措辞亏他想得出来，前面说东进西进皆不忙，讲了一番大道理，最后却落到徐图青州，这还是默认郭图之计啊，真够圆滑的！

袁绍矜持道：“一说东取、一说西进、一说北固，我看此事咱们不忙商议，先将冀州诸事完毕再说。”

“诺。”三个人各自归座。

袁绍扭头看了看曹操：“孟德，公孙瓒若来，当以何法敌之？”

曹操收住笑容，凝重道：“公孙瓒之众以游骑为主，突袭有力而阵战不足。将军当造强弩、缮修备，以逸待劳以整破散，如此交锋，我料公孙之众必败。”

“好！”袁绍似乎感慨颇深，“前番孙文台攻入关中挫败董卓，天下皆以为能，我看孟德实不亚于孙坚。”

明知他的褒奖有些夸张，曹操还是故意显出沾沾自喜的表情。

“主公，您知道孙坚为何攻至洛阳马上回军吗？”逄纪又主动接过了话茬。

“关中险阻，进不能取，当然要退了。”袁绍心里也酸溜溜的，自己这个直至敌锋的义军主帅没能得胜，却叫一个远在南边的长沙太守出尽了风头。

“我听人言，孙坚在宗庙废墟的一口井中打捞出了传国玉玺！”逄纪此言一出语惊四座，这可是个骇人的秘闻。

传国玉玺乃历代帝王之宝。相传本是春秋时出自楚国荆山的玉璞，因卞和献玉号曰“和氏璧”，秦始皇一统天下，将其造成传国玉玺。上有李斯所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由良匠孙寿雕刻。

秦灭之际子婴献于高祖刘邦，自此归于汉室，传至哀平之际，王莽篡位，太后王政君抛印砸逆臣，崩去一角，后以黄金补之，因此民家又号“金镶玉”。更始帝灭王莽，赤眉王刘盆子又灭更始，几经辗转终归光武帝刘秀。光武中兴以来，此印与皇位一并传承，直到何进谋诛宦官失败被十常侍所杀，宫廷发生大乱，传国玉玺便不翼而飞。今天闻逄纪之言，才知此印落于孙坚之手。

袁绍眼睛一亮，又黯然道：“孙文台一去，此印八成又要转到公路之手了。”如今的袁家兄弟已经闹到决裂的地步了，袁绍计划立刘虞为帝，袁术便公开反对；后来趁着袁绍粮草不济，袁术派孙坚直入关中。近日还有传闻，袁术与公孙瓒勾勾搭搭书信往来，公然称袁绍是婢女所生，非袁氏正宗，同姓兄弟已毫无手足之情。

逄纪素来察言观色说话小心，但这次却很直白：“非是在下离间将军骨肉，我观袁公路有王莽之心。前番说什么‘志在灭卓，不识其他’，我看他是想自己当皇帝。”

大家此时都不敢出声，生怕乱说话会引发忌讳。哪知逄纪真真把袁绍的脾气摸了个透，袁绍果真毫不否认：“为了汉室江山社稷，我也不能抱残守缺顾念手足之义了。”说罢低头轻叹，使人觉得他很无奈。

真虚伪……曹操心中冷笑，却觉得自己与他们兄弟都有些交情，这个时候应该对袁绍有个明确的态度，忙道：“将军此举实在是顾全大局，想当年我与您和公路皆有深交，颇感将军之仁德更隆，公路远远不及，我想大家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以疏间亲的罪过决不能自己一个人担，曹操故意把话抛给在场诸人。大家当然不能说不对，忙纷纷表示赞同，袁绍也就放心了，这才说出点儿正题：“孙文台其人，猥琐小吏出身，得势小人素无恩义，因嫌隙而诛荆州王叡，夺资财而戮南阳张咨……”

曹操听着不大入耳，心道：“虽说孙坚是小吏出身，你比之强百倍，但也不至于把人家贬得一文不值吧？以家世出身取人，这难免有些偏激，况且孙文台据说还是孙武子的后人呢！”

“所以我有意逐孙坚出豫州，莫叫他在此间胡作非为！”袁绍的意思很明确，不能让袁术、孙坚占领中原之地进而威胁到河北，“何人可领兵夺取豫州？”说着眼光扫向曹操。

刹那间，曹操心头狂喜，暗道：“他完全对我放心了，希望我领兵出去了！难怪刚才拿我与孙坚相比，又问好了敌对公孙瓒之法，原来是想派我出去，我自拥一地的机会来了……等等，豫州能去打吗？一者孙文台非等闲之辈，这块骨头不好啃；二者袁公路为其后盾，他与袁绍毕竟是兄弟，假如有一天和好了，我岂不是要招恨？我要是带兵去自占一地，不管袁绍的话……那似乎是两面树敌了……这次机会虽然好，但还是不能去！”

“何人可领兵夺取豫州？”袁绍又问了一遍，还是看着曹操，目光甚是和蔼恳切。

“将军。”曹操起身施礼，“在下举荐一人可以胜任。”

袁绍很意外：“何……何人？”

“周仁明可往。”

周与曹操不同，坐在西边众将的中后位置，听曹操说出自己，也是一愣。曹操缓缓解释道：“现今周之兄周昕为丹阳太守、周昂为九江太守，仁明若往可借扬州二兄之力共图孙坚，实是不二人选。”

“好好好！”袁绍这一次再也矜持不住，连声叫好。在他看来，曹操真是难得的膀臂，处处都替自己留心，考虑得那么细致，派周前去不但豫州可得，连扬州的关系都一下子拉近了，“仁明，孙坚那个荆州刺史不过是公路私立的伪职，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豫州刺史，领兵去取阳城，逐走孙坚。”

周现在不过是个别部司马，一下子成了豫州刺史，而且南下临近二兄更是求之不得，忙起身拱手，说道：“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拿下豫州给您！”

“别忙，我再帮你放一箭。”袁绍自案中举起一封书信，“董卓无谋之辈，已任刘表为荆州刺史。那刘景升名称八俊，岂会与贼人同流合污？现在他已在襄阳立脚，得蒯良、蒯越相助初定荆州，还有襄阳豪强蔡瑁相助……”

一听到蔡瑁的名字，曹操猛然抬头——蔡瑁是曹操幼年的玩伴，如今竟也保了刘表。袁绍手拿书信还在吩咐：“我与刘表素来交好，此处有书信一封，可下至襄阳，请他在你出兵之际掣肘于敌后，你拿去收好，伺机而用。”

“多谢将军！”周赶忙恭恭敬敬接过来收好。

在他们议论这件事的时候，田丰、沮授二人一直面有忧色，互相对视了一眼，田丰终于起身道：“将军，如此行事虽好，但结怨青、并、幽、豫四州之地，是不是树敌太多了呀？”

“元皓兄过虑了！”不等袁绍发话，逄纪就替他说了，“今将军兵力之盛冠于北州，自当多求路径，择而行之，非是一并而为。况且在下一旁相观，以将军之才，即便一同处置也并行不悖嘛！”他还没忘了拍马屁。这两句话把田丰噎得严严实实，可袁绍却颇为受用，矜持着抿嘴而笑：“元图过誉了……”

“报！”一个小校在堂口跪倒，“刘都尉回来了。”

袁绍脸上顿时挂了霜。前番在延津，刘勳受命稳住张杨与於夫罗二部。那张杨一部倒是诚惶诚恐归顺；可於夫罗乃匈奴单于，见袁绍差一属下筹谋，甚感轻慢见疑，于是以兵挟持张杨奔黎阳去了。刘勳既没能完成任务，又逢母丧，未曾到邺城回命，先急着回家奔丧，搞得袁绍十分恼火。

“他回来得可真早啊！”袁绍说了句反话。

曹操劝道：“子璜跟随将军多年，昔日在洛阳西园为您出过不少力，望将军不要重责。”

田丰也拱手道：“为母奔丧而逾期，这也是孝子所为。”

逄纪尖着嗓子道：“对啊！刘子璜是孝子，忠孝不能两全嘛。”这就不是劝了，是火上浇油。先说人家是孝子，又说忠孝不能两全，那就暗含着说刘勳不忠呗！

田丰立时就急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元皓兄，是你说的刘勳是孝子啊！小弟只是赞同你的话。”逄纪诡辩道。

“那你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张导接过话茬。

沮授劝阻道：“元图是一时失口嘛……下次说话一定要妥当。”

“我怎么失口了？”逄纪有恃无恐又冲他来了。

“你！？”沮授气得脸都红了。

这么一搅可热闹了，沮授、田丰、郭图、张导、荀谌、许攸、审配、辛评这一干谋士争辩起来，有向灯的，有向火的，吵得不亦乐乎。众将劝不开，就连袁绍出言制止他们都不理。

哐啷！

突然一声巨响——有一把佩剑落在砖地上，砸得山响，大伙吓了一跳，马上安静下来。扭脸来看，只见郭图背后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部属正趋身捡剑，一边捡还一边道歉：“对不起，一时疏忽剑掉了，抱歉抱歉……”

曹操暗笑：这小子还真有坏主意。

袁绍皱着眉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大事已经商议定了，子璜的事情我与他单独谈就行。”诸人起身纷纷告退。一出厅堂，曹操快步赶上那个落剑的年轻人，一拍他的肩膀：“你且住了。”

那人回头见是曹操，赶忙堆笑：“曹将军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郭嘉。”

“奉孝，快走啊！我们还要去选拔几个都尉呢！”前面的郭图回头催促道。

“哦，来啦来啦……曹将军，改日再会。”说罢，他提着衣襟急匆匆去了。

曹操仰面而笑：郭嘉郭奉孝……颍川郭氏……有点儿意思……正笑间，又见虎牙都尉刘勳一身孝服满面愁容地迎面走来。

曹操转喜为忧：“子璜，令堂过世了？”

刘勳感叹道：“罪过罪过……主公之事未能办好，赶回家老娘又已经过世，我真是不忠不孝之人。”

“别这么说，改日咱们再聊，本初等着你呢。”曹操说着指了指厅堂，“刚发过点儿脾气，你且留神。”

“多谢多谢。”刘勳拱手而去。

不管袁绍生气与否，今日却是曹操投奔袁绍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他看到了离开袁氏控制的希望。出了邺城，他带着楼异、王必快马奔至漳河边，游览了一番景致才缓缓回营。

辕门之外，曹洪与夏侯渊正在手举令旗操练人马，营内卞秉领着几个人修缮兵器，大帐里戏志才正与夏侯惇、任峻二人对弈。

“好兴致啊！”曹操笑眯眯的。

任峻苦着脸道：“戏先生真是太厉害了，我们两个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

“你们哪儿行啊？哈哈哈……”

夏侯惇抬了一下眼皮：“孟德有喜事？”

“袁本初今天想差我去讨豫州。”

“你答应了？”戏志才猛然抬头。

“没有，我荐了周仁明。”

“没有就好，”戏志才长出一口气，又低下头看棋盘，“豫州中原之地，做买卖不错，打仗就不行了。那是个死地，在弈局就像是中央，四面为战，若春秋之韩。更何况如今中原受董卓侵害，民生凋敝无所产出。那地方去不得……至少现在还去不得。”

曹操笑道：“不过有一就有二，袁本初定会重用我的。”

“这一天不远了。”戏志才拿起棋子想了想，将它落定又道，“主公今天回来晚了。”

“我到漳河边逛了一圈。”曹操掸了掸衣服上的土笑道，“若有一日取邺城，当以漳河之水灌之。”

“有人欢喜有人愁啊……您回来得太晚了，方才荀文若到我帐里去过，跟我说了点儿事，已经走了。”

“哦？”曹操有些诧异，“什么事？”

戏志才始终直盯着弈局：“袁绍把刘勳杀了。”

“什么！？”曹操手扯帐帘，“刘子璜是跟随多年的老部下，他岂能如此狠心！”

“荀彧说，刚开始两人还彬彬有礼，后来却越说越僵当堂争辩，逄纪又跑去进了几句谗言，袁绍就把他杀了。”

“在城里的诸公就没人敢保吗？”曹操疑惑。

“据说张景明劝了几句，袁本初不听，把他也数落了一顿。”戏志才面露微笑，似乎棋局已占上风，“荀彧让我转告您，希望您日后多多留心，不要轻易招惹麻烦，也不要与其他人随便往来。”

“文若可真是好心啊！”曹操深深点头，“我与本初虽是友人，却不及子璜亲近，他连子璜都杀，我确实要小心。”

“文若对我讲了许多，他见识果真非凡。”戏志才点点头：“他说现在一定要小心，现在是袁本初必须杀人的时候。”

“哦？”

“将军请坐，我替文若为您解之，”戏志才终于放下了棋子，转述荀彧的话，“袁绍本汝南人士，然今到河北，部下有新有旧派系林立。许攸、张导包括您都是过去的旧党，郭图、荀谌、辛评兄弟是颍川一派，审配、田丰、沮授是冀州本土派，这三类人物凑在一起当然要斗个高低上下。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如今既在冀州，就要得当地士人之望，所以袁绍现在要换掉过去的将领，改用河北之人。杀刘勳一者为了立威，二者还是为了让出兵权交与本地的将领。”

曹操恍然大悟：“这就难怪了，他今天任命沮授为监军。”

戏志才又道：“袁绍其人心思缜密，他要用冀州之人，但又不能完全信任。可是仍然以旧人掌权就难免他们居功自傲尾大不掉。所以颍川一派就成了解决办法，他用郭图选拔将领，建立这一派的威信。最后形成两派势均力敌，而旧人则要渐渐淡出，只留下逄纪那等贴心的人。”

“哼！逄元图那等吮痔之徒。”

“党争这东西杀人于无形，将军父子应该最清楚。”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曹操，“旧人被疏远是肯定的，不过您应该没有关系。因为以将军治军之才，袁绍必要授以外任，以助他开疆拓土。您要注意的正如荀彧所言，就是不要轻易结交任何一派的人物，以免给人口实。”

“荀文若心机深远，且待我不薄啊。”

“那是因为将军您的忠义英明。”戏志才连连点头，“《吕览》有云‘以富贵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将军虽处人下，却还能有人望，足见您比袁绍强。”他也不忘时而替曹操打打气。

“荆棘丛中非凤凰所栖。”曹操踱至帐边，“看来还得想办法尽快离开啊。”

“我想袁绍派您外去之期不远了，不过您万不可北上。”

“为何？”

戏志才似乎已经说完最要紧的事情，目光又回到弈局上：“袁绍坐拥冀州，兵强马壮，现又得本地豪强之望。幽州刘虞忠厚不谙计谋，公孙瓒又穷兵黩武；并州白波贼劫掠为志，缺乏远见；青州焦和懦弱不堪，毫无治兵之法，只要袁绍文修武备剿灭黑山，不出四五年的光景，河北之地将尽归其所有。将军若领兵北上，虽可占数城之地却不足以自保，终被其围困，大事难成，所以只有拓地于大河以南！”

“那又该是哪里呢？”曹操还未理清思路，这时丁斐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封好的匣子道：“孟德，这是鲍信差人送到陈留，夫人遣人转来的。”曹操赶忙接过，撤去封印打开，里面却只有一张帛书。“一封信竟要这么麻烦，必定是隐秘之言。”曹操马上展开，只见鲍信仅短短写了几句话：

〖袁绍为盟主，因权夺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若抑之，则力不能制，只以遘难。且可规大河之南以待其变。〗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规大河之南……”曹操似乎明白了，抬起头看了看戏志才。

“将军昔年初踏仕途之地，现在张邈、鲍信都在那里……”戏志才掌中一子落定，“没错……就是兖州！”

第九章 赢得袁绍信任，有了立足之地

【天时相助】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冬，一个群雄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突然出现了。由于地方战争的蔓延和割据势力的压迫，百姓苦不堪言，进而爆发了继黄巾之后，最大规模的一次农民起义。

青州刺史焦和实在比韩馥更加懦弱无能。他坐镇在临淄城，却毫无领兵作战的能力和胆量，每日里祈祷神灵保佑，又恐冀州黑山军趁着黄河结冰杀过来与青州黄巾会合，竟命人打造陷冰丸（可使冰融化的弹丸），终于弄得属下离心兵马流散。焦和最终在恐惧中病逝，青州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黄巾余部因此气势大振，袭击城邑打破地方军，聚合三十万之众北渡黄河，意欲与黑山军会合。

青州黄巾、黑山军、白波军各据实力，如果三股义军连成一体，将会使整个黄河流域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鉴于这个来自老百姓的巨大威胁，各个地方割据不得不暂时妥协，共同投入到镇压义军的战斗当中。公孙瓒率领精锐骑兵三万南下，在东光大破青州黄巾，继而追击到黄河沿岸，共斩杀义军三万人，俘虏七万人。

青州黄巾北渡失败后，转而西进，侵犯兖州。一时间兖州诸郡又变得不容乐观，陈留、东郡被黄巾于毒、白绕、眭固等部十万众侵扰，直接威胁到冀州的大后方。只要这两支起义军一会合，袁绍便永无宁日了。这段日子里，曹操一直密切观察袁绍的一举一动。虽然这位车骑将军设法保持矜持庄重，但眉梢眼角间已渐渐泛出了愁苦——义军，尤其是背后兖州的义军，是必须除掉的心病！

戏志才提议曹操，以昔日旧友的身份请袁绍过营饮酒，要在酒桌上把事情敲定……

“孟德，请饮！”袁绍似乎是把架子全然放下了，这一晚他连连干了十余盏，现在干脆反客为主为曹操满酒。

曹操恭恭敬敬举起，回敬之后只微微抿了一小口。已经喝了不少了，他怕自己再喝下去会不小心吐出不该说的话。

“兖州绝对不能有闪失。”袁绍却一口把酒灌下，他是极为深沉的世家子弟，这样饮酒的情况很少有，“我现在要干的是击败公孙瓒统一河北之地。如果在我跟公孙瓒交手的时候，黄巾贼从背后捅我一刀，那愚兄我就完了。”

愚兄……多长时间没听过的称呼了，我都习惯他自称“本将军”了。好吧，就冲他这句“愚兄”，我也得说几句好话……想至此曹操又轻轻抿了口酒，缓缓道：“本初兄，小弟有几句真心话想对您说。”

“瞧你说的，此时这般情形，你我二人还不能推心置腹吗？”今晚的袁绍果真与平时不同，竟还戏谑地白了他一眼。

曹操环顾自己这空荡荡的大帐：除了他与袁绍对坐案前，连一个伺候的小卒都没有。袁绍只身过营饮酒，看来他真是想推心置腹，但当年我家遭宋皇后一族连累，二次入京为官去找你的时候，我何尝不想对你推心置腹呢？那个时候你可曾真心真意对我？算了吧，过去的事情不计较，今晚且说今晚的吧……

“本初，不管谁对你提议攻打哪里，你都要慎重。”曹操喘了一口大气，“东进青州也好，西取并州也好，北伐公孙瓒也罢，暂时都不要考虑。”

“哦？”袁绍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的冀州还不那么稳。”这次曹操把酒喝干了，“黑山之众终是你心头大患。”

“那些土包成得了什么事？”袁绍心里明白，但还是故意把话说得不屑。

“他们虽成不了事，却足能败你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在你赶走韩馥的那天，董卓已经任命了一个叫壶寿的人担任冀州牧，这个人现在就在黑山军中。如果有一天他们趁你与公孙瓒交恶，暗地里偷袭冀州，拿下你几座城池，然后把壶寿往里面一摆——你是顾前还是顾后呢？”

袁绍无奈地抹了抹脸颊。

“所以，黑山军一定要打，而且要把他们打散，打得溃不成军。一者是为了你的位置考虑，二者收纳百姓民夫，为你充实户口，积蓄粮草，我想三五年内就可以大有改观。”曹操笑盈盈地看着他。

“三五年内……”袁绍突然显得有些伤感，“愚兄已过不惑之年了，还有多少个三五年？鬓角都开始转白了。不过……”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会好好考虑你的意思。”

曹操起身为他满上酒：“本初，有些事情急不得。”

“那你还提议叫周去打豫州呢？”袁绍拿起刚满上的酒就喝，“周仁明远远不是孙坚的对手，若不是周家兄弟和刘表在荆、扬帮忙扰敌，他早就被孙坚击溃了。”

“你得设法叫仁明坚持下去，即便打不下豫州，也得打。”

“哦？”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曹操含蓄地说，“孙坚若是完全打通了豫州，便会有个人长驱直入杀到兖州之地，到时候咱们全完。”

“有个人？哈哈哈……”袁绍仰天大笑，刚刚舀起的一勺子酒全撒了，“你就直说袁公路就好了。”

“你敢说我可不敢说，疏不间亲嘛。”曹操咕哝道。

“哈哈哈……我的好兄弟……弟弟……哈哈哈……”袁绍笑着笑着，眼角突然流下一滴泪来，“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可以让着他。他抢我的陀螺，我让着他。他要坐正席赶我坐末席，我让着他。他要当虎贲中郎将，我舍着脸去求何进！谁叫他是正妻生的，我娘是小妾，能忍我就都忍了。可是到今天，他……”

“本初，你醉了！”曹操皱起眉头。

“没有，我就是有点儿难过……但是不后悔，因为我不欠他的。”袁绍抹抹脸，“我什么都能容忍，就是不能容忍他说我不是袁家人，他不能侮辱我娘！”

娘亲……那个萦绕在两人之间，使他们成为朋友的情愫又回来了。十八年前，在胡广的丧礼上，两个人畅谈国事彼此交心，那时还都是九卿之子，两个潇洒风流的青年……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朝廷没有了，家乡没有了，当年那两颗自由自在的心也没有了。所剩的是两个胡须就要转白的中年人，两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将军……

沉默了一会儿，袁绍清醒了不少，道：“公孙瓒已经派他弟弟公孙越领兵援助孙坚了，周仁明那里将会更难打。”

“怎么回事？”

“刘伯安有一子刘和，在朝廷任侍中，他偷偷逃出长安，打算到幽州请他父亲出兵救驾……”

曹操苦笑道：“刘虞父子有其心也无其力，自己都快叫公孙瓒逼死了，哪还顾得了皇上？”

“你听我说完了。”袁绍摆手示意他认真听，“刘和逃出长安却过不了河南，只能取道迂回至南阳，结果叫公路扣留了。他给刘伯安写了封信，说你儿子在我这儿，咱们共同举兵勤王。刘虞没办法，就派给他几千人，结果公孙瓒叫他弟弟公孙越也带兵前往，暗地里串通公路把刘虞的兵收编了。现在这支队伍自南阳开拔，已经与孙坚合流，一起跟周仁明玩命呢！”

“挟持人家儿子，也真够无耻的。”曹操这会儿已经不再顾及袁绍与袁术的兄弟关系了。

“现在公孙瓒已经与公路结盟，孙坚又是他的杀人利器！”袁绍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边呢？幽州刘虞太柔弱，我看早晚会被公孙瓒吃掉。荆州刘表太远了，只能够制公路掣肘于后，而且他自己在荆州还不算稳固。本来可以请张邈或者鲍信分兵豫州，帮咱们抵挡一时，可是……这帮可恶的黄巾贼，把所有计划全打乱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到南方去闹呢？”

曹操觉得这酒喝得差不多，该办些正事了，马上试探道：“本初，你以为兖州诸郡战事将如何？”

“不甚乐观，”袁绍撇撇嘴，“陈留郡张邈太柔、张超太刚，他们兄弟治民理政尚可，用兵打仗就不成了。至于那个东郡王肱，想起来就有气，龟缩在东武阳，连一仗都不敢跟贼人打，真不知道当初刘岱怎么挑中他的！”东郡太守原来是桥瑁，可是酸枣县驻军之时，兖州刺史刘岱为了抢夺粮食将其杀害，私自立了亲信王肱为东郡太守，此人甚是不堪其任。

曹操按捺着紧张的心情，看似随口道：“我去东郡灭贼如何？”

袁绍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那一刻，曹操的心都不跳了……

“也好。”顿了良久袁绍点点头。

曹操长出一口，盼了这么长时间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不过……”袁绍似乎又有所怀疑，“孟德你离开河北，我就少了一条膀臂。”

“本初兄，小弟此去不单单是为了平灭黄巾。”曹操恐他再改变主意，赶紧把日夜思考的说辞搬了出来，“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那刘岱不经表奏私立王肱为东郡太守，似有独专兖州之意。”

袁绍听他这样说，马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刘公山不会吧？”

“他自专兖州还是好的。如果此人被袁术拉拢，大河之南化友为敌，那兄长将祸不旋踵。既然如此，不如让小弟我去打东郡的黄巾。待平定之后，东连张邈，西和鲍信，我们三人合力护卫兖州。”曹操又要给袁绍满酒，却见还有大半盏，便又放下了，“自豫州北攻冀州，必然要经过兖州之地。倘若日后周战败，豫州尽失，北上之路被袁术、孙坚打通……那么我就与张邈、鲍信合力，把他们阻于兖州之外，为兄长再设一道屏障！这样把河北之地隔绝起来，兄长就可专心对付黑山贼与公孙瓒。”

“好……好……这办法太好了！”袁绍腾地站起身来，绕过桌案紧紧抓住曹操的肩膀，“张邈治民、你来治军、鲍信善战，你们三个各拥一郡联手据河，袁术、孙坚有何惧哉！哈哈哈……”这次他是真正的开怀大笑了。

曹操瞧着他笑，一个字都没敢多说，因为他太了解袁绍的性格，自己只要有丝毫的夸张举动，心事马上就会被他看穿。所以仅仅是低头饮酒，故作愁闷状。袁绍见他皱着眉，不禁发问：“你又愁些什么？”

“唉……虽然这办法是我提出来的，但是我本人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当年平定宛城反贼之时，我亲见孙坚之勇，此乃劲敌也！”曹操一边说，一边故意摇头晃脑。

“你怎么又自疑了？兖州东郡之事舍你其谁？”明明是曹操求他的事情，现在反成了袁绍央求曹操了。

“小弟……勉力为之！”曹操起身向他施了一礼。

袁绍微笑着点点头：“这样吧，王肱那厮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现在我任命你接任东郡太守！”

“啊！？”事情顺利得连曹操自己都不敢想象。

他本意是到东郡平定黄巾之后，再回头干掉王肱，现在袁绍一句话，他名正言顺省了不少事。

“只要你能阻挡住公路与孙坚，便是我平定河北的第一大功！”袁绍在大帐中来回踱着步，“愚兄日后得志，定不会亏待你。”

“谢将军栽培！”什么时候称他兄长，什么时候称他将军，曹操拿捏得很到位。袁绍拉他坐下，把两个人的酒都满上：“咱们干！”

曹操豪爽地照办了。

“愚兄给你看样东西，”说着，袁绍解开腰下的革囊，从里面掏出一枚四四方方的虎纹铜印，“这两年来，我表奏官员靠的就是这个。”

曹操看得清清楚楚，这块印刻着“诏书一封，邟乡侯印”八个篆字。袁绍逃出京师，周毖暗中游说保护，董卓任命他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他就因此刻了此印用以发起义军统领群雄。这两年来，不知有多少太守、县令、将军、都尉是靠这颗印制造的诏书册封出来了。曹操突然觉得不寒而栗，现在自己当的那个奋武将军，不也是靠这颗印创造出来的吗？

“董卓进京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符节印信管天下的日子结束了。”袁绍又主动为俩人满上酒，“可是我这颗印还能管用……至少在冀州、兖州还管用，那是因为咱们的努力。”

曹操也笑道：“是啊……好厉害的一块印啊。”这感叹意味深长。

“别忙，我这里还有另一块。”袁绍又从革囊里掏出一块，不过这次是玉璞——这块玉璞方圆四寸，洁白无瑕，晶莹剔透，赫然泛着光芒，只是还未经雕琢。袁绍将之托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把玩，仿佛这比他的生命还重要：“孟德，咱们再让这颗印管用起来，如何呀？”

曹操笑而不答，心里的愤怒却已经到了极点：说穿了你跟你那个寡廉少耻的弟弟都是一路货色，而且你比他更阴损、更虚伪。他拿走了大汉的传国玉玺，你就想要再造一颗，左不过就是想当皇帝嘛！当初在董卓面前唯唯诺诺，连个屁都不敢放，却有脸在这边作威作福。你要当皇帝我不反对，更不会妒忌，但是有本事就打到长安，杀了给你耻辱的那个家伙，真真正正像个爷们一样！现在这副德行，我曹孟德岂能屈服在你帐下，受你驱使？

袁绍今天真是过量了，他把两块印收好，也不用曹操劝，一盏接一盏地自斟自饮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曹操看着他那张由白皙转红的脸，那张平日里如此庄严矜持的脸，此时此刻他是那么猥琐，那么可笑，那么令人厌恶！

“哈哈哈……”两阵笑声交织在一起。

袁绍笑，曹操也笑，笑的原因完全不一样。袁绍喝酒，曹操也喝酒，灌进喉咙的感觉截然不同。不过人喝醉了都是一样的，卸下伪装全是同等货色！

“将军，时……”一个袁绍的亲兵掀起帐帘，见两位将军酩酊大醉满地狼藉状，有些不知所措，“时辰不早了，将军该回去了。”

“回去……回去睡觉。”袁绍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今天真……真痛快！”

“痛快痛快！”曹操歪在那里摆着手。

那个亲兵又叫过一个人，两人架着袁绍跌跌撞撞出了曹营大帐。袁绍临走时还嚷着：“孟德，这天下该好好理一理了……”

他们刚一走，夏侯惇与戏志才匆忙钻了进来。夏侯惇拍拍曹操肩头，笑道：“孟德，能把他喝成这副德行，可真有你的。”

“天下该好好理一理了……”曹操醉得眼神迷离，“呸！是该好好理一理了，但大部分自以为是的人都这么想。”

戏志才用力摇着他：“大事可曾定下？！”

“他任命我为东郡太守……谁他妈稀罕呀！”曹操骂完这一句就倒在了榻上。

戏志才长出一口气：“行了，有立锥之地了。咱们出去，叫他安安静静睡吧。”

两个人蹑手蹑脚出了大帐时，曹操的鼾声已经起来了。夏侯惇连伸大拇指：“戏先生真是厉害，竟然想到请袁绍来喝酒，还真管用了。”

戏志才捻着小胡子嘿嘿一笑：“你不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天下大事都是喝着酒决定下来的。”

“袁本初四世三公素来稳重端庄，今天也喝成这副样子。”

“唉……”戏志才摇摇头，“明天他们就恢复原样了，彼此恭敬彬彬有礼，俩人都是一样的。”

“既然都一样，你为何不保袁绍，偏偏保我们孟德？”夏侯惇随口开了句玩笑。

“你真想知道吗？”戏志才驻足，仰面望着天空，“《吕览》有云‘当今之世，浊甚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两个人虽然差不多，但是天下更需要一个了解黎民疾苦的人。”

夏侯惇愕然。

“元让，今晚你就当我也醉了，刚才的话就忘了吧。”戏志才低头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咱们仅仅迈出了第一步，以后究竟会怎样，我也不能预料，还要看将军自己的主张。你最好速速传令收拾辎重，等袁绍的诏书一到，咱们马上起程，此间田丰、沮授、郭图等颇有见识，日久恐怕就要生变。”

“知道了。”夏侯惇也感叹道，“若没有这一场黄巾复起，咱们哪儿来的机会？此乃天时相助，其实侥幸得很啊！”

这是曹操与袁绍这对朋友在一起喝的最后一顿酒。三天后，曹操离开河北前往兖州担任东郡太守，正式有了一片土地。

【立足东郡】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正月，曹操到达兖州，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前往东武阳与王肱完成交接事宜，却转而率军进入了顿丘县县界。

“不去东武阳驻守，却来这里做什么？”任峻眼望着牢牢紧闭的顿丘城，忍不住问曹操。

“我有意趁敌未稳，先击溃那帮黄巾贼。”曹操一脸轻松，“既然到了东郡，就要像个太守的样子。若不先击破贼人，何以得东郡士人百姓之心？”

“将军不要太勉强了，咱们自魏郡渡河至此，一路上鞍马劳顿士卒疲惫，加之粮草将尽，这仗不好打的。况且……”任峻回头又瞅了瞅顿丘城，满脸忧色，“况且将军尚未到东武阳交接印绶，东郡大权仍在王肱之手，各县不能向您补给粮草，这样下去人心会散掉的。”

哪知曹操听完这两句逆耳忠言竟哈哈大笑起来。不单是他笑，还有楼异，就连不远处盘点辎重的戏志才与卞秉也跟着笑。任峻心里一阵发毛：“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曹操见他一脸焦急，故弄玄虚道：“伯达，我率众至此，一是为就近讨敌，二就是为了补给粮草啊。”

“顿丘城四门紧闭防患贼众，您现在尚未名正言顺，如何能打开城门？又岂会有人纳粮？”

“我自有办法。”曹操把手一背转过身去，“阿秉你来。”

卞秉笑嘻嘻走过来：“姐夫，我就知道您得叫我。”

“这里的人只有你我和楼异有本事打开城门，我身为统帅走不开，楼异等安排营帐，那就只有你去了。”中军帐尚未搭设，曹操便从王必捧的一大堆东西里抽出一支令箭，“卞秉听好，我命你带三百名小校，前往顿丘城前，对城上齐声高呼‘曹孟德至此，向顿丘百姓求粮’，务必要让里面的人打开城门。你若不能办到，立刻军法处置！”

“小事一桩，姐夫您何必如此严肃。”卞秉随手接过令箭。

曹操把脸一沉：“这里是军营，没有你姐夫！”

“诺。”卞秉一缩脖子，“尊将军令。”

任峻见卞秉去了甚感诧异，却见曹操镇定自若忙自己的事，便不好再说什么，默默走开。他自从跟随曹操以来一直管理军粮，这会儿便心不在焉地指挥兵士安顿粮食。一辆辆的平板大车都是空的，吃的已经快没有了，恐怕明天就完全吃光了，再不赶往东武阳就来不及了。任峻越想越觉事情紧急，转身要再谏曹操，却忽闻一阵熙熙攘攘的喊叫声音。

只见顿丘县城门大开，除了卞秉领着兵，后面一大片形形色色的百姓如潮水般涌了过来！这些百姓扶老携幼一路小跑，箪食壶浆尽皆在手，有一身粗布的庄稼人，还有身穿锦绣的乡绅，甚至有县寺的衙役，还有几十个手持棍棒的护城乡勇。

曹操摘下头盔往营门口一站，就听到那群百姓齐声叫喊：“曹县令回来了……曹县令回来了……”昔日曹操初登仕途任洛阳北部尉，因棒杀黄门蹇硕之叔等事得罪权贵，迁至顿丘县为县令。在任其间，他打击豪强，善待百姓，甚得民望。如今十五年后，他复归顿丘县，当年的功德人心还在，受其恩惠的百姓哪个不来逢迎犒劳？

霎时间人声鼎沸，各色人等全拥过来，把曹操紧紧围了起来，喊什么的都有。

“曹大人您好呀！”

“孩子快看，这就是爷爷说的曹大人……”

“县令大人，您还认得小的吗？我是王二啊！”

“要不是您，我儿子就被抓走从军了。”

“您救过我们全家的命啊！”

……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这时一个穿着皂衣、头戴武弁的中年人挤到了前面。曹操一看到那张神气精明的脸，马上认了出来，赶忙作揖：“徐功曹，您如今可好啊？”

来者正是顿丘县功曹徐佗，他见曹操认出他来格外欢喜，滔滔不绝道：“曹县……曹郡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您还能回来。想当年您志向高远英气勃发，断案如神爱民如子；您离任之时，黎民百姓无不挽留，士妇老幼洒泪相送如丧考妣，那时节真是……”

“徐功曹，你我也算老相识了，何必讲这些客套话？”曹操听他夸张谄媚甚是不喜。当年他任顿丘令的时候与徐佗相处并不很好，甚至还起过一些争执。

徐佗吓了一跳，当年他是县令时就开罪不起，现在成了太守，还带着这么多兵，更加不敢得罪了，忙回头招呼：“来！大家把东西抬来……大人，您看看这是什么？”

曹操不看便罢，看了险些潸然泪下——原来是昔日自己执法用的那对五色棒。如今它们已锈迹斑驳，颜色都几乎难辨。

当年他与楼异扛着这对大棍千里迢迢从洛阳到顿丘来，用它上打豪强下打盗贼，治理出一个夜不闭户的小县。现在想起来，当年他是多么疾恶如仇、正气凛然，可如今历经世态炎凉出生入死，自己的性格都快磨圆了，哪还比得了当初那么耿直倔强……

“大人，自您走后，这对棍可一直是我顿丘的镇县之宝啊！”徐佗是睁眼说瞎话，自曹操走后，这对棍就被扔到县寺后院风吹雨淋，有一次还差点儿叫衙役改了门槛，这是听说曹操来了，刚从乱蒿草丛里刨出来的。曹操见百姓熙熙攘攘，实在不愿意让大家看到他伤心，忙道：“徐功曹，我初到本郡，又有些事宜要问。你安置好这里，就来我身边做事吧。”

徐佗乐得险些蹦起来，他出身微薄，到四十多岁都没有升官，一直是个不入流的小吏，现在因为这对棒子就抱上了曹操的粗腿，赶紧跪倒谢恩。

“起来吧，现在战事未息，大家的安危要紧，快带百姓们回去，严守城池要紧。”

徐佗爬起来微笑道：“大家可都是冲您来的，在下说话不管用的。”他这个态度甚对曹操爱面子的心思，曹操赶紧高声呼喊道：“乡亲们，静一静，大家都坐下吧。”

百姓果真听他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全都坐下了。曹操登上一辆辕车喊道：“在下离开顿丘十五载，天下的形势可谓大变。如今皇帝蒙尘地方割据，到处都在打仗，我的兵马现在要去平灭青州来的贼人，多谢大家送来的粮食。现在请徐功曹带领大家速速回去，把守好城池，不要让贼人得逞。我已经是东郡的太守了，日后回顿丘的机会多的是，大家各自珍重，等打完了仗，我下令蠲免本县的赋役。现在西京政令不达，免赋之事我能说了算！”

哇……此言一出百姓哗然，更是兴高采烈。徐佗劝了半天，这些人总算是稀稀拉拉离去，有的人真是恋恋不舍，非要拉着曹操的衣襟说两句话才愿回去。毕竟是战乱时节，曹操唯恐黄巾斥候出没，忙令夏侯兄弟小心戒备，自己则逐个搪塞着百姓，叫他们快点回城。即便是这样，也耗了半个时辰才算清静。

等人差不多走光，曹操发现还有几十名乡勇默默无语列队立在一旁：“你们不回去守城吗？”

“不回去！”为首一人摇摇摆摆走了过来，“守在城里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带着这帮兄弟投奔将军，以后就跟着您打仗啦！”

曹操差点笑出声来：此人二十出头，一身乡勇打扮，敦实精干，却身高不足五尺，比自己还差着一截。胖墩墩的一张小黑脸，小鼻子小眼，大嘴短胡须，五官往一处挤着，走路还有些罗圈腿——这样的人也能打仗吗？

这厮恐是被别人挖苦惯了，高声嚷道：“将军莫瞧我个子矮，我能带兵打仗当将军。”他嗓门颇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带兵打仗当将军，好大的口气——既然人家敢开这个口，好赖不问，必定是有两下子，曹操也不好怠慢，笑道：“这位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乐进，是从卫国来的。”

曹操一听是卫国人，赶紧客气道：“圣人乡民，本官失礼。”

卫国本名卫县，也是东郡治下，但那更是大汉天下仅有的两个公国之一。自光武中兴以来，宗室皆封王国，辖同一郡，唯有孝桓帝之弟渤海王刘悝曾被贬为瘿陶王，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县王国。凡立有大功的臣子封侯国，辖同一县，却没有公国这一等级，即便是三公与太傅也都是封侯而已。光武帝刘秀爱好儒学、心慕圣贤，为了尊崇姬旦与孔子，在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封周朝后裔姬常为卫公、殷商后裔孔安为宋公，父死子继世袭罔替，各立公国待为汉室上宾，从此便有了卫、宋两个县公国。

曹操素来崇拜周公姬旦，听说乐进是卫国人，马上显出和蔼之色。

乐进抱拳道：“不敢不敢，在下不过是个粗人，只想投靠将军建立功名！”

曹操瞧他说得这样露骨，也不好扫兴，但他的样子实在不值得抱多大信心，只微微笑道：“既然如此，你们且归到我帐下夏侯司马处听用吧！”那人似乎不大乐意，但还是带着人去拜谒夏侯惇了。

曹操回到帐中，见派去巡查消息的曹洪已经回来了。原来青州黄巾于毒一部盘踞在武阳以西的山谷之中，由于王肱懦弱无能，于毒已经带领数万兵马包围了郡治武阳县，开始攻城。

“既然战事有变，等用饭已毕，传令开拔！”曹操吩咐道。

曹洪大喜道：“在袁绍那里养了这么久，我早就手痒痒了，到东武阳打贼人，好好宰他娘的蛋！”

“错！”曹操指了指曹洪，“不打东武阳，咱们攻于毒的本屯。”

“什么？”曹洪瞠目而视，“孟德忒小心眼，姓王的固然不是他娘的好东西，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曹操有些不高兴：“子廉你听着，这里是军营，要有上下之礼，更不能随便动粗口。以后只能称呼我将军、郡将，不允许叫兄弟、表字。若有下次，军法无情。”

戏志才洞若观火——曹孟德现在立起身来，以后要板着脸做人了。

“将军，在下有一言。”任峻因为是外人，日常比其他人规矩得多，“武阳乃东郡治所，一旦陷落举郡皆乱，民心复不可定，末将以为当先解围。”

“伯达莫要焦虑，我决定攻其本屯，乃围魏救赵之计。昔日孙膑救赵而攻魏，耿弇欲走西安而先攻临淄。咱们攻其本屯，敌人闻我等西进自然回救，武阳自解也。如果他们不回来救，咱们也不会吃亏。黄巾营寨易攻，而武阳城池坚固，我能捣毁其根基，于毒却攻不下武阳城。”说罢，曹操瞅了一眼戏志才，“戏先生，我这一计如何？”

戏志才连连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伯达，粮草可还欠缺？”曹操笑着问他。

任峻脸一红：“在下不知您曾是此间县令。百姓送来粮食，不但有干粮，竟还有些胡饼和肉，现在够五日之用。”

“哼，哪里用得了五日？两天就足以。”曹操志气满满，“大家也速速用饭吧，午后出兵直捣敌穴。”

果如曹操所料，当兵马行至黄巾本屯的路上就有斥候禀报，于毒已经撤了武阳之围，率领大兵回救。曹操精神大振，命令兵马火速前进。于毒的大寨虽然设在山谷之中，却不懂得如何因地制宜把守险要，加之黄巾之众多有家属跟随，所以曹军未费吹灰之力就荡平了营寨，俘虏、辎重颇丰。而紧跟着，于毒的大军也快要杀到眼前了。

这等阵仗再不用曹操亲自出马了，他由亲兵保着坐于山头之上，左右有楼异、王必贴身相护，居高临下观看战局。那于毒乃是黄巾军中的悍将，他虽有数万之众，但尽皆乌合武器落后，远不及曹操那三千多人善战，特别是本屯已经失手，军心已经波动，只有于毒本人率领的几千农夫敢于在前相拼。

楼异看着下面僵持不下的景象，急得直跺脚：“将、将军，我去杀他一阵。”

“别动！你现在是我的护卫，保护将军才是你的职责。你若去了，若有人从小路上山刺杀我怎么办？给我老实待着！”

“诺。”楼异又低下了头。

“这场仗我有把握，只是还需再战一时，于毒亲帅的前队一乱就好办了。”曹操见不让楼异下山，他便无精打采的，又教训道，“你给我精神点！”

“诺。”楼异忙站直了身子。

“如今咱们有一郡之地，一切都得像个样子了。你得学着当个亲兵队长，我也得学着当个一郡之帅，咱们都要重新开……”突然，曹操的眼睛直了，只见自己军队阵脚大乱。曹操不在下面，夏侯惇就是直接指挥的统帅，他的部队在最后面。可是就从他的阵营中，竟涌出一支几十人的小队，这队人也不管阵形，硬是从前面曹洪、夏侯惇的阵营中挤了过去，把自己的队伍冲得七扭八歪，然后一直杀进了于毒的本队。“这是怎么回事……是那个矮子！”

就是那个身材矮小的乐进，他竟带着几十个乡勇从后面挤到前面去了。他赤着大脚板，迈着罗圈步，手握两把乡勇使的大砍刀，舞得似圆盘一般，在于毒的本阵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眨眼的工夫，乐进杀得跟血瓢一般，敌人遇到纷纷退却，如避猛虎。他领着人这么一闯，对峙的局面立刻大变，黄巾军阵中如被楔入一把尖刀！后面曹洪、夏侯渊的人马声势大振各自奋勇向前。

“胜了！？”曹操眼望着四散奔逃的黄巾军，“好一个卫国乐进！”这一仗黄巾败得甚是狼狈，被曹军撵上斩杀者数以万计，众人成鸟兽散，再也集结不成队伍了。黄巾首领于毒不敢停留，火速北逃渡河投奔黑山军去了。

各部喜滋滋地清点所获的辎重财物，曹操则带着亲兵穿行在屯中，老远就看见乐进蹲在一棵大树旁嘘嘘大喘，忙信步走去：“乐进，我看见你了，周公之土不单养儒士，还有你这等勇士！”

乐进抹去一脸的血迹，咧着嘴道：“这仗打得不起劲，我要是有马骑，有长矛使，于毒他跑不了！”

“好。”曹操点头，“给你马给你枪，去给我曹子廉做个副手吧。”哪知乐进脖子一梗，朗朗道：“我才不要当别人副手呢，我可是来自建功名的！您要是让我回一趟卫国，我马上给您拉来一千多人，我要自己领兵。”

楼异、王必吓了一跳，这个人也忒狂妄了，普通一个小兵，刚打一场胜仗就要自己带兵。曹操却不计较，只道：“你可知军中无戏言？”

“在下不夸口。”

“行。你要是能拉来一支千人的队伍，我就任命你为别部司马，自己带那些人。”

“谢大人。”

“慢，”曹操一摆手，“若是你带不来这么多人的话……”

“那您拿刀砍了我！”乐进猛地站了起来。

“哈哈哈……快哉！”曹操仰面大笑，立刻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到他身上，“以后打仗不要赤脚，足乃人之根本，要留心保护。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别部司马，你只管放心去拉队伍吧。”

乐进愣了：“这……”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壮士无需推辞。”曹操莞尔道。

乐进呆立一阵，忽然跪倒在地：“在下肝脑涂地也要报答将军知遇之恩。”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曹操捋髯而笑。

烧了黄巾的本屯，带着缴获的军资器械，押着俘虏，曹营高唱凯歌浩浩荡荡直奔武阳城。离城还有二十里，忽有数骑迎面赶来。为首之人望见大纛，即刻联络斥候，被领到曹操马前。

“你是何人？”曹操勒马道。

“在下东郡从事陈宫，奉前任郡守之令来献印绶。”说罢他从背后解下包裹，将郡守大印捧了上来。

曹操一阵冷笑：“你家大人还真是客气，我离武阳还差二十里，尚未出示车骑将军诏令呢。”陈宫咽了口唾沫，低头道：“王郡将闻知您大破黄巾深感钦佩，自觉无颜面相见，便叫我相迎献印，此刻他已经带着家人，乘车离开武阳城了。”

“他倒是挺机灵。”曹操瞥眼示意戏志才接过印绶，“王肱把东郡治理成这等模样，黄巾一到竟还不敢出战。若是本官论罪，就该派兵追上，一刀把他杀了。”

莫说陈宫，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过……”曹操又把话收回去了，“既然他逃走也就罢了。”

“将军宽宏大量。”陈宫擦了擦冷汗。

“陈宫，你先回去转告郡中官员。东郡遭难乃王肱一人之过，所有官员从事继续担任原职，一概不予追究。”

“啊？您真是宽宏大量。”如果说陈宫刚才那句宽宏大量是客气话，那么这一次可是真心话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官员一帮人，陈宫眼见他身边有这么多亲随，却依旧不换东郡旧官，这样的气量确实少有。曹操换了一张笑脸：“陈大人请起。以后郡中之事，还要请您多多指教。我还要带兵前行，咱们各自赶路吧。”陈宫却没有动，抱拳站在那里，目送着他和亲随乘马而去。

行出去好远，曹操望了一眼戏志才：“戏先生，我请您担当本郡的从事。”

戏志才听他说“请”，而不说“任命”颇感不安，忙推辞道：“在下商贾出身不宜玷污庙堂，还是寄身您的将军府中当个幕僚吧。”

“好吧。”曹操并不强求，又道，“还有一件事请戏先生代劳，给袁本初写一封信，告诉他东郡黄巾已定。”

“诺。”

曹操扭头嘱咐道：“仰车骑将军之宏威，赖河北诸将之呼应……多说点儿这类的恶心话。”

“您放心，一定拿捏好措辞。”

“咱们得让那位坐镇河北的车骑将军放心，什么事情我都会听他的。叫他放心，我会顺顺利利为他在兖州打出一道屏障的。”曹操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戏志才摇摇头道：“《吕览》有云‘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务自知而’，袁绍虽有能识才，却无自知之明。”

“但是现在我必须与袁本初保持一致，敌人太多了。”曹操无奈地摇摇头。

戏志才又道：“这一场黄巾复起，几家欢喜几家愁啊！袁本初恐怕是受创最严重的一家，袁公路是得利最大的一家。”

“不对！”卞秉插了话，“得利最大的是姐……将军您。”他不敢再叫姐夫，慌忙改口。

“得利？出了这样的大乱子，天下没有能得利的。”曹操虽这样冠冕堂皇地说，心里却是颇为畅快。

卞秉想到了缴获辎重财物的事情：“将军，咱们缴获的东西……”

“到武阳以后再说，但是先得分一些给顿丘的老百姓，我还得还这个人情。”曹操耸耸肩，身体松弛下来，“就好像我得还袁本初的人情一样。”

“一切听姐……将军吩咐。”卞秉缓了口气，“咱们今天到了武阳，处理郡中事务，可以叫军兵歇一歇了吧？”

“歇不得，就休息一晚，明天开拔去陈留。”

“去陈留？”

“咱们还得帮张孟卓戡定陈留郡。”曹操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今东郡已定，当一鼓作气再定陈留之乱。我听说於夫罗自从背叛袁绍后到处掠夺，如今已经搅到兖州来了，对付匈奴人还要多加小心。”

“姐……将军，”卞秉再次匆忙改口，“既然到陈留打仗，不如趁机会把我姐……把将军夫人和孩子们接过来。”

“对！”曹操拍拍脑门，“彰儿生下来这么久了，我这当爹的还未见过一面呢。”

卞秉笑道：“恭祝将军父子团圆。”

曹操斜眼看了看他，不满地说：“越听越别扭，你小子什么毛病啊！就不能叫我一声姐夫吗？”

“我……我……我错了。”卞秉摇摇头，低下头暗自嘀咕，“这叫什么脾气？一会儿一变，真难伺候！”

第十章 吕布杀董卓

【董卓之死】

西京长安原比东都洛阳壮丽得多，城高三丈五尺，占地九百七十三顷，而城内几乎没有百姓的民居，完全被未央宫、长乐宫、明光宫、北宫、桂宫五座巨大的宫殿充实，而城侧尚有一座建章宫。整个京兆之地，还有甘泉宫、洪崖宫、望夷宫、承光宫、储元宫等大小离宫达一百五十多座。

可惜这么大的一片建筑群，现在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昔日绿林军打破长安城、火焚未央宫，新朝皇帝王莽在渐台丧命。更始帝刘玄纵情声色不理政务，使得王匡①、张卬等奸臣胡作非为，终于引来赤眉军抢夺关中。赤眉统帅樊崇一把火烧了长安城，挖掘帝王坟墓携宝西进，继而又被独霸雍凉之地的隗嚣击回。

从此赤眉与绿林在三辅反复交恶、缠斗不休，把花团锦簇的关中之地祸害得民生凋敝一片凄凉，将所有的楼台殿宇都毁成了朽木瓦砾，直到光武帝刘秀将他们全部消灭。但因为破坏巨大，百姓疾苦，刘秀无力再修复西京长安，便在河南洛阳扎下了帝王之根。

可大汉在河南传了十二帝之后，逆臣董卓又一把火将洛阳也烧了，朝廷省署完全仓促迁回长安。虽然天子大臣都来了，但西京宫殿大半仍旧荒凉不堪，小皇帝刘协只有落脚在草草翻修的未央宫中。

相传，未央宫是开国丞相萧何营建的，高祖刘邦得胜而归，见到未央宫巍峨华丽，不亚于秦之咸阳宫，当即大怒，喝问道：“天下凶凶，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宫室过度也？”萧何岂是一般的聪明，马上应对道：“非令壮丽无以量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可就是萧何口中这座“后世无加”的未央宫，现在却显得格外滑稽，董卓用陇右的木材勉强支撑了坍塌的殿堂，拆了武帝刘彻在杜陵的行宫，用那里的砖瓦修补长安的宫墙殿顶，远远望去有新有旧有好有破，就像是一件缝上漂亮补丁的破衣裳。

其实并非没有财力修葺皇宫，从洛阳迁来的珍宝堆积如山，却尽皆流入董卓个人之手。他逼迫百姓在郿县为他修建了一座城堡，堂而皇之号为“万岁坞”，其城墙高达七丈，里面安置着他的家小和从洛阳抢夺来的财宝美女，单单贮藏的粮食就足够吃上三十年！

在朝中他自任太师，号称“尚父”，乘皇帝所坐的青盖金华车，随身有吕布带领亲兵贴身保护。弟弟董旻被任命为左将军，封鄠侯；侄子董璜一人身兼侍中与中军校尉两个要职；孙女董白儿尚未及笄就被封为渭阳君；还在怀抱的幼子也被封侯。他以莫须有之罪害死了当年平定羌乱的太尉张温，他亲自囚禁害死了名臣荀爽与何颙，他把儿子跟随袁绍起兵的崔烈身缠锁链关在天牢，他把凉州名将皇甫规的遗孀绑缚车轮下乱棍打死……大汉的西都长安已经成了董卓的监狱，皇帝与百官就被监禁在这破败的城池之中。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丁巳日，这一天的朝会与平常不太一样。因为数日前，十二岁的小皇帝刘协感染风寒，今天才刚刚康复，所以特意召集朝会，让群臣上殿致贺。

太尉马日磾、司徒王允、司空淳于嘉率领文武百官列立殿前，黄门侍郎已经将小皇帝搀扶到了御座上，但是大家仍然不吭一声。因为谁都知道，真正要等候的主角是董卓。缺了他的朝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有不少官员已经开始瑟瑟发抖，暗暗思索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猜想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董卓撒野示威的对象。未央宫前殿一片死寂，只有微风呜呜卷着破败的尘埃，从大臣的袍带间拂过……

就在这个时候，轰隆隆的车辇声打破了沉默，太师董卓来了。

董卓乘坐的马车已与天子无异，驷马驾辕，金华青盖，瓜画两幡，被人称为“竿摩车”。他乘着这驾奢华的马车自老巢郿坞出来，一路上皆是陈兵夹道，左骑右步屯卫周匝，义子吕布率领亲随捍卫前后。百官见董卓来了，按照以往的规矩尽皆跪倒在地，各自抠着砖缝排遣着恐惧。但是，一阵异乎寻常的喧闹声忽然打乱了大家的思绪。

原来车驾刚刚进入北掖门，董卓还在车上作威作福，突然有一个守门卫士高举画戟刺向了他！

董卓不愧是久经战场的厮杀汉，影影绰绰见一杆戟尖奔面门而来，情知有变，赶紧挺着大肚子往后仰倒。大戟直刺走空，随即往下压来，正戳到董卓的胸口上。

董卓杀人无数，自然晓得防备暗算，朝服里面套了一件厚厚的铁甲，这一戟刺他不到，但伸出的戟枝子还是划伤了他的左臂。董卓一惊之下冠戴脱落，眼瞅着第二戟又要袭来，车辇之上根本躲避不开，也顾不得脸面好看了，庞大的身躯一骨碌，自车右边滚了下去。

董卓跌下车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尚未感到害怕，他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兵对他心怀怨恨。或许是自己杀了他的父母，或许抢了他的妻儿，杀人放火干得多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扶着车轮爬起来，以为这个时候那个刺杀之人应该已被身边的侍卫乱刀分尸了。哪知身边的护卫竟谁也没有动手；再看掖门处，十几个守门侍卫一齐举戟将自己的部下阻挡在了外面；那个举戟行刺的人二目凝视着他，虽然化装成守门侍卫，但他还是认了出来，是骑都尉李肃！

堂堂骑都尉化装为兵丁埋伏掖门，这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事了。一股恐怖感即刻涌到董卓心头，他转身大呼：“我儿奉先救我！”

吕布此刻就默默站在他身后，金甲盔袍穿戴威严，右手攥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而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诏书。他那双俊美的蓝隐隐的眼睛此刻正迸发着杀机，冷笑道：“奉皇帝诏令，讨伐贼臣！”

董卓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就感到脖子一凉，方天画戟已经刺进了他的咽喉。他那张凶恶的面孔变得更加狰狞扭曲，一脸横肉不住地颤抖，花白胡须已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两只眼睛瞪得快要流出来了。在戟尖子拔出的那一刹那，他胖乎乎的身子扭动着转了一圈，似乎是故意要环视四面仇恨的目光，随着脖颈喷出的血液画出圆弧，他仰面朝天挺着他的大肚子、带着他填不满的欲望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两只布满血丝的大眼睛始终惊愕地望着天空……

“太师！”董卓的亲信主簿田仪立刻扑在他尸体上。

“你闪开！”李肃一脚踢开瘦弱的田仪，手起剑落，已将董卓胖嘟嘟的人头割了下来。

田仪深受董卓之恩，此刻怒不可遏，也不打算再活下去了，手指吕布骂道：“庸狗胆敢如此！忘恩负义！你这个无耻小……”

“扑哧！”——还不等他骂完，吕布一挺方天画戟又已插入了田仪的胸口。他手腕一使劲，未费吹灰之力就将田仪的尸身挑起，用力朝掖门外一甩：“袒护董贼就是此等下场！”

一具喷着血的尸体抛落在人群中，那些还在试图往里闯的董卓亲随马上四散闪开，一个个不知所措，瞪眼瞅着可怖的巨变。李肃高举人头喝道：“奉诏诛贼，余者不问！”稀里哗啦……武士们抛下了兵器跪倒在地请求饶恕，一场刺杀行动圆满收场。

那些跪在殿阶上的官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就发生在面前。沉默了好久，才有一个人起身喊道：“董卓老贼死了！我大汉得救啦！”

哗……所有的大臣都欢呼着蹦了起来，这会儿也管不了汉官的威仪了，将手中笏板抛向天空，连朝服都扯了，相互拥抱而泣，声震未央宫大殿。吕布手刃董卓志得意满，面带微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躲着从天而降的牙笏来到殿阶前，单膝跪倒，朗声道：“在下回禀王公，首恶已除！”此次刺杀行动的三位谋划者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已经站到了殿门前。

王允长出了一口气，刻板的脸上却未显出丝毫松懈，只道：“骑都尉吕布，你诛贼有功，朝廷晋封你为奋武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加温侯，以后你与我们共议朝政！”

刹那间，吕布惊呆了。他虽然两易其主、费尽心思往上爬，但从没设想过，自己能升到假节的位置上。吕布被突如其来的荣誉打懵了，几乎已经忘却，此次刺杀背后有着见不得人的动机。

吕布身为董卓的义子，自然可以随时进入董卓的府邸，天长日久竟然把董卓的小妾勾搭到了床上。偷情的快感和对董卓的忌惮，两种情感同时煎熬着吕布，这使得他对董卓日渐疏远，俗话说“赌近偷，淫近杀”，疏远变成恐惧，恐惧再变成愤恨。

董卓不太明白，为什么吕布对他日渐傲慢起来了呢？或许赏赐几个美女就可以安稳吕布的心，但董卓却错误地把他这种不安表现看成了居功自傲。绝对强势的董卓绝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挺腰杆，要以严厉的态度把他的气焰压制下去。董卓愈加严厉苛刻地对待吕布，有一次甚至险些用戟投向吕布，这更增加了吕布的恐慌。就在这个时候，王允突然以一个并州同乡的姿态出现在吕布眼前，一个刺杀计划应运而生……

事情虽然干得很漂亮，但王允对于这个“弑父”之人给予这么高的赏赐，士孙瑞、黄琬都感到有些诧异，但他们没有说话，抛下沾沾自喜的吕布，随王允进殿面君。此刻大殿里也颇为热闹，太尉马日磾、司空淳于嘉、左中郎将蔡邕等老臣皆已在君前道贺。王允赶紧跪倒在地：“臣等为诛逆臣，假言主上染疾，有失人臣之义，实在是罪过。”

历经磨难的孩子成熟得早，刘协即便在此刻，依然端端正正保持着天子尊严，这与十二岁的年纪颇为不符。他缓缓抬手，用稚气的声音安抚道：“王公有功无过，不必多礼。朕命你总录尚书之事，处置当前之势。其他列位大臣之功以后再议。”

“谢陛下。”

司隶校尉黄琬又奏道：“臣请捉拿董贼同党治罪。”

“今首逆已除，余者酌情而论。朕年纪尚小，还赖诸位爱卿共预朝政安定大局……”说到这儿刘协揉了揉脑袋，露出一丝稚气，“就这样吧，散朝。”言罢离位起身，任黄门侍郎低身搀扶着他回转后宫，走到后殿门口时才终于抑制不住小孩子的天性，蹦蹦跳跳甩着袖子去了。

几位老臣恭送皇帝回宫，等他走了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欣慰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在他们看来，皇帝虽小但聪颖非凡，只要董卓一死就可以恢复旧日山河，皇帝的诏书名正言顺地传达到关东，天下就能够简简单单地安定下来。

突然，左中郎将蔡邕叹息了一声：“董卓本来可为良将，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可惜了……”

此言一出可惹了祸，王允刀子一般的眼光马上扫了过来。蔡邕当年因宦官王甫陷害被流放朔方，后逢大赦，不愿再为官便逃亡回家。董卓专政后，硬是逼他进京为官。他入朝后颇受其礼遇，三日之间，周历三台，现在官至左中郎将。今天蔡邕见董卓顷刻丧命，虽然恨他作恶无数，但还是感念他对自己的礼遇，故而不知不觉感叹了一声。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错了，赶紧趋身谢罪道：“下官曾受董卓恩惠，因此无意中叹息一语。”

“无意？”王允刻板的面孔微微抽动，“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

“在下不敢，王公明鉴。”蔡邕知道事情闹大了，赶紧跪倒磕头。

王允不容他多说：“来人啦，把他关进天牢，来日按董卓同党一并处死。”殿内外的武士早就受命与王允讨贼，此刻闻听命令，毫不犹豫就扯住蔡邕往外拖。

蔡邕一边挣扎一边喊嚷：“王公且慢！邕受贼恩惠死不足惜，然东观之史未成。但乞黥首刖足，容在下续成国史以报皇恩。”他在东观与马日磾等人续写《东观汉纪》，董卓火烧洛阳迁都之事，蔡邕对军兵说破了嘴唇才把东观中未完成的书稿带了过来。现在王允要杀他，他所想到的唯一遗憾就是国史。

王允充耳不闻，像一座铁人般立在那里，眼看武士拖走蔡邕，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太尉马日磾年龄最长，早就看着不公，颤抖着白胡子劝解道：“子师，你又何必如此偏激呢。蔡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况且他忠孝素著，而所犯不过是失言小过，诛之岂不有失朝廷人望？”

“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王允言罢望了一眼马日磾，七十多岁的老头拄着手杖，失望地看着他，王允连忙抢步上前亲手搀住，叹了口气道，“马公息怒，您老且听我一言。我何尝不知蔡伯喈才华横溢当世少有，但下令杀之实是迫不得已。”

“什么迫不得已。”马日磾悻悻推开他的手，“难道你怕他在国史中说你的坏话吗？”

“唉……我王允岂是惧怕讪谤之人？”王允拱手道，“自丧乱以来，人伦大易忠孝不存，节义耿介衰而浮华谄媚盛。蔡伯喈逃官避世，此乃无信；出仕董卓，此乃无节；卓死哀叹，此又无识。今杀一蔡邕以正世人风气，不可恃才而附奸党，此亦为矫枉过正之意。”

虽然听了他这一番解释，马日磾还是叹息不已，转身拄着拐杖笃笃而去。

这时吕布兴奋地蹿了进来：“启禀王公，徐荣与胡轸谒阙投诚。”

“好！”王允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只要他们不率部闹事，准许他二人进入长安，官职暂且不更。”

“但是樊稠一部跑了。”吕布又补充道。

“跑了？”王允的眉毛又挑了起来，“这些凉州人为虎作伥也就罢了，如今董贼已死他们还要闹下去，其心当诛！”

淳于嘉就站在王允身边，此人年龄不小资历平平，本是无缘三公的，却因为是凉州籍贯而硬被董卓拉出来充了司空。

刚才眼睁睁瞧着蔡邕被拖出去，这会儿又见他们口口声声商议处置老家来的将领，淳于嘉吓得赶紧避嫌，慌慌张张向王允作揖道：“老朽目睹董卓受戮甚觉畅快，然年迈体衰颇感疲乏了，恳请退下安歇，此间事务多多偏劳王公处置。”

“天子已退，淳于公请自便吧。”王允对他倒是很客气。淳于嘉如闻大赦，匆匆忙忙出殿而去。

待他出去，王允又严肃起来：“凉州诸部的问题暂且不要议了。”

吕布见他变色，生恐他一气之下再逼反凉州诸部，赶紧建议道：“王公，今京兆、弘农尚有牛辅、张济、董越等部，不如赦免其罪以安其心。”

“他们本来无罪又谈何赦免？”王允出言惊人，“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因其恶逆而特赦之，反使其自疑，非安定之道也，大可不必言赦！”

他究竟是真的认为他们无罪，还是想全部铲除他们？吕布心里没底了，试探道：“倘若凉州部造反，如何处置？”

“倒也不难，到时候叫徐荣、胡轸领兵敌对，叫这些凉州人自相残杀吧。”王允捻髯冷笑，“其实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叫他们遣散兵马，各自还乡，咱们先请关东诸公前来，以后再处置他们。”

连杀人不眨眼的吕布都不禁打了个寒战：王子师心机忒狠了！

士孙瑞觉得王允这些决定都太偏激了，毫无回转的余地，在一旁建议道：“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则必人人自危。现有凉州名将皇甫嵩在朝，可拜他为车骑将军，就近统领凉州之众，使留驻陕县的董卓旧部安定下来，再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

“不然。关东举义兵者，皆为我等一心。今若距险屯陕，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甚不可也。”王允对吕布道，“奉先，你去办吧，先接管了徐荣、胡轸的兵马再说。”

“诺。”吕布领命而去。

士孙瑞见王允如此刚愎自用，不循权宜之计，心中颇感不快，但还是软言提醒道：“你不请自定给了吕布这么大的官，这个人可靠吗？”

吕布此番刺杀董卓其实并非为了天下大义，而是因为他私通董卓小妾险些被杀才心怀怨恨。前番为了功名富贵手刃旧主丁原，这一次又杀了自己义父，这样的居心实在是不能叫人放心。

王允点点头道：“我也知吕布不能深信，但关中未稳，还需靠他手中的并州军对抗凉州军呢？等关东诸君到了，再作理会吧。”说着王允走到殿门口，眼望着欢呼雀跃的百官。

士孙瑞忧心忡忡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咱们这边，而是关东的情况。皇威堕丧人伦失常，他们真的还肯来西京勤王吗？朝廷恐怕早已经被他们遗忘了吧。”

王允心里也知道轻重，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为了向关东诸君表示坦诚，他不惜放弃招安凉州部，置长安于险地。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能不能使大家承认这个破败的朝廷呢？他面向东方望眼欲穿，盼着袁绍、袁术、刘表、曹操他们快快前来……

【天赐良机】

就在长安君臣憧憬着关东诸君来共商国是的时候，大汉王朝的东部发生了什么王允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公孙瓒与袁术结盟后，在迎击青州黄巾的战争中收获颇丰，那些黄巾军掠夺的财物转而落到了他手中，更在黄河岸边俘获七万之众，大部分都充入到他的军队中，既而杀过黄河占领了青州的大部分地区。在中原豫州，周面对孙坚进攻渐渐不支，只得放弃豫州，逃亡扬州依附兄长。而先前的激战中，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却死在了周的流矢之下，这一事件给了公孙瓒讨伐袁绍的口实。

袁绍顿时陷入了空前的压力，一方面公孙瓒已经扩张到了青州对其形成包围之势；另一方面南路的豫州失手，袁术随时都可能杀到他身后，而兖州的第二道屏障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还有冀州境内的黑山军、黄巾军，以及那位董卓任命的冀州牧壶寿还在时不时地骚扰他。

公孙越死后，为了缓解各方面的压力，袁绍不得不向公孙瓒低头，将原先的大本营渤海郡让与了公孙瓒的另一个弟弟公孙范。

哪知公孙范得到渤海郡以后，马上翻脸，向兄长建议立刻攻打袁绍。公孙瓒狂性大发，竟私自任命部下严纲为冀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发布檄文扣给袁绍“造为乱根”、“背上不忠”、“不仁不孝”、“矫命诏恩”等十大罪状，率兵向南挑衅。

幸好当时袁术调回孙坚，令他攻打荆州刘表扫除后患，使得袁绍暂时解除了后顾之忧。于是，袁绍硬着头皮与公孙瓒在广宗县东北的界桥对战，双方互有胜负，死亡数目过万……

在如此混战的情况下，关东的这些刺史、郡守们，谁还有工夫去搭理远在长安的小皇帝和西京遗臣们呢？

即便是当初孤军西进的曹操，此刻也正在拨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与张邈终于击败了侵害陈留的黄巾首领眭固，进而又在内黄打败了流窜掠夺的匈奴单于於夫罗。可是就在他们还没喘过气来的时候，青州黄巾再度杀入了兖州，这一次的规模更大，总人数达到百万，杀死了任城相郑遂，一场新的考验又出现了。

为了走好下一步，曹操在东郡招兵买马、收买人心。乐进不负所托，成功拉来一支民兵队伍，而且又有一个他期盼已久的人带领人马投入到他的麾下——曹仁。

当曹仁跪在面前的时候，曹操意识到这个弟弟将会成为继夏侯惇之后，最重要的一条膀臂。自举孝廉以来，与曹仁分别已经有十八年了，曹操脑海里几乎完全没有这位族弟的形象了。

曹仁原本在淮南为吏，自天下荒乱以来，他也暗中纠结了一千多人，在淮泗之间流动作战，其性质实际上就是土匪。他带着这些人亦善亦恶，今天铲除豪强杀富济贫，明天就可能袭取县城屠戮无辜，总之干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事情。

但曹子孝的相貌与举止却一点儿也不凶悍。他身材适中，体态矫健，面似淡金，五官周正，胡须修饰得颇为仔细，言谈话语温文尔雅，举止动作稳重端庄。任谁见到都只会以为他是一位可亲的士人，绝料不到是满手鲜血的杀人魔头。

“子孝，你在豫州、扬州之间游击多年，你观袁公路其人如何？”

曹仁话说得很得体：“将军之才远胜袁公路。”

“我没问你我与他相比怎样，我是问他是否得淮泗士庶之心？洛阳帝城，南阳帝乡。当初一起逃出河南的时候，我万没意料到他会有今日这般势力。如今他威震中原，波及荆、扬二州，比之袁绍、公孙瓒气势更盛，实是中原第一强敌。”说到这儿，曹操不禁叹了口气。他从未看得起袁术，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南阳一带户口虽有百万，无奈袁术奢淫肆欲，征敛无度，实不得人心。能有今天这般势力，靠的全是孙坚替他征战。他本人但坐南阳挥霍，抱着传国玉玺，整天想的是谋朝篡位的勾当，如此野心曝天之人，除了孙坚那一介莽夫，谁敢保他？”

“他想当皇帝，这太不现实。”曹操接过了话茬，“刘氏树厚恩于天下，岂能一朝尽弃？高洁之士绝不能相随。”

“不错！”曹仁点点头，“阳夏何夔乃淮之名士，袁术征辟不至，他便强行将何夔扣留，还有刘伯安之子刘和也是这样。最近我听说他又想请昔日沛相陈珪出山保他，人家不肯来，他竟派人挟持了陈珪的儿子陈应。”

“人家不保他，他就将人家扣留。”曹操嘲笑道，“这人家能不恨他吗？此乃自种祸根。”

“挟持之事，我手下那帮弟兄们尚且不为，亏他还是四世三公之后。”曹仁轻蔑地哼了一声。

曹操见他把话题拉了回来，赶紧道：“子孝，我任命你为别部司马，你带来的人依旧交与你统领。”

“谢将军！”曹仁起身要拜。

“别忙，我再表奏你为厉锋校尉。有朝一日我与袁术较量的时候，你的淮泗之军可要充当乡导，给我冲在最前面。”

“末将明白。”曹仁施礼起身，“将军若无有他事，我这就去安置我那帮兄弟们。”

“注意军纪。”曹操嘱咐道。

“诺！”

望着曹仁走出厅堂，曹操有了一些感慨：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投靠我呢？是在淮泗混不下去了，还是听说我当东郡太守？自家兄弟尚不能完全倾心而至，要等到有势力才会来，那就更何况天下的其他人了。看来要想得人望，就必须自己先强大起来……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戏志才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啊？”曹操脸一红，这四个月他与卞氏如胶似漆，刚刚得知她又已身怀有孕，以为戏志才也知道了，遮羞道：“本郡何喜之有啊？”

戏志才哈哈大笑，转身道：“文若，快进来吧！”

只见荀彧迈着轻快的步伐出现在眼前：“在下投奔将军来了。”

“哎呀！”曹操不等他施礼，抢步上前一把攥着他的手，“君乃吾之子房也！”荀彧心里怪怪的，曹操一直赏识他倒不假，不过开口就拿他比做张良，那也就是曹操自比高祖刘邦，这样的话似乎不妥当。

戏志才心思缜密，赶紧把话往回收：“我听闻昔日何伯求曾称赞文若为王佐之才，比之张子房果然不差。”

而今曹操的兄弟部曲倒是才能不弱，可身边出谋划策的只有戏志才与新近得来的陈宫，荀彧此来等于多了一个智囊，曹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文若弃河北之盛，反至我这小郡，愚兄受宠若惊。”

“袁绍外宽内忌终究难成大事。”荀彧垂下眼睑，“前几天，张景明又被他杀了。”

“张导？”曹操皱起了眉头，“张景明千里迢迢自蜀郡投他，又说动韩馥让冀州，立下如此功劳袁绍也真下得去手。”

“朝中有大臣素知张导之名，上个月自长安传来诏令，征他到西京为官，袁绍因此心存芥蒂。前几天与公孙瓒对阵，商讨战事之时张景明面刺袁绍之过，结果就被杀了。”荀彧叹了口气，“良禽择木而栖，在下虽携家小至此。惜乎我二位兄长休若、友若还在袁营，望将军不要因此见疑。”荀彧的三哥荀衍、四哥荀谌皆在河北为官。

“文若说的哪里话？”曹操又拍拍他的手，“昔日我寄身于河北，文若明知我怀离去之心，却再三相助遮掩，我又岂会见疑于你？来，咱们坐下谈。”三人各自落座，仍旧是戏志才先挑明了主题：“我刚才进来时，见将军踱来踱去甚是忧心，不知所为何事？”

“我在想当今天下之势，”曹操微微顿了一下，轻轻叹口气又道，“还有我兖州境内之事……日前有族弟曹仁、别部司马乐进各率千余兵士来投，加之前番收降的黄巾之众，本郡也有兵马近万。我素有平定天下之志，愿解黎民于倒悬，不知接下来一步应该如何呢？”说罢眼睛直勾勾看着荀彧。

荀彧意识到曹操是要考教自己，矜持地笑道：“定天下安黎庶，在东而不在西。今天下纷争，诸州郡划地而治，豺狼枭隼彼此戕害，固然将军能至西京讨灭董卓，天下之势亦未可易也。倒不如暂安一州，屯兵积粮，以征战兼关东之土，结四海有志之士。再复河南、图关中，迎大驾而返中原，天下可安也。想那董卓暴虐已甚，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天下高见多有相通，这正是曹操与戏志才筹划已久的战略，竟被荀彧轻易说破。

曹操不禁肃然起敬，再看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人相貌伟岸、举止老成，全不像一个未至而立之年的人，心中赞赏之情更增：“文若之言，甚合我意啊。不过话虽这么说，然今袁绍被公孙瓒逼于界桥未见得胜，这棵大树也不好乘凉。而袁术、孙坚转而南向，倘若荆州刘表落败，江东门户大开，扬州也将不保，袁术独霸荆楚之地，日后更难图也……”

荀彧插嘴道：“将军不要好高骛远，今兖州之地尚未安定，何言他州之事？”

曹操一阵尴尬：“是……是……”

“将军乃东郡太守，然兖州共有八郡，将军不过其一也。虽陈留张邈、济北鲍信是您的至交好友，但将军之威还不足以凌盖八郡之地。黄巾之害尚不能戡平、八郡之众尚不得同心，将军又岂能定公孙、灭袁术？”荀彧善意地笑了，“将军今日所在之东郡乃桥瑁故地。桥元伟之才略虽不及将军，然其名望盛于将军，最终何以身死名堕？盖因其唯心而不合众也！当今之际时机未至、粮草未足、兵势未强，将军若是一意孤师西进，则曲高和寡反与关东诸公失和，恐那袁本初亦不能再助将军。这倒不如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

“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曹操重复了一遍，说道：“愿闻其详？”

“先言兖州之事，今刘岱为兖州刺史，此人名不副实志大才疏，且受窘于黄巾之众不得自脱，诸郡太守皆有不服。将军试想，黄巾百万入兖州之西，此中虽有妇孺老弱，其可战之兵亦有数十万，若是将军能够挥师东进克定黄巾，不但刘岱一人可保，兖州全境皆脱其难。不但得刘岱之心，诸郡尽皆归心，加之张邈、鲍信为俦，将军虽是一郡太守，实可为兖州之主矣！”

曹操对此有些质疑：现在的人，以怨向德的多，知恩图报的少，即便我平了兖州之乱，也未保他们会听我调遣。若请袁绍诏文，自请代刘岱为兖州刺史，不但失了颜面，袁绍也要猜疑我的用心，更是与刘岱结成死对头。

“兖州之地若得，将军宜广纳贤士，收众人之心，以固根本。”荀彧似乎没考虑这么多，接着道，“今豫州荒乱，兖州即为中原之冲要，此地北阻燕代、南御袁术、西挡青徐，一旦西京有变，河南可复。天下之牧守无人距河南近于将军，无人之功可隆于将军耳。”

“不错。”这句话倒是很对曹操的心思，不过统一兖州之策还是没有好办法。动硬的肯定不行，因为那样等于公开自己的志愿，撕破脸皮招他人怨恨，到时候莫说兖州诸家太守，就是袁绍、袁术都会立刻视自己为劲敌。要是单纯动软的，此事又遥遥无期，到头来只能死守在东郡弹丸之地，坐看别人声势浩大。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这件事情实在是难办——该不该援手刘岱助他抵挡黄巾呢？

就在这个时候，堂外忽然有人朗声道：“属下求见！”

“进来。”曹操应了一声。

只见陈宫与徐佗并肩走了进来，曹操赶忙起身亲自为他们引荐荀彧，三人都十分客气。徐佗如今已是郡寺的书佐，把一卷竹简摆到曹操面前：“回禀郡将大人，这就是本郡德才方正之士的名单，惜乎有些不在本乡，动乱之际避难荆、扬去了。”

曹操拿起来看了看：“避祸之人我不要，今天下汹汹，选举孝廉应该择胸怀大志之人，不能光找那些好立虚名的人。”

“诺，在下明白了。”徐佗咽了口唾沫，这些日子他已经深感这位主子比之当年更难伺候。

曹操看了会儿，突然把竹简往旁边一摔，喝道：“全都不行！”

徐佗吓了一跳，赶紧跪下了。

“你是怎么办事情的？”曹操腾地站了起来，“这是才德之士的名单吗？这是官戚簿！除了世家之后就是官员子侄，一大半还都躲得无影无踪，这等百无一用的绣花枕头，我要他们何用？”

荀彧见他生气了，赶紧劝慰道：“将军息怒，徐书佐立的这份官戚簿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混乱之际，各家牧守都在想办法拉近关系结为进退之友。举荐郡属官员的子侄为孝廉可以授予他人恩惠，既而因此结为盟友。”

“酸枣会师之际，哪个不是信誓旦旦的？那样的歃血为盟尚且不牢，靠举人家儿子为孝廉结成的关系就靠得住了？那些世家子弟有几个名副其实的？”曹操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荀彧也是颍川世家子弟，马上颇自然地补充道，“这些人里能有几个像文若你一样的，是忠心为国的志士？”

“将军过誉了。”荀彧低着头谦让。

徐佗跪在那里哆哆嗦嗦问道：“那……在下……再去……”

“不用去了！”曹操一摆手，“你再七拼八凑弄一份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样吧，我说了算，举本县魏种为孝廉。”

“魏种！”徐佗有点儿犯难，“可是他父母早就……”

“可是什么？”曹操指着他鼻子道，“莫看人家的小门小户，但是在黄巾之乱的时候以布衣之身立过功，这样的人还不该重用吗？难道只有孝敬自己爹娘才是孝，保全别人父母性命就不是孝吗？”

“是孝是孝。”明知他强词夺理，徐佗也不敢顶撞，“不但是孝，而且是仁孝。”

荀彧、陈宫、戏志才见他还真会顺藤爬，都不禁掩口而笑。

“那不就成了嘛！就是魏种了，你去办吧。”曹操甩甩袖子。

徐佗赶紧爬起来，也不管拿来的竹简了，简直就是夺路而逃。

戏志才笑道：“将军举孝廉还真是别具一格。”

“那还不是跟戏先生您学的嘛。”曹操沾沾自喜，也学着摇头晃脑道，“《吕览》有云‘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殖之谓，务其人也’，我这正是求才养士，固本之道啊。”

戏志才不禁沉默：曹孟德已经摸透我这一套了，看来这笔买卖快要做到头了……

陈宫这半天一直是瞧热闹不说话，曹操感到很诧异：“公台，你有什么事情找我？”陈宫还是不肯明言，故意瞟了一眼荀彧。曹操知道他怀着提防之心，便道：“文若是特意从河北来投靠我的……来，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奋武司马。”

曹操是奋武将军，他任命荀彧为奋武司马，足见亲厚之意。荀彧却是安之若素，只拱手道：“在下定不负将军所托。”

“公台，现在没有外人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他这一手把陈宫弄得不太自在，但还是清清喉咙道：“将军，刚刚得到消息，刘兖州被黄巾贼杀了。”曹操、荀彧、戏志才听罢都瞪大了眼睛，但谁也没有说话。此刻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不敢相信的惊喜。刚才还在为统一兖州犯难，有刘岱在，软的硬的都不行。现在刘岱突然就死了，这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吗？

陈宫见谁都不说话，觉得气氛很怪，但还是接着说：“黄巾贼杀死任城相郑遂，然后转而劫掠东平，刘岱不顾鲍信劝阻，贸然出战致使大败，在乱军中被黄巾贼所杀。”

几个人面面相觑，可谁都没好意思表露出一丝兴奋的感觉，最后还是曹操惺惺作态地叹息道：“可惜可惜……昔日刘公山也曾在酸枣会盟共讨董贼，如今却被小贼所杀，实在是可惜了。”这话真的是太假了，谁都知道当初在酸枣县闹得不欢而散，曹操甚至指着鼻子骂人家为竖子。此刻他说话隐恶扬善仿佛颇为和睦，但心里想的却是当初盟誓中“有渝此盟，俾坠其命”的报应。先是桥瑁心口不一遭了报应，现在也该轮到刘岱了。陈宫是个直性子人，见谁都不肯把这层窗纱捅破，便朗声道：“这是个机会啊。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宫请说州中，明府寻往牧之，资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业也！”

曹操迫切地看着他，口上却道：“我这样不清不楚地去抢刺史之位，未免有失公允吧。”

陈宫虽然跟随曹操时间不长，但颇为欣赏这位新长官，笑道：“今黄巾肆虐，州中不得无主事之人，若论才力，诸郡将何人能够及君？”

戏志才实在没兴趣遮遮掩掩了，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公台，此事你有把握吗？”

“有！”陈宫侃侃而谈，“今兖州八郡，将军与张邈、鲍信莫逆之交，任城相郑遂已死，泰山太守应劭也颇慕将军，山阳太守袁遗不能自立已投河北族弟袁绍，八郡已定其六。在下又与州中要员万潜、毕谌、薛兰等相交深厚，我想此去必定游说成功。”

三双眼睛顿时扫向曹操，就等他一句话了。曹操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咬着牙道：“既然如此，为了扫灭狼烟解民于倒悬，为了戡定兖州之贼乱，我就……我就毛遂自荐一次！”

“好。”荀彧点点头，“现在正是袁绍与公孙瓒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倘若将军趁此机会入主兖州，那袁本初也无暇顾及，只能默许您之所为。”现在几位高参都给出支持的答复，曹操也可以安心行事了。他矜持地对陈宫说：“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公台，你若能办成此事，不独为兖州戡乱之功臣，也是我曹操的恩人。”说着他竟长揖到地。

“不敢不敢。”陈宫赶忙起来，“在下必定竭尽全力辅保将军，安定汉室天下。”看着他们信誓旦旦的表态，戏志才突然升起一阵不安：俗话得说好，得之易时失之易，难道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诸人计议已定，曹操便回到了后宅，他有一半心思还在卞氏和儿子身上。到了后面一看，卞秉也不知什么时候蹿过来了，竟还带着曹真、曹彬、曹丕三个孩子捉迷藏呢！

“别闹了！”曹操喝止住，“阿秉你过来。”

“诺。”卞秉现在越来越怵这个姐夫了。

“你现在已经是个校尉了，不忙着置备辎重，怎么还有工夫哄他们玩呢？”

卞秉扫眉耷眼道：“今天的公务办完了，过来看看姐姐，顺便哄孩子们玩玩。这又怎么了？谁不知道我是族里的孩子王，在谯县连子和兄弟都是我哄起来的……”

不提曹纯还好，一说曹操更火了：“你还有脸提子和，子和现在召集族人给我组织了一支虎豹骑，都是族里能征惯战之人。但是你干了什么？管兵器都管不好！”卞秉低头，不敢再顶嘴。

“你们俩也过来！”曹操又叫曹真、曹彬，“你们天天就知道玩，丕儿四岁也罢了，你们俩都快十岁了，就不知道好好读书吗？对得起你们死去的亲爹吗？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好好读书……”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东屋的门突然开了，卞氏接过了话茬：“你就睁眼说瞎话吧！我听公爹说过，你十二岁的时候还斗鸡走马，跟叔叔装中风呢！他们是念了一天的书出来玩玩，你还有脸说他们！”

曹操见妻子把自己的老底都给揭了，摆摆手道：“去去去！愿意玩就玩去吧！”见卞秉领着仨孩子又奔前院了，才低着头走进屋，“当着孩子你就不知道给我留点儿脸面吗？要不看在你怀着孩子的面上，我就……”

“你打！你打啊！”卞氏把小肚子一挺。曹操又把手放下了，见环氏抱着小曹彰咯咯笑，那边丁氏推着织机也忍俊不禁，赶忙啧啧道：“好男不跟女斗。”信步走到环氏面前，捏着曹彰的小脸。

卞氏虽是侧妻，却连着生下曹丕、曹彰两个儿子，甘居洛阳虎口掩护丈夫逃脱，现在又怀着孕，所以她俨然是内宅的老大，拍拍他的肩膀道：“有件事想问问你。”

“怎么了？”

“你和城南秦家那位姑娘算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无缘无故摸人家的脸干什么？”

曹操脸一红：“这又是你弟弟说的吧。”

“别管谁说的，你是不是又看中一个？”卞氏一叉腰，“我们谁管着你了，想要就娶回来呗。”

“这事先不忙，慢慢来。”

丁氏推着织机冷笑道：“妹妹你听见没有！慢慢来……人家早算计好了。”曹操走上前去，抚摸着丁氏的背笑道：“我的大奶奶啊，这织机真是你的宝贝。从谯县到陈留，又到武阳，亏你还一直带着它。咱家又不是买不起布，歇歇吧！”

“我有工夫歇着吗？”丁氏忙个不停，“孩子越来越多了，真儿、彬儿也得有衣服，越不是咱亲生的，越得对人家好。买来的布，哪儿有自己织的可心？”曹真、曹彬原本是秦邵的儿子。

“好，由着你吧。”曹操知道她的脾气，“昂儿呢？”

“咱儿子给安民侄儿写回信呢！”一说到自己抚养起来的大儿子曹昂，丁氏眉飞色舞，“吕昭送来老爷子的信，顺便也把安民给昂儿的信也捎来了，这小哥俩好着呢……”曹操灵机一动：“吕昭送信来了？”

“你放心吧，老爷子在徐州过得好好的。”丁氏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写了回信再拣些东郡的特产，明天叫吕昭给老人家带回去。”

“正好，有两件事情我要与你商量。”

“哦？什么事这么认真。”丁氏停下手里的活。

“咱们大丫头快十五了，夏侯懋也十三了，当年定下的娃娃亲，也该过门了。”曹操正正经经道。

“咳！现在都在一处，东门出西门进的忙什么？”

“听我的没错，赶紧准备，后天就过门！”曹操一句话就把事情定了，“还有，我也得给爹爹写封信，我那个孀居的小妹也该找个人家了。我看任峻就不错，相貌好人又憨厚，他妻儿都死了，不如把我妹妹给了他。”

“任伯达……”丁氏点点头，“这人是不错，倒也合适。”

“那你们仨给她也去封信，嫂子说话总比我这个哥哥强吧。”

“好好好，这个媒我们保。难得你关心一回家里事。”三位夫人不禁大笑。女人们可不明白曹操的心机——以联姻的方式，巩固自身和夏侯家、任峻的关系，入主兖州以后，部队可能会越来越多，他必须要树立几个最亲密的心腹！

第十一章 入主兖州，独霸一方

【一日千里】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夏，曹操又一次得到老天眷顾。

由于青州黄巾再次攻入兖州作乱，刺史刘岱贸然出战兵败身死，兖州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曹操的属下陈宫看准了这个时机，前往濮阳游说州中官员：“今天下分裂而州无主。曹东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加之陈留太守张邈、济北相鲍信、泰山太守应劭都全力给予支持——于是，曹操在担任东郡太守不到半年之后，竟纵身一跃成了兖州刺史。

因为既没有朝廷的任命，也没有袁绍的所谓表奏，陈宫生怕事久有变，如果再往返一次武阳可能会横生枝节，干脆又提议兖州治中万潜、别驾毕谌随他前往东郡迎接曹操。

鲍信对此十分关心，也率领兵马赶来，沿途对陈宫等人予以保护。

曹操面对前来迎接的万潜和毕谌，真是高兴得快要蹦上房了，却还得假惺惺地推辞道：“在下出身不良才力微薄，何德何能任此要职。今权且以彗代日，今后若有才德胜操者，我自当避位以让。”

别驾毕谌眨么眨么眼睛：这话也太假了点，谁不知道你一到兖州就抢了王肱的东郡太守，若是刘岱不死，有朝一日难免你不会跟他来硬的，倚着袁绍这棵大树，又有鲍信、张邈给你撑腰，到嘴的肥肉你岂会再吐出来……

治中万潜年纪稍大一些，曹操当年任顿丘县令的时候他恰好是东阿县令，两人都以爱民著称，曾有不少公文往来，但今天却是头一次见面。万潜脾气乖戾，见曹操光说场面话心里有气，当即打断道：“曹使君，现在不是说漂亮话的时候，兖州以东的黄巾贼闹得利害，你既然肯为刺史，就应该马上部署平乱事宜。黄巾若定州郡官员自会甘服与你，若不然说什么都没用！”

这几句话把曹操噎住了，他绝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万县令说话竟这么愣，赶紧施礼道：“在下失言，还请万兄原谅。”

“我原谅不原谅那都没用，早日发兵灭贼，安定好州界才是最要紧的。”万潜兀自不饶，嘟嘟囔囔道，“刘公山不纳良言以至大败，曹使君可不要步他的后尘。”

“是是是。”曹操瞧他神色不正也有些忌惮，转而寻了一个友好的话题，“万兄，我记得当年东阿有一位青年才俊名唤程立，曾为县中效劳，此人见识非凡，不知现在如何了？”

一听他说到程立，万潜怨气稍歇：“程仲德啊……中平闹黄巾的时候他还出过不少力呢。可惜现在闭门在家不问世事，刘公山几次想辟他为掾属，他都不肯答应……田野埋麒麟……可惜可惜……”他摇头不已。

“我也想请他出来帮忙。”曹操捋着胡子道。

“好啊，曹使君与他共过事，或许能够请动他也未可知。”万潜和颜悦色，“改日我亲赴其家，卖一卖我这点儿老面子。”陈宫在一旁见万潜笑了，总算松了口气，拱手道：“我看远道而来二位一定辛苦了，我家大人临行前也还要处理不少公务。二位大人请先行一步，馆驿之中已经备下了酒宴，请你们先去用餐休息，来日公事已毕，咱们再详细商议赴任事宜。徐书佐，有劳你带路，领二位大人去吧。”

“哎呀，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老百姓都填不饱肚子，还有心思破费酒宴，真是劳民伤财……”万潜撇着嘴抱怨不休。

“万兄，您就少说两句吧。”毕谌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徐佗帮着毕谌连让带推，总算是把万潜劝走了。

他们一走，曹操实在是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了，对着陈宫深深一拜：“公台，你真是为我立下大功了啊！”

“不敢不敢，还是将军为国讨贼声名远播，才有今日之事。”

曹操依然兴致不减：“我终于可以依文若之言，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啦。”

“将军，在下有几句话想提醒您。虽然他们肯来迎您，但是州中还有一些官员不愿意……”陈宫考虑了一下措辞，“还有一些官员稍有些微词，从事李封、薛兰，部将许汜、王楷等都不太……”

“这我都能料到，”曹操一拂袖，“万潜在我面前唠唠叨叨，还不是心里不甘心吗？”

“万潜倒也罢了，这个人脾气怪、不合群，一向就是这样。倒是那些貌恭心违的人，才真正需要小心啊。”

“嗯，小心那是当然的。我打算提拔几个人，堵一堵他们的嘴。还得尽快平灭黄巾，好好卖点力气。”曹操心中也晓得轻重，这个刺史说白了就是抢来的，既无名分又无资历基础，完全是因为别人肯出来捧场。各郡太守在兖州皆比他待的时间长，州中更有一些人是刘岱留下的亲信，暗流涌动是必然的。

“将军，鲍郡将来了。”戏志才、荀彧笑盈盈地把鲍信让了进来。

“孟德，你我兄弟总算可以并肩而战了！”鲍信抢步过来一把抱住曹操肩膀，“袁绍的酒喝着可好？”

“哈哈哈……规大河之南，你真是一言点醒我这梦中人啊。”

“你别奉承我啦。我方才与文若、志才二公说了半天话了，你可真是得了两位贤才啊！”鲍信说罢又冲二人作揖。

曹操深深点头：“愚兄有今日之势，实在是依仗各位的相助啊……来来来，都坐都坐。”

“对啦！”鲍信拉过身后一个身着古朴相貌端庄的中年人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巨野李氏的李乾先生。”

“哦，下官失礼了。”曹操不敢怠慢，规规矩矩与之对揖。

李氏豪强可谓兖州一霸，他们世代居住在巨野县，可自中平黄巾以来，李氏豪强为了自保，整合族人乡党千余家，一方面抗击黄巾安定百姓、另一方面也修缮堡垒拥兵自重。此后天下动乱，拥兵的风气也愈演愈烈，现在其势力已经发展到临近的乘氏县、离狐县，甚至公然占据县寺，钱粮法令自作主张，成了划域自治的地头蛇。历任山阳太守忌惮其威都不敢管，只得睁一眼闭一眼任其所为，连刺史都得辟用几个李家的人才能安心办事。

“孟德有什么话大可不必隐晦，这位李先生可是我的莫逆之交。昔日我奉何进之命回乡募兵，李家帮了不少忙。”鲍信倒是毫不见外。

曹操微然一笑，暗道：鲍家出身其实也是泰山的土豪，过去鲍家哥四个在乡里可谓横行霸道，与老李家如出一辙，说好了你们是惺惺相惜，说不好听的这也是臭味相投。我要是一入兖州不与僚属相见，先结交地方土豪，这可太伤面子了……可以这么想，明面上却不好推辞，只道：“久仰久仰！”

李乾面貌忠厚极为老成，开口便是豪爽之语：“我看将军仁厚，索性就直说了吧。我李家自巨野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无奈，拥兵自重占据县城也非乾个人所愿啊。”他叹息一声又道，“毕竟我们不是官，不是官走到今天那就是匪。上落一个贼父贼母，下得一个贼子贼孙，这样一条道走到黑终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听鲍二郎说您英武过人且心怀社稷，早晚能够复兴汉室，所以我想……我想……”

鲍信接过了话茬：“这有什么难说，他想请孟德你收编李氏乡兵归为官军，以后食朝廷的俸禄！”招安李氏豪强？曹操捻了捻胡须：这件事也好也不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家的势力是不容易肃清的，那些乡勇都是跟惯了他们的，想必就算招收他们，还是要用李家的人统领。这个李乾我又不熟，他是不是跟我玩心眼，变着法跟我要官来了呢？不至于，鲍信总不会害我的……

“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李乾明白他的难处，“实不相瞒，我虽是一家之主，但许多事情还要族里人商量而定。能够回归朝廷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宿愿，但是族里的人却思想不一。我有一位族弟李封正在州里当从事，他就对这件事有些微词，还有小侄李进素来好强争勇，也未肯轻易依从……”

“既然如此，这件事还是日后再议吧。”曹操笑着打断他的话，“不过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难免不齐，最好是族里的人全都点头了咱们再谈，也免得横生枝节闹得大家都不愉快。现在兖州东面黄巾肆虐，若是你们能率兵牵制敌人配合官军，我想朝廷也好、州郡官员也好、百姓也好，都将对李家感恩不尽。”该说的话点到为止。

李乾也是聪明人，见曹操开出条件，马上点头道：“我明了大人的意思，一定回去整备兵马，协助将军一战。”

“好了好了，这不就谈妥了嘛！”鲍信颇为豁达，又仔细看看屋中每一个人，“现在也没有外人了，有话我可就直说了。”

曹操知道他要分析兖州局势，见他不把李乾当外人，自己也不便阻拦，便笑道：“还等什么，我在这里日思夜想，就等着你的高论了。”

鲍信右手食指弹着额头，缓缓道：“兖州治下共有八郡，我在济北、张孟卓在陈留，这自不用说，一向是支持你的。任城相郑遂死了，也不必提了。你本人就是东郡太守，我想你不会傻到自己反对自己。”说着他自觉可笑，“至于泰山太守应劭，他给我的书信中提起当年你曾帮助过他，有这回事吗？”

曹操想了一会儿：“哦……当初宦官之变，吴匡杀了何苗，想将其掾属斩尽杀绝，乐隐已经被害，我救下了应仲远。”

“那就妥了，救命之恩岂是寻常？应劭肯定会支持你。”鲍信说着有点儿兴奋了，“应仲远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去年青州贼犯境时，他率文武与贼连战，前后斩首数千级，俘获生口老弱万余人。而且这个人学问忒大，撰过一部《风俗通》、注过班孟坚的《汉书》，身在军旅还能手不释卷，真是个文武全才！我鲍老二有武无文，可是比不上。”

“身在军旅还手不释卷，这我也得学学，哪怕注一注兵法呢。”曹操不禁点头，“等见到仲远，我要好好与他谈一谈，今后仰仗他的事情还多着呢。”

“泰山郡自不成问题，不过剩下的济阴、山阳、东平三郡可就不好说了。”鲍信又表情严肃起来，“济阴太守吴资靠军功起家，当初就不太买刘岱的账，恐怕也不会服你。山阳太守袁遗北上投靠袁绍，刘岱改用了毛晖，这个人对刘岱感恩戴德不宜撼动。还有东平太守徐翕，他是刘岱的心腹，这两个人可能是最不满意你来的。”

“没关系，我诚心诚意待他们就是了，人心是会变的。”

鲍信又补充道：“至于州中官员大吏嘛……许汜、王楷是刘岱的部将，对这两个人要小心，最好到濮阳后解除他们的兵权。再有就是薛兰，他是前任东海相薛衍的儿子，在那里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其子薛永在徐州牧陶谦帐下。再有就是……”他看看李乾。

李乾有点不好意思：“再有就是我那位族弟李叔节了，他这个人念过一些书，不太与族里的人来往，和我比较疏远。”

曹操暗暗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许汜、王楷、薛兰、李封，木讷了一阵又道：“没关系，只要我推心置腹，时间长了就好了。”回头又嘱咐荀彧和戏志才，“两位日后可以与他们多多往来交流，咱们欲谋大事，还是要尽可能多地结交志士。”

荀彧听他说欲谋大事，忽然想起西京的事，便道：“董卓死了，司徒王允现在遍传檄文请各家郡守到西京接驾呢。”

曹操脸上似有惋惜之色：“董卓……这个老家伙不明天下之势，原本想做霍光的，最后却险些弄成了王莽，自甘堕落死有余辜。”

陈宫可不似荀彧那样对皇帝一往情深，苦笑道：“即便董卓死了又能如何？现在这个时候谁都腾不出手来管皇上。袁绍跟公孙瓒打得难解难分，刘表与孙坚杀得你死我活，刘焉、袁术都在忙着当土皇帝……最可怜的还是咱们，几十万黄巾贼还摆在眼前呢！”

诸人叹息不已，曹操一拍大腿：“我决定了，暂且不入濮阳，先去击退了青州贼人再说！”

“这不太……不太妥当吧，州中若是有变……”陈宫犯了难。

“我这么做就是防止州中有变。”曹操起身，兴奋地踱着步子，“现在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我呢！既然当了这个兖州刺史，就要出力给大家看看，这样才能得人心！我若是能够出兵大败黄巾贼，那时候不但州郡官员信服，就是平民百姓也会归心。”

“好！我陪你打这一仗。”鲍信附和道，“咱们就带着万潜、毕谌一起去，让他们看看你曹孟德的威风。我这就给我的司马于禁写信，叫他把大部队尽快拉来。”

李乾也赶紧表态：“既然答应了使君，那我也回巨野组织乡勇。”

“好，后天……不！明天我就出兵，直接兵进寿张县，直至敌锋，争取一仗将他们打散。”曹操下了决定，“你们的人马就直接进兵寿张就行了。”鲍信、李乾连声附和，陈宫却面有难色：虽然黄巾军是乌合之众，但是几十万大敌岂是轻易可破？这样行事胜了固然好，但是为什么不能先与州中诸部联络一下呢？把州中部将弃之不用，会不会反使矛盾加深了呢……

荀彧小声嘀咕道：“志才兄，不知何故，在下心绪颇不安宁。将军有志先破贼军固然好，不过欲速则不达，此事是否过于偏激了呢。”

戏志才点点头，却无奈道：“兖州这是一锅夹生饭，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是大火去烧。将军能不能被大家接受，那要看天命了。”

【痛失挚友】

兖州军与青州来的黄巾军对峙于东平郡的寿张县，曹操与鲍信将军队的主力全都布置在这里了，与此同时李乾也组织李氏武装赶来援助。

此次黄巾侵扰与前一年的情况不同，上次主要是于毒、白绕、眭固等部有战斗力的起义军，此番来的却是百万乌合之众。因为青州军吃过公孙瓒的大亏，在河岸边先后损失了十万人，而此后公孙瓒的势力又已经延伸到了青州境内，甚至任命属下田楷当了青州刺史，此后又任命刘备为平原相，形成了镇压黄巾的大本营。所以这一次青州黄巾与其说是侵扰兖州，还不如说是整个迁徙到了兖州，百万之众很大一部分是走投无路的妇孺老幼，在攻破任城之后才有地方站稳脚跟。

曹操进驻寿张的当天，心里就颇为不快，身在东平郡界内，只有县令逢迎，东平太守徐翕竟然不来支援，这明摆着就是不承认曹操这个刺史，还不如李家土豪呢。

“孟德，咱们打好这一仗，只要灭掉黄巾贼情势就会好起来，到那时候看谁还能不服？”鲍信一直在劝慰他。

陈宫却道：“若依在下之见，倒不如我去走一趟，晓之以利害，请徐郡将发兵来助才好，毕竟这里是东平地面。最好再请许汜、王楷等部前来接应，大家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好好说吗？”

曹操有些犹豫，但是一转眼看见万潜、毕谌，他俩就稳稳当当坐在大帐中，心想一定要这帮人看看自己的实力，便客气地回绝道：“公台之意我已明了。不过东平与州中诸部都是久战之师，前番又吃了场败仗，将士恐怕已感疲惫，现在还是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本刺史亲自来打这一仗。”

曹操故意把“本刺史”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生恐别人听不见。

陈宫还欲再劝，荀彧一把揪住他嘀咕道：“将军之意已决，公台无需多言。此番对战将军欲示威于人，必不肯求兵州郡。咱们暂观成败，随机应变便是。”

陈宫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兖州本土的官员，见曹操如此行事心里不大痛快。鲍信却依旧信心满满：“现在黄巾主力离县六十里，有时也会有百八十人的队伍来试探我们。我在想，今既屯兵于寿张，乃是敌锋所在。咱俩且去瞧瞧县东的地形，也好筹划着排兵布阵。”

“对。”曹操很听他的话，“对付这些乌合之众可要以整破乱、一战而定。出手就让他们吃一场败仗，他们就会士气低落人心思退。《孙子》有云‘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说到这儿曹操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来到帅案前，展开他平日注解的《孙子》，翻到讲地形的那一卷，提笔在“有陷者”后面注道“吏强欲进，卒弱辄陷，败也”，写罢将笔一扔又接着说，“现在的形势就是要陷敌，他们的首领虽然叫嚣欲战，但是乌合之众缺乏训练进退不灵，还有他们的武器辎重也不敌咱们，所赖只是人多。所以咱们要因地制宜，考察好地形，进而一战成功！”

此言一出，就连万潜、毕谌都不住点头：论打仗曹孟德胜过十个刘公山啊！

“既然如此你们马上出发，带些兵亲自查看一下地形。”鲍信说着就已经站起身来了。

“且慢！”戏志才赶紧阻拦道，“二位都是军中统帅，不宜亲自领兵涉险。”

“这倒无妨，斥候早已探听明白，县东五十里之内没有大敌，若是小股的贼人，还不够我的人掂牙缝的呢！”鲍信一脸愉悦，“我与孟德皆是几度出生入死的人，哪儿把这点儿危险放在心上。”

“不错！我与鲍信一同去，也好因地制宜商量些战术对策。”曹操说着便取过兜鍪，“楼异、王必，就让子和带我的虎豹骑护卫，咱们一同出东门。”

眼望着他们雷厉风行的作风，万潜连伸大拇指：“这才像个州将嘛！我是看好曹孟德了。”

出了寿张县城，曹操与鲍信各带亲兵而行。眼见城厢之地荒芜杂乱，民房都被拆去修城墙了，曹操叹息不已：“此是百姓，彼亦是百姓。何必要纷争掠夺，征战不休啊！”

鲍信笑道：“此是大汉之臣，彼亦是大汉之臣，又何必要纷争？”

曹操无语。

鲍信可没他那么多感慨：“你呀，最大的毛病就是脑子不歇着，想的事情太多。现在不到四十岁就如此胡思乱想，以后老了还不得活活愁闷死你？率性而为才是真汉子，你太放不开了。”

曹操转脸看看鲍信：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膀阔腰圆，身段俊朗，头戴虎头盔、斜插雉尾，身穿黝黑的铁甲，披一件大红的战袍，被风儿轻轻拂起；腰系八宝玲珑狮蛮带，宽松的红中衣，有护腿甲，足蹬马靴，身背一张画雀大弓、豹皮箭囊；微黑的健康肤色，方面大口，鹰钩鼻子，龙眉凤目，大耳朝怀，一张海口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坐骑是一匹暗灰色高头大马，辔头上挂彩穗，系着铃铛叮叮作响——此人此骑神气非凡，这样的良将，这样的英俊人物，简直是从天而降！

曹操不禁赞叹：“论起潇洒我可比不了你鲍二郎。”他自己是矮个子，胖身子，白面皮，塌鼻梁，还有一点儿翻鼻孔。若说俊朗，曹操唯有一双眼睛顾盼神飞格外漂亮，再有就是有一对雁翼般浓密的眉毛，眉上有颗朱砂痣。桥玄当年说过，眉上生朱砂痣乃是大慧之相。这也成了曹操平日给自己宽心解慰的一个理由。

“孟德，”鲍信一声呼唤，打破了曹操的遐想，“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吧。”

“我要是有一天战死了，希望你能照顾好我的妻儿。”

曹操白了他一眼：“还说我想得多，我看你们全都比我想得多！前些日子在内黄打於夫罗，张孟卓就说他要是死了妻儿托付与我。今天你又来这么一手，咱这儿打着仗呢，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是啊，算我心恙胡言。”鲍信嘿嘿一笑，“这一仗若是打完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跟你不用藏着掖着，我打算把州里的事务好好整顿一番，然后定青、徐二州之乱，顺便将公孙瓒的人赶回大河以北。稳固好后方，立刻挥师西进，到西京迎大驾东还。”曹操得意洋洋。

“皇帝回不回来我看就那么回事了。”鲍信撇撇嘴，“如今关东打成一锅粥，我恐不等你安定好兖州，袁术、孙坚就要杀过来了，这乱子哪儿有个完呢！”

“袁公路冢中枯骨，孙文台一勇之夫，我又有何惧哉！”曹操桀骜不驯的劲头来了，“别人面前咱夹着尾巴，跟你有什么说什么，只要我在兖州站稳，谁也别想再打败我，他们全不是我的对手。”

“嘿！你这话可真够大的，半年前你还在袁绍手下忍着呢，今天得志就放这样的狠话。你可别忘了，天下之大英雄辈出，今天你能一飞冲天，说不定日后就还会有别人突然一鸣惊人呢，或许现在就在某个人帐下，只是还没机会崭露头角而已。”

“是英雄我就与他同举大事！”曹操森然道，“若不能为我所用，那就……”那就怎样他没有说。

“孟德，你想当皇帝吗？”鲍信轻描淡写地问。曹操差点从马上掉下去，紧拉缰绳稳住心神道：“你怎么突然说这没头没尾的话？”

“没事儿，我随便问问。袁绍、袁术都想当皇帝，我摸不清你是什么意思……”鲍信瞧他不住地摇头，赶紧转移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对啦，我再向你推荐一个人。”

“何人？”

“他叫毛玠，字孝先，是陈留平丘人。战乱之际去过荆州，看不上刘表的做派，又去了南阳，一看袁术更扎眼，索性就回来了。”

“这样的避乱之人车载斗量，算不得什么。”曹操笑道。

“你可千万别小看这个毛玠，听人说这家伙有慧眼！”鲍信玩笑道，“说不定他用那双慧眼一看你，你就能成大业了。”

“行啊，改天我见见。”曹操举目望去，一片荒野之间还有不少的山岭丘陵，“这东边的地势是不太一样。”

“你在豫州中原长大，不了解这边的情况。自东平郡往东都是山峦与平原相接。等过了青州地界，大部分就都是山岭了，一片连一片的，特别是沿海一带，要是有万八千的土匪分散隐蔽，根本就找不着。”鲍信正说着眼睛一亮，用马鞭直指前方，“这个地方好，离城不算远，可以布阵临敌。对面又都是坑洼起伏的地带，黄巾军不通兵法，引他们到这里打，然后附近的山峦可以设置伏兵。”

“不错不错。”曹操很满意，“有这等用兵之地，刘岱尚不能胜，真是无能啊……”

正说话间，身边的楼异突然喊道：“将军！那边有一个小贼。”

果然，前方山岭间隐约出现一个黄巾包头的敌人，而且还骑着马，似乎是侦查的斥候。鲍信一见来了精神，立刻摘下弓箭擎在手中，喊一声“你给我下来吧！”一支雕翎箭顺势而出。眼见离着百步之遥，那箭竟正中那厮脖颈。

“好箭法！”军兵无不称赞。

哪知这一声喊完，突然从山坳中涌出百十名敌人来，个个是黄巾包头，手拿砍刀、木棒。曹操不敢怠慢：“虎豹骑听令，给我……”

“不过百余人，杀鸡焉用宰牛刀，看我的吧！”鲍信催马带着五十名亲兵就冲了过去。他的马队趟入黄巾贼中犹如虎入羊群一般，立时枪刺刀砍血光一片。

那些贼人可慌神了，眨眼的工夫躺下二十多个，剩下的似捅了马蜂窝，乱成一片，有不怕死往前冲的，有往土坑里趴的，有转身踉踉跄跄跑的。鲍信越战越勇，一摆手中长矛：“兄弟们跟我追啊！”

“穷寇莫追，回来吧！”曹操笑着嚷道。鲍信似乎没听见，带着他那一小队人马直往正东追杀下去，所过之处死尸一片。忽然间，又是一阵喊杀声，自山坳中又杀出一群贼人，还是百十余人。鲍信哪把他们放在眼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再次把敌人搅了个人仰马翻。

“鲍信真是难得的勇将！”曹操看着他大显神威不住感叹。就在这时候，喧闹声不对了，嗡嗡沉沉震人耳鼓，敌人自山坳中层出不穷。“不好，斥候探听有误……鲍信！快回来！”

哪里还回得来，霎时只见黄澄澄的人群似风吹麦浪般涌了过来，这次不单单是山坳中，漫山遍野全都是敌人，有骑马的、有骑牛的、有步行的，刀枪棍棒锄头扁担都有，顷刻间将鲍信裹在阵中，黄巾军大队人马突然开到眼前了。

“冲啊！救鲍将军！”曹操挥舞配剑当先往前冲，虎豹骑各个奋勇迎头痛击，黄巾兵似割麦子般齐刷刷倒下一排，可是紧跟着后面的敌人又杀到了。这些亡命徒见曹操人少可来了劲头，围着虎豹骑死缠烂打，有的竟然结成队伍横在马前抵挡。没办法了，诸人抡起兵刃砍瓜切菜一般地劈。可是敌人丝毫不退，而且越聚越密。刚开始大家还毫无惧色英勇奋战，但毕竟敌人太多，诸人累得鼻洼眼角热汗直流，战袍都被血水浸透了，黏糊糊裹在身上，胳臂累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王必抬头望了一眼彻地连天的敌群：“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咱们全完了！”

“鲍信呢？鲍信在哪里……”

“走吧……”王必嚷道，“鲍将军没救了。”

“鲍信不能死！”曹操还欲向前，“快救鲍信！”

“来不及了，快走吧！”楼异拉住他的缰绳：“撤退撤退！”

黄巾贼已经把他们围在了垓心，兵丁们保着曹操死命往外突，有不少人被刺落马，立时被他们拥上来剁成肉泥。楼异冲在最前面，舞动长矛，当棍子使，勉强拨开一条路；王必保着头晕眼花的曹操，死死拉着他的缰绳；曹纯领着人在最后，一路走一路招架，死的人越来越多。

所幸黄巾军以步兵为主，又没有固定的作战阵势，终于被曹军冲出一道口子。

曹操、鲍信共带了一千人出寿张，成功突围的只有一半。黄巾兵依依不舍在后追赶，箭枝自耳边嗖嗖飞过，大家不敢回头一路向西。逃了不远就见旌旗漫天，寿张屯驻的大军来接应了。曹操一猛子扎入自己的队伍中，“噗通”一声跌下马来。万潜、夏侯惇连忙扶他起来，而前方官军已经与黄巾军短兵相接。

曹操气喘吁吁爬上马，举目向对面望去。只见黄巾兵漫山遍野，向自己的阵营闯了几闯，终于无力地败下阵，又似蝗虫般纷纷退去，自相践踏死者无数。但是其中却再也寻不到一身红袍的鲍信……

寿张之战不能说是一场败仗，因为黄巾的损失远比官军的损失大得多。但曹操最好的朋友，一直视为膀臂的鲍信却再也没有回来。战后曹操命士兵对战场进行了无数次的巡查，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曹操甚至向敌人宣布，以重金求赎鲍信的尸体，但是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已经被敌人乱刃分尸了。最终，曹操只能请良匠用木头仿照鲍信的模样，雕刻了一具尸体置于棺椁之内。

曹操就望着这口棺材不停地出神：这样的乱世淹没了多少英雄才俊。当年鲍鸿身为下军校尉，领兵出征被宦官蹇硕害死；鲍忠帮助王匡对阵孟津，死在乱军之中；鲍韬在汴河激战，被困在山上乱箭射死；如今二郎鲍信为帮自己讨黄巾也没了，而且连尸首都找不到……鲍家兄弟全都是为大汉尽忠的……这世道真不公平，那些野心勃勃的狂徒都活得有滋有味的，死的却是这等忠肝义胆的义士……

他猛地又想起来，十多年前桥玄曾经嘱咐过鲍信“为将也当有怯弱时，不能自恃勇猛。”今天这句话算是彻底应验了。

曹操突然俯下身抱住那口棺材：“二郎，我喊你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怎么就不记得老人家嘱咐的话呢！你说话呀！你出来啊！”喊了两声才想起里面装的仅仅是一块木头。在场的诸人看得恐怖，都以为他疯了。夏侯惇与戏志才赶紧一左一右拉开他：“孟德，你怎么了？”

“我没事……”曹操一脸的失落，“我与鲍信相交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一件事我们俩的看法不同，在洛阳的时候，在汴水的时候，哪怕在我袁绍帐中的时候。他一句‘规大河之南’点醒了我。现在就这么去了，这跟砍了我的胳臂有什么分别啊……这不是要活活疼死我嘛……鲍信……我的好兄弟啊……”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簌簌地流下来，滴在那口薄薄的棺材上。

“报！”一个小兵跑了过来，“黄巾贼有战书到！”

陈宫不想在这个时候又给曹操再添心病，赶紧一把抢在手里。

“把战书给我！”曹操的悲伤化作一股怒火。

“将军，这……”

“给我！”曹操又吼了一声。陈宫犹豫了一阵，还是将它递给了曹操。他擦了一把眼泪，朦朦胧胧地瞅着这份字迹七扭八歪的战书，看黄巾贼到底会用怎样的恶毒的语言来辱骂自己。但更可恶的是那根本不是檄文，而是黄巾军对曹操的“招降”书：

〖昔在济南，毁坏神坛，其道乃与中黄太一同，似若知道，今更迷惑。汉行已尽，黄家当立。天之大运，非君才力所能存也。〗

这封信其实是指出曹操当年任济南相的时候，曾下令捣毁朱虚侯刘章的祠堂庙宇，这符合黄巾太平道的教义，希望可以此为契机招揽曹操成为太平道一伙的人。曹操大喝一声，狠狠把这封信往地上一扔，又踩上一脚：“把来者给我宰啦！”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陈宫劝阻道。

“呸！什么两国相争？他们是畜生！是恶贼！”曹操眼睛瞪得血红，歇斯底里地喊叫，“我要把这些人都斩尽杀绝，为二郎报仇！要剖腹摘心，用一万颗脑袋来祭奠亡灵。”

他跳着脚的咒骂，两眼迸射出凶残的光芒，简直像一头受伤的恶狼。所有的人都被这场面震撼住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好半天，戏志才低声道：“将军且息怒，黄巾贼不可尽斩。”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曹操也顾不得他是谁了，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伸手就要打。

戏志才面无惧色道：“《吕览》有云‘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将军还要治理兖州，万不能杀戮过甚。”

曹操压了压火气没有动手，荀彧也走过来劝道：“将军，你若是想让百姓归心就不能将黄巾斩尽杀绝，因为这有碍您的仁德，难道你要与公孙瓒那等凶残小人沦为一等吗？咱们打好这一仗，务必要使乱民臣服，如此才能定兖州之民心，进而图兴汉之大业啊！您难道忘了你生平的抱负了吗？”

曹操缓缓松开戏志才，失魂落魄般转身扑倒在棺材上，号啕大哭：“鲍信……好兄弟啊……呜呜……哥哥对不住你啦……”

撕心裂肺哭了好久，一位将官突然走到曹操身边跪倒：“在下于禁，是鲍郡将帐下司马，跟随他多年了。鲍郡将生前多次向我们说起，使君您大义凛然智勇双全。我等今后愿追随使君，任您调遣驱驰。现今之际大敌当前，还望使君千万节哀，平贼事务要紧，您的身体要紧。若是您身体有碍，鲍郡将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的。”

这番话还真管用，曹操抹抹眼泪道：“好……好……埋葬将军，咱们去部署好这一战。”

夏侯惇帮着于禁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又安慰他一番。曹操叹了口气，特意多瞅了于禁一眼：这小子虽是厮杀汉，却挺会说话的。

【一言乱国】

就在曹操痛哭他的好兄弟鲍信的时候，远在弘农的陕县，一帮形似鬼魅的人刚刚完成了一场屠杀。董卓女婿牛辅的部将李傕、郭汜刚刚从河南撤回，在陕县张济的大营确认了董卓的死讯。

董卓死的时候，文武欢呼不已，百姓歌舞于道。长安城中士女卖其珠玉食酒肉相庆。西凉部将胡轸、徐荣等当即谒阙请赦，带领兵马杀至郿坞，将董卓一家老小全部族灭。自坞中抄出黄金三万斤、白银九万斤、玉器珍宝堆积如山。董卓曝尸街头，被百姓点了天灯；而其家人的尸体，都被袁氏门生大火焚烧挫骨扬灰，以报太傅袁隗满门被杀之仇。

随着董卓的死，凉州部的兵马渐渐分崩离析。有的逃亡在外，有的投降长安，只有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还在陕县。而更可恶的是，他们的将军牛辅，身为董卓的爱婿竟不管大家死活，谋害了同为西凉部的将军董越，携带着金银珠宝自己跑了。现在几个大老粗必须自谋出路，考虑到诛杀董卓的王允、吕布都是并州人，所以李傕等下令，将郿县驻军中的并州人全部杀光！

一时间刀光剑影惨叫震天，所有的并州人乃至匈奴人、屠格人都死在了同伙的刀下。整个大营就像一个屠宰场，千余人遇害，死尸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现在军心浮动，根本无人顾及掩埋，只是忙着从他们身上拔下铠甲衣衫。就在血腥刺鼻的中军帐里，那帮凉州部的将领正在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他奶奶的！我就知道这些并州人靠不住，当初就应该把那帮人跟丁原一块宰了。吕布小儿无情无义，简直就是个狼崽子，我就不信他有什么能耐！当初老头子就应该让我带兵保护他，偏偏选了那个小白脸。”郭汜是马贼出身，他打着赤膊、光着满是血污的大脚，倚在一个角落里，与其说是骂吕布，还不如说他在发泄嫉妒的心情。

“老头子为皇帝小儿何止打了百余仗，不就是烧了洛阳，杀了些人吗？何至于就被王允害死！”在李傕这个武夫心中，火焚国都戕害大臣都只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妈的！若依着我，当初真该把洛阳城里的人统统杀干净！”

“王允说了，首恶已除，西凉人无罪。”张济比他们稳重得多，“咱们似乎应该遣散军队到长安去请降……”

“这种鬼话你他妈的也信。”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打断了他。讲话的樊稠是个胡人，他领兵常驻西京一带，董卓被杀死后，凉州部不少将领投降，只有他因为种族的缘故带兵逃到了陕县。

樊稠冷冷哼道：“咱们到长安请降马上就会被杀头。我听说老头子的尸体被他们点了天灯，咱们回去准被他们活剐了。”

张济不赞成他的说法：“你别这么说，徐荣、胡轸都已经投降了，照样统领军队，王允一根毫毛都没动他们。所以我说，咱们还是派人再去一次长安，说不定能讨到赦免书呢！”

“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凉州人！”樊稠瞪大了眼睛，“徐荣那厮是辽东郡的人，胡轸是河东人，如果是凉州人那就必死无疑！李傕，你是北地郡的人吧……”

李傕撅着胡子点点头：“老子是凉州人，谁敢把我怎么样？”

“张济，你是武威人吧？”

张济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虽然是凉州武威人，但家族世代为吏，远比李傕、郭汜、樊稠这帮土匪出身高得多。既然自视为世家之后，当然不把这般粗人放在眼里，做事情也规矩得多。

樊稠也懒得搭理他，又问：“郭阿多，你是张掖郡的人吧？”郭汜最烦人家叫他的匪号：“他奶奶的！我是张掖的土匪，怎么了？你他妈还是屠格胡呢，说起来是并州人的近亲，真他妈应该连你一块宰了。”

“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先宰了你！”樊稠把刀拉了出来。

“就凭你？”郭汜在这些人中身手最好，一猛子蹦起来朝着樊稠的脑袋就是一脚。顿时，一个血糊糊的大脚印子出现在樊稠脸上——稀里哗啦，人也摔出去了，刀也撒了手了。

“你个王八蛋！”樊稠爬起来，捂着脸骂道。

“有本事你再骂一句。”郭汜又扑了过来，两个人掐着脖子撕着脸皮就滚了起来。

“都给我住手！”李傕咆哮了一声，“人家还没来杀咱们，咱们就他妈自己打起来了，成什么样子！再不住手，把你们都剁了！”

李傕在这些人里跟随董卓时间最长，手里兵也最多，郭汜、樊稠都得给他面子，赶紧住了手，却恶狠狠对视着，依旧对骂不休。

张济斜眼瞥了瞥他们，轻蔑地问道：“樊卢儿，你说朝廷不赦凉州，是你听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是不是因为你是屠格人，非要拉我们跟你一块倒霉啊？”

“呸！”樊稠吐了一口血唾沫，“亏你们还都是什么圣人鸟人之后，脑子一点儿都不好使。要是王允打算赦免凉州人，就一定要派皇甫嵩安抚凉州，可是他没派，就是有问题。”这一句话算是触到了根本，张济也皱起了眉头：“这倒也是……前番咱们遣使求赦，王允说正月时已经颁布过大赦令，朝廷有制度，一年不能两赦——有这种规矩吗？”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

“咱们又错了……”李傕龇牙咧嘴双手加额，“不应该把并州人都杀了，现在他们携恨绝不会再赦免了……王允、吕布都是并州人，恐怕这会儿他们已经调兵遣将了……徐荣、胡轸已经投诚了，他们表功心切也准会杀过来……”一股恐怖的气氛环绕了这座血腥的大帐，没有军粮了，没有靠山了，没有统帅了，朝廷也不会再赦免了。所有气势汹汹的将领突然都沉寂下来，死亡的阴云就笼罩在他们头上。

“我们跑吧！”李傕打破了沉默，“回到凉州，吕布一时半会儿杀不到那里。”

“我带着队伍回去当土匪。”郭汜拍拍脑袋，“不行，现在张掖在马腾、韩遂手里。我跟他们打过仗，恐怕不会让我入伙了。”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李傕一声嚷，所有的将领司马都慌了，眼看这帮人就要瓜分辎重粮草各自而去。

“你们这帮废物，都给我安静！”一声断喝镇住了慌乱的诸将。只见从人堆里挤出一个文士模样的家伙。此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面相温和，白皙的面庞，修长的胡须，身穿皂色文士服，青巾包头，甚至还有一些驼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官拜讨虏校尉的武官。

“贾文和，您也是武威人，这里也牵扯到您的身家性命，对此有何高见啊？”张济素知这个贾诩谋略过人，见他终于肯站出来了，赶紧笑着问道。贾诩似乎是嫌这里太血腥，捏着鼻子嗡嗡道：“你们这些人都是白痴，一点脑子都没有。”

郭汜骂道：“谁他妈没脑……”

“你还想活命吗？”贾诩眯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也不知为什么，素来骄横不可小觑的郭汜，见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不敢再抱怨了，低声嘀咕道：“我没脑子我没脑子，您说您的……”

贾诩慢慢在帐中踱着步，缓缓道：“长安城中至今没有消息，恐怕就是要尽诛咱们凉州部的人。你们要是弃众单行，到时候就是一个小小的亭长都能拿住你们，这么干绝对不行。”

“那你的……你的主意呢？”郭汜磕磕巴巴道。

“我的主意？”贾诩捋捋胡须，“一不做二不休，倒不如咱们率众而西，一路上收集凉州各部的散兵，攻打长安城！”

“兴兵攻阙！”张济吓了一跳。

“不错，咱们打着替董公报仇的名义攻打长安。如果能够成功，咱们可以奉天子以征天下，谁敢敌之？若是攻不下来嘛……到时候咱们再跑也不晚。”

“行！就他妈这么着了。”郭汜第一个站起身来，扯着脖子嚷道，“刀架到眼前咱还不拼一把吗？这就是王八吞骆驼，吞进去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吞不进去大不了脖子一缩继续当王八。”

“你当我不当。”樊稠冷笑道，“既然干咱就干到底，大不了死在长安，我就不信王允、吕布有什么本事。”说罢他眼盯着李傕。

李傕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京师不赦我等，当以死决之。若攻克长安，则天下能得；不克，且抄掠三辅妇女财物，西归乡里，这笔买卖也不算赔！”

郭汜嚷道：“说干就干，现在就起兵。”

“慢着，你们兵还是少。”贾诩打断他，“先派人回凉州鼓动乡人，就说朝廷要把所有凉州人都杀光，我就不信没有人来投军。”

“好，一切听文和兄安排。”李傕恭恭敬敬道。

“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可安排的，难道杀人还要我教吗？你们看着部署吧！还有，快把这里收拾收拾吧。太血腥了，简直是个坟场子，我可得出去透透气了。”说罢，贾诩踏着血污溜溜达达出了大帐，而身后疯狂的叫嚣声传得好远好远……

第十二章 曹操腰杆硬了，追着袁术打

【招贤纳士】

贾诩一席话，凉州诸将可谓从善如流，立刻一同举兵攻打长安，朝廷差出徐荣、胡轸率部抵挡，结果徐荣战死、胡轸投敌。吕布组织并州军二次对阵，仍因寡不敌众铩羽而归。

至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六月，在铲除董卓仅仅两个月之后，长安城陷落。太常卿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战殁，吏民抵抗至死者达万余人。筹划刺杀董卓的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被害，仆射士孙瑞因处事低调勉强逃过一劫。西凉军入城后再次掠夺宫廷与民间财物，将昔日曾被董卓抢夺过的珍宝重新瓜分。李傕自封为车骑将军、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镇东将军。长安又沦陷到了西凉铁蹄之下，与先前不同的是，李傕、郭汜这伙人只关心钱财和军队，不关心政治，以贾诩为尚书处理朝政。但是他们比董卓更加粗鲁残暴，更加视人命如草芥！

传言就在城破之日，吕布率领手下兵将勉强杀至皇宫青琐门下，招呼王允速速逃跑。王允执意不肯走，对吕布大呼：“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吕布见他不走，只得自己夺路而逃。

司徒王允临死前还在翘首期盼关东诸公，希望他们能回心转意勤王救驾。可是他却不晓得，当年信誓旦旦的关东牧守们早已忘记了朝廷，皆在各自的地盘上筹措个人的王霸之业……

就在王允为大汉王朝殉葬的时候，曹操却沉浸在自我的憧憬之中。他手扶着濮阳城的女墙，俯视着下面耀武扬威的军队，心中的喜悦已溢于言表。在丧失膀臂鲍信之后，他痛定思痛，重新部署了平乱战略，亲帅兵马因地设伏，并抓住农民军日耕夜息的特点，昼夜发动会战，终于将黄巾军全面击退。此后他率部东逐，分遣曹仁、乐进、于禁诸部紧追不舍，收复了任城失地，终于在年底全面将黄巾军打溃，受降义军达三十余万，从中挑选精锐男丁编为青州兵。而且平乱过程中，他又获得了男女流民百余万口，有了这些人耕作产出，军粮问题也无需发愁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曹操的嫡系部队、收编的鲍信人马、刚刚组建的青州兵以及李氏豪强的乡勇聚在一处，就在濮阳城下誓师演武。而各个郡的太守再没有一个敢无视他曹某人的威严，纷纷率领人马至此，共赴这场盛典。而就在曹操身边，州郡官员恭恭敬敬侍立两旁，时刻等待着他的调遣。

毫无疑问，整个兖州已经被曹操雄厚的实力所征服。他已经成为继刘焉、袁术、袁绍、公孙瓒之后，又一个独霸一方的铁腕人物。就连袁绍也不得不承认，赶紧派人捧来“诏书”，正式任命他为兖州刺史。

此时此刻，眼望着军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变换出各种队伍与阵形，曹操志得意满，脸上始终挂着笑。而抬首举目而望，眼光所及之处皆是他自己的地盘，一片片的田野、一丛丛的密林、一座座的山峦，这种号令一方的畅快感简直无可媲及。昔日在洛阳北部把门的时候，他何曾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强大的一天。

“使君之威可谓震慑四海啊！”

“有此兵力何患袁术、公孙之辈！”

“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曹使君真社稷之臣也。”

“此非独使君之荣光，亦我等之荣光，兖州百姓之荣光！”

……

赞美声萦绕在曹操耳畔，他扭头看了看，是李封、薛兰、许汜、王楷这一干州寺旧官。说得倒是好听，但是真正心服了吗？曹操即刻试探道：“诸君，我有意来日发兖州之兵会猎青徐，拓东方之地，你们以为如何？”一旁荀彧、戏志才、陈宫相顾而笑，他们摸得透曹操的心思，他所道来日出兵是假，借机指鹿为马倒是真的。

“我等愿从将军之意！”这些官员哪个敢说不。

忽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与众不同：“此举万万不可！”

所有人都是一愣，见说话的原来是别驾毕谌。那些官员尚未得曹操信任，生怕他拔虎须连累自己，赶紧纷纷指责他败兴。毕谌却毫不理会，朗朗直言：“使君进兵之意实在是太过仓促。一者兖州方息内乱，民生凋敝不可用兵；二者青州兵训练未熟，戎装上阵难免遇敌而溃；这第三嘛……”他看到曹操冷峻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人总是形形色色，这时候偏有胆大敢捅马蜂窝的，一旁的万潜瞧他不敢说了，高门大嗓接过了话茬：“这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使君口口声声自托于朝廷，以忠良而自诩，怎么可以夺人之地干犯他州之地呢？”这两句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把曹操的私心批得体无完肤，在场之人都脑袋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曹操则紧紧逼视着他们俩，森然问道：“这就是二公的看法吗？”

“是。”万潜不卑不亢作了个揖；毕谌虽感胆怯，但也点了点头。

“哈哈哈……”曹操突然转怒为喜，“说得好！说得好啊！”

除了荀彧三人，大家都呆住了，不知他是不是说反话。

曹操冲万潜、毕谌深施一礼：“两位真是金玉良言，曹某感恩不尽。”他回头瞅了瞅呆立的众人，“兖州之业草创，南有袁术东有公孙，皆非顷刻能敌，我怎么可能现在就去攻打青徐之地呢？我曹操不喜欢一味顺从，要的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才能治理好兖州之土。因为这不光是我曹某人的事业，也是列位大人的功名，更是天下人的安危！望列公三思……徐佗，你将这件事记下，回去后取我家私有的锦缎送与万、毕二公。”

万潜、毕谌可出了一身冷汗，此刻便不再推辞这实惠，躬身致谢；而那些一味顺从之人却满脸难看。曹操也怕他们面子过不去，伸手挽过李封道：“叔节，此次平灭黄巾，你们李家出力非小，实为兖州百姓谋利匪浅。设使人人皆可推心置腹同舟共济，天下事不难矣！”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向许汜、王楷。

这三个人皆欣然微笑，但心里还是愤愤不平。许汜、王楷是刘岱旧部，曹操一到兖州，就将二人升为中郎将，可实际的兵权却被削弱了；李封与族兄李乾的观点始终不同，不甘心自己私盐变成曹操的官盐。他们都觉得曹操不过是做作表演，不能真正相信。

这时，城外的兵马操练已毕，所有的兵丁高举旌旗刀枪，呼喊保卫兖州，场面异常热烈，声音震撼天地。曹操摘下兜鍪向兵士招呼了一番，又回头道：“好了，该看的咱们也看了，大家各自回去处理公事吧。一会儿咱们在馆驿与各位太守及属官一并饮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就先行一步了。”

徐佗笑着提醒道：“今日诸位郡将大人都到了，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啊？不如先与大家见见面吧。”

“你不知道，鲍信曾向我推举过一位毛玠先生，我已经派程立、魏种携带厚礼相请，辟他为从事。这会儿人恐怕已经到了，我得赶紧去见见啦。”说着曹操笑盈盈看了一眼戏志才，“志才兄，《吕览》有云‘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没错吧？”

“咳、咳……”戏志才咳嗽几声，缓了口气道，“将军举一反三，我这点儿学问卖弄不出来了……咳、咳……”

“我也是班门弄斧罢了……您好像咳嗽了一个多月，一定得保重好身体。”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着徐佗下城而去。

“送使君。”李封、薛兰等人纷纷趋身施礼相送，心里却极不痛快：曹孟德自入濮阳越来越重用私党了，私自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举魏种为孝廉，请程立出来效力，荀彧、戏志才处理州事，陈宫、乐进、于禁分割州兵，连公文往来都被徐佗垄断了，现在又不问情由找来一个毛玠，这样下去我们这帮人的立足之地何在？难道就心甘情愿给人家当副手吗？

曹操却没有工夫考虑这些，离开城楼马上快马回府。在这半年征战中，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鲍信之死。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他将鲍信的家人接到濮阳，抚养其子鲍邵、鲍勋，给予他们曹真一样的待遇。此后他又想起鲍信临死前曾推举过陈留毛玠，赶紧叫魏种、程立两个本土人携带重礼前去辟用，尚未见面就先任命为治中从事。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这位毛玠却是百见不如一闻。当程立、魏种兴冲冲把他领进来的时候，曹操只望了一眼就觉得后悔了。这位毛玠不到四十岁，身高倒有七尺，身穿着粗布衣，面色蜡黄，鹰钩鼻子薄片嘴，稀疏的肉梗子眉毛，胡须又短又黄。所谓的慧眼倒是不小，但却是一双暗淡无光的死鱼眼，空洞无神，更有一对下坠的大眼袋，夸张一点儿讲，快要坠到下巴了！

曹操自身容貌不佳，但对别人的要求倒是很高，见他这般长相，心里就厌恶了三分，可还是很客气地起身道：“闻毛先生前来，有失远迎，当面请罪。”

“不敢不敢。”这毛玠说话的声音嗡嗡的，鼻音很重，听起来就像一口破钟。

“请坐。”

毛玠大模大样就坐下了，正襟危坐垂着他那双死鱼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论理来说，既然接受了刺史的辟用，再老气的人也得稍微客套客套，但这个人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上一句，不言不语在那里一坐，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

程立见状，赶紧没话找话：“孝先兄，人皆道你有慧眼，我看我也不差。当初刘公山几次想要辟用我，我都没来。可是一见到昔日的曹县令，马上就甘愿驱驰，你说我这还不算慧眼吗？”

毛玠揪着他那两撇小胡子，笑而不言。

这样冷淡的场面曹操有些不快了，这个人有什么资本恃才傲物呢？于是做作地问道：“毛先生，鲍信曾对我举荐您，还说您曾到刘景升、袁公路帐下，都不甚满意，敢问先生平生之志愿。”

“在下平生从未考虑过什么志愿，”毛玠略微抬了抬眼皮，用那双死鱼眼瞅着曹操，“现在若说志愿嘛……就是一心一意办好上司交代好的差事。”

这算什么志愿，办好差事是普通小吏该做的事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招来一个小吏？曹操有些不客气了：“先生未免太过谦虚，如果我随便指派你差事，您能办好吗？”

“在下勉励为之。”

“好，我现在交您一个差事……敢问先生，在下身处兖州四战之地，如何才能成就霸业呢？”曹操这就是故意为难他了。

只见毛玠缓缓起身，不紧不慢道：“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固安之志，难以持久。今袁绍、刘表虽士民众强，皆无经远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

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

闻听这样的至理之言曹操惊愕异常，匆忙起身作揖：“先生一言若当头棒喝、指点迷津，下官方才多有怠慢，请您莫要挂怀。”

“不敢不敢。”毛玠推手相让。

“快快请坐。”

毛玠二次落座，还是大模大样正襟危坐，垂着他那双死鱼眼，依旧又冷了场。曹操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了，原来这是个不爱说话的死脑筋，一肚子都是学问却不善吐露，赶紧主动问道：“人道先生有慧眼，不知何意？”

毛玠微微颔首：“在下微末之士，又谈何慧眼？这其实是友人谬奖。不过在下游历各地，有一些选任官吏的心得倒是真的。”

“愿闻其详。”

“大汉天下沦落至此虽是董贼暴虐，却祸根已久。宦官主政、外戚干权，所选拔官吏多有不实。官者以道德而正世俗，吏者以才干而理民事，这两处要是处理不当，便不能使百姓归心。考梁冀、王甫所任之官皆为谄佞，这样的官再由他们选吏，也必然是污吏酷吏。大汉长年用这等不堪之人，岂能没有黄巾之乱？”毛玠顿了一下又说，“咱们以此为鉴，多多慎行。现在将军已经总涉兖州之事，接下来就应该好好考察一下官吏了。首先观出身门第，看看世家子弟有没有依仗权势不法欺人的，看看贫寒出身的有没有贪赃纳贿的。留其善者，弃其劣者，这还仅仅是第一步。”

曹操连连点头赞许。

“然后，再观其能。可以看一看文宗案卷，考察一下那些留有的官吏，是不是案宗处理得当，有没有过错失误。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就看看理事失误多不多，该不该失误。择其优者或提拔或常任，劣者或贬或迁。”毛玠睁着他那双死鱼眼，嗡嗡着鼻子又道，“再接下来将军就要留心了，要仔细观察官吏言行，再从那些处事得当的人里优中取优。看看他们是不是据理审势，有没有真知灼见，能不能直言相争，这样的人挑出来，就是将军后备的要员人选，随着势力事务的增加，将这些人提拔出来补缺，然后再寻新的人才。如此往复，称职官员层出不绝，民事处理得当，那用兵便可无忧了。”

“哎呀！”魏种连伸大拇指，“先生真是不愧慧眼二字。我看当这个小小州从事屈才了，您可堪一位选部尚书！”

曹操不禁感叹：“若是先生当年代梁鹄为选部尚书，我岂会仅到洛阳城北当一个小县尉。”

“将军之言差矣。”毛玠却摇头道，“用官选吏贵在资历见闻，再有能力的人也应亲历其事积累经验。若是在下担当昔日梁鹄之任，将军连个洛阳北部尉都当不上，先寻个小县历练两年，看看政绩再说吧。”

“哈哈哈……孝先兄直言不讳！”曹操心中赏识，这会儿听他嗡嗡的声音好似黄钟大吕洪亮动听，也不像破钟了，“我观您不屈权威秉公而行，有古人之风。那就请您替我考选官吏，把好这一关吧。”

“诺。”毛玠既不谦让，也无虚礼。

程立笑道：“我看时辰不早了，将军不可怠慢了诸家郡将。今天不妨谈到这里，我们先带孝先兄到署衙去，顺便将官衣印信付与他，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再迁家眷。将军您也速速更衣，馆驿那边可能都准备好了。”

“好，那咱们改日再谈。”曹操彬彬有礼将毛玠送出大门，才回转后堂更换深服。

锦绣的新礼服裁制得丝丝入扣，由新纳的秦氏娘子与爱妾环儿为他穿上，真是可心可人。曹操越发觉得神采飞扬，亲自拿起小梳子，梳理自己的胡须，一边收拾还一边哼着小曲。

卞氏挺着大肚子歪在一旁，忍不住笑道：“你今天可真够得意的，莫非吃了蜜蜂屎，都快美到天上去了。”

“那当然了，兖州大定，兵强马壮，又得了一位贤士。”曹操摇头晃脑道，“前番我纳荀彧之言，收兖州之人望，固中原之冲要。接下来的一步，我看要依照毛孝先之言，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卞氏可不懂这么多，只道：“这都是你们大男人的事。”

“半月之内就要生了，又要辛苦夫人了。”曹操信步过来，摸摸她的肚子，“你说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奴家想要个丫头，都生两个秃小子了。”

“我还是盼儿子，人言文王有百子嘛。”曹操憨皮赖脸道。

“光生孩子还忙得上别的事嘛，你别不害臊了。”卞氏笑着朝他脑门上一戳。

“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曹操嘀咕道，“若这孩子仍是个男娃，就起名叫曹植吧。”

“一切都听你的。”卞氏微笑道。

曹操又摸摸卞氏的肚子，才笑呵呵去了。

【祸根深埋】

濮阳馆驿在城外十里，这时候已经屯驻了一些兵马，都是各郡太守带来的队伍，前来参与曹操的阅兵。他们各据一些势力，原本是没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刺史放在眼里的，但是后来曹操大破黄巾，收编义军三十万众，要是再不规规矩矩就是自找倒霉了。所以听说曹操巡阅兵马，赶紧各自带了一部分人来以示虔诚归顺。

陈留太守张邈、泰山太守应劭、东平太守徐翕、山阳太守毛晖、济阴太守吴资眼瞅着酒宴摆上，却谁都不敢入席，纷纷带领属官在馆驿外垂手而立，恭候曹操到来。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见旌旗耀眼仆从林立，这位大刺史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左边楼异、右边王必，两个大汉贴身护卫，身后还有曹纯督着二百虎豹骑紧紧跟随，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手持刀枪威风凛凛——这是摆宴还是示威啊？

曹操还算客气，下马作了个罗圈揖。其实这些人只有张邈与他相厚，但不论哪一派的，都是二百石的高官，毕竟顶着大汉命官的名义，还得不亲假亲不近假近地寒暄一番。

各郡部署有万潜、荀彧他们招待，曹操脸挂笑容与郡守们携手走入馆驿正堂，却见一人已经大吃大嚼半天了——张邈之弟张超。

张超身为徐州下辖的广陵太守，本不该在兖州停留。但是他在酸枣举兵以来，后院就起了火。广陵郡有一陈氏家族，乃昔日太尉陈球之后。昔日沛国相陈珪，和他的儿子陈登，以及族兄弟陈瑀、陈琮都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后来徐州刺史陶谦派掾属赵昱到西京觐见，董卓一高兴，又赏赵昱为广陵太守。

这么一来，陈氏家族占据郡县，赵昱受朝廷任命，人家有主有臣，把张超挤得无家可归，只有带领兵马屯驻在陈留，守在兄长身边。更可气的是他的膀臂臧旻受命出使刘虞，半路上却被袁绍录用，当了名义上的青州刺史，率部与田楷对敌。眼瞅着别人都出息了，他心中郁闷，不等诸人到宴就先喝起来。

大家都是温文尔雅的，独见他不讲礼数坐在那里，都不禁皱眉。张邈见兄弟失礼满脸通红，忙呵斥道：“孟高，你太失礼了，快给曹使君请罪！”

曹操赶忙拦住：“自家兄弟，不见外是看得起我。”话虽讲得漂亮，但他对张超的看法很大。当初在酸枣县会盟，张超不跟张邈一致，反拥兵不进，与刘岱、桥瑁、袁遗这帮人搅在一起，曹操几次想斥责他，但碍于张邈的面子没好发作。今天看他胆敢如此，拦着张邈，半开玩笑道：“孟高兄弟大模大样往这里一坐，我还以为是哪家郡守呢。”

张超这人张扬惯了，拱手道：“孟德兄，小弟广陵太守来赴此宴。”曹操请大家入席，又不冷不热地说笑道：“我以为孟高贤弟已经戡平广陵，大展宏图了呢！没想到叫人家逼得无家可归了。”

张超的脸色由白转红，但压抑了一阵，又润色如常：“小弟确实无能，沦落至此落魄得很，还请孟德兄原谅。”

“愚兄玩笑而已，不必介意。”曹操听他肯说软话便满意了，殊不知方才一言相戏，已经给自己埋了一场大祸！

大家见一进来就闹了个小风波，赶紧各自捧酒相敬，把这不愉快的气氛冲淡。曹操感谢大家到来，挨个敬他们酒，走到应劭身边的时候特意拉住他的手：“久闻仲远兄博学多才，以后还要多多讨教。”

“不敢不敢，使君对在下有相救之恩，在下敢不尽命？”

“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了。”曹操一推手，“不知仲远兄最近制何典章大作？”

提起著作应劭颇为兴奋，捋捋飘逸的胡须，笑道：“今西京二度陷落，朝廷颓败纲纪不存。我有意修编一部《汉官仪》，说不定日后天子东还，需要重树礼法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你这想得也太遥远了吧？曹操虽这样想，但还是高高举酒：“大学问大学问，操难望项背，兄长请饮。”

一圈酒敬下来，曹操回到自己的位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偏身对张邈耳语道：“孟卓兄，你得罪袁本初了吗？”

张邈一愣，含含糊糊道：“前两个月他致书到陈留，措辞骄纵蛮横。我觉得他颐指气使太过凌人，就会书驳斥了他一顿。”

曹操点点头道：“这就对了……听说他在磐河以麯义为先锋大破公孙瓒，现在腰杆子硬了，说话也就不似先前那么规矩了。他给我下诏书，策命我为兖州刺史的时候，让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曹操冲着他耳朵低声道：“袁绍叫我杀了你。”

哗啦——张邈一哆嗦，手中的酒全撒了。

“孟卓兄，你紧张什么啊？”曹操灿然一笑，“我当即就给他驳了，咱们何等交情，我以后出征还要以妻子相托呢！袁本初也忒无义，当初你也与他兄弟相称，多少年的老交情，就因你说了他几句话就要杀你，这个人实在是……”曹操觉得自己话多了，不该说这些挑拨是非的话，便赶紧收了口。

张邈按捺住紧张，强笑道：“那就多谢孟德了。”

曹操此刻似乎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张邈与他本不分内外，如今他一时多口搬出这件事，张邈便觉得心中不安了。彼此的关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制造出了一道隔阂。曹操却浑然不觉，兀自侃谈道：“昨天刚刚得到消息，孙文台战死了。”

张邈摇摇头：“孙文台也算一员良将，可惜了。”

“刘表部下黄祖布下诱敌之计，用暗箭伏击将其射死。”曹操说得得意洋洋，端起酒来抿了一口，“他这一死，袁术恐怕无意再南下了，说不定马上就要掉头北上。出豫州攻河北必经咱们兖州，尤其你所在的陈留更是冲要之地，孟卓兄要多加留心。”

“诺。”张邈随口答应，却不再多言了。

正在这时，徐佗忽然走了进来道：“启禀使君，外面来了四个青州人，说是您的故交，要拜见您。”

“哦？这我得去看看，各位少陪了。”曹操施礼而起，侍立的楼异、王必怕有歹人行刺，也赶忙跟了出来。

曹操走出厅堂一看，个个都识得，是自己任济南相时下辖的几个县令，张京、刘延、武周、侯声，一色的青衣纶巾，背着包袱。昔日曹操任济南相，奏免贪纵，这后来任命的都是大清官，今天见到他们来了格外高兴：“诸位县令大人，是你们啊！”

“拜见国相大人。”四人跪倒施礼，口中喊的还是昔日官号。

“快快请起！”曹操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看样子你们是来投奔我的，欢迎欢迎。”

张京羞赧道：“青州黄巾肆虐，公孙瓒又派兵割据，我们几个不才，实不能保境安民，丧失城池无所归属。闻公安定兖州，招贤纳士特来投奔。”

“好好好，你们都是我昔日的同僚，哪有不留之理？今后还要请你们帮忙，刷新此间吏治。”曹操此刻不方便多说，叫徐佗赶紧领他们进城安置，自己则回到厅内继续招呼各位郡守。

“什么事？”张邈虽与曹操相厚，但人心隔肚皮，此刻也怕他摆下鸿门宴，赶紧询问。

“没什么，几个故吏相奔。”曹操见他颇为拘禁，亲自为他满了一盏酒，又客客气气敬了大家。

不知什么时候，陈宫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他伏到曹操、张邈中间，低声道：“二位大人，刚刚得军报。刘表自破孙坚之后，遣兵东进断绝袁术粮道。袁术南下不成有意北上，已派部将刘详连结匈奴於夫罗，看来是经咱们兖州之地至河北攻击袁绍。”

“来得好，他是要帮公孙瓒撑腰啊。”曹操眯了眯眼睛，“我与袁公路早晚一战，既然他来了我就好好欢迎他，杀他个措手不及。”

陈宫又补充道：“为了这一步袁公路没少费心思，公孙瓒命单经屯驻平原，徐州陶谦也有了动向，他的部队似乎要进入咱的地盘。”

“哦？这是要对袁绍来个大包围啊！”曹操满上一盏酒，“好啊，陶谦也搅进来了，又多了一个敌人。”

“废物再多也是废物！”陈宫笑道。

“说得好！致书袁绍，咱们联合起来，先破公孙瓒、陶谦，然后我再回手，得好好陪袁公路玩玩了。”

张邈却插嘴道：“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先……”

“你放心吧，即便我先北后南也耽误不了几天，总之绝不能借道与袁术。”曹操颇为坚决，“孟卓兄，众家割据之所以不能成势，就是因为他们远交近攻此消彼长。而咱们不一样，兖州冀州譬如唇齿，我与袁绍实是背靠背与敌厮杀，怎能容别人伤我背后的朋友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张邈的心里直打鼓：你与我是朋友，你与袁绍也是朋友，现在朋友要你杀朋友，你要得罪哪一边呢？袁绍可比我势力大多了……

曹操可没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回身对陈宫道：“你速速与荀彧、志才、程立、魏种回府商议出兵事宜，再叫徐佗草拟给袁绍的书信。待酒宴散了，我与万潜、毕谌也马上过去，今夜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对策。”说着他一挑眼眉，“孟卓兄，你也过来谈谈吧。”

张邈不敢接这个茬：“我郡里还有些事，回去静候调遣就是了。”

曹操听他这么说有些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看陈宫还没走，便责备道：“公台还不快去。”

“诺。”陈宫抱拳施礼，还是没有走的意思，“还有一件事……那个……那个……”

“说！”曹操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吞吞吐吐的？”

陈宫低声道：“长安派京兆金尚出任……出任兖州刺史，现在他带着随从已到兖州地界。”没有正式的名分，这就是曹操的软肋。他当兖州刺史是袁绍代为任命，可是人家这个金尚是从西京拿着皇帝诏书来的，曹操相形之下便名不正言不顺。他拿起酒来一口灌下，抹抹嘴道：“派人迎面拦截，把他给我轰走！”

“这不好吧……”陈宫一皱眉，“这个金尚金元休乃是京兆志士，素有贤名。您是不是可以把他找来谈谈，大家共举大事，想必他也不会……”

“糊涂！”曹操瞪了他一眼，“他来后之后，我往哪里摆？派人把他轰走！”

“诺。”陈宫很为难，因为金元休名气甚大，与韦甫休、第五文休合称京兆三休①，确实是个人才，生生把人家赶走影响太坏，便搪塞道：“他要是不肯走呢？”

曹操真急了，将酒盏往案子上摔：“那就杀了他！”

这一声喊出来，在座之人全吓坏了。他们都非曹操嫡系，本来就是提心吊胆来的，听他这一嗓子还以为这是鸿门宴，纷纷离位，好半天没动静才战战兢兢又坐下。

陈宫第二次见曹操凶残之相，仍觉触目惊心，忙唯唯诺诺去了。张邈把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已如死灰一般……

【三逐袁术】

西京朝廷为了避免中原混乱，尊马日磾为太傅，请他与太仆赵岐持天子之节前往袁绍、袁术处和解。

由于形势已变，大家都想与西京套上关系。这一次他们没像胡母班那样被杀，还受到了充分礼遇，但对于天下的和解没起到任何作用。

时至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春，随着袁术率师北上，更大规模的中原混战拉开了序幕。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派遣孙坚南下夺取荆州。本来战事一路得胜，但孙坚疏于防备遭刘表部下江夏太守黄祖暗算，在南郡襄阳县岘首山被伏击而死，年仅三十七岁。随着孙坚的死，刘表切断了荆州至豫州的粮道，使袁术占领整个荆州的计划彻底失败。袁术南下不通便转而北上，收留了被曹操逐出的兖州刺史金尚，将大军进驻陈留郡封丘县，并串通黑山余部以及流亡单于於夫罗共同谋取兖州，进而与公孙瓒联合，对袁绍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曹操曾对袁绍承诺，使兖州成为保护河北的第二道防线，到这一刻竟然真的应验了。为了阻止袁术侵害河北，更为了保证兖州的自身安全，曹操配合袁绍迅速击破公孙瓒、陶谦东面的联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西归，痛击袁术的先锋部队刘详。

刘详一部本就只有几千人，远道而来将士又乏，见敌人竟能如此迅速地回援，军心就已经波动起来。还未交战，袁兵便大感不支，他们在南方未见过布阵使用那么多骑兵，更没有在开阔之地对抗强敌的经验。最前头的弓箭手还未搭上箭，曹军就已经快冲到面前了。眼见黑压压一片人，举着银光闪闪的长枪气势汹汹杀上来，哪儿还有放箭的胆量？有的人干脆抛下弓箭扭头就跑，一人跑百人跑，也不知谁嘴欠，喊了一声：“要命的来了，快逃呀……”那声音尖得吓人，后面的人更不知道怎么回事了，还没见到敌人就莫名其妙地跟着往后逃。

两条腿哪里比得上四条腿快，乐进、于禁、曹仁的先头骑兵已经刺入阵中，袁军立时被挤倒一大片。几千人的队伍只顾逃命，早没有了阵脚，地理不熟难辨东南西北，自己人搅着践踏起来……

曹操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亲统大队青州兵兜着前队的屁股往前冲，敌人逃得倒是不慢，连影子都踩不着。卞秉就在曹操身后，越冲越觉可笑，不禁多嘴道：“我也随将军打过不少仗了，还未见过这么不堪一击的敌人。这些废物算得了什么，我看光叫前队乐进他们去杀就够了，大军根本用不着动手！”

“多嘴！你懂什么，这是先头小敌。我击刘详，袁术必然来救，热闹的还在后面呢。”果然，一时间鼓声如雷，漫山遍野的敌人霎时间杀到，看样子比曹军声势大得多，却是什么服色都有。“好极好极！”曹操不惧反喜，“传令下去，大军齐进，就追着刘详给我打，别的敌人理都别理！”

青州兵都是农民军出身，又没有经过长期训练，战斗力其实并不强。但是这会儿的军令很明确，只要瞅准了前队的马屁股往前杀就行，这么简单的事情还做不来吗？

不一会儿的工夫，曹军就迎面楔入了浩浩荡荡的敌军队伍里。这些敌人不单有袁术嫡系，还有於夫罗的兵，还有乱糟糟的黑山军，战斗力有强有弱，阵势本就不同，松散包围而来又没有统一的调遣。刘详是袁术部下，当然奔着袁术本阵逃，曹军自然涌到袁军主力跟前。袁军见自己的先锋败了，就有点儿腿肚子转筋；左右包抄的黑山军不过是跟着起哄的，哪有替袁术拼命的心；於夫罗是吃过曹操亏的，远远列阵于袁军后面，等着坐收渔利。

这样可就热闹了，黑山兵军机涣散战力颇低，只庆幸曹军没冲自己来，竟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身边冲过，自己根本不卖力气，顶多就是举着刀枪从一旁干比划两下；袁军一溃再溃，前面的只知逃跑，把后面大队都冲乱了；最后面的匈奴人也没办法了，他们是骑兵却布在了后面，想帮忙就得先踩袁军。有人盼着帮忙，有人就是不管，有人想帮都帮不上，数万大军竟成了群龙无首的一盘散沙。

曹军此刻士气大振，冲在最前面的乐进一见敌人建制已乱都往后躲，干脆哪儿人多就往哪儿冲吧。后面的青州兵就管跟着前队走，曹军好似一条巨龙，在阵地中横冲直闯。惨淡的日光下刀群枪林簇拥闪耀，袁军被冲得四散奔逃，只能任曹军恣意砍杀。黑山军早就敌我难辨了，有往东的有往西的，惨叫声、告饶声、哭爹喊娘声响彻天际，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天灵盖被削得满天飞，死尸在地上被踩成肉泥，到处都是黑红的血泊。袁术带着一部分兵马夺路杀出，向封丘城逃跑；於夫罗早就没影了，他见势头不妙生恐损伤自己人，连招呼都没同袁术打一声，不声不响带着他的骑兵蔫遛了……

曹军这一场大战才打了个把时辰，但敌军的尸体铺满大地，一眼望不到边。其实绝大部分不是他们杀死的，都是敌人自相践踏和误杀的。卞秉掌管辎重，见军械铠甲满地都是，这一次可发了，紧张下令收敛。曹操把手一摆：“东西跑不了，现在不能让那些逃散的兵再集结起来，马上给我包围封丘城！”

大军像潮水一般涌向封丘。袁术的胆子都吓破了，大败一场逃散过半，小小县城岂能守住？不等曹军绕城合拢，袁术打开南门带队就跑，什么粮草帐篷全都不要了，屁滚尿流逃离封丘城。

曹操把剑一举：“军令不变继续追！”

打仗打的是士气，只要士气一丢便不能再战。逃的人越逃越泄气，追的人越追越起劲，曹军浩浩荡荡追着败军依依不舍。袁术慌慌张张蹿到襄邑县，不等自己人马全部进入就关了城门，他哪知这是自投险地。襄邑本是曹操与卫兹讨董卓的起兵之地，还不等曹军追来，衙役百姓瞧出袁术大败而归，立刻就在城里搞起了巷战。袁术被闹得晕头涨脑，登城一望——曹操又要围城了！只得再次弃城而走，这回不少残兵都留下投降了。

曹操遥遥望见袁兵逃了，抬头看日已转西，料他地形不熟不能夜遁，赶忙下令：“接着给我追！”

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些当兵的与其说是打仗，还不如说是起哄。几万人扯着嗓子又喊又骂又玩笑，根本就忘了疲劳，冲着袁术逃跑的方向就追。袁术肠子都悔青了，连他自己都弄不清为什么要北上了，眼见纠集的近十万大军就剩下几千人了，也顾不得身在何处，只管向着豫州方向逃命。转眼间天色渐晚，只有一座破败的古城映在晚霞中，地形不熟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往里闯，进了城便紧闭城门，只要是还跑得动的人全都上了城楼御敌。曹操追到时天色大晚，士卒也闹得差不多了，不可能再攻城，立刻下令包围城池下寨。

别人倒也罢了，乐进正在兴头上，连军法都不尊了，闯入大帐喊道：“请将军速速派我攻城！”

“文谦啊文谦，改改你那急脾气。”曹操捻髯一笑，“此城乃太寿古城，几乎已经荒废。但袁术现在是困兽犹斗唯有一搏，你要是现在攻城，他岂不是要跟你玩命？况且天都黑了，他们在上，咱们在下，杀敌八百自损恐有一千，咱们要吃亏的。”

这时于禁进来道：“禀报将军，本部兵马屯驻已毕，请您示下。”

“很好。”曹操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乐进心中不喜：于文则这厮忒奸，明明是我先扎好营的，他却因为会说话讨了句夸奖……还未再想别的，又听曹操传了新命令。

“王必，把此间地图取来……现在，咱们的大兵埋锅造饭，饭后分为三队。你们俩人为第一队，曹仁、曹洪第二队，夏侯渊、丁斐第三队。”曹操说着指了指王必铺开的地图，端详片刻后面露喜色，“离此三里就是睢阳渠，太寿城破损严重，咱们引水灌它！你们替我传令，第一队自戌时至亥时给我挖，第二队子时至丑时，第三队寅时至卯时，不挖渠的时候给我好好睡觉，一夜之间此计可成。”

“要是他们偷袭呢？”乐进抢先问道。

“绝对不会。”曹操微微一笑，“你要是让人追了一天还敢出来吗？恐怕他们腿都软了，出不来啦！这一宿我料他们也睡不着，得在城楼硬撑着。明天咱再活活困死他们。听我的，速速去安排挖沟。”

“遵命！”两人高高兴兴领命而出。

袁术军在恐惧中苦苦煎熬一夜，他们歪在敌楼上不敢合眼，到了天明才发现城楼下的水已经能没到腿肚子了。这座撒气漏风的破城根本守不住，袁术咬牙跺脚，只得身先士卒率部突围，直杀得拖泥带水盔歪甲斜，才勉强突出曹营，只剩下百余骑相随。至于那些步兵，被水困得严严实实，在其将领韩浩的率领下全部投降。

曹操兀自不饶，接续下令追击。身为第二统帅的夏侯惇实在看不下去：“孟德，我看可以了吧，已经出了兖州界了，为了杀这一百多人，何必还要劳师再追呢？”

“袁公路非是不能用兵之人。”曹操叹了口气，“昔日里也曾闻他习学兵法，当年兴兵攻阙首开事端的就是他，讨逆之军解体以来最得势力的也是他。这一次是他立足未稳又用人不明，我得趁此机会给他个永久的教训，叫他再不敢犯我。”

“好吧，一切听你的指示。”言罢，夏侯惇回首看了看水汪汪的太寿城，“水可害人也能助人，他年若有时机，我一定要在这里修太寿陂，灌溉良田，让这座古城再有人烟。”

曹操不住地点头赞道：“人言慈不掌兵，但你夏侯元让是个例外，真乃出将入相之才啊！”

两人不再停留，整备人马拔营起寨，继续追赶袁术……

第十三章 血洗徐州，报杀父之仇

【筹谋东进】

曹操自兖州匡亭大败袁军，一直追到豫州宁陵县。袁术败得胆战心惊，明明已到了自己地盘，兵马粮草补给充足，却再没有勇气与曹操对战下去了。他整备兵马，带着珍宝、带着粮食、带着传国玉玺、骂着曹阿瞒再次撤离，这回不但舍弃了宁陵，还把北边大半个豫州都放弃了。

袁术从此脱离了北方战场，转移到九江地界从头开始打拼，终其一生再不敢与曹操面对面较量。

这一仗也是丧乱以来跨区域最远的追击战，曹操以有限的兵力追逐袁术将近二百里，因此名声大盛威震中原。随着他的胜利，袁绍的危机也彻底解除，可以继续专心规揽河北之地，他对曹操无比的信任和感激，并委派部下郭贡为豫州刺史，配合曹操的行动。

即便如此，曹操却无力继续追袭敌人到扬州，因为他怕公孙瓒在背后动刀，更怕兖州发生莫测的变故。

大军高唱凯歌耀武扬威而还，不时有百姓捧着水来慰劳军兵，感谢他们保卫兖州。曹操在前骑着高头大马，举目望去，壮丽的山川、葱郁的茂林、新垦的田地尽收眼底，而扭头再瞧，拉着缴获军粮辎重的车队长达半里。那一刻，骄傲涌上心头，他实在有些飘飘然了。

兵马还未至定陶，陈宫与荀彧便自濮阳赶来，还带着这些日子的文书奏报。曹操见天色刚过申时，但想想军兵这些日子也疲乏了，便传令就地扎营，将领各归营寨，只留二人在中军帐里查看这些日子的公务。自他率师离城已有月余，州中政务皆由万潜、毕谌打理，军机要事则靠荀彧、陈宫处置，桩桩件件倒也得体。

曹操看了一会儿便把竹简堆到一边：“戏志才病势如何？”

“精神已大有转好，没事就《吕览》云个没完，但还有些咳。”荀彧笑道，“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无事就好，许多要务还要请他参详……”曹操放了心，“毛孝先考课官吏之事可有进展吗？”

“毛孝先沙汰官吏似乎做得太狠了一些。他拿掉了几个素有威望的长吏，所换之人也多是些寒门之徒，甚至还有几个外郡之人，惹得濮阳附近士绅颇有微词。”陈宫不敢隐晦如实禀奏。

曹操听了陈宫这番话，脸色立刻沉下来：“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他既然要沙汰，必然是有不堪其任者。我相信毛玠的眼光，他选的人错不了，前不久他选的那个从事薛悌就很不错。”

陈宫深知那个薛悌颇有些酷吏作风，做事情锱铢必较，但不好直说，委婉道：“话是这么说，但毕竟咱们不能失了本州士绅的心。目前钱粮兵员虽暂时不缺，但是灾荒兵乱也难预料，这些事以后还得指望他们帮忙。”

“哼！”曹操冷笑一声，“你光听到士绅们的话，农家百姓的日子你亲眼看过没有？”

“这……”陈宫咽了口唾沫，“濮阳四围土地多归大族所有，百姓一半都是佃农。良田产出还是要依仗士绅，荒乱时节自耕务农温饱不暇，哪有余力供给州寺，咱们又不能随便杀富济贫。”

“谁说不能？这不过没逼到那一步而已。”曹操随口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可把陈宫吓坏了：“使君万万详思。”

“我说错了吗？”曹操瞥了陈宫一眼，因为打了胜仗，最近他说话底气十足，“我大汉近几十载因何而衰，还不是因为土地兼并民生凋敝？昔日我光武皇帝之时，郡国收田租三十税一，百姓深感大德，勤做耕种。孝章皇帝也曾诏令，开常山、魏郡、清河、平原之荒，悉以赋贫民，这才有了今日袁绍与公孙瓒争夺的这片河北丰饶之地。朝廷这般恩德普降，世家豪族却还在兼并良田美业、山林湖泽，穷苦百姓不能温饱，富家之产优于公侯。就说咱们那位中郎将王楷吧，他不思天下百姓之苦，还在求田问舍，这样的人我看就该拿掉。”

他要杀王楷？陈宫赶紧低头。

“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说这个道理。”曹操又把话收了回去，“朝廷不过是收些租税，但是豪族却在跟老百姓抢粮食！杀富济贫怎么了？真要是到了民无生计的那一天，你不杀富济贫，老百姓就会自己干。当年的会稽许韶、交州梁龙，还有这些剿不干净的黄巾、黑山、白波，他们都是怎么反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想想孟子说的话吧。”

他说到这儿突感激愤，又道：“至于豪族自拥庄园兵马在州郡作威作福，那就更加可恶！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的人越是要官做，我就越不能给他官。难道给他们官，就是为了让他们以权谋私继续压榨百姓，跟我抢兵抢粮吗？我曹操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不允许有人跟我对着干！昔日光武爷杀欧阳歙而度田行，先贤帝王的办法不用白不用。”

陈宫听得汗流浃背，大气都不敢出：昔日光武帝刘秀下诏州郡检核垦田顷亩，为的是便于征收赋税。可是地方豪族田产优越不愿意上报实数，就编造数目隐瞒兼并。当时的欧阳歙官拜大司徒，他乃《尚书》名家，又是光武帝的开国功臣，却仅仅因为度田不实就被下狱。当时他的弟子和不少官员纷纷上书鸣冤，可是光武帝为了考核田产、抑制豪强，置众议而不顾，杀鸡骇猴还是把欧阳歙给处死了。曹操今天搬出这个例子，明显是要对兖州豪族下手了。

“使君，咱们现在暂议吏治风教之事，至于田产税资的事情不妨以后再说。”荀彧心中也颇为不安，赶紧转移话题，“我明白公台之意，而今兖州所用官吏多是豪强之人，咱们若轻易变更必使人心浮动，况县令等职本应朝廷任命，咱们动了他们就与朝廷法度不和了，也太容易授人以口实。”

曹操怒气稍歇，啧啧道：“毛玠劝我‘宜奉天子以讨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可是不更官员不遏豪强，怎么修耕植，又拿什么畜军资？总不能全靠丁斐那样的人主动贡献资财吧……”说到这儿，曹操想起袁绍帐下那帮幕僚争吵的情形——审配等人之所以敢在袁绍面前腰杆挺硬，就因为是当地土豪有兵有粮。难道我曹操别无选择，也得拉拢这么一帮人吗？

果不其然，荀彧建议道：“依在下之见，使君即便要检换大吏，还是要用一些大族，可以挑有名望有操守又不侵占民财的，将他们任命郡县之职树为楷模，想必对本州世风能有所改善。我看巨野李家这段日子就不错，李乾助您平灭黄巾，他的同族子弟现在也规矩多了，多找些这样的人选吧。”

所谓治天下若烹小鲜，荀彧的办法看似笨拙，却是老成谋国之见，曹操也只得点头应允，便问陈宫：“公台，本州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俊逸之士吗？”

什么叫拿得出手？陈宫越听越别扭，但还是笑道：“有啊，在陈留浚仪县就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边文礼啊！”

边让！？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与边让的过节可谓不小。此人与桓邵、袁忠为友，桓邵现在已与曹家仇深似海，袁忠当年因朝廷征辟之事讥讽过曹操。挨金似金挨玉似玉，这个边让也对曹操颇有诋毁，总是揪着他宦官之后和打死人命的陈年旧事没完没了，甚至在大将军何进的幕府中当众羞辱他，现在请这个人出来做事，岂不是自取其辱？但是边让名气甚大，与孔融齐名，一篇《章华赋》写得出神入化，堪称当世文坛领袖，至于才能更没得说，要是真能搬动这个人，确实可以影响一些豪族的态度。曹操心里颇为矛盾，搪塞道：“哦，是这个人啊。”

陈宫浑然不觉：“边文礼才华出众英气非凡，使君若是请他担当州中大吏，可安士人之心。”

“他不是在西京朝廷吗？”

“九江太守周昂前番被袁术击散，逃亡还乡。西京改用他为九江太守，他哪敢去赴任，赶紧逃回乡里。我与边文礼早年就相识，可以请他到州寺来，使君与他见见面。”陈宫可不知道，曹操与边让也算是老相识了。

“此事也不要勉强。”曹操既希望他来，又讨厌他来，便做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陈宫完全理解错了，他以为曹操说这话是不相信自己能请出边让，赶忙解释道：“此事并不勉强。实不相瞒，边文礼自回到陈留以来闭门谢客，若不是我与他有些旧交，也不知他已经归来。听说还带了两位避难来的朋友。一个是昔日沛国相袁忠，乃名臣袁敞之后，还是袁绍的族亲；还有一人叫桓邵，沛国人士，也算是您的乡人，使君应该识得吧。”

曹操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桓邵、袁忠、边让这三个死对头给他添了多少麻烦，现在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难怪要闭门谢客。如今曹操是兖州之主，只要他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把这三人捏死。他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识得识得，我当然识得，都是老朋友了嘛。”

陈宫不得要领：“既然都是使君的朋友，应该好好款待才是。”

“对，是要款待一下。应该好好款待他们！”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句话，拳头已经攥得咯咯响。

“那我回去就登门邀请，叫他们到濮阳来见您。咱们共谋大事，必能使士人归心。”

“登门邀请我看就不必了……公台，你帮我办件事。”

“使君只管吩咐，在下敢不奉命？”陈宫喜不自胜。

“你去把他们三个给我杀了。”

陈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您与他们不是朋友吗？”

曹操斜着眼睛冷笑道：“当然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那桓邵素来骄横，纵使家奴强抢民女，曾害夏侯妙才身陷囹圄。若不是他这位好朋友所赐，我那义子曹真也不至于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袁正甫、边文礼几度不问青红皂白羞辱我，当着洛阳士人的面，口口声声骂我是宦竖遗丑。这几位好朋友，留着他们干什么？”说到最后，他终于一拳砸到帅案上。陈宫已经是第三次看到曹操那种犀利的眼光了，每当他要杀人，那种可怖的表情就会显露，他低下头筹措对策。

一旁的荀彧突然拱手道：“在下有一言，望使君深纳。”

“你不就是想劝说我饶了他们吗？”曹操此时满心报复，都没瞅他一眼。

“非也，在下所为乃是使君耳。”荀彧深施一礼，“在下请问使君一言，您与三人之仇为公为私？”

“为公如何？为私又如何？”曹操反诘道。

“为公者，杀罚自有国之法度，使君不可自专。为私者，无故害贤君子不取，有碍使君之明。”

曹操怒不可遏：“文若，我素来敬重你，此事君勿复言！”

荀彧不卑不亢跪倒在地：“使君是从恶贼董卓之处遁出的，可知董卓迫皇甫嵩下拜之事？昔日董仲颖与皇甫义真同在凉州，二人不睦势同冰炭。皇甫嵩上疏奏董卓之罪，董卓征战陈仓夺皇甫嵩之功。后来董卓迁都长安挟持幼主，矫诏征皇甫嵩入朝。人皆以为董卓必将治其于死地，哪知授他御史中丞仅要他一拜，这一拜之后摒弃前嫌再不难为皇甫嵩。想那董卓败坏朝纲、暴虐天下、毁坏神器、火焚国都，人皆谓之董贼，比之于王莽。可就是此贼，尚有一时之仁，能够摒弃旧仇。使君以天下为己任，以复兴汉室为生平之志，气量当宽于海内，岂能不及一贼？”说罢他翻着眼皮看曹操。

曹操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终究没有再发作，叹口气道：“那袁忠、边让倒也罢了，桓邵害死秦邵，此事岂可轻饶？”

“桓邵昔为谯令，使君昔为逃官，桓邵既为朝廷之官，受命捕您不为过矣。”荀彧说了一半，见曹操眉毛又立起来了，赶紧改换说辞，“以怨报德长者所为，使君若是能忍他人之不能，宽纵桓邵昔日之过，必能使天下归心见贤思齐，兖州士人可安！”

“好了好了，”曹操皱眉摆手，“暂留他性命就是。”

荀彧悄悄捅了陈宫一下，陈宫立刻会意，开言道：“使君，在下与边文礼素来交好，愿亲往他家晓之以利害，改日带三人当面向您请罪，以正使君之名。兖州士人若闻此事，必感君之大德，可谓千古佳话。”

曹操也是头顺毛驴，更多时候还是喜欢听好话，见他二人把自己夸得跟朵花一样，怒气便去了十之七八，低头瞧着帅案道：“我倒是有心宽宏，就怕这几块石头又臭又硬，宁可断头也不愿认错，到时候更折我的颜面……这件事先不提了。公台，你回去告诉毛玠，本官支持他的所作所为，不堪之人无论门第只管沙汰，有才之人只管录用莫考出身。”

“诺。”陈宫一身冷汗这才出透，赶紧出帐而去。

“文若，还有一件私事请你办。”见他走出去，曹操才继续说话。

“私事？”荀彧不解他为何要对自己谈私事。

“打败袁术，我在兖州才算彻底站稳脚。当把我老父接来好好侍奉才对。老人家年纪也大了，当尽天伦之乐，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啊。我膝下曹彰，还有落生不久的二子曹植，至今他还未见过呢。现在他与舍弟曹德隐居在徐州琅琊郡，日前我已修书请他们迁徙过来。”曹操神情显得格外感慨，“文若，你替我给泰山太守应劭写封信，请他就近在徐州边界迎候一下家父和舍弟，并派人护送他们至濮阳。应仲远乃是文采之士，这书信你务必仔细替我斟酌，莫要让他笑我辞藻鄙陋。”

“诺，在下自当效劳。”荀彧心中好笑，觉得曹操太好面子。

哪知曹操手叩帅案信口道：“《左传》有云‘朝济而昔设板焉’。”朝济而昔设板焉！只要人一接过就马上反目吗？荀彧一愣：原来前番协同袁绍一战，曹操已觉察徐州无能战之兵，把老父接过来是要解除用兵之忧，他这么快就要对徐州下手了。不过若要西进救驾，必先解后顾之忧，平徐州灭陶谦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素闻泰山应仲远与陶谦有旧，他让我亲笔写这封信不光是为了安排迎候事宜，还是想让我对应劭晓之以厉害，劝其与陶谦决裂啊……

想至此，荀彧恭敬施礼：“当断则断，在下明白您的意思了。”

曹操满意地笑了：“现在戏志才有病在身，军务之事还要你与程立多多偏劳。另外你领些人马驻扎到鄄县，以观袁术动向。”

“诺。”荀彧答应，“还有一事请使君恕在下直言。”

“文若，你我之间还隐晦什么？”曹操骄纵之心日盛，越发喜怒不定，见荀彧愿意帮他写信，堵着的气又顺了。

“使君受袁绍册封为兖州刺史，毕竟名声有碍。前番金尚受西京之命，虽然已被逐走，但难免西京还会另派他人至此。”荀彧试探着他的意思，“与其这样，倒不如咱们派人觐见朝廷，求一个正经的名分，也好堵住别人的嘴。”

“这个办法好……现在就办。”说罢曹操便起身呼喊，“王必！”

王必身怀利刃就守卫在大帐口，闻听呼叫立刻应声而至：“将军有何吩咐？”

曹操故意皱了皱眉：“有一件危险的差事，恐怕你不敢干呀。”

“在下有何不敢？”王必眉毛都立起来了，“只要将军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好！”曹操点点头，“我现在任命你为主簿。”

“啊？”王必不敢相信，“小的我……”

“听我说完！”曹操打断他，顿了顿道：“我要你以我主簿的身份去长安递一份表章。你的故主刘邈老大人就在西京，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没人比你更合适干这件差事。另外我观察你许久了，你读过些书能言辞，大可不必只当此区区护卫，若是办成这件事我还会再行提拔，前途不可限量。”

“谢将军提携。”王必跪倒施礼。

曹操叹了口气，又道：“这一路艰险非常，得经过别人的领地，你万万不能大意。到了西京除了上交表章，还要请刘老大人在皇帝面前多多美言。另外我有一个朋友丁冲也在长安，听说现在是个议郎，你去叫他也想想办法，尽量给我求一个兖州刺史回来。”

“小的一定不负将军所托，携带策命速速归来。”

曹操绕过帅案踱至王必跟前，亲手将他搀起：“就是此事办不成也无妨，以后再找机会，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就好。”

王必闻此言再次跪倒：“将军说的哪里话？小的蒙刘老大人点拨才给您当了个小小护卫，今天一句话我就成了主簿，您对小的实在是厚恩难报。王必在此发誓，若不为您求得诏命，绝不回来见您！”

“有志气！”曹操捋髯而笑。

荀彧在旁边瞧了个满眼：先拿话激将，再软语温存，最终把人弄得情愿肝脑涂地，曹孟德对这帮武夫的脾气算是彻底摸透了。甭管他究竟是忠是奸，单这份用人的本事而论，不服不行啊……

【突闻噩耗】

陈宫磨破了嘴皮子并晓以利害，总算是说动了边让，请他带着袁忠、桓邵来至州寺面见曹操，一方面对于以往的恩怨做个和解，另一方面也希望曹操能够任用这几个人。

陈宫深知边让、袁忠都是恃才傲物之辈，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可是回到州寺看到曹操，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家伙又发脾气了。

曹操今天赶上一大堆烦心事。袁术自被他击败后，舍弃豫州北部旧地，率部转移到九江。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开始侵占大江以北的扬州领地，周家兄弟全军覆没仅以身退，曹操的好友扬州刺史陈温也已被他杀死。袁术任命部下吴景为丹阳太守、陈纪为九江太守，又派遣孙坚之子孙策侵略庐江郡，他的势力死灰复燃又猖獗起来。最令曹操无法容忍的是，袁术自称扬州刺史的同时，竟然还自封徐州伯，这是要和他抢肉吃啊！

南边的事情不好也就罢了，北边也出了问题。公孙瓒击败刘虞，先将其软禁，后来竟假朝廷之命将他杀死。刘虞一死，幽州尽入公孙瓒之手，河北胶着不堪的战事又发生变数。

而且就在这关键的时候，于毒趁袁绍不在，率领黑山贼十万余人偷袭魏郡，侥幸攻入邺城，把魏郡太守栗成都给杀了。在曹操计划攻占徐州的时候，袁绍捉襟见肘，仅承诺派部下朱灵率三个营相助。

这些事情本就够烦心了，他要打的徐州也有问题。下邳出了个叫阙宣的土匪，领着几千人造反，竟敢自称为天子。陶谦一仗就将其打败，可是这个阙宣却领着败军跑到兖州来了，公然在泰山、任城两郡劫掠。还没打人家，就先让人家赶走的土匪杀到自己家来了，这岂能不窝火？

即便烦心事一大摞，曹操还得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面孔，命令州寺所有官员到堂上会客，好好迎接来拜见自己的三个冤家。今天只有驻扎鄄县的荀彧不在，就连身染疾病的戏志才都来了。

陈宫小心翼翼把边让三人请上堂来。曹操压着火抢先施礼，三人客客气气还礼，又对着堂上诸人寒暄一番。眼瞅着边让谈笑风生、袁忠不卑不亢、桓邵目光躲闪，曹操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没办法，现在是要借这几个人树一下名声。

桓邵深知自己与曹操恩怨不小，本不愿意来。但豫州荒乱，他与袁忠不能久存，只得携带家小投奔边让乡里。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后还想继续在兖州避难呢，可不敢再违拗曹操了。他硬着头皮到此，自一进门就战战兢兢，这会儿见曹操尽是虚礼越发不自安，主动提及往事：“曹使君，在下昔日得罪过您，还请使君多多海涵。至于误杀秦伯南之事……实在是……”他也闻知秦邵的儿子如今被曹操认作义子，这样尴尬的话不知该如何措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曹操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却只怪声怪气道：“以往的事情不要再提，只望桓先生留一点儿恩德，既杀其父，以后不要为难秦伯南的儿女也就是了。”

这话分明是羞辱，桓邵脸臊得通红，嚅嚅道：“不敢不敢。”

曹操又打量打量袁忠，想起他当初因为征辟一事羞辱自己的话，反唇道：“袁郡将当年说，在下当不了许由，只能学柳下惠。如今世事转变，先生本是要做柳下惠的，如今却只能做许由了。”昔日袁忠为沛国相，朝廷征曹操为典军校尉。他开始时隐居在家不肯受命，后来耐不住寂寞又到郡中提及此事，被袁忠大肆讥讽，说他当不成隐士，只能和光同尘。今天袁忠不能在宇宙立足，跑到兖州寄人篱下，曹操便把那句话颠倒，反过来讥讽袁忠。

袁忠可不似桓邵那般软骨头，拱手道：“才高行洁，不可以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以保以必卑贱。”到了这一步，他说话还是那么刻薄，说自己高洁也就罢了，非要说别人薄浊。就算说别人薄浊也没关系，非要浊前带个“操”字。但此语乃是《论衡》中的开篇原话，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有学问的人骂街真是厉害！

曹操领教过他这路能耐，也懒得与他争执，又看了看边让，作揖道：“在下宦竖遗丑，请先生至此，玷污了您的身份，罪过罪过。”

边让把手一推：“吾自污耳，非使君之过。”意思很明确，我自己愿意来的，你想污我还不够资格。

袁忠、边让这两块料真是又臭又硬！但是还能怎么样呢？真把他们杀了也太失身份，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算了吧……曹操想至此叹了口气，回转落座，朗声道：“往者已矣，请三位至此，是想请你们助我曹某人共谋复兴汉室之业。如今天下汹汹豺狼割据，我曹某人不愿天子蒙尘百姓遭难，望三位摒弃前嫌，咱们齐心协力同举大事，灭天下之狼烟，迎大驾于西京……”

“姐夫！”卞秉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

曹操甚为不快，当着大家的面什么姐夫舅子的，但瞧他五官不正一脸焦急，情知出了大事，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卞秉跪倒在地，支支吾吾道：“您……您千万可别、别着急……”

“什么事我就别着急？”曹操一抬头，忽见往来送信的小童吕昭哭哭啼啼立在门外，面脸憔悴蓬头垢面。不祥之感袭来，他提着胆子问吕昭：“怎么了？我爹……出……出事了？”

吕昭哇的一声跪倒在地，边哭边以膝代步蹭到他面前：“老爷死了，二爷也死了，所有姬妾佣人都被杀了……呜呜……”

满堂之人都惊呆了，曹操老父曹嵩一家子被灭门了！

曹操只觉浑身的血顷刻间涌到了脑袋顶，一把揪住吕昭的领子：“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吕昭哭着道：“老爷与二爷带着一家子离开琅琊奔泰山，路过陶谦那里，陶谦说最近阙宣带着土匪出没，路上不安全，就派部下张闿带兵护送我们……哪知张闿见财起意，快到州界的时候，突然指使兵卒哄抢财物，老爷子命家人争夺抵御，就被……就被他们……当时一片大乱，我也救不了人，就抱了安民少爷逃到泰山见应郡将，应劭带人再赶到已经晚了……全都死了……”

“应仲远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不过界去接？”曹操跺脚大呼，“他人呢？”卞秉在后面怵生生道：“应劭派人将满门尸体成殓起来，他说有负您的重托，没有脸面在兖州待下去了，留下印绶与书信，到河北投袁绍去了。”

“走得好，走得好……不走我也得杀了他！”曹操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爹爹，弟弟，我为你们报仇……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

在场之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着头。眼见曹操哆哆嗦嗦在堂上转了两圈，自言自语着：“虎兕处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孰之过？孰之过！”言罢哗啦一脚将帅案踢翻，大吼道：“陶谦！这个卑鄙小人，我誓报此仇！”

卞秉赶忙解释：“此事非是陶谦指使，是他部下张闿所为，那厮杀完人抢完东西，已经跑去找阙宣入伙了。”

“呸！”曹操怒发冲冠，甩手一巴掌，把卞秉打了一个趔趄，“什么非他指使？他用人不明害死我爹爹就没有错了吗！我看就是陶谦与阙宣合谋害死我家人的。”这可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我非要灭了陶谦的满门不可……不对，不对……我要将徐州所有的人杀光！鸡犬不留！”他跳着脚地骂，歇斯底里愈加恶毒。

“使君节哀息怒。”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曹操理都不理：“阿秉你去传令……典兵！现在就给我典兵，咱们把徐州给平了！把徐州人都杀光！”

众人原以为刚才是气话，却见他说干就干，当时就慌了神。可是平素知道曹操脾气的人绝不敢插嘴，只盼他过一会儿能想明白。但今天偏偏来了几个不知轻重的，边让朗声道：“使君万不可因此发兵，罪在张闿不在陶谦，更不在徐州百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弑我手足岂能不报！”曹操指着他的鼻子喝道，“他若杀了你的满门，你能不报吗？”

边让本就是堵着气来的，听他竟拿自己一家作比方，气哼哼道：“残杀无辜岂能算孝，夺人之地何颜言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宰了你！”曹操拉佩剑就要杀人，卞秉、吕昭赶忙拉住。边让豁出去了，腾地站了起来：“我姓边的不怕死！曹孟德，你就是个伪忠伪孝不仁不义的小人！你就是个宦竖遗丑！你爹就不是个好东西，老杀才贪赃枉法谄媚宦官，早就该死！带着那些不义之财招摇过市，他是自己找死！该！”

“杀！杀！杀！”曹操怒不可遏，“把他推出去杀啦！”

众人一见可乱了，有的劝边让跪下，有的拉曹操。楼异带着亲兵就在门口，他们可不管那么多，闯上堂扯起边让就往外拉。

“都给我闭嘴！今天谁替他讲情我杀谁！”曹操彻底翻脸了，“这等恃才傲物又臭又硬的东西，活着就多余。”袁忠眼瞅着好朋友被人拖出去杀头，腹内肝胆俱裂，冷笑一声拱手道：“曹使君，既然我与边文礼一起来的，那我就同他一起死！省得您老人家碍眼！”

“好啊！”曹操挖苦道，“别以为你是袁绍的亲戚，我就不敢杀你。袁本初跟我说过，你们那一枝上的人，都该活活饿死才对！我今天一刀宰了你，便宜你了！”

这句话可触动了袁忠的自尊。他与袁绍一枝同为袁安之后，因为看不惯袁逢、袁隗兄弟富贵骄人，甘愿受贫受苦不与他们往来。士大夫不在乎生死，却看重名节。如今死在眼前，曹操还要拿这种话来攻击，不但要他身败，还要让他名裂，他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哭了？”曹操言语越发恶毒，“现在哭晚了！现在想当许由都不成了，你去当商容、比干吧！”

袁忠擦擦眼泪，轻蔑地瞅了他一眼，转身下堂自己领死去了。

轻蔑比咒骂更让人恼火，曹操感觉怒气都快撞破头顶了，一低头正看见桓邵，哆嗦得就像风中的树叶一般，冷笑道：“你害怕了？”

桓邵磕磕巴巴：“求、求……使君饶命。”

“求我就能不死吗？”曹操一瞪眼，“他俩要是肯说一句软话，我还能饶。你呀，不够格……来人啊！把他拖出去也宰啦！”

“饶命啊……我错了……开恩呐……”桓邵喊得跟杀猪一样，不停地挣扎求生，但还是被拖出去了。

在场之人无不扼腕叹息：软也不行硬也不行，一日之内竟杀了三位贤士。万潜突然上前一步，摘下冠戴往地上一放：“在下不敢再辅佐使君，望您好自为之。”说罢扬长而去，这官不当了。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心疼死了，一位得力干将就这么失去了。但是惋惜又有何用，他抬头吼道：“谁还想走？想走的都给我走！”李封、薛兰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连招呼都懒得打，转身就下堂而去。

少时间，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已经摆在堂口，曹操绕着首级踱来踱去怒气不消，总觉得这三个人的表情还在嘲笑自己、辱骂自己，他又嚷道：“好啊……我爹没了、弟弟没了、他们的妻妾家仆全没了。你们死了也休想太平……楼异！带兵把他们全家老少都给我杀了！”

“这个……”楼异都觉过分了。

“你不杀，就是杀你！”

“诺。”楼异无奈而去。眼瞅着毛玠、毕谌还要再谏，曹操断喝道：“我意已决，你们休要再言……阿秉！你还不去传令？速速典兵，发全部兵马，我要血洗徐州！”

“且慢！”夏侯惇突然赶到，拦住卞秉道：“这兵不能发。”

“什么不能发？”曹操看了他一眼。

“是非对错我可以不管，但是青州兵尚未练精……”

“你少推脱，不愿去，你们就留下吧！”曹操今日连夏侯惇的面子都不给了。戏志才在一旁看得心焦，忍着咳嗽道：“使君息怒，《吕览》有云‘凡兵之用也，用于利，用于义’，您此番……”

“闭嘴！吕不韦保了嬴政一家归秦，可没灭了他们一家性命。这兵我用定了！我亲自典兵！”曹操踢开人头匆匆下堂，走到门口回头对夏侯惇道：“元让，你不去也罢，但是你认那个伯父、那个兄弟的话，就把我爹与子疾的尸体拉回来埋葬吧。”

夏侯惇心口一震，虽然不是一个姓了，但曹嵩是他亲伯父、曹德也是他从弟啊！他点点头道：“我会打典好的，你非要打徐州的话……那就去吧！”

曹操闻此言算是了结一段心事，回头迈着大步，怒冲冲而去。

“哇……”戏志才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咳、咳咳……”

“哎呀，志才兄！”夏侯惇、徐佗、毕谌、毛玠一帮人赶紧围上去抢救，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唯独陈宫没动，他被身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恐惧与悲痛交织在一起，直愣愣看着被踢开的人头：我把朋友领来，却使他们的性命断送在此……曹孟德还要血洗徐州，还要杀更多人……我错翻眼皮保了一头饿狼……早晚有一天这头狼也要把我咬死……

这时候，跪在一旁的程立道出一句更加扎耳朵的话：“杀就杀呗，干大事哪儿有不杀人的。这等不识抬举之辈，死不足惜！”

“是啊是啊，骄纵的豪强死了活该。”酷吏薛悌附和道，“现在缺粮缺饷，分他们财产倒也不错，富裕的还能救济百姓呢。”

陈宫悲悯的目光已经变成怨恨：狼！全都是狼……绝不能叫这窝狼在兖州再待下去……

【后院起火】

徐州牧陶谦，字恭祖，扬州丹阳人士。他早年以军功起家，在讨伐西凉叛军的时候，任张温的参军。黄巾乱起，他调任徐州刺史。董卓进京后各家牧守都在积极备战，但陶谦料定此举不会成功，派属下赵昱入朝觐见，被董卓加封为安东将军、徐州牧。但徐州是黄巾之乱的重灾区，另外还有豪强臧霸率领兵马割据，所以陶谦实力较弱。群雄征战之时，他没有对外用兵的打算，只迫于公孙瓒的淫威，对袁绍搞了一次包围，还被曹操击退了。

此后他紧守自保，哪知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下邳又闹出个土匪阙宣，他领兵将其打到泰山郡。正逢曹操的父亲曹嵩路过，陶谦见老人家带着金银财宝招摇过市，出于好心派人保护。但万没料到手下张闿谋财害命，还投靠阙宣了。陶谦情知不好，立刻出兵剿灭阙宣，并及时致书曹操，言辞谦卑至极，但还是无法阻挡曹操大军的进程。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秋，曹操侵犯徐州，他被一种复仇和夺地交织的心情激励着，已经达到疯狂不能自制的程度。

他一路上势如破竹，半年间时间里，连克徐州十余县，攻破州治彭城，所过之地尽皆屠杀。尤其是取虑、睢宁、夏丘等地遭到重创，所杀无辜百姓达数十万口，尸骨堆积如山，连泗水都被堵塞了，一时间所行之处鸡犬无余、无复行迹，那些因三辅之乱逃到徐州的流民也被曹操杀了。陶谦吓得不敢出战，一逃再逃，最后龟缩到东海郯县。曹操则率领兵马横冲直撞，恣意在徐州境内掠夺屠杀。一份份的捷报传回兖州，但引发的不是庆贺，而是兖州士人的一阵阵不安。

就在曹操兵至东海的捷报传来的那一晚，三骑快马趁着朦胧夜色奔进了陈留城……

张邈对于陈宫、李封、薛兰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但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请他们进入自己书房，挥退所有亲兵和家人。

在幽暗的灯光下，陈宫的脸显得格外扭曲：“张郡将，您可听闻曹操在徐州的所作所为？”张邈微微点头，却道：“使君得胜了。”

陈宫见他讳而不谈屠杀的事情，冷笑道：“我记得您也是咱兖州本地人吧。”

张邈没说话。

“曹孟德进驻兖州以来提拔私党、垄断军权，私自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这些事您不会不清楚吧？”陈宫见他没反应，又继续道，“一日之间他就杀了边让、袁忠、桓邵三位贤士，而且族灭其家，那边文礼可也是咱们兖州人士啊……”

李封接过话茬：“不错！他就是想打击兖州的世族豪强，掠夺兵马、粮草，这样下去咱们本土的士人都要受到损失，甚至要被他杀光。”他耿耿于怀的其实是曹操分化他们李家的势力。巨野李氏原先自成一派割据县城，现在李乾、李进都愿意跟着曹操干，而他李封却始终不能安心，总觉得曹操是在利用自己家人，有朝一日定会反目成仇，所以他也坚决反对曹操。

“岂止是李兄这样的人家，还有百姓哩！”薛兰也不示弱，“徐州这一战，他屠杀了多少百姓，泗水为之不流啊！今天他能祸害徐州，明天就能回来祸害兖州，为了天下苍生，您就不想做点儿什么吗？”莫看薛兰满口仁义，其实也有私心。他虽是河东薛氏，但因为父亲薛衍生前是东海相，一家子在东海有份产业。如今曹操已经打到东海了，他儿子薛永还在陶谦那里呢，再不想办法让曹操撤兵，万一打破郯城，那家人的性命就完了。

张邈深知这几个人的底细，也明了他们皆有私心，但是曹操的所作所为就摆在眼前，不面对也不行。他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但是……”

“现在容不得您再想什么了！不为了别人您也需为了自己。”陈宫提高了嗓门，“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盻，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制于人，不以鄙乎？”

张邈赶紧抬手示意他小点儿声音，匆忙搪塞道：“在下非是治军之才，干不了这样的大事，你们另寻他人吧，拜托拜托。”

陈宫有备而来，冷笑道：“张郡将，您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您的脑袋现在不过是寄存在脖子上，说不定哪一天，曹操就会将它摘走。袁绍叫曹操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张邈激灵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摸了摸脖子：“你怎么知道？”

“袁绍派人来的时候，我就在曹操身边。”

“可是曹操回绝了，他不会杀我的。”张邈虽然这么说，但是眼里还是流露出恐惧。陈宫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张邈寒毛都立起来了，“你……你笑什么？”

“我笑您不明就里，曹操回复袁绍使者的话我一字不落都记着。这样吧，不妨学给您听听。”陈宫清了清喉咙，模仿着曹操的傲慢口气，“孟卓，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也。”

张邈点点头：“孟德这不是坚决保护我吗？”

“坚决？”陈宫又笑了，“我记得张郡将也是东平望族诗书之后，怎么这几句话都听不出含义呢？曹操说‘是非当容之’，那是暂时不管您的对错。他说‘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可要是天下已定又当如何呢？”

张邈默默低下了头：“我不信，曹操对我很好，他前番出征时还以妻子相托呢。”

“您可真是善人。”李封连连摇头，“他还想利用您呢，他在兖州立足未稳，还要让您替他安定此间士人。”

薛兰见缝插针：“可要是他拿下徐州有了新的地盘就不一样了，千万不能让他打破郯城。”他琢磨的还是自己家那点儿事。

“我不听！我不听！”张邈不住摇头，“你们皆有私心……”

“普天之下谁没有私心？”陈宫打断他的话，“孟卓兄，乱世之人以利相结，利尽而人散。君不见韩馥之事乎？他是怎么死的，您最清楚不过了吧？”张邈闻此言不禁打了个寒战！

原冀州牧韩馥将地盘让出后，袁绍表面上给予厚待，暗地里却处处挤对。韩馥深感不安，最后孤身一人逃离河北，来至陈留投奔张邈。

哪知韩馥前脚刚到，袁绍就派来使者，要求斩草除根。那时张邈与袁绍尚未闹翻，又不好担害贤之名，便与那使者虚与委蛇。可是韩馥深感不安，就趁张邈接见使者这会儿工夫上吊自杀了。

陈宫早在张邈眼中看到了恐惧，又冷笑道：“昔日您无心杀韩馥，而韩馥还是因为君而死。现在轮到您处在这个位置上了……我可得给您提个醒，袁绍逼死韩馥、曹操杀过王匡，他二人乃是一丘之貉。”

张邈脑袋都大了，连连摆手道：“我不相信你们！你们都是好乱之徒，离间我与孟德的关系。孟德是不会杀我的，这些年来，我们相处如兄弟。”

突然一个声音自门外嚷道：“你当他兄弟，他未必当你是兄弟！”

屋里的人吓坏了，各拉佩剑。哪知开门一看，借着微弱的灯光，黑黢黢的夜幕中现出一张微笑的脸——张超进来了。

“兄长，只有我才是你的亲兄弟！”他掩上门，“刚才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这件事咱们办了！”

“好！张广陵果然义士，做事爽快。”陈宫三人赶忙夸他。

“孟高你不要胡闹了，”张邈瞪了弟弟一眼，“咱们缺兵少将岂能自寻死路？”

张超拍拍哥哥的肩膀道：“兄长沾事则迷，袁绍为什么想杀你？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张超把事情的原委讲述给大家。原来西京二度沦陷，吕布带领并州部的残兵败将，携带董卓人头，往南阳投靠袁术。他以为自己为袁家报了仇，袁术必定要收留。哪知袁术恨他反复无常不肯收留，他一气之下又投靠了袁术的冤家哥哥袁绍。

袁绍倒是很优待他，带着他一同去打黑山军。吕布骁勇异常，几场仗大获全胜漂漂亮亮。但是随着胜仗多了，他也骄纵起来，没完没了找袁绍要粮要饷，还要扩充军队。他的并州军跟着董卓作恶惯了，在冀州也掠夺百姓草菅人命，袁绍便逐渐厌恶他了。

吕布见不受重用便要求离开，袁绍觉得这人以后必定是个祸害，暗中派人刺杀。吕布侥幸得脱，赶忙离开河北，奔河内郡投奔老乡张杨。从冀州到河南路过陈留，张邈名在党人八顾之列，最爱结交朋友，听闻吕布手刃了董卓，便将他款待了一番，临走还亲自相送。这可遭了袁绍的忌讳，所以传命曹操杀张邈。

一番经过讲述，张邈也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你是让我引吕布入兖州？”

“没错，”张超愤愤然，“曹操算个什么东西，抱着袁绍的粗腿能跋扈几天？吕布之勇远胜曹操，只要他来就好办了。”

“这个办法好。”陈宫拱手道，“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一时也！”

“这行吗？”张邈还是犹豫不决。

“哥哥，你就不能自己干一次吗？咱们兄弟也当有出头之日。”张超攥住他的手鼓气。

“张郡将放心吧，许汜、王楷早就对曹操不满，现在已经去联络毛晖、徐翕、吴资了，现在是整个兖州跟曹操敌对，他死定了。”陈宫冷笑道。

李封信誓旦旦：“这是为了兖州的士人而反抗。”

“也是为了救民出水火！”薛兰补充道。张邈颤抖许久，擦去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道：“好吧……我干……我干……”

第十四章 部下兵变，差点流落街头

【刘备来袭】

因为陶谦紧守城池不肯出战，曹操的军队纵然气焰嚣张，但始终也不能突破东海国的城池，更无法打到郯城。随着时间的消磨，士气也渐渐低落下来。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曹操宣布撤军，以缓慢的速度退回兖州，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敌人的动向。

果不其然，曹操一撤离东海国界，陶谦就放松了戒备，百姓也纷纷出城归田。曹操趁此机会立刻回军，二次突袭东海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夺五城，兵锋直指陶谦的大本营郯城。无奈之下，陶谦只得就近向公孙瓒所封的青州刺史田楷求救。田楷倒是带兵来了，可慑于曹军的威力连东海国境都不敢进，远远扎下营寨遥做声势，根本起不到援救的作用。这种情势下郯城危若累卵，整个徐州的存亡已命悬一线。

但曹操做梦都想不到，就在自己都可以遥遥望见郯城的时候，陶谦那边竟又突然冒出支援军，仅凭不足一万人的杂兵，就胆敢公然在大路上扎营，毫无怯意地阻挡他东进，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带兵之人更是个毫无印象的小人物——平原相刘备。

“大言不惭！这是打仗，不是武士决斗！”曹操一把将刘备送来的战书扯碎，“哪来的这个刘备，竟然狂妄至此。凭这么一个小人物也敢堂而皇之给我下战书，真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气哼哼环顾营中诸将，“平原相……哪来的这么一个平原相，你们谁知道这个刘备的底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全都摇头，最后还是居于西席首位的朱灵说了话：“起禀将军，末将略知一二。”

朱灵之所以坐于西边首位，并不是他的地位高兵马多，而是因为他并非曹营中人。曹操攻占徐州，袁绍派朱灵与另外两个部将率领三个营来协助，其实也有分一杯羹之意。

这半年来，曹操冷眼观望，朱灵虽然只有千余人马，但其治军之才不逊曹仁、于禁，作战勇猛也不亚于乐进、夏侯渊，称得起一员良将。但他毕竟是袁绍的人，说好听的是友军，说不好听的是袁绍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曹操不可能对他十分信任，因此说话也客气得多：“文博知道这个刘备，那有劳你说与大家听听。”

朱灵的嘴生得有些地包天，加之大眼睛总是瞪着，所以不论他说什么看上去都显得很傲慢：“这个刘备刘玄德乃涿州人士，是公孙瓒封的平原相，归青州的伪刺史田楷统领，我在河北同他较量过。”

青州的局势是北方诸州中最乱的，袁绍任命臧旻为暂代青州刺史，公孙瓒也任命部下田楷为刺史，两家其实都各自占据了一部分。除了他们之外，青州北海郡在太守孔融的带领下遥遵西京朝廷，青州黄巾依然还掌握一些县城，而徐州土豪臧霸也侵占了沿海的几个县，几路人马互相牵制，都打成一锅粥了。

“他娘的，我当是个什么鸟人，原来是伪职。”乐进扯着嗓子嚷道，“田楷这个胆小鬼自己不敢来，竟打发一个部下来送死。刘备还真就敢来，不知死活的东西！”

“文谦此言差矣。”朱灵笑了，“我观这个刘玄德不但比田楷强，而且其心计才能还要高过他的主子公孙瓒呢！”

“你还挺拿他当回事，此言是不是有点儿过了呀？”乐进笑呵呵道，“老弟莫非在他手下吃过败仗？”曹营诸将对朱灵总是抱有敌意，所以乐进的话里带着几分挖苦。

“刘玄德乃常败将军，我岂会输给他？”朱灵指了指自己脑袋，“我不是说此人打仗多厉害，而是说他脑子好使。”

“哦？”曹操倒有了几分兴趣，“何以见得呢？”

“据说这个刘玄德原是个织席贩履的小儿，后来离开家乡与公孙瓒一起追随卢植习学《尚书》……”

乐进揣着手插嘴道：“一个卖草鞋的，念的什么上书下书？”

朱灵摇摇头：“文谦兄不读书不知读书之用，更何况刘备根本就不是真想学什么《尚书》，他只不过是想沾沾卢植的光。有了这一段经历，他回到乡里名声大噪，在黄巾之乱时通过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资助，他拉起一支队伍，协助官军跟贼人干了几仗，后来被朝廷任命为中山郡安喜县尉。”

“安喜县尉？”曹操眼睛一亮，“昔日我为济南相，先帝受十常侍蛊惑沙汰军功之人，听闻那时有个安喜县尉不服朝廷之令，将督邮绑缚在树上，打了一百多鞭子，然后逃官而去……”

朱灵一拍大腿：“没错，那就是刘备。”

“哈哈哈……”曹操转怒为喜，“看来刘玄德胆大妄为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倒是合我的胃口。”

朱灵接着道：“那刘备逃官后四处游荡，无意中巧遇了何进派去丹阳募兵的都尉毌丘毅。”当初何进为了恐吓宦官发各地兵马进京，毌丘毅也是一路，“刘备觉得毌丘毅奇货可居，就没完没了地粘着他，结果他们北上途中在下邳遭遇黄巾余寇，就打了一仗。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耽误了时日，董卓早已经进京了。毌丘毅感激刘备相助就表奏他为官，担任了下密县丞，进而又到高唐县尉。”

乐进又插嘴道：“县尉县丞现在算得了什么官？我一招手就有千把人的队伍，不比他厉害？”

朱灵瞥了他一眼，笑道：“文谦兄又不懂了，官与匪不过一字之差，但却是天壤之别。你拉一支队伍无名无分就是土匪，朝廷可以剿你；可人家别管多小的官，拉一支队伍那就叫乡勇，只要不造反谁也管不着。这当官的好处还小吗？”

“不错，要是我换作他那种处境，也要那么干。”曹操捋髯点头。

“后来天下大乱，他靠着当年的老关系投靠到公孙瓒帐下，为别部司马……”

乐进又打断了朱灵的话：“这个人到处逢迎无耻得很。”

曹操瞧出毛病来了，乐进这是故意给朱灵捣乱，人家每说两句他就打断一次。再看夏侯渊、曹洪都冲他挤眉弄眼，原来这帮人使坏，挑唆乐进这个没心眼的出来闹，他们联合起来跟朱灵作对。

曹操隐约感到一阵恐惧，只怕日后自己营中难免会有派系之争，赶紧呵斥道：“都给我闭上嘴，好好听人家讲！”

朱灵继续说：“刘备替公孙瓒打了几仗，实在是败多胜少。后来他们在黄河边大破黄巾贼，打过黄河到了青州，刘备就归到田楷帐下听用。田楷任为伪青州刺史，他就当了伪平原令，后来又升为平原相。”

朱灵说到这儿特意看了看乐进，没人插嘴捣乱他都有些不习惯了，“其实这是公孙瓒往脸上贴金，他们不过占了平原国的几个县，就胆敢称平原相。”

“公孙瓒蠢材，为了区区名号封了太多名不副实的官，这么干能不招人怨恨吗？”曹操冷笑道，“刘玄德之流庸庸碌碌见识不广，栖身公孙之下岂能有所作为？”有些话曹操当着手下人不能说得太清楚了。刘备这个人借求学而立名声，借名声而谋起兵，借起兵而得功名，借功名而攀附他人，又靠着攀附他人而混到平原相。一个小小卖草鞋的，打仗又稀松平常，能爬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遍观自己营中诸将，哪个不比他出身高？可又有哪个比他混的官大？这些话曹操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可不能说出来叫手下这帮武夫听了长心眼。

乐进还是急性子，即便不准多嘴，他还是忍不住骂道：“将军说得对！刘备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就在战场上较量较量，打不过老子，写什么战书都是扯淡！”

见这个矮子上蹿下跳，曹操不禁感到好笑，并不理他，低头把刚刚扯断的竹简又拼了起来：“不过……刘备既然敢拿一万杂兵挡路，我就赏他一个面子，规规矩矩给他回封书信。他带一万军，我也用一万军，这也不算我欺负他。明天对阵，你们谁敢去擒刘备？”

“我去！”乐进与夏侯渊同时站了起来，生恐叫朱灵抢了。

“好。你二人同去，谁能生擒刘备，我重重有赏。”曹操提笔回书，边写边道，“我倒很想见见这个人。”

朱灵微微一笑，心道：“擒刘备？想都不要想。只要一打仗，这个刘玄德跑得比兔子还快呢！”

第二天清晨，敌我两军对圆，曹操只派夏侯渊、乐进领一万精兵出战，自己带着大队青州兵屯在不远处一座小山上观看战局。放眼一瞧对面的阵势，曹营诸将顿时就泄气了。这一万人可惨到家了，有陶谦拨来的丹阳兵，有公孙瓒处来的幽州骑兵，有的一看就是乌丸杂胡，更多的则是连长矛都举不稳的饥饿百姓。

这样的杂牌军别说冲锋打仗，能令行禁止就不错了。凭乌合之众抵挡横行无忌的曹军，这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

乐进是越见怂人越压不住火，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带着他的五千兵马就杀了过去；夏侯渊怕他争功，忙催动兵马抢着往前冲。敌人见状也赶忙冲锋，可两军刚一交锋，刘备的阵势便乱了。丹阳兵是扬州人，完全是陶谦凭借家乡的老关系招募来的，根本没心思为徐州存亡舍生忘死，往后退的倒比往前冲的多。那些幽州铁骑和乌丸倒是骁勇善战，无奈人数太少。至于当地百姓凑出来的队伍，勇气可嘉战力不足，又缺乏操练全无章法，一个个冲上来就是送死。

没一会儿工夫，丹阳兵就差不多尽数脱离战场，剩下人则继续与曹军奋战，但寡众悬殊强弱分明，他们已经是勉强招架了。乐进打仗从来都是一马当先，掌中画戟舞得跟风车一般，扫出去就倒下一大片，带着亲兵朝向中军大旗就杀，意图生擒刘备；夏侯渊也不示弱，督着大队军兵与敌人短兵相接，沙场上喊杀阵阵倒也热闹。

但曹操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那些瘦骨嶙峋的徐州百姓虽是螳臂当车，却宁可丧命战场也不后退，一个个勉强挺枪而上，至死高呼保卫徐州的口号——看来屠城把徐州百姓都杀怕了，也杀怒了，他们真是要跟曹某人玩命了。

曹操的心情变得矛盾起来：为了报仇真的需要杀这么多的人吗？就算把整个徐州扫平，父亲与弟弟也不能复活了。如果有人为了找我报仇而屠杀兖州百姓，那我会怎么办呢……杀人固然可以立威，可也把我的仁义之名杀没了……可阙宣、张闿都被陶谦铲除了，这仇我只有找陶谦报！事已至此就要继续杀下去，只要攻破郯城宰了陶谦一家我就罢手……陶谦不杀徐州不平我永远有后顾之忧……杀吧……继续杀吧……不毁灭也不会有新生……

就在这个时候，山后一阵混乱，有十几个幽州骑兵悄悄绕到后面，妄图冲上土山刺杀曹操。可是曹军兵层层甲层层，凭他们这点儿人，再勇猛善战也只是以卵击石。今日的战斗虽毫无凶险，却是曹操生平从未经历过的奇事，他平过黄巾、讨过董卓、战过袁术、屠过徐州，但还没跟这种自讨苦吃的军队交过战，他觉得有些可笑，从杌凳上站了起来，回头张望那一小队“奇兵”。

只见这十几个人尽皆奋勇，面对大军毫无惧意，催动战马就往里闯，所至之处尽皆披靡。这队人为首的似乎还是个部曲长官，相貌格外扎眼。此人身高足有九尺，顶盔贯甲，外罩鹦哥绿的战袍，腰系鹦哥绿的战裙，下有护腿甲，足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雪白的战马。面上观看，此人生着一张赤红的宽额大脸，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不似河北之人，倒像是关西大汉。莫看他二十出头年岁不高，却留着一尺多长的五绺长髯，一动一静潇洒飘逸，好似天上的力士下凡。他手中擎着一口大刀，长有丈许，刀头形如偃月，刀尖闪着冷森森的寒光。此人大显神威，一刀一刀舞起来，血光此起彼伏，天灵盖斩得满天飞，折胳膊断腿的兵丁扯着脖子惨叫。

而此人所带的十几个勇士，个个舍生忘死有进无退，杀人如刈麦一般往上闯，转眼间他们未伤一人竟冲到了半山腰！

曹操从未见过这样的勇将，眼睛都看直了，似乎忘了他杀的是自己人。其实曹操要是坐着也不会有危险，可是他自杌凳上站起来，身边立着大纛旗，加之头戴的红缨兜鍪格外醒目，这可就为自己招祸了。

“过来啦！将军快躲避呀！”楼异这一嗓子几乎是从后脑勺喊出来的，抢步横刀把呆立的曹操护到了身后。

就十几个人竟然杀了上来，山头之上的兵将可全慌神了。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挺枪的挺枪，曹洪、于禁、朱灵等几个将领都来不及上马，就把刀枪举了起来，急匆匆拦在曹操身前。

一阵尖利的马嘶声响彻云霄，那红脸大汉丹凤眼都瞪圆了，擎着刀出现在曹操面前。眼瞅着他凶神恶煞一刀斩过来，所有的将领亲兵都疯了，什么刀枪剑戟一拥而上——锵啷啷！好几样兵刃砸在一处直冒火星子，那声音响得振聋发聩，好在这一刀总算被大伙抵挡住了。

“放箭！放箭！快他娘的放箭啊！”曹洪虚晃着刀赶紧传令。

为了保护主帅，这会儿也顾不得敌我的兵卒将领了，虎豹卫士一同搭弓放箭。曹操只闻头顶上嗖嗖直响，飞蝗般的箭枝便射了过去。眨眼间就有四个突上来的敌人中箭落马，挡在最前面的几个亲兵也被射倒，连曹洪背后都中了两箭。

那大汉掌中光闪闪的大刀耍得满月一般，颗颗箭枝拨打在外，却连油皮都没伤着。亲兵将领全把命豁出去了，举起兵器往前拥，真是仅靠一道人墙保着曹操。头上的嗖嗖声响个不停，曹操都傻了。

三射两射，敌人就伤得差不多了，那大汉也顶不住了，把大刀横扫出去，将涌过来的兵丁打了个趔趄，驳马就往山下逃。亲兵卫士顾不得追，赶紧围上来抚慰曹操。虎豹卫士继续放箭，那大汉将刀舞得风不透雨不漏，前砍拦路之兵，后拨飞来之箭，一眨眼的工夫又撞下山去突出重围，带着剩下的三骑纵马而去。

“他娘的！”曹洪气哼哼拔下钉在铠甲上的箭，破口大骂，“你们他娘的都是死人吗？就这样让他逃了！”

曹操见那人已逃远了，顾不上追究过失，憋着的一口气总算缓了上来，瘫坐杌凳之上擦了一把冷汗：“险丧吾命啊……”

身边众将面上尽皆无光，这么多兵将却叫十几个人杀到眼前，脸往哪儿放啊？于禁缓了缓心神，转身看了看战场，不禁诧异道：“大家快看呀！”

原来刘备兵马死走逃亡，几乎没人了。却有一小队幽州骑兵兀自抵抗，隐隐约约见一个黑袍小将拿着件兵器乱比划，又是砍又是刺又是扫又是砸，全无章法路数，看得人眼花缭乱，半天都瞧不出他使的是什么玩意！而恰恰就是他带着这几十人奋战，自己这边的兵多之百倍就硬是拿不下，眼瞅着他们且战且退最后作鸟兽散去，就是一个都抓不着。那个黑袍小将脱离阵地，停下兵刃，这才看出是一杆长矛。他快马急催绕过郯城，一会儿工夫就逃得无影无踪。

“那穿黑袍的就是刘玄德吗？”曹操急渴渴问朱灵。

朱灵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绝对不是……我恐那刘备早就混在丹阳兵里逃得没影了。”

曹操心头大撼：那红脸大汉，还有这黑袍小将真万人敌也！以乐文谦、夏侯妙才之骁勇比之逊色三分，我怎么就没得到一员这样的部下呢？这样的奇人竟然会在织席贩履的刘备帐下，真真可恨可恼可惜可羡……若是他们兵马练熟再做抵御，岂非劲敌？想至此他赶紧起身传令：“马上出兵端掉刘备的营寨，绝不能叫他们再集结起来！”

军令迅速传下，连战场上的兵带山头观望的人马都黑压压向东挺进，曹军势不可当直摧刘备大营。

可是根本不用打了，刘备早带着人逃得无影无踪，残兵败将一个都没回来，粮草辎重全都扔下不管了，完全等着曹军接收。曹操又好气又好笑，还从来没打过这样的糊涂仗呢！其实也不错，有了刘备的这座大营，却省了曹操立寨运粮等不少事。此刻已经杀到郯县城边了，除了一道厚厚的城墙，陶谦再没有其他的屏障了。

曹操抬头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郯城，两丈高的城墙，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军兵和百姓，弓箭密排、滚木堆积，他们已经做好誓死护城的准备了。杀父之仇、弑弟之恨，还有西进河南的后顾之忧，到了这一刻就要彻底解决了。这座大城必定难攻，就是再搭上一段时日也要拿下它，要将陶谦这一派势力彻底铲除。

他方要下令围城，就闻身后一阵欢声笑语——卞秉从兖州来了，正与乐进等将说说笑笑走过来。曹操有点意外：“你来这儿做什么？”

卞秉笑呵呵道：“荀先生派我来慰劳慰劳。”

“有什么好慰劳的？”曹操又转过头去望着城墙，“这一仗恐怕不好打呀，可能会有很大死伤。”

卞秉笑着嚷道：“大家都各归各处忙自己的吧，我有几句私话跟我姐夫说。”

大家听他这么说便不再纠缠玩笑，各自去了。卞秉凑在曹操耳边低声道：“我怕军心溃散不能当众说，这仗不能打了。”

“怎么了？”曹操一愣。

“兖州造反了，我带兵送信差点被叛军截杀。”

曹操叹了口气：“唉……半载征战前功尽弃，杀父之仇不能得报……究竟是哪个郡反了？”

卞秉抠了抠鼻子，兀自镇定道：“张邈、陈宫带头作乱，引吕布前来，现在整个兖州全反了……咱们就剩三个县城了。”

曹操感到胸口似乎被大锤猛击了一下，五脏六腑全碎了，但是硬挺着转过身：“楼异！”

“诺。”楼异走到近前抱拳施礼。

“郯县城高墙坚，敌人死守难攻，传令收兵回师——吩咐大家要唱着凯歌高高兴兴地走！”曹操说完这句话，感觉沉痛的心情反倒轻松了，徐州没有占领，兖州也突然没有了。

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了……

【濮阳之战】

曹操心里似油煎火烧一般，但撤军的步伐却绝对不能仓促。一旦让军兵知道他们几无家可归，就有哗变的危险。有一个人带头跑，就会有一千个人跟着学，尤其是那些青州兵，本就在兖州没什么根基，军心浮动立时间一哄而散，说不定还会有人想取下他曹某人的脑袋找吕布、陈宫投诚呢！

一路上曹操召集了好几次会议，慢慢将兖州的局势渗透给众将。当然，他故意把形势比实际情况说得乐观了一些，而那些将领告诉部曲队长的时候就说得更乐观一点，一级一级地转述，传达到军兵那里时，他们所知道的是兖州有一股土匪闹了点儿小乱子。大家唱着凯歌耀武扬威，带着从徐州劫掠的辎重，甚至还在半路上轻而易举击地破了追击堵截的徐州部将曹豹。

别人可以蒙在鼓里，但是心腹兄弟们却不能隐瞒，曹家哥们全都面如死灰，毕竟要面对的是整整一个州的叛乱啊。曹操的心中除了焦急，还有悲伤，还有恐惧。悲伤的是，挑头叛乱的竟然是自己多年交心的好朋友张邈，还有帮自己入主兖州的亲信部下陈宫，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恐惧的是，他们竟然搬来自己最忌惮的人——吕布！

每当曹操回忆起屈居洛阳的那段日子，吕布杀气腾腾向他敬酒的情形就会印入脑海。那双蓝隐隐的眼睛、那杆阴森森的方天画戟，都五次三番在噩梦里纠缠他，每次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曹操实在不敢多想了，看看士气高昂的得胜之师列队而行，心情平复了一些：“阿秉，除了张邈、陈宫，造反的还有谁？”

卞秉骑着马紧紧贴在他身边，小声道：“张邈、徐翕、毛晖、吴资举郡皆叛，陈宫偷袭东郡，夏侯元让几不得生，仅以孤军突出，半路上又叫诈降的兵卒劫持，多亏部下枣祗相助才得脱险，现在已经保着您的家眷到了鄄城。许汜、王楷率部叛迎吕布，李封、薛兰当了人家的治中和别驾。”

“程立、毛玠如何？”曹操又问。

“程立急中生智，与薛悌联手，帮您保住了东阿县，还游说范县的县令靳允。毛玠带着张京、刘延那帮人都已经到了鄄城固守，徐佗也逃出来了。那个袁绍封的豫州刺史郭贡差点趁火打劫，多亏荀文若单骑前去游说才躲过一难，但是戏先生……”

“他怎么了？”曹操格外紧张。

“戏志才被张超带人掳走了，不过他身染沉疴没被杀害。”

“我一定要把志才兄救出来……”曹操说到这儿似乎意识到此刻的无奈，“若不是当初派荀彧到鄄城，这次真是无家可归了。不过事到临头辨忠奸，我还得了不少人心……魏种如何？他可是我举的孝廉，他绝不可能弃我而叛吧。”

“将军，魏种也跟着陈宫他们……”卞秉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好啊！真好！又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曹操脸一红，不禁恼羞成怒，“大胆魏种！除非你南逃山越、北投胡虏，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他这一嗓子喊得声音可大了，四周的军兵都吓坏了，看着主帅怒不可遏的样子，都感到莫名其妙。

曹操怕人察觉，赶紧压下火气，又低声问卞秉：“吕布的兵马今在何处？”

“攻打鄄城不下，现已经屯驻濮阳。”

“泰山一路可有兵马阻挡守卫？”

“根本没有。吕布的兵力有限，张邈也不是很配合他，大部分郡县还在据城观望，我看只要拿掉吕布，剩下的事也不难办。”

曹操点头笑道：“吕布一旦得兖州，不能据守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驻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说罢又干笑了几声。他嘴上这样讲，心里却很清楚，吕布这一招诱敌深入甚是狠辣，这是想要以逸待劳把他整个吞掉啊！可是现在除了自己给自己解心宽，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幸好自徐州抄掠了大量粮草，曹操大军浩浩荡荡远道归来，没受到任何阻挡，也未强攻一城一县，兵锋直至濮阳。吕布早就磨刀霍霍等着他了，并在城西四十里扎下营寨。曹操希图一战收复兖州，赶忙调整兵马，就在濮阳以西与之对阵。

吕布的兵马不多，只一半是并州人，一半是陈宫、许汜、王楷归附的兖州叛军，另外在他依附张杨的时候还得到了一些河内兵。虽然总兵力远不及曹操，但并州骑兵是天下闻名劲旅，其中更有些匈奴、屠格，其势力绝不容小觑。他们列出的阵型是并州兵、河内兵在前，兖州部在后，整个阵势前窄后宽，就像一把尖刀。

曹操深知此乃强敌，只有以多欺少，说句不好听的除了拿人垫没有别的法子取胜。他利用人数优势在旷野上将大军分作四队，自己统领长年跟随的嫡系部队、曹纯的虎豹骑以及朱灵等河北三营居中列队；左翼派遣曹仁、于禁、李乾率领兖州军列队；右翼则是曹洪、卞秉、丁斐率领的青州军；而在最前面，是乐进、夏侯渊两员悍将挑选的骑兵前锋，在曹操看来这队骑兵虽不能与并州骑媲美，但也足以抵御敌锋。只要前队将敌人抵御住，左右两翼包抄，后面中军跟进，一下子就能将敌军包围，一口气吃掉。

两阵对峙之际，乐进、夏侯渊首开战端，带领骑兵冲锋向前。曹操见状立刻下令三军齐进，黑压压的大军逼向敌军。吕布军虽只有一个阵营，但毫不示弱，不避不闪迎面袭来。

可就在两军就要相遇之际。吕布军突然改变了阵型，最前面的并州骑猛然拨马向北突向右翼的青州军。而他们一闪，后面的兖州叛军就赫然暴露出来，最前面几排敌人个个强弓硬弩在手。曹操一见当时冷汗就下来了——败了！

就在那一刹那，曹操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若是单单吕布并不可怕，但现在他那边有个知己知彼的陈宫，自己在陈宫面前几无秘密可言，青州兵的弱点他了如指掌。吕布这次变阵对自己而言是致命的，因为青州兵都是黄巾降众，军心不稳缺乏训练，靠他们对抗并州骑兵必败无疑。而自己费尽心机组织的骑兵队伍，等待他们的则是万箭攒身。前、右两军一乱，牵挂中军、左军，一下子就是要践踏而乱。

没办法了，事情发生得太仓促，曹操刻不容缓高举令旗：“传令！全军都给我向南移！”

“向南移……向南移……向南移……”仓促变阵非是易事，无论是不是传令官，此刻都跟着喊了起来。

但是要让四队人马在一瞬间服从将令实在太难，敌人已经突到眼前了。并州骑兵虎扑羊群般揳入青州军，果不其然，那些农夫面对铁骑一触即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曹操不知道，冲在最前面的并州骑兵乃是高顺率领的锐中之锐，号为“陷阵营”，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骑士。那些骑兵掌中长枪连耸，像扎蛤蟆一样将混乱的溃军刺死，而且生生从右翼阵中贯穿而过，掉过马头转回再突，往来刺杀如入无人之境，青州军立时被杀得昏天黑地失去控制了。

在此同时，曹军的前锋也出了问题，陈宫早已下令万箭齐发。霎时间箭枝遮天蔽日密如落雨，前锋骑兵冲锋之际根本勒不住马，不少战士连人带马被活活射成刺猬。前排的栽倒，后面战马即刻绊倒，只要一坠地马上又被万箭攒身，由于冲力太大，接连损了好几排，死尸堆得像堵墙一样。乐进、夏侯渊尽皆中箭，带领残兵在死人墙的掩护下赶紧回转，总算是保住了一半人。

幸在曹操传令南移，大军有所行动，若不然自相践踏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可即便如此，逃散的青州军昏头昏脑，还是稍微影响到中军。兖州叛军放罢弓箭已然冲到面前，并州骑击溃右翼也从北边袭来，两面一同夹击，曹军气势大挫。诸将指挥兵马翻身死战，中军的长枪手挤得严严实实，把枪尖对准了马脖子，敌人三突两突不能突入，总算是止住了颓败之势。曹操调集弓箭手，也开始隔着枪阵向敌人还击。

两军就这样僵持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还是吕布一方先退了兵。但曹军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将领多人受伤。再没有追击之力了，曹操只得下令收兵。

青州军损失最大，回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半，有被长枪杀死的，有被铁骑踏死的，有被自己人误杀的，而更多的则是四散逃亡，从此彻底脱离战场，他们吓得再不敢回到曹营，宁可继续当流民也不打仗了。

一望无垠的空旷田野上，到处都是曹军的尸体。有的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有的血糊糊一团肉已难分辨，有的受伤太重以枪拄地站着就断了气，有的被射成了刺猬倒都倒不下，还有那堵摞得高高的死人墙。尚未死僵的战马抽搐着蹄子，发出痛苦的悲鸣……

曹操眼望着这种凄惨的景象，开始渐渐意识到形势的可怕。

就是这片曾经属于他的土地，现在四面都已经变成形同陌路。现在若是撤退鄄城无异于认输，所有尚在砌墙的郡县马上就会完全倒向吕布、陈宫。好在从徐州掠夺的粮草十分充足，大可以继续对歭下去，就是撑几个月都没有关系。

但他必须要好好想办法，只有突发奇兵才能扭转这种不利局面。

【险象环生】

宁静的夜晚，一轮如钩冷月挂在云端。黑黢黢的濮阳城只有零星的火光，那是兵丁在放哨。曹操就埋伏在城东半人多高的草丛之中，人衔枚马摘铃，身后还有乐进、夏侯渊率领的三千勇士，被深夜加之荒草掩盖得天衣无缝，他们在等待东门城楼上的信号。

曹操与吕布已经相持了一个月，双方只有几次互有胜负的小交锋，改变不了僵持的局面。而在三天前，有人在深夜坠城而出来到曹营，自称是濮阳大族田氏的家奴。

原来吕布自入濮阳以来，强逼城中富户捐粮，而并州兵军纪败坏，到处抢夺民间财物，城中百姓苦不堪言。田氏一族受吕布迫害已甚，愿意为内应，以重金贿赂守城兵丁，趁夜晚打开城门放曹军杀入。刚开始曹操对此人言语还有些怀疑，但是书信往来几次，觉得此事大可行之。加之对歭已久，军心低迷，曹操便同意与之合谋。

这样的行动其实是很危险的，曹操大可不必亲自前来，但鉴于军心涣散，决意亲自鼓舞将士夺城。为了确保安全，临行前他更换铠甲兜鍪，穿戴得与普通将校一样以掩敌耳目，并下令军兵携带火镰火石以备入城照明。

这会儿已经是二更天了，曹军已经在草丛中等候了一个时辰。大家丝毫不敢松懈，手中紧握着刀枪，却悄无声息保持安静，只闻草虫窸窸窣窣的叫声。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可城头之上还是悄无声息，曹操心中忐忑不安，毕竟他对那个田氏家族交往不深，万一事情有变或者开门失败，他就得迅速带兵撤回大营。

正在他焦急的时候，东门上的灯火忽然熄灭了，紧接着恍恍惚惚竖起一面白旗——信号出现了！

轰隆隆的开门声在漆黑的旷野中传得很远，曹操立刻传令冲进城。他与乐进、夏侯渊快马当先抢入城门，军兵也纷纷加快脚步，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奔向濮阳大门，城楼上始终没有人射箭阻挡。

转眼间，三千人已经冲过了门洞各燃火种，但见城中一片死寂，有七八个守城兵丁跪倒在地。

“贪财不义之徒留之何用？杀了他们！”曹操一声令下，几个献城之人身首异处。

乐进带着人就要往里杀，曹操一把拦住：“现在听我号令，咱们擒贼擒王，城上的兵丁不管他们，先杀至州寺将陈宫那厮斩了，濮阳城立时可定矣！”

“为防万一，咱们是不是留下些人把守东门，以谋进退。”楼异牵着马提醒道。

曹操冷笑一阵：“咱们已经至此，誓要拿下濮阳断吕布补给，今天是破釜沉舟有进无退！放火把东门给我烧啦！”他这一声号令，十余支火把立时抛向城门，士卒见状无不凛然振奋。

乐进一马当先，高声呐喊着，带领大家往前冲。此番前来的都是兖州兵，在濮阳城中可谓轻车熟路，高喊着杀陈宫的口号就往州寺杀。哪知刚杀了一半路，突闻更雄壮的喊声大作，自濮阳房舍的各个路口冲出无数敌人，高喊着：“捉拿曹操老儿！”

“田氏诈降，中反间计了！”曹操心中一凉，赶紧勒马，但见军兵不知所措，前面乐进已经同敌人干起来了。

敌兵越聚越多高举着火把刀枪，把自己的队伍冲为数段混战起来。

这样下去，一会儿工夫就会全军覆没，曹操早把刚才信誓旦旦的大话抛到夜郎国去了，振臂高呼：“撤退！撤退！”

可哪儿还撤得了啊？喊杀声、刀枪声、马嘶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兀自拼杀。夏侯渊连砍数人冲到他面前：“军中不可无主，我保着你出城！”说罢领着身边几个亲兵往外冲。曹操这会儿也没办法了，只有跟着夏侯渊往外逃，楼异则连砍带剁拼命护住他左右。

但见火光之下，前面黑压压一片，早有伏兵断路。夏侯渊也顾不得许多了，举刀就往人堆里杀，伏兵一拥而上，将他与亲兵团团围住。楼异见突不过去，以手虚指西面，奋力大呼：“曹操老儿在那边！”

这招果然奏效，深夜虽有火光却朦朦胧胧，是敌是友并不易分辨，那帮伏兵听他带出“老儿”二字便不怀疑，他们立功心切顿时有一大半稀里糊涂向西奔去。

曹操见夏侯渊身边亲兵死尽，还在与几个敌兵相斗，想要帮他厮杀。楼异却紧紧拉住他的缰绳：“他们自有脱身之策，您快走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两人趁乱继续往东逃，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了。

可来到东门附近曹操大骇——刚才那把火可惹了麻烦啦！

进城时曹操下令烧毁东门以示决然，但城门的火焰在东风的鼓动下烈焰燎燎。连城东附近堆放的草料及民房都点着了，一时间风借火势火借风威，眼看已经烧着了半趟街。火舌攀着房屋四处乱窜，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有的房子颤颤巍巍就要塌了。

曹操的大宛马在汴水战死，后得曹洪所让宝马，唤作“白鹄”，此马登山跃涧滚脊爬坡也不在话下，唯独这样的大火还未经历过。但闻嘘溜溜一声嘶鸣，白鹄惊怕止步，两条前腿高高抬起，生生将曹操掀了下去。楼异还未及搀扶，又一阵大乱，后面一拥而上来了大群败军，推推搡搡就往前涌。

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什么将军不将军，顿时把楼异也挤倒在地。曹操直摔得浑身生疼，又觉一双双脚从眼前踏过，甚至有人自头顶跃过，带起的尘土把眼睛都迷了，他赶紧浑浑噩噩爬起身，连滚带爬躲到路边。那群拥拥搡搡的士兵，为了出城活命也不管有没有火了，玩了命地往外突。有的人命大突出城门，有的被倒塌的房屋砸死，有的被挤倒在火海里，周身起火在地上打着滚惨叫，直到烧做一团焦炭，再也动弹不得。

随着大火燃烧，滚滚的黑烟也被东风吹得迎面袭来，呛得人直咳嗽。恍恍惚惚之见，曹操摊在那里。又见夏侯渊、乐进带着几个残兵快马奔过。“妙才……文谦……咳咳……”他喊到一半就被烟气呛住了。

夏侯渊、乐进与敌奋勇交战掩护主帅撤退，他们以为曹操早已冲出去了，这会儿人声又嘈杂至极，根本没听到曹操的呼唤，只管打马踏过满地的死尸、焦炭，突东门而去。

这会儿曹操已经在烟尘中翻滚得不成样子，战袍扯破，熏得满面乌黑，加之本就穿着普通将校的衣服，根本没有兵丁注意他。他挣扎着爬起来，火光耀眼烟气弥漫，烈火越烧越大，炙得人脸发涨。就在这个危险的时刻，又闻马挂銮铃之声，只见许多并州骑兵追击而来，当先一骑将官坐定赤红马。曹操一见，吓得魂飞魄散。

此将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双肩抱拢，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赤金兽面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战袍，肩挎金漆画雀半月弓，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腿缚银丝护膝甲，足蹬虎头战靴，掌中擎一杆丈余长的方天画戟，坐下是嘶风赤兔马。脸上观，面庞白净如玉，龙眉凤目，隆鼻朱唇，发色黑中透棕，一双蓝隐隐的眼睛映着对面残酷的火焰，显出桀骜自负的神情——来的正是吕布！

此情此境之下，看见吕布直奔自己而来，仿佛就是从炼火地狱中冲出的催命使者，曹操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瘫坐在地上。眼瞅着吕布狂笑掘尘而至，举起冷森森的方天画戟对着自己头顶击来，曹操叹息着把眼一闭——完了！

不料那画戟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磕了他头盔两下。吕布笑呵呵问道：“曹操跑到哪儿去了？”

什么！？

曹操明白了，自己与吕布相见不多，他未必记得容貌，再加上今天穿着普通将校的衣服，又被烟熏了个满脸花，他没认出自己来。

“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吕布又逼喝道。

曹操匆忙虚指，尖着嗓子道：“我家将军突火不出，带着人夺南门去啦！坐骑黄马身披黄袍的就是他！”

他以为吕布必然一路追下去，哪知吕布倾着身子慢慢伏在马上，瞪着一双蓝隐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认出我来了！？曹操赶紧低头，心都快蹦出来了。

吕布看了他一会儿，白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阵微笑：“你说南门，可是你手指的是北啊。”

曹操真是吓糊涂了，谎话都没编圆。但他灵机一动，以错就错跪倒在地：“将军您神威无敌，小的方寸已乱不辨南北……他确实说去南门了。”

“哈哈哈……”吕布仰天狂笑，“曹孟德用此等胆怯小人为将，岂能不败？我就容你苟且偷生吧……兄弟们，跟我去活捉曹操！哈哈哈……”随着这一阵狂妄的笑声变小，吕布带着并州骑霎时间去得无影无踪。

曹操长出一口气，两腿发软倒在地上，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尚未脱险，又慌慌张张爬起来。他踉跄着往前走，忽觉还有一人牵着马在烟雾中摩挲：“楼异……是你吗？”

“是我！”楼异兴奋得都快哭出来了，而他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冒出。

“你怎么了？”

“有几个人想夺将军的马，全叫我宰了。”楼异摸了一把血糊糊的刀口，“您没事就好，快上马，咱们逃出去！”说着把颤颤巍巍的曹操扶上白鹄马。

此刻火势已经不可控制，整个濮阳南侧都已经燃着了，房屋接连倒塌，只剩一条窄窄的小道。曹操毫无选择，只有硬着头皮往外冲，一边走还得一边安抚受惊的战马，楼异提着刀在马后狂奔相随。

突然轰隆隆一阵响，一座燃着火焰的屋子倒了下来。眼看将帅二人就要命丧火海，楼异仓促之际冲着白鹄屁股上就是一刀，马儿疼得玩了命往前蹿，燃烧的朽木擦着曹操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楼异！楼异！”躲过一劫，曹操颠簸着回头张望——只有火海一片，楼异哪还能生还啊？

白鹄马已经受惊，曹操毫无办法，也顾不上悲伤，只能紧紧拉住缰绳，伏在它背上，任其在烈火中狂奔。当他单人独骑突出濮阳东门的时候，战袍和腮下胡须都已经烧光了……

第十五章 蝗虫帮曹操打跑吕布

【扭转局势】

曹操狼狈回营已经是三更以后，满营将士总算松了口气。残兵早就顺利逃回，歇了半天才发现把主帅丢了。曹洪当即就火了，怒不可遏喝问败将，乐进又直脾气不服他说，俩人揪着脖领子打得跟花瓜一样。曹仁弹压不住，探马派出去好几拨，大营都吵翻天了。

这会儿见曹操归来，大伙在安心之余也吃了一惊：将军的脸熏得乌黑，额头磕得乌青，本来就不长的胡须只剩唇上那两撇，战袍早就烧没了，手也挫破了，这副模样扔在残兵堆里，恐怕任谁都会误认为一个倒霉的火头军。

曹操颓然坐倒在帐前，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干笑道：“误中匹夫之计，吾必报之！”

卞秉眼睛最尖，半天没瞧见楼异：“大个子呢？”

“楼异死在城里了……”

众人尽皆凄然。趁着昏暗的火光，曹操环顾着营里的残兵败将，有的受了伤痛苦呻吟，有的情绪低落叹息不已，有的心不在焉似欲离散……接连两场大败仗，这样下去越来越被动，不等吕布反过来攻我，这些兵就要先逃散了。他心中一阵阵隐忧，抬头又见乐进、曹洪窝里斗，打得鼻青脸肿，他皱眉头道：“一个个都这个样子，能打赢仗吗？都给我坐下！”

卞秉劝道：“将军洗洗脸，赶紧休息去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明天？”曹操忽然想起吕布以方天画戟击他的头盔，口口声声骂自己为胆怯小人，不由得怒火中烧。他转向军兵大吼道：“你们想没想过，兖州本就是咱们的，为什么要落到吕布手里？这一仗咱们虽然败了，但是就这样让他们得意洋洋作威作福吗？”

谁都不敢说话，曹操脑子忽然一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八个字出现在他脑海里，他转而问道：“此番两场败仗，死伤的有没有你们的兄弟子侄？”

有的兵丁坐在地上点点头。

曹操开始编瞎话了：“我此次从徐州回来，本打算好好犒赏你们。暂时不再打仗，将所得的财货给大家平分了的……”

一听到分钱，那些蔫呆呆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但是事到如今，叛军气势越来越大，咱们连立锥之地都快没有了，还怎么安享富贵？”说着话，曹操站到了大纛的夹杆石上，“这两场仗咱们之所以败，不是因为吕布之勇天下无双，而是因为叛贼陈宫为他出谋划策。你们的兄弟子侄多有战死，我的亲兵楼异也命丧在城里了。现在吕布、陈宫不光是咱们的敌人，还是咱们的仇人！他们杀我等兄弟、夺我等家乡，此仇不共戴天！你们难道就不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吗？有没有铁铮铮不怕死的汉子，给我站出来！”

随着他这声煽动，还真站起来好几个。

“我曹某人就是看得起不怕死的汉子，站起来的统统有赏。”

一听站起来的有赏，军兵呼啦啦全站起来了。

这可就上了曹操的钩，他把手一摆：“这像什么话？一听见有赏就全起来了，不算数不算数——后来站起来的还坐下！”

军营里人太多了，黑灯瞎火的谁记得刚才怎么站的，再加上答应分钱了，谁还能主动坐下？大伙鸡一嘴鸭一嘴互相拉扯。

诸将也都看傻了：将军是不是烧糊涂了，撺掇自己人打架，大半夜的这是要干什么呀？

“不要吵了！”这时候曹操把手一挥，“都听我说，古人有庆忌、樊哙，都是一等一的勇士。我也要从你们当中寻出勇士，给以厚待，有胆量的就随我去劫吕布的大营！”

劫营！？诸将这才明白他要干什么，卞秉第一个站起来提醒道：“将军，现在去劫营，是不是时机差了一点儿？”

“你懂什么？”曹操小声冲他嘀咕道，“今夜咱们虽然中计，但濮阳起火吕布必留在城中，他的营中空虚，而且打了胜仗必然松懈，这正是劫营的好时机。”

“我多嘴，我多嘴。”卞秉喏喏而退。

突然，曹操只觉脚下一陷，夹杆石开了，两丈多高的大纛紧跟着就砸下来啦！

这下可热闹了，不但曹操险些栽个跟头，军兵也吓得四散奔逃。这时候忽有一个大汉蹿到前面，迎着倒下的大纛旗高声嚷道：“来得好！”硬生生拿肩膀去撞。

“哐”的一声巨响，大家听得清清楚楚，都以为这个人得叫大纛砸死。哪知那大汉竟将纛旗顶住了！这家伙像个大牤牛一般，脑袋快扎到地里去了，双脚用力蹬地，嘿咻嘿咻缓了两口气，突然大吼一声，腾出右手紧紧攥住旗杆，晃晃悠悠竟把大纛又竖了起来。

扛住倒下的大旗已经了不得，单臂立旗更可堪神力。不但曹操与军兵看呆了，就连乐进、夏侯渊等几个自负勇力的将领都惊住了。

“好膂力！”众军兵不住喊好，可眼见这条大汉转过脸来，一看之下都吓了一跳。此人身高九尺，肚子大得都快流出来了，粗胳膊粗腿腱子肉，兵卒的衣服都穿不了，只裹了一件杂役火头军穿的粗布衫，敞胸露怀显出黑黢黢一巴掌宽护心毛。面上观更热闹，一张胖脸说黄不黄说绿不绿，大眼睛，狮子鼻，菱角口，披散头发青巾箍头，双下巴大脸蛋，胡须倒没几根，肥肉往下耷拉着，就跟个大冬瓜一样。

“将军，您没事吧？”他的声音很是浑厚，但因为太胖了显得闷声闷气。

“没事没事。”曹操拍拍身上的土，“壮士叫什么名字？”

“在下典韦。”说着他松开手，任十几个合力才抱稳那杆大纛。

曹操眼珠一转：“你敢不敢随我去劫营，我有珍宝相赠。”

“珍宝不爱，管饱饭就行！”典韦咧开大嘴笑了，“从前我跟过张邈，那里吃饭不管饱，我才投到您帐下的。”

俗话说立起招兵旗自有吃粮的。荒乱时节百姓不能自存，许多人都是为了吃饱饭才投军的。曹操一看他那个大肚子，又听他说话憨直，笑道：“我这里当然管饱，你能吃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好！那我就随您去劫营。”典韦拍拍手上的土。

曹操转身大呼：“还有没有人敢跟随我以及这位壮士去劫营？”

“我！我去！”兵无头不走，现在站出一个勇力过人的典韦，其他人便开始跃跃欲试。

本来低落的军心一下子提升起来，曹操下令选出五百勇士为敢死军，每人穿双层铠甲，扔掉盾牌，手拿一杆大戟作为先登。其后再叫乐进、夏侯渊领三千精锐为后援。曹操本人重新梳洗，也换上统帅的铠甲和红缨兜鍪，督率人马大模大样杀奔吕布大营。

当曹军到达吕布大营时，天色已将近破晓。这个时刻本不是劫营的最佳时机，但吕布军刚打了一个大胜仗，以为曹军三天之内都缓不过气来，哪想到一夜之间竟会突然开至。他们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加之主帅不在营中军纪有所松懈。曹军都快要冲到营前了，却只有几个放哨之人发现，零星地放了几箭。曹军的先登都穿着双层铠甲，哪里怕这点伎俩，甩开大步向前冲。

“杀呀！”典韦等五百勇士齐声呐喊，各举双戟前突，只一猛子就撞翻了辕门。吕布军战鼓来不及敲、号角来不及鸣，曹军的喊杀成了催命之音。那些军兵猛然惊起，大部分还没拿起兵器就被刺翻在地，还有的连人带帐篷都被戳了个稀巴烂。这帮敢死军列成排往前冲，所过之处扫为平地，甚至突到了中军大帐。大纛旗也被推倒了、粮车都给掀翻了、战马被刺得惊蹿、所有军帐都给挑了，有些胆小的敌人吓得攀着栅栏直往营外翻。可突出来照样是死，三千人还在外面拿着刀枪等着呢！

劫营的目的不在于杀敌而在于扰敌军心，可今天杀敌的数目确实也不少。眼见天色已然大亮，吕布大营已经被搅得底朝天，曹操马上下令收兵，撇下还在混乱中的敌人扬长而去。

可行出去没多远，就听喊声震天，回头望去，气势汹汹的敌军从三面夹击袭来——吕布的大队人马杀到了。

原来吕布昨晚在濮阳设下埋伏之策，却没想到曹操会突然放火。这把火虽帮了吕布的大忙，使他轻而易举废敌一千，但也给濮阳守备制造了麻烦。在仔细盘查俘虏发现没有曹操之后，吕布立刻吩咐人拆毁民房，修补烧毁的城门，乱七八糟的事折腾完就快天亮了。吕布亦知曹操用兵过人，不敢在城中耽搁，赶紧督率人马回营。哪知行到半路上就闻大营被劫，吕布气得直咬牙根，忙将兵马分作三队，他自己与张辽、高顺各率一队，分三面夹击曹军。

曹操没想到吕布会来得这么快，现在论跑绝对跑不过并州骑，若是交战自己不计踹营伤亡才三千五百人，而且敌人营盘更近，那些慌乱的兵丁整合起来，马上就会跟着投入战斗。没有办法，先顶一阵再说，曹操立刻派人回营搬请大军，这些人马则转过身来后队改前队静候敌人进攻。黑压压的并州骑兵扬尘而至，无数铁蹄踏得大地颤巍巍的，曹军上下皆有惧色。为了稳住军心，曹操从后面催马到了本阵中央，要让每一个兵丁都能看到他。眼见敌人骑兵越冲越近，弓箭似飞蝗般袭来。曹操不躲不避，任身边亲兵挥舞兵刃和门旗为他挡箭，主帅既然不惧，士兵自然也不会退缩。

而在最前面的就是五百敢死军，典韦俨然一副头目的样子，忽然挤到最前沿，大喝一声：“都蹲下！”喊罢他第一个蹲下身，低头缩脖子，把没有铠甲头盔保护的脸部隐住。其他人还真听他的话，霎时间全都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护脸，身上其他的部位任他们弓箭来射。

“敌近十步，呼我！”典韦闷沉沉的嗓子喝了一声。

后面的三千大军拨打着箭枝，眼瞅着敌人越来越近，曹操提着嗓门带着众兵丁一起呼道：“十步矣！”

“五步再呼！”典韦又喊了一声。

曹操快要坚持不住了，感觉坐下的白鹄马都有些哆嗦了，他强自镇定按住辔头，听身边的人呼道：“五步矣！”距离太近连弓箭都不再射了，眼瞅着敌人杀气腾腾已举起了长枪，而就在敌丛中，百花战袍方天画戟的吕布恍惚可显，曹操心头一颤，不禁大叫：“敌至矣！”

此三字方出，曹操看到了他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景象——典韦从地上猛然跃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敛来十余柄大戟，全夹在腋下，锋利的戟尖散开着，对准敌人的马脖子，那样子就像一只凶恶的大蜘蛛。

霎时间人喊马嘶悲鸣一片，五六骑敌人已经掀倒在地。紧接着所有的敢死军都学着他的样子一跃而起，皆是手持双戟刺敌马颈。素来不可一世的并州铁骑竟齐刷刷倒了一排。只要一排倒下，后面的紧跟着就绊翻在地，敌阵顿时大乱。

中间虽然得手了，但两侧因为没有足够的铁甲大戟还是陷入了苦战，乐进与夏侯渊也都身先士卒与敌人短兵相接。这真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肉搏，一边要报劫营之仇，一边顽抗求生，杀了个平分秋色。又听喊声四面包围而来——敌人营里的兵马整合完毕杀来了，可是曹操大营的援军也赶到了。

一场追袭变成了大搏杀，曹操军与吕布军像两条巨龙交织着缠在一起。这场大战从凌晨杀到正午，两方损伤皆在千人以上，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谁也没有发任何的信号，但双方的军兵都可以感觉到战斗的进程，从拼死奋战到且战且歇，再到举着家伙嬉戏般对着比划，最后两方阵营似退潮般分离开来。

曹操回到大营，疲劳已将他压垮，连盔甲都没脱就倒在大帐中。

他感到喉咙一阵阵干渴，喊道：“楼异！拿水来！”连喊了两声才想起大个子再也不能照顾他了。那个雪地救主、血战黄巾的好帮手已经葬身濮阳大火中。曹操压抑住感伤，又喊道：“王必……”也没人答应，他又想起另一个大个子被差去西京，走了一年多毫无音信，恐怕也不能活着回来了。他有些恼怒，自己的左右手全没了，其他的亲兵都他妈跑哪儿去了？

曹操忍着疲劳爬起来，径自走到帐外汲水，忽然看见所有的军兵都围在不远处看嬉笑着热闹。他拨开人群一望，也忍俊不止——但见典韦盘腿坐在地上，两手抓着胡饼和干肉，甩开腮帮子往里填，脚边的食具盘盏已经堆起一大摞。

有个庖人揣着手正笑，见曹操来了，乐呵呵禀道：“将军，您许他一顿饱饭不要紧，咱好几个火头军自灶上送，都供不上他一人吃！典韦这饭量顶得上六个人，东西只要一过嗓子眼就算白瞎了。”

曹操忍着笑，提起地上一坛子水递到他面前道：“慢点儿吃，还有的是呢。”

“嗯。”典韦顾不上说话，嚼着东西点了点头。

“吃完了，就不要回你的帐篷了。我任命你为都尉，以后顶楼异的差事，贴身保护我。”

典韦凉水灌下去，拿粗布袖子一抹嘴：“谢将军栽培！”

曹操笑着吩咐道：“找人给典都尉做套合身的衣服，以后得体面一点儿。”说罢提了水罐回转大帐休息。

濮阳之战进行至此，吕布设伏险些擒杀曹操，而曹操趁势踹了吕布城外大营，最后又是一场不分高下的大搏杀，两边杀了个平手。但曹军损伤严重，吕布也无力在城外再次立营。双方凭濮阳城相抗，又回到了僵持状态。

【崩溃边缘】

曹操与吕布战于濮阳，曹军攻不进濮阳城，吕布也摆脱不了被困的局面。两军旗鼓相当难分胜负，相持了一百多天，直到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突然发生。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秋，兖州爆发了大规模蝗灾。那些蝗虫似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田地尽毁，粮食作物啃食一空。这样一来，曹吕两军的粮食同时告急。曹操自徐州抢夺的粮食已差不多吃光，而自当地就近取粮的计划也被蝗虫搞得完全落空，为了挽救颓败的形势，曹操不得不下令撤军，向荀彧保守下来的鄄城转移。

而吕布一方的情况更惨，他被困在濮阳城里，粮食早已经吃光。好不容易盼到曹操退兵，敌人的威胁解除了，但粮食危机仍无法解决。吕布只有瞪着一双饿得更蓝的眼睛，带领残兵转移。一场大仗被蝗灾搞得两败俱伤，百姓四处逃亡九死一生。满地的饿殍、烧塌的房屋、破败的城墙、荒芜的田野，曾经被曹操作为州治的濮阳县完全毁了，就像被屠城的徐州的那些县城一样，变成了渺无人烟的空城……

曹操转移鄄城的路上，情况越来越糟。青州兵已经垮了大半，而兖州兵因为家在本地也纷纷回家就食一去不回。

为了避免发生兵变一类的事件，曹操不得不下令遣散军队，最后到达鄄城时，仅仅剩下不足一万人。

此次兖州叛乱，曹操的势力可谓瞬间从巅峰跌至谷底，兖州八郡共计八十个县，还在其手中控制的只剩下鄄城、范县以及东阿三座城。鄄城多亏荀彧坚守，东阿、范县是靠程立、薛悌保住，若无这几个人用心谋划，这一回撤军可真是无家可归了。

曹操回到鄄城，心情已经失落到极点，不但所带的士卒疲乏饥饿，城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鄄城也快要绝粮了，士卒和百姓为了抵御吕布的侵占，已经有大量死亡。而那些为他保住城池的心腹属官也是满脸菜色，眼望着夏侯惇、荀彧、毕谌、毛玠等人个个蓬头垢面，立在厅堂之上都有些打晃，曹操意识到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了。

“此番兖州之叛，虽是好乱之辈所为。然究其所由，也是我滥杀无辜，才惹得天怒人怨，也连累诸位受苦了。”曹操自感愧疚，给大家作了个罗圈揖。

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使君乃兖州之主，不可自折身份。”

使君！？曹操觉得脸上发烧，就剩下三个县了还有什么脸面被人唤作使君。他羞赧地将大家挨个搀起，每人都加以抚慰，可到了别驾毕谌那里却不肯起来。

“使君，自您如兖州以来待我颇厚，因此谌与大家同心协力保守城池，以待君归。”说着毕谌给曹操磕了一个头。

“毕公辛苦了，我已经回来了，什么话起来慢慢说。”

毕谌抬头望着曹操，似乎心里斗争了良久，还是说了出来：“在下请使君准我离去。”

“呃？”曹操没想到一进鄄城，先听到这样的话，“毕公不愿再辅佐我安定天下了吗？”

毕谌又磕了一个头：“非是在下敢不愿辅佐使君，只是……在下家在东平，老母被叛军所挟，在下不得不去呀。”

曹操感到一阵恐惧，环顾在场众人，有一半都是兖州本土人，要是人人都有人质陷于敌手，自己可就真完了。但是孝义面前自己能说什么呢，他搀住毕谌道：“自古忠孝不得两全，毕公既然有大舜耕田、黄香温席之愿，我也不会强求你留下。”

“使君待在下恩重如山，在下此去只为老母，发誓不保叛乱之徒。”毕谌第三次磕头：“老母受制敌手，在下日夜煎熬寝食难安，实在不能耽搁，就此别过！”说罢他起身朝在场诸人深深一揖，迈大步就要下厅堂而去。

“且慢！”曹操叫住他。

毕谌一哆嗦，生怕曹操变心，回头试探着：“使君何意？”

曹操叹了口气：“我自徐州所得财物甚重，毕公可随意取些，见过令堂代我问候她老人家。”

毕谌脸一红：“弃主之人焉敢再求财货，在下无颜再受，就此别过。”听曹操这样讲话，他似乎心里踏实了不少，缓缓走了出去。

治中与别驾是刺史处置政务的左膀右臂。万潜前番气走了，毕谌这次也弃位离去，曹操彻底成了有名无实的刺史了。他回头看看在场诸人，不知还有谁揣着与毕谌一样的心眼，但他又不肯问，生恐一句话问出来，大家各言难处一哄而散。

忽有兵丁来报：“起禀将军，有车骑将军使者到！”

“快快请进。”曹操眼前一亮，这时候若能得袁绍援手，兖州之乱便不难平定了。

少时间，袁绍的使者来了，后面还跟着朱灵等河北三将。那使者神色庄重，见到曹操深深一揖道：“我家将军问曹使君好。”

好什么呀？曹操回礼道：“也替我转拜袁兄。”

“河北近日战事吃紧，我家将军日夜操劳，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支撑啊！”这个使者似乎是有备而来，不待曹操提出借兵借粮的请求就把路拦死了。

曹操感觉吃了苍蝇一般的别扭，但还是礼貌地问道：“先生此来所为何事？”那使者低着脑袋道：“东郡乃河之冲要，最近又遭灾荒，我家将军实不忍百姓蒙难，决议派遣臧洪暂代东郡太守之位，就此差在下前来禀告使君。”

曹操又恨又恼。这个时候袁绍插足兖州事务，分明就是想趁火打劫扩大地盘，而且谁都知道臧洪原是张超属下后归河北，用他为东郡之主足见袁绍是脚踏两只船，随时可能踢掉曹操，转而扶持张邈兄弟。前番还要杀人家，现在就又想利用人家，袁绍也真是无情无义。但是现在曹操对付叛军尚且不及，哪儿还顾得上袁绍插手，只是冷笑道：“将军爱民如子可钦可敬啊！不过我这里夏侯元让本是东郡郡将，将军既以臧子源暂代东郡之主，那元让将置于何地？”

“此乃车骑将军手诏之意，还望使君体谅。”那使者看看曹操，又瞅瞅夏侯惇，也觉差强人意，脸上显出些尴尬，匆忙补充道：“臧子源不过代行其事，此事可待兖州平定后再作商议。”

还商议什么，袁绍这就算是把东郡抢去了。曹操心里明镜一般，但现在除了忍耐别无他策，点头道：“好吧，东郡暂且归车骑将军管辖，什么事日后再说。”

“谢使君。”使者再揖道，“我家将军还有一个提议，今兖州灾乱交集恐难置措，使君何不率河南余众且归河北，与将军合在一处，待天时来临再复图此间呢？”

总算是亮出本意了，这是想要彻底控制我呀？曹操皱起了眉头。他辛辛苦苦自河北脱身，打出一片天地，如今遭受挫折，袁绍又要招他回去了。一旦回去又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等于这些年的努力化为乌有，而且袁绍忌惮自己之才，恐怕日后再不能放他走了。

那使者得寸进尺，抛出一个威胁来：“使君前番征讨徐州，我家将军差出三营相助，今河北黑山肆虐，魏郡战事吃紧，朱灵等部也该回去啦！”曹操头上落下一滴冷汗，这些日子他以河北之兵为客，就是粮草不足也先紧着人家，现在说撤走就要撤走，兵力又要大打折扣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那使者见曹操紧张，又软了下来：“在下知使君之苦，昔日兖州黄巾横行，若非使君之力不能平息。使君又南抗袁术、东击陶谦，实在是有功于此间百姓。但奸邪小人作祟，亦可畏也。使君视死如归不畏强敌，难道还要让家小受苦受难吗？”他又换了一个条件，“使君不妨迁家眷至河北避难，我家将军见使君家眷虽至本人不来，定知您誓保兖州心意已决，说不定能有所动容。那时节在下愿为使君美言，恳请我家将军派遣军兵至此，帮将军戡平此乱，岂不两全乎？”

他讲得冠冕堂皇，说穿了就是想索取人质。人质给了袁绍，曹操便受制于袁绍，与投靠也没什么分别。曹操看似同意地点点头，微笑道：“这样吧，先生暂且退下，此事我还要与各位属官再议。”

“在下敬候使君决断。”说着拱手退了出去。

曹操环顾在场众人，试探道：“我有意暂遣家眷至河北，诸君以为如何？”

夏侯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孟德，昔日你身在河北，而家眷尚知留于陈留，今天怎么反倒趋羊群以入虎口？此议断不可行！”

曹操知道他是肯定反对的，不过他是自己兄弟近派，这个意见不能代表大多数，所以板着脸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人心离散不可收敛，当循权宜之略。”他故意拿人心离散的话来刺激大家。

果然，毛玠也站了出来：“在下家小尚在乡里，也未闻叛军劫掠。我等尚不畏强敌，使君何故如此？未闻不为社稷谋，而为身谋者可定天下！”这话已经很强硬了，但是这会儿越强硬，曹操听着越高兴，他把手一摊，做苦笑状：“孝先之言亦有道理。”

荀彧连话都不说，他很了解曹操，这时候不过是摆摆姿态，绝不会轻易受制于人，所以根本不必当回事。曹操看了他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不言而喻。张京与刘延、武周等人嘀咕了几句，也随即放声道：“使君，我等家眷皆在青州，无需挂念。千里投奔一念昔日故旧之情，二感使君匡扶社稷之志，若是您不能自存依赖他人，那我等便不敢再为使君效力了。”这个表态更坚决，曹操心中狂喜，却见徐佗以及几个从事小吏仍旧犹豫不决，看来还是有很大问题呀！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狂笑声由远及近，与厅堂上的紧张气氛显得那么不协调——程立从东阿县赶来了。他也不报门，大摇大摆走上厅堂，向曹操一揖：“在下闻使君回归，前来拜谒。”

曹操把手一扬：“仲德，有劳你保守东阿、范县……方才笑什么？”程立美滋滋道：“在下做了一个梦，梦见立于泰山之上手托红日东升！此必老天命我辅佐一位高士安定天下之乱。”

众人交头接耳，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荀彧却笑道：“立于泰山，手托红日。‘立’上有‘日’谓之‘昱’，昱者，明亮也。吉兆，吉兆！”

程立越发高兴：“文若兄才学过人，既然是吉兆。那我程立的名字也要改一改，从此以后我更名程昱，竭力辅保使君成就一番功业！”他倒是急性子，眨眼间连名字都改了。荀彧赶紧见缝插针：“可惜你来得太迟，使君正打算遣家眷至河北为质呢！你意下如何呢？”

“哦？”程昱眼珠一转，向着曹操一揖，“使君，在下想起一位古人之事，您可愿闻否？”

“讲！”曹操知道他要大动说辞了。

程昱朗朗道：“昔日有一田横，乃齐国世族，兄弟三人为王，据千里之齐，拥百万之众，与诸侯并南面称孤。既而高祖得天下，而横迫为降虏。当此之时，横岂可为心哉！”

曹操笑道：“然，献社稷与人，此诚丈夫之至辱也，田横自刎亦可谅解。”

程昱再拜：“昱乃愚者，不识大旨，但以为将军之志，不如田横。田横，齐一壮士耳，犹羞为高祖臣。今闻将军欲遣家往邺，将北面而事袁绍。以将军之聪明神武，而反不羞为袁绍之下，窃为将军耻之！”

“哈哈哈……”曹操笑了，提醒道，“人心离散权宜之计。”

程昱更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起身又动说辞。不过话是对曹操说，但踱来踱去看的已经是在场诸人了：

“夫袁绍据燕、赵之地，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韩、彭之事邪？今兖州虽残，尚有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以将军之神武，与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业可成也。愿将军更虑之！”他这么一说，那些犹豫之人增了几分信心，不得不全部跪倒，齐声道：“愿将军更虑之！”

曹操总算是把这口气喘匀了，捋髯道：“好吧，我决意不附袁绍、不迁家眷，就在此计议筹划，与叛军斗到底！速传河北使者。”

哪里还用传，使者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抢步上厅堂，后面还跟着河北三将。他铁青着脸作揖道：“既然使君心意已决，在下不便久留，这就与三位将军回转河北。”

“先生走好。”曹操白了他一眼。

那使者气哼哼转身，招呼河北三将离去，哪知朱灵突然上前一步高嚷道：“我不走啦！”

这个变故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他们不甚了解朱灵的身世：朱灵乃是清河人士，自袁绍入主冀州便忠心耿耿，立有不少战功。昔日清河令季雍举城叛变，投靠公孙瓒，袁绍恰差朱灵前去平乱。季雍恐惧至极，将朱灵一家老小挟持到城楼相要挟，朱灵性情刚烈望城涕泣：“丈夫一出身与人，岂复顾家耶！”喝令勿以人质为念，强行攻城。最后朱灵生擒季雍，一家老小皆命丧刀下，落得个举目无亲。自此他最恨劫持人质之事。今天朱灵闻听袁绍要以曹操家眷为人质，越发忆起当年之事，气得牙关紧咬，对自己的主公伤透了心，当即决定弃袁归曹了。

那使者吃惊非小：“朱文博……你……你……”

朱灵抬着那张桀骜不驯的脸道：“灵观人多矣，无若曹公者，此乃真明主也。今已遇，复何之？”

“好！你不走就不走吧！我带你的兵走。”

“你敢！”朱灵一瞪眼，“我营里的兵，你敢动一个，我废了你！”那使者怕他瞪眼就宰人，只得拱手道：“你、你……好自为之吧。”领着其他二将去了。曹操心中大喜，原本以为河北三营必要尽去，没想到还有人愿意主动留下，当即起身要谢。忽然门口又有二人笑着联袂而至，李乾竟把万潜找回来了。

“万公，您这是……”

万潜笑道：“我回来投靠您了。”

曹操顿觉羞赧：“昔日我杀死边让三人，万公您……”

万潜一摆手：“过去的事情不提了。使君虽然诛杀了几个士人，但并未无辜害我兖州百姓啊？相反选拔官吏亲爱百姓，可是那吕布所带并州一人，横征暴敛纵欲无度，与使君相比岂非云泥之别？在下愿意回来辅佐将军平定内乱。我虽不能征战，但在兖州日久，卖一卖老面子还是可以说动几个县的。”

李乾也道：“我李氏在乘氏屯有乡勇粮草，也愿意亲往那里说动族人投靠将军。”

“好！好！好！”曹操上前攥住他们的手，“得各位相助，兖州之难岂能不平？”程昱插口道：“使君，此间窘困无粮，我已在东阿备下粮草供军兵实用，不如咱们领兵转屯东阿县吧！”

此言一出有些人凛然。曹操不晓得，有些人可听说了，因为东阿粮草不足，程昱起了歹毒心，将县内叛军杀死，晾做肉干以充军粮！想到人吃人，大家面皆土色，但这个时候曹操决心已定，为了保持兵力把仗打下去，谁也不敢点破这层窗纱。

曹操的境况很糟，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胜利的天平此刻已经倒向了他这一边。老天再度帮忙，吕布这个叱咤风云号称飞将的人物，就要在一个小阴沟里翻船了……

【吕布受挫】

吕布、陈宫的状况比曹操还要糟糕十倍。

民以食为天，没有吃的再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支撑。离开濮阳之后，因为军粮告急，他们的兵马也开始瓦解，不但陈宫的兖州部纷纷逃亡，就连跟着吕布出生入死的并州兄弟也开始背叛，河内兵更是不辞而别回去投奔张杨。这时什么军法杀罚全部失效，随时都有哗变的可能。

吕布带着残余的兵马逡巡而行，一路上到处是荒芜的田野、饿死的尸骸，士兵饿得剥树皮、挖草根、吞泥丸甚至开始吃死人，为了一丁点儿可以果腹的东西，就闹得拔刀相向。而问题在于受灾的不仅仅是东郡地面，整个兖州东部都被饥饿与死亡笼罩着。

一路上的郡县或是废城，或是紧闭城门拒不接纳。老百姓自己都养活不了，哪里还能容他们争抢粮食。最后还是李封建议，到他们李家势力的根据地乘氏县去就食，希望能搞关系募到些粮食。吕布认可这个办法，派遣李封与薛兰带一队骑兵先行游说，自己督率兵马在后。

哪知无独有偶，李薛二人离开吕布不久，就遇到了曹操派去调集兵粮的李乾。他只带了十余名随从，并州骑兵没费力气就把他的人赶散，李乾逃跑不及，被一枪刺下马来绑缚到李封、薛兰眼前。

李封与李乾乃是同族兄弟，但两人的关系十分不睦。特别是曹操入主兖州以后，李乾随着他平黄巾、击袁术、打徐州，而李封却极力反对将自家武装归附到曹操麾下。同族兄弟因此彻底反目，直闹到濮阳对战，俩人分属两个阵营成为敌人。

但即便李乾今天被绑在地，李封依然不敢得罪他，因为他深知这个族兄在老家的威望远胜自己。如果能使李乾归降，就等于得到了乘氏、巨野、离狐等尚在中立的县城，粮食补给的危机马上就能解除。李封见他腿上被刺了一枪，鲜血汩汩涌出，赶紧撕去自己的衣袖亲自为他包扎伤口。

“滚开！”李乾怒冲冲把腿一踹，“谁要你假惺惺装好人。”

李封赔笑道：“好歹也是亲戚，咱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

“你我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李封不气不恼缓缓道：“兄长，你糊涂啊……咱们在乘氏诸县有兵有粮为什么要拱手让与他曹孟德啊？昔日刘岱为兖州主，何曾动用过咱们的人，他曹操是在利用你呀！”他见李乾把头扭过去，两人赶忙跟着转到一边，面对面继续讲，“你不如归附吕奉先，咱们兄弟重结旧好，怎么样？吕将军对我说了，只要帮他安定兖州，将济阴南的六个县划给咱们李家。以后咱们李家势力大振，子孙富贵无边啊！”

“你真是胸无远略啊……”李乾摇摇头，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你以为割据郡县就可以安享富贵吗？天下岂能自守以待清平！我带家族归附曹使君，助他扫灭狼烟安定天下，有朝一日家族荣光，子孙不失封侯之位，那才是为李家计，更是为天下计。”

薛兰见状绷不住劲了，呵斥道：“李乾，你不要固执。曹操算个什么东西！他残害本州士人、屠杀徐州百姓，暴行累累，其罪擢发难数罄竹难书。睁开眼瞧瞧，兖州都让他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李乾一阵冷笑：“祸害兖州百姓的是你们这些奸诈小人。若不是你们引狼入室招来吕布，何至于两军交战良田荒废？你们也曾是曹使君的属官，好歹也有故主之义，合则留不合则去才是真君子。可你们招来外贼侵害本州，无缘无故挑起战端。这么多百姓惨死就是你们这些卑鄙小人害的！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李封见这个说辞不行，又转而道：“曹孟德何许人也？宦竖遗丑佞臣之后，一无朝廷授命，二无世族名望，他算哪一路的刺史！我家将军吕布乃是手刃董卓的国家功臣，被封温侯天下扬名，你辅保他才能一展抱负安定天下呀！”

李乾怒不可遏：“呸！瞎了你们的狗眼，吕布小儿为金银而弑丁原，既拜董卓为父而复杀之，此等背信弃义之小人，你们还想保他平天下？痴心妄想！”

李薛二人知他心意已决，却又不敢杀他。正在犹豫之时，只见吕布人马扬尘而至，便命人架起李乾退至吕布面前。李乾远远望见吕布，又破口大骂：“吕布竖子害我州郡！当把你乱刃分尸，慰兖州百姓。”

“什么人如此大胆？”吕布闻听辱骂十分生气。

李封知道他性子急，赶紧施礼道：“这是我一个兄长，曾在曹操帐下听用，我正在劝他归附将军您呢。”

“哪里用得着废这么多话？把他推过来！”吕布举起方天画戟顶住李乾的嗓子，“说吧，你降不降？”

李乾性情刚烈，兀自喝骂：“你这背信弃义无父无君之徒！尔可欺人不可欺天！我绝不投……”

吕布一挑戟尖，方天画戟已经深深插进李乾的咽喉。

“将军……”李封连连跺脚，“这个人可不能杀啊！”

“什么不能杀？骂我还不该杀吗！”他瞪起蓝眼睛瞅着李封。

李封吓得不敢说话了。

“叫你们到乘氏为前站，为个俘虏就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还不快走！”吕布被这些天的遭遇搞得火气甚大。李封、薛兰灰头土脸上了马，这次干脆一起走吧，李乾这一死，到乘氏还不知是祸是福呢。

吕布带队继续前进，兵士因为饥饿走得十分缓慢，到达乘氏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但见乘氏城四门大开，此地虽是小县，城池也不甚高，可是城外方圆三里之内绝无一间民房，都是堆砌的一座座土垒，上有民兵背着弓箭瞭望，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甚是周密——李家占地割据气焰嚣张胜于官兵。

好在所有人都认得李封，由他在前，那些垒上的民兵抱拳行礼客客气气，有的还嚷道：“恭迎吕将军到此！我乘氏县已备下粮食所需，请将军进城屯兵。”

吕布这些兵饿得眼睛都跟他们将军一个颜色了，听见有粮食欢呼着往前跑，李封也稍感松懈，大队人马顺顺利利跑向城北。就在士卒快要进城的时候，突然轰隆隆一声，敞开大城猛然关闭，城楼上冒出一群手持大砍刀的乡勇，为首一人正是李乾的弟弟李进。李封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强自镇定着纵马跑到前面，仰面嚷道：“贤弟，你这算何意呀？”

李进生就一脸凶相，圆睁二目喝道：“李叔节，我兄长何在？”

李封想说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必定是李乾逃散的属下已经抢先一步到了城内，他已知道我抓了他兄长。又料李进未必知道人已经死了，赶紧编了一句瞎话：“令兄就在军中，正与吕将军并辔而行有说有笑哪！你速速开城让我们进去，少时你们兄弟就能相见。”

“信口雌黄！”李进叫道，“你的部下明明一枪刺伤他的腿，他如何还能骑马？快把我兄长抬出来让我见一面，此事或有商量。若不见我兄长，今天你们休想拿走一粒粮食！”

李封可真慌神了：吕布真真无谋之辈，哪怕将李乾绑缚至此，尚可交换些粮食，他将人一戟杀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进见他不发一言，已明其中原委，泪水不禁滚滚而下：“我兄长性情刚烈，定是你们将他杀了……李叔节啊，你真是咱们李家的败类！”他一抬头见大军已经逼近，当先一人坐骑赤兔马定是吕布，恶从心头起，恨自胆边生，大声喝道：“吕奉先！你害死我家兄长，从今以后你和你的部下都是我李家的仇人！”喊罢把胳膊一举，竖起面令旗。

李封可知道这面旗子的厉害，吓得屁滚尿流蹿入军兵之中。果然，这旗子一竖当即就乱了：原来东西两门早就偷偷溜出了乡勇，东面杀来三百人，为首乃是李乾之子李整；西面也冲来三百人，为首的是李乾之侄李典；紧接着城楼之上雷石滚木往下扔；那些放他们进来的土垒全张起了弓箭。

吕布愤怒已极，自他出世以来，随丁原、董卓、袁绍经历过多少次大战，就连韬略过人的曹操也没在他面前讨到便宜，今天竟然叫这帮姓李的地头蛇咬了。他不禁大呼：“给我杀！给我攻城！”

可是哪里有人响应，军兵左躲右闪都乱成一锅粥了。固然乡兵战斗力弱，但是四面八方一夹击，任什么天兵天将也抵挡不了。那些精锐的骑兵这会儿都成了活靶子，又得留神石块，又得躲避弓箭，下面还要防备大砍刀砍马腿。陈宫由军兵保护着蹿到吕布面前：“将军，快走吧！要不然全完了，此乃死地，不可久留啊。”

吕布简直气得欲哭无泪了，只得催动赤兔马，挥舞方天画戟拨打箭枝当先突出箭阵，后面的兵马紧紧追随狼狈不堪，不少人命丧城边。粮食没得着，又损了数百兵马，带伤者也不在少数。

此战之后，乘氏县为了报仇正式投靠了曹操。而吕布势力再次受挫，不得不重新部署战略。他命李封、薛兰带领少数兵马在巨野继续艰苦据守，牵制曹操行动；自己则带大部队向兖州东部流窜，寻山阳郡筹措粮资。一路上兵马流散，饥饿煎熬，势力自此一蹶不振，完全丧失了与曹操争夺兖州的主动性……

第十六章 夺回兖州，制定一生中最重要的战略

【东进之议】

一场蝗灾使整个胶着的战局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曹操稳住了三县的阵脚，马上又获得了李氏的投靠，兵粮问题得到解决，散去的兵马也逐渐归拢。而吕布一方仓皇东退经受挫折，不但士卒疲惫，也使战线拉长。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不再局限一隅，用兵才能和地方人望的比拼就立见高下了。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春，曹操进军定陶，佯攻反叛的山阳太守吴资。吕布兵马休整未毕，就赶忙仓皇来救，结果中了曹操围城打援之计，被杀得惨败，不得不再度东退，逃到东缗县归拢兵马。

曹操趁机立刻回军攻打巨野，李封、薛兰撑不起局面，这时候吕布想救也来不及了，结果数日之间巨野城就被攻克了。

眼看着李封、薛兰捆得结结实实扔到自己脚边，曹操一阵冷笑，羞辱道：“恭喜二位高升。昔日我手下的从事，现在成了吕布封的治中、别驾，当州中大员了嘛！”

薛兰吓得体似筛糠：“将军饶命……”

曹操斜眼看了一眼万潜，笑道：“万兄，当初你们一起辞官不做。现在你回来了，吕布也给他与你一样的官，你说饶不饶？”

万潜摇摇头：“不杀此二贼何以告慰死去的将士和兖州百姓？”

李封还在充好汉：“姓万的你无耻，曹操残害士人你还保他！”

“曹使君是有许多不足之处，以后不要再意气用事残害无辜了。”万潜对曹操说完这一句，又转过脸来看着李封，“但是李叔节，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们，因为兖州之乱完全是你们这帮小人挑起来的。你引吕布前来是为兖州百姓还是为私利？不错，曹使君是杀了边让，是屠害了徐州人，但是他几时对不起咱们兖州人了？你的道理是大地主大豪强的道理，不是兖州老百姓的道理。曹使君原本只剩下三个小县，却能随时筹到粮食，可你们的吕布就筹不到，你还不明白兖州百姓民心所向吗？”

李封还要再辩，突然背后叫人猛踢一脚，他回头一看——李进、李整、李典赫然就在身后，六只眼睛瞪着，好像要把他吞了。他吓得连爬几步，再也不敢说话了。

曹操把手一扬：“李义士，他俩交与你们叔侄了。”

“好极！”李进、李整一人抓起一个就往外拖，这俩人恐怕要被他们千刀万剐了。

李典忽然叫道：“你们不能杀李封！”

李进一愣：“曼成，你为何阻拦？”

“三叔、兄长，我也深恨此人！但他是因为害死同族而为我等仇恨，可你们要是手刃了他不也是残害同族吗？他的后代再找你们报仇，我李家互相残杀之事还会有尽头吗？”这一席话说的李进叔侄呆住了，李典说罢转身对曹操一揖，“李封举兵叛变，请使君以法令处置，以免我李家再有自相屠戮之事。”

曹操颇感诧异，盯着这个年轻人。李典身为一个土豪之子，才刚刚十六岁，脸上稚气未脱，不但上得了战场，还能有这样深远的想法，实在是可造之材。他点点头：“曼成方与吾子曹昂同庚，见识却不俗啊！好吧，李封、薛兰交与兵丁处置。”

“谢将军。”李典叔侄再揖。

“好了，李封、薛兰既杀，兖州之东已定矣。百姓安抚之事还劳你们多多费心，万大人也去查查府库，大家都下去吧。”曹操见大家纷纷施礼告退，又补充道，“荀文若、程仲德，二公暂留一步。”

莫看曹操吩咐事务，其实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刚刚传来的徐州方面的消息让他十分不快。但有了兖州叛变的教训，曹操不再轻易吐露心机，直到只剩下荀彧、程昱，他才愤愤道：“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陶谦已经病死。他也算不上害死我父的元凶，勉强得以善终也罢了，但是临死前他却把徐州拱手送给了刘备。”曹操说到这儿有些恼怒，“前不久陶谦上表西京，让刘备遥领豫州刺史，这一回又自称徐州刺史！他刘备算个什么东西呀？从一介有名无实的平原相，就一跃成了两个州的刺史，真真可恼。我长途跋涉征讨徐州，结果却叫这个织席贩履的宵小之辈钻了空子，一场辛苦为谁忙啊？”

谁叫你滥杀无辜的，这徐州明明就是你送给刘备的？程昱心里暗道，想笑不敢笑，劝慰道：“将军息怒，刘玄德不过是痛快痛快嘴而已。豫州北部归咱、南面归袁术，哪里有他的份？这是陶谦的奸计，表他为豫州刺史等于把他与咱和袁术都拴成了死对头，好让刘备安心辅佐他坐徐州。哪知陶谦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自己命短，让您吓得一病不起，还没来得及操纵刘备，就呜呼哀哉了。”他说到最后，故意拍了两句马屁，想让曹操放下此事。

哪知曹操仍旧耿耿于怀：“症结即在于此，徐州膏腴之地，袁术也在窥觊。我若不取，袁术则北上图之。而吕布现已穷笃，不能复扰于我，所以我决意再征徐州，趁刘备方得豫州人心未甫，速速将其铲除，你们以为如何？”

“此计万万不可！”荀彧见他脑子又发热了，赶紧阻拦道：“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所以即便遭受挫折还是能够统一天下。将军本以兖州之土起家，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大河、济水乃天下之要地也，虽然因叛乱有所残坏，然而足以自保，这就好比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今已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吕布、陈宫，他们必不敢西顾，咱们趁机勒兵收熟麦，兵精粮足，吕布一举可破也。既破吕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之地。”

说到这儿荀彧提高了声音，几乎以恫吓的嗓音提醒道，“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耕作供粮。吕布若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县、卫地可全，其余将非将军之有，是无兖州也。那时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

曹操捏了捏眉头：“文若此言虽善，然机会难得，就任由刘备坐稳徐州？”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里那个素未谋面的刘备总是纠缠着他的思路。

“在下看来，此绝非良机耳。”荀彧摇摇头，“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百姓牢记往年之败，即便刘备新立，也不得不全心拥戴。今东方皆已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十日，则数万之众未战而自困。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

曹操一阵脸红：荀文若说话倒也委婉，说白了全怪我杀人太多，刘备在徐州本无人心，现在却叫我杀出了人心。

“天下之事必有所取舍，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说罢，荀彧深深一揖。

“好吧！”曹操一咬牙，“我就先放刘备一马，待完全收复兖州再与他算账。”

程昱见他清醒过来，也松了口气：“将军莫急，破吕布之策我已有了。这次咱们一仗将他彻底赶出兖州，让这匹狼去徐州咬刘备。”

“哦？什么计策，说来听听。”

“将军先安定县城，然后再进军定陶，路上我再慢慢告诉您。”程昱神秘地一笑。

【飞将铩羽】

短兵相接奋死拼杀是吕布的能耐，但一旦战线拉开斗智斗勇他就不行了，陈宫这个参谋倒是还有些见解，但比起老谋深算的曹操还是差很多。自乘氏县受挫以来，他们一场仗都没打赢，其实仅因得粮晚了一步，此后便步步受制。曹操每围一城，他们去援，不是被人家以逸待劳打得大败，就是没赶到地方城池就失陷了，大军往复兖州东西疲于奔命，折腾得人困马乏。还有一些县城虽然名义上协同谋反，实际上是坐山观虎斗，现在曹操占了上风，那些县令马上再次反水。更要命的是兖州兵、并州兵不和，三天两头闹场械斗。

后来巨野失手，李封、薛兰被杀，陈宫建议他不要再动了，好好在东缗县屯军修整，招揽流散的军兵。所以曹操出兵定陶时，吕布并没有忙着救援。可是过了几天，曹操就近收割麦子的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这可叫吕布坐不住了。兖州的灾荒使粮食骤减，吕布刚刚让军兵填饱肚子，以后的粮草还是个问题。可好不容易熬到秋收时节，曹操竟跑到东边来割麦子，这与抢他屯子里的粮食有什么区别？无奈之下吕布带着尚未休整好的部队自东缗再次出兵对抗曹操。

与以往不同，过了定陶县界吕布立即下令扎营，并不急于交战，派斥候详细打探曹军的动向。他接连几次吃亏，如今已经对这个沛国谯县的矮子有几分怯意了。

几路斥候回报都很明确，曹操的兵马分散到各处割麦收粮。大营毫无防备，只留下不足一千人驻守，其中还掺杂许多乡民，甚至还有妇女手持兵刃把守营寨，而就在他们营寨西边却有一座大堤。

听了这个消息，吕布将信将疑，不置一语扭头先看陈宫。并州部与兖州部有矛盾，他这种凡事先问陈宫的态度惹得并州将领大为不满，而兖州诸将则洋洋得意。

陈宫兀自不觉，拉着毫无表情的一张长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双三角眼直勾勾瞅着帐外，深邃得令人无法捉摸。他这几天已经开始为叛变的不明智感到后悔了。当初是他亲自联系到的吕布，而通过这一年的共事，他意识到道听途说的溢美之词害了自己，吕布只是个地地道道的一勇之夫。跨上战马万人难敌，可下了战马这个人的毛病便暴露出来了，耳软心活、毫无主见、爱慕虚荣、贪图小利……陈宫想不明白，为什么杀人如麻的武夫，性格竟会这样软弱犹豫呢？计谋智略低得很，民政才能根本就没有，遇事的决断力比曹操差远了，而且连部下都约束不住。但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谁叫他一时脑袋发热就反曹操了呢？事到如今这条道只有走到黑，他这辈子算是跟吕布捆到一块了！

吕布见他不说话，干脆问道：“公台，你怎么看？”

“曹操既然敢视我军于无物，必定是有所准备，我料那大堤之中必有伏兵。”

“那怎么办？”

“咱们步步为营，往他的大营靠拢。靠得近了埋伏就会暴露，若不暴露趁势取他的大营。”

“好！”吕布当即下令，“拔营起寨，离曹营十里落寨。”陈宫一句话，吕布大营挪到了曹营以南十里，这样的距离已经是太近了。斥候往来川流不息，埋伏果然露出了破绽，自大堤中翻出了五千马步军。

“现在咱们可以出兵袭击曹军了吧？”吕布兴奋至极。

陈宫却不乐观：“依我说再等一等。”

并州那些将领早对陈宫有意见了，吕布还没说话，部将侯成先站了出来：“还等什么？咱们到此不是为了打退曹操夺回粮草的吗，再等下去让曹操把麦子都割走吗？”

兖州部的王楷接过话茬：“公台所言乃是正理，咱们现在出兵中了埋伏又当如何？”

“曹操兵马在外刈麦，皆靠妇人守寨，营西大堤不过五千兵护卫而已。机不可失，现在不打那是傻子！”宋宪乐呵呵白了王楷一眼，他也是并州旧将。

“你说谁是傻子？”许汜一猛子站起来。

顷刻间，兖州派和并州派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带兵之人喊得歇斯底里。吕布喝止半天竟无人理睬，最后他将佩剑抽出狠狠地戳在了帅案上，大伙才算安静。

这边侯成、宋宪翘足四顾，那边王楷、许汜仰头不语，吕布见大家这副模样，又立刻没了主意，新人老人哪一派他也不能得罪。

这时候，坐在东边最后面的一个人突然说了话：“各位稍安毋躁，我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行不行？”说话的乃是秦宜禄。

秦宜禄自离开曹操，一任主子不如一任，先跟着何苗混了几天，董卓进京巴结董卓，后来又归了吕布。吕布计划刺杀董卓，他倒从中出了不少力，但也只不过是替吕布与王允中间传传话。王允见了两次就看清秦宜禄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深恨吕布用人不明，为了使他不泄露秘密，便把自己府内一个捧貂蝉冠的美貌丫鬟许给他当妻子，给够了好处才没使秦宜禄泄密。岂知吕布好色之徒，曾与董卓小妾私通也就罢了，竟把秦宜禄这个老婆也揽到床上。秦宜禄倒不在意，靠老婆的关系还混上了部将，这王八当得倒也甘心。

“宜禄，你有什么办法？”

秦宜禄左看看右看看，咽了口唾沫道：“反正曹军也不多，咱们就出去一半留一半，并州部各位将军领兵与你袭取曹营，兖州几位大哥把守营寨，总可以了吧？”这纯粹是个和稀泥的主意。

满营将官倒是谁也说不出什么，吕布扭头问陈宫：“公台，你说这分兵之法如何呢？”陈宫实在是腻味透了，拿鼻子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抛下军务不管起身离了大帐。

一场别别扭扭的会晤散去，最后还是采纳了秦宜禄的分兵之法。留下兖州军守营，吕布率领并州骑突击大堤外的曹军。

毒辣的太阳下，曹军的五千马步兵师未曾交战就已经热得嘘嘘带喘，正在大堤前列队布阵。吕布自绵延的山路而来，早把这一切瞧得真真切切。他见敌人军容懈怠心中狂喜，暗自抱怨陈宫多疑，凭借他精锐的骑兵，岂会胜不了这样的弱敌？

先下手为强，吕布立刻下令冲锋。并州骑早就铆足了劲，队列整齐掘尘而进，像箭打的般突向曹军。

果不其然，曹军根本无招架之力，一触即溃，军兵丢盔弃甲做鸟兽状四散奔逃，有人连马匹兵刃也不要了。并州军总算是打了场漂亮仗，纷纷散开抢夺军械，算计着拿回去好好气一气那些兖州佬。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战鼓大作喊声如雷，从大堤后面昏天黑地杀出大批曹军，而与此同时刚才逃散的兵卒又举着兵刃冲回来了。这下吕布的麻烦可大了，骑兵突袭一是靠速度增加冲击，二是靠整齐的队列使敌无下手之处。

现在并州骑都散乱开来抢夺军辎，有的还下了马，骑兵优势荡然无存，立时被曹操大军冲了个乱七八糟，都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吕布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眼见曹兵识得赤兔马都往自己跟前拥，连忙甩开方天画戟一通乱抡。他倒是勇武过人，力战多时杀人无数，可身边的亲兵却剩不下几个了。他忙里偷闲扫视了一下战场，见自己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不禁狂性大发，瞅准了堤畔“曹”字大旗便杀了过去。这厮武艺果然天下少有，百余名军兵争相拦阻，竟被他戟打马踏，揍得哭爹喊娘纷纷败退，任吕布趟出一条人胡同。

立在大旗下的就是曹操，他设下双重的诱敌之计，先是以妇孺守营，然后又故意只分出一半伏兵出来引诱吕布，其意图就是冲散敌阵分而歼之。虽然曹操早有对付吕布刺杀之策，但吕布的骁勇还是超乎他的一切想象，他驻马堤畔眼睁睁瞅着吕布逼近，还是惊得冷汗直淌。典韦见吕布来了，忙从地上拔出自己那对称手家伙——他地位提高之后，曹操专门招人为他打造了一对大戟，每一支都重达四十斤。军兵私下里津津乐道，还编了一句顺口溜“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这对东西在战场也是轻易用不到的，不用时就插在地上候命。

典韦手提双戟迎着赤兔马便去，眼见吕布突至，蹦起来连人带马就砸。吕布没想到战场上还有这么一个愣头青，眼见避无可避，方天画戟再结实这对大家伙砸上也弯了，匆忙间掉转画戟，双手攥住，攒足了力气往外便磕。

耳轮中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典韦二戟脱手，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起不来了。但方天画戟也蹦起老高，多亏吕布眼疾手快才没脱手飞出。他掉转戟尖就要冲过去杀曹操，突然一枝冷箭飞来，正中他的右膀。吕布顾不得护疼侧眼观看，远处放箭的正是阻他入乘氏的李进，身后李整、李典也在。李家叔侄一半是为了打仗，一半是为了给李乾报仇，自打上了战场就瞪着眼睛找吕布。这会儿一箭得手，三个人三杆枪跟着就到，后面的李氏家兵挥舞大刀片子也来了。

吕布瞧身边一个亲兵都没有了，知道这帮姓李的是找自己玩命的，而眼前那个大力士也晃悠悠站起来了，再不敢纠缠下去，掉转马头便跑。可来得容易，去得可就难了。只见兵层层甲层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右膀戴箭晃动画戟，半天也没能掀开一道口子。吕布直觉脑后挂定风声，料是大力士的双戟又到了，赶忙奋力催马。赤兔也真了得，高抬前蹄踏死二人，典韦双戟蹭着马尾巴落了下去。吕布还未来得及缓口气，李家三杆枪又到了！

好个飞将吕布，眨眼间来个蹬里藏身，竟将这致命三枪躲了过去。不过身子是躲过去了，束发冠却被挑去，吕布立时间披头散发。

若是这几个人再来这么一轮，吕布再大的本事，今天也要废命当场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并州骑迎面杀来援救吕布。为首一将黄焦焦面目，大宽脑门，鼻直口正，下巴像个铲子般往外撅着，手舞一柄大刀也是勇不可当。

“快来救我啊！”一向桀骜的吕布这会儿也开口求人了。

那员将横冲直撞竟杀至吕布近前，两人并辔夺路而逃。李氏叔侄岂能放走仇人，在后面紧紧追赶。眼见赶了个马头衔马尾，突见那员将扭项回头就是一刀，正中李进肩膀，李进“啊”了一声坠下马去。

“叔父！”李典、李整大惊，赶紧忙着抢人。那一杆方天画戟，加上一杆大刀，十几个并州骑再也无人能拦，径自突出重围。

“是张辽……”曹操昔日在洛阳见过，“这般布置还叫吕布逃了，此乃天意啊！”

吕布败走，一路上残兵渐渐归拢，但是眼见大营也完了。陈宫虽比吕布聪明得多，但还是料事不周，两营仅十里相隔，一旦战场有变哪里还守得住？自己人是放进来了，可曹军也跟着进来了，他手下兖州兵一见来的都是老乡，当时就有人倒戈。

最终战场失手、大营陷落，吕布、陈宫只得扔下辎重粮草率军逃跑，这一次他们连东缗县都没法守了，只能一路东逃，逃至徐州地面。

临出兖州的时候，陈宫回头望了望故土，不禁潸然泪下：曹操你赢了，连女人都给你守寨你能不赢吗？你杀边让、袁忠那等名士，重用程立、薛悌那等小吏……到现在我才弄明白，寒族和老百姓加起来要比世家大族的势力强得多，对你来讲也好控制得多！我真是糊涂，我醒悟得太晚了……但有些事情容不得后悔，时至今日我没有选择了，只有一条道走下去，可能永远都回不到故乡了……

吕布却没心思考虑自己离并州故乡更加远了，他急着催问：“公台，咱们去哪儿？”陈宫叹了口气：“既到徐州，自然是投刘备。”

吕布眉毛都立起来了：“投那个无状宵小之辈，岂不羞煞我也！”

陈宫白了他一眼：“那将军回去投曹操如何？”

吕布不禁打了个寒战，摸摸肩头的伤，一言不发催马向前，带领人马奔东去了……

【弃东而西】

随着吕布的溃败，兖州叛乱的烽火渐渐熄灭，吴资、徐翕、毛晖也跟着大倒其霉，不但被曹操收复失地，他们所控制的县城也渐渐倒戈。最后所辖之地尽皆失手，慑于曹操之威，他们只得跟随吕布东逃，成为流亡的官员。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十二月，兖州叛军只剩下最后一个据点——陈留郡的雍丘城，负隅顽抗者不是别人，正是张邈的弟弟张超。张邈本无用兵之能，被曹操打得四处逃窜不见踪影，只留下弟弟保守住最后一座城池。而张超却自负其勇志大才疏，只跟曹操见了一仗就输光了本钱，只得死守城池等死，已被围困了近四个月。

“困了这么久，人心溃散粮食告急，咱们现在攻城一定会轻而易举拿下来的。”夏侯惇向曹操建议道。

曹操站在大营辕门处，抬头望着这座残破的雍丘城，意味深长地摇着头：“我不想攻下这座城，围困他们就好了。我要让张孟高主动向我投降，只要俘获了他弟弟，张孟卓就会回来。”

“你想让张邈回来干什么？”夏侯惇不解地问。

曹操看看兄弟，这问话他实在回答不上来：是啊，我想让张邈回来干什么呢……回来给我下跪认错吗？似乎没有必要，这个世道根本没有君主与法度，谁没权力拥有一点野心呢……回来让我处死吗？我下不去手，当初是他最早收留我共同举义的，而且还照顾过我的家眷，谁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回来与我重结旧好吗？不可能了，这段裂痕永远也不会弥合，这个昔日的朋友我已经彻底失去了……这一切应该怪谁呢？

“姐……将军！”这时卞秉兴冲冲跑了过来，“大喜大喜！”

“何喜之有？”曹操低沉着脸问他。

卞秉笑道：“张邈走投无路，南下投袁术处借兵，半路被其部下杀死，人头都给咱送来了！你快到大帐中看看去吧。”

曹操只感头上眩晕，一种凄凉感油然而生。但他稳稳心神转念一想，张邈最终不是自己所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如释重负的感觉随之而来，他摆了摆手：“我不想看……算了吧……命士卒高挑人头到雍丘城下喊话，叫张超开城投降。”

兵卒以长矛高挑人头，告诉敌人他们的主子已死，高喊着开城投降。但张超最终也没有投降，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雍丘城中升起一大团黑烟——张超自焚了。

随着这道烟雾的散去，历时两年的兖州叛乱彻底平息，张超的部下打开城门投降。曹操不愿进去看张超的尸体，只吩咐夏侯惇督率一部分兵马入城，自己则漫步在大营中。午时已过，全军上下都在埋锅造饭，四下里炊烟袅袅，似乎大家都已经忘却了一年前那段饥恶艰苦的岁月，每个人看到他都会恭恭敬敬地施礼，还有人会将食物捧过去让他先吃。

曹操全都回绝了，扭头问紧紧相随的典韦：“你饿不饿？”

“俺再饿，也要先等将军吃过。”典韦低着大胖脑袋嚷道。

“哈哈哈……”曹操高举胳膊拍了拍他的膀子，“走，咱们也回去吃东西吧！”

回到大帐还没来得及用饭，袁绍的使者忽然到了，曹操便先忙着接见。那人走进帐来，恭恭敬敬向他施礼道：“我家将军恭贺您平定兖州之乱。另外东郡太守臧旻不尊将军之令，欲要领兵支援张超与您为敌，现已被我家将军大军围困，不日就可城破。”

袁绍闻知曹操连连得胜，几乎戡平叛乱，便不再骑墙了，又重新支持他统治兖州，并且对朱灵之事不予追究。不过臧旻可谓义士了，当初酸枣会盟他担当盟主倡导一举，如今又为好朋友张超舍生忘死。凭东武阳的千八百兵，即便侥幸杀雍丘也是白白殉葬啊！曹操欣赏他是个性情中人，又想起了为自己而死的鲍信，不禁叹息道：“我曹某人有鲍信，他张超也有一个臧旻，皆是有情有义之人，还望城破之日车骑将军不要过分责难臧子源。处在这乱世，有多少人看似是朋友，可是还未至于生死，仅仅是利益面前就你争我夺、分道扬镳了。桥瑁、刘岱、张邈、张超，他们全都歃血为盟，结果自相谋害，到头来全都应了‘有渝此盟，俾坠其命’的誓言，他们都算不得忠义之人。可在这样的世道，能交上一个鲍信、臧旻那样不计生死的知己，该多不容易啊！”

那使者被这他一番突发的感慨弄得不知所措，只得尴尬地支吾道：“呃……使君说得对。”

曹操瞧他一脸窘相，也觉得自己失态，挥挥手道：“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其实你们河北那边的事我也不该插嘴。最近我忙着四处戡乱，不知你家将军那边战事可好？”

“好得很呀。前不久将军袭破了黑山贼的老巢，不仅杀了于毒，还把西京任命的伪冀州牧壶寿也给收拾掉了。公孙瓒杀了刘虞不但没得好处，还把刘虞的部下都给逼急了。现在阎柔、鲜于辅、鲜于银等将领组织兵马都在反公孙瓒，还联系到了乌丸人帮忙！”那使者越说越兴奋，“刘虞之子刘和如今也投到我家将军帐下。以前是我们两面受敌，现在却是他公孙瓒两面受敌了。还有，田楷在青州也被我们打得立不住脚，看来他得放弃青州了。将军又派高幹在并州招安各部流窜之贼，大部分都降服了。过不了多久，冀州、青州、并州就尽归我家将军了！”

“那真该恭喜你家将军。”曹操虽笑盈盈这样说，心中却颇感嫉妒，他进而想到自己滥杀无辜惹下的这场麻烦，又想起袁绍沾沾自喜给他观看的那块玉玺。或许将来有一天，袁绍才是他最大的敌人，但是现在他所考虑的还是东进，一定要扼杀掉刘备与吕布这两个潜在的威胁者……

“快闪开！快闪开！”帐外一阵大乱，荀彧、程昱、万潜、李典、毛玠、薛悌、张京、刘延、徐佗、侯声、武周等一大群人全挤了进来，他们七手八脚抬进一副卧榻，上面躺着奄奄一息的戏志才。

“哎呀，戏先生。”曹操仓皇离座，抢步到跟前，“慢慢放，慢慢放……张超怎会将您折磨成这样啊！”

“不是他……是我自己的病……”戏志才已经脱相了。他已经与病魔斗争了太久太久，一张原本富态雍容的大脸已经变得蜡黄无光，浓密的黑发松散开来，已经焦黄凌乱，炯炯有神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光彩，朱红厚实的嘴唇几乎成了迸裂的白纸，手指细得就像干枯的柴火，整个人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辅佐自己创一片立锥之地的智士眼看就要撒手人寰了，曹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拉住他的手愧疚道：“曹某实在有负先生之厚望，惹得兖州之地生灵涂炭。自今以后必当悔改，收敛急躁之心。”

戏志才勉强笑了笑，似乎现在连笑都会消耗很大气力，他颤颤巍巍低声道：“《吕览》有云‘至乱之化，君臣相贼，长少相杀，父子相忍，弟兄相诬，知交相倒，夫妻相冒……’”似乎他还想把这句话说完，却没气力了，只喃喃道，“将军快结束……结束这乱世吧……”

“什么人！不能进去！”忽然听见外面典韦在大吼。

“将军！我是王必，我回来了！”

曹操大吃一惊，赶忙出去观看，见典韦横着大铁戟正拦着王必不让进帐呢。

“将军，我回来了。”王必看见曹操高兴得直蹦，“小的完成了您交的差事啦！”

此刻的王必可再不是那个挎着刀的赳赳武夫，跟离开曹营时截然不同了。现在他头戴进贤冠、身穿着体面的深服、腰横玉带、胡子修饰得整整齐齐，手中捧着一卷诏书：“将军啊，朝廷晋封您为兖州牧。不是刺史，您现在是州牧啦！”刺史与州牧不仅仅是名称之别，其实质地位也有很大不同。刺史原本是六百石小官，负责监察、捕盗事宜，只是因为乱世割据才逐渐成为地方军事首脑；而州牧起家就是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地方军事、财政、吏治、司法一把抓。虽然西京朝廷鞭长莫及，仅仅是给曹操个空头人情，但这样的面子实在是不小。

两年多没有王必的音讯，曹操以为他已经死在路上了，这会儿见他完成使命而回，抑制着激动的心情，不接诏书先拉住他的手：“你小子回来就好！整整两年，受苦了吧？”

“将军待我大恩大德何言劳苦啊！”王必喜不自胜，“我走到河内时候，被张杨扣留了好几个月，多亏他手下有个董昭先生，可帮了咱的大忙了。董昭说动张杨叫我过去，还以您的名义给李傕、郭汜等人都各自写了一封拍马屁的信。我到了长安把表章信件上交，他们都很高兴哩！后来刘邈老大人在皇帝跟前说好话，丁冲也帮您跟群臣拉关系。还有个黄门侍郎钟繇，可没少在李傕跟前夸您，就是他帮您讨来的这个兖州牧。我回来时张杨不但不加阻拦，还派人护送，他说以后咱们再到西边可以来去自由，过几天还要派使者来拜谒您呢！”

“董昭、钟繇……嗯，日后见到此二公我要好好谢谢他们。”曹操沉吟道，忽然想起戏志才还在膏肓之际，赶紧一把抢过诏书就往里跑。

“且慢，我这儿还有封信呢……”王必赶忙追。

典韦这会儿都看傻了，拦住王必问道：“你到底是谁呀？”

“哦，过去跟你一样，也是将军侍卫。”王必拍拍典韦肩膀，“大兄弟你好好混吧，给咱将军当侍卫，说不定哪天你也能出息！”说罢，推开一脸懵懂的典韦，也跟着进帐了。

曹操蹲下身展开诏书捧给戏志才看。戏志才此刻更加虚弱，只是眨眨眼睛道：“好啊……好……”

“我的事还没说完呢，”王必又掏出一纸帛书递到曹操眼前，“这是丁冲给您的信。”

曹操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足下平生常喟然有匡佐之志，今其时矣！〗

“他这是何意？”

王必解释道：“我离开时李傕与郭汜起了内讧，两人率部征战不休。董卓旧将杨奉、董承、杨定等保着皇帝趁机逃离了西京，连白波统帅韩暹、李乐、胡才都跑去救驾了，还有匈奴左贤王去卑也到了，大家齐心合力大破西凉军。张杨正忙着为皇帝修缮宫殿，丁冲这是叫您速速前去迎驾东归呀！”

曹操日夜都在说着迎大驾东归，可是此刻他又犹豫起来，有些话不能说：我迎皇帝回来，会不会掣肘我以后的行动呢？我应该先灭掉刘备、吕布，还是该迎大驾东还呢？

戏志才在弥留之际也能把曹操的心事莫得一清二楚，他挣扎着说了话：“善矣……异宝……异宝……”

什么异宝？众人面面相觑。

一旁的李典恍然大悟：“是《吕览》的《异宝篇》。”说着他探手伸入戏志才怀中，果然摸出一卷《吕氏春秋》，立刻翻看起来。在场之人不少都饱读诗书，没想到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是个土豪之子。

“异宝……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李典煞有介事地念完，将竹简递给曹操，又解释道，“将军，戏先生是想劝您舍小利而谋大业啊！”

戏志才躺在那里面露微笑，轻轻连连点头。曹操看看那段文字，又环顾在场之人，大家无不捋髯点头。毛玠更是拱手道：“将军曾问在下成就霸业之策，在下言奉天子以讨不臣，便在此时啊！”

“戏先生！戏先生！”李典仓皇呼唤了两声，可是戏志才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曹操俯下身将《吕览》揣回他怀里，眼眶里的泪水总算流了下来：“知我者志才兄矣……一代智士溘然长逝，我曹某何以再闻讽谏之言？”在场诸人无不悲伤动容，许多人都随之落泪。

荀彧趋身上前，轻轻搀起曹操：“将军不要悲伤过甚，万事还待筹措。天不乏其才，只要您广开言路虚心求贤，总会有智士辅佐您的。”

“军中少一谋主为我俦！唉……”曹操叹息一声，擦了擦眼泪。

荀彧拍拍他的手：“将军，我再为您举荐一人，颍川郭奉孝。”

“好熟悉的名字……”曹操想了好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昔日在袁绍帐下那个落剑惊群僚的年轻人，“袁绍帐下的小吏郭嘉？”

“袁本初无识人之目，郭奉孝岂是小吏之才？我修书一封，他定会弃河北而来兖州，为将军效力。”荀彧又低头看看戏志才，“将军莫要再悲伤了，志才兄还是早早收殓起来，他本是商贾没什么家人，改日我亲自将他送回颍川安葬，若能寻到他族人，一定重重酬谢。”

曹操沉痛地点点头。毛玠见他还是沉痛不已，赶紧上前搀住他另一只手：“昔日周公求贤，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将军爱才之心不亚于先贤。实不相瞒，我已经找到几个人助您安抚兖州，若不是陈宫、张邈之叛，我早就请您辟用了。山阳满宠、任城吕虔、泰山王思等等，今异心之徒尽随吕布而去，将军可以大胆起用新人了。”

他俩人这么一劝，曹操止住悲声，又亲自为戏志才整了整衣衫，才摆手示意把他抬走。在场之人无不恭敬，都没叫兵丁动手，程昱与薛悌等人亲自将他稳稳地抬了出去。

曹操觉得这里的气氛太沉重了，漫步出了大帐。严冬的空气吸到胸臆里凉森森的，似乎将刚才的忧愁冲淡了不少。他突然觉得胸前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摸，原来是那份诏书，刚才随手揣到怀里了。曹操再次展开，仔仔细细端详着。事实真的很耐人寻味，也很可笑，它就是这么一张诏书，轻飘飘有名无实的东西，竟然就会牵动这么多的人心。因为它兖州刺史金尚被逐、名士边让被杀，因为它朋友反目、部下叛乱，为的就是这么一张小皇帝和他的控制者随口许诺的东西。现在一个人冷静下来，曹操意识到大汉皇帝的重要性了。只要有皇帝在身边，随便说一句话就可以牵涉多少人的生死与思想，哪怕他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杀人不但要有杀人的道理，还要有杀人的名义啊！

进而曹操他又意识到袁氏兄弟的可笑。难道光靠一块玉玺就可以号令天下吗？什么玉玺都仅仅是石头，使他拥有威力靠的不仅仅是武力，还有道德和人心。大汉王朝的人心是从高祖时就奠定下的，有文帝景帝的休养生息，有武帝的壮烈气魄，有宣帝的力挽狂澜，更有光武爷的励精图治，明帝章帝的爱民如子，顺帝的求贤若渴……难道数百年积累的人心就会这么轻易被武力击败吗？

曹操把诏书又揣回怀里，面向东方而望，又想起父亲和弟弟的死。阙宣、张闿死在陶谦之手，如今陶谦也勉强得以善终，这个仇他再也找不到向谁报了。他所能做的只是改日将父亲与弟弟迁葬家乡，让他们魂归故里，并把曹德的儿子曹安民培养成人。孔子曰四十不惑，他已经四十一岁了，从小没有母亲的养育，现在父亲与手足也再也不会回来了，年过四十才刚刚找到实现志向的出路，以后的坎坷又会有多少，他怀疑自己还能否看见奋斗的结果。

曹操悲从中来，脱口作乐府《善哉行》一首：

〖自惜身薄祜，夙贱罹孤苦。

既无三徙教，不闻过庭语。

其穷如抽裂，自以思所怙。

虽怀一介志，是时其能与！

守穷者贫贱，惋叹泪如雨。

泣涕于悲夫，乞活安能睹？

我愿于天穷，琅邪倾侧左。

虽欲竭忠诚，欣公归其楚。

快人由为叹，抱情不得叙。

显行天教人，谁知莫不绪。

我愿何时随？此叹亦难处。

今我将何照于光曜？释衔不如雨。〗

一首诗作罢，曹操向东深深一揖，从今以后他要弃东向西，迎大驾回还了。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一丝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织席贩履的刘备会成为一个大障碍，另外他帐下那个卧蚕眉丹凤眼的红脸大汉，他叫什么名字呢？当然，还有那个用方天画戟击他头盔，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吕布，那是他平生最大之险。

“刘备……吕布……好好等着吧，我一定会收拾你们的。”曹操喃喃了一句，将头扭向了西面。刚刚脱险的小皇帝在西面，他未来的方向也就在西面……回到故里豫州，去开创一个全新的朝廷吧！

第一章 曹操决定把皇帝借来用一用

【夜袭曹营】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春，曹操刚刚戡平吕布、陈宫、张邈的叛乱，并接到天子诏书，正式担任了兖州①牧。他更深刻地意识到朝廷和天子的余威，进而放弃了攻打刘备、吕布的计划，把营救天子东归视为第一要务，于是用兵豫州②以扫除迎驾的障碍。

『①兖州，在今山东西南部，河南东部。』

『②豫州，在今河南东部，安徽北部。』

这是个春天的夜晚，空旷的平原上万籁俱寂。圆圆的满月在云端若隐若现，因为有些阴天，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清冷的月光给曹军大营罩上一层朦胧的白纱。虽然已到了春天，但仍是乍暖还寒的时节。俗话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恐怕近一两天又要下雪了。

就在这片朦胧死寂之中，曹军兵将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一支军队匍匐着逼近他们的大营。这不是一支正规军，兵丁没有像样的铠甲，都是绢帕包头，穿着形形色色的粗布衣，武器也只不过是砍刀一类的短家伙，但人数却着实不少——他们是豫州黄巾军！

说来似乎有些离奇，自中原动乱以后，豫州本没有大规模黄巾，仅仅是在汝南的葛陂有一些营垒。此间先是遭受西凉铁蹄的践踏，后来袁术扶植孙坚、袁绍遣出周喁，两家争抢地盘反复交战。因为长时间的战争，城池郡县遭到严重破坏，百姓逃亡田地荒芜，就连黄巾余党也渐渐淡出了这片土地。直到两年前，袁术惨败于曹操之手，一路奔逃如丧家之犬，失去了其对豫州北部的控制。袁术逃到寿春后，为了给曹操制造麻烦，不惜扶植黄巾势力复归豫州，提供他们兵器与粮草，鼓动其首领黄邵、刘辟、何仪、何曼各拥兵马万余，趁兖州内乱之机占据汝南、颍川之地，阻塞曹操西进和南下的道路。

今夜突袭的带队之将，就是豫州黄巾的首脑人物黄邵。他完全没预料到，曹操刚刚戡平兖州之乱就急着来打豫州，而且几乎带出了所有人马。慑于曹操几度大破黄巾的余威，黄邵的部下兵卒渐渐有了离散之意。这样的情绪一旦蔓延开来，黄巾军必然土崩瓦解不战而溃。为了振奋军心，他决定以身犯险，亲自率兵夜袭曹营。

农民军往往保持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最怕打夜战，昔日曹操援助皇甫嵩以及平灭青州黄巾，靠的都是夜战取胜。为了克服这个缺点，黄邵可没少动心思，经过长期昼夜颠倒训练，他在农民军中训练出一支打夜战的队伍，专门用来对付曹操。在他看来，官军绝对想不到黄巾也会搞夜袭，这样的行动无异于一支天降奇兵！

在众多黄巾首领中，黄邵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不但威望高、武艺好，胆识也很过人。这一次他亲自带队身先士卒，也是以绢帕包头、嘴里叼着大砍刀，与普通兵卒稍有不同的是，他穿着一身轻便的金缕铜片甲，这可是盗取诸侯坟墓时捞到的宝贝，生生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这会儿他首当其冲匍匐在地，以肘当步窸窸窣窣往前爬，五千部卒紧随其后。眼瞅着曹军大营越来越近，敌人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黄邵心中的喜悦之情呼之欲出，说不定今夜就可以取下曹操的首级。若不是他嘴里叼着刀柄，这会儿恐怕已经笑出声音来了。

黄巾军步步紧逼，渐渐离大营不足三十步之遥，曹营还是没有动静，只有两个巡夜的兵卒靠着辕门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黄邵按捺着激动的心情不再爬了，张嘴放开砍刀，紧紧握在手中，低声对身边的人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都看我的行动，听我的指示。”这是黄巾军的一大缺陷，因为旌旗盔甲不足，所以打起仗来往往缺乏明显的指挥标记，统帅的个人行为就成了决定胜负的致命因素。

口令低声传达下去，过了良久才恢复寂静。黄邵觉得大家都已经被通知到了，忽然举着大刀一跃而起：“跟我杀呀！”随着呐喊他已经冲向了辕门，后面兵卒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个也跟着蹦起来，高举着兵刃奋力向曹营奔去，喊杀声可谓震天动地。黑暗中待久了，黄邵两眼看得分明，只见曹营还是黑黢黢没有动静，两个倚着辕门的巡夜兵似乎被吓傻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靠在那里等死。

这还客气什么？黄邵奔至近前纵身跃起，瞅准了右边那个兵，大刀劈头盖脸地砍了下去。耳轮中只听“嘶啦”一声，黄邵险些摔个大马趴，那刀竟从头顶贯入自胯下而出——稻草人！

黄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见隔着栅栏门，一枝大戟已经刺了过来。他匆忙躲闪还是慢了，戟尖正中右臂，钢刀立时脱手。这会儿后续的兵卒也赶到了，他们看了个马马虎虎，不明白首领为什么无缘无故把刀扔了。

众人正不知所措，一阵更高更广更响亮的喊杀声忽然响起，黑黢黢的曹营霎时间举起了无数火把，将一切照如白昼。隔着栅栏门，只见营中密密麻麻排布着弓箭手。黄邵吓得连刀都不敢捡了，抱住脑袋转身便跑：“快撤退啊！”

人哪有箭快？霎时间密如飞蝗的箭雨已经过来了，那些冲上来的黄巾兵被射死一大片。多亏黄邵有一件铠甲，才连滚带爬没丢性命，可双臂还是中了几箭。他指挥若定的沉稳气魄这会儿丧失殆尽，抱着脑袋戴箭而逃：“快跑！快跑！中埋伏了！”首领这会儿都熊了，兵卒就更不行了，黄巾军一片混乱，吵嚷着逃命。

可哪儿还逃得了？这时自东面猛然杀来一队兵马，为首者乃是乐进；西面也杀来一支队伍，领兵之人是于禁；曹营辕门随即大开，有小将军曹昂督帅弓箭手也追了出来。三面夹击之下，黄巾军又犯了以往的毛病，不听将令四散奔逃，没一会儿工夫便彻底崩溃了。曹军简直不需追袭，只要干等着鸟兽散状的敌人撞到自己跟前，拿刀一砍就解决问题了。黄邵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也顾不上拔箭了，张着双手边跑边招呼混乱的兵卒，设法叫大家跟着他逃。可是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谁还听他指挥。

乐进一马当先趟入乱军阵中，手挺长枪，挨着死碰着亡。于禁则不慌不忙命令部下杀入，自己却伏在马上仔细打量被火把映亮的敌群。影影绰绰之间，正见一人连兵刃都没拿，挥舞着戴箭的双臂大呼小叫，身上披着一身铜片子，映着火光闪闪发亮。于禁心中大喜：此人必定是个头目！想至此于禁生怕乐进抢功，连招呼都没跟亲兵打一声，独自催马突入敌群，挥舞大刀拨打乱军，直奔黄邵而去。那黄邵兀自呼喊着，猛然间见一员大将杀气腾腾冲过来，他现在连兵刃都没有了，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军饶命！我投……”

黄邵一个“降”字尚未出唇，脑袋已被于禁一刀斩飞在半空中，那副腔子手刨脚蹬喷着血倒在地上。一旁有个兵丁就势接住人头，于禁把大刀在那兵丁眼前一晃，冷森森道：“你敢抢本将军的功劳吗？”

“不敢不敢！”那兵吓坏了，赶紧跪倒在地，将人头捧了上来。

于禁当仁不让，左手抓过人头，右臂探出大刀，往黄邵腔子上一扎，生生将尸体挑了起来，大呼道：“黄巾贼众听真，你们首领已死，还不速速归降！”他这么一喊，曹军兵将也都跟着嚷。那件亮闪闪的死人衣服还真醒目，不一会儿的工夫乱军就都听见、看见了。紧接着就是一阵钢刀落地的声音，黄邵余部尽皆归降……

曹操在卯时升座大帐，典韦、王必左右护卫，文东武西列立两旁。这边是荀彧、程昱、毛玠、薛悌、满宠一揖到地，那旁是夏侯兄弟、曹氏兄弟、朱灵、任峻插手施礼。这次曹军移师豫州可谓阵容齐整，除了留万潜、吕虔、李典等人坐镇兖州，其他能战之将、善谋之士尽皆出动，而且曹操连妻子家小也全带出来了。

曹操微一颔首表示还礼：“大家请坐……请三位将军进帐！”随着一声招呼，曹昂、于禁、乐进大步踏进，方要单腿点地，曹操赶忙抬手，“你们劳乏一夜，不必多礼，各位战况如何？”

曹昂是曹操儿子自然不计较这些，乐进杀得血瓢一样却是两手空空，唯有于禁低头微笑道：“蒙将军英武恩荫，末将侥幸手刃贼首黄邵，所部余寇慑于将军之威尽皆归降。”说到这儿他瞅了眼曹昂，又补充道，“人言虎父无犬子，昨晚一仗也赖小将军气定神闲指挥得当，末将才能得胜。”

“哈哈哈……”曹操明知这是马屁，却也禁不住大笑道，“文则忒过谦让了，记你大功一件。”

“谢将军！”于禁连忙道谢。乐进心里不痛快，明明自己比于禁卖力气，却又叫他占了便宜。

哪知曹操话锋一转：“我看文谦一身血迹，足见杀敌奋勇，也要记一次大功。”乐进沉着的脸马上露出了笑模样：“谢将军！”

至于自己儿子，曹操却什么都没说，仅一摆手打发他坐下。功劳不功劳都是扯淡，历练出一个好的继承人才是最重要的。曹昂字子修，现年十七岁，乃刘氏所生丁氏所养，生的相貌清秀颇得其母遗传。他自幼饱读诗书习学弓马，也曾观看父亲所注的兵书，但此前未正式上过战场。前不久传来消息，有长沙太守孙坚之子孙策拓地江东。想那孙策不过二十岁，仅领着数千兵马，竟然大败扬州刺史刘繇，这可大大刺激了曹操。所以他立刻把曹昂带到身边，要借此番出兵，好好历练历练他。

三将各自归座，曹操环视帐中，缓缓道：“此番出兵诸位恐怕有些微词，我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但我绝非无故离开兖州，移师豫州所为有三。一者为扫平残余黄巾，确保顺利迎驾；二者为震慑袁术，令他不敢北窥；三者为了护送家父、兄弟等人灵柩魂归故里。”其实他还有第四层想法，但是现在还不能说。

平心而论，曹营诸将特别是曹家亲信都不大愿意迎接圣驾。现在他们唯曹操马首是瞻，若是凭空迎来个皇帝，那应该听谁的呢？以后动辄就要上表，遵从皇命则自己的权力受限，不听又要担上违诏的恶名。再加上那些名士大臣也要掺进来，捣乱的人多了，争功的人也会多起来。

曹操看出有些人脸色不好，还有的欲言又止，赶紧朝荀彧使了个眼色。荀彧会意，起身拱手道：“昔日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倡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此乃将军医天下疾苦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洛阳荆棘荒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今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阻挡将军！若今不时定，必使四方生心争抢逢迎，那时若再想迎驾，就不容易了。”他大顺、大略、大德地讲解一番，又耐心扫视帐中之人，大伙也无话可说了。

曹操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迎接之事必然要行，不过当务之急是克复豫州。黄邵虽死，尚有刘辟、何仪、何曼，不知哪位将军愿意领……”

话还未说完，就见卞秉忽然报门而入，喜盈盈道：“启禀将军，昨夜一场大战，黄巾乌合之众肝胆俱裂。现有何仪、何曼遣使请降。”

“准降！”曹操连想都未想就把手一甩，“不过除了要他们缴械献城，还要将降众人等登记造册，不允许随意遣散士卒。”

“诺。”卞秉是先报喜后报忧，“还有……刘辟一部不肯归降，率众逃窜梁国境内。袁术已派部下袁嗣进驻陈国武平，似乎要给这帮黄巾贼遥做声势。”

程昱冷笑一声：“袁公路真痴人，自己没有本事敌对将军，凭这些乌合之众也想阻挡咱们的虎狼之师，这何须大兵出动，只要分兵遣将就能把刘辟收拾了！”

他这么一挑，乐进头一个蹦了起来：“末将愿分兵前往追击刘辟！”紧接着于禁、朱灵、夏侯渊也蹿出来请令。

“不忙。”曹操眯了眯眼睛，“刘辟小儿算不得什么，我看倒是袁术心有不甘，想卷土重来跟我争豫州。这次咱们既然至此，就好好陪他玩玩，我要把整个豫州都夺过来，再不容他北窥。刘辟的老巢不是在宁陵嘛，先放他跑，我倒要看看袁术来不来救，他要是敢来，就把他们一锅烩啦！除去这个心腹之患，再迎天子就顺利多了。”

帐中之人无不点头赞同。

曹操拿起三支大令：“曹仁、于禁、乐进！”

“在！”三员将出班跪倒。

“你们分兵接受颍川、汝南的县城，对待何仪、何曼千万要小心，避免他们旋而复叛肘腋生变。”

“诺。”三将接令而去。

曹操还没想好接下来一步该怎么走，忽有报事的中军官打断了他的思绪：“启禀将军，东南来了一哨人马，截杀刘辟一阵，带着百余颗黄巾人头来拜谒将军。”

诸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时候会突然杀出一支友军。曹操以为是地方土豪前来投奔，笑道：“有多少人马，领兵之人又是谁？”

中军答复道：“只有五百兵丁，但铠甲鲜明旌旗锦绣很显气派。带兵之人自称梁国王子，名唤刘服，意欲入营求见。”

所谓梁国，也地处豫州界内，是孝明帝刘庄之子、孝章帝刘炟异母兄弟刘畅的封国。当时的梁国原只有五县，由于梁王畅与章帝刘炟的手足之情颇厚，因此将原属兖州地界的睢阳、薄、宁陵、蒙四县也划到了梁国境内。这四个县划进来之后，它就成了天下诸侯国里最富的一国。梁国王位父死子继世袭罔替，至当今梁王刘弥，已经传了六代。刘服乃梁王弥与王妃李氏所生嫡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位王子服理所当然就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曹操对刘服有些耳闻，略一皱眉，对众人道：“我不方便出去，有劳诸位帐口列队迎接一下……有请王子服！”看在宗室的面子上，他把“请”字说得很重。

按照朝廷规定，诸侯王家族虽然有封邑，却不能随便结交外臣，更不允许私自招募军队。王子服前来拜谒曹操，而且还拉着五百人的队伍，这已经干犯国法了。但现在天下大乱，天子自身都难保全，这些条例自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况且人家带着百余颗黄巾人头，更不能失于礼数。曹操碍于名声，大致上还是要遵守法令，所以不便亲自出去迎接，派帐中文武列队逢迎，这样折中的礼遇倒也妥当。

曹操本人虽没有出帐，但也恭恭敬敬站了起来，静候这位不速之客。少时间随着一片施礼之声，诸人簇拥着一个大摇大摆的年轻人，似众星捧月般走了进来。

刘服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修长，身披一件金灿灿的鱼鳞铠，左腕里抱着红缨兜鍪，右手扶着肋下三尺龙泉，那剑柄上还镶着一颗殷红的宝石，分外高贵奢华。再往他面上观，一张容长脸，短胡须，鼻直口正，唇若涂脂，大耳朝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左眉高右眉低，额头上有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曹孟德倒吸一口凉气——好个盛气凌人的贵相！

刘服进了大帐不跪不拜，微一拱手：“曹使君一向可好啊！”他虽是王子，但毕竟无官职在身，这样打招呼似乎傲慢了点儿。

曹操笑道：“蒙王子相助，截杀黄巾，操受宠若惊。”

刘服却满不在乎：“我可不是故意帮您，实是迎面赶上避无可避才动家伙的。哪知这帮黄巾贼不堪一击，三两下就逃了。就这等乌合之众，使君早就该一举荡灭，竟还和他们僵持半个月。”

这话甚是刺耳，曹操碍于他的身份也不便理论，只拱手道：“您说的是，快快请坐！”

“不坐了，在下有事与使君相商。”刘服倒是直来直去，“曹使君可有西进迎驾之意？”

曹操一愣，这样的军机要事是不便明言外人的，但是瞧刘服一脸认真，便转而反问道：“此事无干王子您吧？”

刘服扑哧一笑：“我与使君坦诚相见，不妨直说了吧。今朝廷衰微天下不安，汉室天子大位不固。我父王深感黎民之苦，痛惜天子蒙尘，命我组织兵马西去迎驾，好辅佐皇帝安定天下。”

就凭着五百兵马就敢大言不惭，曹操心中暗笑，但还得给人家面子，客气道：“王子不愧宗室子弟，果然胸怀大志。”

“使君莫要客套，我来找您是有要事相商。”刘服似乎不喜欢别人恭维自己。

曹操觉得他年轻气盛又富贵骄纵，并不计较，缓缓落座笑道：“不知王子有何指教啊？”

“我率众意欲前往洛阳，可是卫将军董承与袁术部将苌奴紧守成皋，不允任何兵马通过。”

“什么？！”这可是曹操未曾听说的新消息。

刘服忿忿不平：“想那董承乃董卓旧将篡逆之本；袁术拥兵自重不似皇室，这两个恶徒据守雄关，分明是有意劫持天子独揽朝权。所以在下想与曹使君合并一处攻克成皋，进取洛阳勤王救驾。”

曹操虽然虚情敷衍，却并没把王子服这点儿人马放在眼里，他考虑的乃是董承、袁术的用意。思考半晌他才答复道：“进取成皋之事本官自当筹措，王子乃是金枝玉叶，征战之事过于凶险，若有闪失本官担待不起。还请您率兵回转，保护梁王才是您该做的。”

刘服颇感曹操小觑了自己，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探身问曹操：“您官居何职啊？”

曹操不知道他什么用意，抬头笑道：“王子为何明知故问，本官乃当今天子钦封的兖州牧。”他故意带出“天子钦封”以示名正言顺。

哪知刘服冷笑一声：“梁国地属豫州，不归您兖州牧管！在下肯不肯收兵是自己的事情。”

这两句话可把帐中文武全吓坏了，生怕把曹操的火气斗上来。大家不敢说话，抬眼望着曹操，只见他早已臊了个大红脸——朝廷承认的豫州刺史是身在徐州的刘备，论理讲他绝没资格插手豫州的事情。但是现在不是讲理的年头！他真有心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废命在此，但王子服毕竟姓着皇上家的刘，如果在这个时候屠戮宗室，那奉迎天子的大事就干不成了。

曹操吸取当初诛杀边让的教训，努力克制着怒火，反而强笑道：“本官不过好言相劝，为了您的周全着想，听与不听全凭王子定夺。您又何必出此刻薄之言？这话您是同我说，要是同袁术等辈言讲，恐怕于您性命有碍吧。”

刘服略高的左眉忽然抬了一下：“我自入君之大营，生死已交与君手。人之结交全凭意气相投，在下觉得您是个人物才敢直言不讳；若是袁术那等愚人，也不值得我与之讲理。”

“哦？”曹操忽然觉得这位王子很有意思，其志向似乎还不仅仅是辅佐皇帝挽回汉室。他望着刘服，刘服也望着他，两人对视良久同时仰天大笑。

刘服笑了一会儿，拱手道：“若使君不弃，在下能否相随驱驰？”

曹操也不再推辞：“若王子不辞辛劳肯于相助，下官求之不得。”

“好！”刘服欣然点头，“我那五百军兵……”

“在我大营旁一同下寨。”

“所需粮草？”

“曹某供给支应。”

“事成之后？”

“表奏朝廷加封王子官职。”曹操是有问有答，全部应承。

刘服这才收起桀骜不驯的态度，后退两步恭敬施以大礼：“末将刘服今后愿效犬马之劳。”

“我与你为友不为主从。”曹操绕过帅案将他扶起。

“军兵尚在外面等候，末将先去安顿，待一切安好再过来听您调遣。”刘服又施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帐中文武观得面面相觑，夏侯渊忍不住嚷道：“就凭五百人也敢说合兵！此人太过狂妄，一个膏粱子弟能有何本事？”

“身份就是他的本事。”曹操捋捋胡须，“他诸侯王世子的身份，要比五百军兵厉害得多。”

夏侯渊冷笑：“天下已然大乱，莫说一个王子，就是凤子龙孙又算得了什么？”

“妙才休要胡言！”曹操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件事，挥手道，“文若、仲德留下，其他人散帐吧！”

众人喏喏而退，待大帐中只剩下荀彧、程昱二人，曹操才开言道出忧虑：“王子服虽摸不透是敌是友，不过五百人也掀不起什么浪来。但袁公路假意兵进陈国，却派苌奴串通董承把守成皋，他是不是要抢在我之前转移天子呢？”

“将军不必多虑。”程昱微笑道，“他袁公路没有勤王之意。”

“何以见得？”

“太傅马日磾之死便是见证。”

三年前长安城被李傕、郭汜攻破，西京朝廷差出太傅马日磾与太仆赵岐持节安抚关东。不知为什么，那老臣马日磾一到袁术处便羁留不走了。前不久袁术抢走马日磾的天子符节，把老头子活活气死了。曹操当议郎的时候曾经与马日磾共事，为了他的死还着实伤感了一阵，今天听程昱提起这件事，忙问：“仲德此言何意？”

程昱款款道：“那马日磾乃汉室忠臣，之所以屈居袁术处三载，我猜老爷子就是想游说袁术勤王保驾。可是结果呢……袁术不但不从，还抢去他的符节，使他忧愤而死，足见袁公路毫无迎驾之意。”

“如此设想很有道理……”曹操点点头，“不过他既然不肯迎驾，又何必阻拦他人？无缘无故插这一腿干什么？”

“将军，这您可就得好好参研一下袁公路的心计啦！”程昱笑呵呵站了起来，“袁术竭力拉拢江淮士绅、逼死汉使马日磾、索取孙家拿走的传国玉玺，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做皇帝呗，痴心妄想！”曹操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错，但是如果有人迎走圣驾重整朝廷，士人重新归心汉室，那他的皇帝还做得成吗？”

曹操眼睛一亮：“难道他是要……”

“不错！”程昱点点头，“他要阻止任何人接近皇帝，想方设法使天子丧于乱军之中。别忘了皇帝年轻尚无子嗣，万一龙归大海，皇家的直系血脉可就断了。那时候天下无主，袁术就可以毫无忌惮地捧着传国玉玺位登大宝了。”

“其心当诛！”曹操狠拍帅案，“看来咱们得加紧行事了。文若，你说呢？”

程昱剖析的时候，荀彧低着头始终不插一言，这就是他与其他谋士最大的不同。荀彧只讲道理大义，一向本着非礼勿言的宗旨，从来不谈阴谋诡计的事情。这会儿听曹操问话，他才抬头，却不说袁术的事情：“今卫将军董承与白波诸将共同控制天子，他与袁公路并无合谋的理由。将军不妨试着争取董承，让他敞开道路。”

“哼！”曹操轻蔑地一笑，“董承算什么东西，当初不过是董卓帐下一员不出名的小将。我同徐荣、胡轸、杨定在堂上喝酒的时候，他得挎着剑在外面替我们把门！就这样的人也配当开府建衙的卫将军？”

“此一时彼一时也。”荀彧摇摇头，“关内关外尚不通音讯，或许董承之辈立有大功也未可知。若以在下拙见，使君先不要忙着进取成皋，最好差人前往朝廷打探消息，知己知彼再作定夺。”

“也好。”曹操想了一会儿，“还是派王必前往，不但打探消息，顺便还可以联络董昭、钟繇、刘邈等人，让他们也帮忙想想办法。”

荀彧又补充道：“使君既然正式受任兖州牧，不妨修下一份谢恩表章，叫王必带去，顺便试探一下朝廷众臣的反应。”

“这个办法好，今晚我就修表。”曹操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趁着王必入京的这段时间，咱们南下陈国拔掉袁嗣这颗钉子。袁公路既然用心不善，我就再给他一个教训，把他的势力彻底赶出豫州！”

“咱们打袁嗣，还要带着那个刘服吗？”程昱问道。

“这小子是个聪明人，会听话的。有位王子在营中，颇能彰显咱们是忠于汉室朝廷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兵至陈国以后，还可以利用他跟陈王拉一拉关系。日后咱们逢迎天子东归，刘服说不定还有大用处呢！”曹操眼中闪过一道灵光，“礼多人不怪，有劳二位过营去拜谒一下刘服，顺便摸摸他这五百兵的底细。”

“诺！”荀彧、程昱领命而去。

曹操本打算趁这会儿工夫酝酿一下表章，却见程昱都已经出帐了，荀彧还站在那里磨磨蹭蹭整理衣冠，便问道：“文若，你还有话说？”

荀彧停住手，又坐回到杌凳上：“将军，您是不是想把军府从兖州转移到豫州啊？”

曹操一愣：“文若何出此言？”

荀彧苦笑道：“黄巾诸将算什么大敌，还至于您亲自前来？再说即便您亲自前来，又何必把众将尽皆带出，还带着家眷呢。还有，您拉拢刘服这帮豫州宗室又是何意啊？我早就瞧明白啦！”

话说到这个份上，帐中又再无他人，曹操终于吐露实言：“唉……唯有文若你是明眼人啊。兖州残破凋敝，离天子远，而且又被袁绍占走一东郡，实在不能再凭其作为根本了。我这次出兵是假，其实就是想找个机会转移到豫州来。之所以不能明言，是怕大家反对呀！”这件事确实不可以公开明言，因为曹营中的兖州派势力太大了。倘若曹操挑明了叫他们舍弃家乡转移豫州，反对之声马上就会铺天盖地而来，说不定还要重蹈陈宫叛乱的覆辙。

荀彧捋着胡须道：“这倒不假……现在使君帐下之人兖州出身十占七八。文有毛孝先、薛孝威、满伯宁，武有于文则、乐文谦，以至于天天跟着您的典韦。此次没有从军的万潜、徐佗、李整、李典、吕虔等人更不用说，他们连兖州地面都没迈出过。刚才当着程昱的面我没法说，毕竟他也是兖州人呐。”

“除了逢迎天子，另一件要务就是得想办法分割兖州籍的权力。”曹操捏了捏眉头，“我是沛国人，文若你是颍川人，咱们都是豫州出身，唯有你能帮我这个忙啊！”

“我也帮不了忙，这太难了。”荀彧不住摇头，“丧乱以来咱们豫州的名士流亡在外，再想聚拢回来岂是易事？您想想吧，就连在下与使君您不也曾栖身于河北吗？当初为了离开袁绍，咱们费了多少心机啊……我现在只能是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今晚修书一封至河北，请荀衍、荀谌二位兄长回来，要是方便的话，设法将郭嘉也带过来。但是即便他们愿意，袁绍放不放还在两可呢！”

“唉……”曹操撇着嘴颇感为难，“天下这么大，偏偏只能给我兖州豫州这两个选择，都是残败不堪四战之地，没人能帮我一把了吗？”

“能帮您的只有当今天子。”荀彧喃喃道：“若有天子诏命在手，您想召谁回来就能召谁回来啊！只要能够复立朝廷，咱们的内忧外患立时可解。”

曹操一把抓住荀彧的手：“好！咱们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一定要把天子迎到豫州来。”

荀彧提醒道：“谢恩表章您得筹措好啊。”

“放心吧。”曹操凝视着帅案上的笔墨，“我一定会让皇上龙颜大悦的！”

“还有，您想让王必找谁打探消息？丁冲还是刘邈？”

“都不是，丁冲现在是护驾近臣，刘邈年岁已高，他们都不合适。”曹操眯了眯眼睛，“听闻张杨已派董昭觐见天子，他留在皇帝身边担任议郎，当初是蒙他帮助王必才得过河内之地的。董昭虽然没见过咱，但是却肯为咱帮忙，必定是想投奔于我。干脆就让王必去找他问计，董昭定会竭尽全力的。”

荀彧默默无语——他一直不喜欢这个董昭，当着朝廷的官，吃着张杨的粮，却还在为曹操办事。孔子有云，非其鬼而祀之，谓之谄！

【董昭密谋】

王必领了曹操之命，不敢携带从人，怀揣着表章单人独骑混过成皋关。经过洛阳的废墟一路向西，不到七天就赶到了天子暂时栖身的安邑，目睹的一切甚是触目惊心。

安邑不过一处小县，也被西凉军劫掠过，到处是残垣断壁。附近的百姓早已逃亡殆尽，田野荒废无收，只有落难君臣在这里艰苦度日。

因为县寺残败不堪，皇帝刘协只能带着皇后伏氏、贵人董氏栖身在一座荒芜的宅院。皇帝召会文武的时候只能坐在空旷的院子里，好奇的兵丁就扒在墙头上嬉笑张望，一点儿体统都没有。

皇帝还算是有地方住，可相随而至的西京大臣们就惨了，根本寻不到遮风避雨的房子，只好带着家眷屈居于帐篷之中，就像是一群难民。因为粮食不足，凡公卿以下官员必须自谋吃食，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自己动手挖野菜、摘野果。有些年迈老吏哪吃过这样的苦，不是活活饿死了，就是被倒塌的残垣砸死。更要命的是，几路参与救驾的兵马粮草也不富裕，也得自谋果腹之法。这帮人有白波贼、西凉旧部还有匈奴人，本就是强盗脾性，这会儿有粮食就是有命，当兵的可不管什么官员不官员，只要有人敢跟他们抢吃的，当即乱刀砍死。就这样，尚书以下许多官员都命丧军兵之手。

即便情况这么艰难，但大部分官员以及皇帝还是感到很庆幸，因为在安邑吃苦，总比留在李傕、郭汜手里强。自长安二次陷落以来，李郭所作所为简直不如畜生。先是西凉马腾、韩遂来袭，李郭与之火并多日，然后又是他们内部闹矛盾，李傕杀樊稠，郭汜又攻李傕。

李傕一气之下劫持皇帝，郭汜不甘示弱扣留公卿，两人争强斗势屡屡在长安城内外交兵，弓箭甚至射到了皇帝的乘舆上，一代名将朱儁从中调解无效，竟被活活气死了。多亏太尉杨彪、太仆韩融、侍中杨琦以及光禄大夫贾诩明里暗里的策划，皇帝终于侥幸从这两个土匪掌中溜出，率领官员仓皇东逃。

道路艰难缺兵少食，李郭的兵马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全依仗董卓旧将杨定、董承、杨奉竭力抵挡。即便如此，护驾军还是屡战屡败，卫尉士孙瑞、大长秋苗祀、光禄勋邓泉、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侍中朱展、步兵校尉魏杰、射声校尉沮儁等一干忠义之臣纷纷战殁，就连最开始忠心保驾的后将军杨定也畏于形势抛下皇帝叛逃。

被逼无奈之下，皇帝刘协只能征召白波军首领韩暹、李乐、胡才以及流亡的匈奴左贤王去卑率部救驾，勉强逶迤至陕县，凭借一只小舟渡过大河，圣驾乘着一辆牛车逃到安邑落脚，继而得到河内太守张杨的帮助，这才摆脱了李郭的追赶。

这一路上各路救驾人马也渐渐产生矛盾，白波部与董卓旧部争执不休，韩暹、董承几乎交恶。皇帝与群臣商议，只有将他们厚加封赏以安其心，遂封张杨为大司马、韩暹为大将军、杨奉为车骑将军、董承为卫将军，把三公以上的开府之职封了个遍，这才避免内斗。

王必在残垣断壁之间游移着，眼见四下里都是面黄肌瘦的官吏，一个个深服破烂打着补丁，玉带雕饰都被军兵抢走了，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干脆就用笏板挖野菜，简直成了一群乞丐。而城池废墟之间，到处是帐篷，有大有小形形色色，军兵几乎与官员杂居一处，腐霉的气味到处弥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样的情势下，表章往哪里递，又到哪里去寻董昭等人呢？王必脑子还算灵便，立刻想到去皇帝暂栖的院落等候，必定有官员进出来往，说不定就能遇到董昭等人。他也不晓得“行宫”在哪里，鼻子底下有嘴，三问两问总算寻到了去处。

这座凄惨的“行宫”院落倒是不小，但是外墙已经破败，大门都没了，有不少地方是用破木头堵上的。在打满补丁的“宫墙”周围，还把守着不少军兵。可笑的是这帮人绝没有南北二军五营七署的气派，分明是一群杂牌军。有的穿铠甲，有的穿棉袍，有的穿青布衣，还有的身披狐裘，一望便知非是汉人。这帮兵丁分属各个派系，都怕别人独占了皇上，所以杂处在一起，谁也别想独揽禁卫之权。因为没有统一的管辖，兵粮又时而不济，一个个满脸懈怠，用心站岗的是少数，大部分都把兵刃一撇、倚着断壁打盹，还有的扒着墙头往里张望。

王必见这帮人非是善类，便不敢过去惹麻烦，索性冲着大门寻了棵枯树一靠，远远观望动静，仔细关注往来进出的人。

如此耗了半个多时辰，忽然闻听里面高喊“散朝！”紧接着杂乱的人群渐渐出现在大门口。这些走出来的人哪里还像朝廷的股肱重臣？朝廷官员什么时节穿什么样式的朝服是有明确规定的，可是现在春夏秋冬什么颜色的朝服都有，有的补丁摞补丁，有的下摆碎成了布条子，有的脏得瞧不出原色。所有官员皆面有菜色、胡子散乱，出了院子也不寒暄言语，耷拉着脑袋各自思量下一顿饭的着落。还有几位老臣是被军兵搀扶出来的，灰白的胡须颤颤巍巍，走一步一打晃。

王必抻着脖子瞪着眼寻找熟悉的面孔，但无论瞧谁都跟叫花子一般，熟人没找着，眼睛都看花了。有心过去询问，又怕问错了人耽误大事，正在慌乱之际，却见董昭溜溜达达走了出来。

并不是王必的眼神好，而是董昭太引人注目了。别人都是衣衫褴褛，唯有他穿戴整齐。一身青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披着黑绶，手持一只短小的牙笏，足蹬厚底云履。其实这不过是六百石散秩议郎的服色，在朝中低微得很，但如今混在落魄大臣里，却不亚于鹤立鸡群。

董昭年纪有四十岁左右，一张白皙雍容的胖脸，丝毫不像挨饿的样子。他虽五官端正却毫无特点貌不出众，唯有上唇的胡须郁郁葱葱，就像是笔直的“一”字，颔下的胡须也黝黑浓密，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精心修饰过。这会儿他正气不长出目不斜视，双手捧着笏板，规规矩矩垂着眼皮缓步而行，就好像不是身处破败院落，而是从巍峨的玉堂殿踏着玉阶下来一样。途经之处，守卫的兵丁纷纷点头哈腰，似乎都知道他是从张杨处来的，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眼见他慢吞吞走出人群，已经离兵丁很远了，王必这才迎上去，作揖道：“董大人，您近来可好啊？”

董昭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随即又垂下去，低声道：“是你啊，怎么又跑到安邑来了？”

“奉我家使君之命，前来送谢恩之表。”

“哦。”董昭随口答应。

“另外，有一事相求……”王必瞧瞧四下无人，凑前一步把声音压得更低，“董承串通袁术踞险守关，不让我家使君的兵马西进迎驾。大人有没有办法打通关节，放我们兵马入关呢？”

董昭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缓缓道：“你跟我走，有什么话回到我那里再说吧。”

“诺。”王必答应一声，不即不离地跟在董昭身边。眼瞧着他不紧不慢迈着四方步，王必暗暗思量这个人的履历：董昭字公仁，生于济阴定陶，因为是兖州人士，所以对控制兖州的曹操特别青睐。他出仕其实很早，还在黄巾平定之初，先朝名臣贾琮任冀州刺史时，他就已经担任瘿陶县长了，那时以清廉著称。后来天下大乱，他投靠袁绍，担任钜鹿太守。黑山军趁着袁绍与公孙瓒交战的时机打破邺城，杀死魏郡太守栗成，袁绍戡平后就让董昭接任了魏郡太守。那魏郡是袁绍的根本所在，能把这样重要的职位交给董昭，足见对他的器重。但就是这么融洽的关系，却突然出现了裂痕。董昭的弟弟董访在张邈帐下效力，因为吕布的事情袁绍与张邈闹出分歧，两家渐渐为仇作对，董昭颇感不安，每每想起袁绍处死昔日心腹刘勳、张导之事便觉不寒而栗。他向袁绍编了一个瞎话，说是替袁绍去西京拜谒天子，却转身投靠了河内太守张杨。

张杨其人不怎么成气候，既无文韬也乏武略，为人却很厚道，颇有容人之量，董昭便将就着在他帐下混日子。直到王必奉曹操之命往西京上表，半路被张杨扣留。董昭虽未与曹操见过面，却极力为其美言，不但使王必顺利通过，而且使张杨与曹操互派使者结成盟友。再后来天子摆脱追兵到达安邑，董昭又代表张杨前去拜谒，被任命为议郎。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有三重身份，既是正牌子的朝廷大臣，又是张杨的属下，进而还是曹操在朝中的代表。这三重身份完全是董昭自己营造出来的，可谓狡兔三窟，有不同的出路可以选择。董昭绝对是一个聪明人，官场上历练十余载，自然晓得该走哪条路。不过他心细如发，事情自然会做，但是话还是尽量少说为妙。

求人办事总得客气客气，王必见他始终不言不语，只得没话找话道：“董大人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是不是苦了点儿？”

“还凑合吧，领到一处帐篷，权作休沐之所。”

这叫什么休沐之所，到了这步田地还一嘴文词儿呢！王必想笑又不敢笑，接着问：“粮食可还有？”

董昭点点头：“临行之际张杨给了我不少粮食，全叫我分给其他大臣了，现在跟大伙一样吃野菜羹。”

王必瞧了瞧董昭丰腴的面庞，这哪里像靠野菜果腹之人呢！董昭根本没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信：“你不信？不瞒你说，就是有珍馐美味我也不吃，本人食素二十年矣。”

“啊？！”王必吃了一惊，“二十年……都吃素吗？”

“你不通养生之法啊。”董昭边说话，边不紧不慢往前走，“把蔬笋野菜炖成烂烂的羹，这比什么都好。”

王必是穷当兵的出身，喜欢喝酒吃肉的，一想到那绿油油的东西便觉得恶心。

董昭似乎是寻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话题，打开了话匣子：“我早年曾见过南阳张仲景，与他探讨过延年健体之道。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五脏元真通畅，便不会生病。清淡、少食、食素、食热皆是大有裨益的……清淡者，利克化助肾水；少食不伤脾胃；食素抑胃肝之火。至于食热嘛，自燧人氏为烹，世人无需克化寒食，这可是长生延寿之道。不信你也试试，取五谷杂粮与野菜合炖为羹实在胜于神农氏良药。”他说着说着笑了，谨慎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虽说大丈夫当勤于文武建立功业，但体质乃万事之根本，不可不慎啊！”

王必可没心思听他畅谈养生之道，但又不好打断，只给他个耳朵，低头跟着往前走。董昭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的，好半天才带着王必回到他的“休沐之所”。虽然是托了张杨的人情来的，但他也只是住在一个狭小的帐篷里，一张床榻、一张几案、两支杌凳，外加一箱子书简笔墨，这就算是全部家当了，另有一个老仆照顾起居。

董昭一进帐就把老仆打发出去了，谨慎地放下帐帘，亲自搬过杌凳，让王必坐下。王必来了半晌，一点儿正经事还未商量呢，哪里有心思坐：“董大人，您不必客气了，咱们还是谈谈打通道路之事吧，您可有什么办法？”

“不忙不忙！我给你倒水喝。”董昭说着拿过两只粗碗，又抱过一只坛子，一边倒水一边说，“这可不是普通的水，乃是半夏、厚朴浸泡过的，合张仲景之方，可以健脾胃防疾病。”

王必强忍着性子，瞧他慢慢悠悠把水倒完，才央求道：“大人，我一路而来着实不易，还请您多多帮忙啊。”

董昭没答话，稳稳落座，喝了口水才道：“曹兖州之表文何在，可否容我一观？”

王必略一犹豫，还是笑呵呵道：“这有何不可？若非您前番相助，我家大人也不可能受封兖州牧啊！”说着从怀里掏出表章交给他。董昭小心翼翼褪下锦套，展开竹简观看：

〖入司兵校，出总符任。臣以累叶受恩，膺荷洪施，不敢顾命。是以将戈帅甲，顺天行诛。虽戮夷覆亡不暇，臣愧以兴隆之秩，功无所执，以伪假实，条不胜华。窃感讥请，盖以惟谷。〗

“妙哉！妙哉！”董昭捻着胡须连连点头，“此表文字虽不长，措辞却周到至极。一者，表明心志不忘皇恩；其次，阐述征伐顺天应人；再次，谦逊得体不显傲慢……曹孟德果真不凡，不但精通兵法善于征战，撰写文章也是一流啊！”他看罢赞叹不已，却不忙着卷起表章，顺手摊在桌案之上。

王必可不想听他这些废话，急急渴渴催问道：“董大人，表章您也看了，究竟如何处置，您倒是说句话啊！”

“你忙什么啊？”董昭都懒得看他一眼，兀自盯着那份表章，用右手手指在左掌中比比划划。

王必也拿他没主意了，干脆坐在一边看着他。好半天董昭才比划完，不紧不慢坐下来，端起碗来咂摸一口水才道：“打通河南道路之事并不急于一时。如今几家势力明争暗斗，若不能将他们稳住，即便曹使君兵进成皋也不能总揽朝政。”

王必的心凉了半截，等了这慢性子半天，就得来这么一句话，连连摇头：“董大人啊，我知道您很为难，但此事就没有回旋余地吗？”

“你别忙啊……今护驾之众大致可分为五派，咱们需要权衡利弊而行。”董昭晃悠着手中的水，娓娓道来，“首先就是张杨，他现在屯驻在野王县，正忙着派人修缮洛阳皇宫。不过他似乎无意跻身朝堂，仅仅是救时而已，况且已经与曹使君和睦，纵然不会帮忙，也不至于给曹使君添乱。再有匈奴右贤王去卑，他到此间一是为汉廷出力，二也是因为部族内乱流亡于外，所以匈奴一派也不算什么问题。”

说到这儿他忽然抬起头来，话锋一转，“麻烦的是后面两派。第三派是白波贼韩暹，如今他的兵马最多，因保驾之功受封大将军，兼领司隶校尉，他不但参与朝政，而且在河东还驻扎着其同党李乐、胡才。这第四派是董卓旧将董承，此人自称是永乐太后的族侄，莫看他兵马不多，却颇得当今天子圣眷，与国丈伏完关系甚好，皇上亲口叫他舅舅，还纳了他女儿为贵人。这两派现在颇有实权，无论如何都是反对曹使君来分肉吃的，不过好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也最大。”

王必已经没耐心了，悻悻道：“说了半天，还是没人能帮我们使君一把了吗？”

“非也非也。能帮忙的我看就是最后一派——杨奉！”董昭把水喝干，空碗往桌上一撂，“杨奉这个人有双重身份，他早年也是白波帅，后来归附董卓为将，与这两派都有些关系，但哪一边也没拿他当自己人，所以只好自立山头喽。论实力他不及韩暹，论圣眷他比不上董承，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寻找外援，曹使君不妨暂时与杨奉联合，牵制另外两派。”

“这叫什么主意，岂不是为别人做嫁衣？”王必白了他一眼。

“现在这个时候帮别人就是帮自己，多拉拢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张杨、去卑已经不成问题了，再拉拢一个杨奉，就可以专心对付董承、韩暹。只要他们之间出现一个公敌，事情就妥了。”

王必似乎明白一点儿：“您的意思是……”

董昭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先拉拢到杨奉，再把董承、韩暹这两派的任意一支争取过来，曹兖州就可以作为四派势力的盟友领兵进驻河南。名义上是替他们对付公敌，实际上只要一入河南，凭曹兖州之才智，用不了什么力气，就可以把他们全收拾掉。你放心吧，时间够用的。安邑小县不是藏龙之所，过些日子圣驾必定要回转洛阳，这一路上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变故来，叫曹兖州静候时机好了。”

“成！”王必一拍大腿，“我将表章上交之后速速回转，将此事禀报我家使君，请他尽快与杨奉沟通。”

董昭摇摇头：“此事宜早不宜晚，你这一去一返太耽误时间。还不如马上前往梁县拜谒杨奉，表明结盟之意，先斩后奏把这件事趁早办成了呢！”

“瞧您说的，这么大的事我岂能擅自做主？再说没有使君的文书，他杨奉能信我的话吗？”

董昭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白皙丰腴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王主簿，你是不是不敢去啊？”

王必一向是吃葱吃蒜不吃姜，最怕别人瞧不起，眉毛一挑：“大人如此小觑我王必吗？我披荆斩棘独往西京都不怕，见一趟杨奉算得了什么？只是没有我家使君的书信表记，我去也是白去啊！”

董昭冷笑一声：“现在若有一卷曹兖州的书信呢？”

“那我就敢去！”

“此话当真？”

“当真！”王必有点儿挂火。

董昭捋捋胡须：“那我替曹使君写一卷书信给杨奉，你看如何？”

“你是说……伪造？！”

说写就写，董昭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又扫了一眼曹操的表章就挥笔写起来。王必只见他下笔有力字迹刚劲，与曹操的笔体一般无二，看得冷汗都下来了。更可贵的是，董昭早已打好了腹稿，文不加点下笔如飞，语句通顺入情入理，不多时一卷伪造的书信就写成了。接着他忽然站起身来，似乎把全身力道都用在腕子上，笔走龙蛇般留了一个“兖州牧曹操”的落款。

“可惜没有印……不过书信不加印更能显出谦卑之意。”董昭说罢，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这才对王必道，“喏，你看行不行？”

王必都没敢拿起来看，撅着屁股歪着脑袋读道：

〖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翼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兄猾夏，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能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

通读完毕王必已经汗流浃背，把这封信与表章仔细对比，不但字体笔画难辨真假，就连语句措辞都颇有曹操的风格：“董大人，这封信足可以假乱真。您好……好厉害啊！”

“王主簿，既然有了书信，你就辛苦一趟吧，这可全是为了曹兖州好啊。”

“我去！”王必擦了擦汗，“没想到您还有这本事。”

“这算不了什么，伪造文书的事我干了不止一回两回了。”董昭搓了搓手，信口道，“当年袁绍任我为钜鹿太守，郡中孝廉孙伉等人意欲叛迎公孙瓒，我就伪造袁绍的公文把他们斩首了。”

王必忽觉毛骨悚然：读书人可不简单，只要动动笔杆，就可以把人命玩弄于股掌之上！

董昭低头又瞅瞅自己伪造的书信，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似乎还有些细微之处不甚满意，遗憾地喃喃道：“曹孟德笔迹苍劲有力霸气十足，这也是字如其人。吾能得其形，却不能尽得其神……”

“我看这已经够了，蒙骗杨奉那等粗人足矣！”王必说着就要卷起竹简。

“忙什么！让墨迹彻底干透了。”董昭厉声制止道。

“诺，听您的。”王必彻底服了，赶忙撒开手，“是不是所有人的笔迹您都能临摹几笔呢？”

董昭在帐中来回踱着步子：“非也、非也，天下有三家笔迹，我董某学不来。”

王必见差事有了着落，便不再着急了，缓缓坐下喝着水投其所好问道：“哪三家呢？”

“头一位就是先朝名将张奂和他的儿子张芝、张昶，他们父子的草书不亚于先朝孝章皇帝，恢弘流畅堪称一绝，我亲眼见过。连下笔之处都找不到。”董昭摇着头，似乎心有不甘，“再有就是师宜官、梁鹄这对师徒。正篆写到他们那个境地已经是登峰造极了，好到极致的东西往往看不出特点，越是没特点越不好学。”

越是没特点越不好学，王必听这话倒像是至理名言，也来了兴趣：“您方才说三家，还有谁？”

董昭却笑了：“再有你就知道了，尚书仆射钟繇。钟元常的字自成一体，幽深无际古雅有余，我几度临摹，可就是学不像。”

一听到钟繇，王必又想起了正事：“董大人，此番我家使君之事，是不是还要请钟繇、刘邈、丁冲几位大人参详参详？”这几个人都曾为曹操联络西京出过力。

原以为董昭一定会赞同，哪知他连连摇头：“我看不必了，大家要是都上疏美言，暴露的就太多了。现在多少双眼睛互相盯着，决不能让董承、韩暹觉察出曹使君在朝中有势力。”还有一层意思不能点破，董昭可不想有别人同他一起在曹操面前分享功劳。

王必没考虑那么多：“说的也是，还是得藏一藏锋芒……这墨迹已经干了吧？”他生怕有人进来，想要将它卷起来。哪知董昭忽然拦住他，抓起墨迹方干的竹简往地上一扔，又踏上一足，用力搓了几下。

王必看傻了：“好不容易写出来，您这是干什么呀？”

董昭俯身将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浮土，见竹简已经有了斑斑划痕，才满意地卷起来，又扭身在桌案上择出一个最破的绢套将竹简裹好交到王必手里：“此番到安邑，有人注意到你吗？仔细想想！”

“没有……绝对没有！”

“很好。”董昭打量他一阵，缓缓道，“上表之事就交给我吧，你不必操心了……现在我要你在地上打几个滚。”

“什么？！”王必以为他玩笑，但瞧他满面严肃又不像说笑。

“给杨奉的信我故意做旧，你也得装得狼狈一点儿。”董昭捋捋胡须，“一来是让杨奉看看你道路劳苦，更显出曹使君的诚意。二来你也可编几句瞎话，说不单是董承，连韩暹也阻拦你前行，蓄意破坏他和你家使君的联合，给他们之间再制造点儿矛盾。”

“说这样的谎话，杨奉一问韩暹不就戳穿了吗？”

“你放心吧！”董昭冷笑一声，“话由着你说，他敢去问吗？即便敢问，韩暹能说实话吗？即便韩暹说实话，杨奉他又肯信吗？都互相提防着呢！”

“您真高！”王必连伸大拇指，这会儿真是心悦诚服了。

“你还不明了目前的形势，我打个比方说吧。当今皇上好比是一只金碗，李傕、郭汜好比两个无知小儿，杨奉、韩暹、董承等人就好比是一群市井之徒，而曹兖州就是一个正经的官人。现在有两个无知小儿手托金碗行走在闹市之上，只知其贵而不知其所以贵，结果引来一群市井无赖抢夺。这帮人越凑越多，你争我夺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从路边溜溜达达走过来一个官人，把金碗一没收，这帮无赖全部下大牢！然后……”董昭说着把手一挥，做了个斩首的姿势。

“哈哈哈……这个比喻倒是恰当。”王必仰天大笑。

“不怕他们人多势众，人越多越好。莫说五派，十派二十派才好呢！这些人都是跳梁小丑，根本没资格跟曹兖州斗，真正最难抵挡的对手是……”

“是谁？”王必关切地问。

真正的对手不是别人，就是当今天子。这个十六岁的小皇帝与以往的懦弱之主有天壤之别。刘协自幼无父无母，没有宦官伺候，生于忧患之中，吃过苦、挨过饿、遭过难、见过仗，有着非凡的智慧与魅力，把一干西京老臣紧紧拉拢到自己身边，而且颇知民间疾苦。

这样一个皇帝，做过董卓的傀儡、李傕的傀儡，怎么甘心再让曹操凌驾于他头上呢？他才十六岁，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董昭心里似明镜一般，却不好对王必直言，只是摇了摇头，苦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难办的事还在后面，叫曹使君作好心理准备吧！”

“哦。”王必不明就里，便随口答应了一声。不过他对董昭其人却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绝不是传统的士大夫，他擅长耍阴谋诡计，而且连曹操的面都没见过就敢替人家谋私利，看似慢慢吞吞却敢于弄险，在仕途上的野心远远多于对大汉朝的忠心。胸有城府之深，暗藏山川之险，就是指董昭这种人吧！

第二章 从黄巾军手中抢回豫州

【巧遇虎痴】

随着曹操大军南下推移，豫州黄巾望风披靡。曹仁、于禁、乐进三路人马势不可当，许多城池倒戈投降，唯独剩下刘辟还在顽抗。而袁术似乎根本没打算来救援豫州，只顾忙着跟刘备争夺徐州，搞得他的部下袁嗣一仗没打完就投降了曹操。在这种情势下，刘辟孤立无援，始终被曹操主力追袭，最终只有逃窜到他起事的老巢——新蔡县葛陂。

葛陂乃豫州黄巾根基所在，这座大湖上承鲖水①、东通淮河，方圆达三十里，四围坡地起伏险要。而就在湖中央的岛上，储存着自大半个豫州搜刮来的大量粮食，足以供给守军吃一两年，并且连他们的家属也居住此处。黄巾军为了保护这个地方，沿湖岸结营垒，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守备兵力超过万人。

『①鲖水，在今安徽省临泉县。』

曹操一至此地便觉头疼，这里要是逐个营垒地硬攻下去，得死伤多少人啊？而且黄巾军掌握船只，粮草随时能够自岛上补给，可自己这一边得从颍川运粮，长此以往耗下去，先断粮的必定是自己。但如不拿下这个地方，以后刘辟还会反扑，豫州黄巾的祸根永远铲除不掉。曹操只能暂时扎下大营，不敢轻易挑战，等曹仁、于禁、乐进三路人马汇齐再作商议。

此时此刻中军帐里格外寂静，没有人率先发言。夏侯渊、曹洪不见了平日的骁勇傲气，荀彧、程昱的神机妙算这会儿也使不出来了，就连爱说爱笑的卞秉也不打趣了。眼看仗打到这种僵持的地步，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而曹操的忧虑比别人更多几分。这次出兵他可是连家小都带出来了，后营中环氏、秦氏两位夫人有孕，尤其是秦氏，都有些出怀了，再这样耗下去，难道要把孩子生到军营中？另一方面，王必自去安邑递表章已一月有余，到现在还不回来，莫非朝廷又出了什么变故？还有，梁王子刘服自归附以来，并不肯尽心相助，吃粮却不做事，他到底有什么居心？这些愁事攥到一起，使曹操越发闹心。

就这样静了许久，薛悌忽然打破了沉默：“使君，大军至此既然进不能取，咱们不如回转兖州吧。”

曹操暗自打了个寒战，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提起这件事。这些兖州籍的人一旦提出回军的建议，如果不答应，不满情绪马上就会蔓延开，他转移至豫州的计划也会随之失败。曹操想劈头盖脸把薛悌驳回去，但是又一想，堵住他一人之口又有何用，军兵里有一半是兖州人，大家的嘴都能堵住吗？想至此，曹操婉言劝道：“孝威，退军之议还是不妥……若不拿下葛陂这个据点，袁术必定还会煽动这些黄巾余寇作乱的。他虽不来攻我，仅以流寇扰我也足以为患了。”

“使君想左了。”薛悌笑道：“其实您无需求全责备。只要维持陈留西去之路，开成皋之阻，迎驾至兖州又有何难啊？袁术远在寿春，即便有意劫驾也是鞭长莫及。”

曹操默不作声，苦笑一阵：薛悌啊薛悌，你哪儿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呀！我根本不打算把圣驾迎到兖州，那离袁绍太近了。咱与他实力相差悬殊，万一袁绍过河跟我抢天子，咱哪里抵挡得了？

大伙见曹操不说话，随即低声议论起来，几个兖州人马上对薛悌的言论表示赞同。荀彧可心知肚明，见这等情形，赶紧开口为曹操解围：“诸位少安毋躁，且听我一言。”他处事稳重，在曹营最有威望，一说话大家马上安静下来，“大军远道追袭至此，恰如十年铸剑，不可因一时之难而弃磨砺之功。倘现在回转，非但贼根未除，只恐何仪、何曼之众旋而复叛。况兖州自蝗旱之害、陈宫之叛，民生凋敝粮秣不收，非数载不能复原。而葛陂之贼广有囤积，若能克敌制胜可以尽收其粮，那时我军便可补给无忧矣！”

听荀彧这么一说，不少人都点了头，唯有薛悌还不大信服，喃喃道：“强取葛陂只恐得不偿失，举大兵而为小用，未免偏激了。”

其实薛悌说得没错，若是以兖州为中心而论，曹操此举确实是举大兵而为小用；可若是一切设想皆以豫州为中心，那平灭黄巾的意义就不同了。只不过现在没到时候，曹操的这层窗纱还不能捅破，只能哄着这些兖州派的人。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嬉笑声，似乎是两个年轻人在玩笑，这可与帐中严肃沉闷的气氛颇不协调。曹操听出是曹昂的声音，霎时火往上撞，把对薛悌的火气都撒到儿子身上了，冲着外面厉声嚷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在中军帐外聒噪？”

此言一出立刻就安静了，曹昂与曹德之子曹安民迈步低头进帐，二人还未来得及躬身行礼，曹操便吼道：“出去！报门而入！”

军中规矩，凡将领告见必由中军侍卫通报，亲信将领则可以直接入内，唯有罪将和俘虏才自报身份。曹操命子侄报门而入，明显是要惩罚他们。二小不敢违拗，只得耷拉着脑袋转身出去，在大帐口趋身抱拳、自保名姓。

“末将曹昂告见！”

曹昂是高声喊完了，曹安民却半天不出声，憋了好半天才扯着嗓门道：“小侄曹安民告见！”

军营里怎么出来小侄啦？诸人想笑不敢笑，咬着后槽牙看着帐顶忍耐。曹操越听越别扭，但这也没办法，曹安民并无军职，是随家眷来的，报门也只能报这个。

“进来！”

二小这才进帐，但瞧此等情形不敢作揖行礼，很自觉地跪倒在地。曹昂身披铠甲怀抱兜鍪，曹安民则穿着布衣头戴皮弁。

曹操一拍帅案：“军中要地岂容喧哗，拉出去各打二十鞭子。”

诸人怎能不劝，但还没开口就叫曹操堵回去了：“谁也不准求情，我今天要整饬军纪！”

毕竟二小是近亲，说拉出去打，哪个兵丁敢得罪？谁也不上前，就连典韦都装作没听见。曹昂是个厚道的，不愿叫别人为难，便要起身出去领刑。曹安民却忽然开口道：“小侄有下情回禀。”

曹操白了他一眼：“说！”

“小侄本不是军中之人，军法管我不着。”他一扬脸，笑眯眯看着伯父。

曹操心里有气，本来他也没想治罪曹安民，毕竟曹德只有这一条根，打了对不起死去的弟弟。但是他爱面子，想等鞭子举起来时再赦回侄子，可曹安民这么一狡辩，倒把他的火勾起来了：“什么管不着？你既不是军中之人，就不应到中军帐来。”

“伯父，是您……”

“住口！军中没有伯父。”曹操又一拍帅案。

曹安民假模假式给自己来个嘴巴，改口道：“将军，我没想进帐，是您叫我报门进帐的。”

诸人一听他这样狡辩，更是忍俊不止。曹操一摆手：“我叫你进帐是因为你在外面喧闹，你在中军帐门口嬉笑也不行。”

哪知曹安民听罢越发高叫：“将军执法不公！”

曹操气大了：“胡说八道，哪里不公？”

曹安民道：“将军带家眷入营本身就是干犯军法，现在却要治我的罪，您说这公道不公道？”

“这……巧言令色……”这句话倒把曹操给噎住了，“我说侄儿啊，你……”

“军中没有侄儿。”曹安民打断道。

帐中之人哪儿还忍得住？夏侯渊第一个扑哧乐了出来，他一笑夏侯惇、曹仁、曹纯、任峻、卞秉这等近亲全跟着笑了。他们都笑了，外人也憋不住了，程昱、薛悌、满宠都是性情中人，大帐里顿时欢声一片，连素来稳重的荀彧都不禁莞尔。

曹操脑子都乱了，真拿他一点儿主意都没有，把手一扬：“滚滚滚！滚回后营，等散了帐我拿家法处置你！”

哪知曹安民还是跪着不起：“将军执法不公！”

曹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怎么又不公？”

“既然小侄家法处置，子修为什么要受军法？”曹安民说完这句话，大伙不禁连连点头：原来他是想帮曹昂摆脱罪名，这小子友爱兄弟倒也难得。

“他有军职在身。”曹操也豁出去了，索性不顾身份与他分辩。

“但他是您的儿子，我是您的侄子，您不能厚此薄彼。要是这样处置，小侄就该与子修一同挨鞭子。”

“好，那就一起打！”

曹安民把嘴一撇：“但是小侄本不是军中之人，军法管我不着。”

曹操兀自不觉：“既不是军中之人，就不应到中军帐来。”

“您叫我报门进帐的。”

“帐口也不准聒噪。”

“将军执法不公！”

“哈哈哈……”这次大伙是放声大笑了。曹安民兜个圈子，又把话绕回来了。众人一笑，曹操也明白过来了，这样争辩下去永远也辩不倒侄子，不禁也气乐了：“你小子哪儿学的这一套鬼把戏？”

曹安民也真够莽撞的，用手一指卞秉：“从小跟舅舅学的。”

曹操白了小舅子一眼，又拧着眉毛瞪着侄子：“胡闹！帐中不准随便乱指，也不准喊舅舅。”

“您既然问我，我能不答吗？”曹安民永远有理，“要是不答就犯军法了。”

“出去！”

“您还没赦子修呢。”

荀彧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口道：“将军啊，姑且看在他们兄弟孝悌和睦的份上饶恕了吧。”

胡闹了半天，曹操气早消了，指着曹安民鼻子道：“看在文若的面子上就算了……下次不许！”

二小道谢起身，曹昂这才敢说话：“启禀将军，非是我等无故喧闹，只因方才我与安民带兵探查敌营，发现一件离奇之事。”

“你怎么能带他去探查呢？”曹操颇为不满，这俩小子胆太大了。安民要是让敌人伤了，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弟。

“是我非要跟着去的。”曹安民赶紧替兄长遮掩。

曹操懒得跟这能说会道的侄子计较了：“你没有军职，以后不许了……刚才到底发现什么了？”

曹昂拱手道：“葛陂西边有一座忒大的营垒，地处冲要之处，四围磐石堆砌，颇为牢固，比其他的土垒大得多。我们以为是刘辟所在，便稍近些观看。哪知此处高立‘许’字大旗，另有乡勇打扮的人在垒上把守，每当黄巾贼经过，守垒之人以飞石投掷，似乎视之为敌。那里屯驻的必定不是黄巾贼。”

曹安民补充道：“这座石垒立于葛陂正西沿岸，方圆一里之内都没有其他营寨，这可是个机会啊！”

这席话可把所有人的精神都提起来了：若是黄巾另有敌人在此，便可以争取过来共同破贼，况且这座石垒地处冲要，若能借此在葛陂沿岸打开一个缺口，战局立时便可扭转。

“此言当真？”曹操手据帅案站了起来。

“军机大事，小侄哪敢欺瞒伯父？”曹安民又失口了。

曹操这会儿也不管军营里有没有伯父了，兴奋地绕出桌案：“子修、安民带路，点三百虎豹骑带我前去观看。”

“将军不可以身犯险。”荀彧赶紧提醒——昔年在寿张，曹操与鲍信轻骑巡查地形，突遇黄巾袭击，鲍信战死阵中。自此之后，大家一直尽量避免让曹操轻兵出营。

“不碍的！”曹操一摆手，“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贼人守备有余，攻战不足，此去料也无妨。”

曹安民又凑上前挤眉弄眼道：“小侄没有军职，不得相随。”

曹操一拍他脑门：“好小子，暂授你军中书佐之职。”

“谢将军！”曹安民一改懈怠之态，跪倒在地。

“别磨蹭了，速速领路。”曹操笑呵呵扫视众人，又嘱咐道，“我不在的时候大家紧守营帐，不可松懈。”

“诺。”众人起身领命。

曹操走到帐口，忽然又伸手唤过夏侯惇，耳语道：“你要好好提防刘服那小子。”

曹昂点的这三百虎豹骑可谓精中之精，盔明甲亮快马长枪，更有典韦全身披挂，保着曹操父子赶奔葛陂西面。虽然知道敌人坚守不出，但小心起见还是卷起旌旗朝南面远远绕了个大圈子。直到那个独特的营垒附近，才猛然转过去，所幸正有一处密林土坡，曹操便命令大伙隐于林间远远观望。

这座巨大的石垒方圆有半里多，正卡在葛陂西面的山坡上，周围一里以内并无其他黄巾土垒，整体是用磐石堆砌，有一扇栅栏门，外设拒马鹿角。虽然垒墙高度参差不齐，但最低处也有一丈五尺，这绝对是耗费不少人力才建起来的。石垒上端围着木头栅栏，有乡勇模样的人手握大刀把守，当中一杆锦绣的大旗，上写斗大“许”字。

曹操看得分明，似乎不是黄巾的营垒。刚要回头跟儿子说话，忽听一阵喧闹，打北面来了群黄巾贼，大约有四五十人，还推着一辆大车，正奔那座石垒而去。

“好像是运粮的。”曹安民插口道。

“若是给这座石垒运粮，那他们就是一伙的。”曹操泄气了。

“不会吧，刚才明明看见他们飞石打贼，怎么这会儿贼人反给他们送粮食呢？”曹安民低声嘀咕着。

只见那些黄巾兵来到石垒附近就不敢往前走了，可能真是害怕飞石投掷，有几个兵抬头向把守之人喊话。因为离得远，曹操他们也听不清楚，恍恍惚惚似是要叫什么人出来。喊了一会儿话，那些运粮的黄巾兵又都坐下了。

看了一阵子没动静，曹安民可绷不住了：“将军，他们坐下了。趁这机会抢他们粮，宰了这几个王八羔子。”

曹操瞥了侄子一眼：“这样的蝇头小利算什么？你没看见把守之人少了一个嘛，这必定是去通禀什么人了。”

叔侄正说话间，就听嘎啦啦一阵响，曹操闪目观瞧，险些惊下马来——但见石垒栅栏门大开，二十个乡勇手持棍棒雁翼式列开，当中走出个相貌狰狞的黑脸大汉！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瞧不出多大岁数，腰大十围，臂膀宽厚，大粗腿，穿一件玄色大袍，下面是兜裆绲裤，春风料峭的天气他竟敞着怀，露出一巴掌宽护心毛，黑黢黢的身子，肌肉一块一块，倒似磐石般结实。再往面上观，黑黝黝的一张宽额大脸，高挽牛心发篹，阔口咧腮，浓眉毛大鼻子，二目突出眶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压耳毫毛连鬓络腮，宛如一个遍体乌黑的怪物！

那人乍着膀子一出来，黄巾兵也吓坏了，全都手握钢刀站起来，你来我往与黑汉子说话。又过了一阵子，只见那黑汉子一招手，又有人自石垒里牵出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来。

“我明白了。”曹昂道，“贼人要拿粮食换那大汉的牛。”

正如他所料，黑汉子与黄巾兵说了半天话，似乎是在讨价还价。按理说，一头牛换一车粮食并不划算，因为一车粮有吃完的时候，但耕牛犁地可以有吃不完的粮。可现在兵荒马乱种不成地，耕牛困在营垒里就成废物了，一头牛宰了绝没有这一大车粮食供应的人多，天气转暖牛肉也不好存放，倒不如换成粮食。这也能看出，黑汉子的垒中恐怕没什么粮食了。

少时间他们已经谈妥了，牛赶到黄巾一边，连粮食带车都给了黑汉子，双方笑呵呵的，似乎还说了几句客气话。黄巾兵哄着牛便离开了，黑汉子也叫手下推粮车，眼看着粮食慢吞吞进了营门——令人惊愕的事情出现了！

黑汉子忽然放开脚步，独自追赶已经走远的黄巾兵。曹操等人全看愣了，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见那黑汉子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蹿到黄巾群中，左一推右一撞，七八个人立时倒地。他不取人性命，却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牛尾巴，矬身往肩膀上一搭，拽着牛就往回跑！

那头大牤牛看样子足有三四百斤，犯起性子来更是凶猛难当，到了黑汉子的手里竟然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了，生生被他拽得倒退。这牛本是哞哞低鸣的动物，这会儿也疼得嗷嗷高叫，声音传得老远，它大瞪着牛眼、甩着脑袋、四蹄乱刨，却被大汉拽得前身着地站不起来，生生让人家拖着往回跑。

前面还有牵牛的人呢！这会儿早吓傻了，连撒手都忘了，也被拽了个趔趄。绳子似乎缠在手上了，怎么也爬不起来，竟也如拖死狗般被拉了过去。黑汉子额头青筋迸露，连连大吼继续往回蹬，硬是拖着一头牤牛、一个活人奔回百余步，眼看就要到石垒门口了。黄巾兵可吓坏了，呆立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提刀追过去。但这四五十人谁也不敢靠近大汉一步，只虚晃着刀，走三步退两步地喝骂。黑汉子把牛拽了回去，转过脸来，瞪起铃铛般的大眼睛喝道：“不怕死的就过来啊！”这一嗓子仿佛打了个霹雷，吓得黄巾兵纷纷倒退，连林子里的曹操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家父子惊愕至极，隐在树木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听见大汉喊嚷，曹操才回过神来，与儿子对视了一眼——这是咱老家谯县的口音啊！再次抬头观看‘许’字大旗，曹操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会儿可热闹了，随着大汉那声吼叫，石垒里闪出一大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手里刀枪棍棒什么都有。那帮黄巾兵一见形势不妙，也顾不得牵牛的同伴，撒腿就逃，不少人连刀都扔了。牛没牵走，反倒白送人家一车粮食，还搭上一个兵，这笔买卖他们可赔大了！最可怜的是那个牵牛的，被拖了个半死，衣服也破了，满脸都是血，被那些乡勇绑了个结结实实押进营垒。

眼见黑汉子这伙人趋身捡那些兵器，曹操微然一笑，扭头对马旁的典韦道：“早听说过倒曳牤牛，今天可开眼了，真天下无双的力气。”

典韦耷拉着大胖脸：“哼！什么天下无双，我也有这本事啊！”

曹安民一听就来精神了：“典君，你敢不敢与他较量较量？”

“有何不敢？”典韦一努嘴，“大戟我可带着呢！”

“那你去啊！”曹安民想鼓动他过去。

“我与他无冤无仇比划什么？”

“试试谁力气大呗。”

“比这干什么？”典韦不屑一顾。

曹安民一揣手：“哦……你害怕了，不敢呀。”

“我敢去。”

“你就是不敢。”曹安民冲他轻蔑地挤挤眼，“不敢就算了吧！”

“我敢！”典韦见他轻视自己，顿时怒不可遏。

曹昂见安民故意挑唆，想要制止他胡闹。曹操却横鞭拦住，似乎纵容侄子这么激将。典韦本就缺心眼，曹安民的嘴比画眉都巧，三绕两绕就把典韦惹恼了，都顾不上曹操传令与否，从地上拔起那对八十斤的大铁戟，一猛子就冲出去了。

曹安民乐不可支：“快看热闹啊！这两个家伙膂力差不多，子修你猜谁赢？”

曹昂气大了：“你当这是闹着玩吗？这是玩命啊……”

曹操一点儿也不着急，笑道：“吾儿不必紧张，那汉子也是个莽夫，顶多单打独斗，不会群起伤人的。”

典韦甩开大脚往前跑，肉大深沉，加上一对八十斤的家伙，每迈一步就是一个大坑。眼瞅着那黑汉子就要回寨了，他一声断喝：“站住！你给我回来！”

他这嗓门也不小，把那一群人都给镇住了，众人扭头一瞧，连黑汉子都吓了一跳——见典韦身有九尺，比自己还高半头呢！身披铁甲，头戴缨盔，手拿一对出了号的大戟；一张说黄不黄说绿不绿的大脸蛋，大眼睛，狮子鼻，菱角口，整个脑袋跟个大冬瓜一样。手里那对家伙太扎眼，短戟见的多了，可没见戟杆这么粗，枝子这么大的。

“你、你……干什么？”黑汉子也懵住了。

“咱俩比比谁厉害！”

“我又不认识你！比什么？”黑汉子一看就知道他不是黄巾贼，但却搞不清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家伙。

“不认识也得比，你不就拉回一头牛嘛，算得了什么？有本事赢我这对戟。”典韦也真敢说，“不比就是他妈混账王八蛋！”

大伙一看——这是个疯子呀！各摆刀枪就要动手。那大汉拦住手下人，咯咯怪笑道：“比就比！以为我怕你了吗……给我拿家伙！”果如曹操所料，这也是个混人。

黑汉子一说拿家伙，俩棒小伙子扛出杆大铁枪来。那枪杆完全镔铁打造，足有鸭卵粗细，压得两人直打晃；枪头不是尖的，跟个大铲子似的，挂着黑缨子。曹操可识得这路东西，唤作虎头霸王矛，因为所需力气太大，传说自光武爷帐下云台大将姚期之后，便很少有人使用了。

那黑汉子伸手抓过大枪，双手一挺似乎毫不费力，嚷道：“白大个，你说怎么打？”

典韦哪管那么多，举起双戟就砸：“黑大个，你接着吧！”

耳轮中就听哐的一声，双戟已经砸到了大枪上，把黑汉子震得倒退好几步，若身后无人挡着他就躺下了。

“好厉害呀……”黑大个稳住身形，跟着一拧枪杆，“瞧我的吧，看枪！”这路打法真新鲜，没动手先告诉人家看枪。

说是看枪他可并不刺，而是向前两步蹦起来举枪来砸。原来这位是项羽那一路的本事，霸王摔枪式，硬砍实凿地来！典韦见状赶紧举戟招架。耳轮边又是一声巨响，枪是架住了，可典韦站立不稳，一条腿跪在了地上。他有一身重铠，在步下本有些吃亏，索性扔了左手戟，就拿着一支跟黑汉子斗。

那边你摔一枪，这边我砸一戟，两个人的膂力旗鼓相当，斗了个平分秋色。连林子里面带林子外面的人全看傻了，刚开始还张着嘴瞅着，后来就忍不住笑了——这不是打仗，这是打铁啊！

两个人乒乒乓乓打了二十多个来回，最后都累了，耷拉着手里的家伙嘘嘘直喘，两对大眼珠子兀自互相瞪着。忽闻马挂銮铃之声，曹操一马当先趟入阵中，手指大汉高叫：“君可是沛国谯县许褚许仲康吗！”

“啊？！”黑汉子一愣，缓了口气，“你怎知我名姓？听口音……你也是谯县人吗？”

“哈哈哈……”曹操大喜，连忙拱手道，“许壮士，吾乃乡人曹孟德，现居兖州牧之职，特来领兵平乱。”

哐啷一声，许褚的铁枪落地。他呆立了一阵，突然仰面号哭起来。就在他身后，那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也已经哭成一片……

【平定豫州】

许褚，字仲康，生于沛国谯县，乃是曹操乡人。他少时就以膂力著称，行侠仗义好打不平，也算得地方上的一个人物。只因许家不是士族，与曹家的地位相差甚远，而且许褚比曹操小了十岁，所以他与曹操互相闻名却从未见过面。

初平之际天下大乱，西凉军劫掠豫州，许褚便带着千余名沛国乡人流落到汝南，在葛陂沿岸修筑石垒，借以躲避战乱。后来西凉军退入关内，豫州黄巾又起，浩浩荡荡开赴葛陂旧地屯驻。因人数相差悬殊，许褚只能放任他们修筑土垒规划农田。黄巾军若是攻垒，许褚便带人反击。他凶悍过人，所率又尽是谯县的勇士，就形成了长久僵持的局面。

许褚带乡人守着这座石垒，与黄巾打了又合、合了再打，屈指算来已经有三年多了。因为音讯不通，外面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眼看粮食就快吃完了，许褚都不敢奢望有人来救他们了。今天得知曹操来平乱，怎能不哭？

曹昂与曹安民也过来了，见这里一片惨然，正不得要领。曹操却立时间明白过来，扭头道：“你们俩带兵马回营。”

“将军您……”

“我到许仲康寨中商议破敌之策，军中事务按老规矩办！”曹操不在军中时，夏侯惇担当临时统帅，这就是曹营的老规矩。

曹安民似乎不太放心：“伯父，非是孩儿信不过这位许义士，可若是黄巾贼突然包围此垒，那您……”

许褚一抹眼泪，气哼哼打断道：“那又怎么样？他们三年都攻不下来，今天一晚上就能破了？留神我给你一枪。”

曹安民一吐舌头，不敢言语了。典韦却悻悻道：“黑大个，我也信不过你，我得留下来保护将军。”

“若不放心就全都留下。”许褚一吹胡子。

曹操把手一摊：“少安毋躁，此处尚在黄巾斥候眼中，都留下难免暴露军机，我现在已经有破敌之策了。”

众人都安静下来，四下张望，果然有黄巾兵在远处若隐若现。

“仲康，有劳你把我擒回营寨。”曹操低声道。

“什么？！”

“做做样子给黄巾耳目看嘛，”他又回头嘱咐典韦，“你见他擒我，就在后面紧追，跟着追入营寨。”

“诺。”典韦虽然不太服气，可还是答应了。

“子修、安民，你们佯攻一阵马上撤退，回营叫元让放心守营，等候这边的消息。”

“诺。”二小也领了命。

曹操长出一口气，对许褚道：“来擒我吧，逼真一点儿。”

许褚道了一声“得罪！”紧接着故意大喊一声，轻舒猿臂，一手攥住曹操大腿，一手探向曹操腰间。他手指好似五把钢构，只这一抓一拉，已把曹操扛到了肩膀上。

“将军遭擒啦！”曹安民扯着嗓子就叫。

许褚扛着人就跑，典韦举着大戟在后面追。其他乡勇一拥而上，把曹昂兄弟的兵马挡住，两边假比划一通。只待三人进了寨门，那些乡勇也且战且退，曹家兄弟挥兵就追。直追到寨门口，守垒之人可不干了，他们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呢！看见有人攻垒，一阵飞石就打过去了，这次不仅逼真，确实是来真的，曹军险些被石块打得人仰马翻。曹昂兄弟就坡下驴，高嚷着“将军遭擒啦！快回营搬兵啊！”匆匆忙忙就撤退了。

曹操被许褚扛进石垒时身子都木了，虽然是假装擒获，可许褚的力道太大了。他小心翼翼把曹操放下，招呼身边的人跪倒在地，众人高呼：“草民拜见曹使君。”

曹操一听这声喊，心里更踏实了——都是乡音！

“快快请起，诸位乡亲们受苦了。”他将身边的人挨个扶起。

许褚起身亲自介绍，这营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谯县好几个家族的族长都在，有几位曹操看着还颇为眼熟。这些百姓或居石室、或居草房、或居帐篷，什么样的都有，而且有农夫也有读书人，甚至有官吏和三老，简直就是临时的谯县县城，父老乡亲们众星捧月般把曹操请向一座玄布大帐。

这大帐还真有点模样，外面纛旗高竖，帐口迎出来好几员“战将”，有穿盔甲的、有不穿盔甲的、还有光盔没甲的，一望便知是缴获来的。许褚一一引荐，其中有他兄长许定，还有段昭、任福、刘岱（后任为曹操幕府长史，与兖州刺史刘岱同名，非一人）、刘若等小将，大多是二十上下血气方刚。大伙被困的时间太长了，见到曹操格外激动，寒暄哭泣了好一阵子才进入正题。

“叫使君见笑了。”许褚凄然道，“也是我等无能，不能击退贼人，苦守三年眼看粮食都要吃光了。”

“你们只有一千余众，而且并非人人能战，坚守住已经很不简单了。”曹操拉住他的大手安慰道。

“将军方才说有破敌之策，不妨讲讲。”

“昔日我有一位同僚，乃西园下军校尉鲍鸿。他在中平年间就破过葛陂黄巾。”曹操娓娓道来，“当初他只有西园军两千，配合的郡兵也不过千余人，对手却有好几万。那时候黄巾也是沿湖下寨，粮草也是屯驻岛上。鲍鸿趁夜突袭，烧毁了黄巾军的船只，敌人粮食不能补给，顿时军心大乱，半日之工就被他全部击溃。”

“这位鲍将军真是个勇将！”许褚赞叹不已。

“勇将倒是不假，惜乎得胜还朝之日就被宦官蹇硕害死了……他还有三个弟弟，后来也全都为国捐躯了……”想起鲍家兄弟，曹操不禁伤感，叹口气继续道，“也就是因为前番的教训，这一回袁术煽动黄巾复归葛陂，他们便沿湖修建大量营垒，做了一个坚固的守势。现在刘辟之众不及当年，而我的兵马盛于鲍鸿。之所以不能得胜，就是因为他们凭险坚守，加之粮道稳固。刘辟想逼我撤军，日后再寻机会东山再起。”

“那今日之事又当如何应对？”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刘辟有多少条船吗？”

许褚喃喃道：“刘辟这小子滑头得很，为了防备有人夺粮，他只预备下二十条船，而且尽数停在岛那边，不运粮的时候根本不过来。”

“不出我所料。”曹操嘿嘿一笑，“仲康你派人告知刘辟，说曹操已被拿获，若是他肯运二十船的粮草来交换，你就把我献给他。”

“什么？！”许褚没弄明白。

曹操见他懵懂，解释道：“刘辟自颍川一直被我撵着，他都恨死我了，一定会用粮交换的。你与他约定明晚三更交换，然后叫他把船驳到你这寨子后面的岸边，到时候咱们突然袭击，抢他们的船，断他们的粮道！然后趁夜掩杀，葛陂之阵可破！”

“妙啊！”许褚等人听闻此计兴奋不已。就在这时候，有乡勇来报，有大队人马在石垒西边扎营，兵士过万气势汹汹，直指营垒。众人皆有些慌张，曹操笑道：“别忙，那是我的大军到了……典韦，你今夜偷偷过营，告诉他们计策，明夜三更一起动手。”

典韦摇摇头：“我得在这儿保护您，黑大个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许褚一扭头吩咐道，“段昭、任福，今夜你二人过营，省得这个胖子多心。”

曹操颇感好笑，这典韦、许褚倒像是一对人物，若是收在身边，似乎比之昔日的楼异、王必更胜一筹……

这个计策果然奏效，已有黄巾斥候目睹曹操“遭擒”之事，刘辟再得到许褚的消息便深信不疑。如果能杀掉曹操，兖州大军群龙无首，葛陂之危顿时可解。刘辟当即答应了条件，不过他也玩了个心眼，虽然备下二十只船，却用草囤包裹硫黄硝石，只在上面覆盖一层粮食。他打算借搬运为名，冲入石垒纵火，顺便把许褚这个纠缠三年的老对手也除掉。两边各怀心机各做准备，直到次日夜半三更。二十艘小船举着火把星星点点靠到葛陂西岸，刘辟早就骑着马带着五百兵丁等候在岸边了。没过多久，许褚也按照约定押着人出寨而来，身边仅有百名乡勇相随。

刘辟只在几次交锋中隐隐约约见过曹操，并不识其相貌，这会儿借着火把映照，只见许褚亲手抓着一个俘虏。那人已经剥去衣甲，被打得遍体鳞伤，脸上血糊糊的，还堵着嘴，倒是个子不高、短胡须、大眼睛……不过这真是曹操吗？

许褚咋呼着嗓子：“你们这帮贼人看好了，这就是曹操，快给我们粮食！”

刘辟甚是奸猾，惧怕许褚突然袭击，赶忙驳马掩到了兵丁身后。他有意把许褚连曹操都杀了，但又忌惮许褚之勇，脑子转了个弯儿，朗声道：“许义士，你既然把曹操押来。我就履行约定，派人把粮食送到你寨子里……但是你得带着曹操留在这里，待粮食运完才能离开。”他想一边以兵马围困许褚，一边赚开营垒，只要一进去就点燃硫黄硝石。

“不行！”许褚一摆手，“你们这帮人动手我不放心，得叫我的人自己去搬运！”他不等刘辟答复就吩咐手下上船去搬，每条船上都派了五个人。

刘辟差点儿笑出声来——这许褚是个笨蛋，手下要是都抱着粮囤，我下令截杀岂不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想至此，他没有吱声，手中紧紧握着剑柄，就等那些抱着东西的乡勇下船，便传令杀入。

哪知一片昏暗之中，忽然有个乡勇嚷道：“许大哥，这粮囤太沉了，我们搬不动呀！”

许褚破口大骂：“废物废物，不会俩人搬一个吗？”

那个人竟然还狡辩道：“动不动就骂我们是废物，难道就你许仲康有能耐吗？”

“他妈的！还敢跟我顶嘴，看我不宰了你。”许褚怒气大发，忽然嚷道，“刘辟，曹操先给你。等我收拾完那顶嘴的小子，再跟你算账。”黑灯瞎火的，刘辟直觉迎面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众黄巾一片惊呼，他们看清了——许褚把“曹操”扔过来了！刘辟根本没想到漫天飞活人，立时被“曹操”撞下马去，众黄巾赶紧围拢过来搀扶。

就在这个时候，耳轮中只闻一片惨叫，二十个管船的都被许褚的人砍翻在湖里。黄巾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见篙杆一阵乱捅，那些船全都离了岸。刘辟爬起身大喊道：“许褚！你要干什么？”

一片黑暗之中，只闻许褚的声音自湖面上传来：“姓刘的，你的运粮船归我喽！”

刘辟气得直跺脚，叫骂道：“姓许的你他妈给我回来，看我不荡平你的寨子！”

许褚似乎已经走远，声音借着水音飘来：“没工夫理你，我得去岛上烧你的粮食啦……”

刘辟吓得毛骨悚然，但是没有船只，现在想救都救不了。又有个军兵跑过来道：“禀报将军，曹操是假的……是前天牵牛遭擒的兄弟，刚才一摔还他妈断气了。”刘辟不愧是长年打游击的滑头，马上意识到许褚已经投靠曹操了。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湖面，少时间只要许褚一放火，这沿岸大大小小所有营垒就全乱了，局面将无法控制。想至此，他低声喃喃道：“葛陂完了……咱们快逃吧！”

“逃？！”亲兵一愣，“其他人怎么办？”

“顾不得他们啦，再不走全完了。咱们南下投靠袁术吧……”刘辟咬牙切齿，“曹孟德，等着瞧吧，老子以后再跟你算账！”

为了避免被曹军截杀，刘辟仅带着五百人逃离了葛陂。他走后不久，湖中央的岛上就燃起了大火。在茫茫黑夜之中，火光格外耀眼，黄巾各处营垒都知道粮食被烧了，而且连主帅都不知所踪，人心惶惶一片大乱。而这把火也是曹军发动总攻的信号，霎时间曹军的呐喊声铺天盖地而来，火把像萤火虫一般，密密麻麻从西面涌来。

黄巾军一见火起心寒了大半，哪还有能力打仗，不少土垒都主动投降了。少数负隅顽抗的也没什么效果，段昭、任福、刘岱、刘若等人早已经发散到诸营中为向导，他们在此待了三年多，领着曹军辨认道路专攻各处要害，那些土垒已无险可言。三十里葛陂沿岸，到处都是战火弥漫，喊叫声、喝骂声、求饶声响彻天际。仅仅一夜的工夫，中原黄巾的最后据点被曹军铲平了。而随着这一仗的结束，整个豫州也完全换上了曹军的旗帜……

曹操督着大队人马回到大营时，又有一个好消息。王必已经回来了，禀报了董昭伪造书信一事：杨奉得信大喜，其部下骑都尉徐晃也劝他马上与曹操合作，结果杨奉不但同意与曹操联合，而且亲自上表朝廷，加封曹操为镇东将军、费亭侯。

满营文武跪倒在地，向曹操道贺。而他却全无笑意，把诏书往边上一扔，提笔写起表章，一边写一边向大家解释：“想当年我祖父就因辅保孝桓皇帝登基受封费亭侯，现在朝廷又要把这个爵位给我。但我曹操之所以四处征战，乃是上为天子下为黎民，不求封侯之贵。将军可以当，这个爵位我不能领受！”话完笔起，一份让封的表章已经写完，他拿起来唤荀彧，“文若帮我过过目吧。”

荀彧就在东边首位，起身双手捧过，低头看起来：

〖臣诛除暴逆，克定二州，四方来贡，以为臣之功。萧相国以关中之劳，一门受封；邓禹以河北之勤，连城食邑。考功效实，非臣之勋。臣祖父中常侍侯，时但从辇，扶翼左右，既非首谋，又不奋戟，并受爵封暨臣三叶。臣闻《易·豫卦》曰：“利建侯，行师”，有功，乃当进立以为诸侯也。又《讼卦》六三曰：“食旧德，或从王事。”谓先祖有大德，若从王事有功者，子孙乃得食其禄也。伏惟陛下垂乾坤之仁，降云雨之润，远录先臣扶掖之节，采臣在戎犬马之用，优策褒崇，光曜显量，非臣尫顽所能克堪。〗

通篇看罢，荀彧似有疑惑。“先祖有大德，若从王事有功者，子孙乃得食其禄”曹操明明暗示自己受封爵位是理所应当的，为什么忽然又说“非臣尫顽所能克堪”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荀彧偷眼瞅了曹操一眼，见他面有难色，立刻了然于心：他祖父乃宦官，因辅保孝桓帝刘志为帝才受封费亭侯，也正是因为刘志当皇帝，才有外戚梁冀祸害大汉天下十三载、宦官乱政党锢之祸……封侯曹操本心是乐意的，但他不能接受费亭侯承袭祖恩。

“怎么样啊，文若？”

荀彧听他发问，赶紧把表章放回帅案，答复道：“大功未成先得爵位似乎是有所不妥。不过日后使君建立他功再受别处之侯，那时再领受也不为过。”

真聪明……曹操知他了然，连连点头。

许褚、许定兄弟领着段昭、任福、刘岱、刘若一干小将进帐跪倒。曹操亲自起身相搀：“仲康辛苦了。”

许褚不肯起来：“我等皆是将军乡民，从今以后愿意跟随将军效力沙场。”

“好！”曹操拍拍他肩膀，“你原来的兵马仍由你统领。”

许褚摇头道：“在下不过一勇之夫，当初为了保命才勉强带着大伙在此据守。现在得归明主，应该让他们听您的调遣。至于我嘛……”他抬头看了一眼帅案后的典韦，“我就跟典韦一样，在将军身边尽护卫之责吧。”

这提议正合曹操的心思：“汝真乃吾之樊哙也……我任命你为都尉，许氏家兵就由许定统领。段昭、任福、刘岱、刘若，你们几个全部升任司马，率领部下归属各营。”

“谢将军！”诸人起身各露喜色，尤其段昭、任福等小将，他们原是白丁，现在纵身一跃有了司马一级的军阶。其实最高兴的是曹操，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豫州籍的势力繁衍到各个军营中！

这时又是一阵喧哗，曹仁、于禁、乐进三人率兵赶到，收复各县的事情很顺利，现在豫州六郡颍川、汝南、沛国、梁国、陈国、鲁国都已经安定下来。曹操眯着眼睛捋髯道：“三位，你们克服豫州诸县，哪里的城池最为稳固未遭侵害呢？”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于禁上前一步道：“回禀将军，颍川许县最为稳固。”

许县！既在中原，可避河北锋芒，又离洛阳不远，此真天意啊……曹操微微一笑：“既然许县稳固，我看那些归附的黄巾家眷以及仲康你们的家属，就暂且迁居此处吧。”

“遵命！”许褚说罢，已经站到曹操身后，与典韦一左一右。

曹操又想起一件事，转身看着妹夫任峻：“伯达，既然豫州六郡已经安定，有劳你把各地粮秣也转移到许县吧。”

任峻虽在军中，但从不打仗，专管曹营的粮草事宜。粮乃军之本，曹操实际上是把大军的命脉交给自己妹夫把持。任峻既是豫州人，又是曹操近亲，自然了解把根基自兖州转移豫州的计划，他起身缓缓道：“末将自当效劳，不过运粮之事尽量要快，若有耽搁恐怕节外生枝。”他说话很隐晦，节外生枝既是指袁术轻兵来截，更是映射兖州人可能会反对，“所以我想请将军准我向元让借两个人用。”

“哦？”夏侯惇一笑，“伯达要谁只管说，就是调我听用，在下也必当尽命。”

“不敢不敢。”任峻羞赧道，“可否将你营中枣祗、韩浩借与我用，若是我们三人各督两郡转运之事，可减时大半。”

任峻挑这两个人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枣祗乃豫州颍川人，曾在陈宫叛乱时救过夏侯惇一命，是曹家亲信死党；韩浩韩元嗣乃河内人士，自袁术帐下投靠过来的。用这两个人管粮，皆与兖州人靠不上关系。

夏侯惇笑道：“这有何难，且叫他们归你调遣便是。”

“好，你们三人去办吧。”说罢曹操又叹息一声，“昨晚一战，烧了葛陂的存粮，实在是可惜了……”

许褚俯在他耳边道：“那些粮我没烧。”

“什么？！”曹操眼睛一亮，“昨夜那把火……”

许褚憨笑道：“刘辟想用硫黄引火之物害我，我烧的是那些东西，怕火势不大又搭进去五条船。”

“哈哈哈……把那里的粮食一并运到许县吧。”曹操大笑不已，许褚粗中有细，比之典韦更胜一筹。

夏侯惇又插口道：“将军，您猜猜昨晚谁斩杀敌人最多？”

曹操扫了一眼夏侯渊：“必定又是妙才。”

夏侯渊摇摇头。

“那是子廉？”

曹洪也摇头，苦笑道：“惜乎此人不在咱们帐中。”

竟然是那位王子服……曹操颇感意外，似有所感悟，环视帐中文武：“天下大义何等凛然？诸君想一想，不论是王子还是百姓，不论是豫州人还是兖州人，只要为了天下苍生，结为兄弟同生共死又有何不可呢？可见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不当因私利而废公义。”这话暗含说教，意味深长。

“诺！”帐中所有人都躬身施礼表示赞同，答应的声音很齐。

这会儿再懵懂的人也渐渐参悟到，自兖州转移豫州已经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了。

【天子归京】

就在曹操忙着安定豫州的时候，皇帝刘协也在群臣的拱卫下回到了阔别六年的汉都洛阳。重返旧都，并没有给他带来欢喜，而是更添几分惆怅。

洛阳再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都市了。雄伟的南北二宫、巍峨的白虎阙、满藏历代典籍的东观、繁华的金市、高贵的名堂都随着董卓那把火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焦土、瓦砾和荆棘。大司马张杨为了让皇帝有个下榻之处，在南宫旧址勉强修建了一座正殿，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他竟然堂而皇之给这座宫殿起名叫“杨安殿”。

虎落平阳遭犬欺，皇帝刘协只能在这块匾额之下苦苦隐忍，连皇后和贵人也别无他处安置。而公卿大臣的境况还不如在安邑的时候。安邑小县毕竟还有几处房舍给公侯老臣，可到了洛阳连这样的条件都没有，河南千里之内不闻鸡犬，完全就是一片荒凉死地，一粒粮食都没有。洛阳除了背负着大汉都城的虚名，已经不具备任何现实意义了。

刘协稳坐杨安殿上，听着侍中种辑冗长的禀报。白波一派与西凉旧将的矛盾终究无法缓和，韩暹领兵突袭董承一部，董承兵败跑到野王县去找张杨，接着又拉拢杨奉与匈奴，他们几家要联合起来跟韩暹玩命。这些情况虽然很要紧，但刘协听着总是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跃过种辑的头顶，扫向大殿外长满蒿草的宫院，所思所想皆是父皇刘宏生前的穷奢极欲，宠信宦官、征讨鲜卑、暴虐百姓、滥建园囿、禁锢忠良……现在他却要为父亲的无道而承担痛苦、偿还罪过，这或许就是祖宗造孽报应儿孙吧！

侍中种辑跪在殿上虽没有抬头，但也感觉到皇上走神了，他不好出言提醒，便停住话语，低头抠着砖缝。

过了良久，刘协才发现种辑不再说话了，清了清喉咙道：“种爱卿，你别说了，速速退下吧。”

“呃？”种辑不禁抬了一下眼皮，随即又低下来，“韩暹无故攻伐董承之事，陛下以为……”

“朕管不了。”刘协颤动着嘴唇，不厌其烦地扬了扬手，“朕谁都管不了……韩暹、董承，还有杨奉、张杨，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朕累了。”

“可是陛下毕竟唤董承为舅，他还是董贵人的父亲啊！”种辑口不择言，急切地提醒道。

刘协理都不理他，缓缓起身；有虎贲郎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宦官被何进的人杀绝了，宫女被董卓、李傕抢光了，侍御史被西凉兵杀散了，现在随身侍驾的差事就得虎贲郎干了。刘协任他搀扶着回转后殿，快走到影壁时，忽然停住脚步喃喃道：“种爱卿，你与董承是同乡好友，所以刚才的禀报一味偏向他，朕说的对吗？”

种辑没想到十六岁的小皇帝竟扔出这么句话来，吓得身子一矬，低着头不敢再言语。好半天没有动静，他才战战兢兢抬起眼皮观望，皇帝早已经走了……

刘协走到后殿幔帐处，对搀扶的虎贲郎道：“你给我退下，没事别进来。”

“这……”虎贲郎似乎有些为难。

刘协冷笑道：“回去告诉你真正的主子韩暹，皇上现在老老实实的，不会插手他们的事情……滚！”见那虎贲郎哆哆嗦嗦走了，刘协提了口气，这才迈步走进幔帐。

辅国将军伏完、侍中杨琦、太仆韩融已经等候很久了，他们是扮作皇后的从人偷偷入宫的，一见皇帝回转赶紧起身下拜。

“几位老臣不必拘礼，都坐下吧。”刘协摆摆手，颇为随意地坐到他们中间，“这个时候还讲什么君臣之礼了？我大汉朝就剩下你们这几位忠良了。”这话既是褒奖又透着心酸，与他十六岁的年龄颇为不符，谁都没有吱声答复。

侍中杨琦乃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族人，孝安帝朝老太尉杨震的曾孙，当朝太尉杨彪族兄。在长安的时候，是他说动李傕部将宋晔反水，才为刘协东归创造了条件。也因为此举，刘协视他为绝对心腹。

太仆韩融是极有威望的老臣，当初他与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一同安抚关东，其他四人尽被袁术、王匡杀害，只有他凭借素有的威望幸免于难。逃得一命的他没有避难他方，而是心甘情愿回到皇帝身边共担风险，因此他也受到了刘协信任。至于辅国将军伏完，他是皇后之父，乃当朝国丈，自然被刘协倚重。东海伏氏从不干预政争，号称“伏不斗”，可是目前这种状况，伏完也不得不站在朝堂之上了。但他当的这个辅国将军只是个虚衔，手下不过是百余名杂役，几无战斗力可言，只能在危难之际充当皇上的肉盾。

杨琦捧着一卷表章递到皇帝面前：“这是曹操写的，已经是第三次让封了，看来费亭侯这个爵位他是执意不要了。”

刘协接过来，略微扫了一眼：

〖不悟陛下乃寻臣祖父厕豫功臣，克定寇逆，援立孝顺皇帝。谓操不忘，获封茅土。圣恩明发，远念桑梓。日以臣为忠孝之苗，不复量臣材之丰否。既勉袭爵邑，忝厥祖考，复宠上将斧钺之任，兼领大州万里之宪。内比鼎臣，外参二伯，身荷兼绂之荣，本枝赖无穷之祚也。昔大彭辅殷，昆吾翼夏，功成事就，乃备爵锡。臣束脩无称，统御无绩，比荷殊宠，策命褒绩，未盈一时，三命交至。双金重紫，显以方任。虽不识义，庶知所尤。〗

“不要就不要吧，反正都是杨奉一厢情愿。他已经占了豫兖二州，哪里在乎这么一个有名无实的侯位！”刘协把表章一扔，“韩暹与董承究竟怎么回事？”他并非不关心董承安危，实在是宫中各派的耳目都有，无法在前面与种辑畅所欲言，还得扮出申斥的态度给人看。

韩融叹息道：“韩暹私自提拔白波部下染指禁军，董将军出面制止。韩暹领兵趁夜攻伐董将军营寨，董将军败走野王，又致书杨奉与匈奴，约定合力攻打韩暹。”

刘协连连摇头：“我这个舅舅倒是有保驾之心，但是全然不懂隐忍之道。这样硬拼怎么能成就大事呢？韩暹、杨奉是两条狼，张杨是烂泥敷不上墙，匈奴更指望不上，咱们得想办法脱身才是啊。”

韩融又补充道：“听说董将军已致书曹操，让他也来洛阳打韩暹。曹孟德这个人，咱们似乎可以倚重。”

刘协身子一颤，又抓起那份表章仔细观瞧：“功成事就，乃备爵锡……此人志量倒不小啊！曹操平过黄巾、讨过董卓，倒是比杨奉、韩暹他们成事一些，但这个人……”他不禁想到曹操屠戮徐州的恶举，还是摇了摇头，“只怕能成事的人对朕的威胁更大。”

伏完插嘴道：“不论是福是祸，皇上只能试着用一用曹操。”

刘协一阵苦笑：国丈说话太委婉，现在不是朕试着用一用曹操，恐怕是人家曹操要试着利用朕吧？可除了曹操还能有第二种选择吗？河北袁绍嘛，最近刚刚擅自任命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打得北海相孔融毫无还手之力，这个昔日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是指望不上了。淮南袁术嘛，最希望朕死的人就是他，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益州的刘焉已经死了，如今他儿子刘璋是第二代土皇帝，位子比朕还安稳呢！荆州刘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去襄阳必要经过曹操之地……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剩下曹操这一个人选，刘协叹息一声，突然自御衣下摆扯了一块锦缎。

“陛下，您这是……”

刘协拿过笔来：“朕要招吕布领兵前来护驾。”

“吕布？！”三位老臣皆感意外。

刘协奋笔疾书，喃喃道：“吕奉先毕竟有刺董卓之功，而且他与曹操有争夺兖州之仇，他们二人不和。”

“那陛下为何还要让他来？”韩融颇为不解。

刘协空洞的眼中突然冒出一阵光芒：“就因为他们不和，才叫他来制约曹操。一个人不好控制，两个人就好多了。”说话间这份短暂的密诏已经写完，刘协把它交到杨琦手中，“杨爱卿，此事交与你办，想办法找人把它送出去。”

“这……”杨琦面有难色：吕布乃曹操手下败将，还敢不敢再与曹操争斗呢？即便他敢，如今在徐州与刘备、袁术三家互相牵制，即便他想来，又能够顺利抽身吗？

刘协自然明白这些，他捏了捏杨琦冰冷的手：“朕知道吕布未必能来……但现在朕只能随着曹操而动。河南千里荒芜难以立锥，只有先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落脚，才能谋划以后的事情。依靠曹操又不让他专权，就只能找一个人与他在朝里斗下去，朕才可以从中渔利复兴汉室！”说着他直勾勾瞧着杨琦，“朕虽是天子，却不能决定天命，只能尽人事而已……”

与天子四目相对，是大大的失礼，但杨琦这会儿已经顾不了礼法了。他望着清秀忧郁的刘协，心头似刀割一般：如今这个皇上何尝不是明主？当初在三辅，被李傕逼得自身难保还挂念着赈济灾民……有才有德有情有度，惜乎就是没有一统天下之福……才十六岁就遭了这么多罪……先帝爷，你可真是造孽啊！

杨琦不由得老泪纵横，伏完递给他一条绢帕擦拭眼泪。韩融却颇为忧虑地问道：“若是吕布来不了呢？”

“那就把这份密诏烧了，忘掉今天朕说的话！”刘协清癯的脸上泛起一阵氤氲。

三位老臣尽皆默然：这件事无论成功与否，绝对不能让即将进京的曹操知道。万一走漏了消息，不但我们三条老命保不住，连皇上都要难以自处了……

第三章 连蒙带骗，拐走皇帝

【洛阳见驾】

卫将军董承被韩暹打得无法在洛阳容身，只得屈居野王县，试图组织诸军反攻。匈奴右贤王去卑算是半个客将，根本不想趟这些浑水；而杨奉、张杨虽然嘴上答应，却根本没有用兵的举动，无奈之下董承只能考虑离得最近的曹操。

连曹操本人都没有想到，最终矫诏请他入京的竟然是曾经据关阻挡他的董承。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马上命令曹洪率领八千兵马为先锋讨伐韩暹，自己督率大军自许县出发直奔洛阳。

韩暹自恃有救驾之功恣意跋扈，曹操起兵之日，朝廷旧臣也纷纷上书弹劾其罪，董承随即率余部反扑。韩暹惊得肝胆俱裂，不敢与曹军交战，仅带百余从人逃出洛阳。这次连他的老部下李乐、胡才都不肯收留了，他只得厚着脸皮跑到梁县投靠杨奉。杨奉也真是个烂好人，当初上表封曹操，这会儿又念在故旧之情收留韩暹。白波帅与西凉旧将皆无长远之略，各自忙着拥兵自重拉拢盟友。曹操大军竟在毫无抵抗的情势下顺利西进，一路上不但未遭阻拦，在新郑县还受到了县令杨沛的欢迎，得到了粮草补充，顺利到达洛阳。

曹操上次见到皇帝刘协，还是在他被董卓扶立为君的时候。那时他才九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如今经历数不清的风霜磨砺，十六岁的他已经早早锻炼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刘协的脸清癯却很白皙，龙眉凤目，隆鼻朱唇，还未蓄起来的胡须毛茸茸附在颔下。他继承了父亲灵帝的文雅气质和母亲王贵人的俊美相貌。虽然龙衣补染过，冠冕已不是最好的珠玉，面前又少了传国玉玺，所处更是一座不伦不类的杨安殿，但瑕不掩瑜，曹操依旧能感到皇家高贵血统的威严，仿佛一股劲风迎面袭来。

曹操不敢怠慢，手持象牙笏板趋步上殿，慢慢思量着已经生疏的朝仪，按部就班跪倒参驾。而紧跟在他后面的却是梁王子刘服，他虽没有官职，兵马不过五百，却因为有宗室的血统而受到优待。

“卿家请起，远道勤王劳苦功高。”刘协面露微笑，其口气声音颇为平缓柔和，似乎没有因为给吕布的密诏没能顺利递出而流露出无奈。

“臣等救驾来迟，有负皇恩，死罪死罪。”曹操以退为进，先给自己扣上一个罪名。

刘协缓缓道：“曹爱卿，你有功无罪。董卓造乱日久，非是朝夕可定，昔日卿在酸枣孤军深入，虽败于汴水，然忠于社稷之心日月可鉴！因东西征战未能迎驾于三辅，而兼兖豫之土灭黄巾之众，这也是为大汉江山操劳驱驰啊！朕与群臣每每论及爱卿，未尝不交口称赞。”说到这儿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为首的大人尽皆点头以示证明；刘协身子微微前趋了一些，越发和蔼可亲道，“曹爱卿，今朝廷虽已复立，然未尝脱窘困，尚无粮草资财犒劳贵军，朕还要请你多多原谅才是……”

这几句话把曹操说得心里暖洋洋的，赶忙叩首道：“为君分忧乃臣子应当之事，何敢求什么犒劳，陛下羞煞微臣了。”

刘协一摆手：“爱卿无需谦让，朕命你暂领司隶校尉之事，监察河南诸军。”

“谢陛下！”这曹操可就当仁不让了。司隶校尉有持节之权，掌监察京畿七郡犯法者。现在河南之地他的兵马最盛，可是所居的镇东将军却还不够尊贵，受封为司隶校尉就算把他的身份拔起来了，即便是三公与卫将军董承，也可以干问几分了。

“哈哈哈……”刘协笑了，“曹爱卿快快归班落座吧，你鞍马劳顿而来，还这样长久跪着，朕心中实是不忍呐。”

曹操明知这是皇帝故意示好，还是颇为喜悦，施礼再拜缓缓起身。这才发现朝堂之上，座次在最前面的是卫将军董承与辅国将军伏完，至于三公反在他们之后，董伏二人中间空出一张坐榻，明显是留给自己的。这样的年月谁掌握兵权谁就尊贵，即便是朝堂之上亦是如此，他不及多想赶紧落座。

刘协见曹操落座，转眼又看看刘服，微笑道：“卿就是梁王世子吧？”刘服并没上过朝堂，只是刻意模仿着曹操的样子，生硬地举了一下笏板道：“臣乃父王仅有的一子，并无兄弟。”

诸侯王子孙本是不能够随意入朝的，但现在不是锱铢计较的时候，他身为宗室子弟敢于来勤王，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刘协见到他实比见到曹操高兴得多，连忙问道：“梁王身体可好？”

“父王日夜牵挂社稷之危，不敢有疾。”刘服的嘴真是巧，既表明父王身体康健，又顺口道出梁王心系朝廷。朝堂忠臣无不赞叹，就连曹操都欣羡地瞥了他一眼：这样乖巧的奏对亏他想得出来！

刘协眼睛一亮，甚觉刘服是个可用之人，掰起手指算了一会儿才说：“汝乃梁节王五代之孙，孝明皇帝之后。而朕自肃宗传来已有六代，算起来你还是朕的同宗叔父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僚。皇帝开口认一个皇叔岂是了得的事？刘服赶紧叩首：“微臣不敢当。”

“朕加封你为偏将军，领兵在朝拱卫京师。”这愈加了不得，刘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诸侯王子，现在也成了将军之位，虽然仅仅是个杂号将军，但这也是破天荒了。

刘服自梁国起兵，为的就是这个时刻，但他心思还算缜密，瞥了一眼曹操，连忙推辞道：“臣本膏粱纨绔，疏少才德，自梁国起兵以来多蒙曹使……曹将军提携，实在是愧受此职，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曹操松了口气——这小子倒还知道感恩戴德。

刘协却连连摇头：“天下荒乱苗裔凋零，难得卿身为宗室不忘效命皇恩。朕念在你是同宗之贵，特意授予将军之职以为宗族楷模，卿不可再推脱。”他对曹操十分客气，对刘服却颇为强硬。客气的未必真客气，强硬的也不是真强硬。

刘服算定他会这么说，但还是低头偷看曹操，见他没什么不悦的表情，这才半推半就拜伏于地：“既然如此，臣愧然受命，感谢陛下之恩。”起身后，已有殿中侍者为他安置的坐榻，权且位于末班。

曹操目不斜视倾听朝奏，心里却凉一阵热一阵的。谁都明白，所谓的朝会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有矛盾只有在私下处理，大家不过是象征性应个景而已。有人畅谈李傕、郭汜之罪，但是现在朝廷却无力平灭，仅仅是声讨一番罢了；有人提出伪青州刺史袁谭攻伐北海相孔融的事，但却绝口不提其父袁绍的关系，讨论结果是下诏召孔融入朝，这实际上是仗打输了，不得不让渡北海给袁家；接着又有人提出折冲校尉孙策私占江东，攻伐会稽太守王朗，但朝廷鞭长莫及想管也管不了；还有人觉得来了曹操腰杆硬了，参奏河内太守张杨以己名冠于殿阁实属骄纵，但还是念在他有救驾之功不予加罪……总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文雅而又空泛的朝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临近午时才散。

曹操碍于特殊身份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只是暗地里派王必请董昭过营议事。他优哉游哉刚回到营寨，就有人追来拜谒，却是旧友议郎丁冲，赶忙请入大帐待以上宾之礼，夏侯渊、曹洪、卞秉也随来相见。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丁冲一进大帐便揪着曹操的胡须戏谑道，“你可算是来了，怎么这么慢呀？我兄长文侯呢？”他问的是丁斐。

丁家昆仲当年与曹操共同举兵，因为叔父丁宫在朝为司徒，丁冲单骑入关前去侍奉。如今老丁宫已经死了，他又当了朝廷议郎，所以曹操对他有了三分生疏。可这会儿一见他这般亲密戏狎，便知昔日的情意丝毫未变，忙笑道：“他在许县助元让、子孝屯驻，待我将他速速召来，你们兄弟便可相见。”

“先不管他了，你这里有酒没有啊？”丁冲是有名的酒鬼，“这几年可把我熬苦喽！当初董卓的时候还有点儿酒喝，后来到了长安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喝酒了。都快三年没闻见酒味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嘛……”他说着说着竟留下两滴眼泪。

曹操见他一脸饥困之色，却还想着喝酒，不禁好笑：“幼阳贤弟，我这军营里可没有酒啊。不过你别急，我可以命人在运粮的时候给你捎些过来。但是你得偷偷喝，如今河南颗粒无收，朝廷百官得我相助刚有口饱饭吃，你公然饮酒要犯众怒的！”

“哼！你这人出手就不高！”丁冲一甩袖子，“若有气魄就该带着我去许县敞开喝！”

曹操吓得一哆嗦：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预料到我想把朝廷迁到许县吗？

丁冲见帐中没有外人，嘿嘿冷笑道：“河南遍地荆棘非是藏龙之地，何不带着我与百官同至许县痛饮？”

“哈哈哈……”曹操不禁大喜，“好提议！好提议！”

这时又有兵丁来报：“守宫令董昭已经请来。”

丁冲一愣：“你请了这个人？”

“我得以进入河南之地，多赖此人相助。”曹操直言不讳，“也是他说动杨奉，表我为镇东将军的。”

“我不喜董昭之为人。”丁冲把嘴一撇，“满朝皆知此人玩弄纵横捭阖之术，食张杨而与你谋，这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事。”

曹操觉他有些迂腐，摆手道：“吾取其才而不取其德，无碍矣！昔日韩信乞食、陈平盗嫂，尚且可以辅保高祖成就大业，董昭不过是不得志而为之，我岂可因德行而拒之？”

“我可是朝廷的议郎，你曹营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儿也懒得管，由着你吧。”丁冲戏谑着站起身来，“你与董公仁论你们的阴谋诡计，我到别人营帐中躲躲，即便没有酒喝，混几筷子肉吃总是有的吧？我可看见把门那一黑一白俩大个子啦，你们这儿的吃食错不了！”

“你小子跑我们这儿打牙祭来了啊！”夏侯渊笑道，“就到我营中去吧，咱可得好好聊一聊。”

“好好好，”丁冲笑容可掬，却突然伏到曹操耳畔低声道，“还有件小事……我叔父于乱军之中收留了一对落难母子，那位尹氏夫人言道，昔日得过你曹孟德的恩惠哟！”

曹操脸一红——是何进寡居的儿媳尹氏！

“我将其奉为寡嫂礼仪相待，哪天把她给你送过来。她儿子取名叫何晏，年纪甚小，长得也挺爱人的，你就一并收养了吧！”说罢丁冲起身，笑呵呵拉着夏侯渊的手去了。

卞秉颇通世故，不好打搅曹操与董昭的悄悄话，赶紧拉起曹洪：“将军，与幼阳数载未会了，我和子廉也过去聊一聊。”

“去吧！”曹操点点头，见他们都走了，便把满脑子尹氏母子的事抛在一边，点手唤亲兵请董昭进帐。

过了好一阵子，才见典韦、许褚扬起帐帘，一位衣冠齐整的中年官员趋身步入。曹操起身相迎：“公仁，今日总算可以相见啦！”

“下官拜见将军。”董昭规规矩矩施礼。

“哪有这么多礼节啊！”曹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引过帅案肩并肩地坐下。董昭倒是安然受之没有推辞，只恭恭敬敬道：“下官谢座。”

“在我这儿你不可言谢，该谢的人是我，未曾相见便三番五次相助，曹某心中有愧啊。”曹操不住捋髯，“昔日光武爷单骑见铜马，人言推心置腹。我看咱们素未谋面，却已推心置腹了。公仁不以我鄙陋，肯如此垂怜，操感恩戴德。”他的话已经谦虚到了极致。

“将军言重了。”董昭略一低头，“天下汹汹群雄攘攘，除将军一人皆无长久之略，昭敢不驱驰？”

曹操说相助，他却说驱驰，这两者的性质绝对不一样。曹操何等精明，已确定他的攀附之意，欣然点头道：“当年黄巾初定，宦官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一代廉吏贾琮为冀州刺史，吓得所有贪官污吏闻风而走，唯有公仁你安居瘿陶县长之位静候使君。那时候我就颇为欣赏你了，咱们彼此交心，且胸怀汉室，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说是不是？”

“诺。”董昭还是仅仅点头称是。

“自破张邈兄弟之后，令弟董访现已归于家乡为长，荀文若、程仲德几度厚赞其能，我也有意重用……”说罢曹操盯着他雍容的面庞，这才进入正题，“今吾已到洛阳，欲安定天下，以公仁之见当施何计？”

董昭听他连自己的弟弟都照顾到了，总算安心献计了：“将军举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然此间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若留于洛阳匡弼社稷，恐事势不便，唯有……”

“唯有什么，你只管说出来。”

“唯有移驾幸许耳。”

“哈哈哈……”曹操捋髯长笑，“英雄所见略同啊！”

“不过……”董昭突然又把话往回收，“朝廷几度迁徙流亡，新还旧京，远近希冀一朝获安。今复移驾，百官必有微词。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算其多者。”他把迁帝都许的利弊都摆在面前，要曹操自己权衡。

“我早在豫州备下粮草资财，迁都至许乃吾之本志也。”曹操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一旦迁徙可能会引起人心浮动，不过我宁要短痛不要长痛。”

若换作别人坐在对面，必然要说上一句“将军英明”之类的话。可是董昭却不用那一套，只是微微点头。其实马屁也有雅俗之分，他这一点头已胜似千百句赞美之言。

曹操颇感振奋，却不无忧虑：“董承兵马大损不足为患。然而杨奉近在梁县，闻其兵精，又得韩暹为佐。还有张杨尚在河内，不会有碍于我吧？”

董昭打开了话匣子：“杨奉在朝中缺少党援，而将军独来觐见。将军得封镇东、费亭之事，皆奉所定，而且在您进京之际他下令约束士卒不可为乱，足见他对将军深信。您可以遣使者厚遗答谢，以安其心。就让使者对他说‘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鲁阳近许，转运稍易，可无乏粮之忧’。从洛阳至鲁阳必过他的驻地梁县，杨奉有勇无谋不会见疑，彼此使者往来，足以诓他中计。到时候将军突然改道向东，他追赶不及焉能掣肘将军？”

“妙计！就依公仁之言。”

“至于张杨，此人胸无大志，只想安享一郡之地罢了。前番在洛阳修下宫殿，却不愿在京主政理事，转而又归河内，足见其愚昧无知！诚不可与将军争锋。”说这话时恐怕董昭都忘却了，自己从袁绍手下逃出，也曾为张杨效力过一载。

曹操并不深究连连点头：“公仁所言句句珠玉。试问一旦天子至许，吾当如何收拾人心？”

董昭把手一拱：“赏有功、讨有罪、矜死节，招贤纳士归拢兵权，百官总己为听！”

百官总己为听，此可真非常之语！曹操帐下也有诸多智士，荀彧庄重、程昱狡黠、毛玠深邃、满宠率直、薛悌刚毅，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这么露骨的话，他诧异地看了董昭一眼。就是因为这么一句“百官总己为听”奠定了董昭在曹操手下的命运，虽然会委以鹰犬之任，但绝不会被授予高官重用！

董昭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锋芒太露了，赶紧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将军迁都之意已决，然而目前尚不可以军势逼迫百官，在下深知议郎丁冲、刘邈与将军相厚，尚书仆射钟繇也曾在李傕面前力保将军。您不妨请这几位大臣散播迁都之意，游说朝中文武，使他们甘愿相随。”

“丁幼阳吾之故旧，可谓莫逆之交。刘老大人在扬州之时就承其关照，改日我需亲自拜会。至于钟元常嘛……还请公仁替我美言。”

“自当效命。”董昭谨慎一躬。

曹操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语重心长道：“今朝中列公久负大义，随天子出生入死，吾仰慕得紧，应该去拜会几位老臣才是。另外昔日太傅马日磾奉使而出薨于外，也应当迎回灵柩加以表彰才是。”

“报！”忽有兵丁隔着帐帘报事。

“什么事，就在外面讲。”曹操嚷道。

“诺！太尉杨公派人请将军往他帐中饮宴。”兵丁回禀道。

曹操一愣——刚说要拜会几位老臣，杨彪却主动约请自己了。

他回头瞅了一眼，却见董昭紧皱眉头，抬起双手连连摇摆。曹操已明其意，转身对帐帘道：“你去跟太尉使者说，我还有许多军务尚待处置，改日再前往拜谒！”

“诺！”

“慢着！”曹操又嘱咐道，“人家可是三公手下，说话要客气委婉些。若敢怠慢分毫，留神你的脑袋！”

“小的不敢。”随着一声怯懦的答应，那兵似乎走了。

董昭点点头，剖析道：“河南穷困已非一日，哪儿有什么蔬肴美酒，更谈何宴席？请您赴宴是假，欲加说教是真。”他刚才说了过激的话，所以这会儿便有分寸多了，其实说杨彪欲加说教还算好的，伏兵暗算也未可知。

即便他不点破曹操也猜得出来。天子对他外热内冷，一些大臣也对他满怀戒心，离毛玠昔日所言“奉天子以讨不臣”的目标还差得远呢。曹操头脑很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个时候必须戒急用忍。所有的小毛病先扔到一边，先把朝廷迁到豫州许县再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移驾至许】

建安元年八月庚申日（公元196年10月7日），也是曹操入京领司隶校尉的第九天，离刘协落脚洛阳还不到一个月，整个朝廷再次迁徙。据曹操等人事先说明，这一回的目的地是鲁阳县。

鲁阳在荆州南阳郡，处于天下的中心位置，其境内又有鲁山之险，乃春秋时楚国的北部要塞，离曹操的豫州治所许县也不甚远，转运粮草相对便利，应该说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为了这一次迁徙，董昭、钟繇、刘邈、丁冲等人都各自发挥威望作了许多安抚，但大多数官员还是喜忧参半。固然南下可以解决缺粮问题，宫室条件也会改善，但刘表在襄阳、袁术在寿春，一旦迁徙鲁阳离这两家的距离也拉近了。他们对天子和曹操将会是何等态势呢？尤其听说西凉张济一部最近也出了广成关到达南阳，弄不好又要与他开战了。满朝文武都在反复掂量其中利害得失，却绝少有人怀疑曹操迁都鲁阳的真实性。

为了保障顺利迁徙，曹操派使者两番前往梁县，假模假式与杨奉反复参详具体事务，又赠给他两箱珍宝作为表奏镇东将军的酬谢。因为从洛阳到鲁阳必须出太谷关路过梁县，杨奉也开始忙忙碌碌作着接驾准备，命令军兵修整驿路清扫街道，又派遣部曲北上关口迎候圣驾。可他的老伙计韩暹却对曹操恨之入骨，建议伏兵截杀曹操和董承，将天子留于梁县，今后由白波一派总揽朝廷。杨奉欲迎，韩暹欲劫，两个人意见不合争执一场，最后还是遵从了杨奉的主意。

昔日刘协从西京出逃的时候，文武百官围拢皇帝奔走如同逃难，经过李傕、郭汜几番追袭，不但马匹坐骑损失严重，就连天子仪仗都丢失了，能执戈抵抗的虎贲士不足一百人。后来白波之众前来护驾，韩暹、李乐、胡才等又放纵部下掠夺公卿财物，致使随驾大臣一个个形如乞丐。为了摆脱追兵，天子自曹阳北涉大河，仅靠几只小舟争渡，车驾尽皆舍弃，最后是坐着一驾牛车到达安邑的。

这一次迁移的情况可与当初大不相同了。曹操亲帅一部人马在前面开路，皇帝御驾与公卿官员居中而行，最尾则是曹洪统帅的大队曹军断后护卫。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前面的都走过明堂废墟了，后队还未离开洛阳旧城呢。

曹操所作准备可谓周到至极，事先从许县调集了大量的物资，给皇帝、皇后、贵人都赶制了车辇，又为三公九卿亲信大臣提供了马车卫兵。梁王子刘服以宗室偏将军的身份率领五百兵马亲自围绕御辇保驾，荀彧、曹纯、丁斐等人也从许县赶来陪行，与各自的朝中故友攀谈解闷。最意味深长的是，曹操还把卫将军董承请到了自己身边并辔前行。

自出了洛阳城，曹操指定景致谈笑风生，可董承却丝毫都听不进去。他眼瞅着四围都是曹家的虎豹骑，一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手握长枪腰挂佩剑，尤其曹操身后还跟着典韦、许褚两个大个子，这对黑白双煞相貌凶悍兵刃吓人，瞪着虎眼还总往自己这边瞥，董承跟西凉人打了半辈子交道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心头颤抖得厉害，手里丝缰都快攥不住了，哪儿还有心思与曹操闲聊？

“董国舅，您看见没有，刚才路过的就是太学啊！”曹操不叫他将军，而唤作国舅，话里话外透着恭敬，“房舍厅堂虽然烧毁了，但外面石碑还在呀！昔日杨赐、马日磾、堂谿典、蔡邕等博学大臣校订六经立碑镌刻于外，如今这几位高贤已经先后作古，可惜啊可惜。”

“将军说的是。”董承有一搭无一搭地回应着。

曹操忽又伸手点指远方一处山坡：“这地方我可熟悉，初登仕途为洛阳北部尉的时候，曾与桥玄、蔡邕，还有汝南王儁、南阳楼圭闲游至此，得桥公教诲、闻广陵之音，实是终生难忘啊！”

董承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他总以为后头的大戟、大枪要砸过来，禁不住回头瞅典韦和许褚。曹操斜眼瞟了他一下，心中颇为得意，要的就是让他害怕，清了清喉咙明知故问道：“国舅，您怎么了，为何总往后面看呢？”

董承脸上羞赧，怕曹操小瞧还得编瞎话：“我是看看御驾跟上来没有，怕当兵的惊驾。”

曹操佯作不快：“国舅怎么这样讲话，我的兵可是有规矩的！”

董承吓得身子一斜：“在下失口……失口……”

“不过国舅真是干国忠良啊！”曹操见他脸都白了，赶紧笑着奉承他，“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天子安危，操钦佩得紧。”

董承不敢担当，故意自我作践道：“不怕曹将军笑话，我那小女为贵人，一身荣辱皆倚仗天子。只有皇上安然无恙，我那女儿才有好日子过呀。”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番话引起了曹操的深思，他也有两个女儿，不过年纪还小尚未及笄，如果自己能够总揽朝权，将来何不也叫女儿侍奉天子，以求满门富贵呢？

“国舅，现在没有别人，我想与您说两句知心话。”

“将军请讲。”董承哪敢阻拦。

“我久不在朝堂，疏于参拜，不知当今天子是何等样主？”

这倒是一个下说辞的好机会，董承脱口而出：“当今的天子可比孝宣、孝顺二帝。”前汉宣帝刘询诛灭外戚霍禹，予民休养，一改武帝穷兵黩武奢侈虚耗之风；后汉顺帝刘保抑制权阉，招贤纳士，挽回北乡侯颓败之势。这两位皇帝不仅情势相似，而且少年时都遭过苦难，宣帝乃汉武帝戾太子刘据之子，因巫蛊之祸流落民间，一十八岁回宫继位；顺帝本有太子之分，因阎氏外戚逼杀其母失去帝位，后来孙程等十九位宦官政变，在十二岁时复得帝位。他们都是少年多难的皇帝，董承将刘协比之这两位皇帝，就是暗喻他能渡过灾难重整社稷。

“哦？”曹操似乎没当回事，“不知有何政绩啊？”他这么问其实很苛刻，刘协根本没真正统治过天下，又谈何政绩。

哪知董承还真笑着说出来一件：“两年前关中大旱田野不收，加之李傕、郭汜倒行逆施，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谷子一斛卖到五十万，豆麦一斛也值二十万钱。那时天子下令尽出太仓之粮，命侍御史侯汶督率兵丁为饥馑之民熬制糜粥。可几日下来饿死之人不见减少，天子怀疑赋恤有虚，命人在御座前量试作糜，结果发现水多粮少不能果腹。尚书令以下参奏侯汶之罪，但天子念及侯汶也是不忍太仓尽散，没有治以重罪，仅仅杖责五十。自此之后赈灾之人不敢作假，粥都稠得立得起筷子，百姓多得活命。这可算得起一件美谈吧？”

这件事听似简单，其实大有深意。出太仓之粮可见刘协心怀百姓，不加侯汶重罪可见刘协体恤大臣，杖责五十可见刘协赏罚分明。此事处置妥当已颇为难得，更何况两年前皇帝还不到十四岁呢！

曹操转脸看着董承，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前这个人美其名曰什么永乐太后族侄，又什么贵人之父，想当年不过就是董卓帐下一员普通部将罢了。西凉部将是何种德行天下尽知，他董承也未尝能比徐荣、胡轸、李傕、郭汜之流品质好多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皇权衰微至极、虎贲士不满百人的情势下，抛弃旧恶转而救驾……看来刘协这个小皇帝的魅力果真非同寻常。

“大汉天下凌迟之际，能有此聪慧之主，复兴有望矣！”曹操不住点头，看似漫不经心地感叹道，“昔日霍光、金日磾并受武帝托孤之意，辅佐孝昭皇帝安定天下。如今我与将军亦当效仿古人，为天子驱驰奔走，复兴汉家社稷啊！”

这个比方寓意颇深。昔日汉武帝是曾以霍光、金日磾为顾命大臣，不过霍光权势甚重，金日磾虽为副手，却几乎连权力都没有。今天比出这件事，谁是霍光，谁又是金日磾？董承听得冷汗直冒，生怕祸不旋踵，赶紧拱手道：“承才力不逮，唯将军马首是瞻。”他嘴里倒还算清楚，但因为心里慌张，哆哆嗦嗦一松缰绳，不由得身子直晃，眼瞅着就要从马上栽下去。

许褚就跟在他身后，抢过两步，一把攥着董承铠甲后领往上提，就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回到鞍韂之上。董承被提了个盔歪甲斜，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国舅，您倒是坐稳了呀！”许褚这一嗓子声若洪钟，惊得董承兜鍪落地，都顾不上去捡，战战兢兢道：“多谢将军搀扶。”

“国舅！您的兜鍪！”又一个炸雷般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董承扭头一瞧，典韦掌中一枝大戟正挑着他的兜鍪递到眼前。

接还是不接呢……董承犯难了。若是伸手摘下兜鍪，那大戟就势捅过来，离着一尺可就是自己的咽喉啊！他瞥眼看曹操，曹操笑嘻嘻道：“国舅，还不把兜鍪带上，君子死不免冠嘛。”

死不免冠？！董承脉搏都快没了，咽了口唾沫，把眼一闭伸手抱过兜鍪戴在头上，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等了好半天没动静，他再睁开眼瞧，典韦早已经退到曹操身后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催马继续前行。曹操把他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行啦，这个人已经吓破胆了！

两人并辔而行接着赶路，再不说什么话了。大约行了半个时辰，眼瞅着就快行至坞乡，只要过了坞乡就是太谷关了。突然有一队快马迎面奔来，为首者正是曹操内弟卞秉。他纵身至曹操马前拱手施礼：“启禀将军，杨奉、韩暹蓄意作乱，于关口埋伏兵马有意刺王杀驾！”

杨奉、韩暹反了？！董承一惊，但随即对此表示质疑：昔日同在关中救驾都不曾起过二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干蠢事？

“这些白波贼真是恶性不改！”曹操却不问真伪，扭头对董承道，“国舅，太谷关有埋伏不能走了，南至鲁阳这一路凶险异常，倘若天子有闪失咱们担待不起。若依在下之见，不如东出轘辕关，先到许县落脚。您以为如何啊？”

董承明白了，这消息是曹操故意编造的，但现在已然出了洛阳，前后都是曹家的兵，哪还敢说什么反对的话啊？他战战兢兢道：“一切全凭将军做主。”

“国舅忒谦了。”曹操抖着缰绳喃喃道，“其实许县也是不错的地方，平坦开阔，可以营建宗庙，而且我已备下了充足的粮食……卞秉，快快传令，在前面的路口队伍转向东行，加速前进！”

前面就是通向轘辕关的大道口，事情岂能这么凑巧？看来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董承越想越害怕，真到了许县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他试探着问曹操：“临时改道非同小可，咱们是不是去请示一下天子啊？”

“哎呀，现在耽搁行程，倘被反贼赶上岂不麻烦？”曹操嘿嘿一笑，“我看这样吧，咱边走边跟皇上说……可我在这里督率前队又走不开，那就有劳国舅您辛苦一趟吧！”

董承巴不得离开曹操这帮人，略一拱手打马便往后跑，仿佛死里逃生一般。行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远远望见了簇新的天子乘舆，羽盖朱轮，鸾雀立衡，分外醒目。他纵马就要往近处闯，却被一个护驾的小校拦下：“站住！天子乘舆，不得擅自靠近！”

“某乃当今天子之舅，有要事禀报。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董承气哼哼喝骂道。

那小校丝毫不惧：“我家王子乃宗室至亲，临出洛阳对我们说了，今天除了宗室刘姓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乘舆，莫说你什么国舅，即便是国丈也不行！”

董承脑袋里嗡的一声——曹操早与王子服串通好了！

知道多说无益，他赶紧掉转马头欲寻其他大臣商议。抬头再看，辅国将军伏完、太尉杨彪、司徒赵温、司空张喜乃至于太仆韩融、大长秋梁绍那些九卿一级的官员，都坐着曹操提供的马车。莫看装潢纹饰全按朝仪而制，可是连赶车的带车边护卫的，全是曹营的兵。

董承只得打马又往后赶，绕过车驾来到其他官员的队伍中。这些是侍中、议郎以及未上任的郡县官员，由于条件简陋车辆不足，都是策马而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边走边聊甚是热闹。大家看见他纷纷拱手问好，董承可没心思与众人寒暄，挤来挤去寻他的亲信侍中种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终于看见种辑了——左边傍着董昭，右边陪着曹纯，俩人说说笑笑把他也绊住了。

再往后看就是曹洪督率的殿后大军了。黑压压一大片，马上步下全都兵刃在手，仿佛是押着这些文武百官前进，自己那一丁点儿人马也被裹在中间。董承的心彻底凉了，他前前后后忙活好几趟，耗费了不少工夫，抬头向前方望去，这会儿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轘辕关了。出了此关就是豫州地界，所有人都要落在曹操手里了……

与此同时，杨奉、韩暹也闻知变故了。他们从一大早就安排着接驾事宜，把不甚明白的朝仪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举动失礼被公卿耻笑。哪知太谷关突然快马来报，圣驾自坞乡东转奔轘辕关去了，俩人这才知道上当。

韩暹不住地责怪杨奉耳根太软错失良机，杨奉却埋怨韩暹有意劫驾惊走了曹操。俩人吵吵闹闹点兵，吵吵闹闹上马，吵吵闹闹离开梁县追赶圣驾。吵架归吵架，他们这次的目标还是一致的，得到消息还不算晚，只要出关追赶还可以撵上，到时候劫走天子乘舆，至于曹操且放任他回许县，以后再作理会。

他们的白波军大多是并州人，善于弓马，又经过在三辅的历练，现在已经成为一支颇为善战的劲旅，实不亚于曹操的兵马。两人亲自带队，十万火急奔出太谷关往东追去，一路上满地的车辙痕迹依旧分明，半日之工就赶到了轘辕关。眼瞅着雄关大开空无一人，驿路上尘土飞扬尚未落定，必定车驾就在不远处。杨奉、韩暹心中喜悦，赶紧率众突出轘辕关，刚要下令全速追截，忽然自两旁山上滚下无数的大石头。

“有埋伏！”杨奉险被巨石击中，赶紧带马到大道中间。这时耳听呐喊阵阵，左右各杀出一队人马——原来曹操料定他们会来，已派于禁、乐进埋伏等候了。

杨奉、韩暹是得到消息疾速赶来的，鞍马劳顿并不清闲；可于禁、乐进却是提前得到吩咐，领着队伍溜溜达达到此迎驾的，而且用罢午饭还在山根底下小憩了一会儿呢！如此伏击可谓以逸待劳，白波军辛苦跋涉已经失了一着，见落石突袭又受了一惊，这会儿再瞧敌人伏兵四起，哪儿还提得起精神来？

白波军几乎没有还击就败退下来，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逃，曹军得理不让人，在后面紧紧追赶，被其撵上杀死的着实不少。杨韩不敢后视，直逃到太谷关内，紧闭大门、垛口搭箭、滚木抬来、雷石备齐，做好一应准备……才发现曹军已经不声不响撤退了。

杨奉、韩暹相顾叹息，这会儿也不互相埋怨了，琢磨好半天才明白过味儿来——皇帝迁走，北边的洛阳早空了，还要这座太谷关有个屁用啊！继而又想到，梁县只有部下徐晃驻守，曹操奸诈多谋，赶紧率领残兵败将回转。去的时候风风火火，归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等他们回到梁县时天都大黑了，一轮明月高挂空中。

“想必明天再行一日，圣驾就能到达许县，再追也赶不上了。”韩暹仰望夜空不禁摇头，低头又看看他那位打打合合的老冤家，苦笑道：“唉……咱俩跟曹孟德玩心眼，差得太远啦！”

“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曹操此番劫圣驾而去，不但咱俩以往的救驾功劳一风吹，倒霉的日子也要跟着来了。”杨奉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他曾言道‘奉天子以讨不臣’，恐怕要拿咱俩试第一刀呀！”

第四章 独揽大权，收留刘备

【总己为听】

天子与朝廷百官在曹操大军的“护卫”下到达颍川许县。小皇帝刘协都没敢进许县，就先亲自来到曹军大营，当众任命曹操为大将军、武平侯，加节钺，录尚书事。曹孟德自二十岁入仕途，在四十二岁这年终于当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获开府建衙之权。虽然天下分崩群雄割据一方，但曹操占据了名义上的优势，从此之后可以理直气壮“奉天子以讨不臣”，所有征战行动都将名正言顺。

随着天子在许县安定下来，朝廷宗庙重新设立，宫殿衙署也在紧张地修建中。袁绍得到消息，又是庆幸又是嫉妒，但毕竟不能置之不理，派部下徐勋献上一批财物；王子服也作了贡献，准许曹操从先祖梁节王的陵寝拆伐上等木料营建新都。不少流亡的官员士人闻知这个消息，也动了回朝效力的念头。仅仅在曹操担任大将军的第三天，就有两位盼望已久的人物前来投奔……

“在下颍川郭嘉，拜见大将军！”

“昔日袁本初帐下落剑惊众人的郭奉孝，你小子可算是来啦！”曹操知道他生性诙谐，故意来了个玩笑，亲手将他搀起，“昔日戏志才病逝，我问荀文若颍川之士还有哪位才智出众可堪重用，他马上就推举了你啊。”

郭嘉扭头瞅了荀彧一眼，笑呵呵道：“文若兄实在是过誉了，想我郭嘉在袁绍帐下名声不显，乃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一介小书佐，何敢当智士之名？”

曹操略一摆手：“奉孝不必过谦，能入文若法眼者必非凡品，快坐快坐。”

郭嘉深施一礼飘然落座。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留给曹操的印象很特别：柳叶眉，杏核眼，左目下有一颗小痣，隆鼻小嘴，两撇修饰精致的小胡子，天生的一副男生女相，顾盼神飞之间愈显潇洒风流。虽是刚刚来投，坐在榻上却很随便，歪着身子、双臂环抱左膝，显得亲和自然风度翩翩。

而与郭嘉同来的荀衍则拘谨得多，沉着一张长脸，留着冗长的胡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颍川荀氏乃名门望族，家族子弟规矩颇大，荀彧已经很端庄拘束了，他这位年长五岁的三哥更是拘谨到了老气横秋的地步，与郭嘉的风流谈吐形成了鲜明对比。

曹操方才与郭嘉说笑，生恐简慢了荀衍，赶紧补充道：“今喜得奉孝，更喜得休若，荀氏兄弟共登我幕府，何愁大业不成？”

荀衍羞赧地拱了拱手：“大将军莫要夸奖，我那四弟友若尚在河北，未肯前来辅佐您，实在是惭愧。”荀氏兄弟中荀衍字休若、荀谌字友若、荀彧字文若，三人本同在河北效力。其中荀谌曾游说韩馥出让冀州，颇得袁绍重用，与田丰、沮授、逢纪等人共掌冀州军机。如今荀彧、荀衍都已归属曹操，独荀谌不肯来，还是全心全意为袁绍效力。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曹操表现得颇为大度，“友若受袁本初厚待，感知遇之情竭力相报，此乃人之常情。昔日微子去殷归周，箕子遭囚而不易其志，两者皆是大贤大德，不过各有不同罢了。”

将荀氏兄弟比作微子、箕子，这个评价太高了，荀彧、荀衍虽感安慰，也连忙摊手谦让。郭嘉却笑呵呵一拍手：“大将军这个比方说得好，微子去殷商而辅佐武王、开宋国之疆土，那箕子苦谏商纣不从而有至酷之苦，谁昏谁明昭然可见矣！”

曹操暗自好笑，他不过随便一比方未加详思，却把昏庸之名扣到了袁绍头上。这固然很合他的心思，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能力与袁绍翻脸。

郭嘉却不管那么多，优哉游哉道：“袁本初外宽内忌面善心狠，想必在座列公皆已知晓。昔日张导歃血游说，使韩馥出让冀州之地，但因受西京征召，赐爵获传之故即被屠戮；刘勳忠孝两全，却因奉使逾时便遭杀害；吕布立有袭破黑山之功，虽放纵士卒疏于管束，但请兵不获由他自去也就罢了，袁绍还要派人行刺。种种苛刻劣迹数不胜数，如此对待天下才士，岂能成就功业？”这几句话口口咬在袁绍的脖子上，都是他举事以来不可掩盖的致命伤。

荀衍也附和道：“用人之高下即见于此。大将军所用者若程仲德、毛孝先、满伯宁、薛孝威者皆出身贫寒，择其才而录之，不以门第贵贱为虑。而袁绍本是四世三公之后，所用之人多豪强世家，以出身断人难免偏颇。又专用河北之人，不恤远道归附之辈，故而难得人心。”这最后一句实是道出了心里话。袁绍自入冀州伊始，就着手与河北当地士人合作，更替旧党人物。因此像郭图、辛评、荀谌这样的外籍士人，受重用的不过是凤毛麟角，大部分的位置都被河北本土人占据了。今荀衍到此，名义上是前往朝廷辅佐天子，实际上是鉴于河北已没有多少发展潜力了，不可进取升迁才改换门庭投靠曹操的。

曹操听他们把袁绍说得颇为不堪，心里十分高兴，却故意揶揄道：“我与袁本初既为同僚，又是友人。昔日共举义兵征讨逆臣，这些年来互帮互助多相依赖，又何必有所生分呢？”

郭嘉知他皮里阳秋，对自己和荀衍似乎还不太信任，歪着身子笑道：“在下试问大将军，袁绍趁陈宫、吕布为乱之际索求将军家眷为人质，后又抢占兖州东郡之地，这就是所谓互帮互助多相依赖吗？”

曹操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虚伪。郭嘉见他变颜变色，起身施了个礼，笑呵呵明知故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将军虽是豫州人士，然举事于兖州，兵马吏员多出于彼，如今奉迎天子，不肯迁帝于陈留，却来至许县立朝，这又是何种缘故呢？”

远避袁绍之锋芒呗！曹操一直把这个原因深埋心底，也从没有人敢直截了当问过他，没想到郭嘉一来就把话给挑明了。

荀衍见他不说话了，捋了捋胡须道：“大将军举大义于天下，奉天子而征战，必要尽收天下割据，扫灭四方狼烟。然袁绍今已占有冀、青、并三州之地了，唯公孙瓒苟延残喘、黑山张燕冥顽凭险，皆不可与其争锋。将军试想，多则三年少则两载，幽州之土也必会尽归其所有，到时候袁绍坐拥四州之地，难道天子一道诏令就可以使他解甲入朝交出兵权？将军与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啊！”

“唉……”曹操叹了口气，“我虽有兖豫二州，然丧乱以来受损最重，且为四战之地。又是西凉抄掠、又是袁术侵害、又是蝗旱之灾，百姓十室九空，粮食不收兵源不足，城池损毁武备落后，凭这样的实力如何能与袁绍一战呢？”

郭嘉还是那么笑容可掬：“大将军勿忧，您未奉天子之际实不可及袁绍之一二，今得天子则事半功倍矣。”他来回踱着步子，“公孙瓒困兽犹斗，尚有余威；黑山张燕游击多年，狡猾异常。此二敌袁绍非朝夕可破，将军趁此机会当南灭袁术、东取徐州、西定关中，亦成四州之势，那时节便可与袁绍对峙于大河一决雌雄！”

“道理倒是颇为简单，不过行之亦难也。”曹操站起身来，溜溜达达至堂口，挥退了外面的守卫之人，这才扭头问郭嘉，“以奉孝之见，诸家割据当先取何人？”

郭嘉摸了摸小胡子，笑呵呵道：“宜先定南阳张绣！”

张绣是西凉旧部张济之侄，官拜建忠将军，原本随叔父领兵屯于弘农。天子东归之际，张济亦善亦恶首鼠两端，意欲从中调解，结果朝廷不念其好，李傕、郭汜也埋怨他不肯同心，加之弘农郡灾害连连缺乏粮草，所部日渐衰落，他只得率师南下掠夺粮食。只因为京畿之地荒芜残破，张济带着队伍出了广成关，杀到刘表的地盘上劫掠南阳穰县，结果在乱阵中被流箭射死，其侄张绣就成了残余军队的主帅。刘表非但没有驱逐张绣，反而准许他率部屯驻宛城一带，作为抵御北方侵袭的屏障。

“你是说张绣小儿吗？”曹操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兴师讨逆当去大恶，何必与此小敌争锋？”

“将军所言差矣……关中割据之将，有李傕、郭汜、段煨等不下十数，西凉更有马腾、韩遂、宋建，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三辅荒废，非是可取之地。徐州刘备势力薄弱，兼吕布屯于下邳境内，两家明争暗斗，更加之袁术时时欲加侵害，这三家互相制约彼此牵制，暂且不足为虑。将军趁此机会应当先定南阳以解后顾之忧。”郭嘉说着伸出三个手指，“一者，中原割据之中唯张绣势力最弱，柿子先挑最软的捏；二者，张绣进驻宛城不久，根基不厚立足未稳；三者，南阳距离许县最近，若不攻取，小疾难免养成大患。”

“好！”曹操已然听得心悦诚服，“我看还有第四点，今初掌朝廷诏命，尝试奉天讨不义，就拿张绣这小子试试刀子快不快……”说着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不过平灭张绣以前，还得把杨奉、韩暹除掉，这两个人屯在梁县，离许都咫尺之遥。不把他们灭掉，我便不能安心出兵。”

“此事将军不必费心。杨奉、韩暹本是白波贼人出身，长于流寇劫掠而不谙屯驻资养，将军发兵大造声势，一战便可将他们惊走。”郭嘉笑得越发欢快，“取下张绣之后，咱们便可转而再图袁术。”

“袁术也是一劲敌，”荀衍插了嘴，“淮南之地富庶殷实，更兼其部下孙策勇猛善战。那孙策先败刘繇、又胜会稽王朗，豫章太守华歆也岌岌可危！”

郭嘉瞥了他一眼：“休若兄之言差矣，孙氏与袁家本非一体。虽袁公路视其为子，然孙策独自开江东之土，心志日涨，岂能再居袁术之下？我料此二人必将分道扬镳。”

荀衍点点头：“惭愧惭愧，吾不及奉孝之见识啊。”

郭嘉却一摆手：“君子怀德，小人怀惠。友若兄不屑这些忘恩负义之举，足见您是堂堂君子嘛！”

曹操不禁一笑：这小子嘴真甜，明明驳了荀衍的话，还把人家哄得乐呵呵的。

“况且……”郭嘉兀自侃侃而谈，“袁术暗藏传国玉玺，潜怀自立之心，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谋大逆者是为公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的路只会越走越窄。说不定日后衰颓至极，大将军都不必亲自出马，仅以偏裨之军便可将其袭破，也未可知。”

曹操觉得他这是在奉承自己，捋髯笑道：“吾已奉天子重立朝堂，汉室社稷今后无恙，他袁公路还敢行悖逆自立之事吗？”

“敢！”郭嘉一口咬定，继而神神秘秘低声道，“将军还不知晓吧，那袁公路非凡人耳。”

“哦？”这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曹操忙问，“我与袁术也算是故交，不知他有何非凡之处？”

郭嘉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这世间有人与畜生之别。人者，知羞而不知足也；畜生者，知足而不知羞也；然独袁公路者，不知足亦不知羞也！”

“哈哈哈……”曹操、荀彧、荀衍不禁哄堂大笑——这小子拐着绕骂人，岂不是说袁术还不如畜生嘛！

曹操揉着肚子，点指郭嘉忍俊道：“使操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郭嘉把别人逗乐，自己反倒不笑了，闻听曹操夸奖，恭恭敬敬拱手道：“大将军真吾主也。”

曹操笑罢一拍大腿：“好！一切皆尊奉孝之言，咱们先定张绣、再图袁术、继而平吕布，最后再谋河北之地。”

“大将军此言过早。定张绣、图袁术、平吕布不过是咱们一时所定的计划，计划可赶不上变化。说不定日后咱们所作所为正与之相反，也未可知。”郭嘉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再次泛出，“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咱们随机应变就是。”

“还有一事大将军不可忽视。”荀衍又插口道，“无论如何，将军毕竟与袁绍共举义兵，现在南向未定，不可与之争锋，还需令朝廷给予其高官厚禄以示安抚。”

曹操沉默不语——袁绍始终是他心里最大的一块心病，但其势力远胜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够招惹，虽然离开兖州立于朝堂，威胁依然不减啊！

这时程昱、徐佗怀抱许多竹简走了进来。郭嘉、荀衍见状赶忙起身告辞：“大将军还有公务在身，我等不便叨扰，暂且告退。”

“二位远道而来暂且休息，待休沐之所安排已定，吾必将委以重任！”曹操说着亲自送出堂外，见荀彧也要帮兄长忙居家之事，连忙唤住，“文若，你暂留一刻，我还有事与你商量……徐佗，把书简交给文若，你去帮奉孝、友若二公处置家私。”

徐佗听他这么安排，心里很不痛快。他跟随曹操的时间也不短了，整天就是打理文宗办些杂物，莫说不及荀彧、毛玠、程昱受重视，就连后来提拔的满宠、薛悌、王思等人都比不上。现在郭嘉、荀衍刚从河北至此，寸功未立他就得先伺候着，徐佗心里怎么服气？但不乐意归不乐意，徐佗还是不敢违拗，只得把书简往荀彧怀里一塞，引着二人怏怏而去。程昱拿的这些竹简是官员的名册，曹操命他与董昭斟酌朝中有功有罪之人，欲要“赏有功，讨有罪，矜死节”。程昱领命后忙了三天，又寻访了不少人，才拿出一份详细的名单。

“这就是护驾途中功绩卓著之人？”曹操接过这份名单置于桌案上，“文若以为如何封赏？”

“晋封列侯即可。”

曹操低头仔细看这份名单：

〖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侍中种辑，尚书仆射钟繇，尚书郭浦，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刘艾①，左冯翊韩斌，东莱太守杨众，议郎罗邵、伏德、赵蕤。〗

『①由于战乱，中央任命的某些行政长官不能顺利赴任，彭城相刘艾、左冯翊韩斌、东莱太守杨众等都属于无法到任滞留朝廷的官员，他们并无实权。』

他看完没有说话，提起笔来在后面又添上一个“丁冲”，这才点头道：“就是这十三个人吧！”

荀彧见他夹了个私党，插嘴道：“丁幼阳虽忠心保驾，然毕竟未有大功，与这些人为伍合适吗？”

“怎么无功啦？”曹操反问道，“丁冲致书与我，首倡迎帝之事。现在许县立朝本之于丁冲之策，这还不算功劳吗？”

对于你而言当然算功劳……荀彧觉他强词夺理，但也没说什么。

曹操却兀自有理：“钟繇已经在里面也就罢了，若不是董昭自河内而来，资历太浅，我还想给他一个侯位呢。”

程昱可不似荀彧那般讲理，提醒道：“老刘邈是不是也添进去？”

曹操摆摆手：“算了吧……刘老大人乃琅琊王之后，已经够尊贵的了。再说那老头子脾气倔，我表奏其功弄不好马屁拍到蹄子上。”这是一个能公开的理由，还有一个不能公开的理由——已经有一个王子服为偏将军了，曹操可不想让宗室势力继续膨胀。

“那咱们是不是送他些贵重之物？”程昱再次建议。

“堂堂宗室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既看不上眼，还显得咱们俗气……我看这样吧，咱给三公送一些兖州来的贡梨、鲜枣，然后给老刘邈也送同样的一份。”曹操眯着眼睛得意洋洋，“老头子重名节，要是知道自己与三公有同样的待遇，准比得了十车金子还高兴！”

程昱与荀彧对视一眼，心下佩服——曹孟德真把这些老家伙的脉门掐准了……忽然又听曹操问道：“有功的且放一边，还要诛杀有罪的，找没找到合适的人？”

说到诛杀有罪，这确实有点儿难。毕竟现在朝中的文武都是跟着天子九死一生闯过来的，哪个不算忠肝义胆之人？程昱遍访群臣才勉强找出一个：“有罪者乃羽林郎侯折。王师败于弘农的时候，射声校尉沮儁与侯折被创遭擒，沮儁宁死不屈痛骂李傕被杀。侯折却跪地求饶得以身免，后来趁乱逃归。这个人的罪名该杀了吧？”

其实这个罪定得有些牵强，虽然侯折向李傕求饶了，却保全性命回来继续护卫天子，因为这点儿事就处死人家，似乎矫枉过正了。哪知曹操还不满意：“侯折不过区区一个羽林郎，杀他能立什么威呢？”

“依大将军之见呢？”

曹操背着手溜达了几步：“把官员名册取来。”

不知谁又要倒霉了，程昱捧过几卷官员名册，曹操一把就拿了六百石以上的，展开看了半晌，终于露出笑容：“还真有两个送上门来的。尚书冯硕、侍中台崇，这两个奸佞小人还没死呢？正好叫我杀他们作法。”尚书冯硕、侍中台崇皆是灵帝朝鸿都门出身，昔日曾党附宦官，细算起来曹操之父曹嵩花一亿钱买得太尉，碍于圣眷还辟用过这俩人。后来何进被害，董卓旋而入京，袁绍、曹操等人就没来得及找他们的麻烦便天下大乱了。如今西京百官随圣驾东归，这两个人竟也在其中。

“他们有罪吗？”程昱资历浅薄不明底细。

“这俩人早在六年前就该死了，杀他们一举两得，还能帮那些清流名士找找后账，连带整饬风气。”曹操把竹简一合，“就是这仨人了，一个尚书，一个侍中，再加上一个羽林郎，足可立威了。”

“诺。”程昱干脆领命。

“还有刚才提到的沮儁，正好矜其死节。”曹操提到这个人颇有些动容，“沮儁出身卑贱，十几岁就当兵，硬是从北军一个小司马熬上来的，战黄巾平叛乱没少打仗，死得怪可惜的。既在弘农遇害，追赠为弘农太守，好好抚慰他的家属。起草表章的差事，你与董昭商量着去办吧。”见程昱也走了，荀彧才问：“大将军留我还有何事？”

“我要你出任尚书令。”

“啊？！”荀彧一愣。尚书令虽为千石官员，可实际职权比三公还大，主赞奏机要总统纲纪，是录尚书者以下的首要官员，几乎等同于曹操的副手。可俗话说现官不如现管，尚书令与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合称“三独坐”，对朝中之事无所不究，曹操既然还要出去打仗，等于说荀彧就是朝廷的实际主宰者。

“你万万不可推辞。”曹操眯着眼睛道，“今朝廷立足未稳，必须要有人在我出兵之时总统朝政才行。你出身名门、处事干练、为人雅量，又在豫兖二地威望极高，尚书令这个位置舍你其谁？”

荀彧作揖道：“在下久不在朝中为官，资历甚是浅薄，担此要职何以为心！”

曹操料到他会推辞，低声问道：“文若，既已迎天子至此，咱们不可复弃。你若不当这个尚书令，你觉得谁当合适呢？”

这一问可难坏了荀彧。倘若他不接受，结果无非两种：一种是朝廷旧党人物出来接任，到时候掣肘曹操削割兵权，诸将绝不会甘心；另一种就是曹操另派帐下别人，或是程昱之流，或是董昭之辈，那等心地狠辣的人占据此职，天子岂还有好日子过？

“怎么样？”曹操笑呵呵地看着他，“你自己还能找出一个更合适的人吗？”

荀彧无奈地摇摇头。

“既然没有异议，那我明日就正式表奏你为侍中，领尚书令，专参乘之任。”这越发了不得，侍中虽无实权，却拿二千石俸禄，是专供皇帝安置宠臣的，可以随驾侍奉。最独特的就是这个“专参乘之任”，天子出行有乘舆法驾，再从诸多侍中里选一位学识渊博者与天子一起乘坐，顺便讲解地理掌故给天子听。

一般来说这个参乘之人不固定，是按皇帝的心情而定，他想让任何一位侍中伴驾都可以。但是自荀彧得了“专参乘之任”，从今往后除了他以外，别的侍中就都摸不到机会了。其实曹操这样安排，除了给予荀彧足够的荣耀，也有令他监视天子之意。

官位也有了、俸禄也有了、脸面也有了，可不知为什么，荀彧却高兴不起来，仅仅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谢将军栽培。”

“你无需为难，我知道有僭纲常礼法的事情你做不出来。”说着曹操自桌案上又拿起一卷表章，“我奏请丁冲接替我为司隶校尉、钟繇为御史中丞，这‘三独坐②’的责任他俩替你分担一二。”

『②三独坐，尚书令、司隶校尉、御史中丞都有监察之权，在朝会时三人单列一席，不与其他大臣同列，故有此称。』

“谢将军。”荀彧心里明白，曹操既迎天子就必须要专权。御史中丞管监察、司隶校尉管讨罪，加之尚书令总领政务，这三大要职都换做曹操一派，恐怕京畿地方官也要换一换了。

果不其然，曹操又道：“只是还缺一个许都令，这天下第一县令要谁来干呢？”

“孝先如何？”荀彧第一个想到毛玠。

“不行！”曹操一摆手，“孝先已经任命为幕府东曹掾，专管选拔官吏人才，这个担子太重，除了他别人挑不起来，不能动他。”

“那调万潜来当如何呢？”荀彧又提出一个有德宽宏之人。

曹操还是摇头：“万潜在兖州资历甚重，靠他能够稳住当地人心，他也不能动……我看这样吧，满伯宁、薛孝威，两者任取其一！”

荀彧的汗都快下来了，满宠与薛悌都做事苛刻近乎酷吏。这样的人来当天下第一县令，能打击权贵固然好，但是难免把事办得偏激。曹操料到他不甚赞同，解释道：“昔日我为洛阳北部尉，曾杖杀蹇硕之叔，一时京师治安大好。我看京师之地，必须要有一个铁面无私的硬派人物才镇得住啊！”

荀彧知他心意已决，干脆两者相较取其轻，选一个稍微心善点儿的吧，便道：“满伯宁可堪此任。”

“好，就用他吧。”

“既然权责分明，那皇上的政令颁布也当有所控制。”曹操冷森森道，“调董昭出任符节令！”符节令虽为六百石的官员，却不从属于任何人，掌管印玺、使节、虎符，是朝廷政令发布的最后一关，也是替天子收藏玉玺之人。

荀彧不置可否，却听曹操又接着道：“七署诸郎死伤殆尽，所余不过几十人，我看光禄勋的位子咱们就不要抢了，留给西京旧臣桓公雅吧！”光禄勋是掌管护卫天子的，可如今南军七署名存实亡，曹操拉拢过来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桓公雅名桓典，昔日斗争宦官，号称“骢马御史”，颇有名望，曹操用他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

至此，荀彧为尚书令、丁冲为司隶校尉、钟繇为御史中丞、董昭为符节令、满宠为许都令，从朝廷中枢到京畿地方官全都换成了曹操一党。他拉过荀彧的手拍了拍：“文若啊，以后咱们俩恐怕聚少离多了。惜乎军中缺了你便又少一谋主啊！”

“奉孝不是来了吗？”

曹操摇摇头：“郭奉孝太年轻了，军中还是要靠威望的。我想请你帮我请一个人。”

“谁？”

“令侄荀公达。”曹操到现在还一心念着荀攸。

荀彧脸一红：“您这么说，公达比我还年长两岁呢。”

曹操笑了，继而眼中露出神往：“昔日我乃大将军何进座上常客，那时候他府中盛友如云。其中荀公达、蒯异度、田元皓堪称智谋翘楚。如今蒯越帮了刘表、田丰辅佐袁绍，我希望能把公达争取过来，代你为军中谋主。现闻他避难荆州，尚未屈侍刘表，我已经修好一封书信了，希望你与友若兄弟再写一封信权作家书，请他来帮我。”

“这不算什么难事。您就是不提我也早有此意，另外除了公达，我还想请仲豫也来。当今天子也喜欢诗书文章，仲豫来陪王伴驾再合适不过了。”

“哦？求之不得啊！”曹操甚为赞同。荀仲豫名叫荀悦，论起来算是荀彧的族叔，年纪却不大。他十二岁便能做文章，精通《春秋》，乃不可多得的文学之士。曹操觉得这事越想越可笑，“我说文若啊，仲豫论起辈分是你的族叔，你又是公达的族叔，你们仨上下所差不过十一二岁，名分上却是三代人。倘若公达见了仲豫，难道真的开口叫叔爷吗？”

“我们以表字相称，不论辈分。”荀彧也笑了，“现今朝廷诸署台初见端倪，应该征召一帮名士以长声望才是。”

“这我想过了，当初在兖州就想过征召山阳张俭，但那时我人微言轻，现在应该可以征他入朝了。”张俭乃是党人的领袖。昔日党人中的杰出者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之分。这三十七位名士，经党锢之祸、黄巾之叛、割据之乱，如今只剩下张俭与刘表两个人还活着。刘表正在壮年，而张俭已经七十岁了，曹操还是要把他搬出来撑门面。

“老人家岁数太大了，还是我来举荐几位吧。”荀彧不住摇头，“昔日会稽太守王朗，豫章太守华歆，汝南许邵、许靖兄弟。”

“难啊！孙策横扫江东，王朗战败、华歆受困，即便发出诏书也未必能来。至于许邵、许靖兄弟嘛……”曹操有些难以启齿。当初他诓骗威胁许邵，换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语，恐怕许邵早就对他厌恶至极了。

荀彧眼睛一亮：“昨日北海相孔融回朝了，此人久有贤名，何不援引此公委以重用？”

曹操不大高兴：孔融与边让并称一时，两人颇为交好，现在边让已被自己杀了，孔融必定难以相处，再说他是孔子之后，名头太亮反而喧宾夺主……想至此他只是随口道：“先任为将作大匠③，以后再迁任他职也不迟。”说着他赶紧转移话题，又从堆得老高的竹简中抽出一份，“这是辞让武平侯的表章，你帮我看看有何不妥。”

『③将作大匠，列卿之一，掌修作宗庙、宫室、陵园。此职容易出政绩，一般作为升迁的过渡。』

曹操这次受封的武平侯是县侯，比先前的费亭侯高了一等。荀彧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这次加封是曹操暗地里鼓动董昭策划出来的，而且为了彰显威名，特意选了陈国的武平县，取义武力平定天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曹操又写什么辞让表，实在是装模作样自封自让。荀彧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拿过来就看：

〖伏自三省，姿质顽素，材志鄙下，进无匡辅之功，退有拾遗之美。虽有犬马微劳，非独臣力，皆由部曲将校之助。陛下前追念先臣微功，使臣续袭爵土，祖考蒙光照之荣，臣受不赀之分，未有丝发以自报效。昔齐侯欲更晏婴之宅，婴曰：“臣之先容焉，臣不足以继之。”卒违公命，以成私志。臣自顾省，不克负荷，食旧为幸。虽上德在弘，下有因割，臣三叶累宠，皆统极位，义在殒越，岂敢饰辞。〗

荀彧看得明明白白——“虽有犬马微劳，非独臣力，皆由部曲将校之助”这不是想让封，明摆着以退为进，还要为部下讨恩典。“臣之先容焉，臣不足以继之”曹操的父祖又有何德行可言？这份表章从头到尾透着虚伪，荀彧真不知该作何评价，只将表章递回，揶揄道：“晏婴的典故用得不错。”

“是吗？”曹操还真当一回事，拿过来又研读半天，最后点点头，“嗯，还算可以吧……我得再酝酿一下后两份表章。《周礼》有云‘三让而后入庙门’，让三次再接受，别人就不会再说什么闲话了吧！”

荀彧知道他想通过一次一次的辞让把自己的功劳表露出来，顺便坐抬身价，不过这么干实在是透着虚假，没什么意思。

“您现在已经受封大将军了，打算封袁绍做什么官呢？”荀彧问得很有道理，大汉自外戚窦宪平北匈奴受封大将军以来，这个位子一直是百官之首，三公虽尊贵而无实权，再没有比这大将军更高的官职了。而袁绍从河内举兵以来，一向以天下群雄之首自居，自称为车骑将军，替天子代行诏书，其实力也确实是最强的。现在曹操一屁股占上了大将军，给袁绍什么官呢？

曹操沉吟道：“大司马张杨占着、卫将军董承占着、车骑将军杨奉占着，我看就给袁绍一个太尉，再领冀州牧吧。”

“太尉？！”荀彧很诧异，“太尉不是杨彪吗？”

“马上就不是了。”曹操一阵冷笑，“那老家伙在洛阳请我去赴宴，恐怕是心怀叵测。我没有去他便自疑起来，昨天已经上表朝廷，称年迈体衰，主动要求以疾罢免。”

荀彧提醒道：“杨震、杨秉、杨赐、杨彪，弘农杨氏也是四世三公。况杨彪此番忠心护驾，辗转崎岖危难之间，几不免于害，不好随便罢免他的官职。”

“这倒无妨，且转他为谏议大夫，过些日子再说……这个我心里有数。”曹操漫不经心道。

你心里是有数，可不知究竟是什么数！荀彧还欲再谏，满宠突然走了进来。

“天下第一县令来啦！”曹操笑呵呵戏谑道。

他以为满宠必然奇怪发问，哪知满宠充耳不闻，根本没注意他说什么，趋身施礼道：“启禀大将军，今有伪徐州从事孙乾、主簿简雍前来觐见！”

“什么？！”曹操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刘备的人吗？”

“没错。”满宠又是一躬，“恭喜大将军，刘备来投奔您了！”

【两雄初会】

就在曹操忙着控制朝廷大权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徐州的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备本是幽州公孙瓒的部下，曾被派到青州任平原相。后来曹操以报父仇为名侵犯徐州，大肆攻城夺地屠杀百姓，兵锋直指陶谦所在的郯县。就在徐州生死存亡之时，刘备竟以一万杂兵阻挡曹操近前，尽管被打得落花流水，却虽败犹荣博得陶谦的信任，被表奏为豫州刺史。后来曹操因陈宫叛变、吕布入侵不得不回救，徐州也随之获救。没过多久陶谦病笃，临死前将徐州托于刘备，别驾糜竺、从事孙乾、广陵太守陈登以及北海相孔融共扶他接管徐州。与此同时吕布、陈宫被曹操打败，也投到了徐州地界。因为同是曹操的敌人，刘备慷慨地收留了吕布，允许他在下邳境内屯驻，而随着形势的变化，他们的主要对手却由曹操变成了坐镇寿春、自称“徐州伯”的袁术。

三个月以前，袁术发大兵争夺徐州，刘备领兵与其对战于盱眙、淮阴两县，对峙一月有余不分胜负。袁术见不能取胜，便致书吕布，许下粮食二十万斛作为酬谢，请其突袭刘备之后。正逢刘备留守下邳的丹阳军叛乱，引吕布领兵入城，使其反客为主占据下邳。刘备军资粮草尽失，家眷也落到吕布手中，顿时军心大乱，遂被袁术大败，溃逃至海西县，继而粮草食尽不得不忍着屈辱扭过头来向吕布请降。更兼袁术过河拆桥，不兑现二十万斛粮食的承诺。吕布懊恼不已，立刻接受刘备的投降，不但释放其家眷，还以迎接刺史的规格将刘备风风光光接回，命其屯驻在小沛，两家重结旧好共御袁术。

而仅仅两月之后，袁术命部将纪灵统领三万人马再伐刘备。吕布既恐袁术灭掉刘备转而图己，又恐得罪袁术给自己招祸，便率兵驰往小沛与两家讲和，显绝技辕门射戟，使两家各自罢兵。但此后刘备为了自保不得不增加屯兵数量，这又引起了吕布猜忌。两家二次翻脸，吕布领兵突袭小沛，刘备依旧战败，这次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憨着脸皮来投奔曹操。

闻知刘备前来许县的那一刻，曹操心中的感觉真是微妙！

他怀着好奇的心理接见了打前站的孙乾、简雍，允许刘备的几百残兵屯驻许都城东，供给适当的粮草，并约定第二日在曹操的中军大营接见刘备及其属下。

在曹操看来刘备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占据徐州一时，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张超、王匡那一流的小角色，甚至还不如因救驾煊赫一时的杨奉、韩暹。但就是这个小角色却有着很独特的魅力，他能够鞭笞督邮弃官而走，他敢以一万乌合之众阻挡精锐大军，他可以反过头来投靠背叛他的吕布。另外曹操始终弄不明白，一个织席贩履、百战百败的宵小之徒，为何能吸引这么多的大人物倾心与他呢？卢植乃一代大儒，收他为弟子；公孙瓒北州骁勇之将，授他以郡国之任；陶谦徐州之主，临终以地盘相托；孔融当代名士二目朝天，竟肯表奏其官职；糜竺乃徐州出名的豪强地主，却心甘情愿为之奔走……另外，刘备这个长腿将军帐下竟还有几员勇将，特别是那个敢率十余骑突袭的红面大汉，这两年来始终萦绕在曹操的脑海中。

第二日清晨，曹操梳洗更衣，打扮得格外威严，坐着新造的朱轮马车，出城来至大将军行辕。为了给昔日的敌人一点儿下马威，他命令军兵高卷帐帘，谋士众将列立帐外，又点二十名精壮亲兵对搭长刀，布出十道冷森森的刀门；自己则端坐大帐之中，典韦、许褚手持兵刃紧紧护卫——这个阵势确实够吓人的！

一切安排妥当，曹操才传令请刘备入营。不多时就见中军官引着两个人当先而至，乃是刘备的从事孙乾、主簿简雍。对于这二人，曹操昨日初次见面，印象就很深：孙公佑北海名门，端庄雅量风度悠然；简宪和虽小吏出身，口若悬河不乏诙谐。刘备用这两个人为前站，一正一邪纵横舌辩，倒是一对不错的搭档。

孙乾、简雍行至刀门便不走了，互相嘀咕了一阵，退至左右垂手而立等候他们使君。曹操暗笑这俩胆小鬼却会讨巧，睁大了眼睛伏在帅案上，倒要看看这个刘备是何等人物。等了好一阵子，才见辕门处进来几个人，当先一位装束甚是奇特：

〖此人身高约有七尺五寸，不着皮弁，却戴一顶乐人装束的建华冠，冠高七寸，铁柱铁梁，上挂九枚铜珠；虽然有冠戴，这人却仅将前面的头发拢住，插着黑漆簪子，耳朵后面的头发却不梳，任其披散在脑后，随风起伏潇洒飘逸；穿一身杏黄色田字领开襟衣衫，掐金边走金线，上绣团花朵朵，内衬雪白的衫襦，上宽下窄严丝合缝显出匀称的身段，更加与众不同的是大袖翩翩却有三尺来宽，摇摇摆摆颇为飘逸；腰间系一条半尺宽的玄布袋子，人家腰带都围得紧紧一丝不苟，他却在肋下栓出个蝴蝶扣，长穗子垂到膝盖——真是奇装异服！〗

难道这就是刘备刘玄德吗？曹操顿觉诧异，不知不觉间竟站起身来，绕过帅案走到了大帐口，典韦、许褚见状也跟了出来——这可就算是出帐迎接了！

但见此人优哉游哉踱到刀门前，忽然站住不走了，就地跪倒施礼，高呼道：“在下刘备，拜见大将军。”声音清脆悦耳传得老远。

曹操这会儿也顾不得抖威风了，只想看看这位打扮怪异的家伙究竟长什么样，挥手示意两旁执刀的亲兵退下，快步迎了上去——这可就让刘备躲过了钻刀门这一关啦！

“刘玄德，你抬起头来。”

“诺。”他答应一声抬起头来，让曹操看了个明明白白。

刘玄德生得面如冠玉、肌肤细腻；一对又黑又亮的眉毛，浓如墨染，似雁翼般展开，斜插入鬓；凤目俊秀，长睫毛茸茸外翘，睛若朗星，黑眼珠多白眼珠少，四周卡道白线相仿；隆鼻高耸，突兀有秩；宽颐大口薄嘴唇，好似涂脂；唇上一对精心修饰的小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油油亮亮，胡梢上翘，颔下的须髯修长飘逸，很自然地垂着；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生着一双朝怀大耳，衬着刀裁般的鬓发格外醒目，肉乎乎粉嫩嫩的耳垂都快耷拉到肩膀上了。

曹操半生奔忙，曾会过不少相貌出众的英豪，袁绍、孙坚、鲍信、吕布……确乎没有一个比得上刘备，打量了好半天才讪笑道：“刘使君快快请起吧！”当初刘备得徐州时，曹操视他为宵小，根本不承认他的地位；这会儿知他毫无立锥之地，则故意唤作使君，大有嘲讽意味。

刘备自然听得出来，根本没敢起身，低头再拜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曾冒犯大将军之王师。只因陶使君仓皇病逝，徐州百姓嗷嗷待哺，加之凶臣袁术心怀悖逆之意，屡屡兴兵侵衅害民。备自不量力勉强受托，权且牧东土一时，所行者皆为保境安民效忠社稷，并非怀有他志。现今吕布、陈宫小人反复，在下兵败城失诚心来投，归于朝廷听从调遣，还望大将军宽宏收录。”

任你多大野心多大胆量，今天还不是得乖乖向我请罪？曹操颇感得意：“玄德休要再提以往之事，今许都初立百废待举，朝廷正在用人之时，你既诚心来投，本将军岂肯拒之？”说着伸手就要搀扶。

刘备客气道：“不敢劳烦大将军。”自己起身站了起来，又引荐身后相随的一位相貌端庄之人，“此乃徐州别驾，东海糜竺糜子仲。”

糜竺的名字可比刘备还要响亮得多。他是东海朐县人，祖先世代行商，家中仆僮近万，资财累计数亿，而且善于弓马骑射，行侠仗义挥金如土交友如云。刘备乃是河北涿州人，在徐州缺乏根基人望，全凭着糜竺与其弟糜芳施舍钱财替他招揽人心，因此将糜氏昆仲奉若上宾。曹操久闻糜氏大名，今日一见糜竺面目俊雅，有长者之风，也拱手道：“久仰久仰。”

“何敢何敢！”糜竺话不多，又恭恭敬敬把头低下了。

“请进帐讲话。”曹操说着就往里走，刘备、糜竺紧紧相随。刚迈进大帐，就听典韦喝喊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大将军营帐岂是随便闯的？”曹操扭头瞧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刘备身后还有两个小伙子。这二人身披软甲、头戴武弁，腰里挎着刀，好像是亲兵的样子。难得的是，两人都是细腰乍背、双肩抱拢、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长相还有些相似之处，年纪不大倒似是一对银娃娃，可眉梢眼角却有尚武之风。

“大将军营帐不得擅入，你们还不退下！”刘备连忙呵斥道。

“慢着，”曹操好奇地转过身来，“他二人是谁？”

刘备仓皇拱手道：“此乃在下帐中两员无名小将，如今无兵无马权且充作侍卫。本不叫他们来，他们偏要跟着，冒犯大将军虎威万请恕罪……还不快点走！”

“玄德且慢，”曹操知道刘备不希望自己多打听他手下的人，但他越是不希望，曹操就越要问问，“两位将军怎么称呼？”

“在下常山赵云。”

另一个道：“在下汝南陈到。”两人一南一北，口音各异。

“跪下说话！”刘备又乔模乔样呵斥道，“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两人赶紧齐刷刷跪下。

曹操瞧这一南一北两员小将英姿俊朗，又看了看典韦、许褚，不禁感慨良多：虽说长相好未必就有本事，不过这天底下的漂亮人怎么全让刘备得了去呢，糜竺、孙乾、简雍那般掾属也就罢了，就连一对贴身护卫都相貌堂堂……想至此，曹操颇有爱惜之意，故意板起面孔道：“本将军的行辕你们也敢来，胆子不小啊！不过你们忒小看我曹某人了，我堂堂大将军岂会在帐中对你家使君不利？”

“那是自然，”刘备微笑道，“他们都是见识浅薄的小人。”

“也别这么说。”曹操摆摆手，“为将者披肝沥胆，他们俩也是忠心护主其志可嘉……赵云、陈到！”他已经记住了两员小将的名字，“你们俩的铠甲也太简陋了，本将军送你们一人一身铁甲，以助二位小将的虎狼之威。”

刘备明知道曹操这是在拉拢自己的人，但如今人在矮檐下，也不敢违拗半分，只催促道：“你们还不快谢谢大将军。”

“谢大将军赏赐。”两人拱手称谢。

曹操笑呵呵拉住刘备的手，请二人落座；而曹营其他的谋士将领都还站着，尤其夏侯渊、乐进、朱灵那等脾气大的都圆睁虎目，紧紧瞪着二人。刘备视而不见神情自若，糜竺双目低垂温文尔雅。

“玄德老弟……”曹操把称呼更拉近了一些，“你久在东州，与吕布、袁术皆有交锋，以为此二人如何？”

刘备似乎没想到曹操一上来就会问这个，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吕奉先乃世之虎将，胯下马掌中戟天下无敌，高顺、张辽为之先登，更兼并州骁骑百里挑一，乃是强悍之敌。袁公路身负四世三公之名，坐拥淮南丰腴之地，然胸怀悖逆之心，实是大汉天下之贼。”这番应对很巧妙，他考虑到袁术与吕布都被曹操打败过，把他们的评价抬高一些，就等于把曹操抬得更高。

曹操还真没理会到这一层，他觉得刘备乃常败之人，说别人才能高也是很正常的，笑道：“玄德所言倒也有理，不过吕布有勇无谋、袁术志大才疏，这两个人皆非一等一的雄才。”

“是啊！”刘备慨叹一声，双目低垂若有所思道，“若能救黎民出水火，安社稷于天下，扶天子脱危难，复朝廷之权威，那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之人，堪称世之砥柱也。”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拍马屁也有高低之分。刘备并未说曹操一句好话，但是把他奉迎天子、复立朝廷的功绩都掺到评价雄才的话里面，还当面故意带出一份仰慕神往的表情，这其实已经是很成功的溢美之词了。

曹操也不是糊涂人，尤其是面对屡易其主的人的时候，自然会带出几分警觉。但今天这一切怀疑都被刘备那张英俊诚恳的脸，还有那深邃神往的表情淡化了。曹操觉得他或许是在有意献媚，但是他对朝廷的向往、对天子的忠诚，以及对仕途的渴望确乎是真的，毕竟他出身不过是一个卖草鞋的，可是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爬到一州之主的，或许他的徐州来得太容易，才丢得太马虎。曹操没有搭他的话茬，而是关切地问道：“吕布那厮如何夺了你的徐州，不妨讲来叫我听听。”

“唉……”刘备未曾讲话先哀叹一声，“昔日刺史陶恭祖乃是丹阳人士，所以徐州有不少丹阳兵。这些兵马依仗同乡下邳相曹豹横行跋扈不服调遣。袁术突然领兵来战，在下便带兵出据，不想留守下邳的曹豹、许耽等人突然作乱，虽然曹豹已被我的人诛杀，但丹阳兵已引吕布入城，这才失了徐州之地。”丹阳兵的战斗力曹操算是领教过了，昔日他攻打徐州时，陶谦就曾以丹阳兵相抗，军无斗志不堪一击，但他们却仰仗陶谦等同乡官僚的势力压制徐州本土人。陶谦对抗曹操的失败，不仅仅是作战不力，其根源在于没有处理好外来势力与本土势力的关系。陶谦无声无息死了，留给刘备的是个烂摊子，作为又一任的外来势力，刘备就面临过去的两个旧党，比昔日陶谦的麻烦更大。

曹操听他道出原委，竟起了一丝同情心，昔日他也被兖州旧部陈宫、张邈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只是比刘备的运气好一些。若不是有荀彧、程昱等人的力保，恐怕也像今日的刘备一样，跑去投袁绍了。因而苦笑道：“玄德，你的事倒也值得人同情啊！”

刘备一咬牙：“丹阳兵叛乱也就罢了，吕布那厮以怨报德趁火打劫，实在是可恶。”

“不错。”曹操勾忆起旧恨来了，“昔日也是他勾结兖州叛党抢占濮阳为害的，你我之经历如出一辙！”话讲到这个份上，简直有些同仇敌忾了。

刘备突然起身下拜：“在下深受吕布、袁术之苦，愿追随大将军鞍前马后，剿灭这一干国贼。”糜竺也随着跪了下来。

“哈哈哈……”曹操放声大笑，“玄德无需多礼，咱们都是效忠朝廷的嘛！”这个时候不明底细不能轻易许诺，曹操含含糊糊不置可否，把朝廷抬出来作说辞，“这半年来与此二贼征战，不知你余部现在如何？”还有多大本钱，这才是曹操最关心的。

刘备起身羞赧道：“不怕大将军笑话。吕布袭我下邳，在下粮草辎重尽失，家眷亦落入吕布之手。”说着指了指糜竺，“多亏子仲慷慨解囊，供我两千奴客以充军兵，又将舍妹许我为妻，才在海西勉强支持。吕布迎我到小沛之后，也是赖子仲兄弟金银相助，征兵约有万人，却被吕布那厮再次击散。少数被迫投敌，大部分流落于徐州、豫州各地，一时间难以聚拢。”

曹操意味深长地瞅了糜竺一眼。如果说刘备自不量力的话，那糜竺就是一个敢于下注的大赌徒。他把亿万家财全赌在刘备身上，甚至还与之结成郎舅之亲，那他想获得的收益又是多少呢？恐怕至少是要挣回来个公侯之位才满意吧！

曹操忽然意识到刘备的一大缺失，他这伙人或许是各具才气有过人之处，但骨子里缺乏对整个天下形势的认识，没有像荀文若、郭奉孝、戏志才那样的智谋之士，只是靠着一股子闯劲去拼去争去闯。即便心机深重曲意逢迎，双目茫茫又能掀起多大浪来呢？但这股子闯劲却似曾相识，或许那就是十多年前曹操自己在官场上奋力打拼的影子吧！

“玄德你贵庚了？”

“哦？”刘备一愣，随即笑道，“在下而立六载。”

这次惊讶的却是曹操了——三十六岁，不过比我小了六岁，竟然保养有加，就像二十多岁的样子……他呆坐片刻，直到觉得把这个人看清了，才笑盈盈道：“玄德，你先在许县盘桓几日，待我奏明天子再加封赏录用。自沛县一路行来，想必你也累了，回营休息去吧。”

刘备似乎对这次见面的效果颇为满意，诚惶诚恐道：“谢大将军体恤，备今日至此，如同回家一样啊！”

嘴巴可真甜啊……曹操绕过帅案，亲自将刘备、糜竺送出帐外，又特意叮嘱道：“今朝廷草创，尚有诸多不便，还请你们多多谅解。营中有何需求但说无妨，可以直接到幕府来找我。”

“那我等暂且告辞了。”刘备一揖到地，忽然看见曹操崭新的深服下摆蹭脏了一点儿，便随手帮他弹了弹灰尘，起身笑盈盈带着糜竺、孙乾等人去了。

这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引起了曹操极大好感。需知这样细小的举动仅仅发生在一瞬，若不是曹操一直死死盯着他，绝不会发觉他帮自己弹灰尘，甚至连站在身旁的典韦、许褚都没有注意到。这绝对不是献媚取宠，而是日常生活养成的习惯。奇怪的是，一个贩夫走卒出身的家伙怎么会这样的讲求衣装呢？但就衣装相貌而言，曹操比之刘备是相形见绌的，即便是穿着大将军的紫绶深服，依旧是没什么出众之处。刘备刘玄德，一个谜一样的人物，未见之前是个谜，见过之后依旧是个谜……曹操呆立了好半天，才吩咐备车回城。

朝廷礼制严格，什么官员用什么车颇有讲究。大将军、三公乘坐的马车是双驾皂盖，朱漆大轮，赤色两幡，金鹿扶手，熊纹横木。曹嵩曾任太尉之职，虽然花钱买官搞得人说三道四，令曹操颇感不齿，但父亲的马车在他心目中却是极为神圣的，当时老头子甚至都不允许他随便摸一下。如今他自己也有了这么辆车，而且前面还多了白旄①、金钺②，代表天子使命和生杀大权。虽然天下还没有安定，但只要他坐上这辆车，一切的烦恼忧愁都会暂时忘记，找到至高无上的权威感。

『①白旄，天子使节的象征，有代天巡查之意。』

『②金钺，最高军事指挥的象征，有生杀之权。』

曹操迈步上了车，点手唤道：“文若、奉孝，你们上来同乘。”

“多谢大将军恩赐。”郭嘉受宠若惊，迫不及待笑嘻嘻地跨了上来。荀彧却道：“大将军安车，在下不敢僭越③。”

『③僭越，古时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文若莫要推辞，你现在是侍中职位，天子乘舆尚可参乘，何况我这辆车呢？”曹操亲手扶了一把郭嘉，又笑道，“瞧奉孝多痛快，你也快上来吧，我有话跟你们俩说。”荀彧见不好再推辞，便趋步自车后绕过，缓缓登上车落座。

光鲜的马车行了起来，曹操目不斜视一言不发，似乎故意想让他俩也感受一下这种至高无上的荣耀。郭嘉左顾右盼摸这摸那，荀彧二目低垂端正拘谨。走了一阵子，眼看快到许县城门了，曹操忽然扭头问：“你们觉得这个刘玄德何许人也，我可否予以重用呢？”

荀彧垂着脸，始终只盯着轼木：“吾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

“文若劝我杀人，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曹操微然一笑，扭头又问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不错！我观刘备是有英雄之志。”郭嘉直言不讳。

“那是不是应当将其杀死，以除后患呢？”

“万万不可！”郭嘉将曹操的心思揣测得很清楚，“刘备虽有异志，然将军提剑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以招俊杰，犹惧英雄不至也。今备有英雄名，穷笃而归，若轻易相害，将军则背负害贤之名。那时智士自疑不复来投，回心另择他主，将军将与谁共定天下？夫除一人之患，而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哈哈哈……”曹操捋髯大笑，“奉孝之言正是我所思所想，方今收英雄时，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为呀！”

“不过……”郭嘉嬉笑着又把话往回收，抚摸着雕鹿的金漆扶手道，“刘备其人反复无常，将军虽然可用还需多加小心。”

“我心里有数。”

郭嘉侃侃而论：“刘备本是幽州公孙瓒麾下，伪托青州平原相之职，归于田楷调遣。将军攻讨徐州，刘备虽领兵往救，却弃公孙瓒、田楷而投陶谦，此其一也；刘备曾助昔日北海相孔融破青州黄巾之危，入徐州后又多赖孔融扶持勉强继任陶谦之位，两家自此交往甚密。而后袁绍以其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猛攻北海郡县，当此时节刘备又捐弃旧好，不敢得罪袁绍，坐观成败，导致孔融无法抵御归至朝廷，此其二也。”

这几句话已说得曹操心惊肉跳，但郭嘉兀自不止：“还不止这些呢！去年大将军逐走吕布，吕布投靠徐州，又趁刘备、袁术相持之际夺取下邳，刘备非但不念夺地之仇，反而厚颜无耻失主为客前去投奔，此其三也；刘备既投吕布，又赖其辕门射戟之功保有小沛，就当款而相待，他却赖糜竺资财暗地筹措兵马，终被吕布发觉，以至再失立锥之地，此其四也；将军可曾详思，尚有昔日郯城之阻，刘备亦为将军之敌也，今日却趋身来投，言辞卑贱谄媚，此乃其五也！”

郭嘉一口气说出刘备五次反复之举，并无夸大其词，荀彧又补充道：“刘玄德兵败潦倒，家眷失于吕布之手，却不弃华丽衣装，足见在其心中结发之妻尚不如一件衣服！况那奇装异服既脱于礼法又不近世俗，可见其心志如何，物之反常谓之妖矣！”

曹操木讷一阵，心中博弈良久才缓缓道：“即便如此，还是不能轻易杀之，既已收录旋而又害，岂不使我也落一个反复之名吗？”

郭嘉还是笑呵呵的：“在下虽然说了不少，但是以将军之才、现今之势，足以驭之。若依在下之见，他不是尚有豫州刺史之名吗？将军不妨再给他升一级，表为豫州牧，您看如何？”

因为现在的都城在豫州许县，所有驻兵及地方官员皆由曹操直接掌控。即便刘备当上豫州牧也是形同虚设，根本调动不了军队。既没有放出实权，又落了个厚待降者的名声。曹操赞赏地瞅了郭嘉一眼：“很好，我就让他当这个豫州牧。光当豫州牧还不够，再把我当过的镇东将军也给他，以安其心。拨给他些粮草，却不提供兵马，让他回沛县重招旧部。咱们鞭长莫及兵力有限，反正刘备已经与吕布、袁术两家都结下不解之仇了，我要让他继续在那里斗下去。只要他们三个争得你死我活难解难分，我就有时间摆平张绣，回过头来再把他们全收拾掉！”

“刘备可以放回，但须将糜竺剪除。”郭嘉又提醒道，“以防刘备再借其财力壮大。”

“嗯。”曹操点点头，“过两天讨伐杨奉、韩暹，我要让刘备率兵同往，顺便看看他帐下将领如何。”曹操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想了结一段心事，那个威风凛凛的红面大汉可还没看见呢！

第五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借汉献帝敲打袁绍

【许下屯田】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十月，曹操准备兵发梁县之际，又蓄意拉拢了另外一支部队——匈奴。

中平年间匈奴内部反对单于协助汉廷讨伐幽州叛乱，因为爆发了十万人的大规模叛乱，单于羌渠被杀。羌渠之子於夫罗自称单于，流亡洛阳请求朝廷出兵协助戡乱。正逢董卓进京天下大乱，於夫罗辗转大汉北州劫掠为生，后来以河东郡平阳县为根据地，也开始与各地割据势力纵横捭阖。

三年前，袁术自南阳北上，企图与公孙瓒南北合力消灭袁绍，顺便拉拢了黑山军与於夫罗。曹操给予迎头痛击，在封丘大破联军，进而连逐三城，吓得袁术转移到了扬州。於夫罗战败后回到平阳转年病逝，单于的位子落到他弟弟呼厨泉身上。后来天子东归，连连被李傕、郭汜追破，便招河东郡的白波军救驾，呼厨泉也派麾下右贤王去卑率领一支人马同往。

右贤王去卑自三辅救驾以来，保护天子至安邑、洛阳，最后一直跟到新都许县，始终忠心耿耿，没有参与董卓旧部与白波部的争斗，因此受到汉廷君臣的一致赞誉。如今去卑见汉天子已经安顿下来，一切朝廷制度都在逐步恢复，便主动提出“归国”，也就是回到平阳，继续辅保新单于呼厨泉。

当然，朝廷大事除了上表天子，还要提前请示大将军曹操。因此去卑也规规矩矩来到大将军府；曹操一见颇为欢喜，特意设摆酒宴相待。

匈奴部落在光武帝时期内迁，已在并州地区居住了一百五十多年，其生活习惯与语言都已经汉化。曹操眼望着这个身材高大、卧眼隆鼻的匈奴右贤王，实在觉得好笑，他的汉话是平仄柔和规规矩矩的中州腔，甚至比曹操自己的口音还纯正呢！

“大王实在是劳苦功高，”曹操说着端起酒来抚慰道，“汉室不幸皇纲失统。危难之际多少牧守宰辅畏缩不前忘却国恩，大王身为外族，肯出力相助，保我大汉天子无虞，难能可贵啊……我先干为敬！”说罢仰面喝干。

去卑也痛痛快快把酒喝了，操着俏皮的口音又道：“这也是大汉天子昔日善待我族，我们才肯将心比心。这就好比昔日的秦穆公不计小过，放走三百名盗马野人，才有龙门山秦晋大战，三百野人助阵，秦师反败为胜擒获晋惠公啊！”

这个匈奴王竟还熟知汉家史事，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头巾都垂到碗盘中染污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道：“不错不错……但你们匈奴乃是堂堂正正的草原单于，比作野人也太自轻自贱了。”

“我们胜于野人，但大汉更胜于昔日之暴秦。”说着去卑站起身来，双臂抱胸施了个胡人礼，恭恭敬敬道，“往昔我家前任大单于曾助袁术作虐，与大将军为敌，还望大将军宽恕我族以往之罪。”现在的局势，宁得罪天子，不得罪曹操。

“於夫罗已死，这件事无需再提了。大王回归平阳，可与如今的大单于言讲，就说我曹某人必将兴汉家天下、复往昔之疆土，咱们两族和睦往来，一切如初。不过嘛……”曹操话锋一转，开始提条件了，“大王你善始亦当善终啊！”

去卑一愣，不太明白曹操何出此言：“小王有何失当之处吗？”

“坐下坐下！”曹操笑着挥了挥手，“大王并无失当之处，不过既然前来救驾，就该收全功而返。现今杨奉、韩暹还在梁县，大王与我一同出兵，待扫灭荼毒社稷之贼，再回转平阳岂不更好？”

曹操兵马盛于杨奉、韩暹，自然不缺匈奴派来的这几百人，但这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立场问题。去卑此番是与白波军一起来救驾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见密切。现在曹操把杨韩二人打为朝廷叛党，而在河东还屯驻着李乐、胡才的白波别部，与单于呼厨泉离得颇近，似乎也有往来，有朝一日匈奴再与白波军联合起来也是个麻烦。如果去卑参与征讨杨奉、韩暹，就等于代表匈奴与白波军表示决裂，两路势力在短期内便不可能再联手为害了。

去卑也是个精明人，自然知道曹操揣着什么心肠。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把白波军与曹操放在两只手上掂了掂，自然曹操的分量沉得多，马上面带微笑道：“大将军既有此意，小王责无旁贷！”

“好，咱们一言为定。”曹操一拍大腿。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荀彧、任峻、枣祗、韩浩告见。”

去卑一见此景，自觉有碍，赶紧起身抱胸：“大将军有公务在身，小王暂且告退。”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曹操也不强留，挽着手将他送出大堂，回头吩咐撤去残席，请四人进来议事。

厅堂还未收拾干净，四人就到了。任峻看了看剩余的席面，不禁摇头：“现今粮食紧缺，这样浪费不太好啊。”

“这破费不了多少，撤下去那些苍头小厮一准儿分了。”曹操微然一笑，“不过酒却糟蹋不起了，前几日丁冲一口气拉走了二十瓮，都便宜那醉猫，这会儿招待宾客都有些吃紧了。”

“实在不行就明令禁酒吧！”荀彧插口道，“迎朝廷百官至此，开销倍增。而豫州产出甚少，葛陂抄没之粮和杨沛供奉的不日将尽，还需速速自兖州调粮才是。”说着话他看了一眼任峻。如今荀彧当了朝廷的尚书令，与曹营将领的来往也少了。

曹操捋髯沉吟道：“奉迎皇帝果然是有利有弊啊。虽然可得政令之便利，不过供养百官的花销也太大了，葛陂得了那么多粮食，眨眼的工夫就都没了。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张杨明明有机会掌握朝廷，却把天子拱手让给了我，他养活不起啊！”

“哈哈哈……”任峻、枣祗、韩浩相顾大笑。

“你们笑什么？”曹操不解地问。

任峻拱手道：“我三人至此，正是为了给大将军解此忧愁。”

“哦？快坐快坐！文若你也坐下。”说着曹操也坐下了，但是他没有回归堂上的正位，只随随便便与四人挤在了一处。

任峻笑道：“这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枣祗、元嗣，你们讲吧。”

枣祗拱手要施礼，曹操把他的手一扒拉：“说正经事，用不着这套繁文缛节。”

“诺。”枣祗微微趋身道，“咱们可以试行屯田之法。”

“屯田？这行吗？”曹操表示怀疑。屯田之法在古代就已经有过了，在汉景帝时期，晁错上《守边备塞疏》就主张过屯田自给，中兴开国的伏波将军马援也曾在陇西屯田，而徐州刺史陶谦也以陈登为典农校尉，专门负责屯田。但是屯田这种形式只限于边塞之地，主要是解决军粮供应的问题，并不能应对整个朝廷的巨大花销，毕竟国家课税才是朝廷收入的主体。

枣祗解释道：“如今天下混战，民籍杂乱，更兼蝗旱灾害频繁。大部分地方有荒田而无民耕，而有民的安定之地又田亩不够，更限于流民籍贯不能官府授田。单以豫州为例，战乱以来百姓逃亡，十室九空几无产出，可垦之地何止万顷？不过是无人愿意来耕种罢了。”

“这倒是实情。”曹操很无奈。

枣祗继续道：“大将军屡破黄巾，收青州之民百万，壮丁近三十万，虽然兖州叛变流散了一些，但大体上还是掌握不少流民的。还有在汝南破葛陂黄巾，又有归附之民若干。那咱们不如改军屯为民屯，募集他们来种田。”

“把荒田与流民都充分利用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曹操眯着眼睛不住捋髯，“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韩浩接过了话茬：“这件事以前没搞过，咱们不妨先在许都附近试行。在下初步设想了一下，可以迁青州流民至此，然后组织垦荒种田。还按照佃科的老规矩，官府租赁耕牛，按耕牛数目适当收粮，剩下的就给那些流民自己分了。这样既有了官家花销，也解决百姓无粮之困。”

“行，咱就先试试看。”

任峻笑道：“自遭荒乱以来，官民皆受无粮之苦。诸军割据并起，却无终岁之计，饥则寇掠，饱则弃余。因为没有粮食，瓦解流离、无敌自破的势力数不胜数。袁绍之师在河北仰食桑葚，袁术之众在淮南捕食河蚌。民人相食，州里萧条。咱们当初逐走吕布，虽然是兵戎得胜，但深究起来，吕布当时乏粮怯战，也是事实啊！”把平定叛乱的原因归于吕布乏粮，这样的话也就是任峻敢说。别人自不能随便泯灭曹操的战功，可是任峻是他妹夫，说话便直截了当。

曹操心里有数，昔日转移到东阿的时候，粮食已经缺乏到极点。程昱诛杀叛军，暗地里将人肉晾成肉脯供应兵卒。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可是兀自说是牛肉，自己给自己解心宽，现在每每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前不久扶风人王忠率领乡党跑来投奔，那一路上就是人吃人过来的，天理人伦何在啊？曹操叹息一声道：“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帝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

“好处还远不止这些呢。”荀彧忍不住插嘴道，“黄巾剿而不绝，根源在于无法自存只能劫掠。现在使其屯田耕种，也算有了营生。缴粮之余归自己所有，田地便与他们性命攸关，日后专事生产也不会轻易作乱了。还有，流民荒田数不胜数，即便朝廷不占，地方豪强也会侵占，不可让土豪与朝廷争粮争地，那也会滋生不臣势力啊。”

荀彧的分析更深入了一层，曹操颇为满意：“此事咱们说办就办。任峻，我表奏你为典农中郎将！枣祗、韩浩协办此事。”

“诺。”三人起身行礼。

曹操拍拍任峻的肩膀戏谑道：“妹夫，以后吃饱饭可全靠你啦！”

任峻没心思同他玩笑，还是显得忧心忡忡：“迁那些青州流民的差事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曹操想了一会儿才道：“交给李氏兄弟去办。”

提起李氏兄弟，任峻长叹一声：“大将军，昨天刚刚收到万潜的书信，李整身染重病，恐怕熬不了几个月了……”

钜野李氏对于曹操安定兖州出力不少。李乾曾随他征战徐州，后来因往乘氏一代安抚族人，被吕布杀死。后来其弟李进、其子李整、其侄李典都效力于曹营，还在最困难的时候供应了一批粮草。李乾在定陶被吕布部将张辽重伤，不久去世。如今李整又病入膏肓，曹操有些动容：“英俊豪杰偏不长寿，我表他为青州刺史吧。”青州现在不属于曹操的地盘，身染重病的李整也不可能去任上，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安慰。

“那迁徙流民之事……”

“交与李典去办吧。”

“李曼成？”任峻一皱眉，“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曹操摆摆手：“这孩子不同于其他豪强子弟，不但通晓诗书，而且少年老成，这个差事他一定担得起来，只管放手让他办吧！另外，枣祗升任陈留太守，你去招募流民，帮李典的忙。”

“诺。”枣祗领命起身，他和任峻、韩浩见荀彧坐在一边，袖子里露出一份诏书，似乎是有什么要事，便赶紧告辞出去了。

见他们走了，荀彧拿出诏书道：“您下令起草的这份给袁绍的诏书我看了，措辞似乎尖锐了一点儿。”说着他念了几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这样严苛的斥责，会不会激怒袁绍呢？”

“措辞尖锐？”曹操嘿嘿一笑，“这份诏书所言哪一句不是实话啊？他就是图谋不轨。”

“话虽如此，不过……”

曹操没容他说完，就打断道：“我就是想试试他袁本初的肚量，看他是否已经视我为仇雠，摸摸这潭水究竟有多深。表奏太尉也好，领冀州牧也好，这不仅是朝廷的恩赐，还是我拱手送给他的。也让他知道知道，现在有朝廷了，省得他拿着那颗‘邟乡侯’的印整天伪造诏书！”

荀彧还是不赞同曹操的论调：“现在绝不是招惹袁绍的时候，假若他不肯受命，那时您又该如何呢？”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袁绍压了我这么久，也该我曹某人出口气了。”曹操说着拂袖而起，口气很坚决，“吩咐尚书再替我起草一份诏书，叫卫将军董承、偏将军刘服、匈奴右贤王去卑、豫州牧刘备与我共同起兵，征讨杨奉、韩暹。我要让世人都知道，普天之下只有许都这一个朝廷！不单单是天子，宗室、外戚、匈奴、士人都站在我这边！”

【梁县之役】

都说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对于杨奉、韩暹而言，境遇起伏似乎也太快了。他俩不过是靠造反起家的白波帅，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朝廷玩命的。因为董卓进京、群雄割据、天子东归等机缘巧合，造反之人却成了救驾的大功臣。巅峰之时韩暹受封大将军、杨奉为车骑将军，帐下小头目一个个也都是校尉或者骑都尉。

但转眼繁华如梦渺，短短一年的好运随着迁都许县而结束。官职、功劳一笔勾销，俩人从开府将军又恢复了反贼身份。听说大将军曹操、卫将军董承、梁王子偏将军刘服、匈奴右贤王去卑、豫州牧镇东将军刘备五路大军奉天子之命一齐来攻，杨奉、韩暹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梁县驻军内部也起了争执，有人想打、有人喊降、有人要逃。但是打该怎么打，降能不能被接受，逃又往哪里逃，却谁也说不出门道。无奈之下，杨奉、韩暹只得留部下徐晃守城，二人率领一半兵马在梁县以东霍阳山沿路下寨，卡住出山的谷口，与城池呈掎角之势，希图能对峙到王师粮草耗尽。

曹操统领五路大军离开许都疾速前进，很快在霍阳山前扎营。官军堂而皇之号称五路，实际上董承、王子服、去卑、刘备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三千多人，尚不足曹操兵马的一个零头。为了表示尊重，中军帐里除了曹操居中而坐，也为四人在下面各自安排了帅案，只是谁都不敢坐。

曹操逐个打量四人，故意装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皱着眉问道：“现在敌人据冲要之地下寨，我等该如何敌对呢？”

刘服还是那么雄心勃勃，抢先道：“大将军久经沙场，这等事还用问吗？王师至此气势大盛，不可拖延时日以怠军心。现强弱分明，不论他们战与不战，咱们都应当一鼓作气直捣敌营！”

这话说得没错，不过曹操可不大高兴。到了现在这会儿刘服还瞧不出子丑寅卯，气焰嚣张目中无人，曹操强装笑意：“王子所言正合我意，各位将军有何异议吗？”

董承、去卑、刘备自不敢违拗，齐刷刷拱手道：“我等愿听大将军调遣！”

“好！”曹操一拍帅案，“那咱们就直捣敌营……”

这句话没落音，乐进、朱灵、夏侯渊这仨急性子就蹿出来了。眼看就要讨令，曹操赶紧呵斥道：“诸位将军在此，哪容你们说话，给我退下！”仨人一见这阵仗，又不声不响站回去了。

曹操笑容可掬地看着刘备：“玄德，我看冲击敌营还要劳你前往。”刘备今天虽穿戴戎装，但英俊之气不减：“末将自当听从调遣，不过……”

“自我帐下拨你五千精兵，任由你部将调遣！”曹操知道他顾虑兵少，替他说了出来。

“遵令！”刘备深施一礼。

“王子与右贤王紧随其后以作接应。”

“诺。”刘服、去卑趋身领命。

董承毕竟是国舅，曹操不好随便派他，笑道：“卫将军与我共同观阵，咱们给年轻的擂鼓助威。”

“好，好……”董承老老实实哪敢说别的。

少时间差派完毕，刘备、刘服、去卑各自回营点兵。典韦、许褚率领一千虎豹骑登上霍阳山，保护曹操、董承居高观阵。只见狭长的山路间，五千先头部队直冲白波大营。杨奉、韩暹毫无战意，唯恐营寨不固，外围设摆了许多鹿角，也派出大量军兵凭险抵御。

曹操忍不住兴奋，对董承道：“国舅，你用心看，刘备帐下可有两员勇将，一会儿准能看到。”

董承不关心前面，只关心后面——典韦、许褚又站到他身后了，这会儿要是趁着打仗把他一宰，曹操只要对皇上说国舅战殁阵中，可就稀里糊涂了事啦！他又开始哆嗦起来，低着头战战兢兢道：“是……咱们一同观看。”

果不其然，在万马军中忽然突出一员战将！虽然离得颇远，但是那个形象在曹操脑海中呼之欲出——身高九尺，顶盔贯甲，外罩鹦哥绿的战袍，腰系鹦哥绿的战群，下有护腿甲，足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雪白的战马。赤红脸膛，宽额大颐，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五绺长髯。手中擎一口大刀，长有丈许，刀头形如偃月，冷森森耀人胆寒！

眼看那厮神勇无敌好似神仙下凡，掌中大刀劈鹿角、砍敌军，无人可挡，尤其是那飘扬的五绺长髯，更衬托出举重若轻潇洒俊逸。曹操从杌凳上站了起来，高喊道：“快看快看，就是他！”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紧接着又有一员黑袍战将趟出。他手中挺一杆丈余长矛，捅上就是窟窿，扫上就是跟头。所过之处马趟矛刺，简直是浴血而过，胯下的战马都瞧不出本色了。忽然他将长矛送出，两腕一使劲竟将大片的鹿角挑起，随手一甩，砸倒一大片敌人。他随即将长矛划了个圆圈，高声喝道：“鹿角已开，跟我冲啊！”

人声鼎沸之际，他这嗓子竟盖过混乱，似如龙吟虎啸一般传出老远，在山谷中回荡了半天。曹操惊得打了一个寒战：“真万人敌也！”转眼间，敌营已被撕了个口子，两员勇将当先突入，三军儿郎随将而行畅通无阻。

曹操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低头再寻刘备。瞪大眼睛找了老半天，才见在战场很远的山脚下插着大旗，刘备领着点儿人在那儿躲着，身边有赵云、陈到两员小将保护。王子服、去卑的兵马都跟着冲锋过去了，刘备还原地不动呢！

曹操不禁冷笑——刘玄德志大才疏胆小如鼠。纵有百员猛将，保此无能之主，又有何作为？

“恭喜大将军，您得胜了！”董承见缝插针赶紧奉承。

“国舅怎么这样讲话？”曹操缓过神儿来，皮笑肉不笑地推辞道，“此乃王师得胜，应该恭喜当今天子才对嘛。”

董承颇感无趣，含含糊糊道：“在下失口了……大将军恕罪。”

“哪儿用得着这么多虚礼，”曹操这会儿挺高兴，一把拉住董承，“咱们下山回营，准备追击敌军，就势攻取梁县。”

可是根本用不着攻城了，曹操刚刚占领敌营就得到消息——城内敌军举城投降，杨奉、韩暹未能入城，已率兵南下逃亡。没过多久，就有敌将徐晃谒辕门来投。梁县城中尚有两千人马，粮草若干，曹操怎能不喜？他免去徐晃报门之礼，准其进入大帐。

“罪将参见大将军！”那徐晃一跨进来便跪倒请罪。

曹操不喜欢背主之人，又见徐晃身材一般面目平庸——生得黄面皮疏眉毛、三角眼大眼袋、鹰钩鼻菱角口、黄焦焦一团虬髯，叫人瞧着不喜，便皱眉道：“你城中尚可坚……”

主簿王必见状，凑到曹操耳边嘀咕了几句。

“哦？”曹操听罢深感奇怪，口气缓和了不少：“你可是护卫天子在曹阳奋战，力退李傕的徐公明？”

“不敢当。勤于天子之事，在下理当如此。”

听他言语谦虚，曹操转怒为喜，又问：“当初是你劝杨奉表奏我官、引我入京的？”

“罪将不敢担此功劳。”徐晃的回答依旧很谨慎。

“无罪，你起来吧。”曹操不住点头，“你为何献城投降？”

徐晃谨慎站起，拱手道：“有公亦……亦有私。”

曹操颇感兴趣：“公者何论？私又怎讲？”

“白波起兵乃因宦官乱政逼害，实不得已而为之，所为除暴安良扫灭奸贼。后天下大乱，杨奉、韩暹既不能保境安民就应该择主而仕。所幸圣驾东归之日立有勤王之功，当善始善终归顺朝廷。天子迁都国之大政，杨奉、韩暹意欲拥兵自重又起劫驾之心。可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不愿意再当贼了，长此以往难得善终，唯有投靠大将军，辅保朝廷才是最佳归宿啊！此乃为公的一面。”徐晃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论私者……在下本良家子弟，曾为郡吏，失身为贼。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我不愿随杨奉、韩暹行不归之路。”

“好个为公亦为私。”曹操颇为感慨，“梁县驻兵依旧归你统领，你身居何职？”

徐晃羞赧道：“勉为骑都尉，不过……无印。”

从朝廷官制上讲，骑都尉是二千石的武官，曹操镇压黄巾的时候就当过，按理说已经不小了，但徐晃这个骑都尉却寒酸得多。当初韩暹救驾，恣意保举亲信，手底下头目皆是骑都尉、校尉一级。那时候朝廷还在流亡路上，连印章都不够用，有时随便画个印绶就算封官了，徐晃的高官也是这么来的。

“我上表朝廷赐你印绶！回去整备兵马，你若能将北路卷县、原武县的反贼一并剿灭抚平，还会再加升赏。”

“谢大将军！”徐晃深施一礼就要回去。

一旁站的于禁忽然迈步出来：“大将军，梁县尚未接收，不如暂留徐都尉片刻，待把军中事务讲明，再叫他调兵过来，岂不更好？”

军中事务有什么可讲明的？这分明是怕徐晃回去有变，要在接收梁县以前扣留在曹营。曹操瞅瞅他，微然一笑：“也好……”

旁边的朱灵一拉徐晃的手：“公明兄请过来吧！”说着让出上手之位。徐晃不敢自居，俩人推辞了一番才站好。朱灵与于禁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谁都没说什么——其实看似同仇敌忾的曹营，暗流却在涌动。于禁以非曹氏外的第一大将自居，而绝大多数兵将也都和他一样是兖州人。唯有朱灵是自愿从袁绍帐下投诚的，平日受到排挤，今天可算来了一个非嫡系的，极力拉拢到自己身边。

曹操没理会那么多：“速速传偏将军、右贤王、镇东将军进帐！”

军兵一个接一个把将军号令传下去，不一会儿工夫，刘服、去卑、刘备便走进帐来。还未来得及下跪，曹操便抬手止住：“三位将军劳苦功高，真乃大汉之忠良！”不想给予实际的奖励，便多动动嘴。

“为朝廷效力，自当如此。”三个人的回答也差不多。

各自归班之后，曹操上下打量刘备：“玄德，方才你帐下那二位将军奋勇当先，能不能请来给大家引荐引荐呢？”

刘备哪敢说不能，拱手道：“这有何不可？”随即走到帐口示意赵云去叫人。

曹操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手据帅案向外看，这片刻的等待竟如此令人煎熬，真好像过了整整一天。此时此刻与其说是喜爱这两员将，不如说是好奇和敬仰……出现了，那个红脸大汉与黑袍将军都来了，二位进帐施礼，跪倒在他面前。

“末将参见大将军！”二人低头齐声说道。

不知是何种心态作祟，当日思夜想的神秘将军跪在面前时，曹操竟紧张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勾勾盯着那个红脸大汉的头顶，幻想着他能为自己效力，硬是让这两个人跪了很久。

王必看得明白，赶紧捏着嗓子咳嗽了一声。曹操这才回过神来，强笑道：“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谢将军。”

左手边红面大汉曹操已经见过，但每看一次都禁不住感叹，赤红脸、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这相貌确实太少有了，太威风了。右手边黑袍将曹操第一次面对面相见，此人身高八尺，不过二十四五岁，一张黝黑光亮的宽额大脸，眉梢眼角透着风流俊俏，隆鼻阔口大耳朝怀，颔下微有些虬髯，又是个漂亮人物。

曹操由喜爱到嫉妒，由嫉妒到疑惑，由疑惑到愤慨——怎么天底下才貌双全之人都跑到刘备帐下去了呢？

他不禁往自己人那边望：头一个是于禁，老成持重堪称独当一面之将，可是容貌平庸举动拘谨，比文人还沉郁；第二个是乐进，身先士卒骁勇之将，可是别提模样，五尺来高，五官紧凑，挤到一起了；第三个是朱灵，有勇有谋忠义可嘉，一双大眼睛总瞪着，地包天的下巴，总要跟人玩命似的；再往后就是那位徐晃，更别提了……另一边都是自家人，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一个个神头鬼脸，也就夏侯惇、任峻还不错，留守许都没带出来……曹操感叹一声扭头看看，典韦、许褚——这俩更没人模样了！

“将军怎么称呼？”曹操迫不及待，先问红脸大汉。

那大汉一捋颔下长髯，随即拱手道：“在下关羽关云长。”

“听口音，将军是河东人士吧？”

“在下河东解良人士。”

曹操如饮美酒，不住地微笑点头：“人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果然不假，今日归顺我军的徐公明也是河东人士，如今已经是骑都尉之职了。”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呼之欲出了。

关羽默然不语，根本没搭他这个话茬。这样当着满营诸将，曹操不能有偏有向，倒不好继续说下去了，转而问道：“将军既是河东人士，为何会在刘豫州军中呢？”

关羽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出身贫寒卑贱，本无效力疆场之意。只因乡里豪强欺压百姓抢男霸女，我一时气愤手刃了害民贼！”说到这儿，他的丹凤眼忽然不自觉地瞪了起来，袭人的杀气骤然腾起；曹操身子不禁微微一颤，却见他又渐渐恢复了柔和，“唉……我这是佃农杀主，到哪里也没人做主。不得不逃出家乡流亡在外。后来黄巾造反，我家使君那时正涿郡招兵抗敌，在下便投到了军中。”

“大汉有今日之衰，也有豪强兼并农田逼害百姓之故，云长敢于诛杀恶人，当时便可称豪杰。”曹操直呼关羽表字，把距离又拉近了一些，“现在更称得起是豪杰！”

“在下不敢。”有许多人的气质是天生具备的，关云长似乎就属于这一种。按理说他佃农出身，又是流亡的逃犯，自不会有什么高尚修养可言。可是他即便跪在这里恭敬谦让，还是给人以端庄与桀骜的感觉，这一点倒是与刘备有些相似。

“云长，咱们俩曾有一面之缘，不知你可还记得？”曹操想起了郯城之战时，关羽率十余骑突袭之事。

关羽根本不记得了，一来那时他认定纛旗下是曹营督战大将，可并不知是曹操本人，仓皇之间没看清面容；二来他自从军以来，随着刘备平黄巾、征乌丸、战袁绍、打袁术、抗吕布，辗转征战，自然不会对每场战斗都记忆犹新。他面带惭愧道：“末将实在是不记得了。”

曹操环视营中诸人：“列位将军还记不记得，郯城之战有一员战将率领十余骑突上山头，险些取我性命，就是这关云长！”

“啊？！”大伙一听，各拉刀剑要动手。

“都给我停！当初是雠仇，今日是朋友，此一时彼一时也。”曹操一摆手，“云长，你可读过书？”

“在下粗识文字，唯喜读《春秋》。”关羽的回答很谦虚，能读懂《春秋》便精通史事，已经很不错了。

“我想起一件往事……昔日晋国有六卿，你可知道？”

“韩、赵、魏、智、范、中行。”关羽脱口而出。

“不错。智瑶灭范氏、中行氏两家，韩康子、魏桓子、赵襄子又灭智瑶。”曹操这才道出想说的话，“那时有一豫让，本是范氏之臣，与那智瑶有仇，然智瑶不计前嫌待其深厚。后来智瑶死，豫让两刺赵襄子不成，乞得赵襄子之衣，三击其衣而死……可见天下之事多有变通啊！”这暗喻自己希望援引关羽于帐下。

关羽听得明白，却拱手道：“我记得豫让临死前言道‘忠臣不忧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义’，叹智瑶以国士之礼相待……在下每思此事，莫不感慨。今刘豫州待在下亦为国士、亦为手足，在下也当为其不忧身死，勿使他人掩在下之义。”他的意思很明确，死心塌地跟着刘备了，宁可为其身死，不能再保他人。

“哦？”曹操一皱眉，想说的话全被他堵回去了。

这时那黑袍将军忽然厉声嚷道：“我三人自举兵以来情同手足，安可分崩与他人，大将军忒多事了吧！”

这话不仅傲慢无礼，而且声嘶力竭震耳欲聋，营中众将无不恼怒，连典韦、许褚都不禁跨前一步。刘备赶紧护在那人身前：“我这结义三弟口无遮拦，还请大将军恕罪！”

曹操挥退左右：“不知将军贵姓何名？”

那黑袍将不服不忿道：“某乃燕人张飞，与刘豫州、关云长乃异姓结义兄弟。我三人虽为主从，胜似手足。曾有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曹操仰天大笑：“哈哈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倒是顶天立地的忠义之人！”

刘备深恐因此见害，赶紧拉着二人跪倒请罪。

“哈哈哈……”曹操笑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无奈的苦笑，眼望刘备道：“玄德啊，能得此二将实属不易啊……请他们回营歇息吧。”既拉不到手，又不能诛之而后快，还留在眼前干什么？

人之缘分乃是天定，本不是我的又何必多想……曹操自己给自己解了半天宽心，才抬头道：“四位将军，今已得胜，咱们一同回朝向天子道贺吧。”

“诺！”董承、刘服、去卑、刘备一同躬身应承。

大军一路高唱凯歌回转许都，将兵皆屯于城外。皇帝刘协不敢怠慢，赶紧吩咐设摆廷宴为五人庆功，一时间百官毕至群臣缭绕。大家都簇拥着曹操施礼道贺，就连七十岁高龄的张俭也来了。曹操命兵士偕公车相请，老爷子怕祸及子孙不敢不到，来至许都当即拜为卫尉卿。

曹操一手拉着卫尉张俭、一手拉着光禄勋桓典，对刘服道：“今朝廷诸卿已定，天子自有卫尉、光禄勋保护，我看王子的兵就安心驻扎在城外吧！”王子服贡献梁国灵寝木材修建新宫，又完成了“护卫”天子迁都的差事，对曹操而言，他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以后多加赏赐养起来也就罢了。

随即当宴定下决议，匈奴右贤王去卑归国、豫州牧镇东将军刘备出屯小沛、偏将军王子服屯驻许都以外，至于卫将军董承就顶着国舅的幌子给曹操当个陪衬吧！至此，京畿各派军队，皆被分化瓦解，唯曹操一人独尊……

酒宴散去曹操回到幕府，天色已经大黑了，而厅堂之上还有薛悌、李典二人在静静等候，他们刚刚从兖州赶来。曹操赶忙命人多掌上几盏灯，仔细听他二人交待差事。

“曼成，你这次迁移流民协助屯田，差事办得很好。”就着逐渐明亮的灯光，曹操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挂着泪痕，“你怎么了？”

李典哑着嗓子道：“族兄李整过世了。”

曹操闻此言也哀叹不已：“你李家助我戡平兖州功不可没。李整英年早逝，或许是天妒英才吧……曼成你不要难过了。”

“天下未平，在下岂敢难过。”话是这么说，李典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李氏乃兖州首屈一指的土豪，当年何等兴盛，可如今李乾、李封、李进、李整都死了，剩他形单影只怎能不难过？

“从今以后，你叔父和你兄长的队伍都交给你统领。另外……”曹操拿起桌案上的一卷表章晃了晃，“我打算划离狐、乘氏、濮阳等县单立一郡，由你任离狐郡的郡守。”

此言一出连薛悌都吓了一跳——李典才十七岁啊！即便曹操迫切希望提拔李家人，而对这个孩子而言，担子也太重了吧。

“在下年少无才无德，不敢受此厚赐。”李典仓皇跪倒。

“曼成，你弄错了，我任命你为郡守，绝不是为了酬谢你家。”曹操走到他近前，看着这个与他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当初吕布与我争夺兖州，濮阳城遭战乱、火灾、蝗虫，兖州第一城就那么毁了。我要你当郡守，是希望你能安抚百姓，招募流亡之人，重新安定那一带。你知书达理，虽然年纪轻，却比营中诸将更显豁达老练！孙策小小年纪可以威震江东，你也一定能治理好一方百姓。”他趋身拍了拍李典的肩膀，“我相信你，更相信李家的威望，只有依仗你们李家的威望，才能把那片土地恢复原貌。你明白吗？”

李典听他这么说，响亮答应：“为了大将军，也为了李家之声望，末将勉力为之。”

“很好……”曹操忽然凑到他耳边，“我封刘备为豫州牧，叫他驻扎沛县，你在东边也要多替我留心才是。”

李典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好！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不要再难过了。等诏书下来，就去上任吧。”

见李典走了，薛悌呈上万潜递来的文书——都是关于兖州政务的汇报。曹操翻开看了看，笑道：“吕虔在泰山捕盗很有成效嘛！”

“吕子格勇猛强悍之人，对待不法之徒就应该下狠手，有时候杀人比什么都见成效。”薛悌乃酷吏出生，言辞桀骜刁蛮。

曹操把竹简一合，冷森森道：“孝威，我要削割一下刘备的势力。把泰山郡的嬴县等西边五县划为一郡，任糜竺为嬴郡太守。任城国只有三个县，我让糜芳担当任城相。希望这对赌徒兄弟能感恩图报，转而为我下注。可若是他们终不能为我所用……”

“那就把他们杀掉！”薛悌瞪着鹰隼般的眼睛补充道。

曹操眼里也迸出凶光：“我调你出任泰山太守，吕虔为泰山都尉，你们俩联手，把糜家兄弟给我好好盯住！”

“诺！”

“另外……我还得跟袁绍搞搞关系，”说到袁绍，曹操的眼光又不禁黯淡了，“我打算用他的同族兄弟袁叙为济阴太守，这个袁叙与袁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你也得替我留神。”

“诺！”薛悌又应了一声，“稍有谋逆举动，我即刻将其诛杀！”

看着薛悌坚毅的表情，曹操颇感满意。现在他只剩下一个顾虑，就是在河北自称车骑将军的袁绍，只要再稳住他，自己就可以放心去打张绣了……

不过想起明天就要离京的刘备，曹操心里还是惴惴的——关云长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所用呢？

【携子出征】

袁绍收到朝廷的诏书后气愤不已，曹操以天子名义斥责他拥兵自重不肯勤王倒也罢了。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昔日仰他鼻息的人担任了大将军，而他自己却是三公之首的太尉，在朝廷的位置比曹操低了一点儿，不禁抱怨道：“曹操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挟天子以令我乎？”但是既然朝廷已经复立，他也就不能再拿着“邟乡侯”的大印发布诏书了。与众谋士商议良久，仔细斟酌出一封表章。一方面对自己没有勤王迎驾的事情作出解释；另一方面袁绍也以退为进，假意推辞太尉之职。

这封表章递往许都省中之后，很快就转到了大将军府中。荀衍既跟过袁绍，如今又在曹操幕府担任掾属，这一次他作为引导随同天使下诏，此刻手捧竹简，高声朗读给曹操、荀彧、郭嘉三人听：

“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何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辣剑翼室，虎吆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刚读了两段，曹操就打断了：“文若你听听，袁绍把自己说得跟个救世英雄一样。”

荀彧点点头：“摆功劳论资历，这是袁本初的一贯伎俩。”

“可惜他这个功劳骗不了明眼人。”曹操冷笑道，“当初若不是他给何进出主意招董卓进京，天下何至于大乱？兴兵宫阙诛杀宦官，那是袁术放的第一箭，他也算到自己头上去了。‘虎吆群司，奋击凶丑’这等自吹自擂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荀衍等他发完牢骚，才继续读道：“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之义……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

“不要念了！”曹操腾地站了起来，“我怎么没看到他打一仗呢？唆使王匡诛杀胡母班，又借我去杀王匡；夺了韩馥的冀州，又叫张邈把人家活活逼死。他就是这么‘兴师百万，饮马孟津’的吗？”他来来回回踱了几步，问荀衍，“这等表功劳的屁话还有多长？”

荀衍也不知道袁绍写了多少，把整个竹简展开找，眼瞅着已经看了一大半，袁绍那些自我吹捧的文字还没有结束呢。曹操干脆从他手里把表章抓过来：“我自己看看，他还说了什么假惺惺的话。”

荀氏兄弟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说话：天下乌鸦一般黑，曹孟德再三让封是坐抬声价，袁本初上表推辞自吹自擂，这俩人真是一对活宝啊！

“哈哈，你们听听这一段啊……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曹操不屑地一笑，“袁绍这是拐着弯骂我为奸臣呢！”

郭嘉可不似荀家兄弟那般彬彬有礼，坐在一旁听得有滋有味，还笑呵呵凑趣道：“他还有脸骂您为奸臣，他自己又算是什么东西？论兵力他最强盛，论地盘他最大，论身份他也最尊贵，天天拿着自己刻的大印伪造诏书，连皇帝的死活都不管。如今朝廷也稳定了，天子也安全了，他又搬弄是非，想起骂别人为奸臣了。我算是看清楚了，袁本初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这几句话很合曹操的心思，他点头道：“我现在才明白，世间之人原来还可以这样虚伪做作。再听听这段……太傅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哼！他绝口不谈兄弟反目，把与袁术矛盾全推到马日磾身上，反正老爷子已经薨了，死无对证。他这手可真够绝的啊！”

郭嘉扑哧一笑：“可惜他忘了，诏书还得交到您手里过过目，他们兄弟之间那点儿龌龊事，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您吗？”

“‘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写到最后还不忘损我一句。唉……”曹操看罢长叹一声，似乎也挖苦够了，把表章卷起揣到袖子里，“看也看了，骂也骂了，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他现在只能过过嘴瘾，袁绍要是翻脸，现在他还真惹不起。

荀彧心里斗争了半天，还是开口道：“若依在下之见，您当把大将军之职让与袁绍。”

曹操一听眉毛都立起来了：“不行！大将军让给了他，我还怎么统领百官？谁还能把我放在眼里？”

荀衍解释道：“昔日袁绍自号车骑将军，不甘位居于您下，他这就是冲着您的大将军头衔来的。”

“他越是要，我越不能给他！”曹操一拂袖，“此事不必再议。”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自己家族出身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凌驾于袁绍那个四世三公之上，自然不肯轻易罢手。与其说这是本着平定的志愿，还不如说是对于自己身份的挑战。

荀氏兄弟见他犟劲又上来了，正不知该怎么劝，郭嘉却在一旁笑嘻嘻道：“大将军，在下敢问您平生的志量如何？”

“这还用说吗？”曹操知道他欲加说辞，白了他一眼，“我曹某人愿复兴汉室天下，拯救黎民于水火，这与让不让官位何干？”

郭嘉起身行礼道：“昔日楚汉鸿门宴，高祖爷若是因一时之愤以卵击石，那还会有如今大汉天下吗？”

曹操听他把高祖刘邦都搬出来了，一时语塞。郭嘉再揖又道：“昔日更始为尊之际，光武爷若急于报兄长刘縯被杀之仇，与朱鲔面争于朝堂，那还能复兴汉室再传一十二帝吗？”

“此等旧事我亦知晓。”曹操苦笑道，“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郭嘉见他颜色稍和，赶紧趁热打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昔日将军屈身河北、转战兖州，几遭困苦，千里之堤岂可毁于一穴？今袁绍拥河北之地，兵马倍于将军、粮秣多于将军。若因名分之争触怒此贼，则将军祸不旋踵，天子蒙尘社稷复危，将军为得一虚名而身处实祸，万万不妥！您救社稷于幽暗，复天子于明堂，此功此德神人共见，袁绍不堪比拟。当此时节宜用韬晦之法，壮士断腕在所不惜，何况区区虚名耳？”这个平日乐乐呵呵的年轻人，此刻讲起大道理来声色俱厉，简直是当头棒喝。

荀衍也接茬道：“昔日我在河北，知田丰、沮授也曾劝袁绍奉迎天子至魏郡，当时河北众将多不赞同，袁绍随即断绝此念。今大将军若依朝廷之威不肯让位，袁绍必感前番失算，只怕还要与您争夺天子。将军大可厚封袁绍，使其自以为朝内朝外皆处高位，他便沾沾自喜不思进取，不再与您争天子了。”

“忍一时之恨，换万世之安……”曹操狠狠心一咬牙，“也罢！我让大将军之职与袁绍，赐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他现在是邟乡侯，我再给他提一级，晋为邺侯。能给的虚衔我全都给他，就让他臭美去吧！”

三人立时跪倒，面带喜色：“大将军英明。”曹孟德为人专横偏执，但是他确能从善如流，这一点便是他的明智之处。

曹操一摆手：“哪儿还有什么大将军，这个位子归袁绍了。”

“将军可以立即就任太尉之职。”荀彧提醒道。

哪知曹操嘿嘿一笑：“太尉就算了吧，既然已经让了，我就再风度一点儿，改任司空之位。”三公的实际权力在大将军以下；三公者，太尉、司徒、司空，司空名义上是管理国家工程营造的，是三公中资历最浅的一位。

荀彧吃惊非浅：“当朝司空乃是张喜，名门之后，两代为公。”

“尸位素餐，罢免了他，我来当这个官。”曹操这就是强词夺理了。朝廷政务皆出于己手，三公有职无权只能是尸位素餐。若依他这等想法，满朝文武想罢谁的官就罢谁的官，根本无需有什么理由。

前番免了太尉杨彪、如今又罢司空张喜，荀彧心中不满；哪知郭嘉却道：“不如将司徒赵温一同罢免，省得这些人闲着没事掣肘咱们。”

“留着赵温吧。”曹操笑得冷森森的，“赵子柔乃是蜀中人士，如今朝中蜀党尽数逃归益州刘璋，剩他一个人兴不起多大风浪，就留着这个司徒给我当陪衬吧。”

“哎呀！几乎忘却。”荀衍拍拍脑袋，“袁绍派其心腹逢纪送我离开，分手之时有密信交托，嘱我转承大将军观看。”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双手捧上来。

曹操接过来一看，锦囊还封着火漆，可见荀衍没有私自动过，赶紧踱到几案前以刀笔挑开——原来是一纸帛书。

荀彧三人见这封信如此隐秘，也不好主动问什么。哪知曹操看完后，扫视着他们冷笑道：“是袁绍假逢元图之手给我写的信，他让我帮他杀三个人。”

“三个人？”郭嘉回头瞅瞅荀彧、荀衍，哆哆嗦嗦问，“该不会就是我们仨吧？”

曹操深沉地点了点头，故作深沉道：“你们原本都是袁绍的部下，现在都投靠到朝廷，袁绍希望我帮他铲除叛徒啊！”说着他煞有介事地长叹一声，“奉孝方才说的好，当此时节宜用韬晦之法，壮士断腕在所不惜……我曹某人对不起三位了。”

荀彧、荀衍半信半疑惊愕不已；郭嘉脸都吓绿了，抢步上前夺过帛书一看——上面真有三个人名，却是昔日太尉杨彪、大长秋梁绍、将作大匠孔融。

“哎哟！您可吓死我啦！”郭嘉擦了擦冷汗，又把帛书递给荀氏兄弟，“不是咱们仨……”

“大胆郭嘉！”曹操不等他笑出来，把眼一瞪佯怒道，“竟然抢看本将军密信，你该当何罪？”

郭嘉腿一软跪倒在地：“在下鲁莽，望大将军宽……”

“我已经不是大将军了！”曹操故作厉声道。

郭嘉赶紧改口：“望曹公宽宥。”

“哈哈哈……”曹操也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看你小子跟我大模大样指天画地的，生死关头不也这副德行吗？吓吓你，也好出出我的气。”说着搀起了惊魂未定的郭嘉。

“哎哟，您耍出我一身汗呀！”郭嘉一咧嘴。

荀彧也松了口气，抱怨道：“戏狎无益啊……”

“我开个玩笑，你们莫要见怪。”曹操拱手道，“但不知袁绍与这三位老臣有何冤仇，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荀彧解释道：“袁杨两家同为四世三公，加之杨彪族子与袁术有亲，颇受袁绍嫉恨。大长秋梁绍与昔日太傅袁隗颇为不睦，这是旧日之仇。至于孔融嘛……袁绍以其子袁谭为青州刺史，孔融坐镇北海不肯归附。两家兵戎相见，袁谭屡屡得胜几擒孔融，后来朝廷一份调任诏书救了他的命，袁家父子自然心怀怨恨。”郭嘉插口道：“袁绍欲让袁谭、袁熙、袁尚、高幹三子一甥各领一州。”

“这么干只会惹得兄弟争权，乃是自取其祸。”曹操又接过那张帛书仔细把玩，随即一阵冷笑，“让逢纪书写密书与我，这是想做得不留痕迹。袁绍既然杀人，还不想担上害贤之名，因此假手与我，这跟当初假手王匡害死胡母班如出一辙。”

荀彧立场很坚决：“杨彪、孔融当代名士，梁绍威望老臣，这三个人绝不能杀。”

“当然不能杀，”曹操的态度颇为微妙，“且不论这三人待我如何，袁绍叫我杀，我就偏不杀！奉孝，你抢夺密信，罚你做一件事。”

“啊？”郭嘉一愣。

“你替我给袁绍……不，给逢纪回一封信，拒绝杀此三人。袁绍不愿手沾血迹让逢元图修书，我就要奉孝回书，我跟他隔着窗纱说话。”

“诺。”郭嘉领命，立刻抽过竹简伏在案前奋笔疾书，一眨眼的工夫就写成了：

〖当今天下土崩瓦解，雄豪并起，辅相君长，人怀怏怏，各有自为之心，此上下相疑之秋也，虽以无嫌待之，犹惧未信；如有所除，则谁不自危？且夫起布衣，在尘垢之间，为庸人之所陵陷，可胜怨乎！高祖赦雍齿之雠而髃情以安，如何忘之？〗

“嗯，不错。”曹操把竹简递给荀彧，“立刻命尚书属官写诏，拜袁绍为大将军，就命将作大匠孔融为使者，到河北传诏。”

荀彧一哆嗦：“孔融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对！我不杀孔融，却送他到袁绍眼前，这封密信也叫孔融带去。我倒要看看他自己敢不敢杀，敢不敢担这个害贤之名。这么办还不算驳他面子，一举两得……”

拿着孔融的性命去试探袁绍，其心机太过毒辣了。莫说荀氏兄弟，连郭嘉都不禁咋舌，但是细细想来这也不失为妙计。正在此时，曹昂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曹操冲儿子一瞪眼：“你来做什么？进门不向诸位大人问安，还有没有规矩啦！”

曹昂心不在焉朝荀彧三人作了个揖，不待他们还礼，就伏倒曹操耳边：“爹爹，环姨娘要临盆了。”

“哦？”曹操一跺脚，“家中有喜，诸事已决，各位散了吧！”说罢扔下满脸懵懂的荀彧三人，急匆匆回转后堂……

这会儿后院可热闹呢，侧室夫人卞氏、秦氏、尹氏都急切守候在环氏房门口。秦氏怀里抱着俩月前刚产下的儿子曹玹，尹氏手里拉着以前为何家生的何晏，各自的仆妇丫鬟伺候着乱哄哄的。曹操一脚迈进后院，就劈头盖脸嚷道：“男孩女孩？”如今曹操儿多女少，反倒更盼着添一个闺女。

“还没生下来呢！”卞氏掩口笑道，“大姐在里面照应着，不会有闪失的。”

曹操听正室夫人丁氏在里面伺候，心放宽了一大截，伸手接过秦氏怀里的曹玹：“来来来，叫爹爹抱抱，如今太忙了，也没工夫哄你。”说着亲了儿子一口。

秦氏生性恬淡进门又晚，什么都没说。卞氏却替她嗔怪道：“亏你还知道自己是当爹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正眼看过玹儿一眼。”

曹操呵呵一笑也不反驳，把曹玹交到左腕，又摸摸何晏的小脸：“这孩子水灵灵的，倒像个女娃子。”尹氏原是何进的儿媳，如今带着个拖油瓶的儿子托身到曹家，更不敢说什么话了。

“哎哟，这坏小子拉屎了。”曹操一抖愣手，袖子上已经染黄了一大片。秦氏见状赶紧把小曹玹抱了过去，卞氏戏谑道：“该！光拉在衣服上算你的便宜，应该给你来个‘香汤沐浴’才好呢。”

曹操有些好奇，竟抬起袖子嗅了嗅：“咦？这小娃娃的屎尿不怎么臭啊！”

卞氏哄着孩子道：“你的儿子你自然不觉得臭啊！”

见袖子脏了，曹操赶紧脱衣服，一摸怀里鼓鼓囊囊的——原来是那卷袁绍的表章。他双手一使劲，将掌中的竹简扯断，顺手抽出一条竹片递给秦氏：“给他刮屎用吧。”

秦氏吓了一跳，哪里敢接着。

曹操把扯散的表章往地上一扔：“袁本初这等言辞，给我儿子当厕筹还差不多！”

这会儿曹昂领着其他兄弟也来了，曹丕、曹彰、曹植，后面还跟着侄子曹安民，以及两个螟蛉义子曹真、曹彬。看着这满院的骨肉，他忽然想起袁绍让三子一甥各掌冀、青、幽、并之事，不禁斗志又起：“子修、安民，这一次你们继续随我出征张绣！”

“诺。”曹昂与曹安民跪倒施礼。

那旁曹丕与曹真、曹彬蹦蹦跳跳道：“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卞氏笑道：“打仗可不是玩耍，小小年纪随去干什么？”曹丕过年才十一岁，曹真十三岁、曹彬十岁，都还是总角的娃娃。

曹操却不这样看，袁绍比他年长几岁，三子一甥皆已元服，自己必须要及早锻炼出儿子。他高声道：“真儿、丕儿随我同去，彬儿留下。”虽然曹操对讨伐张绣胸有成竹，但总会有万一的危险，曹真、曹彬毕竟是秦邵之子，总不能都带到火坑里。

卞氏毕竟是当娘的，当时就慌了：“丕儿太小了，你怎么能带他上战场呢？”说着把儿子抢到怀里。

“我还能真叫他们披坚执锐吗？”曹操白了她一眼，“随我在军中见见阵仗，日后大了才能习惯这乱世，我这是疼他们呀！”

即便听他这么说，儿是娘的心头肉，卞氏还是舍不得，眼圈都红了。曹操不屑地笑道：“你哭什么啊？这次出征真的不算什么，张绣小儿根本不值一提！”他这会儿根本没把张绣放在眼里。

卞氏擦了擦眼眶，又见曹操左边拉着秦氏、右边揽着尹氏喜笑颜开，不禁慨叹——如今自己也年长色衰了，论地位比不上正室的丁夫人，论年岁容貌已比不了环氏、秦氏、尹氏，虽说跟丈夫受的苦最多，又一连生了三个儿子，但是已经宠幸日减。或许让曹丕早早吃苦历练也好，毕竟母以子贵嘛……

还没容她想完，突然房中传来一阵高亢的啼哭声。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丁氏笑呵呵抱着呱呱坠地的婴孩走了出来：“我的夫啊，环妹妹生的又是个儿子，白白胖胖真爱人啊！”

“大老远都听得见他哭，这孩子嗓门真冲！”曹操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干脆，就叫曹冲吧！”

第六章 征讨张绣，不战而胜

【兵不血刃】

鉴于袁绍在河北的巨大势力，曹操不敢与其争锋，遂将大将军之职让与袁绍，并加封邺侯，赐弓矢节钺、虎贲百人，使其兼督冀、青、幽、并四州。曹操则罢免司空张喜，由自己接替，幕府主政改为司空府主政。并在汝南袁氏中挑选袁绍的族弟袁叙任为济阴太守，以此向袁绍示好，表明无所猜忌，总算使心怀嫉妒的袁绍稳定下来。一切安顿已定，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正月，曹操首试“奉天子以讨不臣”，兵伐对象是地方割据中实力最弱的建忠将军张绣。

张绣，武威祖厉人，乃董卓麾下旧将，骠骑将军张济族侄。张济流寇南阳阵亡之后，张绣接管了部队，在荆州牧刘表的接纳扶持下于宛城立足。虽然他素有骁勇善战之名，但闻听曹操大军开至，还是方寸大乱，连忙找来他唯一的谋士来商议对策。

这位大谋士正是昔日祸乱西京的罪魁之首——贾诩！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幼时受到汉阳名士阎忠的厚爱，曾被举为孝廉。他也是西凉旧部成员，随董卓的女婿驻扎陕县，官拜讨虏校尉。王允、吕布刺杀董卓之后，牛辅仓皇出逃半路遇害，朝廷的赦书又久久不至，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部皆欲四散奔逃。关键时刻贾诩站了出来，建议诸将打着为董卓报仇的名义兵发长安，结果吕布战败，司徒王允遇害，西凉军二次占领长安。

但西凉军进入长安之后，贾诩便对以往的建议感到后悔了。李傕、郭汜这两个莽夫恣意而为劫掠财物，既而发展到扣押天子百官，相互猜疑火并，不但不能成就一番事业，还把三辅之地祸害得满目疮痍。贾诩利用自己尚书的职位，出来为二人和解，继而又暗中掩护天子东归。他对事态的发展看得很清楚，继续留在李、郭身边，早晚会陪着他们身死族灭；但是跟随天子东归，又难免会有人搬出陷落西京的旧账。所以他选择了中间道路，既不向东也不向西，而是辞去官职投靠了保持中立的凉州另一部将段煨，把家眷安顿妥当后，赶紧逃离是非之地，南行转投到了张绣麾下，为其筹谋划策。

“贾叔父，现在小侄当如何应对曹操呢？”张绣还不到三十岁，而贾诩是张济一代的人物了，西凉部的人多结为兄弟共御羌人，素来讲求资历辈分，所以张绣以子侄之礼对待他。

“将军您是怎么想的？”贾诩反问道。

张绣挠了挠头：“如今咱客居南阳，粮草靠刘表接济。兵不过数千，城不过宛县、叶县、舞阴、穰县，将不过就是我与张先，谋主只有您一人。就凭这点儿实力，很难与王师相抗。但若是解甲归降，家叔昔日辅保董卓，有僭逆助虐之罪，恐天子不能相容。”

“王师？天子？嘿嘿嘿……将军就是这样的见地吗？”贾诩不禁冷笑，“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不过是一句迂腐之人说出的空话罢了。董卓、李傕都曾挟天子，他们一统天下了吗？朝廷不过是末路人的最后一丝救命稻草，只有穷笃之徒才会归附朝廷为人奴仆，认下命来帮助他们的主子去征服其他人，直到把所有异己都变成奴仆——这就是王者统一天下的过程！”在别人面前贾诩是沉默拘谨的，但是面对心机纯良的张绣这个后生，他就不吝惜心中的想法了。

张绣觉得这话太云山雾罩了，眨眨眼道：“您……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贾诩收敛了笑容，“大汉天下早已经灭亡了，这在董卓入京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咱们现在所面对的敌人不是天子，而是曹操！”

张绣听他说出大汉天下已亡的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您叔父有攻犯西凉之罪，这是不假的，什么时候都得承认！但那是对天子而言的。可对于曹操来说，他又有何罪呢？”贾诩作出判断，“没有罪！没有任何罪……您不但不会被治罪，还会受到曹操优待，他会将您标榜为诚心归附朝廷的楷模。而且您跟刘备还不一样，您与曹操没有旧仇，说不定还会受到重用呢！投降，没有任何问题。”

“我是没有问题，可是您呢？当初是您给李傕、郭汜出主意攻打长安的。惹出这么多乱子，小侄脱得了罪责，但您可危险喽！弄不好曹操要杀您立威的。”

贾诩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里颇感安慰：“将军不必为我的事操心，见了曹操我自有说辞，管保三言两语就叫他把我的罪一概赦免。”说罢他神秘地一笑。

张绣知道他心机颇多，便不再深问，转而道：“看来投降是可行之策……那举兵反抗行不行？咱们还有刘表为后盾呢？”

贾诩摇摇头，沉吟道：“咱们初到此处，人心不稳未有寸功，刘表素以大汉忠臣自诩，绝不能因为咱们而跟曹操以及整个朝廷为敌。咱们即便被困将死，他也只会见死不救。可若是咱们这次打赢了，刘表就会摸清曹操的实力，那时候不用将军您去求他，他就主动来找咱们联合了，好让咱们给他当北拒曹操的屏障。”

“说到底，还是指望不上他嘛！”张绣攥紧了拳头。

“不是指望不上，是暂时指望不上。”贾诩纠正道。

张绣觉得他太过咬文嚼字，捏捏紧皱的眉头道：“那究竟是战还是降呢？”

“这全凭将军自己的想法，您说战咱们就战，您说降咱们就降。但是我把话摆在这里，投降咱们有十成的把握，对抗嘛……”贾诩伸出三个手指，“以将军现在的实力，胜算不足三成！要是打不过再降，那可就离倒霉不远了。您自己掂量吧！”

张绣攥紧的拳头倏然松开：“也罢，趋利避害以安易危……我投降曹操！”

“将军差矣……咱们降的不是曹操，是朝廷。”贾诩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至少咱们嘴上必须这么说。”

“哎呀，我脑子都乱了，什么降曹操降朝廷的，反正都差不多。”张绣喃喃道。

“这可大不一样，搞不明白可见将军心地单纯啊！”

张绣把手一摊：“打仗我自认还可以，玩心眼可不行。”

“将军别泄气，凭着心地单纯您还要有一步好运气！这乱世之中，要么就心机深重到极点，要么就单纯无邪到极致，这两者其实都能有好归宿。就怕有些个心眼却不深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那样的人在太平时节吃香，在乱世就是庸人！比如那刘表，平世三公之才，然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

张绣颇感好笑：“要是治世乱世都能有一番作为的人，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微乎其微啊……”贾诩摇摇头，“那样的人可以单纯到极致，又能够奸诈到极点，之所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亦善亦恶便是那样的人。”

“咦？！您说的这不是许邵评曹操的风谣吗？”

贾诩扑哧一笑：“说曹操，曹操就要到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兵至叶县了吧，咱们可没工夫再聊了。”

张绣点点头道：“我这就传令叶县、舞阴，一路放行不准抵抗，然后亲自点兵，咱们到淯水河边去迎候曹操，阵势列开耀武扬威，让他瞧瞧咱们凉州部的威严气魄，即便投降也要降得风风光光！”

曹操也没料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入南阳以来畅通无阻，张绣竟然归降了，朝廷的名义果然是一把利剑，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眼看大军已经开到了淯水东岸，西边的情景一览无余。南阳宛县可谓一座坚城，昔日曹操随朱儁平定黄巾时曾在此血战，要是敌人据守此处，生攻硬打恐怕得花很长时间。而此刻城门大开偃旗息鼓，张绣就领着人马列队在河边。

西凉骑兵真是名不虚传，一个个精神抖擞耀武扬威，虽然人数不多，但盔明甲亮甚是精良，人与人站得齐也就罢了，难得是马与马也可以站成笔直的一条线。

曹操原本看不起张绣，可是这会儿人家明明已经降了，他却不禁感叹：“淯水之险，宛城之固，兵马之精，小张绣亦劲敌也！”

正在这时，忽闻鼓乐齐鸣凯歌高奏，迎面来了一骑，奔过临时搭建的浮桥。此人二十多岁，身高七尺，净面长须，身披银白色锁子连环甲，头戴镔铁兜鍪，没挂红缨裹着白孝，两边的孝带子顺耳畔垂下，在风中飘拂不定，却显得格外潇洒。曹操不禁对身边的郭嘉笑道：“这一定就是白马银枪的小张绣，他还给张济戴孝呢！”

张绣单人独骑过了浮桥，甩蹬离鞍下了马，解下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扔，瞄准了大纛旗，趋步奔向曹操中军方向——这一串动作利索流畅，透着干脆劲儿！曹兵见他低头步行，没有带任何兵刃，便不加阻拦；张绣直跑到中军虎豹骑前，才止步跪倒，把兜鍪一摘，深深一拜拱手道：“在下建忠将军张绣，迎接王师来迟，望曹公恕罪！”

贾诩早就嘱咐好了——见面不说“投降”说“迎接”，以示根本没有抵抗之意；自报建忠将军官职，这样就只能有升不能有降；要说明来者是“王师”不是“曹军”，以示对许都朝廷的认可；对曹操参拜时要呼“曹公”不要叫“将军”，这表示对他司空身份的尊重。张绣件件照办，把面子给足了；曹操果然大喜，骑在马上高声道：“张将军深明大义归附朝廷，无罪无罪，快快请起！”

“在下不敢……家叔有祸乱东京、攻陷西京之罪。”张绣得把丑话都说在前面。

曹操自然要拿出肚量：“祸乱洛阳罪在董卓，攻陷长安罪在李傕、郭汜，皆与令叔父无干。另外你叔父和解二贼，使天子得以东归，有功无过。将军快快起来吧！”这番话算是把张济叔侄以往的旧恶一风吹了，跟随董卓侵害豫州百姓，在天子战败弘农时首鼠两端趁火打劫，这些事情黑不提白不提，就算都没有了。

张绣松了口气：“丧乱以来我等不知所归，欲保天子东归，又恐其他大臣挑拨是非提起旧事，害我叔侄性命。今得曹公赦免恩同再造，在下以后又可以效命朝廷了。”说完他又拜了一拜，才站起身来。

曹操不住点头：“年纪轻轻心怀社稷，难得啊难得。”

“末将已命军士清扫街道，请曹公率王师过河安顿。”说着张绣扭过头，把两根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河西岸的兵马听到后，下马的下马、摘兵刃的摘兵刃，所有武装全部解除。

曹操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口哨代替军令的，不禁赞叹道：“张将军治军有独到之处啊！”

“让您见笑了，我们凉州人的土法子，没什么稀奇的。”张绣见曹营众将毫无敌意，便放开胆量又跨前几步，抓过曹操的马缰绳，亲自牵马引着他向前走。

典韦、许褚一见就要制止，曹操却把手一摆：“张将军乃凉州英豪，肯亲自为我牵马，这是曹某人的荣耀啊！”

“不敢当。”

他又抚摸着张绣的兜鍪道：“将军身在军旅，不忘为叔父戴孝，这也难得。”

张绣牵着马边行边解释：“且不论他一生之是非，在下自幼失父母，蒙叔父携养长大。我那婶娘与从弟尽皆死于羌乱，我若是不为他戴孝守灵，只怕无人再承继他的香烟了。”

听这么一说，曹操越发喜欢这个年轻人了：“不经一战归顺朝廷，可谓有忠；身在军旅不忘亲恩，可谓有孝。将军是忠孝两全之人啊！”说着他不禁回头看看随军而来的曹昂、曹丕与曹真，这些个孩子们将来会不会做到忠孝两全呢？

整个淯水岸边的气氛其乐融融，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接收敌军，倒像是两路友军汇合。曹操把自己帐下的将领引荐给张绣，张绣也赶紧把贾诩介绍出来。

曹操第一眼看到贾诩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与传说的大不相同。在他脑海里，煽动诸将祸乱西京的罪魁祸首，必定是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一见就能感到狡邪异常。而眼前这个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面相和善，脸色白皙，微有皱纹，胡须修长；身穿皂色文士服，青巾包头，还稍微有些驼背。给人的感觉是庄重沉郁、老气横秋，甚至还有几分迂腐之气。曹操打量了他半天，似笑非笑道：“大名鼎鼎的贾尚书，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岂敢岂敢。”贾诩略微拱了拱手，脑袋还是低着，“在下现在辞官在外，权且仰仗建忠将军给食，不敢再以尚书自居。”

若是能杀了这个昔日祸首，岂不是更能拉拢西京士人之心？曹操暗暗动了杀机，却不动声色道：“如今许都方立，朝廷百废待举，正在用人之际，贾先生就没有重归朝廷之意吗？毕竟您也算是助天子东归的功臣嘛！”

贾诩略微抬了抬眼皮，仅瞅了一眼他虚伪的笑容，就把他的心思看穿了，干脆把话挑明：“在下实不敢再入朝，到了许都恐怕我就要与尚书冯硕、侍中台崇、羽林郎侯折，这三位同僚为伍喽！”

曹操不禁一怔——好厉害的一双眼睛！他故作不解道：“贾先生何出此言？”

贾诩这次连眼皮都不抬了，撩袍跪倒，打开了话匣子：“昔日那董卓一死元凶即除，凉州之将皆欲诣阙请罪。可是朝廷赦书久不到来，郿县诸部人心惶惶。只因为凶臣吕布无端造虐，专擅朝政霸占朝堂，欲尽诛凉州之人……”他不提王允而说吕布，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王允昔日曾与曹操同战黄巾，搞不清两人关系如何绝不敢贸然诋毁；可吕布与曹操争夺兖州之事天下无人不晓，既然是敌非友，那怎么骂都没关系。“在下为保郿县兵将性命，才提议兴兵攻阙讨伐逆臣，虽是悖逆之策，然属无奈之举。不想李傕、郭汜祸乱三辅，以至劫持天子、扣押百官，在下实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遂暗助天子东归。本该随驾效力，可又怕正直之士不齿，难以立身于朝廷，这才远遁南阳苟且残生。”他这些话还是比较符合事实的。

曹操听罢暗自点头：这个人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

贾诩生恐这番表态不够，又补充道：“《易传》有云‘仁人之言，其利溥哉’而在下呢？不仁之言，贻害天下！仁功难著而乱源易成，祸机一发而殃流百世。邦国几遭殄灭之灾，百姓遭受刀兵之苦，多蒙曹公力挽狂澜，才保社稷幽而复命……”话说到这个节骨眼上，还得适当拍拍曹操马屁，“而究天下大乱之源，岂不皆因在下片言而起？自古兆乱者，未有似在下之甚。自古为恶者，未有如在下之深！我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痛哉痛哉……呜呼哀哉……”

见他没完没了往自己头上揽罪名，曹操反倒觉得不忍了：西京之乱的罪魁祸首真的就是这个人吗？不然吧，当初司徒王允要是能慷慨一些，赦免了董卓旧部，天下也不至于复乱啊！那罪魁祸首是王允？似乎也不对，王允是希望我们关东诸将齐心救驾，恐怕我们再生嫌疑，才故意不赦凉州人的……看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袁绍、是袁术、是刘表、是公孙瓒，当然我自己也算一个。是我们这些人忘却国恩自相攻伐，才致使西凉二度陷落、天子再次蒙尘，该好好反思的是我们这些人啊……

“好了好了，你都快把自己说成千古罪人啦！”曹操赶紧打断，“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贾先生既有悔过之心也就罢了。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您快起来吧……”说着曹操竟亲手把贾诩搀了起来。随着他这一搀，祸乱西京的公案就算彻底与贾诩无关了！

该赦的不该赦的全都赦了，贾诩总算是会心地笑了，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拱手道：“曹公远道而来，我们略备酒宴，这就派人搬到您军中，为您接风与诸位将军接风。”他不在城里请客，却执意把酒宴搬过来，是怕曹操见疑。

“贾先生此言差矣！哪有以主就客的道理？既然都是朝廷的人，城里城外又有什么分别。”曹操朝后面把手一挥，“列位将军随我进城。”说罢也不骑马了，左手拉住张绣、右手拉着贾诩，仨人携手揽腕就往里走。

张绣现在是把心放到肚里了，说说笑笑随便起来。

贾诩却始终观察着曹操的言行举止，心中暗自思量：这厮肯推心置腹，又不拿权势压人，不愧是个英雄！惜乎为人处事太过潦草随便了，这可是个致命伤啊……

【得意忘形】

酒宴在宛城县寺中列开，曹操当仁不让坐到了正席上。东垂首是张绣，往下是贾诩、张先；西垂首是郭嘉，往下则是曹营诸将。几轮酒下肚，曹操似乎有些飘飘然了，瞅着张绣问道：“建忠将军，不知你出仕以来有什么自觉得意之战，讲给老夫听听吧！”

曹操无意中以“老夫”自居，意在自诩德高望重，见众人并无异样，心下倒也怡然自得。

张绣也喝了不少，不过脑子还算清醒。昔年他是立过一些战功，得意的胜仗也挺多，但都是跟着叔父张济打的，说白了打的全是跟朝廷作对的仗，这样的事迹怎么好往外说？想了好一会儿，他才举起酒樽道：“昔日边章、韩遂作乱凉州，其部下麹胜攻杀了我们祖厉县令。那时节我还是一个小小县吏，带领十余骑夜闯麹胜大营，突入中军刺死麹胜，祖厉之乱遂定！”

“好！将军果真是英雄！”

“岂敢岂敢。”嘴上虽客气，但张绣脸上得意之情却溢于言表。

“将军，当初边章、韩遂之乱的时候，你年纪还不大吧？”

张绣一听越发高兴了，伸出两个手指：“那年我刚好二十岁。”

“凉州尚武，民风剽悍自古亦然。”曹操不禁感叹。

“嘿嘿，曹公知道以董卓之不肖、李傕之庸劣，为什么还可以为祸一时吗？”张绣这会儿高兴，忽然自己说出了这个话题。

“哦？”这曹操倒很好奇，他虽对凉州祸乱有一些见解，却从未听过对手的见解，笑呵呵道，“愿闻将军之言。”

张绣自己满上酒，抿了一口才道：“孔仲尼有言‘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中原之民不谙战事、关东之士疏少勇武。而我们西凉之人少年练武，闲习军事，力能跨马控弦，勇赛孟贲、捷似庆忌，妇人尚且载戟挟矛弦弓负矢，更何况行伍之健儿？西土之兵战关东之卒犹如虎扑群羊！关东之人素来所惧怕者，并州骑、凉州骑、匈奴、屠格、湟中义从、羌人，董卓兼并丁原之众，尽得这天下能征惯战之卒，关东之士焉能不败？想那袁绍公卿子弟，生于京师之地，长于妇人之手；张邈东平长者，坐不窥堂；孔伷徒自清谈，嘘枯吹生。这些人统统不是用兵之人。”说着他把酒喝干，又笑嘻嘻接着道，“就是曹公您，平黄巾、退袁术、胜陶谦、逐吕布，可在汴水还不是吃了败仗？”

贾诩觉张绣酒后失言，端起酒樽补充道：“将在谋不在勇，曹公岂是将军随便比得？胸有张良之智，腹藏陈平之略，以至公之心处置天下之事，无往不胜！来……在下敬曹公一尊。”

“哈哈哈！文和兄也忒小觑我曹某人了，在汴水败就是败了，你还替我遮掩什么呢？”曹操这会儿早混熟了，也不分上下里外，直呼贾诩为文和兄，“西方勇士可亲可敬，应该我敬你们才是。”

曹操是拿得起放得下，可这边曹营诸将却不服气。凭什么说关东之将比不上西土之人，张绣也太狂了吧？夏侯渊、乐进、朱灵都骂骂咧咧的，但还不敢掀桌案闹事。于禁心里也不大痛快，张绣归降是好事，可今后又多了一个与他争功的劲敌。他不似别人那样甩闲话，暗自朝典韦使了个眼色。典韦不明就里，凑到他耳边：“文则兄，有什么事？”

于禁以酒樽遮口，低声道：“张绣小儿太过猖狂，敢笑我关东无人，得让他见识见识咱的厉害。”

典韦的火一点就着：“我也看不惯他那狂劲儿，投降之将还敢吆五喝六。咱怎么闹，我跟着你来！”

于禁谄笑道：“典君，愚兄我有什么能耐啊？你是曹营的膂力第一人，莫说跟张绣交手，就是拿出你那对家伙来，也能震住这厮啊！”

“成！我听你的。”典韦是个没心眼的，迈步就出了大帐；曹操只当他是去小解，并未理会。

哪知眨眼的工夫，典韦怒冲冲端着大戟闯了进来，把在场诸人吓了一跳。他连句话都不说，就在堂上耍起戟来，这对家伙四十斤一支，在他手里却举重若轻，舞得呼呼挂风甚是威武。曹营诸将明白这是故意找茬，一个个起哄喊好；曹操也觉颇显面子，便没说什么；张绣、张先皆好武，料也不会是什么刺客，只专心致志看，还赞叹了几句；唯有贾诩与郭嘉感觉不好，俩人不禁对视了一眼。

少时间一套自己编排的戟法耍完了，典韦累得汗流浃背，直愣愣道：“我这对戟有八十斤重，不知建忠将军能否耍得动？”说罢戟尖朝下狠狠一戳，震碎两块青砖，生生钉在了地上！

张绣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满不在乎道：“本将军乃一军之帅，岂能习这些莽夫技艺？”

典韦听他道出莽夫，更生气了：“休论莽夫不莽夫，你不是说关东汉子不如你们西州人吗？你们营中可有人耍得动这对戟？叫出来试试啊！”曹营众将听他这么一说，都跟着起哄号叫。

“不得无礼，都给我安静！”曹操一摔酒杯，“典韦！谁让你随便拿兵刃来的，还不速速退下！”

“慢！”张绣一抬手，“若无人能耍动此物，岂不是我营中无人了吗？”他扭头冲张先耳语了几句，张先起身出去了。

“张将军，这不过是部下一句戏言罢了，您又何必往心里去呢？”曹操说着又瞪典韦一眼。

张绣气哼哼连连摆手：“在下归顺曹公乃是出于一片赤诚，可要是各位将军以为我兵微将寡苟且偷生，那可就想错了！今天这对戟，一定要让我营里的人举起来。”

张先转眼便回来了，还带进一位大个子，身穿兵长的衣服，虎背熊腰，卧眼隆鼻，棕发虬髯，一看就是个胡人。他进门也不拜曹操，躬身问张绣：“将军有何吩咐？”

“车儿，把那对戟耍给曹公与列位将军看。”张绣一甩袖子，看都不看继续饮酒。

一对大戟八十斤，戳在地下拔出来可就不止八十斤的力道了，一手拔一支本就费力，耍起来更不是闹着玩的了。这胡车儿膂力倒也不错，双手攥住戟杆，膀臂一抬就举起来了，擎在掌中举了三举、晃了三晃，又原地做了几个动作，便放下了——固然他力道逊于典韦，更重要的是他平常不使戟，不晓得这路家伙怎么耍。

但在座的都是行家，谁都瞧得出他本事不错。曹操也颇感喜悦，走过来拉着他的手道：“壮士，你是哪里人？”

胡车儿憨笑道：“俺乃屠格部的。”

“原来是胡人兄弟，不知现在充任何职？”曹操的老毛病又犯了。

胡车儿挠挠头：“不过伍长而已。”

“可惜啊可惜……应该委以重用才是啊！”曹操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块金子塞到他手里，“你拿着吧。”

胡车儿一见心喜，但想要不敢要，扭头瞅着张绣。

“瞧你家将军做什么？现在咱都是朝廷的人，我赏的与你家将军赏的有什么不一样？”

张绣没好气儿道：“曹公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呗！”

胡车儿千恩万谢，又给曹操磕头，又给张绣作揖，欢欢喜喜去了。张绣低头饮酒，对曹操此举不大满意——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哄了你半天好话，竟然叫部下羞辱我，还想以钱财拉拢我部下，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郭嘉在对面早瞧他脸色不正，赶紧起身道：“主公，我看时候不早了，咱们不要再叨扰张将军。您远道而来也累了，张将军招待半晌也不清闲，早些散了，各自回去休息吧。”

“言之有理。”贾诩也站了起来，“饮酒之事不过是玩笑，明日咱们商讨南阳各县交接事宜才是正理。”

曹操有些尴尬、张绣心里烦闷，听这么一说也就各自散了。诸将回营的回营、上城的上城，贾诩为示殷切早把县寺腾空，叫曹操父子搬进来居住；他与张绣却在县寺以西安营居住。

夜色已朦朦胧胧，曹操趁着酒意来到后堂，见床榻被褥已更换一新，不禁感激张绣、贾诩处事周到。又想起三个儿子，曹昂在城外营中理事，而曹丕、曹真就睡在隔壁，忙踱步来到配房。有段昭、任福两员小将守门，见了他就要施礼；曹操忙示意他们别做声，只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观看——俩小子已经睡着了。他们毕竟太小了，行军几日早就累了，离开军营好不容易有上等锦被，睡得甜甜的，小嘴直吧唧！

曹操扑哧一笑，关好门对段昭、任福道：“吾儿年纪太小，你们俩多费心，回去之后必有重赏。”

“谢将军。”两员小将赶忙致谢。

瞧他们俩轻声轻语，曹操颇感满意，这一天他可算是事事如意，嘴里哼着小曲往回溜达。行至廊下，忽觉有个人在黑暗处窃笑，便提高了警惕，压着嗓子喝问道：“是谁？”

“叔父，是我啊。”侄子曹安民自黑黢黢的角落里钻出来。

曹操长出一口气：“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傻笑什么？”

“没……没什么。”曹安民慌里慌张道。

借着月光，曹操见他身上污迹斑斑，顿生怀疑：“你究竟上哪儿去了，给我老实说。”

“我哪儿也没去，刚才不留神摔了一跤。”

曹操是撒谎的祖宗，一听便知是瞎话，狠狠拍他的后脑勺：“亏你还是军中书佐，这么要紧的差事还敢胡往外溜达，现在不说也没关系，明儿升帐动棍子，看你小子说不说！”

曹安民有些为难，挤眉弄眼道：“到您屋里去，小侄慢慢讲。”

见他这副模样，曹操以为是军机要事，便不声不响地带他进了自己屋子。曹安民一进门就来了个羊羔跪乳，颤颤巍巍道：“叔父恕罪，小侄真没干什么。此事与军机无关，切不可升帐追问。”

他越不说曹操越感奇怪：“你小子这是怎么了？有干无干倒是说出来啊。”

曹安民臊得满脸通红，但料不说也不行了：“今日咱们大军得胜到了宛城……小侄奉命巡视县寺周围有没有埋伏，结果……”

“有伏兵？！”

“伏兵倒是没有。”曹安民眨么眨么眼，“倒有两个尤物。”

曹操有点儿生气，他素知这个侄子不怎么正经，但没想到一进城就盯着女人，呵斥道：“混蛋！我那兄弟饱读诗书通达礼仪，怎么养活出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来呢！”说着火往上涌，揪住他耳朵便要打。

曹安民疼得直学猴叫：“哎呦呦！叔父您听我说，那两个女子是张济的家眷，能不好好查查吗？”

“嗯？！”曹操撒开手，“张绣说他叔父妻儿尽皆死于羌乱，哪又出来家眷了？”

曹安民揉着耳朵道：“确是张济的遗孀，才二十多岁，听说她姓王，还跟着个丫鬟，都穿着孝呢！我都把她们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你这小畜生，专在女人身上留心……”曹操的气忽然消了，“那就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呀？”

“还有脸说我，您还不是一样。”曹安民喃喃自语。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

“没说什么，”曹安民赶紧赔笑，哼哼唧唧道，“张济的原配确实已经死了，这个王氏是后来他在弘农抢的，听说为了抢她还把人一家子都宰了。如今张济死了，张绣比她这个小寡婶还大呢，怕留在府里招人说闲话，就在县寺东边找了个小宅院安置。平日里张绣不过去拜望，也不准任何兵丁搅扰，只派个小丫鬟伺候着，再按时送一些米面家什之物罢了。”

“你可真是鸡鸣狗盗有才华，进城半天就全打听明白了。”

“您别这么说，这不也是为了您老安全嘛。”

“放屁，这跟我安全不安全扯不上边。”曹操白了他一眼，“别说没用的……你见着那夫人了吗？”

曹安民一愣，赶紧回答：“见着了见着了，恐是城里变故张绣没告诉她们。咱这一进城，那主仆二人就慌了，掩着门往外面探头看，那丫鬟被我瞧了满眼，那叫一个标致啊！”

“谁问你丫鬟了，那位夫人看见了没有？”

“就看见半张脸。”曹安民红着脸道，“侄儿都没法形容……太美了，难怪张济抢她呢，换了我也得抢！再让我看一眼，死了都甘心。”

“呸！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曹安民跪在那里嬉皮笑脸道：“非是小侄不知廉耻，实是那位夫人有一想之美。”

“何为一想之美？”

“就是您能她想象到她有多美，她就有多美。”

“这叫什么浑话！”嘴上虽这么说，曹操脑子里还是不禁想象起来。这个一想之美究竟是多美呢……他拍了拍自己脑门，再次观察侄子的满身污迹，“你去扒人家墙头啦？”

“啊。”曹安民点点头。

“你可真有出息啊！咱们曹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曹操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他又喝了不少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猛然回头对侄子道，“你领我去一趟。”

“什么？！”曹安民可为难了，“叔父，您可是当朝司空，全天下官员之表率，半夜叫寡妇门……这事要是传扬出去……”

“哪儿用得着叫门，就不会冒充张绣家奴，把门赚开吗？”

“嘿！砖头打架，你可真有出手的！”曹安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可是您……张绣要是……”

“小小年纪你晓得什么？懂不懂怜香惜玉？咱进城扰了人家，还不得去探望探望，赔个礼道个歉嘛！”曹操还振振有词，“不就在这院外东边嘛，快快带路。”

“诺。”曹安民直咧嘴，但是又不敢违拗。

曹操叮嘱道：“丑话说在前头，只有你我二人前去，倘若走漏消息，我扒了你的皮！”

真可谓色胆包天，叔侄二人趁夜色转出县寺，冒充张绣部下还真赚开了院门。丫鬟开门一瞧就知道不对了，想掩门都来不及，曹氏叔侄一猛子挤了进来。这深更半夜的，家里住的是寡妇，丫鬟又惊又怕又不敢声张。曹安民赶紧解释，是司空大人来看望夫人，这话说着都牙碜。

这院子颇小，不过是一明两暗三间，正房的灯还亮着。军兵进城王氏受了惊，显然吓得不敢睡了。曹操让凉风一吹酒劲上涌，满脑子幻想着这位有“一想之美”的王氏夫人，大摇大摆就往里走，三步两步走到门前，伸手就推——门锁上啦！他眼珠一转，后退一步便规规矩矩作了个揖，朗声道：“当朝司空武平侯曹操前来拜谒夫人。”

这句话说完，里面惊呼一声，紧跟着灯光就熄灭了。隔着门都能听见王氏夫人惊慌的喘息声，半天才道：“大人请自重，此处乃小女子寡居之地，请速速离开。”

曹操脑子顷刻间清醒了，心中倒也赞叹——怕我窥见她，先把灯吹熄了。好个聪明的女人！

他抢过卞氏、占过环氏，也算偷情的老手了，如今又是高贵的身份，稳稳心神道：“本官兵马进驻宛城多有惊扰，请夫人开门来，本官当面谢罪。”

里面的应对跟着就来：“大人不辞劳苦亲自拜访，小女子感激不尽。然深更半夜私开门户事关苟且，小女子死不从命。闻大人乃是三公之贵，当自珍自重，勿污兰台青史！”

好个贞洁烈女，嘴也厉害……曹操原是揣着淫邪之念来的，这会儿倒真对这个女人倾心了，索性把话挑明：“本官知夫人乃正经人家之女，受西凉恶徒劫掠流落至此，又闻夫人天生丽质，而生仰慕之心，愿与夫人一叙。”这一叙究竟怎么叙，就不必多说了吧？

俗话说烈女也怕赖夫缠，这夫人听他直截了当倒不知怎么答复了。关键时刻那个丫鬟却看出门道来了，她一鼓气，挣开曹安民冲到曹操面前：“您是司……司什么玩意儿？”

曹操眨眨眼：“司空。”

“甭管什么了，你是不是当大官的吧？”那丫鬟倒也干脆。

借着朦胧夜色，曹操见这丫鬟果然也很漂亮，笑道：“在下位列三公官至极品，张绣已然归顺与我。不知姑娘贵姓？”

“我姓周。”

“周姑娘好。”当朝司空竟给这个丫鬟作了个揖，“本官久慕夫人之名，还望周姑娘指引。”

丫鬟一听劈头盖脸便道：“我家夫人遭难至此，现又是寡居之身，败坏了名誉怎么得了？大人若真是有意，当谋明媒正娶，为长久夫妻才是啊！”

真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曹操心下豁然——这对主仆要逃离此处谋长久之计！这简直是自天上掉到他怀里的美貌姬妾，曹操按捺着兴奋，颤颤巍巍笑道：“那有何难？长久厮守正合我意，求之不得呀！”

那丫鬟闻此言长出一口气，立刻转身跪在门前：“夫人哪！奴婢抖胆叫您一声姐姐。咱们被张济抢到这里，无依无靠这辈子就算完了。那张绣倒是个讲礼数的，肯以子侄之礼待您，可姐姐年纪轻轻在此寡居，要守到什么时候？再者天下大乱，若张绣一朝兵败，无赖之徒再来搅扰，姐姐之清白置于何地？倒不如托身这位大人，好歹也算个正经的官宦人家啊！再说，妹妹我也能……”后面的话没办法出口，夫人守寡她也得跟着守。现在是个丫鬟，将来当个婆子，这辈子就算搭进去了。不为夫人想，她也得为自己想啊！

曹操没料到半路蹦出个说客来，赶紧趁热打铁：“周姑娘所言句句在理，本官位列三公，自知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愿救夫人脱苦海，结长久连理。”他还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干什么来的呢？

王氏在里面半天没说话，哼哼唧唧的，后来竟然哭起来了：“天杀的，把我抢到这个鬼地方……现在又摊上这种事……我可怎么办是好啊……”

这就算是放活话了，丫鬟赶紧道：“曹大人，这宛城绝不是好地方，张绣若闻你来必要兴师问罪。那时节您是有兵有将全然不惧，可我们主仆的性命就算交待了，望您将夫人带出城外以防万一。”

“这也不难，来日我派小车秘密将夫人接出，神不知鬼不觉倒也无妨！”曹操话锋一转，“但今晚既已到此，望夫人开绣户容我一观。”

王氏在里面连忙回绝：“君既爱妾所为长久，非朝露一戏耳，等接我过营再观不迟。”

“本官既到此，必要一观。”

连王氏带丫鬟全慌神儿了，大半夜的这块料赖着不走，这可怎么办呢？有道是笑带花的，不笑戴帽的。班昭的《女诫》七篇也没少看，这传扬出去是死是活呀！

这么精明的丫鬟这会儿也糊涂了：“您非得观吗？”

“长久夫妻必须要观。”

“只求一观？”

“今晚只求一观。”曹操说得颇为中肯。

“姐姐，您就开门叫他看一眼……看一眼您可赶紧走。”

“你放心吧！”曹操嘿嘿一笑。

少时间门户声响，借着月光一看，王氏肌肉白皙相貌清秀，微蹙眉头体态婀娜，身穿孝服更显妩媚——曹操顿觉心猿意马，哪管什么承诺不承诺，一把就揽到怀里。

“坏啦！大人您怎么……”

“别声张！”不待丫鬟喊出来，曹安民就把她嘴捂上了……

第七章 兵败淯水，害死曹昂和典韦

【稳军之计】

曹操的宛城之行可谓惬意，不仅兵不血刃拿下南阳郡，收编了张绣的部队，就连张绣的婶娘王氏也顺便收编了。为了掩人耳目，他让曹安民准备一驾小车趁夜色偷偷将王氏主仆牵出宛城，自己也声称整备兵马回营中居住。

自此曹操每日与王氏寻欢作乐，一个志得意满，一个死灰复燃，两人倒也和谐，后来索性连周氏丫鬟也裹了进来。南阳郡叶县、舞阴等地尚未收编妥当，曹操就趁着轻闲在温柔乡里打发时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军营里藏了两个女人岂会不被察觉？当兵为将的也不好说些什么，都睁一眼闭一眼装没看见。郭嘉本性风流洒脱，嘻嘻哈哈的就差过来道喜了，根本不认为这是什么丑事。曹昂颇为不满，但当儿子的总不能因为这种作风上的事跟爹爹争执，只是暗地里埋怨曹安民不干好事。至于曹丕、曹真这俩小子，说不明白也明白，说明白也不明白，懵懵懂懂的，反正听爹的话喊姨娘呗！大伙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转眼过去小半个月了。

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曹操发现这位王氏夫人真真非同寻常。不但容貌美丽性情温顺，而且知书达理精通文墨。在他诸位妻妾中，正室夫人丁氏是沛国望族之女，卞氏因为歌姬出身粗通诗赋，但与王氏相比见识却大大不及了。没想到一向不讲究妻妾出身的曹操，偷寡妇竟偷到一个书香门第的。虽鱼水之欢夫妻和合，但王氏每日却还是颇现愁容。

“夫人，你为何每天都愁眉苦脸的，人说美女独爱少年郎，难道托身与我这个半大老头委屈你了？”曹操问这话时以手托腮专心致志地打量她。人说来也怪，曹操还就喜欢她蹙眉之态，颇有昔日吴王宠爱西施的感觉。

“唉……”王氏未曾说话就先叹息，若说不嫌他老那是瞎话，自己芳龄二十二，曹操都四十三了，但人家这么高的身份，能看上自己倒也罢了。她所顾忌的还是脸面：“夫君贵为三公列侯，我们姐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但有道是‘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我既嫁与张济，他死了就该规规矩矩守寡，如今又脱身与君，有悖妇人之德，实在不是什么体面之事。”

曹操还没说话，那原本是丫鬟的周氏就先抢过话茬：“姐姐心忒重了，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还管那些不疼不痒的事。当初张济杀你家人、霸占你为妻的时候就体面了？我看张家是仇非亲，都死绝了才好。”她是豁出去了，本就是穷苦出身，现在一脑袋扎进蜜罐里。当妾就当妾，光脚的不在乎穿什么鞋，管他四十三还是五十三的，以后衣食有靠，往曹家门里一站，也算半个主子了。

王氏摇头道：“依我说那张绣倒还是个君子，至少没短了什么礼数，衣食照应也算周全。各人有各人的账，他叔父造的孽，也不能全算到他头上。”

“我的傻姐姐哟，天底下哪有清楚的账啊？你好生生一个大家闺秀，抢过来本就伤天害理，那挨千刀的老贼好不容易死了，再累你守一辈子寡，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说着周氏扭脸瞧曹操，“依我说，一不做二不休，把张绣这小子除了，留着是个祸害呀！都过去半个月了，那边丢了我们俩大活人，能不闻不问吗？打听清楚了就是病啊！”

曹操心里颇为矛盾：张绣英勇善战，帐下兵卒精锐，心存社稷开门投降，这个人将来能成自己一条膀臂，因女人杀了实在可惜。但若不除掉他，万一跑来兴师问罪，宛城的事还会生变数。关键问题是杀张绣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人家一箭没放就投降了，好吃好喝招待着，最后把人家婶子娶走，还要杀人家，这事也太不地道了；而且现在“奉天子以讨不臣”才刚走了第一步，头个归降朝廷的就杀了，以后谁还敢来啊？

曹操意识到自己酒色误事因小失大了，再美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为了她们连统一天下的志愿都耽误了，真是得不偿失啊！可是他如今左拥右抱，瞧瞧王氏，再看看周氏，送回去又不舍得。况且堂堂司空落一个始乱终弃的名声也太难听了，这事儿想瞒都瞒不下。思来想去，曹操犯了难，叹息道：“你们说的都有理，但我还是想找张绣好好聊聊，看能不能把话说开。咱也算光明正大，寡妇改嫁有什么说不通的呢？”

周氏白了他一眼，悻悻道：“这件事肯定说不通，张绣的脾气我可晓得，一个心眼认死理，拿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死脑筋的人您就应该杀……”

“住口！”曹操生气了，一把将周氏推开，“杀不杀他是军中之事、朝廷之事，轮得到你一个妇人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吗？”

周氏第一遭见曹操发火，吓得花容失色，赶紧爬起来躲到王氏身后。王氏抚摸着她的头发：“妹妹，是你错了。‘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为妇言’这些男人家的事本就不该你插嘴，快快给夫君赔礼谢罪。”

“不必了，”曹操瞪着周氏气哼哼道，“有一没有二，以后再敢胡乱干预我事，我要你的脑袋！”说罢起身走到案前喝水。

周氏可吓坏了，赶紧一头扎到王氏怀里，想哭又不敢哭，低声喃喃道：“姐姐，我害怕啊……张绣不是好惹的，他又孝敬张济，现在还戴着孝呢。咱们这事儿恐是他不清楚，要知道非火了不可，一定提着枪过来玩命……我真害怕啊……”

王氏劝慰道：“当初都是你出的主意，现在又觉得怕了。看咱们大人怎么处置吧，你就不要再瞎念叨了。”

曹操背对着她们立在案前，两个妇人的低语也听见了。虽然狠狠呵斥了周氏，但她的话也有些道理。昔日张绣率十余骑就刺杀了祖厉叛将麹胜，不能不防备他再来这一手。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实在不行张绣还是得杀。

这个时候，隔着帐帘传来一阵咳嗽声——这是王氏入营后新添的规矩，再亲近的人进帐前先得咳嗽。曹操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赶紧起身，隐到了卧帐榻边的屏障后面。

“什么人？”曹操坐回榻边。

“在下王必，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

王必自从出使西京，已经转任为行军主簿，负责曹营诸将的监督和情报。他小心翼翼掀开帐帘，进来低头施礼不敢随便张望：“禀报主公，张绣命兵丁在淯水以东载设木桩准备下寨。”

“哦？”曹操一愣，“他要撤出宛城吗？”宛城现在已经归属曹营所有，但是张绣大部分人马还驻扎在城内，一旦撤出便大局已定，再不会对曹操构成威胁了。

王必出任文职以后，说话比以前谨慎多了：“似乎他们是要彻底让出城池，移到东岸下寨。”

“我并没叫他这么快就撤出来啊。”曹操拍了拍脑门，“难道他怕我猜忌，打算主动放弃城池以示真诚？”

“或许是吧。”王必补充道，“还有，他叫人给您送来一口箱子，说请您亲自打开看。”

“抬进来，倒要看看这小子耍什么名堂。”

随着一声令下，典韦与许褚亲自抬了大箱子进来，放下之后不敢在卧帐里多待，赶紧随王必一齐退了出去。曹操绕着这口箱子绕了两圈，见它上着锁，钥匙就放到箱子盖上，而且封着蔡侯纸，上写“呈司空曹公亲启”几个字。

曹操撕开封条，拿钥匙开锁，掀起盖子一看，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我的二位美人，你们快过来看啊！”

王氏、周氏听到呼唤，这才从屏风后面转出，一眼就扫见箱子里的东西：簪环首饰，钗裙锦盒，各色丝线，还有四季的衣衫。

“哎哟，这不是姐姐在城里的东西嘛！”周氏认出来了。

王氏也愣了：“他这是……”

曹操好奇地把玩着这些女人家的东西，翻到下面，竟连平日解闷的书籍、筛子、弈盘也在其中，不禁大喜：“张绣已经知道你们在这儿，他把平常的家什衣装都送来，就是表示默许。看来这小子想通了，已经同意这档子事，打算正正经经送你们出门，以后不再过问了。”

“真是没想到，这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张绣头一遭这么开通。”周氏抚摸着簪环首饰喜不自胜，“姐姐啊，你看这几样首饰原先咱没有，这或许还是他特意陪送过来的，算是嫁妆吧！”

王氏觉得过意不去，一把捧起书卷，见是班昭著的《女诫》，臊得小脸通红：“这叫什么事啊……”

曹操一手抱住一个，仰天大笑：“我说张绣开通吧，你们还不信。大丈夫不拘小节，纵横天下才是生平之志，昔日韩信受辱胯下、乞食漂母，婶娘改嫁又算得了什么大事呀！”

一言未毕，帐外又有咳嗽声。反正私盐已然成了官盐，曹操这回都没让二人躲避，高声问道：“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

帐外又传来许褚沉闷的声音：“张绣告见。”

“哦？我正想见见他呢，速速请他到中军帐等候，好生伺候着，我这就过去相见。”说罢曹操便整理衣装。

周氏为他紧了紧皮弁，笑道：“您可得替我们好好谢谢他。”

“嗐，这你就不懂了。全都是不言而喻的事，他知我知就罢了，说出来反倒没意思了。”曹操挂上青釭剑，美滋滋出了卧帐，临走时还回头笑道，“你们安心等我，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来到中军帐口，张绣已经等着了，一直没敢进，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帐外。曹操亲切地拍拍他肩膀：“将军既然到此，快快进去啊。”

张绣的表情还有些羞赧：“主公不到，在下岂敢僭越？”

“咱们之间哪还用讲这些虚礼。”曹操说着拉他进了大帐，都没叫典韦、许褚跟着，亲自把他让到杌凳前坐好。

张绣不待曹操说什么，便抢先道：“主公兵驻宛城已经有些日子了，舞阴、叶县等地的事宜也处置得差不多了，在下还是及早领兵撤出宛城吧。”

“不忙不忙，”曹操连忙摆手，“其他地方的辎重还未转运完毕，不忙于这一天两天。再说你营里有些本地人，陡然叫他们离开，这些兵也需要安抚一阵子。”

张绣拱手道：“出了一些变故，令在下实在不能自安，还是早早出来的妥当。”他说出了一些变故而不能自安，自然是指婶娘王氏改嫁曹操，却又不好点破。

曹操也有些尴尬，却道：“不是都过去了嘛，我很信任你倚重你，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横生猜疑。你安安稳稳驻军，咱们做一对相辅相敬的典范，让袁术、吕布他们都瞧一瞧，日后同为朝廷效力，扫灭狼烟复兴汉室，这不是很好吗？”

张绣这匹凉州的野马，今天却温婉得像只绵羊，赔笑道：“在下效力朝廷自不敢退后，不过再在宛城待下去实在多有不便。实不相瞒，我已经命兵士在淯水以东做准备了，午后我就移过去，早一天交接宛城，我心里也早一天踏实。”

其实他早些出来，曹操也能踏实住，只是碍于面子不能把事办得太勉强。现在张绣主动要走，乐得河水不洗船啊！曹操也就不再深劝了，转而道：“都是朝廷的人，将军也忒客气了……好吧！既然将军已经决定了，那就领兵出城吧。”

“诺。”张绣起身告辞，退到帐口又转身道，“曹公，不知您昨天派往叶县运辎重的辕车回来没有啊？想向您借一些用。”

“哪能这么快就回来？还得等一两天。”

张绣啧啧连声：“哎呀，我城里还有许多铠甲、兵器呢！辕车太少了，要是叫兵士一趟一趟搬，再渡过淯水，这耽误的时间可就多了。”

曹操扑哧一笑：“张将军，您也算是个老行伍了，这等事岂能难得住咱们？大可叫军士手持武器披挂起来，一次不就搬运完了嘛。”

“这可不行。”张绣连忙摆手，“宛城以外都是您的人马，营连营寨连寨，我的兵要是武装出城，弄不好双方误会，是要出乱子的。”

曹操料他因为王氏的事情搞得太过矜持了，安抚道：“没关系的，你只管搬你的，我传个令下去，叫兵士不要惊慌就是了。”

“那多谢曹公了。”

“咳，你太客气了……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彼此兵将又有何不同？你安心办你的事，回到许都我一定表奏朝廷，加封你的官职。”

“谢曹公提携。”张绣一揖到底，喜气洋洋去了。

【乐极生悲】

正午时分，兵将开始忙着埋锅做饭，曹营四处炊烟袅袅，这样不打仗的清闲日子实在是难得。据一些爱打听的人传说，等司空大人自宛城撤兵，说不定会给袁术一个突然袭击，那时横亘大江以北兖州以南的广大地区就要回到朝廷掌握了。

曹操自得了王氏、周氏，便不在中军帐用饭了，战饭都是在卧帐里跟两位夫人一起吃。有时叫庖人特意斟酌几个小菜，炖上一只鸡、烹上一条鱼，夫妻三人对坐而食，虽然军营里没酒喝，但也有几分特别的情趣。因为张绣已经默许了婶娘改嫁一事，对于王氏而言，今天实在应该庆贺庆贺，曹操吩咐庖人多准备几个菜，三人边吃边聊。

“再过几天，南阳安排已定，咱们就可以撤回许都了。”曹操笑呵呵道，“那时节你们就好好在府中安顿，我还要出去打仗。”

王氏没言语，忙着给曹操布菜；周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张绣不都降了，怎么还打仗呢？”

“天下的狼烟多着呢，现在不过平定一个小小的南阳郡。扬州的袁术、徐州的吕布、河北的袁绍、荆州的刘表、益州的刘璋、汉中的张鲁、辽东的公孙度、江东的孙策、关中诸将、凉州诸将……早晚有一天，我把他们全都收服于我帐下。”

“嚯！这仗还打得完吗？我和姐姐好不容易离开那活死人待的地方，以后见不着您，岂不是又要守活寡？”无知者无畏，周氏说话口无遮拦。

曹操这会儿高兴也不怪罪，只安慰道：“府里一点儿都不闷，我家里还有些妻妾，你们一处说说笑笑倒也不错。”

周氏白了他一眼：“您到底有几房夫人呢？”

“哈哈哈……”曹操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尽收天下美色而妻之，也是我曹某人生平一大志愿！”

帐帘一挑，有个庖人小心翼翼端着盆鸡汤走进来。汤盛得太满了，那庖人趋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端着汤慢吞吞往前蹭。曹操又笑嘻嘻对王氏道：“鸡汤你多喝一点，现在是乍春寒的时候，在军中可要爱惜好身子。日后回到许都……”

这话还未说完，就听“嘶啦”一声，帐帘被人撤去，紧接着一条大汉冲了进来——乃是许褚！他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庖人，那家伙站立不稳，一盆汤全泼曹操脑袋上了，烫得这位司空大人直叫；两位夫人吓得赶忙躲避。

“许褚！”曹操抹了抹脸，“你要造反啊！”

“已经反啦！”许褚一脚踢开案桌，拉住曹操衣袖就往外拖，“主公快逃！张绣反叛，已经杀到营门口了。”

“啊？！”曹操脑子里嗡的一下子，四下喊杀声跟着就响起来了。他被许褚拖着到大帐口，眼见营中一片大乱，那些做饭的兵丁抛下锅碗瓢盆，慌里慌张寻找兵刃……

张绣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曹操这帮人自到宛城以来，在酒宴上炫耀武力，又以金银拉拢他的部下，这已经很让他生气了。他毕竟是凉州的血性汉子，也是动不动宰人的脾气，但看在贾诩多多维持的面子下也就算了，本想拿出度量死心塌地跟着曹操干。哪知得寸进尺，曹操竟在丧期之内纳其婶娘，张绣怒不可遏，当即就要举兵来见个死活。贾诩也觉得该给曹操点儿教训了，但他劝张绣不可逞匹夫之勇，暗地里定下毒计：假意在东岸立寨，又送来王氏的家什衣物骗曹操安心，换得兵马披甲持锐的机会。两人计议已定，正午时分以移防为名，亲自整备兵马行出宛城，在经过曹营时发动突然袭击。

曹营兵将都是得了曹操命令的，只当张绣是常规调动，哪知人家一猛子杀过来了。辕门未关箭楼无人，张绣的人马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入了连营。兵士也不可能随时拿着兵刃，不打仗的时候自然随便多了，加之这会儿又是吃饭的时候，眼见敌人冲到面前，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张绣的人马在连营横冲直闯，见人就杀见车就掀，犹如虎入羊群一般，眨眼的工夫就杀到了中军大寨。

曹操眼望着面前混乱的情景，霎时间脑子一片空白。儿子曹昂匆匆忙忙跑了过来：“父帅，营门口只有百名虎豹骑，恐怕守不住了，您赶快逃吧！”

又见典韦两臂夹着曹丕、曹真奔了过来：“速速开后寨门过河，东岸还有咱的寨子，到那里就安全了！”说着把俩孩子推到马上，后面曹安民、段昭、任福也吓蒙了，都没顾得上寻自己的坐骑了，牵着马带着孩子便逃。

曹操到这会儿还没忘了美人，高喊道：“保护二位夫人先行！”

危急时刻顾不上男女之别，许褚拽着俩夫人，像拖死狗一样就出来了：“典韦，主公交与你啦！”说罢扛二女上马，率领几个兵也去了。

“主公，快逃吧！”典韦不容曹操多想，赶紧牵来他的白鹄战马。

眼见儿子、夫人全逃了，曹操的心安下一半。若依他的意思，还是要固守大营，待东岸的救兵前来。可是设想赶不上事情的变化，只见营内一片喧哗，许多手无寸铁的士兵向营后逃，曹昂拔出佩剑不断喝止，根本不起作用——这会儿顾不得军令，逃命重要啊！

正仓皇间，又见曹纯、王必带着二十余骑奔来：“前门失守，敌人进来了，主公快逃！”

这会儿可容不得再犹豫了，众人各自打马，保着曹操父子往后寨门逃。张绣的兵马一鼓作气势不可当，紧跟着就杀了上来。举刀的举刀，挺枪的挺枪，所过之处皆被趟为平地。更有几个西凉骑兵远远望见曹操等人的背影，纵马便追了下去。这些人不愧为西州精锐，快马驰骋间就已经拉弓搭箭，照着前面就射。一阵箭雨过来，三五个虎豹骑顿时落马，曹操诸人左躲右闪在帐篷粮车间穿行，也管不得满处乱跑的兵士了，自人群中挤过，堪堪已到寨门。后面的追兵兀自不让，只管从活人身上踏过，也追了个马头衔马尾。

“主公先去，待俺抵挡一阵！”典韦一声断喝，忽然把马一横，掌中双戟就势横扫而出。

后面的骑兵也到了，跟得最紧的一骑眼瞅着大戟奔面门而来，马太快已经勒不住了——霎时间打了个万朵桃花开！典韦一翻手腕，双戟荡开一划拉，又有五六人被打下马来，却仍有几骑自身边一晃而过。

顾前顾不了后，典韦也管不了那么周全了，挥动双戟将追赶的骑兵逐个击下马来。倒一个就是倒一片，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几十个西凉骑就被绊得人仰马翻，随着噗通哎哟声，这帮人全站不起来了。典韦正要结果他们性命，忽闻背后也是一阵惨叫——竟有十余名虎豹骑没走，将刚才溜过去的敌人也尽数杀光。

典韦一阵大喝：“不怕死的随我把住这寨门，掩护主公撤退！”

“愿随将军尽忠！”十几个虎豹骑没有一个再跑的，尽数涌过来帮典韦一起杀敌，明知寡不敌众，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大伙都玩命了，舞动兵刃一通乱砍，竟将这帮西凉骑杀得节节败退。

又闻喊杀震天，曹营的军帐一座座被推倒，大队步兵也跟着追到了。前排几十只长矛一哄而上，他们也不管是敌是友了，对准马脖子就刺，连典韦的人带张绣的人全被掀翻在地。典韦不敢怠慢，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掌中双戟一扫——稀里哗啦！十几只长矛应声折断；他紧跟着抢上两步，把双戟往人群堆一刺，抖开臂膀就是一通乱搅。这对家伙八十斤，戟尖锋利，枝刃磨得垂毛即断。这玩意在人堆里一搅和，扎死的扎死开膛的开膛，典韦把大戟在人堆里耍了个半月状，往回一收，肠子肚子带出来一大串！

那十几个相随的敢死之士也爬起来了，大家往前一涌，他们手里家伙有短有长，甭管拿着什么了，也不看迎面多少对手，只管往人堆里滥刺滥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赚。敌人不过死了一排，第二排踩着尸首就过来了，又是几十只长矛齐刷刷刺来。典韦再次横大戟招架，又砍折十几只兵刃，跟着纵身抡起大戟便砸，又有几人被砸得脑浆迸出，就势一顿横划拉，七八个敌人开肠破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三排又到了，典韦依法再战。这次敌人精明多了，一见掌中长矛折断，赶紧抛下断枝便逃。三突两突之下，敌人便不敢轻易过来，但是他们人多势众，围了一个大扇面，冷森森的矛尖直冲着典韦，只要他稍微走神，马上就会一拥而上。典韦横着大戟慢慢后退，直退到寨门便不再动了——只要把住这道门，拖延时间就够了。他感觉左臂生疼，想必被刺中了，用余光扫了扫身边，就剩下四个手持长枪的虎豹士了，拿短家伙的全死了。五个人横住家伙，死死把住寨门，硬是不让张绣的人马向前一步。

聚拢的敌人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边，有几十个弓箭手也挤到了前面，眼看就要搭弓放箭了。典韦见势头不好，也不管刺来多少长矛、射来多少箭，大喝一声冲入敌群又是一阵狂杀，砍断的人头臂膀四处横飞，敌人生生又被他打出了一道缺口，纷纷战抖退却。但他身上也被敌人刺伤了几处，铠甲戳得稀烂，铁叶子嵌到肉里，肩胛骨中了一箭，气都喘不匀，浑身上下都在流血。回头再看那四人，都已被射成刺猬了！

敌人又不敢向前了，连弓箭也不敢轻易再放了，眼睁睁看着这个血糊糊的怪物堵着寨门。汩汩的鲜血不停流淌，典韦感觉眼前渐渐模糊，双手的大戟已经渐渐提不动了……

“典韦今日死矣！”他大吼一声，猛然使劲，全力把一双大戟抛向敌群，八十斤的东西霎时砸倒一大片。他趁乱冲向敌阵，张双臂夹住两个敌人，那俩人高声惨叫被夹得口吐鲜血，蹬了蹬腿就不动了。典韦一翻腕子，又将两个人抛了出去。人又比大戟沉了，正有两个倒霉的躲闪不及，死人头撞活人头，磕了个红光迸现。敌人一见挺矛又刺，典韦已毫无抵御之物，两支长矛顿时插入小腹，他伸手抓住矛杆，奋力向上一挑，肚肠子都带出来了；两个兵都吓傻了，攥着矛杆忘了松手，生生被典韦举了起来。典韦号叫着往外一甩，两个兵带着矛又飞入了人群。紧接着又有两个不怕死的挺矛上来，这次竟插入了典韦的胸膛！典韦一矬身子双手用力，奋力将矛杆折断，前跨一步双手掐住俩人的脖子。

眼看两个大活人被典韦掐得满面青紫、五官挪位、口吐白沫，众兵丁吓得纷纷倒退，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但是那凄厉的惨叫声直冲霄汉，听得人后脊梁发麻。好多人吓得泣涕横流，手里的矛拿不稳，尿都出来了。转眼间两个人被活活掐死，典韦松手放开死尸喘了口大气，又倒退到寨门口。

再没有任何人敢上前了，典韦身前丈余之地竟没有一个活人。他身被数十创，肩头戴箭，小腹下拖着肠子耷拉到地，胸口插着两支断矛；左手想去扶辕门，却摸了个空，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仰面倒下，再也不动了——惜乎一代猛将典韦毙命宛城！

明明看到典韦死了，众兵丁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过去。就这样呆立了好半天，又闻马挂銮铃之声——部将张先赶到。张先已经连冲了四座偏寨，杀到此间却见兵士一动不动，火往上撞破口大骂：“他妈的！愣着干什么？快冲过去追曹操啊！”随他这一声提醒，众兵丁才斗胆冲过寨门，却兜圈子绕着典韦的尸体而过，生怕这个怪物还会再蹦起来……

多亏典韦的舍命掩护，曹操得以摆脱追兵，曹纯、王必、曹昂等保着他狼狈逃出连营，狂奔至淯水河畔，浮桥早被敌人立寨的兵断去，自己人在水里扑腾着往东岸逃，许褚拉着一马双跨的二位夫人也在其中。曹操心下安稳不少，但还没容他缓口气，自北边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原来贾诩已经算计妥当，料曹操必会自营后而出，战事一起就让张绣率五百弓箭手自北面绕过连营赶奔淯水岸边。张绣杀到之际曹操也出来了，接触的日子长了，两人离着老远就都认清了。

张绣狂喜：“速速放箭！瞧准骑白马的射！”

曹操见阵势不好，赶紧带人突入河中。飞蝗般的箭雨已经到了，虎豹骑充作人墙将曹操等人护到了身后。噗通噗通一阵响，五六个人栽入河中。曹操虽然没有受伤，但白鹄马却被射中了三箭，其中一箭正中马眼，白鹄一抖愣脑袋将他翻了下去。

眼看第二拨箭又要到了，曹操灵机一动，一猛子扎到河里藏身于白鹄肚子下面。他耳畔只闻一阵噗噗声，感到白鹄马压了下来，显然已射死了，赶紧拖泥带水又钻出来。这会儿连马都没有了，第三拨箭又要到了，曹操感觉自己死定了。

突然，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他——是儿子曹昂！

“快快上马！”曹昂二话不说就推他上了一匹黄骠马，在马屁股上狠抽一鞭，让它飞奔出去。

曹操也顾不得什么了，抱住马脖子就往前闯，感觉箭枝自身旁飞过，紧接着左臂一阵钻心的疼，已被射中，所幸这拨箭又过去了。这时对岸也喧哗开了，只见有自家人马前来接应，夏侯渊、郭嘉、朱灵皆在其中，当先一员大将正是乐进，王必、曹纯也已经上了岸，众人都高呼着：“主公，快！快！”

要得救了……曹操不禁起身打马，一看之下大吃一惊——骑的是昂儿的绝影马！我儿把自己的马让给我啦！

他猛勒缰绳，回头一看——曹昂已被乱箭攒身，渐渐没入水中。

“主公，你他妈快过来啊！”乐进急得都骂上了。

眼瞅着张绣的人马已经追到岸边又要放箭了，曹操连哭都来不及，只得奋力催马，跃上东岸扎到援军之中……

张绣在河西边瞧得真真切切，想要过去追已经不及了，恨得仰天大呼：“气煞我也！老天何故佑此奸贼啊！”对岸的曹营已经聚拢，他不能再赶，吩咐部下继续射杀尚未过河的曹兵，自己端坐马上气哼哼扫视混乱的西岸。忽见南面偏远处有骑战马，上面一马双跨坐定两个孩童，另有三员将官领着十几个兵丁前后护卫着，正往河边逃。

曹安民、段昭、任福保护曹丕、曹真奔逃。但是匆忙之间都没有寻到自己的坐骑，两个孩子才十岁出头，控制不住这匹高头大马。这帮人磨磨蹭蹭实在跑不快，亏了曹安民脑子快，自连营南门突出，兜个大圈远远绕开了战场。

这几个人原以为没人会注意到，眼看都到河边了，忽闻背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张绣来了！他白马银枪、头缠孝带格外显眼，却是单人独骑，大队亲随落得很远。

曹安民灵机一动：“就他一个人，咱们杀了这厮！”

“好，杀了他就反败为胜了！”段昭响应一声，赶紧招呼身边十几个兵丁停下脚步，各自举起长刀就要跟张绣玩命。

眨眼间张绣奔到近前，连句话都没说，将掌中大枪一颤便刺了过来；段昭一看之下，惊得目瞪口呆——眼前恍惚似有六个枪头！诸人后悔都来不及了，各拿家伙一哄而上。耳轮中噗噗声连响，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五个兵已经毙命当场，段昭腿上也被扫了一枪；可人家张绣连肉皮都没伤到。剩下的兵这才知道厉害，吓得四散奔逃。张绣也顾不上杀段昭，催马奔孩子们去了。

曹安民见只剩自己和任福保护孩子了，赶紧停下脚步抽剑在手，猛然转身要刺，可张绣的枪已经到了。这一枪正中其咽喉，枪尖一撤，曹安民两眼一翻倒在血泊之中。

“安民哥哥……呜呜……”曹丕、曹真都吓哭了，任福不敢敌对，拉着马死命往前跑。张绣已然撵上，抬起大枪便要刺，只要这一枪下去，两个孩子立时就要夭折在此。

“住手！”忽有一骑赶过来，马上之人伸出手，竟紧紧攥住张绣大枪——竟然是贾诩。

张绣一愣，随即叫道：“贾叔父放手！”

“不能杀！”

“一定要杀！”

“不能杀……不能杀……”贾诩哪有他力气大，干脆双手来夺，三扯两扯竟被他拖下马来。

张绣一见贾诩跌落可吓坏了，也赶紧跳下马来。耽误了这会儿工夫，任福已经拉着孩子奔至河中，段昭也拄着刀一瘸一拐跟上，主仆四人狼狈而去。

“咳……”张绣长叹一声，搀起贾诩，“何故放走小畜生呀！”

贾诩倒没摔伤，拍拍身上的土，慢吞吞道：“曹操若是没逃，你杀他几个儿子都没关系。他既然逃了，你又乱箭射死曹昂，这就不能再害其他骨肉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啊！”张绣气哼哼道，“我叔父尸骨未寒孝期未满，曹贼便强纳我婶娘，这事传扬出去，身为大丈夫还有何脸面立于世间？自当灭他满门方雪此辱！”

“将军啊，你寄居宛城之地，现在南阳郡又丢了一半，万不可与曹操结下不解之仇。”

“已经杀了他一个儿子了，这还不够死仇吗？”

“曹昂勉强还能算个部将，要是屠戮孩童那就不一样了……若不是曹操此番做事太差，我绝不会出此下策的！”贾诩捋捋胡须，意味深长道，“将军绝非命世之才，在此荒乱时节，万不可把事做绝，把自己的路全都堵死啊！”

张绣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也罢！杀他这么多人马，也算出我一口恶气……接下来该怎么办？”

“咱的人也杀乱了，赶紧归拢一下吧。你回去处置宛城余兵，令张先追袭曹操，我得动身南下去见见刘表。这一仗咱打赢了，两家联合从此有望。曹操兵马虽强，咱若有刘表帮忙，也足以与他周旋几载。”

“好！刘景升还算为人谦和，与他结友，胜过曹操这老无赖！”说着话张绣已经上了马。

“将军差矣！”贾诩在张绣的搀扶下慢吞吞爬上马背，又望了一眼对岸退潮般的曹军，缓缓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第八章 袁术称帝惹毛曹操

【回军许都】

宛城之役的失败完全是曹操个人行为不检点造成的，这让他既后悔又惭愧。这一仗不但损失兵马、丢失辎重，其子曹昂、侄子曹安民以及心腹爱将典韦也战殁阵中。

张绣在略微休整之后派出张先继续追击，使得曹军连淯水东岸也不能继续立足了。所谓兵败如山倒，明明敌人只有少数部队，但曹操这边军心就是稳定不下来，无奈之下只得率领兵马且战且走，逶迤退至舞阴驻扎。

待进了县城，兵马安顿妥当，曹操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了。曹昂是他爱妾刘氏夫人唯一留下来的骨肉，为了生曹昂刘氏难产而死，后来由正室夫人丁氏将他抚养长大。丁氏对其视为己出，灌注了全部心血；曹昂也是个争气的孩子，七岁学文九岁习武，在家是个孝顺儿子，出兵是个称职将军，哪知道刚刚一十八岁就殒命战场，而且还是为了尽孝而亡的，回去怎么跟丁氏交代啊？

曹安民是曹操弟弟曹德之子，当初老曹嵩与曹德自徐州至兖州，半路上陶谦部下张闿谋财害命，满门老少尽皆死于屠刀之下，只有这曹安民一人幸免。这孩子虽不怎么正经，但也有几分聪明，更是曹德留下的血脉，如今也被他给断送了，这可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弟？

典韦乃世之虎臣，英勇不亚于古之孟贲、夏育，始终紧随在曹操身边，是全军敬仰的猛将。打吕布、平黄巾，多少激烈的战斗都毫发无伤，如今却在宛城丧了性命。而且是张绣已经投降的情况下，纳人家婶子为妾，生生把人家激反的。典韦死得那么不值得，岂不寒三军之心，这又怎么跟满营将士交代啊？

曹操越想越思，越觉痛悔交加，堂堂男儿哭了个泣涕横流，任谁劝也劝不住。王氏与周氏这会儿也傻眼了，如今她们成了三军败阵的众矢之的，虽碍于曹操没人敢当面辱骂斥责，但大伙全拿白眼珠看她们。其实两个女人也很委屈，当初是曹操强娶过来的，且不提害死这么多将士，还没进曹家门就把正室夫人的儿子连累死了，这以后的日子能否过下去还不一定呢！两人劝了曹操几句赶紧退到一边，这个节骨眼上，生怕会迁怒到自己。

夏侯渊、乐进、朱灵等将领赶忙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导，连许褚那么粗率的人这会儿也跟着说安慰话。曹操抹抹眼泪，抬头看看许褚，凄凄惨惨道：“我儿子、侄子死了都不心疼，唯独痛惜典韦，一代勇将命丧疆场，悲哉！痛哉！”这话可不是由衷的，典韦再善战，不过一个外人，自不能比死了曹昂、安民还痛惜。他这么说是想笼络住人心，让诸将感觉到他的情意，不要一味嫉恨过失。

许褚的心眼岂能多过曹操，见他在这样情势下还痛哭爱将，铁铮铮的汉子竟也把持不住，流下几滴眼泪：“主公，马革裹尸乃丈夫之幸也！咱们重新举兵再战张绣，为典韦报仇也就是了。”

夏侯渊哀叹道：“马革裹尸……可典韦的尸首还在敌营呢！”

曹操总算抓到一个表现的机会：“我这就传下檄文给敌军，谁能送回典韦尸首，我赐给他大笔钱财！绝不能让典韦客死在他乡……”

听他这么表态，诸人觉得宽慰了些，又有几人不禁抹了抹泪水。这时候，郭嘉忽然急匆匆跑来：“主公，有青州兵逃归至此，说于禁叛变了，率部攻打曹仁麾下青州兵，而且已经杀奔舞阴而来。”

“啊？！”曹操眼泪都吓回去了。现在军兵四散尚未归拢，于禁再造反可怎么了得？固然败军之际人心浮动，但于禁毕竟跟随曹操这么多年，猝然说他叛变，这事也颇值得怀疑。曹操立刻下令，军兵戒备紧闭城门，亲自带着诸将登上舞阴城楼观望动静。

一望之下，大家全糊涂了。但见远处杀声阵阵，于禁的人马正和张先的追兵奋战，双方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曹操倒是稳住了心神，于禁若未反更好，即便反了也没关系，且叫他与张先厮杀，张先败了就平外患，于禁输了就除内乱。

曹操抱定坐山观虎斗的心思静观其变，但见于禁所带兵马即使在败军之际也毫不散乱，阵容齐整进退有秩；张先虽然乘胜而来却也占不到什么上风。双方僵持时久，张先见不能取胜，恐舞阴城再发兵马夹击，竟主动撤兵了。于禁不敢再追击，原地整饬兵马、捡拾物资，好半天才领兵向舞阴城开来。城上之人尽皆屏息凝神，生恐于禁率部攻城。却见他的兵行至护城河边就不再前进了，接着便不慌不忙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根本没有造反的迹象。

曹操默然看了良久，忽然道：“速速打开城门，叫于将军进来。”

“不能开门！”朱灵从人堆里钻出来，“如今于禁造反之事还未查清，倘若打开城门，他的兵马就势杀入，将如之奈何？”

曹操也知朱灵与于禁有些不睦，但这时候不便多加申斥，只开导道：“文博勿疑，我保于文则不反矣！”朱灵不再多说退到一旁，心中却暗暗抱怨：您还曾保张绣不反呢？如今还不是被追到这里了吗？

不多时城门大开，于禁兵马并无异样，只有他一人单骑入城。他慌慌张张来到城楼之上，离着老远就向曹操下跪施礼，诚惶诚恐道：“末将聚拢败军行军迟缓，死罪死罪，不知主公是否无恙？”

曹操闻他先问自己安危，一切疑虑顿感释然：“文则快快请起，赖诸位将军舍命相保，本官并无大碍。有劳你击退追兵，辛苦了。”

于禁起身退到一旁，并不言攻杀青州兵之事，只不住跟左右将领嘀咕着：“主公大难得脱，诚乃朝廷之幸天下之幸。”虽是嘀咕，但声音拿捏得很妥当，既不大也不小，刚好可以让曹操也听清楚。

朱灵见他到了这会儿还惺惺作态逢迎取宠，心下不由恼怒；又见曹操手捻胡须，也不提反叛的传言。他便主动跨出一步，向于禁拱手道：“文则兄，你率部攻打咱的青州部，不知是何用意？”

于禁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眼望曹操道：“大军撤兵之际，青州兵趁乱劫掠别部辎重，我不过给他们点儿小教训罢了。”不待朱灵再插口，他又抢先道，“想那青州兵，原为黄巾之众，今既归属主公，岂可复为贼乎！”这么一说倒把朱灵的话给堵回去了，他眼望着这个当面恭顺、背后倾轧的于禁，恨得牙根痒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曹操却平静地问道：“文则，你可知青州兵来至此间状告你谋反？”

“已经料到。”于禁拱手道。

“既已料到为何不速速叫开城门进来分辩，还不慌不忙在城外扎营立寨呢？”

“今敌在后，追至无时，不先为备，何以御敌？且末将素知主公聪明，诬陷之言岂能与您耳中？”于禁这几句话有理有据还有马屁。

曹操不住感叹：“淯水之难，何其匆忙，文则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将，何以加之！待我处决进谗言之人，回朝之后表奏你为亭侯之位，以示嘉奖。”

于禁心中欢喜，却推辞道：“末将不愿受封，只望主公可以宽宥谗言之人。青州兵乃归附之人，宜示以恩德安定其心，况且同为主公帐下朝廷之兵，末将也不忍因私怨而相屠害。”他这么一说，自己与曹操的宽宏形象就都树立起来了。

曹操更欣慰了：“言之有理……不过你的功还是要赏的，该封的一定要封。”

于禁确实在此次撤退中立功不少，但是他这种惺惺作态、逢迎上司的表现却搞得旁人很反感。乐进、朱灵等人虽没来得及聚拢散军击退追兵，但他们却始终保卫着曹操的安全，危急时刻护卫主帅的功劳岂不更大？原本是朱灵与他的恩怨最大，如今这个侯位承诺出来，其他人也开始对于禁抱有成见了。

这时又见南边尘土飞扬，曹仁收拢的青州兵也渐渐赶来。至此，各路兵马总算是顺利转移到舞阴境内了。曹操也松了口气，回头对众将强笑道：“吾收降张绣等，失于未取其人质，以至于此。今吾知其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以后不复败矣！”

还未取其人质？人家婶娘都让您弄到被窝里去了……诸将想笑不敢笑，纷纷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不管怎么样，军心总算是勉强稳定下来了。

曹军在舞阴驻扎数日，待流散的兵士渐渐聚拢回来。但同时也得到消息，张绣率部转移穰县，与刘表唇齿相依，一时间也不可能轻易为患了。无奈之下，曹操只得暂时放弃战事，领兵撤回许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人偷偷送来了典韦与曹安民的尸体，曹操命人好好成殓送回家乡，但是曹昂却不知被淯水冲到哪里去了。

张绣原本是可以拉拢过来的，可现在却白白推到了刘表那一边，大半个南阳郡虽然收复，但祸根未除随时可能再出乱子。更重要的是，曹操首试“奉天子以讨不臣”就磕得头破血流，这助长了其他割据者对朝廷的蔑视，也使许都“百官总己为听”的局面产生了动摇。内忧外患再一次猛烈逼向曹操……

【国事家事】

回到许都之后，曹操要过的第一关不是天子，也不是文武百官，而是他的妻子丁氏夫人。

曹操对于嫡妻丁氏的感情深厚，可这种感情不是宠爱，而是由衷的敬畏。丁氏比曹操还大着两岁，出身沛国丁氏名门之后，但形貌却不怎么出众，性格也过为内向。因此曹操从一开始就没对她起过怜爱之心，只产下一个女儿，嫁给了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懋。可就是这位无宠的夫人为曹家付出了太多心血，特别是在曹家因宋后被废牵连的时候、在曹操逃亡在外躲避董卓的时候，这位丁氏夫人几乎成了家乡的顶梁柱。更可贵的是，她把刘氏的遗子曹昂视如己出，辛辛苦苦培养了十八年啊！

关于曹昂的死，曹操本想委婉地告诉她，并把死因与王氏、周氏的关系隐瞒起来，只告诉她儿子是壮烈阵亡的。可是曹操也糊涂了，还有曹丕、曹真这俩孩子呢！俩小的也遭了那么多难，回来一五一十就跟卞氏说了，卞氏一听哪能不去安慰丁氏，两位夫人见面把话一提，没半天的工夫，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丁氏也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半辈子没跟曹操红过脸，这一回可把司空府闹了个天翻地覆。曹操刚换完朝服，原打算上殿禀奏天子，丁氏一猛子跑出来，拽着他的袍袖在后院里又哭又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托身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为了两个狐媚子宁可把亲生儿子断送……老杀才！儿子死了，你怎么不死呢！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曹操自知理亏也不敢还手，任由她又捶又打，只抱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夫人……是我不好，人死不能复生，咱还有其他的儿子呢！”

丁氏不听此话也罢，一听此话扬手就给他个耳光：“你有一群儿子，可我只有昂儿一个呀！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妹妹吗？千刀万剐的老杀才啊……我上辈子欠你什么啊……”她打也打累了，往地上一坐，止不住地呼天抢地。

曹操被她巴掌打得眼花缭乱，捂着脸也不好说什么；一边王氏、周氏全吓傻了，祸因她俩而起，都不敢过去劝。秦氏、尹氏也出来了，俩人见状赶紧一边一个搀起丁氏：“姐姐保重身子要紧啊……”丁氏哪里止得住悲声，拉着俩人的手一边骂一边哭。秦、尹二女也都是眼窝浅的，刚开始还劝她别哭，后来是仨人一块抹眼泪。环氏听外面又哭又嚷，抱着小曹冲也出来看，结果竟把孩子也吓哭了。这院子里大人哭孩子闹，搅得曹操心里似开锅一般。关键时候还是得卞氏出马，她见这般情景赶紧凑到曹操耳边：“你别愣着了，快叫人备车，把大丫头从夏侯家接回来，让闺女来劝啊！”

“这事儿……”多少朝廷大事难不倒的曹操，这会儿也慌神了，“我怎么跟丫头开口呀！”

“你这老冤家呀！”卞氏也恨他在外胡作非为，狠狠拧了他胳臂一下；但她毕竟是心软，瞧丈夫一脸无奈便感叹道，“叫我说什么好啊？快忙你的大事去吧，我去夏侯家走一趟，见了大丫头多说宽心话呗。”

曹操如获救命稻草，赶紧吩咐人备车。又见秦、尹二女扶着丁氏摇摇晃晃回房，丁氏抹着眼泪不住哀叹：“昂儿死了……我没有儿子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步履迷茫而去。再看王氏、周氏也躲在角落里相拥而泣，见曹操扫视过来，都吓得连连倒退……这事都是曹操自己惹出来的，也不能怪这俩女人啊。

曹操越想越恨自己，不由得也抽自己嘴巴，转身往前堂而去。走出去好几步才意识到朝服扯了，这样子见天子有失朝仪，赶紧又回房换新的——这次倒好，夫人们全忙活去了，就一个粗使唤的丫鬟帮忙更衣。潦潦草草收拾完毕，带上笏板，出门登车奔皇宫而去，这一路上他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呢！

许昌的皇宫是迁都后临时建造的，气势规模都比洛阳差得远。任谁都知道曹操是朝廷实际的主宰者，自没人敢阻拦。待递了名牌进去，不大一会儿工夫皇帝刘协便升了殿，请曹操快快入内。

虽然天子不敢说他什么，但大致上也得都过得去才行，他低头上殿，思考着对于战败的应对之辞。待迈进去才发现大殿之内多了一大群虎贲卫士，一个个手持金钺利刃列立两旁，曹操心中一凛——糟糕！也忒大意了，难道皇帝要杀我不成？

想要转身退出，可已来不及了，已经进到殿中，他跑得再快也比不过这些人的刀斧快啊！曹操跪在殿上，强打精神朗声道：“臣司空曹操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刘协见他行礼站了起来，抬手道：“曹公快快平身。”

曹操慌慌张张爬起来，眼睛不由得瞅瞅左右的虎贲士，还未及说什么，却听刘协抢先道：“曹公此去南阳，收复舞阴、叶县，朕不胜欣喜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宛城之败的经过早传扬开了，而且越传越走样。有人说曹操先奸后娶张绣之婶，让人家堵在被窝里了；还有人说张绣拿大枪把曹操屁股都给扎了，最后爬窗户出来才捡条命，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刘协也早风闻曹操打了败仗，但他却绝口不提宛城之失，只说收复舞阴那点小功劳。

听他这么讲，曹操摸不清正话反话，心中越发不安，生恐利刃顷刻间就要落到脖子上，赶紧举笏道：“臣未能收全功而返，实是惭愧无地，望吾主训教。”这又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曹公怎么这样讲话呢？”刘协对他也怀有惧意，忙诚惶诚恐安抚道，“你为朕收复割据之地，朕感激你信任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训教你？快别说这些谦让的话，搞得朕都觉心中不安了。”这倒是刘协的心里话，如今在曹操的掌握下虽比在董卓、李傕身边吃穿用度好得多，但身为天子敢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曹操见他似无谋害之胆，赶紧溜之大吉，再次举笏道：“既然如此，臣深感陛下宽宏大量……另外，臣忽感不适，就此告退。”

刘协原是对他颇为忌惮的，瞧他没说两句话就要走颇感诧异。但察言观色之间，见他眼光不自主地往左右武士身上瞥，便知他心中也怀怯意。刘协不禁冷笑，故意厉声叫住他：“曹公且慢！”

“啊？”曹操不禁打了个寒战，差点又跪倒地上，哆哆嗦嗦道，“陛、陛下还有何吩咐？”

“曹公，您乃朝廷之顶梁，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刘协说这话时可谓皮笑肉不笑，“要是回到府中还有不适之感，可请御医前去调治病症，不要为朕的江山累坏了你的身子。”

不要为朕的江山累坏了你的身子……曹操感觉这话里带着刺，但险地不可久留，赶紧趋身下殿。待迈下玉阶，回首望着手持利刃的虎贲士，心口不禁狂跳，擦了擦冷汗暗自嘀咕：“吓煞我也，以后绝不能轻易见驾了。”等出了皇宫又登上车辇，他的惊惧转为了愤慨，对车边的王必抱怨道：“荀彧是怎么搞的，殿中怎会又增加了虎贲士？”

王必见他忘却，赶紧解释道：“在宛城时，荀大人已经传书禀告过这件事，您当时不是说‘既然是古制，该恢复就恢复’嘛。”

那些日子曹操天天沉浸在温柔乡里，哪把这些禀报往心里去了，他拍拍脑门道：“我糊涂了……王必，你速速拿我的名刺，请尚书令荀彧、御史中丞钟繇到咱府中来。”如今荀彧已经是朝廷的官了，不能无缘无故往司空府跑，即便是曹操有事也得派人去请。

眨眼的工夫又回到府里，曹操心里都快开锅了，家里朝里竟没一件顺心事。他闷坐在大堂上，命徐佗捧来这些天的公文，其中竟还有一封袁绍派人送来的书信。别的先推到一边，先看那封书信，打开瞧了瞧，恨得直咬牙——袁绍闻知曹操败于张绣之手，竟来信辱慢，说他畏缩怯阵、志大才疏、有悖皇恩，反正都是当初借诏书指责袁绍的话，现在人家变本加厉又扣回来了。

“好贼子！欺我忒甚！”曹操气得把竹简扔出堂外。

这会儿御史中丞钟繇到了，正迈着四方步低头上堂，忽见一物奔面门飞来，赶紧低头闪避。啪嚓一声响——脑袋是躲过去了，冠戴却被当堂打落，搞得披头散发。

曹操也吓了一跳，人家钟繇不是他的掾属，是身居“三独坐”的朝廷要员，打人冠戴如同打脸一样啊！他赶紧起身离位：“哎哟元常老弟，愚兄失手了……罪过罪过……”说着连连作揖道歉。

钟繇吓坏了，摸了摸胸口，半天才缓过气来。见曹操直说好话，心里倒觉好笑了，连忙低头拾起那卷竹简，却不敢看一眼上面的内容，小心翼翼将它卷好，递回曹操手中，嘴里还直替他遮掩：“曹公也是一时不慎才将公文失落了，没关系的。”

失落有横着飞出去的吗？曹操明白这是人家宽宏大量，赶紧手牵手将钟繇扶上客位，又亲自过去拾起冠戴——两根横梁都打断了。这要是砸到脸上，鼻梁骨也悬了。曹操赶紧对案边侍立的徐佗发作道：“你长没长眼睛，就这么看着吗？还不快去后面拿一顶新冠戴来！”

“诺。”徐佗算是倒霉透了，明明曹操惹的祸，却要发作他，但谁叫他是司空府的掾属呢？这个尴尬的时候只能拿他找面子，他赶紧赔礼道歉，到后面取冠戴去了。

钟繇起身道谢，曹操却又把他摁在榻上：“实在是太失礼了。”

“无碍的，无碍的。”话虽这么说，钟繇还是忍不住捋了捋披散的头发。官员穿着深服，头顶冠戴才像个样子，若是没了冠戴只穿深服，怎么看怎么别扭，这副模样是没法出去见人的。

不一会儿工夫，徐佗就捧着冠戴来了，害怕曹操再说闲话，索性连梳子、箅刀、簪子、脸盆、清水全叫人端来了。曹操瞥了一眼道：“哼！这还差不多。”说罢亲手拿起梳子为钟繇整理发髻。

“这可不敢当！”钟繇吓坏了，哪有三公给人梳头的，起身要推辞。曹操又把他摁住，殷切道：“别动别动，这算什么要紧事，马上就好了。”

钟繇不好再推辞，瞧他沾着清水将头发梳好盘上，徐佗又为他戴上冠、插好簪子。钟繇心里热乎乎的，刚要说两句感激的话，却听曹操话已入正题：“元常，你可知殿上增派虎贲士之事？”

“知道。”钟繇微微倾了倾身子，“此乃历来的制度，身为三公又掌有兵权者，上殿面君当有虎贲士协同。”后面的话钟繇就不敢说了，这个制度是防止权势熏天的大臣突发不臣之心行刺天子。制度虽然是定下了，不过中兴以来的外戚大将军们，似窦宪、梁冀、邓骘、阎显、窦武、何进之流，却没有一个死在这些虎贲士刀下——用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

“你无需有什么想法，既然古制嘛，我也不会反对。该恢复的就要恢复，这也是祖宗的章法……”说到这儿曹操话风突变，“但我想知道，是谁提出要恢复这个制度的？难道是文若吗？”

钟繇不敢隐瞒：“这并非荀令君的主意，乃是议郎赵彦提出来的。为了这件事在朝议上讨论了很久，谏议大夫杨彪极力赞成，这才定下来。至于这些虎贲士嘛，都是夏侯将军在营中亲自选拔的，全是曹公您的同乡。”

听说是夏侯惇选的乡人，曹操放心多了，却转而道：“元常，你知道我请你来干什么吗？”

钟繇也是聪明人，御史中丞是专门弹劾人的官，曹操这明摆着要办一办提议这件事的人，赵彦倒是可以随便编出个罪名，但杨彪似乎身份太高了，因这件事治罪过于牵强。他低头想想，才小心翼翼道：“那议郎赵彦素来恃才傲物，今朝廷百废待举，竟然上这样空耗人力的条陈，应该论一论他的罪了。”

曹操见他避重就轻，又点拨道：“朝中有些自恃身份高贵的老臣也很不像话，你看对于这样的人该怎么办呢？”他指的是杨彪。

钟繇抬起头装懵懂：“谁的罪追究谁，没罪的先不能追究。”这话可真有学问，言下之意是告诉曹操，等杨彪犯了一差二错再说！

曹操也听明白了，却没搭这个茬，无意中信手翻开一份公文，刚看了一眼，火又上来了——字迹潦草，多处圈改！他仔细一看，是府中西曹掾的举荐名单，又朝徐佗喊嚷：“你拿着这个去给毛玠看，叫他查查是手下哪个令史写的。查明了是谁，把人带过来，我非叫那人把自己写的玩意吃下去不可！”

“诺。”徐佗哪敢违拗，赶紧接过潦草的公文。

钟繇见他神色不正，料是他还在为败于张绣的事耿耿于怀，不敢在这是非之地久留，赶紧起身作揖道：“曹公若无其他的吩咐，下官就回去筹措弹劾赵彦之事了。”

曹操这会儿脑子都乱了，并不强留，只掐着眉头道：“元常走好，我这儿还有事，就不送了……”

“不敢劳烦曹公，告辞告辞。”钟繇说完客气话，赶紧溜之大吉。

这可真是曹操难忘的一天，家里丁氏给他气、殿上天子给他气、朝中同僚给他气、河北袁绍给他气……现在连一个小小的令史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丁氏的事是他理亏，天子说闲话他不敢僭逆，杨彪暂时治不了罪，袁绍更是鞭长莫及，可是这个把公文写得潦草的令史非要狠狠收拾不可！他在堂上踱来踱去，打算把所有的火都撒在这个倒霉蛋身上。过了一阵子，徐佗慢吞吞领来一个小吏。曹操见人进来，厉声喝道：“好大胆子，给我跪下！”这一嗓子喊出去，连那小吏带徐佗全矮了半截。

“抬起头来！”

那人微微抬头。曹操垂眼打量，见他二十出头相貌堂堂，却不认识。这也难怪，他自开春就出去打仗，这些日子毛玠又录用了什么人他不清楚，况且公府令史不过是百石的小吏，也不值得他亲自逐个接见。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陈国梁习。”那人规规矩矩施了个礼。

曹操冷笑道：“不知阁下来我府中之前曾任何职？”

梁习低声回答：“在下原是陈国主簿。”

“哦？”曹操挖苦道，“原来还是陈国相骆俊的属下。那你知道我这司空府的西曹掾是管什么的吗？”

“是负责公府属员选拔任用的。”

“说得好啊……”曹操本打算抓起那卷公文掷到梁习身上，可低头一看公文没交回来，再瞧徐佗捧着那竹简还在一边跪着呢，怒气又不打一处来，“站起来！你跟着起什么哄，给我出去。”

“诺。”徐佗爬起来就走。

“回来，把公文给我撂下呀！”

徐佗今天被他数落得晕头转向，战战兢兢把竹简往桌案上一放，如蒙大赦般撒腿下了堂，差点儿叫门槛绊个跟头。曹操这才抓起公文抛到他面前，厉声咆哮道：“你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给我写的名单！这上面哪个人名我能看得清？就你这样的人竟还是陈国出身的官员，陈国相骆俊瞎了眼吗？陈王爷就该一箭射死你才对！拿着你写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我可得长长学问，倒要看看这些‘章草’是什么！”

梁习向前跪爬两步，抱起竹简看了半天也不认识。

曹操见他自己都念不出来，气都气乐了：“好！真好！学问大得连自己都佩服了，是不是？”

梁习赶紧磕头：“在下一时疏忽，误将草稿上交……”

“呸！”曹操一拍桌案，“今天你疏忽了，明天他疏忽了，治国为政岂能如此草草？”

“请主公治罪。”

“当然要治你的罪，我把你这大胆的……”曹操话未说完，却见王必引着荀彧到了，便缓口气转而道，“捧着你写的那些‘龟甲铭文’到院里给我跪着去，一会儿再教训你！”

荀彧进府门时正遇见钟繇，俩人在外面聊半天了，早知道曹操今天有股邪火。荀彧跟随曹操六年了，见他喜怒无常的情况见多了，现在也不当回事了，笑呵呵道：“刚回来就闹，您这又是怎么了？”

“有点儿不顺心罢了。”曹操微一抬手示意他坐下，跟荀彧就不用讲这么多虚礼了。

荀彧坐下来，又打量他两眼，喃喃道：“刚才钟元常跟我聊了聊，他说您因为宛城之败还在生气，我就对他讲‘公之聪明，必不追究往事，殆有他虑’不知对不对啊？”

“唉……知我者文若也！”曹操叹口气，示意王必也出去回避，这才拿起袁绍的书信递给荀彧，“你快看看吧。”

荀彧粗略瞅瞅就扔到一边了：“袁绍这等胡言何必当回事呢？”

曹操抓了抓脑袋，怒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憔悴：“我把大将军之位都让与袁本初了，就是不想与他轻易翻脸。可是你看看，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现在我要是与他较量，依旧不是对手，这可怎么办呢？”

荀彧自一进门就静静观察他的举动，觉得该给他鼓鼓气了，便捋着胡子缓缓道：“古之成败者，若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亦弱。昔刘邦、项羽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耳。袁绍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肚量之胜也。袁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略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用武之胜也！袁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行之胜也！”说到这儿荀彧忽然起身，径直走到曹操面前，手据桌案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曹公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天下谁敢不从？袁绍之强其何能为！”

曹操从没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么多优点，但见荀彧看自己的眼光却坚定不移万分肯定——荀文若是从不发溢美之词的，他说我有四胜，我就一定有，他说我能扫平天下，我就一定能！

想至此曹操把这一天的阴霾、晦气、愁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他现在也学会了矜持，只是点着头露出一丝微笑。

荀彧见这办法奏效，也随他笑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曹公，您出去的这段日子，其实朝廷出现了不少利好之事。先说许下屯田，任峻搞得有声有色的，您回军时没注意吗？这附近的荒野都已经开垦出来了，等到立秋之后，这就是满眼的粮食啊！天下各家割据，谁能有这么多的粮秣储备？若将这个办法推广到整个颍川，甚至是豫州，足够支撑起几十万的军队，这个数目您想过没有？”

曹操想是没想过，但做梦总梦见，不禁欣然点头。

荀彧继续道：“再有，李典在离狐干得相当不错。兖州郡县城池已经重新修备起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叛乱前的光景。郡县安定了，流亡的百姓就会回来，百姓回来了，课税、兵源、粮食、守备都会有改观，我敢断言，日后豫、兖二州将会是普天之下最丰腴的地方。有了这片丰腴之地作为根本，王师可无敌于天下。”

“话虽这样说，但补给再充足，成败兴衰还是要看战场上的表现。”曹操捋髯道，“张绣虽然小胜，但已失南阳之土，仰食刘表，暂不足为虑。袁术在淮南骄奢淫逸、吕布在徐州无经远之略，这都不是什么大敌，只有袁绍才是最难对付的角色……”袁绍这个巨大的阴影，总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荀彧作了一个判断。

“你说得不错，如今袁谭已盘踞青州之地，我若不拿下徐州，袁氏可以自东北两面夹击我。”说到这儿曹操眼睛又黯淡了，“我现在最怕的是袁绍侵扰关中，现在高幹已经在并州立足了。倘若他们勾结羌胡，南诱蜀中刘璋、江汉刘表，那时我将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四面受敌可怎么办呢？”

“关中割据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互不统辖莫能相一，唯有韩遂、马腾最强。他们若见山东争战，必定拥兵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虽不能长久相安无事，但您平定关东之前，足以不生变故。”

“哦？你有这个把握？”

荀彧解释道：“关中之事您大可放手托于钟繇，当年他在西京曾与李傕、郭汜等人虚与委蛇，现在还可以继续利用一下这层关系。至于袁绍那一边，可以先派程昱回兖州，叫他统领军务，密切关注河北的动向。另外我兄长荀衍在河北还有些朋友，可以借私人书信摸一摸袁绍的底细。”

“好，就叫程仲德、荀休若他们去办吧，但要掌握好尺度。至于钟繇先等一等，待他把议郎赵彦的事处理完，我就调他为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各军。”曹操还对杨彪、赵彦的事耿耿于怀。

荀彧似乎不想对赵彦的事表露什么态度，只是接着刚才的话题：“另外，应该以朝廷名义提拔一些关西世家子弟，这样也可彰显朝廷的诚意。现有京兆人严象、河东人卫觊自关西游历至许都，加之陈留郡所举孝廉路粹，不妨将这三个人都授以尚书之位共参朝政，以示朝廷开诚布公求贤之心。”

“可以，只要给我稳住了关中，就不至于三面受敌，如果再拿下吕布，那东面之忧也可暂时缓解。咱们的敌人太多了，只能拉一面打一面，不能全都招惹啊！”曹操眯起了眼睛，“通过张绣之事也给我个教训，迎天子至许，只能招揽天下士人，却不可以使那些割据以及好乱之士诚心归附。我掣肘于他们，反倒成了公敌，这可不行啊！咱们得为天下树立一个公敌，这样才能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话余音未决，就见王必匆匆忙忙走进来：“禀报主公，刚刚自淮南传来消息，逆臣袁术称帝！”

“袁公路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啊！”曹操听说袁术称帝丝毫没有愤怒，反倒流露出兴奋的神色，挥手叫王必退出去。

荀彧一拱手：“国家出此窜逆，曹公为何面带喜色？”

“哈哈哈……终于有个公敌了。”曹操笑出声来，“袁公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合天下之割据一并攻之，我怎么对得起他这个伪皇帝呢？”

“喏。”荀彧低头应允，却不甚喜欢他这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这时忽又闻哐啷一声巨响，把曹操与荀彧都惊住了——只见堂口栽倒一人，是小吏服色，似乎是急匆匆上堂被门槛绊了个大马趴。他也顾不得起身，爬到曹操身边磕头道：“请曹公速速放了梁习，那份错交的公文是我写的。”

来者是帐下西曹令史王思。若论这司空府中脾气最急的人，曹操只能屈居排第二，因为这王思才是第一。他资历也不浅了，自兖州时就在曹操帐下，颇有些办事才干，但性格太乖戾了，所以满宠、薛悌如今都升官了，他还是个小令史。有一次王思写公文时身边飞过一只苍蝇，他竟恼得投笔打苍蝇，一击不中气得连竹简带书案全给掀翻了——对一只苍蝇尚且如此，心浮气躁可见一斑。把文书草稿误交这种事，说是王思办的一点儿都不奇怪。

“你干吗这么慌慌张张的？吓我一跳！”曹操一皱眉，“梁习呢？叫他进来……明明是你的过错，为什么要让人家替你顶罪？”

王思叩首道：“在下今日有些私事，心中烦乱，便急急忙忙写罢文书托梁习上交，我就抽空出去了。”

“哼！心浮气躁的，你这是第几次了！”见梁习也进来了，曹操又呵斥道，“怪不得念不出来。既然不是你写的，你为什么替他顶罪？”

梁习拱手道：“在下受人之托，未能细致查看，自当领罪。”

王思却慌慌张张道：“这是我的错，岂可叫别人领罪啊。”

这会儿曹操的怒气早消了，瞧着这对活宝，竟然扑哧一笑：“没想到我这府中还有两位义士！竟争着领罪……算了吧！快把真正的公文拿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梁习、王思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曹操的气消得这么快。王思自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这才是真正的举荐名单。”曹操翻开来看，头一行就写着三个人名——颍川定陵杜袭、颍川阳翟赵俨、繁钦，他连忙指给荀彧看：“这三个人与你是老乡，可曾听说过？”

荀彧摇摇头：“只闻其名，未见过面。听说他们三家自战乱以来互通财货，都在江淮避难。”

“很好。”曹操把竹简往边上一扔，“别人暂且不管，速速以朝廷诏命征召这三个人入朝。既然避乱江淮，必知袁术底细，我倒要看看几年未见袁术长了什么本事，竟敢在这个时候称帝！”

第九章 借刀杀人，引诱吕布打袁术

【借刀杀人】

后将军袁术昔日与曹操一并逃出洛阳，也曾坚决站在讨伐董卓的战线上，不过自从大汉传国玉玺落到手中，他便渐渐萌生了自己当皇帝的野心。

袁术在淮南一带立足，兵马不可谓不盛、实力不可谓不强，但他心目中最忌惮的敌人就是曹操。所以当曹操迎刘协都许的时候，他几乎放弃了皇帝梦。但后来得到消息，曹操竟在宛城败给实力薄弱的张绣，这可助长了袁术的嚣张气焰。他认为大汉朝已失去了统治威望，即便是曹操也不可能再匡扶汉室。在这种侥幸想法和权力野心的驱使下，袁术于建安二年（公元197年）二月称帝，建国号为仲，定都于寿春，成为天下大乱以来第一个自立为皇帝的割据首脑。

对于这个变故，曹操的态度简直有些幸灾乐祸。原本天下汹汹都冲着他“奉天子以讨不臣”来的，现在袁术一称帝，所有的矛头都将转而朝向淮南，无异于有个人替他充当了公敌。为了打击袁术，更为了借打击袁术为名拉拢其他割据，曹操与荀彧立刻征召曾经避乱江淮的杜袭、赵俨、繁钦三人来到许都，向他们了解袁术的底细。

杜袭字子绪、赵俨字伯然、繁钦字休伯，他们都是颍川人，为了躲避战乱一起南下江淮，进而又一起到达荆州依附刘表。当闻知天子重新在许都落脚，三人又一起回转北上，愿意回到朝廷效力。虽然他们三家互通财货共同进退，但这不过是同乡人之间的权宜之计，实际上他们仨为人处世各不相同：杜袭粗放豪迈，言辞激扬，颇有刚毅之气；赵俨心思缜密，事无巨细，倒似一个管家婆；繁钦则以诗赋文采著称，性格油滑老练。三个人犹如三条道上跑的马车，毫无共同之处，而这艰难的世道却生生把他们绑到了一起。

曹操听他们作完自我介绍，低头吟诵道：“世俗有险易，时运有盛衰。老氏和其光，蘧瑗贵可怀。”繁钦一愣，这是他寄居荆州时戏作的一首杂诗，没想到曹操会知道，脸上颇感荣光，却矜持着谦虚道：“在下拙作，不堪入大家之耳。”

曹操素来对诗赋感兴趣，摇头道：“说拙作忒谦了，不过你为什么总抱着和光同尘的想法呢？”

“荆州刘表乃乱世之庸人，坐镇荆襄却不能有所作为。孙策横辟江东之地不加牵制，袁术自立为帝也不征讨，这样碌碌无为之辈，怎么能成就大事？在下既在他处寄居，自然要和光同尘谨慎度日。如今既归附曹公帐下，那就要大展文华尽其所能了。嘿嘿嘿……”繁钦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马屁文人……这四个字清晰地出现在曹操脑海里。历朝历代都有一种人，顶着个名士的头衔，专门寻章摘句做马屁文章给统治者歌功颂德，繁钦想必就是这类货色。曹操看得清楚，他侃侃而谈之时，杜袭、赵俨都用白眼珠瞅他，不用问就能猜到，莫看他嘴上骂刘表，当初在荆州时恐怕也没少替人家写鼓吹之文。

曹操一笑而置之，不接繁钦的话茬，转而道：“昔年我曾逐袁术至扬州，听说寿春之地富饶丰腴，他在那里招募了不少军队，因而声势复振，又接连击败刘备，现在竟然称制为帝。我远在许都不知其实力究竟如何，三位既曾在江淮避难，有没有什么除此悖逆的高远之见呢？”

一问到正经事，繁钦马上“内向”多了，低下头比划着手指，说不出半句真知灼见的话。杜袭却放声道：“昔日楚王问鼎，在德不在力。袁术无德于江淮之民，更无德于汉之士人。他所立伪朝不过招揽了些土豪、匪人、方士之流，部将桥蕤、张勋本无用兵之才，吴兰、雷薄乃灊山土匪出身，再有就是朝廷叛党杨奉、韩暹走投无路栖身在他麾下。其僭号之日，扬州百姓无不怨恨，江淮之士尽皆唾骂。他昔日夺去马日磾使节，就是想强逼马公为其伪朝三公，害得老爷子忧郁而终。他还劫持昔日沛相陈珪幼子陈应，欲令其接受伪职，陈珪拒不前往，反修书将其辱骂一场。后来又想用京兆名士金尚为太尉，金元休拒不从命，想要逃到许都，结果被袁术抓住残害。称帝之日就杀了一位名士，这还能收天下士人之心吗？”

说到金尚金元休，曹操对这个人还有些亏心。当初兖州刺史刘岱被黄巾军杀死，鲍信、陈宫、万潜等人支持他自任兖州之主，而西京朝廷派出金尚捧着天子诏命正式接任此职。曹操为了独霸兖州，生生将金尚轰出兖州地界，使得人家走投无路才寄居到袁术那里，也就此埋下了不屈被杀的祸根。

如今听说金尚死得这么刚烈，曹操也颇有感触，扭头问荀彧：“我不知金元休竟如此忠贞汉室，当日不该草草将他逐出兖州，累他遭此横祸。他还有没有兄弟子侄在北方？”

“其弟金旋现为黄门郎。”

“草拟一道诏书，升任金旋为议郎。”曹操觉得这是一举两得，既可以表现一下自己的善良，又可以顺便安抚一下关西的势力。吩咐完这件事，曹操又对杜袭道：“袁术虽德不服众，然拥兵横亘江淮，也足可为祸一时了。”

杜袭却不屑一顾道：“袁术色厉内荏，既怕曹公之王师，又惧吕布之威。他两度征伐徐州，深知吕布之勇，便与其约为儿女亲家，聘吕布之女与其子袁燿为妻……”

“可曾成婚？”曹操忍不住打断他。

“吕布之女尚幼，还未成婚。”

曹操长出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荀彧，俩人会心地点了点头。常言道“疏不间亲”，倘若吕布与袁术因儿女亲家结为盟友，那将实力倍增为害东南；但现在还没有正式结亲，那事情就可再生变数。

杜袭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放声笑道：“以在下之见，袁公路待死之贼，吕奉先反复小儿，皆是插标卖首之辈！在下愿请一支人马，不过旬月之间取此二贼人头献于明堂之上。”

这话大得都没边了，莫说如今不可能即刻发兵，就是发兵又岂能在旬月之间连破此二人？但杜袭是目中无人也好，是不切实际也罢，至少放出句提气的话，曹操看着他撇着嘴煞有介事的样子，也不好打击他的热忱，只咽了口唾沫道：“子绪勇气可嘉，此事待朝廷商议之后再作定夺。”这不过是一句委婉的拒绝，杜袭还真当回事了，拱手道：“那在下就在许都静候朝廷决断，时刻准备领兵出发。”

曹操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呢，实在不知该说他什么好，既然人家愿意等，那就遥遥无期地等下去吧。荀彧也颇觉尴尬，赶紧转移话题：“那淮南之地民生如何，未知可以支撑袁术攻伐几载？”

“这个嘛……”这次赵俨搭了话，慢条斯理道，“淮南本是富饶之地，但自袁术到此骄奢淫逸挥霍无度，百姓苦不堪言。他当皇帝改九江太守为淮南尹，修建宫殿宗庙，还在寿春南北郊天祭地，花费不可胜计。而且据传闻，他后宫妻妾有数百人……”说到这儿他忽然问曹操，“曹公可知袁术称帝，所立皇后是谁？”

“不清楚。”曹操哪会关心这种事。

“是您的故人之女啊！西园校尉冯芳之女被袁术立为皇后了。”

“什么？！”曹操闻言火起——昔日袁术官拜虎贲中郎将、冯芳官拜西园助军校尉，两人交厚胜过兄弟，袁术逃出洛阳，也多蒙冯芳竭力掩护。后来冯芳不幸染疾英年早逝，据说临终之际曾以妻子托于袁术照顾，而袁术竟把人家的女儿照顾到自己后宫去了！这还是当年那个英气勃发的袁公路吗？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赵俨继续道：“后宫妻妾数百人，又是绮罗丽服，又是珍馐美味，而士卒饥馑挨冻缺衣少食，江淮之地几乎人民相食。去年在下曾率领族人途经淮南之地，那是在冬天，路过一个荒废的村庄，正好遇上几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道边乞讨，我观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就想周济他们一番。恰好我所携食物中有一只卤鸡，于是……”

曹操与荀彧都觉出他说话跑题了，怎么连卤鸡都出来了？可是又不好意思打断，曹操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咳嗽还好，这一咳嗽赵俨意识到自己扯远了，赶紧慢条斯理地解释：“抱歉……此事不过是在下偶然遇到的，觉得颇有感触，其实可以讲也可以不讲。讲了未必有什么帮助，但是不讲在下却忍不住还是想说，明公①与令君愿意听吗？”

『①曹操所担任的司空，位属三公之列，故其部下尊称他“明公”。“三公”是指太尉、司空、司徒，太尉管军事，司空管监察，司徒管民政。』

这么一问曹操也不好意思说不愿意了，只得硬着头皮道：“伯然只管讲，不过咱们长话短说，我与荀令君还有许多政事处置。”

“诺。”赵俨答应了一声，“那时候……刚才说到哪儿了？”

“卤鸡。”曹操耐着性子提醒道。

“哦，我正好带着一只卤鸡，就掰下两只鸡腿分给他们吃。他们饥饿至极纷纷抢食，在下动了恻隐之心又把整只鸡都给了他们。哪知他们吃完之后仍不肯散去，紧紧跟在我马后。我就问他们为什么还不走，您猜他们说什么？”

曹操搪塞道：“不知道……找您再要一只鸡？”

“不是，”赵俨面带苦涩，“他们找我要另外两只鸡腿。”

“什么意思？”曹操没听明白。

赵俨眯缝的小眼睛忽然睁大了：“他们以为一只鸡有四条腿！”这个故事看似可笑，但其寓意却令人不寒而栗。四五岁的孩子都没见过一只鸡，竟以为鸡跟驴马一样也有四条腿，足见江淮之民困穷成什么样子了。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袁术还在骄奢淫逸，做着不切实际的皇帝梦。

曹操不禁摇头叹息：“昔日我与袁公路一同逃出洛阳，原以为能同举大义讨伐董卓。没想到一颗无意中捡到的传国玉玺，竟会把他祸害成这样。莫说他当不了统一天下的皇帝，就是当上也是个地地道道的昏君。为了大汉朝廷社稷，更为了江淮的百姓，我一定要除掉这个利令智昏的凶徒！”他又想起在河北举着大印沾沾自喜的袁绍，死在自己屠刀下的张邈、王匡，在陈留上吊而死的韩馥，这些起兵关东的义士们，平生的志愿全被这个乱世吞没了，分道扬镳彼此间都成了势同水火的敌人。一时间曹操感慨良多，甚觉胸口压抑，起身踱到堂口吟诵道：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妙哉！”繁钦听他吟诗，总算逮着献殷勤的机会了，“明公此诗针砭时弊、鸟瞰天下，堪称千古之佳作啊！”

“不足道哉。”曹操心情还很低落，“不过一时有感而发，言辞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非也非也。”繁钦摇头感叹，“拙辞或孕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犹如粗麻，虽云未贵，细加纺织，焕然乃珍！曹公出口成篇，点石成金呐！”

“不敢当不敢当。”曹操觉得他谄媚得有些过了。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俗，并性情所生，亦陶染而凝。”繁钦话锋一转，“曹公才俊气刚，学深习雅，才能有此佳作。虽看似流俗无奇，然赤诚报国之心天地可鉴！在下钦佩至极……”说着面带肃穆深深一揖。

曹操心下暗暗称奇——天底下还真有能把马屁拍得这么雅的人！虽说谄媚了点儿，但解析文辞倒还算鞭辟入里，这个人并非一无是处，倒也可以留着用一用……虽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三位劳碌奔波，先回馆驿歇息，待我奏明天子再加官职任命。”

“诺。”杜袭、赵俨、繁钦一同起身，趋身退了出去。

见他们都走了，荀彧微然一笑：“杜子绪过于刚硬，赵伯然太过琐碎，繁休伯也忒谄媚！这三个人皆非大才。”

曹操却不这么看：“孔仲尼因材施教，我们也应因材授官，但取其长便可。我已经想好了，命杜袭补南阳郡西鄂县令，西鄂近于刘表、张绣，杜袭性情刚毅可为我坚守重镇。任赵俨为兖州朗陵县令，朗陵多豪强不法，赵俨爱民性宽不惧琐碎，可以用他安抚百姓。繁钦留于府中为书佐，他不是好舞文弄墨嘛，就叫他替我行文修表吧！”

他这般因材施用，荀彧倒觉有趣，却听曹操又道：“文若，征讨袁术之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今大军败归，兵士劳乏，况张绣余贼未除，南阳未能全定，不可以轻易出兵。倘若明公出兵寿春，吕布因其亲而攻王师于后，是两面受敌矣！”荀彧捋髯道，“与其兴兵攻战，倒不如……”

“倒不如借吕布这把刀去杀袁术！”曹操接过话茬，“不管他两家谁得胜，受益的都是咱，最好是他们斗一个两败俱伤！”

“在下也是此意。”

“好！吕布现是奋威将军，我给他加官一等，表为东平将军。”

荀彧不无忧虑：“仅仅一个东平将军，就能使其与袁术决裂吗？”将军这种职位其实空乏得很，战乱以来遍地都是，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实权，只是荣誉象征。

“我自有办法。”曹操说着踱到案前拿起笔来，“吕布有勇无谋，我给他写一封亲笔信以示拉拢。”

荀彧觉得好奇，也凑过来看，但见曹操写道：

〖山阳屯送将军所失大封。国家无好金，孤自取家好金更相为作印。国家无好绶，自取所带紫绶以籍心……〗

曹操这是睁眼说瞎话。他恨吕布入骨，岂会为其保奏官职？还口口声声说使者在山阳把诏命丢了，谎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朝廷虽然刚刚建立还不富裕，但金印紫绶总还是有的，曹操却说是拿自己家的金印紫绶送给吕布的。

荀彧看着觉得好笑：“凭这样一封信咱就能与吕布摈弃隔阂吗？”

“吕布曾经刺杀董卓，不论为公为私还算是于国有功之人，他本有公侯之位，应该不会跟着袁术这个僭逆越走越远。而且他二人也不是没有芥蒂，昔日吕布逃出长安本就是想投奔袁术的，哪料人家不收还将其逐出，如今占了徐州，袁术又赶着与他结亲家，这样的关系岂能长久？吕布不过是想与袁术联手自保，所抗的敌人就是咱们。”说着这儿曹操微微冷笑，“可咱们若是主动伸手拉拢他，让他觉得安全，他就会放松戒备转而与咱们联手，那袁术就成了共同的敌人。”

“吕布好赚，只恐陈宫诡计多端。”荀彧又提醒道。

“不碍的，昔日吴王夫差有伍子胥尽忠辅佐，楚霸王项羽有范增出谋划策。虽有智士而不纳其言，又能如何？”曹操吹着竹简上的墨迹，“这封书信虽小，却胜过万马千军。火速派人携带诏书和我这封信到徐州传诏，加封吕布为东平将军。”

“诺。”荀彧建议道，“今朝廷奉车都尉王则乃吕布同乡，可遣此人前去传诏。”

“很好。还有……”曹操又想起了刘备，“再给沛县刘备送个信，叫他暂且不要再跟吕布闹了，咱们可要借刀杀人了！”

【陈登投靠】

吕布虽然英勇善战，却是一个反复无常没有主心骨的人。他得到诏书和曹操的手书果然信以为真，赶紧回信对曹操大包大揽道：“布获罪之人，分为诛首，手命慰劳，厚见褒奖。重见购捕袁术等诏书，布当以命效劳。”仅仅一月之隔，袁术派使者韩胤来到徐州，请求接吕布之女至淮南完婚。吕布又犹豫起来，加之陈宫与曹操有不解之仇，力主两家和亲，最终还是让韩胤带走了女儿。

就在关键时刻，寄居在徐州的昔日沛国相陈珪忽然冒了出来。那陈珪曾拒绝过袁术授以的伪职，唯恐徐州、扬州连为一体危害己身，赶忙跑去游说吕布：“曹公逢迎天子，辅赞国政，威灵命世，将征四海，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图泰山之安。今与术结婚，受天下不义之名，必有累卵之危。”吕布耳朵根子软，听了这番话再次更改主意，立刻派人快马追回女儿车队，不但断绝婚事，还将使者韩胤披枷带锁押往许都。曹操将韩胤枭首许市，晋封吕布为左将军，促吕布与袁术决裂。

袁术闻知韩胤死讯怒不可遏，派其大将张勋，以及新近归附的朝廷叛将杨奉、韩暹率领兵马进犯徐州。陈珪又为吕布献计笼络杨奉、韩暹二人反水。结果杨韩于阵前突然倒戈，张勋一败涂地，损失部将十余员，军兵死伤殆尽。吕布趁势追击水陆并进，一直杀到淮水边，把袁术吓得死守南岸不敢过河。吕布将所过郡县的粮草资财掠夺一空，临走时还留下亲笔书信羞辱袁术，并令军兵在淮水北岸大声耻笑喝骂一番，才高奏凯歌而去。伴随这一仗的失败，袁术开始觉得他的“龙位”如坐针毡了；吕布虽然得胜，却也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曹操的圈套，竟派陈珪之子陈登至许都觐见，请封徐州牧之职。

对于陈氏一族，曹操不敢小觑。他们本是昔日谋诛大宦官王甫的名臣陈球之后。陈珪曾为沛国相，是曹操家乡的父母官；陈珪的从弟陈瑀是西京任命的吴郡太守，率领部队在彭泽一代与袁术、孙策游斗；至于陈登陈元龙，曾为陶谦在徐州搞过屯田，甚得东土人望。闻知陈登前来，曹操格外高兴，颇有拉拢之意，不但使其朝觐天子，而且将其请至府中设摆家宴相待。

“元龙，你此来可是为左将军求徐州牧之位的吧。”曹操挥退左右，把陈登引到身边，亲自为他把盏。陈登安然受之毫不谦让，口中却直言不讳：“吕布反复小人，还谈什么左将军？”

曹操一愣，手中的酒匙差点洒了：“元龙何出此言？”

陈登出口惊人：“实不相瞒，在下父子为汉室之臣，不愿与吕布宵小为伍，此番来至许都，为吕布求官是假，助曹公除贼是真。”

主动找上门的帮手吗？虽听他这么说，但曹操还是颇为谨慎，试探道：“吕奉先为国讨贼不遗余力，朝廷并无加罪之意。”

陈登听罢一阵冷笑：“曹公以为我徐州无人了吗？离间小计可欺昏庸吕布，恐怕还欺骗不了陈宫。前番锁拿韩胤并非吕布、陈宫之本愿，乃是家父游说之功，您还不知道吧？”

“哦？”曹操本有意拉拢陈登，听他这么一说，才确认早已是友非敌，索性把酒匙一扔，笑呵呵道，“人常说酒后吐真言，元龙一口酒还没喝，怎么就说出实话来了？”

“明公与在下有酒可喝，然家父在徐州可未必有酒可饮。”陈登直勾勾看着曹操，进而试探道，“难道曹公不想取下徐州与家父共论沛国之往事，好好痛饮一番吗？”

曹操细细打量陈登：一张淡金的宽脸盘，眉如墨染，鼻若悬胆，宽颐阔口，青黢黢的一脸胡须，但是二目却带着凶恶之气；这双眼睛不应该属于一个忠于朝廷的士人，而更近似一头没有吃饱的野兽。曹操没说话，只低头抿了口酒，缓缓道：“今淮南袁术未平，南阳张绣蠢蠢欲动，朝廷尚无力征讨吕布，现在谈这些还太早了吧。”

“在下乃是诚心诚意前来，曹公也忒多疑了吧？”陈登把酒盏往案桌上一摔，“吕布若与袁术两败俱伤最为妥当，而今吕布胜而袁术败，天长日久徐州之势必然做大！琅琊相萧建一直坐拥州郡不尊吕布调遣，可日前闻知其大败袁术，遣送粮资表示归附；另有青徐沿海土豪臧霸、吴敦、孙观等人也纷纷致书吕布愿意听命。世事流转一日三变，袁术快完了，但吕布却在徐州坐稳了。朝廷空挟诏命，今日不讨、明日不攻，难道坐待天雷击灭此贼乎？”

这几句话虽然透露了吕布不少秘密，但口气却无礼至极。曹操自任司空以来，还从没有一人敢这样与他讲话呢，不过面对现在这种形势，并未因此对陈登加以什么斥责，反而谦虚问道：“若依元龙之见，徐州之事又该如何处置？”陈登语气柔和不少：“若明公肯给在下一郡之封，在下愿意聚合兵将为朝廷内应共谋吕布。”

“哦？”曹操再次打量陈登那双眼睛——原来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父子曾助刘备为徐州之主，如今站在吕布的船上又在向我招手，进而谋求一郡之地，那吕布灭亡之日他们又欲如何呢？不过当今这世道还需走一步看一步，先在吕布跟前楔进这颗钉子，以后如何理会陈登父子还是将来再说吧……想至此，曹操低头夹起一筷子鱼道：“元龙喜欢吃鱼羹吗？”

“不喜欢，”陈登倒是直言不讳，“在下喜欢吃生鱼。”

“生鱼入口是不是太腥了？”

“大丈夫身处乱世，刀锋血腥尚且不惧，何况这小小鱼腥！”

还真是个不怕沾腥的……既然不得不用他，就得显得大度一些，曹操干脆问道：“元龙欲要徐州哪一郡之地？”

“在下愿为广陵太守。”陈登吐出了真实来意。

曹操听他说出广陵郡，颇感这个陈登的确与众不同：广陵太守原是张邈之弟张超，因为张超参与义军征讨董卓。董卓就改用徐州功曹赵昱接任广陵太守。那时陶谦手下有一厮名唤笮融，也是个心比天高的狂徒。他曾游历西域之地，以宣扬西方浮屠佛教为名，聚拢广陵、下邳、彭城三地资财，暗地里招募兵马。曹操前番攻战徐州之时，笮融非但不救，反率领手下“佛教徒”南下杀死赵昱，把广陵烧杀抢掠洗劫一空，后来又杀彭城相薛礼、豫章太守朱皓，最终被已故扬州刺史刘繇攻灭。但广陵无疑是笮融之乱的重灾区，而且现在又出了一个叫薛州的海盗，也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更重要的是，广陵淮河以南的地方还在袁术的势力范围内，陈登要的实际上仅是半个郡。

曹操原以为陈登会开口要彭城之类的完好之地，想不到一开口却要了广陵那块千疮百孔的破地方，假意关照道：“广陵残破穷笃，非是可以招兵买马之地，元龙单挑此处似乎难成大事。”

“非也非也！”陈登自顾自把酒喝了，悻悻道，“在下是要兴兵讨贼，不是想做太平官。富者思偷安，贫者无所羁，只有得群愤方可举大兵。我入广陵之后劝课农桑、明审赏罚、剿灭海盗，加之我父亲他老人家的威望，不过一载之工便可使穷笃百姓归心。那时节广陵之民甘愿为我所用，配合王师征讨吕布易如反掌耳！再者……若不挑残破之地，吕布岂不会对我疑心？”

这个陈登真真不是等闲之辈，惜乎生人太晚了，若是早生十年，恐怕是比吕布、袁术更难缠的角色了。曹操虽对他有些不放心，但是听他敢实话实说倒也觉光明磊落，便痛快地答应道：“好！明日上奏朝廷，任命你为广陵太守。”

“谢曹公。”陈登得偿所愿这才起身见礼。

“慢着！”曹操抓住他的手腕，“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能究其情也。汝父现在下邳，游说吕布锁拿韩胤也有功劳，今虽不在职位，加以中二千石俸禄！”中二千石是九卿一级的官员才能享有的俸禄，陈登也没想到曹操敢下这么大本钱，连忙推辞道：“我看这就不必了，家父年事已高，恐今后也不能再为朝廷出什么力了。”

曹操却把手一摆，表现得颇为豁达：“元龙你既然已是郡守之位，老人家的俸禄岂能低于你？再者方才言道，我取下徐州之日还要与汝父痛饮一番，这份俸禄聊备酒资吧。”

“要是这样说，那我父子惭愧领受了。”陈登不再推辞。

官也封了钱也花了，曹操这才想起吕布：“你们父子既皆有封赏，那我就暂且表奏吕布为徐州牧，假意示好以安其心。”

“此事万万不可！”陈登阻拦道，“吕布难服东方之望者，因其夺刘备之地而无有名分，加之党羽众多，兼有并州、兖州、徐州之党，部下自相纷争不能相一。倘若明公授其徐州之印，则徒令其名正言顺矣。况且明公奉天子而行，日后必讨吕布，那时节岂不成了朝令夕改朝廷内斗了吗？”

吕布是派陈登来讨徐州牧的，没想到陈登本人却对此横加阻拦，这颇让曹操感觉好笑：“元龙，我自然不愿加封吕布。但你为此事而来，现在父子皆有升赏，若独吕布之事不成，岂不引其猜忌，招惹性命之忧？若是徐州牧不妥，那再把他所任左将军提升一级如何？”

“明公什么官也不用给他。”陈登微微冷笑，“这不算什么事，见了吕布我自有说辞。”

“哦？”曹操有些好奇，“什么说辞这样管用，老夫愿闻其详。”

陈登欣然落座，主动给曹操满了一盏酒，笑道：“待我回去见了吕布，他若迁怒此事，我就诓骗与他。就说在下与您言道‘待吕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而明公您却答复‘不如卿言也。待吕将军当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狐兔未息，尚不可使之扬去。’吕布自负英勇天下无二，若闻此言必以为明公倚重与他，恐相厚不能持久故而不予徐州。那时他还会谋害我吗？哈哈哈……”

曹操也笑了，笑得掌中的酒都撒了：“吕布非但无谋，而且无目，派你来求徐州牧，岂不是把徐州拱手让与我了吗？”他说罢仰面把酒喝干，拉住陈登的手道，“元龙，东方之事，我可就全部托付与你了，吕布一举一动随时命人禀报于我。”

“诺！”陈登答应一声，却又有别的建议，“还有两件事请明公深思。杨奉、韩暹与明公有不解之仇，现已倒戈至吕布帐下，他们本就是并州同乡，倘若天长日久终对朝廷之事不利，请明公设法除之！”

“这倒不难，可以交代刘备去办。还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明言。”

“袭破袁术之事宜疾不宜久，今有孙坚之子孙策横拓江东之土。扬州刺史刘繇几度兵败，病死于彭泽，在下叔父吴郡太守陈瑀权领余众数千勉强支持，尚不能与孙策争锋。袁术僭位之日，孙策亦修书与之绝交。如今要讨袁术，明公当再派扬州刺史前往赴任，与我家叔父合并一处，一来诱孙策为外援共谋袁术，二来也当扶植兵马牵制孙策，以保朝廷南方无碍。”

“孙伯符英武不亚于其父，早晚必为朝廷之患！”曹操对于这个孙策颇为忌惮，他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占有江东之土，前途实是不可限量，迟早会成为河北袁术之外的又一大敌。但是现在中原未定，对江东更是鞭长莫及，也只能拉拢纵容。

“哼！我观孙郎小儿也不过平平。”陈登似乎根本不把孙策放在眼里，“若是在下占据广陵，西通朝廷王师，南接叔父扬州之众，足以阻其于江淮之外。”

“孙策之事暂且不忙，当今之际江东只可为援不可为敌。”曹操这会儿不是不相信陈登的能力，而恰恰相反，他觉得陈登有些精力过盛了，“此事我还需与荀令君详加商议，争取选派一文武双全之人至扬州再接刺史之任，元龙你就不必再操心了。”

陈登似乎看出了曹操的戒心，臣不密则失其身的道理他自然晓得，便放下酒盏自嘲道：“在下别无他意，不过有个愿望，想跟这个江东虎子面对面较量一番。”曹操依旧不接这个话茬：“若能早日平灭袁术、吕布，元龙这个愿望或许就有机会实践一把了。”

陈登听出他已经把话往回收了，赶紧端起酒盏：“天色已然不早，在下再敬明公一盏。愿明公扫灭诸侯，重整天下！”

“元龙之言差矣。”曹操意味深长地凝视他一阵，忽然笑呵呵拿起酒纠正道，“应该是扫灭割据，复兴汉室天下。”

“在下一时口误了。”陈登嘴上虽这么说，但眼中却依旧流露着玩世不恭的神色。

待陈登走后，曹操久久伫立在庭院里，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这混乱的世道就像是漆黑的夜幕，而四处征战不休的群雄就像是满天的星斗。它们有的光芒四射，有的黯然无光，有的若隐若现。光芒四射的譬如袁绍、吕布之流，暗淡无光的是袁术、张绣之辈，至于若隐若现的可能就是陈登这种人吧！现在看似隐于吕布麾下，可是终有一日会发出夺目的光芒。想至此曹操有些自卑之感，虽然自己是朝廷主宰、堂堂三公，却不得不向陈登这样一个小人物妥协，托之以东方之事。离开许都，这个司空又有何威信可言呢？

想至此他不禁苦笑了一阵，忽又见云开雾散，皎洁的明月凸显在夜空中。霎时间曹操似有所领悟：明月映星而不夺星之光，群星拱月而不及月之恒，我曹某人为什么非要唯我独尊使群星黯淡呢？为什么不能做明月，让所有星辰都缭绕自己周围放光呢？陈登、刘备之流何必非要将他们视为潜在的敌人，只要自己能够像月亮般恒远，叫他们在周围发些光芒又有何不可呢？天下不可能一个人平定，给别人一些实现抱负的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这么一想，曹操的心绪又豁亮起来。现在要做的是派遣刺史至扬州联结孙策，完成对伪帝袁术的包围，然后一定要由自己给他致命一击，重新挽回在宛城丢失的名声。

宛城之败始终是曹操心中无法弥合的伤口，一想起宛城他就想起死去的儿子曹昂，不知道这会儿老妻丁氏是否还在生自己的气呢？

天晚了，也该去休息了。他没叫任何佣人伺候，轻轻踱至后院，远远就看见丁氏房中还亮着灯，自里面隐约传来织机的声音——儿子已经不在了，你又在为谁织布裁衣呢？

这就是司空夫人的居所，里面朴实无华，平常连个仆妇丫鬟都不用，一切都是自己亲手操持。织机就是她生活的一切，荣华富贵已经有了，也不知每天辛勤纺织又是为了什么。

曹操已经好久没跟丁氏过夜了，是两载还是三载，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此刻在这个略带忧伤的夜晚，只有老妻才能与他共同分担丧子的忧愁。他伸手推了推房门，发现门紧锁着，便低声呼唤道：“夫人，开门吧！我来了……”里面的织机声倏然停住，但是丁氏却没来开门。

“夫人你怎么这么固执呢？昂儿的事是我的不对。我这个老杀才害死你儿子，当千刀万剐，可是身为其父我又岂能不痛……你就不能开门看看我吗？”

过了好半天，门还是没有开，曹操还欲再言，却见灯光熄灭了。

唉……人死不能复生，决裂的感情也不容易再挽回。或许真如她那日所言，虽然贵为夫人，但除了儿子她不在乎任何东西任何人。现在昂儿没了，她已经失去一切，她什么都没有了。曹操哀叹了一阵，觉得睡意渐渐退去，索性回到堂上，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务。他渐渐意识到，除了男女之间的冲动，真正平凡的家庭生活已经离他很远了。人的一生总要有所取舍，而曹操的选择最终还是在战场和朝堂之上。

对妻子的愧疚呢？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慢慢沉淀吧……

第十章 蕲县之战，计杀粮官稳定军心

【再动干戈】

曹操表奏陈登为广陵太守，又给予陈珪中二千石的俸禄，使这对父子充当日后征讨吕布的内应。此后又在荀彧的推举下，遣尚书严象南下接任扬州刺史，一方面归拢吴郡太守陈瑀等刘繇余部，另一方面拉拢江东孙策使其听命于朝廷。待时机成熟之后，遣议郎王誧、刘琬持诏书拜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领会稽太守，使其与左将军吕布、吴郡太守陈瑀共同讨伐袁术。

与此同时曹操又发下诏书，以朝廷名义命令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璋协同讨伐袁术。虽然这两份诏书都不可能有实际效果，但是至少避免了他们援助袁术的想法。天下刀锋纷纷指向淮南，刚刚称帝三个多月的袁术便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袁术先被吕布所败，淮南各地粮秣被劫掠一空，后又被群雄围困封锁，不得不大量增兵，而他的军粮储备却已无法支撑。淮南境内刮地三尺，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袁术无奈之际竟憨着脸皮向豫州陈国求粮。陈王刘宠乃汉室诸侯、国相骆俊又是朝廷忠良，两人岂能资粮与盗？不但不予粮草，而且将袁术使者痛打一番赶出陈国。袁术恼恨至极，却慑于陈王的英武不敢兴兵，踌躇再三竟然饮鸩止渴，派遣刺客将刘宠、骆俊杀死，继而纵兵抢夺陈国粮资。

诸侯王遇刺的消息传至许都，上至天子下至群僚无不震惊，全国各地的声讨呼声更加高涨。曹操见袁术恶贯满盈，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立即调遣兵将准备攻打寿春，以图彻底铲除祸根。为了这次出征，曹操调集了豫、兖二地嫡系部队，又集结京师卫戍人马，总兵力达到三万余人，是他起兵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因为这一仗不仅仅是曹操与袁术的个人了断，还是大汉朝廷与袁家伪朝的正邪之争。为了提升士气震慑敌人，曹操奏请在许都誓师检阅，并请天子亲自观看。

皇帝刘协端坐在许都城楼，上打五彩华盖，左边伴着司空曹操、右边是尚书令荀彧侍立，其他文武公卿也随之列立两旁，而在每个人身后都有手持斧钺的虎贲士拥护。刘协眼望着浩浩荡荡耀武扬威的“王师”，心头却始终积聚着阴霾，提议恢复虎贲挟持的议郎赵彦已经被强加罪名处死了，现在更没有人敢为他出谋划策了。

除了荀彧、钟繇、董昭、丁冲那几个曹操的心腹，他已经很久没接触到外臣了。莫说三公九卿，就是最为亲近的国丈伏完、国舅董承、梁王子刘服都不能入宫相见，卫尉张俭、光禄勋桓典不过徒负虚名，宫中侍卫虎贲全是夏侯惇选拔的沛国人士，遵曹操之令而不听皇帝之谕，刘协已经彻底被隔绝起来。

其实他并没有怀疑曹操对于大汉王朝的忠心，至少目前这个阶段还不至于怀疑。但曹操为什么不能给予他一些自由呢？毕竟他还是堂堂天子嘛……刘协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城下的旌旗队伍，便以余光扫视左右：曹操手据女墙脸上挂着微笑；荀彧目不斜视垂首而立；后面董昭、丁冲等人都是兴高采烈踌躇满志；司徒赵温、太仆韩融、谏议大夫杨彪等面沉似水萎靡不振；少府孔融侃侃而谈心不在焉；而他一直想要看到的伏完、董承却连影子都望不到，他们已被曹操隔离得远远的了。

“陛下……陛下……”

刘协好半天才意识到曹操在呼唤自己，赶忙挤出些笑容：“爱卿有何事禀奏？”

曹操洋洋洒洒指向部队，笑问道：“陛下以为王师是否精良？”

“爱卿选拔演练出来的人马，自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虽然很显做作，但是曹操还是禁不住要画蛇添足道：“臣是为陛下扫平狼烟安定四海，还望陛下能够宽宥臣独擅之过。”

又是一次虚伪的表态，刘协虽这么想，可还是又一次安抚道：“爱卿何出此言？有什么独擅不独擅的？孔仲尼曾言‘陈力就列’，爱卿有统筹大局之能、复兴汉室之志，就应该掌握兵权戡平内乱，朕欣喜赞誉尚且不及，又岂会横加干预？”

“谢陛下，臣自当竭力驱驰，不负圣恩。”曹操躬身施礼，“请陛下向将士致意，以慰三军之心。”

刘协站起身来，抬起右臂向城下挥舞，三军行伍立刻嚷起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有的将领也摘下兜鍪致意。刘协见将士这样尊崇自己颇感慰藉，欣然落座，心情好了不少。就在这时，曹操也突然向着城下挥舞手臂。霎时间，将士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比刚才那阵“万岁”声更加狂热。刘协刚刚暖和过来的心，一下子又冷了——曹孟德不仅是在震慑袁术，也是在震慑寡人，还是在震慑群臣，他想叫大家老老实实的，不要在他出兵之际有任何非分之想。

想清楚这件事的意义，刘协顿觉惆怅无奈，只有低下头默默叹息。荀彧瞧得分明，赶紧躬身道：“微臣启奏陛下，今日天气燥热，此地兵马往来又有烟尘，九五之尊实不宜久处，陛下还是早早回宫休息吧。”

“甚好甚好。朕也疲乏了，那就回宫休息吧。”刘协强笑着点了点头。对于尚书令荀彧这个人，他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是曹操的人，但端正文雅紧守君臣之礼，处置万机还算能守正中庸，举荐的人才也都是肯直接听命朝廷的。昔日李傕、郭汜祸乱长安，贾诩虽为西凉一党出身，担任尚书却颇能体恤圣意、保全忠良，如今的荀彧比之贾诩更胜一筹。刘协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能不能把荀彧拉拢到自己身边，共同限制曹操权力膨胀呢？

虽然刘协已经传令回宫，但虎贲士还是要得到曹操的允许才能摆驾备车。眼瞅着曹操正全身心地投入在阅兵气氛中，只顾向城下挥手致意，竟没有一个虎贲士敢过来搀扶天子。荀彧见刘协面露哀怨之色，尴尬地皱了皱眉，赶紧拉了拉曹操的衣袖，低声道：“圣驾要回宫了。”

曹操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跪拜：“臣恭送圣驾，万岁，万万岁。”随着他这一拜，城上的官员见状也都跟着跪倒在地。

“朕先回去了，此番出征又要赖曹爱卿受鞍马之苦。”客气话刘协还是要说的。

“臣自当尽命。”曹操趴在地上吩咐，“还不快搀扶圣驾！”

虎贲士这才敢过来搀天子，刘协抓过荀彧的手要他参乘回宫，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扭头看着曹操：“爱卿，还有一事望你体谅。”

曹操闻此言连忙叩头：“陛下有何吩咐只管直言，臣万不敢违拗，何谈‘体谅’二字。”

刘协听他这样说，赶紧顺水推舟提出要求：“伏皇后与董贵人深居宫中，已经很久未见到国丈与国舅了。朕希望他们能时常进宫探望一下，也不要寒了后宫的心。”

“陛下既有此意，臣绝不敢阻拦，自当让二位大臣进宫探望。”曹操又叩了个头，却话锋一转，“不过我朝中兴以来多有外戚之乱，昔日窦宪、邓骘、阎显、梁冀等人为祸匪浅，还望陛下明鉴。”

刘协料这张硬弓不好拉，索性也不再说什么了。倒是荀彧帮他说了话：“曹公也太过小心了，伏完、董承皆保驾功臣干国忠良，不至于有悖逆之心。您还需体恤圣意，对他们多加宽宏才是啊。”

连荀彧都这么说，曹操犹豫片刻才算松口：“臣并非怀疑二位大人图谋不轨，而是想请陛下明鉴古事。二位大人皆国之贵戚，入宫之事微臣不再干问，不过还望陛下不要频频召见，那样也与人不便。”

“那是自然，朕一定深纳爱卿之言。”不论曹操道出什么闲话，这件事总算是说妥了，刘协感激地看了一眼荀彧，紧紧拉着他的手带着卫士走了。

按照朝廷的礼仪，皇帝一旦离开，奉车都尉、驸马都尉、侍中等都要随驾从骑。但如今的主角是曹操，皇帝可以侥幸躲开，文武大臣却不能走。不论多大年纪多大官职，全低着脑袋站了一个时辰，眼瞅曹操的兵将在面前示威，丝毫抗拒的态度都不敢表示，毕竟议郎赵彦的血还没干呢！

乱哄哄的阅兵誓师直闹到将近正午，文武大臣才在曹操的允许下纷纷告辞。曹操也算礼数周到，挨个回礼相送，还叫从人搀扶年老的大臣下城，只把曹洪一人留在了身边。如今的曹洪已经官居议郎了。曹家和夏侯家的诸多兄弟里只有曹仁、曹洪在官场上多少有些资历。于是曹操表奏曹仁为广阳太守，却不许上任，继续在军中理事；曹洪任为议郎，实际上是与夏侯惇一并监管京师驻军。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曹操才带着曹洪下城，一边走一边说：“我就要出兵征讨寿春了，可是还有些后顾之忧没有解决。”

“放心吧，倘若董承那厮敢有什么举动，我废了他……”曹洪差点把口头语“他娘的”带出来，可如今是议郎了，要讲求官员礼仪，不能随便脏口。

曹操却摇头道：“现在我在意的不是内忧而是外患。前天刚刚得到消息，张绣派人活动于宛城、叶县、西鄂等地，似乎是想趁我兵发寿春之际挥兵北上，这可不得不防。你曾在荆州为官，熟知地理，我要你率领五千人马南下，协同各县的乡勇守城，务必要挡住张绣，避免他北上干扰许都。”

“诺。”曹洪一边注意着脚下的石阶一边说话，“可是东北两面是否有碍呢？”

“陈登送来消息，吕布现在自以为得我倚重，正坐镇下邳优哉游哉呢，说不定还会出兵与我同剿袁术。至于河北嘛，听说公孙瓒再次惨败，趋于守势，袁绍正忙着乘胜追击，哪里有工夫顾得上咱们？钟繇经略关中已然初见成效，特别是我用严象为扬州刺史以后，关中士人现在是见贤思齐，李傕、郭汜偃旗息鼓，连马腾、韩遂也老实了。”说着话曹操定下脚步看着曹洪，“现在的局势十分难得，我把郭嘉也拨给你，多听听他的计策。只要你们能替我控制住张绣，那消灭袁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你还有什么困难吗？只管说出来！”

“出兵倒是没什么困难。”曹洪挠了挠头，“倒是兄弟我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关照，前不久……”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下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孟德还未离开呀！”

极少有人敢直呼曹操表字了，曹操甩脸一瞧——原来是少府孔融。

孔融四十五岁了，容貌却不见苍老，一张容长脸，须髯飘逸，加之一袭明亮考究的深服，很显端庄优雅。当初袁绍想借曹操之手杀他，而曹操巧妙回绝，并令时任将作大匠的孔融本人为使者，到河北授以袁绍大将军印绶。袁绍果然也不敢担害贤之名，好吃好喝伺候一场，又将他完好送回。孔融大难得脱，也因为有这个功劳，转任为九卿之一的少府，负责皇帝日常开支用度。

按理说敌人的敌人就该是帮手，但孔融这个四岁就因为让梨一举成名的圣人之后，曹操却瞧他不怎么顺眼。一来是因为他曾与边让相厚，曹操因怒杀边让也对孔融“爱屋及乌”；二来也是此人性格高傲，身处许都朝廷，却浑然不把曹操看做主宰，依旧我行我素大说大笑；更重要的是，孔融这人不合时宜。他每每表奏都是浮华高远之论，侃侃而论的都是典章制度、氏族名望、经籍学问，还是太平时节官员的那一套玩意儿。非但曲高和寡不切实际，而且给朝廷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因为一点儿无关紧要的礼仪制度就在朝会上争论半天。

孔融毛病虽多，但毕竟没有势力，况且名气太大了，是正宗的圣人之后，曹操要想装点朝堂，就必须使用。这会儿主动打招呼，曹操赶紧撇开曹洪，快步趋身下阶，讪笑着拱手道：“文举兄，在城楼上看了半日演武，这会儿一定累了吧，在这里等我，还有什么阵法要指教吗？”

这其实是一句挖苦的话，孔融有文采而毫无武略，昔日为北海相，先被青州黄巾打得昏头涨脑，后让袁谭逼得不敢出城，哪有什么资格指教阵法。

孔融却没听出弦外之音，一把拉住曹操冰冷的手：“哎呀孟德，今日我算是开眼了。想当初先帝派张温征讨西凉的时候，那真是声势浩荡气吞万里。这事隔多少年了，今日才又见王师雄风，训教精良大长朝廷气势！有这样的军队辅佐皇帝，这才能纵横天下扫灭不臣，扬天子之威望，拱卫吾主乾纲独断……”

曹操越听越别扭，似乎军队训练有素皆是因为天子睿智，跟他曹某人没有丝毫关系，把他这些年来心血功劳全部抹杀。但孔融就是这么个人，曹操也拿他没办法，微笑着打断他的高谈阔论：“文举兄，我还有不少事要忙，咱们能不能长话短说啊？”

孔融见他有些不耐烦，赶紧切入正题：“曹公，我前几天举荐贤才的那份表章不知您看到没有啊？”

“最近事务繁忙还没有注意到。”曹操编了一句瞎话，实际上他知道那份奏章，以为又是奏请一些乱七八糟的典章制度，连看都没看就扔一边了，“不知文举兄又为朝廷推举了哪位德才之士？”

“就是那平原人祢衡祢正平啊！”

曹操一听是祢衡，心下不解，这已经是孔融第三次在他面前提到这个人了。孔融的眼光极高，可谓二目朝天凡人不理，如今这么褒奖祢衡，难道这个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想至此赶紧回应道：“文举兄，这个人的事我记下了，不妨招到京师来客居一段。我现在忙着用兵，待征讨袁术得胜而归，再见未为迟晚。”

孔融摇头晃脑道：“甚好甚好，还望孟德记着这件事。祢正平实属难得之才士，淑质贞亮，英才卓砾。若能重用此人，必能使朝班增色，再添良辅，赞誉明堂，诚乃……”

“好好好，我牢记便是。”曹操生恐再耽误工夫，赶紧拱手作别，招呼曹洪随他回府。直到哥俩一同上了乘辇，曹操才长出一口气：“这个孔文举，我真是受不了他，太能啰嗦扰人了。”

曹洪一阵冷笑：“就冲他，那个祢衡就不能用。”

“不然。他是他，祢衡是祢衡，现在咱们求贤尚且不至，岂能拒英才于门外呢？有机会是要见一见的。”曹操沉默了一阵，又想起被孔融打断的话，“你方才说有件私事要我帮忙，什么事还没说呢。”

曹洪听罢面带羞赧，憨笑道：“这个嘛……小弟有个门客因占据一处田产被满宠拿住了，您是不是可以跟满宠说几句好话，叫他稍微宽松宽松，先把人放了……”

自从曹操位置稳固以来，许多原先的部将都在京师一带置办了产业，其中财力最盛的就是曹洪。他的门客家奴多半是土匪出身，如今有的帮他侵占京郊的田产，有的替他私自贩卖酒肉，还有的专放高利贷。曹操碍于曹洪的脸面，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未加深究。但这帮人不知收敛，三天两头惹祸，不是抢占田地打伤百姓，就是威逼还贷闹出人命，搞得影响极坏。

曹操瞥了他一眼，喃喃道：“叫我说你什么好？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就算你翻着跟头花，这辈子能花完吗？都已经是议郎之位了，还一味求田问舍，在这等小事上给我找麻烦。你我是什么关系这许都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不在乎脸面我还在乎呢！”

曹洪赶忙认错：“是是是，回头我一定训教手下，不过现在人还在县寺大牢里押着呢！这些门客可都是当初跟您在陈留起兵的，不看我的面子，也需看在他们往日的功劳份上吧。”

“不是我不帮你，满伯宁这快硬饼哪是容易咬的？”曹操叹了口气，“他这个许都令执法如山啊！”

曹洪谄笑道：“私下能解决的事我也不会劳烦您，就是因为满宠不给我这个面子，我才求到您这儿的。您务必得讲个人情。”

批评归批评，曹洪毕竟是亲戚，而且昔日汴水之败时有救命之功，曹操也不好丢开不管：“那就试试看吧。正好我召他到我府里，一会儿就能见到。赔理的话还得你自己说，我顶多就是从旁调解。”

“您放心，怎么做我知道。”

俩人都不再做声，曹操琢磨着出兵的事项，曹洪则编排着要说的好话，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司空府。一进大门便看见夏侯惇与满宠正在院里闲聊，曹操赶紧招呼他们到堂上讲话。

刚一落座，曹洪就蹙眉歪嘴地使眼色，却见满宠低垂二目面无表情，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曹操暗自好笑，故意不提讲人情的事，先在案头翻找孔融的奏章，找了好半天才在一大堆卷宗的紧下面翻到。打开看了几眼：

〖窃见初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砾。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

后面赞誉的话还有一大堆，孔融都快把这个祢衡捧到天上去了。曹操也懒得瞧了，随手放到一边，对夏侯惇道：“今天孔文举夸奖了一番咱们军队，但听得我很不痛快。要想个法子，把朝廷的军队和咱自己的兵区分开，不要再让人说三道四的。元让你回去想想办法，另外也替我留意一下南北二军余部，有治军能力的人该提拔就提拔，能为咱们所用最好不过了。”

夏侯惇笑道：“这件事我一直留心着呢，我看原来北军有几个年轻的司马，像史涣、贾信、扈质、牛盖、张喜等人都不错，只需再历练历练就可以派到咱们军中听用。”

“很好，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办。不过从朝廷的人过渡到咱们这一边，得慢慢来，还要注意影响。”曹操的思虑很周到，文士一类的人，要从曹营送到朝廷职位；而武职一类的人才，则要从朝廷的军队挖到自己这边来。随着这一送一挖，所有权力就都集中到曹操手中。

曹洪见半天不提他的那点私事，急得直咳嗽。曹操见再不说话他就要蹿上房了，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叫他规矩一点，却转而问满宠：“伯宁啊，听说你抓了一个子廉的门客，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啊？”

满宠面沉似水，朗声道：“那个凶徒抢占京西的田地，那可都是任峻编制下的屯民之田，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太不像话啦！应该好好教训教训！”曹操随声附和了一句，语气却又柔和下来，“不过他毕竟是子廉的门客，过去也有一些功劳，你看是不是……”

满宠打断道：“明公不必多言，我已经把他杀了。”

“杀了？！”曹洪差点蹦起来，“什么时候杀的？”

“我闻知曹公召唤，恐怕会为那个犯人求情，临出来时就叫人把他缢死了。”

曹洪可气坏了，指着满宠的鼻子呵斥道：“你、你这是故意的！”

“对，下官确是故意为之。”满宠完全承认，“这么做是对您曹议郎负责，免得您为一个不法之徒背负徇私之名。”

“巧言令色！”曹洪就差挥拳打满宠了，“你哪里是为了我，是为你自己沽名钓誉！”

满宠那双锐利的鹰眼严厉地盯着曹洪：“在下是为了京师的百姓，如果连你的门客我满某人都治不了罪，还怎么处置不法的高官贵戚？而且……”他又瞥了瞥曹操，“这更是为了曹公的名声，当初棒杀宦官亲属的洛阳北部尉，怎么能为一个罪犯讲情，因此出尔反尔自毁名誉呢！”

即便曹洪杀人如麻，此刻却被这个酷吏凌厉的气势压制住了。人家的理由冠冕堂皇，他已无话可说。“哈哈哈……”曹操却放声大笑，“不愧为天下第一县令，处事不就应该这样嘛！”

曹洪暗憋暗气，嘀咕道：“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总之还是你的不对，厚待那人的家眷也就罢了。”曹操摆了摆手，“这也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叫手下规矩点儿。”

“诺。”曹洪虽然答应了，但还是不服不忿地盯着满宠；满宠却毫不在意，捋着胡须看都不看他一眼。

曹操起身走到满宠跟前：“子廉门客这案子你办得很好。其实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更大的案子要交给你办。”

“愿闻其详。”

曹操趋身道：“昔日杨彪家眷与袁术有亲，现今袁术称帝僭号，我要你抓捕杨彪审问其罪。”

满宠听了没答应，捋着胡子沉默了好半天才低声道：“此事恐怕不妥吧？即便杨公与之有亲，似乎也不太可能参与谋反之事。”

“铁案如山的满伯宁怎么也说这种话？”曹操神秘兮兮笑了，“不管他有没有罪，只要有嫌疑就应该问一问吧？这事我看也不必通过廷尉大理，全权由你负责就好。”

满宠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该走的审问流程还是要走，”曹操背着手笑道，“要是没罪，等我回来还把他放了呗。”

满宠似乎摸到他的意思了：“那能不能对他用刑呢？”

“这是细节的问题，你灵活掌握便是，我可就不管了。”

“在下明白！”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赵彦已经除掉了，杨彪虽不能杀也得给个教训，要叫所有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即便我不在许都，再大的官想拿下也能拿下！

【蕲县之战】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九月，曹操率领大军征讨袁术。部队自许都出发，一路走一路就有袁术的散兵投靠。才刚到沛国境内，前来投奔的兵士就有千余人，这仗还没打袁术那边似乎已经自行崩溃了。开始时来投的还是散兵游勇，后来竟有袁术部将戚寄、秦翊率领大部队解甲归顺。细一打听，原来是沛国乡人刘馥游说他们来降的。

曹操大喜，在军中当即任命刘馥为司空掾属，请他讲述敌情。原来袁术率兵在陈国劫掠之际，忽然听说曹操亲自来攻，思起当初雍丘之败，吓得魂飞魄散，竟抛下军队独自逃回淮南了。袁术这一跑，他的部队可就乱了，许多兵丁就此北上投曹，而部将桥蕤、李丰、乐就、梁纲等人素为袁术死党，身有伪职高官皆属不赦之列，便匆忙率兵抢占蕲县，深沟高垒归拢人马，希图阻挡曹军进程。

得知敌人的动向，曹操赶忙调整部队直奔蕲县而去，一路上所见所闻全军上下无不嗟叹。陈国本是豫州富庶之地，陈王刘宠神箭威名赫赫，陈国相骆俊治理有方，因此自黄巾之乱以来从没人敢在陈国这片土地上为非作歹，即便袁术曾设立过伪陈国相，也只是在武平县落脚。

如今刘宠、骆俊死于刺客之手，袁术领兵乘虚而入大肆劫掠，不过半个月的工夫，这片富饶之地就被祸害成了另一番景象。所有的良田都被洗劫一空，老百姓的尸体横卧田间，割不完的麦子连同民房全被烧毁，桥蕤、李丰等人不但是坚壁清野，而且采用焦土之法将所有的物资都毁于一旦，想要彻底断绝曹操的粮草补给。

曹操震怒不已，意欲将前来投降的淮南军全部杀死，但一番巡视之后，他心中又有些不忍了。袁术这些年自顾恣意享乐，全然不管百姓和军队的死活。与吕布一战精兵死伤大半，他就拉来淮南的百姓充军。这些人一个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全都面黄肌瘦，还有不少老弱病残，简直是一帮流民，到曹营见了粮食比见了亲爹还亲。面对这样凄惨的伪军，屠戮泄恨也太失民望。情急之下他下令将蕲县团团围住，务必要将袁术死党铲除，夺回城中的粮食物资。

蕲县城池本就坚固，加之敌人拆除城郊民房，又挖了数道沟堑，更加易守难攻。桥蕤根本没打算出战，只在城楼上置备强弓硬弩滚木雷石，分明是顽抗到底的姿态。曹操这次也别无他策了，命令淮南降军在前、嫡系人马在后，强攻蕲县县城。连着攻了三天三夜，曹军损伤无数，莫说无法攻克城池，甚至连最里面的两道壕沟都在敌人掩护下无法填平。

曹操本以为此番用兵可以一举荡平袁术之众，哪知陷入这种尴尬境地，不但攻不下城池，军中上下的情绪也渐渐陷入低迷。他闷坐在中军帐中，急得一筹莫展。就在这个时候，王必与繁钦又送来一个更坏的消息，孙策背弃讨伐袁术的盟约了。

曹操惊愕不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孙策小儿也敢反叛朝廷，公然助袁术为虐吗？”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孙策忽然倒戈一击。

“这还不至于。”王必手捧着快报，“是陈瑀那里出了些乱子。”

曹操一拍桌案，厉声喝骂道：“陈瑀好歹也算朝廷委派的吴郡太守，关他姓孙的什么屁事？”

“这件事恐怕也不全怪孙策。”王必咽了口唾沫，双手递过紧急快报给他看。

原来朝廷前番派议郎王誧与刘琬持诏书拜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但孙策已经占据会稽、豫章之地，认为区区骑都尉对自己而言太过轻慢，拒不接受诏命。无奈之下，王誧假编了一个“明汉将军”的名号，才使孙策别别扭扭出了兵。

按照原定计划，孙策应该与朝廷任命的吴郡太守陈瑀一同出兵攻打袁术，但俩人一开始就各自藏了心眼。孙策想要兼并陈瑀这股势力，陈瑀却又暗通江东豪强祖郎、焦己、严白虎等人，阴谋颠覆孙策在江东的统治。结果孙策密遣部下吕范、徐逸突袭陈瑀，大破陈瑀之众，俘获兵士四千余人，不再向寿春打袁术，反而挥师南下，忙着剿灭反叛豪强。

“这两个叵测小人！”曹操看罢怒冲冲把密报一摔，“陈瑀志大才疏，孙策狼子野心，全都不是好东西！又叫袁术逃过一劫……”

“现在咱们撤军吗？”繁钦怵生生问道。

“胡说！好不容易包围蕲县，怎么能轻易撤军？”曹操瞪了繁钦一眼，转而问道，“严象那边的情况如何？”他现在怕的是孙策连自己委派的扬州刺史严象一并干掉，那样他就等于跟朝廷完全翻脸了。

王必小心奏道：“严象那里目前还没事，就是无兵可派了。”

虽说扬州刺史已形同虚设，但是只要孙策没撕破脸，事情就还有挽回余地。曹操长出一口气，捏了捏生疼的眉头，这个时候决不能为自己树敌，他反复提醒自己要戒急用忍，好半天才抬头道：“如今南北围剿之势已破，袁术缓过神来可能还会再组织人马救援这里。可是咱们绝不能撤，撤了就等于给他喘息之机。现在你们马上替我行文到许都，有两件大事要办。”

提起耍笔杆子，繁钦可谓内行，王必还未反应过来呢，繁钦已经扯过了空白竹简、拿起了笔。

“第一件大事，增添了淮南降军，粮食恐怕不够吃了，速叫任峻派人运粮过来。第二件事，叫荀彧表奏孙策为讨逆将军、晋封吴侯，这个时候万不可与孙郎小儿翻脸。告诉文若不要走正常手续了，不必等奏章上传，叫使者拿着印绶日夜兼程赶紧去！”曹操吩咐完还不禁抱怨道，“王誧真是胡来，孙策不就是想要个将军头衔嘛，给他个将军又掉不了肉，还瞎编了一个。编个什么名不好，还竟编出一个‘明汉将军’来！这是什么意思？叫他孙策光明大汉社稷，那我干什么去？真是一群废物！岂有此理……”

繁钦手底下真麻利，没等他抱怨完，笔走龙蛇已将文书写成了，恭恭敬敬捧过来，谄笑道：“请主公过目，看看词句如何。”

曹操白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又不是作诗，写明白了不就行了吗？王必，你快马加鞭亲自去送！”

王必一把抢过文书，风风火火出了帐。繁钦瞧曹操这会儿脸色不善，生恐马屁拍到马蹄上，赶紧退出去了。一个人静下来，曹操越发感觉烦闷，荀彧在许都主持朝政、程昱坐镇兖州监视河北、郭嘉也派给曹洪用了，现在身边连个能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夜幕降临眼瞅着又是一天，蕲县依旧攻不下来，他有心叫许褚陪他去前敌看看，哪知刚迈出大帐，就和一个低头过来的军校撞了个满怀。守在门口的许褚一把将他搀住，那个军校则仰面摔了个跟头。

“你眼睛瞎了吗？”许褚厉声呵斥道。

那军校慢吞吞爬起来：“该死该死，小的有秘密军情禀报主公。”

曹操瞧他眼生得很，打量了好半天，见相貌话语透着忠厚老实，才抬手道：“随我进去讲话……你是哪一处的军校？”

那人跪倒在地：“小的王垕，乃是任峻中郎将帐下之人，督管军粮的校尉。”

曹操一听是管粮的人，心里已了然八九分，赶忙走到帐口，见除了许褚四下无人；随手放下帐帘，这才扭头问：“粮食不够了吗？”

王垕是任峻刚刚提拔上来的，第一次与曹操面对面说话，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低声道：“此番出兵粮食本是足够用的。不过淮南来了这么多降兵，凭空添了两千多张嘴，而且几十里内田地全叫桥蕤祸害了，烧得干干净净颗粒无收，咱们补给不上了。”

“现在的存粮还能供给几天？”

“不到五天吧。”

王必到许都催粮，任峻调拨粮食，还得准备车马运输，再快也得七天多。只要士兵一挨饿，不但仗打不了，而且随时可能发生哗变。

曹操在帐中踱了一阵，突然眯眼瞅着王垕：“缺粮这件事军中还有谁知道？”

“此事关乎军心，在下绝不敢声张，不过……”王垕也不敢把弓拉得太满，“司粮的兵丁肯定知道，但大伙都是任大人调教出来的，即便就剩一粒粮食，他们也不敢胡说八道。”

“很好……很好……”曹操不住捋髯。

“恕在下多口，主公得马上调粮才是。”

“粮食要多少有多少，不过都在蕲县里面罢了。”

王垕微抬眼皮：“那现在该怎么办？”

曹操又扒开帐帘看一眼，见没有人，才凑到王垕身边低声道：“你把分粮的大斛大斗都换成小的……”军中分粮都以斛斗为单位供给，每个营都取定额的斛斗数量，换大为小虽然斛斗数未变，但实际散发的粮食就会减少，这是变相克扣的办法。

“克扣军粮？！”王垕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别嚷。”曹操赶忙捂住他的嘴，“不就是换一换斗吗？”

“克扣军粮会惹起众怒，在下死也不敢这么干啊……”王垕体似筛糠颤抖不已。

“怕什么？有我给你撑腰，你只管这么干。等渡过这个难关，我去跟任峻说，叫他升你的官！”

“这个……”王垕真是个老实人，鼓了半天气才道，“在下遵命就是，不过还请您再想想，是不是可以遣散一些……”

“不必多言了。”曹操一摆手，“说不定这两天一卯劲就能拿下蕲县，那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只管去办吧！”

“诺。”王垕不敢再说什么，起身告退。

曹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这件事可不要声张哦，绝不能叫人知道是我的主意，不然的话你项上人头可就要……”

王垕吓得一激灵：“不敢不敢，这事一定保密。”

“你放轻松点儿，不用那么紧张。”曹操手挑帐帘，亲自把他送了出去。王垕还不知道，曹操已有攻取蕲县之策。

第二天午时散发军粮，立时就出了乱子。谁也不是瞎子，以小换大能看不出来吗？这几天强攻城池军兵本就不满，摊上克扣军粮的事更加心烦，吵吵嚷嚷就在军营里闹起来了，有胆大的还跑到中军营门骂骂咧咧不肯散去。

王垕急急渴渴跑到中军帐禀报。曹操不慌不忙，微笑着听他把话说完，拍着他的肩头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啊？”

王垕哪有心思聊天，但曹操问了他又不能不答：“在下是陈留人士，家中老母在堂，还有一妻一子。主公还是快想办法安抚军兵吧。”

曹操叹了口气，趋着身子直勾勾看着他：“若要解此燃眉之急，我必须找你借样东西。”

“借什么？”

“借你项上人头！”

“啊？！”王垕瘫倒在地，“在下……在下何罪之有？”

曹操把眼一瞪：“你私自改换斛斗克扣军粮，这还不是罪吗？”

“您……您怎么……”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的。”曹操叹息一声，细声细语道，“王老弟，壮士断腕在所不惜，为了扫灭叛贼我也只能这么办。放心吧，你家中妻儿老小我会接往许都好好供养，绝对不会亏待他们。你就安心去吧！”

“不……不……”王垕惊愕地瞅着这个魔鬼，身子不住往后缩，最后爬起身就往帐外跑。

曹操见状大喝一声：“有刺客！”

许褚听得清清楚楚，见王垕慌张跑出，伸手抓住他的膀子，使劲往后一带，立时将他掀倒在地。王垕躺在那里还未反应过来，许褚早已拔出佩剑，生生将他钉死在帐口！

曹操缓缓走过来，冲着他的尸体一揖到地，吩咐许褚：“割下他的脑袋高悬辕门，另外叫人把所有的粮食都运到营前。然后鸣鼓聚兵，我要在辕门训话。”

少时间，王垕的脑袋就挂到了辕门上。聚兵鼓一响，各个营的兵都挤到了中军大营门口，围得人山人海。曹操登上一辆粮车，手指人头高声呐喊道：“兄弟们！咱们军中出了刁徒！这个督粮官王垕，他盗取军资中饱私囊，还改换斛斗克扣军粮，我已经把他杀啦！”

“杀得好！应该杀……”众军兵沸反盈天，大呼解气。

曹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个刁徒虽然杀了，但是咱们的军粮损失巨大，现在只剩下这些车啦！”说着他指了指脚下几辆粮车，“许都有粮食，可半月之内未必能送来。”

听到这儿，四下里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了。

曹操提高了嗓门：“所以我把剩余的粮食都分给大家，咱们一定要在粮食吃光之前夺取蕲县！只要进了城，咱们就得救啦！可要是进不去城，咱们统统都要饿死！”

军兵又是一阵哗然。

曹操突然抬起手臂，指着一群淮南兵，厉声吼叫道：“淮南来的！你们听到了没有？我告诉你们，这陈国原来是富庶之地，是你们助纣为虐放火烧了大片良田，害得我们没有补给！既往不咎我没有怪罪你们，还给了你们饱饭吃！可现在我的粮食也快没了，如果断粮我绝不会饶了你们！我一定把你们全部杀光，就是不杀光也要将你们赶回淮南，叫你们继续跟着袁术挨饿！听到了没有？”

嫡系人多淮南人少，眼看四围的人都恶狠狠瞪过来，那些淮南兵都腿软了，一个个跪倒在地请求曹操宽恕。

曹操依然板着脸，可是口气却变了：“你们若不想被杀、不想挨饿，那我就给你们指条明路，与我们齐心协力攻打蕲县！而且我叫你们冲在最前面！若有了粮食咱们大家全得救！不管是兖州人、豫州人、扬州人，咱们必须亲如兄弟，通力合作拿下这座坚城。我曹某人现在不是什么他妈的司空，我就是你们当中的一员。今天我也要亲自上阵，无论如何也要攻克蕲县！我曹某人豁出去啦，你们呢？”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门嚷道：“主公都他妈豁得出去，我一颗脑袋扛着一张嘴，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不就是他妈玩命呗！”他这一喊，所有人都跟着嚷起来，一时间倒是显得同仇敌忾。

“好！”曹操拔出佩剑举向天空，“攻取蕲县，现在就出发！”

随着这一番战前鼓动，军兵的士气立刻提升起来。尤其是淮南来的兵，这会儿也天不怕地不怕了，大队人马像烈火一般燃向城池。守城军也已经奋战了好几天，见这次曹军气势不同，赶紧张弓搭箭阻挡袭击。这会儿曹军全都玩命了，拿不下城就是死，也不管飞来多少箭枝，填沟的填沟，冲锋的冲锋。曹操也随手抢过一包沙石，在虎豹骑的掩护下也跟着士兵一起填壕沟。不到一个时辰，最后两道沟也被填平，兵丁发疯一般搭云梯往城上爬。敌军也不敢怠慢，李丰、梁纲、乐就亲临城楼指挥，抛下滚木雷石，一砸就是一大片。

攻城战自午时打到申时，天都快黑了，两军依旧僵持不下。曹操命人抬过战鼓，亲自于阵前擂鼓助威。曹军可谓前仆后继，素来稳重的于禁都冒着落石冲到城墙下指挥了。士卒一次又一次地搭梯子，最后乐进、朱灵以及归降的秦翊、戚寄亲自爬墙，终于冒着箭雨攀上敌楼。

守城兵丁一见曹军杀上城楼，心可就慌了。特别是发现上来的还有不少淮南老乡，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往回杀。李丰、梁纲、乐就三将指挥不灵，当场被砍为肉酱，曹军就势冲下敌楼涌到城中。主将桥蕤见大势已去，赶紧打开南门，率领千余人突围而去。曹兵全军突进，一举占领蕲县，城内未能突围的数千淮南军尽数投降。

曹操这会儿最怕敌人来个玉石俱焚，赶紧带着虎豹骑涌入城池，将县寺保护起来。待局势稳定下来，发现府库里粮草堆积如山，一切安好，缺粮的难关顺利渡过，曹操可算是松了口气。休整了片刻，正要布置人马追袭桥蕤，忽然有告急军报送到。

张绣率部出穰县复夺南阳，刘表也派部将邓济率兵屯驻湖阳以助声势。章陵、西鄂、阴县、宛城、博望、舞阴处处告急，曹洪寡不敌众退守叶县。

“果不出我所料！”曹操擦了一把冷汗，“险矣！在城内休整一夜，明日马上出兵救援南阳。”

“袁术这边怎么办？”于禁忍不住插口道。

曹操看看他：“你既然问这件事，我就叫你分兵三千追袭桥蕤。”

“诺。”于禁拱手道，“在下一定直捣寿春。”

“不必了。攻破桥蕤即可，不要渡过淮河。”

“什么？！”

曹操微然一笑：“蕲县这一仗袁术输光了本钱，自陈国劫夺的粮资又没有运走，他现在无兵无粮又不得人心，再也掀不起风浪了。咱就叫他在淮南自生自灭吧！”

于禁似乎心有不甘：“只要主公再多给我一些兵马，在下一定能生擒袁术，荡平淮南。”

“能打现在也不打了。”曹操冷笑道，“袁术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

曹操抬手敲了敲他的脑壳：“你反过来想想吧，留着淮南这块缓冲之地，咱们尚可与孙策隔岸观火。若是现在灭了袁术，那就得跟那小子接壤了。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东面北面都有隐患，现在还顾不上跟孙策拼命呢！明白了吗？”

“明白！”于禁揉着脑袋，还不忘了恭维两句，“主公神机妙算深谋远略，末将心服口服。”

朱灵唯恐于禁占尽先机，一猛子窜过来：“南阳之事十万火急，末将不用休整，愿意星夜领兵赶往救援！”

“文博勇气可嘉。不过……”曹操瞧他右臂还有一处箭伤，箭头取下还在流血，便从自己的战袍上撕下布锦，亲手为他包扎，“你这胳膊上的伤不轻啊。”

“这点伤不算什么，末将一样昼夜行军！”

曹操安慰道：“我素知文博你乃是勇士，但强攻蕲县数日，你不累士兵们也累了。援救之事也不忙在这一夜，明天再动身吧。”说着话他发现朱灵与于禁微妙地对视着，似乎谁也不服谁，赶忙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今日之战你们立功非小，但是不要忘了，淮南降军立功更大。在我的军营里大家全都是兄弟，绝对没有先到后到籍贯派系之别！”

于禁、朱灵闻此言都低下了头。

“回去之后，我要给戚寄、秦翊加封官职。但还有一个立功最大的人，我却没办法给他加官了。”

“还有谁？”朱灵甚为不解。

曹操摇头不语。仗虽然打赢了，但是这会儿他耳畔却回荡着王垕临死前的惨叫……

随着蕲县一仗的结束，袁术基本上退出了中原逐鹿，劫掠陈国不但没能获得收益，还损了大量兵马。此后于禁更是追击到苦县，阵斩了他的爱将桥蕤。这一年的冬季天寒地冻又没有下一场雪，淮南爆发了大瘟疫，军民感染而死者不计其数，土地越发贫瘠荒凉，袁术的部下因为没有粮草分崩离析，吴兰、雷薄等人甚至拉着人马回灊山继续落草为寇，抛下袁术抱着传国玉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

第十一章 痛打刘表，击退张绣

【声东击西】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十一月，曹操刚刚攻打蕲县得胜，马上又转移到南阳，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单单是张绣，还多了荆州牧刘表。张绣充当了荆州军的先锋，在宛城等旧地耀武扬威；刘表差出的部将邓济则借着声势蚕食竟陵、湖阳等地，为自己扩充地盘。

这段日子里，曹洪率领兵马与张绣屡屡交锋。但是只要曹洪打，张绣就躲在城里不出来；曹洪稍一撤退，张绣立即尾随而至；曹洪想绕过去，张绣就予以阻击。总之曹洪被人家死死纠缠住，邓济则趁此机会毫不客气地攻城夺地。时间一久南阳郡大部分地区都已丢失，曹洪只得退守叶县，扼守通往许都的要道，以待曹操前来救援。

闻知曹操自蕲县赶来，曹洪甚感忧虑，他差不多丢失了整个南阳郡，不知将会受到怎样的斥责；赶紧步行出叶县相迎，见到曹操什么军情都没顾得上讨论，先跪倒请罪：“末将征讨张绣不力，致使南阳城池丢失，请主公治罪！”

曹操非但不怒反而面带微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只有五千人，以寡击众以一敌二，能保证兵马没什么损失就已经很难得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城再说。”

曹洪揪着的心算是松开了，亲自为曹操牵马进了县城。哪知待到了县寺落座，曹操第一个先把郭嘉叫到眼前，拍案怒吼道：“好个无能的郭奉孝啊，你是怎么保曹洪坐镇南阳的，如今郡县丢失大半，你小子该当何罪？”

曹洪原以为曹操不生气，这会儿见他又突然翻脸，刚放松的心又忐忑起来；郭嘉却毫不怯弱，往地下一跪，仰着脸嬉皮笑脸道：“南阳之失非在下之过，其罪皆在将军，若是将军早些攻破蕲县转移至此，张绣、邓济焉敢造次？”

“大胆！”曹操瞪眼道，“丢失城池还敢顶撞我，拉出去斩了！”

郭嘉乃军中智士，岂能说杀就杀？曹洪可吓坏了，连忙战战兢兢跪倒在地：“此番用兵罪在末将不在奉孝，还请主公开恩。”

曹操见他糊里糊涂跪下揽罪，实在装不下去了，不禁仰面大笑。他这么一笑，郭嘉也跟着笑，唯独把曹洪给弄蒙了。郭嘉拍着曹洪的后背道：“将军真是懵懂得可爱，主公这是与我玩笑呢！”

“哪有这样玩笑的，耍出我一身汗呀。”曹洪喃喃道。

郭嘉摇头晃脑道：“主公久在军旅，又是明理之人，岂能不知此间之势，又岂会因无奈之失而迁罪于人？将军虽然是主公族人兄弟，但还要多多体会主公的心意才是啊！”

“嗯。”曹洪虽然信口答应了，但心里不由生出些嫉妒之意，曹操平日的真真假假太多了，为什么郭嘉这小子却能摸得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

曹操捂着肚子笑罢多时，连连扬手道：“二位劳苦功高，快快坐吧！唉……非是老夫不愿速战速决，乃是蕲县守军深沟高垒又用焦土之策，因此拖延了时日。你们以五千之众自然不能周旋胜敌，不过能保守叶县，扼敌前进已经很不错了。”

曹洪羞赧道：“此皆奉孝之谋。”

“你就是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只知死拼硬打，恐怕还没这个心眼！”曹操又戏谑道，“奉孝，你刚才出言顶撞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说说敌势如何吧。”

“诺。以在下之见，张绣、邓济虽声势浩大，然此贼易破矣！”郭嘉揣着手笑呵呵道，“张绣与刘表并非一丘之貉，张绣出兵所为复夺旧地以谋立足，刘表差邓济前来却是为了抢占地盘。说白了，张绣不想在穰县吃人家粮食、看人家脸色过日子，这才不得不跟咱们打。而刘表胸无大志心怀怯意，他只是想趁乱在南阳占些地盘，用以保卫襄阳。他怕有朝一日咱们会攻打他，所以用南阳作为缓冲。另外刘表跟张绣不一样，跟咱们原没有仇，又终日以大汉忠臣自居，是绝不会公然和朝廷翻脸的。他们目的不同，自然不能通力合作。”

“不错，”曹操捋髯道，“张绣虽勇而兵少无粮，刘表虽强却不思进取。若是他们真有意成一番大事，这会儿恐怕早就包围叶县图谋北上了……奉孝，以你之计现在该怎么应对？”

“在下早就计划好了，只是兵少不堪施用。如今主公大军至此，破敌只要三五日之工。您一来张绣就遁入宛城了，还摆了个死守的架势。我看咱们大可先放着宛城不管，邓济如今在湖阳立足，咱突发奇兵南下直取湖阳。张绣之众军粮依仗刘表，邓济一败刘表必然收兵自守，剩下张绣在此间孤立无援独木难支，到时候咱们不用打，他自己就会撤退。”

“好！”曹操又补充道，“不过张绣久经沙场，他帐下还有足智多谋的贾诩，我得给他们制造点儿假象，让他们以为我全力攻打宛城，若不如此很难放心去打邓济。”

“主公妙计，在下不及项背。”郭嘉赶紧献殷勤。

曹操笑嘻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少给我装嘴甜！传令歇兵一日，明早咱们兵临淯水，我要在张绣眼皮底下扎营，叫他看个清清楚楚，我是来和他玩命的。”

第二日曹操亲率大队人马兵临淯水东岸，又来到年初战败的地方。身临故地不免有些感伤，为了缅怀上次战死的将士，为了凝聚士气振奋军心，更为了迷惑张绣的感觉，曹操下令在河滨设香案贡品，大张旗鼓地祭奠亡灵。

青牛白马置备好，曹操特意脱去铠甲兜鍪，换上深服爵弁，手捧香枝当先祭拜。虽说这次祭奠有很大伪装的成分，但曹操的感情却是真挚的。他最为器重的嫡子、最有可能继承他事业的曹昂，就葬身在淯水，连尸体都没能找回，这岂能不伤悲？除了儿子丧命于此，还有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更有数不清的士卒儿郎……不知不觉间曹操的泪水潸潸而下，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最后竟伏倒在地抽泣起来。三军将士见主帅哭得凄惨，也都想起遇难的兄弟们，淯水岸边欷歔一片。祭过曹昂、曹安民、典韦，将领从事挨个上前又祭阵亡将士，最后连射死的白鹄马都祭拜了一番，将贡品祭酒沉入河中，三军高呼复仇口号，这才开始扎营。

宛城临淯水不过五里，身临河畔城池依稀可见，曹军祭祀时早有张绣的斥候隔岸观望。一见又是恸哭又是呐喊，斥候可谓受惊不浅，赶紧奔回宛城报知张绣，提醒他哀兵必胜，要做好坚守的准备。

曹操大败袁术，收降近万淮南军，如今的兵力比当初更盛，一座连营依河而立，扎得气势磅礴。旌旗林立辕门层层，尤其到了用饭的时候，炊烟袅袅白烟缭绕，这个阵势对于缺兵少粮的张绣而言，实在是太具威慑力了。

待诸事安排妥当，曹操在营中巡视一遭，又把曹洪、郭嘉叫到帐中，吩咐破敌之策：“现在差不多已经迷惑住张绣了，可以传令军兵在淯水之上设置浮桥，做准备攻打之状。从蕲县带来的兵马多有负伤，暂且叫他们安心休养；单挑出五千精兵，随身携带干粮，再多备些好马，我亲自率他们南下湖阳，突袭邓济之众。我不在的时候，这里仍由你们主持军务，多则三四日少则一两天，我必定可以得胜而归，到那时咱们再进取宛城，你们看还有什么困难吗？”

这个计划似乎毫无缺陷，但郭嘉还是觉得事有万一，赶紧请示道：“主公，我们可不可以渡过淯水扎营，顺便佯攻一两次，这样会显得更逼真一些。”

张绣之勇、贾诩之谋还是让曹操心有余悸，他连连摇头：“我看算了吧，千万不要轻易过河，万一他们又耍出什么阴谋诡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以叫军兵造浮桥的进度拖得慢一点儿，然后在营中多布旌旗增加岗哨，最重要的……”曹操敲着桌案，“即便我出去了，军兵做饭的灶数千万不能减少，决不能让他们从炊烟上看出破绽。还有叶县乃北上要道、舞阴存有兵粮，这两个地方也要给我看好，别叫他们钻了空子，其他的事情你们看着办。”

“诺。”曹洪爽快领命，“主公何时出发？”

曹操微微冷笑：“我得在这儿耗上一天，在夜里走。既要掩张绣的耳目，还要让邓济先吃上一颗定心丸，稳住了他再去打！”

军令层层传下，曹军将士在河畔修理军械、铡草喂马甚至洗涤衣物，看似忙得井井有条，实际上就是耗时间。直等到三更半夜，曹操率领曹仁、乐进等秘密出发；并派朱灵率一队人马涉水到西岸驰骋往来以作疑兵。在双重掩护下，五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偷偷离开连营，沿淯水南下，昼夜兼程而去……

邓济奉了刘表之命，率领一万人马协助张绣行动。因为张绣拖住了曹军，使得他攻城夺地轻轻松松好不惬意。后来听说曹操也率军赶到，他有些紧张，不过继而又得到消息，说曹操全力以赴在宛城对阵张绣，他不安的心绪又稳定下来。宛城距离湖阳百里之遥，其间还有张绣的牵制，自己手里也握有一万雄兵，邓济根本不认为曹操会抽身至此，即便来也会提前得到消息。他便放心大胆布置湖阳以南几个县，又是调集粮草入城，又是安排官员进驻竟陵等地——毕竟他此行不是陪张绣拼命，而是为主公刘表占领地盘。

这一日到了正午时分，邓济立于北门城楼之上，一边嚼着牛肉，一边优哉游哉看着自己的军兵押粮入城。附近乡村的粮食已经差不多调齐了，而且他也派人在附近采集木材石料。只要等粮车都进了城，然后摆上滚木雷石，湖阳城便固若金汤，这以南的大片地区全部归到他主公刘表名下。邓济越想越得意，觉得这一次自己立了大功，他甚至筹划着完成本职工作后率师北上，不仅解宛城之困，还可与张绣夹击曹军，说不准还能生擒曹操呢！

正在他浮想联翩之际，身边一名小校忽然手指远方：“将军，您看那是怎么回事？”

远处的平原上出现几个小黑点，邓济一皱眉，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伏在女墙上仔细看——原来是几个自己派出去的兵。便笑道：“没什么大不了，是咱们自己人，去伐木的。”

小校提醒道：“曹军会不会突然来袭呢？”

“他们叫张绣拖得死死的，绝对来不了。”说着邓济指了指脚下的城门，“等这几十车粮食运完，咱把城门一关，莫说是曹操，就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

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见远处的平原上已赫然冒出一彪骑兵，笼统地一看，约有近千人，似乎装备精良，而且明显不是自己的队伍——原来那几个出去伐木的兵是被他们吓回来的。邓济把咬着一半的肉一扔，埋怨身边小校：“他妈的！你这张臭嘴，曹军真叫你喊来了吧。”

“咱们速速关闭城门吧。”

“胡闹！关城门这些粮食怎么办？派出去伐木的兵又怎么回来？”邓济观察了一会儿，“不就是一千多人嘛，派兵出去给我挡住，四五个人联手打一个，还能打不过吗？这是游骑又不是大队人马，用不着这么紧张！”

邓济传下军令，不一会儿工夫数千兵马自东西二门涌出，迎着曹军的方向而去。虽是明显看见曹军骑兵的轮廓，但是望山跑死马，距离还远着呢！北门的粮车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往里走，丝毫不受影响。

不过邓济可小瞧了曹军的厉害，这一队骑兵的督率者可是素来打仗不要命的乐进。乐进远远就瞧见敌人派兵来阻挡，人数比自己多得多，但是敌人越多他越起劲。他一言不发紧催坐骑，待至近前挺起大枪就冲入了敌群，连刺带趟立时倒下一片。邓济的兵自襄阳出兵以来没打过什么硬仗，所过县城没有驻军几乎是望风而降，今天吃着一半饭就被调出来御敌，猛然遇见这等不要命的对手，一时手足无措。这一千骑马人欢马跃个个奋勇，而他们这边都是步兵，虽然人数是曹兵好几倍，将将杀了个平手。

正在焦急时刻，又闻一阵呐喊——可了不得，原来骑兵后面还有大队步兵呢！邓济之兵当时就心慌了，近有勇猛之骑，远有大队敌人，直觉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似乎漫山遍野都是曹军，赶紧扭头往回跑。有一个跑的，就有一百个跟着的，不一会儿的工夫，数千人马只有退意毫无战心，全都向着湖阳城奔逃。乐进率兵在后，兜着屁股一通杀，无数军兵被斩杀在地。曹操率领的大队步兵紧随其后，要趁城门未关之际杀入湖阳。

邓济这会儿也看清大队敌人了，见自己的人马败阵吓得脸都绿了，也管不了那些兵的死活了，跺脚大呼：“快关城门！关门放箭！”

东西两面的城门倒是迅速关上了，唯独北门还堵着粮车呢！那些败兵真可气，冲锋的时候跑得慢，这会儿往回逃，一个比一个脚底下快。守门兵还没来得及把堵着的粮车移开，就有数十个跑得最快的涌到了北门，守门兵一冲而乱，紧接着大队的败军也涌到了，登时就把北门堵了个严严实实，这回想关门都关不上了。有的人见城门堵死，干脆从粮车上爬过去；后面的曹军也跟着蜂拥而至，喊杀声惊天动地，整个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放箭！快放箭呐！”邓济急得大呼小叫。

城上搭弓之人倒是不少，就是没一个敢放箭的——敌我都混到一块了，挤来挤去的，分得清谁是谁啊？

上面的怕射错了不好意思放箭，可底下射上面绝没有射错这么一说。邓济的兵还没来得及瞄准，曹兵的箭已经飞上来啦！一步落后步步受制，城上之兵有的当场射死，有的赶紧蹲下躲避，只觉脑袋顶上嗖嗖不停，可就不敢再站起来了；有一支箭正中邓济盔缨，吓得他抱着脑袋蹲在女墙之下，现在的局势他已无法控制了。

乐进催促骑兵死命往城里挤，敌军被他踏死一大堆，后来挤都挤不动了，干脆抡开大枪一通乱扫，总算来到城门洞。他也不管身边是敌是友，先招呼大家架住粮车。这会儿堵门的车才是公敌，大家叫着号一二三地使劲，立时将那辆堵门的大车掀到一旁——这倒干脆，连败军带曹兵全都顺顺当当拥进湖阳城了。

邓济浑浑噩噩在女墙下蹲着，过了半晌才意识到湖阳城已经保不住了，又不敢站起来，干脆爬着下了敌楼。眼见城内已经大乱，自己的人、曹操的人还有百姓，往哪边跑的都有。他赶紧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横突街市来至南门，欲要开南门逃至竟陵或者直接回襄阳。

哪知南门刚打开道缝，倏地蹿进一骑，马上端坐一黑脸大将，满面虬髯相貌可怖，手里攥着杆虎头霸王矛。邓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只见那黑脸大将来个霸王摔枪式，沉甸甸的家伙奔他的脑壳就来啦！邓济惊得连忙斜身驳马——人是躲开了，马可没躲开，一矛正击在马脑袋上。邓济只觉扑哧一响红光迸现，接着眼冒金星周身疼痛，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地上趴着了。这时南门已经大开，原来早有曹兵把在外面，大家一拥而上，把邓济捆了个结结实实……

四下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邓济的败军有的解甲投降，有的趁乱穿城而过逃奔襄阳。许褚提着邓济来到城楼上，狠狠将他往地下一摔。邓济周身酸痛又动弹不得，见眼前杌凳上坐着一个微有银须的中年军官，两帮的人全垂首而立，便斗胆问道：“您是……是曹公吗？”

“正是曹某人。”曹操微然一笑，“还不快给邓将军松绑？”

有兵丁过来给满脸晦气的邓济松开绳子，却把刀架在后脖颈上不准他乱动。

“邓将军，您真是细心周到，为了欢迎我们连粮草都预备好了。”曹操笑呵呵挖苦道，“知道老夫是怎么赶来的吗？”

邓济确实想不到，又怕丢了性命，赶紧恭维：“王师到此，天兵天将，天雷击顶，天威难抗，天生神力，天、天……天晓得你们怎么来的。”

众将见他这般狼狈无不嘲笑，曹操却抬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反而安抚道：“邓将军犒军有功，快给他搬个座位来。”

有军兵为他搬过一张杌凳，邓济哪里敢坐？许褚不由分说抓起他的衣领，生生拎起他按到座位上。邓济自知前途莫测，坐着比跪着还难受，不过是虚着屁股蹭着杌凳边缘待着。

曹操微笑着打量他半晌，忽然信口道：“邓将军，你可知我与你家主公刘荆州的关系？”

邓济低头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末将年纪尚轻，不知曹公与我家主公之事。”他其实知道俩人过去有交情，但是不敢说，万一曹操借题发挥，不说刘表的不对，反把出兵南阳的罪名扣他脑袋上，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曹操故意捋着胡须夸耀道：“昔日大将军何进主持朝政之时，本官为西园典军校尉，刘荆州为北军中侯，同为幕府座上客，共保洛阳之安危，屈指算来已经快十年了。”

“是是是。”邓济连忙点头，“你们是老朋友嘛。”

“刘荆州乃海内名士，又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州牧，应该紧守领地响应朝廷才对。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如今全天下都在声讨伪帝袁术，刘荆州万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兵发南阳，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不是与朝廷自相戕害了吗？”说着曹操问邓济，“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对对对。”邓济点头哈腰，这会儿刀架在脖子上，岂敢说不对。

曹操的话点到为止：“当然了，此番兵戎相见多是误会所致。大半是那张绣从中调拨离间搬弄是非……”

“曹公圣明！全怪张绣，可不赖我们。”邓济就坡下驴，赶紧把自己择干净。

曹操自然知道是假话，但现在还不能与刘表结仇，故意给邓济一个台阶：“张绣的账我与张绣去算，刘荆州不应牵涉其中。其实我在荆州有不少故友，刘荆州在襄阳不是靠蔡瑁、蒯越才立足的吗？想那蔡德珪与我乃是少年之交；蒯异度曾在何进幕府为西曹掾；另外我还有一个朋友楼圭楼子伯，如今在荆州照顾避难士人，我们都很熟。你回去告诉刘荆州，也告诉我的那帮老朋友们，不要因为一个张绣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朝廷不会为难荆州，过一阵子老夫可能还会派使者到那边去，希望能化解误会重结旧好。”

邓济一听放他走，高兴得跪地磕头：“末将一定将这些话转告主公，劝他不要再与朝廷为敌。”

曹操纠正道：“邓将军说错了，根本没有什么为敌不为敌的事，这次不过是闹了点儿小误会。”

“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邓济连着磕了几个头，撩起眼皮问道，“末将可以……”

“走吧走吧！”曹操一扬手，“但是对不起，粮食我全笑纳了，所有马匹兵刃也都归我，军士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就留下。”

“那是自然，末将告辞……告辞……”邓济说完话起身，慌慌张张跑下了城楼。所过之处留下一股恶臊之气——这家伙吓得尿裤了。

曹操吩咐整备人马，手扶女墙眼望城外，见邓济带着千余名荆州兵步行着逃离湖阳，不禁冷笑：“为将无见识，为人无志气。刘表用这种废物统兵，焉能不败？”论起为将之才，他又立刻想起了张绣，马上扭头吩咐道，“此刻不能松懈，曹仁分一半兵丁留下，处理善后事宜，其他人马上随我回转宛城。张绣一日不破，老夫一日难安！”

湖阳的事情办完，曹操马上率兵折返宛城。又是整整一日的急行军，但回到淯水，情势还是发生了变化。

贾诩足智多谋绝非等闲之辈，曹操走后第二天他就发现情况不对了。曹军大营看似声势浩大，却干打雷不下雨，修造浮桥磨磨蹭蹭，好像没有攻城的意思。贾诩知道中计，但这时想给湖阳送信也来不及了，出兵追袭更是连影子都踩不着。曹操一去邓济必败，邓济一败后援尽失，刘表马上就会改攻为守，张绣不得不弃城而退。贾诩毕竟是贾诩，他建议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绣也在宛城虚布旌旗，却趁夜偷出城门涉过淯水夺了南阳郡屯粮重镇舞阴。

曹操回兵之际，曹洪、郭嘉也知中计，大兵东转再逼舞阴，双方僵持已经有一日了。张绣虽解无粮之困，但兵力悬殊又失后援，闻知曹操回军，大批粮食根本无法运走，只得下令军兵尽可能多地携带细粮，打开南门率军而走，再度逃往穰县依附刘表。曹军几经奔波疲惫不堪，截杀一阵却根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逃了。张绣邓济双双铩羽，占据宛城的行动完全失败，所得县城尽数复归曹操。

不过曹操仍旧感到遗憾。这一次他虽然胜了，但还是未损伤张绣半根毫毛，隐患没有彻底解除。眼看已经是岁末，又有从袁术、刘表处得来的降兵需要安置，曹操只得回军许都，依旧留曹洪镇守南阳，安抚失而复得的各个县城。

【孔融闹府】

先破袁术再胜刘表，此番曹操回师可比年初那次风光多了。离许都还有十里，就见不少士人列于道旁迎接，鼓乐齐鸣旗帜招展，为首的正是尚书令荀彧。

曹操见到这等排场颇为不满，连忙赶到近前跳下马，也不理那些朝他行礼的人，径直冲到荀彧面前责备道：“文若啊，我又不是第一次打仗了，你何必弄这套虚礼。”

荀彧作揖行礼：“在下岂会不知您的脾气，但今日乃奉天子之命而来，非是在下自作主张。”

曹操放眼望去，只见所来的大半都是皇帝身边的侍中和虎贲郎，还有一些许都的士绅，没有惊动列卿公侯，想必是荀彧给拦下了。他转怒为喜，连忙作了个罗圈揖，慨叹道：“文若不辞王命又体恤下情，实在是难得。你不当这个尚书令，恐怕再无人能胜任了。”

“些许小事理所应当。”荀彧其实有件心事，前太尉杨彪一案在许都闹得沸沸扬扬，但这会儿不便当众提起，先忙着介绍道，“曹公，今天还有两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也赶来迎接您啊！”

“哦？！”曹操四下张望，“是谁啊？”

荀彧拉过一人亲自引荐：“这位就是名冠陈国的何叔龙。”

何叔龙名叫何夔，乃陈国阳夏名士，素以德行高洁著称。因为与袁术族兄已故山阳太守袁遗有亲，战乱之际避难淮南。后来袁术阴谋自立，授其伪职；何夔坚辞不受，被软禁起来。此次袁曹陈国交战，何夔趁乱逃出寿春，为摆脱袁术爪牙的追捕，在山里躲藏了好一阵子。继而听说袁术战败人心离散，淮南一片混乱，他才渡过淮河逃到许都。因为曹操转战南阳，所以落到了何夔后面。

曹操虽久仰何夔大名，但今天却是头一遭相遇。见他有三十出头，身高八尺三寸，相貌端庄衣装华贵，丝毫不像个逃难之人，心下暗自称奇。不等他见礼，抢先拱手道：“何先生这些年被困豺狼之畔，如今终于脱险，可喜可贺啊！”

一般个高的人见到曹操都要低头猫腰，不过何夔似乎天生不是趋身折腰之辈，只拱了拱手：“曹公忒客气，若非明公挫败袁公路，在下可逃不回来呀。”

曹操摇摇头：“实不相瞒，我未到蕲县之时，袁术已自行溃散。”

这时自人群里挤出一个议郎名唤赵达，此人乃小有才学的后生晚辈，总想攀附曹操以谋前程，赶紧趁这个节骨眼儿讪笑道：“曹公忒谦虚，立下如此大功竟然说是袁术自行溃散。就算是自行溃散，我看也是被曹公的威名吓的。大家说是不是啊？”这等露骨的马屁，傻子都听得出来，在场之人无不侧目，根本不作回应。

曹操也觉这话甚是无聊，看都不看赵达一眼，反而问何夔：“何先生信不信我的话呢？”

强迫也好自愿也罢，何夔毕竟曾仕袁术，更何况何夔还与袁家沾点儿亲戚，他明白曹操要考验考验自己，却不慌不忙捋髯道：“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袁术无信顺之实，而望天人之助，此不可以得志于天下。夫失道之主，亲戚叛之，而况于兵马爪牙乎？以夔观之，其乱必矣！”

曹操听他满口仁义道德，觉得此人有些迂腐，不过还是称赞道：“袁术私自僭号亦为一国。为国者失贤则亡，袁术不能挽留住何先生您这样的名士，溃散败亡还不是迟早的事吗？”

何夔摆手谦让，却指向道旁另一人笑道：“在下不过徒负虚名之人，此处还有位您盼望已久的人啊！”

曹操顺着他的手指瞧去，见那里站着一位青衣黑绶的官员。看样子不到四十岁，但是满脸风霜已有不少皱纹，面庞瘦削清癯，稀疏的眉毛，大眼睛深眼窝，胡须也有些枯黄——这个相貌好生面熟，曹操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人作揖道：“曹公，昔日同为幕府宾客，您自洛阳不辞而别，从此天各一方不得相见。您又给我写信又给我升官，怎么在下来到您面前，您却不认识了呢？”

“你、你是……是公达啊！”曹操简直不敢认了。

荀攸惨然一笑：“在下这些年经历风霜苦楚，相貌都变了。”

此言确实不假。当年荀攸为大将军何进掾属，后来又官居黄门侍郎，那时何等风流潇洒，实不亚于现在的郭嘉。但是世事多舛，董卓进京祸乱朝政，他也被劫持到西京长安。因为与何颙计划诛杀董卓，被投入大狱囚禁了一年多，何颙病死狱中，他饱受煎熬支撑到王允、吕布政变。但好景不长，西京二次陷落，荀攸想弃官还乡却无法通过河南。天下到处打仗，他几次被授以外职都不能顺利赴任。

后来他主动提出到蜀郡为官，希望能躲避荒乱，哪知益州刘焉、刘璋父子独霸西蜀断绝道路，汉中还有五斗米道的首领张鲁盘踞。荀攸在关西艰难跋涉，最终无法入川，又不愿回到混乱的长安，只好寄居到荆州。后来天子迁到许都，曹操、荀彧、荀衍先后致信请他前来，还以朝廷诏命召他为汝南太守，还未应诏成行又转为尚书要职。荀攸很想去，但是南阳战事纷乱，他又折入武关从河南绕道而来。细细算来这些年不是蹲大牢就是风餐露宿，受尽千辛万苦，容貌岂能还似从前？

曹操盼荀攸盼了许久，当初在何进幕府中便对他的智谋远见感到钦佩，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公达智略广远，非常人也。今后得汝智谋，天下当何忧哉！”

“在下刺杀董卓未遂，自己反被投入大牢，还有何脸面再称智略广远。”荀攸苦笑一阵，“何伯求死于狱中，一代志士潦草掩埋西京，在下自那以后便心灰意冷苟活而已。”

“莫要说这样的话，如今你归属朝廷自当振奋起来，重显旧日在洛阳的才华。”曹操双目炯炯地望着他，“今关中之事颇有变化，钟繇经略大见成效。我想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将伯求兄的灵柩接回安葬。”

荀彧插口道：“家叔荀爽灵柩也在长安，也要一并迎回。”

曹操一手拉住荀攸、一手拉住何夔笑道：“今日我乃得胜而归，二位又摆脱磨难来至京师。别的扫兴的事都先不要提，咱们回到许都痛饮一场。走！”说了声走却没有人上马，曹操与大家步行还都；后面的大部队也轻松不少，诸将也下来拉着马缓解疲劳，那些本地的士兵纷纷给这次归附的外乡人讲述风土。大家说说笑笑倒也热闹，十里地的路程转眼就走完了。

在许都外安下行辕，兵士各自屯驻，曹操与诸位官员入城回府。只见许都街市之上到处都是跪拜的百姓，还有不少人站在房上挥手致意。那些来迎接的官员没有一人离开，非要送曹操回府，然后陪同他一起面君报捷。这会儿恐怕是曹操出仕以来最为舒畅的一刻，通过自己的奋力征战，终于获得了官员的认可、百姓的爱戴，辛勤的努力看到成果，似乎再没有人说三道四对他不满了。

冗长的队伍一直送到司空府门，曹操心情激荡，站到石阶上连连作揖，朗声道：“诸位同僚，有劳大家相送！我曹某人得以破袁术、败张绣，也赖大家鼎力相助。是诸位在许都辅保天子处理朝政，才使我身在军旅无所牵挂。自今往后，曹某人与诸公同心协力共辅天子，绝不会慢待各位，也绝不以不实之罪对待任何一个人……”

“且慢！”他这信誓旦旦的话还未说完，就有人厉声喝断。大家皆感诧异，只见从大街西面慌慌张张跑来一人——乃是少府孔融。

孔融闻知曹操回京连深服都没换，身着便装头戴符巾就跑了过来，三两步抢到近前高声嚷道：“请曹公速速将老太尉杨彪释放！”

这句话简直是当众抽了曹操一个耳光，刚刚说完“绝不以不实之罪对待任何一个人”现在就冒出个亲手制造的冤案来。在场之人无不尴尬，尽皆低头不语；曹操脸上一阵发烧，生恐他说出更折自己面子的话，赶紧搪塞道：“文举兄，莫要着急，有话慢慢说。”

“别慢了！”孔融一把攥住曹操手腕，“你用的那个满宠乃是丧心病狂的奸邪酷吏，竟在县寺大堂对杨公施用棍棒，自古刑不上大夫，这成何体统？”

越不让他声张他越嚷，这可真难为情。曹操原只是想给杨彪一个教训，叫满宠问案要“灵活掌握”，没想到满伯宁真就敢动刑。但事到如今就得将错就错，曹操换了一副严肃的嘴脸：“文举兄，那杨彪与伪帝袁术有亲，难道不该追究他的罪责吗？”

孔融分毫不让：“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有言，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岂不成了徒然欺人之语？”

曹操本就理亏，这会儿当着大家的面，越辩理越丢脸。无奈之下他拉了拉孔融的衣袖，低声道：“此乃国家之意。”

这是明摆着的瞎话，现在曹操的话就等于是天子诏命，就等于是国家之意。听他这么一说，孔融似乎清醒过来了，瞧着四下里尴尬的眼光，赶紧换了一副柔和的口气：“假使成王欲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緌①缙绅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措枉之故耳。”把曹操与周公相提并论，又夸他聪明仁智，这两句还算是给面子的。

『①缨緌，冠带与冠饰，借指官位或有声望的士大夫。』

曹操见好就收赶紧收场：“好好好，文举兄放心。此事待我奏明天子，便将杨公释放！”

“莫等告知天子了，杨公受刑有伤啊！现在就放！”

曹操挣开他的手，用几乎请求的口吻道：“我回到京师还未面见天子，礼数尚未周全，杨公的事不忙于一时。”

“哎呀！那边都动刑了，还谈什么礼数？”孔融见他还要拖延，竟一猛子钻到人群里，对在场官员高声喊嚷，“今横杀无辜，海内观听岂不寒心解体？我孔融也是堂堂正正一鲁国男儿，今天若不能释放杨公，明日我就拂衣而去，披发入山不复朝矣！”

他这一嚷影响太大，在场官员瞅着他闹也太不合人情，只得凑过来劝慰曹操：“您就把杨公放了吧，别叫孔文举这么闹，还有老百姓看着呢，咱当官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荀彧也过来劝道：“杨公之事即便孔融不言在下也要说，满伯宁此番行事忒狠。此事若传扬于外，明公何以树声望于天下？”

曹操的脸由白到红，由红到青，又由青渐白，瞅着还在那边大喊大叫的孔融，气得直哆嗦，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扬手喊道：“放！放！放！甭管他有罪没罪，我先图一个耳根清净！”

孔融一听自己闹出理来了，立刻转怒为笑，过来作揖道：“曹公深明大义，融颇感欣……”

曹操懒得再搭理他，瞅都不瞅一眼，转身就往院里走。他越想越生气，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全让这个瘟神给搅了，也太伤面子啦！

孔融听说放人，转怒为喜跟没事儿人一样了，在后面扯着脖子嚷：“谢谢曹公啊！还有，我推荐的那个祢衡，您务必见一见啊……”在场官员可没孔融那么心宽，原打算陪曹操一同上殿报捷的，现在瞧这阵势，弄不好谁就得倒霉。大伙都没吱声，不言不语全散了。

第十二章 兵政分权，指定荀攸当军师

【巩固幕府】

由于中原战场冲突不断，粮草补给的重要性日渐凸显，曹操改革屯田制的威力便显露出来。这一年朝廷连连用兵，但到了年终之际，太仓中仍有余粮，许都屯民生产的粮食完全能保障前线供应，而典农中郎将任峻还在尝试将屯田制向其他地区推广。

粮乃军之本，民以食为天。由于后方补给源源不断，曹操的军队可以连连出兵不显疲惫，形成了良性循环。相较之下，中原其他割据势力却日渐衰落：袁术的淮南土地贫瘠疮痍满目；张绣在穰县缺兵少粮仰人鼻息；吕布虽坐拥徐州，但手下徐州、并州、兖州三派势力也因为争夺粮食而暗流涌动。

更为重要的是，张绣乃凉州旧将出身，又久有勇武之名，他的失败撼动了关中乃至西凉地区。自董卓死后弘农以西一直是武人的天下，大大小小割据不下数十个，任凭谁有几千人马都敢任意而为，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互相残杀纵横捭阖，以前从未注意过关东的局势。可随着张绣的战败，关中诸将意识到了曹操的威力。加之钟繇经略关中，以段煨为首的关中割据渐渐开始向许都朝廷靠拢。一时间，向朝廷派遣使者成了大势所趋，乱国元凶李傕、郭汜陷入了无比孤立的局面。

曹操和朝廷势力的同步壮大，许都在一片兴旺的气氛中步入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如今朝廷有了物资基础，荒废已久的各种典礼也渐渐重拾。这一年起，百官贺正旦的仪式重新恢复。

除夕之夜，子时夜漏七刻，宫门大开，皇宫钟鼓齐鸣，上到公侯列卿下到属官小掾，身着簇新的朝服、各备礼物入宫朝贺。百官的贺礼有明确的规定，公侯奉上的是玉璧，列卿为首二千石的官员奉上的是羔羊，千石到六百石俸禄的官员进献大雁，四百石以下准备的则是雉鸡。

百官列班而行，过了仪门齐刷刷跪倒称贺，二千石以上官员上殿要呼万岁。皇帝刘协也难得由衷地高兴一次，由黄门侍郎引着升殿就座，赐百官饮宴。一时间宫乐大作，众宫女来摆宴，珍馐献上，水陆毕至，宫中藏酒倒入精巧的宫觞，可谓钟鸣鼎食富贵无边。

不过按照传统礼制，进行贺正旦礼时，三公九卿是不可或缺的。要由大司农为皇帝捧饭、司空负责奉羹，太尉、司徒与其他公卿依次向皇帝举觞敬酒。不过如今的仪式却不同了：太尉杨彪早已被罢免，还在县寺大狱里挨了满宠的棍子，出来后他干脆对外宣称腿疾，从此足不出户，连这么大的庆典都不参加了；卫尉卿张俭悬车于府门，谢绝一切往来；太仆卿韩融谎称耳疾，自闭于家中。

御座之畔，真正活跃的是曹操、荀彧、钟繇、董昭这几个人，另外拉了司徒赵温、辅国将军伏完当陪衬。至于其他朝廷大臣，就只有举着酒樽在阶下跪拜的份了！虽说汉礼自叔孙通时期就建立起来了，但实际上还是要屈从于现实政治的……

待典礼已毕宴席撤下，百官纷纷告退；曹操却丝毫没有松懈，直等到皇帝回转后宫，确定不会有人借这个机会进谏什么了，这才拉着荀彧、荀攸上了自己的安车。

“荀令君，这场典礼进行得如何啊？”曹操得意洋洋。

“好是好，不过破费得多了一点。毕竟天下未定，为了过年花这么多钱似乎不太值得。”

“是啊，是花费了不少。”曹操点点头，“不过这笔钱不会白花，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权威和礼法已经树立起来，今后无人能够撼动。特别是这个时候，还有不少关中的使者在此，我得叫他们晓得朝廷的尊贵啊。”

听他这番解释，荀彧虽觉颇有道理，却又提醒道：“对朝廷而言，头号敌人除了伪帝袁术，还有李傕、郭汜。这两个武夫虽然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毕竟是罪魁祸首，不杀之无以伸张天下正义。如今时机已成熟，该把他们解决掉了。”

“我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曹操胸有成竹道，“等天气再缓和一些，我差夏侯元让领兵入关，直捣长安，务必要将这两个逆贼的人头带回，祭奠历代皇陵。”

“派夏侯将军前去甚是不妥。”半天没说话的荀攸突然插了一句。

“哦？公达不看好元让的用兵之才吗？”曹操试探地问道。

荀攸微然一笑。在他看来，夏侯惇长于治军短于攻战，掌管军机是把好手，但攻城略地却不一定了。不过他阻拦曹操的原因还不仅于此：“曹公请想，李傕、郭汜是为国贼，有祸乱之罪，非张绣、吕布之流。按朝廷制度，戡乱理应差派朝廷官员出马，或是中郎将、或是谒者仆射，派夏侯将军前去，似乎从制度上说不通。此其一也。”

曹操觉得这个道理有些教条，又听他说“此其一也”，料是还有下情，赶忙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荀攸又道：“关中诸将互有芥蒂不能相一，倘若大兵开至反而促其骤和共御外患，所以发兵入关绝非上策。此其二也。”

第一条理由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这第二条才是问题的关键。曹操沉思了片刻：“那就暂且让此二贼多活几日。”

“那倒也不必。”荀攸打断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天下战事此消彼长。明公重立庙堂于许都，此与李郭二贼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好不容易使关中诸将遣使觐见，怎能错失除贼良机呢？今日若不能将关中诸将拉入麾下，倘若中原战事再易，那时候李傕、郭汜乃至关中诸将都要投到别人麾下了。”

曹操明白，他所谓“中原战事再易”指的只能是袁绍。因而长出了一口气：“要除贼又不能出兵，如何是好呢？”

荀攸这才亮出底牌：“派遣谒者仆射持节入关，以朝廷号令传檄关中诸将，假他们之手杀掉李傕、郭汜。其利有三：一者，符合祖制名正言顺；二者，除贼而不夺关中之地，可安诸将之心；三者，让他们出手，等于拉他们上了咱的船，可为日后徐图关中奠定人心。”

“妙！”曹操一拍大腿，扭头又问荀彧，“可有合适人选？”

荀彧想了想，缓缓道：“尚书裴茂可堪此任。他乃河东闻喜人，算起来与关中诸将颇为相厚。初平四年的时候，他奉天子诏命在长安主持过一次大赦，可谓深得民望。而且他有个儿子裴潜在刘表帐下效力，听说甚为得宠，用裴茂还可以促进咱们与刘表的关系。”

“很好，咱们就来个借刀杀人！有劳令君草诏，就拜裴茂为谒者仆射，持节入关传檄关中诸将讨伐李郭二贼，诛国贼者赏赐侯爵、封将军之位。”说罢，曹操满意地看看坐在左右的荀彧、荀攸。这对小叔大侄，一个处置朝政，一个参谋军事，真乃上天所赐的左膀右臂。

转眼间，马车快要行到司空府了。隔着珠帘，曹操早望见一群官员拥拥搡搡挤在府门前——原来自皇宫退下后，不少人连家都没回，又径直跑到司空府来给曹操拜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杨彪下狱，不少人都学乖了。

眼瞅着拜年的人都要踢破门槛了，曹操一皱眉，喃喃道：“片刻安宁都寻不到，真是烦人。”他吩咐把车顶下，问荀彧，“我看这帮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散去了，到令君府上冒昧坐一会儿，如何呀？”

荀彧吓了一跳：“在下受宠若惊，不过我那里俗吏来往熙攘嘈杂，只怕扰了您的雅兴。”

“不碍事。我还想看看令君是怎么日理万机的呢！”曹操笑着吩咐车夫驳马，安车转而驶向荀彧的府邸。没走几步，忽闻后面隐约传来一阵越来越大的喘息声。曹操三人忍不住回头观看——但见有一个议郎服色的官员，正气喘吁吁追着马车跑。

汉官是最讲求威仪的，虽说现在教化混乱，但穿着簇新的朝服、蹬着云履在大街上跑实在是观之不雅。荀彧一眼认出是议郎赵达：“他这是干什么？有要事禀奏吗？”

“哼！”曹操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要事？若是有要事早喊咱们停车了……打马快行，不理他！”曹操的马车越走越快，赵达在后面兀自不舍，跑了个带软袍松，后来索性把冠戴都摘了，抱着帽子撒丫子在后面追。

一会儿的工夫，到了荀彧的府门前，有兵丁挑起珠帘，正要搀扶曹操下车。后面的赵达总算追到了，一把推开兵丁，喘着粗气伸出滚烫的手，战战兢兢把曹操搀了下来。

“赵议郎，您这是何意啊？”曹操打量着赵达的狼狈相。

赵达把冠戴潦草戴好，后退一步跪倒在地，按捺着喘息道：“下官……下官……给曹公……贺新年来了……”

“赵议郎，追着车给我拜年，真辛苦你了……”曹操见过的谄媚人也不少了，没有一个下作到这步田地，不禁出言讽刺；荀彧、荀攸却是一阵皱眉。

赵达跪在那里，总算是把气喘匀了，抬头龇牙赔笑：“下官刚才看见您的车改道，料是有要事处理，本不该打搅。但又一琢磨，新年伊始要不给您见个礼，显得下官不懂得上下尊卑，故而追赶而来。只愿曹公身体康健诸事随心，下官就满足了……没有别的事儿……那我就……”说着话他起身就要走。

“站住！”素来好脾气的荀彧今天挂火了，“赵达，我倒要问问你，堂堂朝廷议郎在街市上奔跑成何体统？”

“别急嘛……”曹操收住笑容阻拦荀彧，“张手不打笑脸之人，令君犯不上为这点儿小事生气。”他又仔细打量了赵达一番，“赵议郎，人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的，有话就直说吧。”

赵达谄笑着再次跪倒：“实不相瞒，在下想成为曹公您的掾属。”这事儿可真新鲜了，议郎虽只有六百石俸禄，却是朝廷要员，可赵达放着显贵的官不要，却削尖了脑袋要给别人当掾属。

“哟！”曹操嘲讽道，“您这是折杀我曹某人啊，老夫岂敢劳烦赵大人为我办事，不要玩笑了。”

赵达以头碰地喃喃道：“在下是真心实意的……我自出仕以来虽拜任议郎却没什么具体差事，实在心有不甘。大丈夫生在世间当有所作为，在下虽为议郎，却光吃饭不办事。要是能投入您麾下，在下还能有点事情干，上对得起国家，中对得起祖宗，下也对得起我这点儿俸禄，总比尸位素餐好得多，诸位大人说说，是不是这道理？”他也不好把话点透。如今朝廷的官有职而无权，曹操的掾属无职而有权，司空府无异于朝廷之中的一个小朝廷。赵达也是个官迷，要想往上爬就必须要攀附曹操。

荀彧听了他这番话，鼻子都快气歪了，把头转过去懒得搭理他。曹操却凝视其良久，缓缓道：“嗯……你倒是想得开。”

赵达前爬一步，抓住曹操的靴子谄笑道：“只要下官能被曹公收录，哪怕是牵马缀镫我也愿意干！”

曹操看着他的无耻相，忍不住又笑了：“好吧，既然赵大人不弃，暂在我府中做个令史如何啊？”令史比掾属还要低一级，已经是处理日常工作的小吏了。

“行！”赵达连连磕头，“甭说是令史，杂役都行！我这就上表辞官，等着您的好消息。”

“去吧！”曹操不耐烦地摆摆手，“老夫还有事跟令君商讨呢。”

赵达欣喜若狂，猥猥琐琐去了。荀彧这才转过脸来，忍不住抱怨道：“明公何故用此恬不知耻的小人？”

曹操冷笑道：“赵达虽是无耻小人，但还算谄媚得光明正大，我看倒比那些假清高的伪君子强！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嘛……再者，他即便辞去议郎之职，以后能不能真正辟用他，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反正他是自愿辞官，先给朝廷除个小人，以后我要是不用，他两脚踩空得不着分文俸禄，那时候可怨不着我。”一席话把愁眉紧锁的荀彧逗乐了，他赶忙退到自己府门口，礼让曹操进去。

曹操颔首而笑，哪知刚迈进一条腿，就听里面吵得沸反盈天。连忙上前几步，见两个官员正在当院里闹得面红耳赤，后面有不少属员拉扯解劝。

荀彧也觉面子上不好看，赶忙喝止道：“别吵了，这成何体统？没看见曹公至此吗？”此言一出，满院子人都跪倒了，大多数都抱着公文，是来找尚书令荀彧商议政务的。

“不必拘礼，都起来都起来，在这里咱们都是客人嘛……”说这话时曹操已经看清，刚才争吵的是典农都尉枣祗和司空掾属侯声。他点手唤这两个人与他们一同到正堂说话。

刚才的争执似乎根本没扰乱曹操的心情，他在堂上饶有兴趣地绕了两圈，见荀彧府里摆设古朴毫无铅华，颇感满意，这才一屁股落到客位上。荀彧虽是主人，但是客大主不得欺，只斜身虚坐；荀攸便坐在了曹操下垂手；至于枣祗、侯声自认犯了错误，连坐都不敢坐，趋身立在一旁等待发落。

早有仆人献上水，曹操抿了一小口才道：“侯声，刚才是怎么回事啊？”虽然都是自己提拔的人，但是枣祗好歹是个都尉，侯声则是不折不扣的掾属。按照官场礼让谦虚的规矩，曹操得先发作自己手下。

侯声小心翼翼道：“在下是因为来年屯田的事情与枣都尉起了点儿争执……”

枣祗也是性情中人，不待侯声说完，向前一步打断道：“如今的屯田制度有弊，需要整改才对！”

“你那么搞不行的。”侯声又扭头与他争吵。

“你怎么知道不行？试了才知道。”枣祗反唇相讥。

眼瞅着俩人又要闹起来，曹操喝道：“侯声住口！让枣祗说说，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今年收成这么好，还有什么弊病？”

枣祗躬身道：“今年的收成虽好，但若是按在下的办法，朝廷的收益还可以再多增加些。”

“哦？”曹操一听还有利益可挖，不禁关注起来。

枣祗直起腰来恭恭敬敬道：“朝廷的佃科旧制是计牛输谷，就是按耕牛的数目来征收屯民粮食。这么收粮虽然易于计算，但是对征粮数目有了最高限制。丰收了不能多征，倘遇到水旱灾害则要减免，这样太不划算了。以在下之见，不如干脆把田地分给屯民，按人授田，再按人征粮，咱们与百姓对半分，这样旱涝保收，丰收时节还能再多征些。”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曹操诧异地看看侯声：“你为什么反对？”

侯声跪倒在地：“启禀主公，佃科制度是祖宗订下来的，百姓按章程而行已有数百载，此法更易关乎国本，弄不好是要出乱子的。”

曹操笑道：“你呀，脑子太死板了……规矩都是人定下的，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倘若都能墨守成规，那天下何至于有兴有亡呢？”是啊，倘若曹操恪守臣子之道，又怎么能总领朝纲？“劳烦枣都尉告知任峻，上一年的制度不管了，今年新开垦的屯田，全部划分到屯民个人，秋收时以田输谷。”

侯声依旧振振有词：“恕属下直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佃科法令这样的东西还是少变为妙。”自前汉以来，倡导以道家思维治理天下，文景之治倡导“休养生息”，光武帝以“柔术”治理天下，所以按照当时的为政理念，法令是不宜随便变更的。侯声与枣祗的矛盾，看似具体问题，实际上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治国理念。

曹操捋髯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乃是治世之略，可现在是战乱年代。乱世之时不循寻常之法，多收些粮食，才能打好仗，打好仗才能安定天下。再说计田输谷，未必逊于计牛输谷。”说着话曹操站了起来，比比划划道，“这就好比是一片田，张家、李家合用一头官牛耕种。结果是什么？张家不出力，李家也不出力，谁也提不起劲头，反正自己再卖力气收成也有人家的。现在咱们把田分开，张家一半李家一半，各忙活各的，他们就得为自己打算了……莫说还有官牛轮流使用，就是没有牛他们也得人力耕地，因为是官私平分，种的越多他们自己得的也越多呀！这劲头不就上去了嘛！”

这个比方真有醍醐灌顶之效，侯声的疑虑减去不少，再顿首道：“属下愚钝，不及主公见事深远。”

“侯声你也是清官出身，但还得多关注民之生产，实地去看看百姓怎么耕种吧……请起。”曹操笑呵呵抬着手，“你们乃是为公事争吵，可不要坏了日常的交情。”

枣祗与侯声一阵羞赧，象征性地互相拱拱手以示友好。而曹操的思路已经在一瞬间跳到其他问题上了：“令君，屯田粮草等事关乎军情，这些机要应该与朝廷之事隔绝才是。”

荀彧赶忙解释：“您是有过这样的吩咐，不过大事小情毕竟是要通过尚书诏命的。省中能办理的毕竟有限，难免他们会到我府里来。”

曹操蹙眉道：“你这里来往的人太杂，今天这事还算好办，若是以后因为攻战策略发生争执，那不就泄密了吗？”

荀彧隐约感到一丝不快——曹操要剥夺他的军事过问权吗？

果然，他回头看看荀攸：“公达，我上表朝廷，任命你为军师。把郭嘉、侯声、张京等都划拨给你，任他们为军师祭酒。从今往后，军事上的事，单有你们负责，商量出具体决议之后交我批准，然后再来找文若颁布诏命。你们看如何啊？”

荀攸自不能反驳，只推辞道：“在下跟随新朝廷时日太短，统驭各位祭酒，恐怕资历不够。”

“别这么说，军师还是大汉的军师嘛，何谈什么新朝廷、旧朝廷，过去的资历难道都一风吹了？此职非你莫属。”曹操左手拉住荀彧、右手拉住荀攸，“朝廷军中混为一体，你们叔侄必能够通力合作啊！”的确，用荀攸分割军事恐怕也是最不会与荀彧产生矛盾的人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荀氏叔侄只得点头称是。侯声又提醒道：“主公，府中掾属转为祭酒，必然会产生空员，及时增补也是要务。”

“对对对，”曹操不住点头，“我看新近归顺的刘馥、何夔，还有路粹都辟至府中吧。另外再招揽一些贤才……”

说到招贤纳士，侯声倏然想起了祢衡，顺嘴抱怨道：“主公，我又想起来了。孔融举荐的那个祢衡祢正平，咱们已经征辟了三次了，还是不肯到府里来。不应三公之辟倒也不算什么，可他还不是想当隐士，至今赖在京师不走，成天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这人也太难缠了！”

曹操听他说出“孔融”二字就是一皱眉，再听到祢衡在京里传播闲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问道：“岂有此理！他都说些什么？”

侯声瞥了一眼荀彧，低声道：“他说荀令君只配借面吊丧……其实这也未必是句坏话，他的意思是说令君相貌端庄长于待客。”即便侯声予以解释，荀彧还是羞红了脸。

“还说什么了？”曹操又逼问道。

侯声后悔自己嘴快，但是想不说都不行了：“他说……他说京中别无人物，只有大儿①孔文举，小儿杨德祖！”

『①此处“儿”并非儿子，意为有见识、成气候的人物。』

“哼！好一个狂生！”曹操怒气又来，“那个杨德祖又是谁？堪与孔融为俦？”

荀彧解释道：“杨德祖就是杨彪的儿子杨修。”

曹操一听是杨彪的儿子，更是火上浇油，不喜欢的人全凑到一块儿了！他倏地站起，吩咐侯声：“你速速回府，看看贺年的官员走没走，请一部分人留下。莫问官位名声，单挑有才学的文士，另外再把郗虑、荀悦、蒋幹、何夔还有孔融、谢该都请来，最后再找祢衡。我今天把许都的才学之人汇齐了，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生！”

侯声眨么眨么眼：“祢衡要是还不肯来呢？”

“不来？”曹操瞪眼，“不来不行！带着兵，绑也要给我绑来！”

【祢衡搅宴】

新年伊始，司空府宴客，曹操请的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京中才学之士，为的是要在狂士祢衡面前显一显学问、抖一抖威风。

曹操年轻之时也曾有不少轻狂之举，再者身处白丁之身对在职官员有一些偏见也是难免的，所以他并未把祢衡视为仇敌。如果能在酒宴上给祢衡一点儿小教训，使其收敛锋芒，这个人未尝不能加以重用。

未至午时，所请宾客尽皆来到，今日不论官位大小，按才学名望列席。曹操自度了一番，早年因通晓古学征拜议郎，又作过《蒿里行》《薤露行》等诗，做这个东还是有资格的。

自曹操以下，东首第一位乃是光禄勋郗虑。郗虑字鸿豫，经学泰斗郑玄的得意门生。昔年大将军何进征召郑玄为官，老人家被迫入京，与何进会面后趁夜而逃，留下弟子郗虑善后解释。郗虑被何进挽留在朝，董卓、李傕之乱时也与天子百官同舟共济，如今代替桓典出任光禄勋。当然了，他与桓典一样，有职无兵，根本起不到管理七署的作用，也只不过是撑门面。但稍微不同的是，郗虑乃兖州山阳郡人，与曹操相处得更为融洽。他净面长须相貌端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倒是很有大儒的气派。

郗虑下面是颍川荀悦。荀悦字仲豫，虽只比荀彧大十一岁，却是荀彧的本家族叔，相当于荀攸的叔祖。他以精通史学文章出名，如今官拜侍中，日常就是陪着皇帝读书作文，颇有些御师的意味。这个人满腹锦绣，但性格沉郁老气横秋，平日话不多。荀悦再往下是何夔何叔龙与蒋幹蒋子翼，名震江淮的两位贤士。

而西边坐的头一个就是孔融。即便曹操不喜欢他的性格，但人家毕竟是才学之士，又是堂堂圣人之后，不把人家放在第一个，情理上总是说不通的。孔融坐在那里说说笑笑自在潇洒，与拘谨的郗虑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曹操看着不喜。

紧挨着孔融的是议郎谢该。谢该字文仪，南阳章陵人，善《左氏春秋》。他也是孔融举荐入朝的，生性恬淡，是个低头做学问的人。谢该再往下坐着路粹路文蔚与繁钦繁休伯，虽然是曹操的掾属，不过他俩以文章诗赋著称，今天也列入席中。

曹操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有这八员大将压住阵脚，祢衡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了。

惜乎八个人非是一条心，并没有什么投机的话题。路粹、繁钦不错眼珠地观察着曹操，时时注意主公的情绪，适时逢迎一两句好话；何夔与蒋幹低声细语，这一长一幼聊的是淮南家乡的事；郗虑、荀悦、谢该都正襟危坐玩深沉；唯独孔融抱膝而坐，没话找话说说笑笑，曹操也只得有一搭无一搭搪塞着。

“孟德，听闻朝中又有一大喜事啊！”孔融自我感觉良好，殊不知自己的言语很令对方反感。现在朝中公卿，乃至亲族兄弟皆唤曹操为“曹公”“明公”，孔融偏偏拿大，直称其表字。

反感归反感，无干痛痒的小问题曹操也懒得与他计较，只是稍微端了端酒盏，算是回敬，揶揄道：“不知何喜之有？”

“赵太仆表章又至，岂不是一喜？”孔融所言赵太仆乃是赵岐。昔日西京陷于李傕、郭汜之手，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一并受命抚慰关东。马日磾被袁术扣留，夺节气死。赵岐流落荆州，滞留刘表处，先前还曾说动刘表为朝廷送来一笔修宫钱，后来因张绣之故曹刘两家开仗，音信也就断绝了。

如今赵岐的表章又到了，对于曹操而言确是一喜。不过他高兴的原因与孔融截然不同，他把这件事视为一个信号，放走邓济起了效果，朝廷与刘表趋于缓和。想至此他欣然点点头：“确是好事，不过……”

不待曹操说完，孔融又插了话：“听闻赵太仆上表举荐客居荆州的名士孙嵩为青州刺史，孟德何不从善如流？”

这话有些勾曹操的火，青州牧已经迫于形势许给袁绍了，地盘现由袁谭坐镇，原来封的空头刺史李整都病逝了。如果把孙嵩任命出去，那不是公然与袁绍对着干吗？再者即便要任命，也得寻曹操自己信得过的人，凭什么因为赵岐一句话，就用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嵩？曹操眯着眼瞅了一眼孔融，见他表情诚恳似乎不是故意挑拨是非，便喝了口酒，把火气往下压了压。

孔融全不理会，又道：“孙嵩之事暂且不论，赵太仆应该早早召回朝廷才是。”

名臣不可流散于外，这点曹操是赞同的：“此事宜早不宜晚，容我明日上表。”说到此他忽然又起了试探之心，随口道，“赵岐乃社稷老臣素有威望，理应身居三公，我有意将司空之位让与他老人家，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这席话声音不大，堂上却立刻鸦雀无声——司空府就是朝中朝，曹操岂能说让就让？繁钦脑子快，第一个开了口：“明公拯救社稷重立朝廷，此乃不世之功，今司空府处置机要甚合天子之意、百官之心，岂可再与他人？赵岐名望虽高，既不曾护卫天子东归，又不曾迎驾于洛阳，德望不足以凌驾百官之上。”说着话他拿起酒盏，对在场之人晃悠了一圈，故作悻悻然，“视八荒之内，可安大汉社稷者，舍曹公其谁？”

诸人闻言暗暗咋舌：这么露骨的马屁你说着就不牙碜吗？

路粹也晓得曹操虚情假意，便随着开了口，不过不似繁钦话说得那么谄媚：“在下依稀记得，赵岐已年近九旬，此等年纪即便有管乐之才、伊吕之志恐也力不从心了。今朝廷百废待举，不宜劳烦老人家主政，因而公私两误。”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在场之人随声附和，连孔融都无奈点头。郗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既然赵岐年事已高，以下官之见，召回之事宜早不宜晚，以免似马日磾一般病笃于外。他日淮南大定之日，还需请回马公灵柩，厚加安葬。”

“哼！鸿豫见识不高，”孔融口快心直，“马日磾乃失节之人，哪配朝廷厚葬？”

讨论问题意见不同是寻常小事，但当面说别人“见识不高”似乎有点儿过了。更何况郗虑是郑玄门生、当代名儒，这不是当面叫人家难堪吗？郗虑城府极深，虽心中不快，却佯作恭敬道：“愿闻文举高论。”

孔融一脸严肃朗朗道：“马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宁揖东夏，而屈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宜僚临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随从，周旋历岁。《汉律》有条，与罪人交关三日以上，皆应知情。日磾乃有罪之人，既然已死，不追其罪也就是了，朝廷不可厚葬加礼！”

马日磾与袁术周旋日久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他的本意却是想拉拢袁术忠于王事，谁料最后被袁术骗去使节忧愤而死。援引《汉律》固然不能说不对，但其情可谅其事可悯，孔融的观点忒教条了。郗虑倒是未加反驳，只轻声对曹操笑道：“文举此言虽不合时宜，但也可堪高论了。”郗虑正话反说！

曹操早年曾与马日磾共过事，特别是担任议郎时也得过老人家一些赏识，听孔融此等诛心之语，已很不痛快，郗虑的挑拨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手中酒盏越握越紧，眼看孔融祸不旋踵，突闻堂口有人禀道：“祢衡带到！”

众人皆是一愣，他们并不知曹操请了祢衡，又见除了九人以外堂上再无另设坐席，这可就把曹操的羞辱之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今天的主角来了，曹操也暂把孔融之恨扔到一旁，冷冰冰道：“有请！”

不多时只闻一阵推推搡搡的喧哗之声，有一年轻人昂首阔步走上堂来——只见祢衡身高八尺，二十多岁，穿一件破破烂烂补丁的皂色旧服，灰粗布幅巾扎顶，几缕梳理不齐的头发垂散在耳畔，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灰尘。虽然蓬头垢面，却未掩其端正的相貌。宽天庭，尖下颌，鼻直口正，剑眉虎目，可谓文人武相。

祢衡进得堂来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曹操身上，突然仰天大笑，略一拱手道：“野人祢衡拜谒曹公……惜乎惜乎，城覆于隍……”

郗虑吓得手中的酒都洒了——“城覆于隍”乃《易经·泰卦》之辞。此卦象是上三断、下三连，下乾上坤谓之泰卦。卦象有云“城覆于隍，其命乱也”乃危亡颠覆大凶之兆。祢衡的话忒隐晦，用此卦影射朝局。上面好比是天子，是虚的；下面好比是曹操，是实的，正应颠覆之语。祢衡见到曹操先吐出这么一句话，简直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不过在座之人只是诧异，都没反应过来。唯有郗虑腹笥极深，一想之下毛骨悚然。他见左右似乎无人听懂，又恐不作答复被这厮小觑，赶紧故作深沉道：“差矣差矣，小往大来，吉也亨也。”这也是《易经·泰卦》的卦辞，说的却是好的一面。

祢衡见有人听懂，规规矩矩给郗虑作了个揖，似笑非笑道：“于君是吉，于君未必是吉。只顾君吉，不念君吉，好羞啊好羞……”

什么是吉又不是吉的，曹操等人以为这是故弄玄虚的疯话。可郗虑听明白了，脸上泛出羞愧之色。两个“君”含义不一样。前一个“君”是敬语，后一个“君”是指君王，意思明明白白——曹操掌权，天子架空，对于你郗鸿豫这等巴结曹操的人是好事，对于当今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只顾自己的富贵前程，不念天子的吉凶祸福，不觉得羞耻吗？

曹操还满脸懵懂，却不知见面一个下马威，自己这边学问最大的郗虑已经让人家教训一顿了。有客前来应起身还礼，但曹操见这祢衡衣冠不整，便安坐正位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他不动别人也不能动，只孔融与祢衡熟稔，乐呵呵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曹操打量祢衡良久，才问道：“阁下也算是平原名士，何故如此装扮而来？”

祢衡掸了掸破衣裳，笑道：“国盛而民殷，国破而民衰。今天下荒乱，鄙人片刻不敢忘怀，既不敢穿戴浮华，更无颜酒宴奢靡。”

曹操觉出他话中带刺，仅是一笑而置之：“赖文举兄上表举荐，本官闻阁下之大名，也曾三遣掾属相请，不知君为何不来？”

祢衡装作一脸严肃，拱手施礼道：“辞让之心，礼之端也。在下三让而后受之！”

这话直戳曹操的肺管子，他每每给自己加官晋爵都三让而后受之，今天祢衡就拿这话来恶心他。曹操并未恼怒，冷笑一声：“哼！既然阁下遵循礼制宁折不弯，为何今日兵丁相挟，你就来了呢？”

祢衡的话跟着就来：“惭愧惭愧，自天下荒乱以来，知书达理的士人少了，拥兵自重的刁徒多了，在下也只好隐于闹市入乡随俗。”

在座的人都知道曹操的脾气，耳听祢衡的话一句比一句狠，料定曹操又要勃然大怒，赶紧低下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孔融却很喜欢祢衡的桀骜性格，低头品着这三句话的滋味，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郗虑、路粹等人立刻投去愤怒的眼光。

哪知孔融一笑，曹操竟也随着笑了，起身拱手乐呵呵道：“早就听京中士人议论纷纷，说平原祢正平口舌不输于人，今日一见倒也名不虚传……来人啊，为祢先生设座……请！”

曹操虽喜怒无常，但欲为大事者必有大量。如今他已位列三公，祢衡不过一介布衣，他才犯不着拿金碗去碰瓦罐子呢！给祢衡一个座位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把礼数补上，祢衡要是再出口不逊那就说不过去了，便也向曹操还了礼。孔融见气氛有所缓和，赶紧把在座之人一一介绍给祢衡。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祢衡逐个见礼寒暄，这才规规矩矩落座。

今日乃是文斗，繁钦急于在主公面前表功，不等祢衡坐稳就率先开火：“在下久闻正平兄英才卓烁，未知有何文章流传于世？”他擅长撰文，自然要从这个角度发难。

祢衡摇摇头：“在下平生不齿舞文弄墨之事。”

繁钦听他强辩，嘲讽道：“正平兄何言不齿？看来你也是胸中有千言，下笔无一句，在下也可体谅……”

祢衡见他羞辱自己，转而问道：“不知休伯有何得意文章？”

繁钦捋了捋山羊胡，笑道：“在下昔日喜好诗赋，然皆是游戏之作，不以为能。所幸曹公宅心仁厚，不以在下浅薄，授予书佐之任，起草往来文书，日书千言有余，在下颇感荣光！”说着话他还特意向曹操颔首致意。

祢衡嘿嘿一笑，扬手在面前扇了扇，叹道：“臭不可闻……”

“什么？”繁钦一愣。

“大拍马屁，臭不可闻……”祢衡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劈头盖脸骂道，“繁休伯！你原先倒有几分文采，惜乎有文采而无文胆！仅怀舞文弄墨之能，却无斧正流俗之志，圆滑世故专练吮痔之法，苟且偷生研修鼓吹之术。如今既在朝廷，德才不足以跻身庙堂，只沦为刀笔之吏，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下问你平生得意之文章，你却不忘溜须拍马献媚取宠，尔乃文苑中一摇尾之犬也！”

“哈哈哈……”在座诸人也素觉繁钦谄媚露骨，闻祢衡之言句句捅在他肋条上，非但不加斥责，反而齐声大笑，就连曹操也不禁点头莞尔。真把繁钦臊了个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路粹也瞧不起繁钦，不过终归是一头的，尤其现在他也当了曹操的掾属，祢衡这样作践繁钦，岂不是把他也捎进去了？赶紧插了话：“正平所讲也并非全然妥当。书佐虽为三公之属，也并非刀笔小吏，教令往来事关经济政务，岂是寻常俗吏所为？”

哪知祢衡乐呵呵把头一摇：“文蔚此言在下不解。”

“有何不解？”

祢衡捋着蓬松的发髻，不紧不慢道：“经济政务乃是朝廷大事，上奉圣命下涉省中，本是尚书台阁之事，岂是幕府小吏所为？这司空掾属滥涉省中之事，是谁定下的规矩，在下实在不解。”

此言一出谁都笑不出来了。曹操以司空府凌驾朝廷之上，这是谁都知道却谁都不敢明言的话，祢衡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指了出来。路粹情知自己失口，赶紧辩解道：“我家曹公自摄朝政以来，公忠体国日夜操劳，兴屯田、讨不臣、开言路、招贤良，虽权柄过于百官，然无丝毫僭越之举。你这样讲话，未免苛刻过甚了吧？”

“言多语失啊……”祢衡坏笑地望着他，“怪哉！在下不过是好奇，想问问是谁定下的荒谬规矩，你怎么无缘无故夸耀起曹公之恩德呢？”

路粹一怔，明白自己上了当，尴尬地瞧了瞧在座之人，随即低头不再言语了。

“一样的臭不可闻。”祢衡却得理不饶人，又摆起手，“你路文蔚早年受业于蔡邕，名扬三辅倒也是个人物，没想到一入此府便与繁休伯成了一路货色，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何夔就坐在对面，他素以德行庄重著称，从来不说人是非，更抱着与人为善的态度。但这会儿瞧祢衡实在太率直，又见曹操脸上似有愠色，生恐祢衡有难，赶紧制止道：“祢正平，文蔚并未讥讽阁下，阁下这样讲话未免有失口德了吧？”

“在下是失德了，何先生见谅，”祢衡起身一揖道，“久闻何叔龙品质高洁，雄才雅量，有古人之风，以德行显名于天下，在下仰慕得紧。”他越说越快不待何夔插一句客套话，又转而问道，“在下有一个典故不明，想在您面前领教。”

何夔明知他说不出什么好话，还是和蔼道：“有事请讲当面，何言领教二字？”

祢衡冷笑道：“昔日有一伯夷，身为商纣之臣，不食周室之禄，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下。似此等愚鲁之辈，为何后世褒扬？”

何夔心头一颤，知道这是正话反说，冲着自己曾被袁术挟持充任伪职的事来的，欲拿伯夷来贬低自己。想至此他不禁苦笑：我好心给他个台阶，他反而出言讥讽，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他既自取其祸，我也只得听之任之了。

何夔正襟危坐不理他，一旁却恼了蒋幹。蒋子翼年纪虽轻，却是江淮第一善辩之士，三寸不烂之舌驳倒无数能言之人，自许都建立，便受邀入京充任博士。今日见祢衡太过张狂，不待他再出言，便横插一杠道：“非也非也！‘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之论乃世俗小儿无端刻薄之语，孟子有云‘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你祢正平求全责备不识时务！我等虽非十全之才，然亦效力于朝堂，造福于百姓，未有一日敢玩忽苟安。而你祢正平既不能为天下苍生效犬马之力，就该以此为耻深居简出，竟还有脸面指天画地坐抬声价？文举上书引荐、曹公连番征辟，你不肯前来是为不义；上得堂来妄自尊大出口伤人是为不仁！‘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句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有何脸面生于天地之间？窃为君耻之！”

蒋幹不愧为舌辨之才，这一番话似千钧重锤掷地有声，曹操等人听了大感出气，不禁笑嘻嘻望着祢衡，料他这次要甘拜下风了。祢衡倒也真被他镇住一时，顿了片刻才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他闻蒋幹方才的话中大引《孟子》之言，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哼！”蒋幹长出口气，没好气道，“恕学生我才疏学浅，不明君之所言。何为可为？何又为不可为？难不成你祢正平所为者便是可为，不能为者就是不可为吧？巧言令色鲜矣仁！”

“蒋兄息怒，且听小弟慢慢讲来。”祢衡已领教他口舌之利，自度不可与他强辩，语气和蔼下来，缓缓讲述道，“昔太公、伯夷俱贤也，并出周国，皆见武王。太公登台拜帅，伐纣兴周受封齐国；伯夷恪守臣节，倡言仁义饿死首阳。夫同为大贤者，何以天壤之别？是故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说话间，他眼睛扫视着堂上诸人，“或高才洁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在众人上。太公望，王佐之才，生于武王之世，故如鱼得水建功立业；伯夷，帝佐之才，出于王者之世，所以只得独抱高洁饿死山间。”

蒋幹一听此言眉毛都立起来了，祢衡这话分明夸耀自己是帝佐之才，在座的是王佐之才，他比大家都高一个等级。蒋幹还欲再辩，却见祢衡把手一摆，示意还没说完，作了个罗圈揖接着道：“列公都是大汉忠良，饱学之士，有的历经劫难从龙东归，有的不避险阻来至新都，所为者不过是振兴皇纲重整天下。恕在下鲁莽相问，列公可保汉室之中兴吗？”他这样一问，众人面面相觑；祢衡却又道，“今天子权柄尽赋他人，八荒土地分崩离析，正似春秋之乱。春秋者无义战，不过尊王攘夷自树权威之把戏耳……”

听祢衡说出“尊王攘夷自树权威之把戏”，曹操怒不可遏，恨不得立时拔剑斩此狂徒。但是踌躇再三，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昔日残杀边让、袁忠、桓邵时的情景。当初杀三士而使兖州士人生疑，张邈、陈宫之叛几乎断送性命前程；如今他已经是朝廷主宰，若因杀一祢衡而惑天下之心，是谓损人而不能利己……越思越想曹操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沉住气且看祢衡与蒋幹对峙。

“遍观古今之仁义者，孟子有云‘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至于五霸七雄之下，人心更不可问了！”祢衡目光曈曈，悲切切看着蒋幹，“蒋子翼，久闻你自幼勤学，本有高洁之志，而逢此道德沦丧之世，岂能有所作为？蒋兄虽怀满腹经纶，然则这天下岂是靠几位博士、几部经典就可挽回的吗？即便有朝一日浑圆一统，又岂能复尧舜之旧德，真正拯救天下之苍生？蒋兄空有至德之心而与豺狼为伍，不过缘木求鱼耳！”

他先前舌辨不过是骂人，这次却是骂世，索性连三代以下的帝王都裹在里面一并骂了，简直把天下人心都说没了。孔融、荀悦、谢该等皆非曹操之心腹，闻此言也不免感叹世情自伤自怜。那自负巧舌如簧的蒋幹直听得两眼茫然，回想自己年轻气盛，怀着教化世人的满腔志愿，世事如此到头只能是一场云烟，忽然悲从中来，起身向曹操一拜：“小可才识低微不堪驱驰，实无力赞辅朝廷教化百姓。望明公广开恩德，容我回家再念几年书吧！”说着竟起身摘下文士冠往桌案上一放，径自扬长而去。

曹操不禁一凛——祢衡大发狂言他大可不必计较，因为骂的人越多，得罪的人也越多。可是祢衡现在坦然说出所思所想，甚是冲着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来。这个害群之马今日能说走蒋幹，明日也能说动别人。若是容祢衡把这样的言论传扬出去，谁还愿助他扫平四海复兴朝廷？想至此曹操未管蒋幹去留，反而问祢衡：“正平此言也忒悲怆，岂不把世间豪情说薄了？”

祢衡忙收起悲伤的心绪，平平静静答道：“屈原悲怆，所为楚国将亡；贾谊悲怆，所为诸侯乱国。”

荀悦一直没说话，见祢衡这会儿还在自取其祸，忍不住插口挽救：“我见正平熟知史事，这倒也难得。老夫正在修编史书，既然你不愿为官，就随老朽一同编纂国史，告慰祖宗警醒后人吧。”

祢衡听他相邀惨然一笑，摇头道：“昔日有个太史公，受宫刑而著《史记》，对孝武帝之暴虐毫无隐晦。敢问仲豫先生写的也是这一类史书吗？”

荀悦听他这样问，便哑口无言了。他辅导当今天子读书习学，颇觉刘协是个英明之主，但其本族荀彧、荀攸、荀衍皆助曹操掌权。他涉身其中矛盾难处，故而闲暇之时闭门不出修编《汉纪》，记述前汉之往事，寄胸臆于青史，不参与朝中是非，更不敢对现实政治说三道四，哪里能与司马迁相提并论。

至此堂上已是一片寂静，所有开口之人都被祢衡顶了回去。孔融本与之交好不会发难；谢该也是孔融举荐而来，甚觉左右为难也不便说话。眼睁睁这满堂的才俊之士已被祢衡杀得大败了。

曹操环顾左右，低头的低头、叹息的叹息，还有一个被人家说得辞官了，本欲辱人家，却被人家所辱，实在是哭笑不得。但今天毕竟是以征辟之令调祢衡来的，曹操考虑了会儿，还是问上一句：“正平可愿为我掾属？”

祢衡索性把脸撕破，指着曹操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祢衡不保你这宦官之后、污秽之人！”

曹操强压怒火，又道：“想必阁下志向远大，愿意入朝为官，成一代之良臣？”祢衡顺嘴就来：“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这害民贼不当也罢！”

曹操也算仁至义尽了，尽量克制自己不发火，但是架不住这祢衡一次次挑衅。杀了他影响太坏，逐出京师必然遗患，可给他官他又不当，眼瞅着这块煮不熟、嚼不烂的滚刀肉，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了。

孔融见祢衡一再顶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强笑了两声道：“祢正平，你这厮也忒高傲了，天底下还有你看着顺眼的人吗？曹公愿意用你你还不答应？这么大的架子，你以为你是谁啊？颜回复生吗？”

祢衡一听此言倒是笑了，戏谑道：“小弟若是颜回复生，文举兄可称仲尼不死了。”

孔融一怔——“仲尼不死，颜回复生”这样狂妄的玩笑万不该当着曹操面上开，就凭这一言足以招惹杀身之祸！孔融本想打个哈哈让祢衡闭嘴，哪知人家不领情，还把送殡的也埋坟里了。他平日里甚是喜欢祢衡的桀骜不驯，可到这会儿也觉这脾性害人了。

也不知祢衡是毫不在意还是故意说笑，浑不觉气氛尴尬，兀自笑道：“文举兄乃是孔仲尼之后，尽得大圣之遗，说你是仲尼不死，这也不为过呀……”

孔融干笑了两声，也把头低下了。正在这时却听对面的郗虑忽然冷冷道：“唉，圣人之后……未闻伯鱼之学胜过子舆啊……”

伯鱼乃是孔丘之子孔鲤，子舆是孔丘门生曾参。孔鲤虽是圣人之子却未有建树，反是曾参留下《孝经》《大学》为后世尊崇。说伯鱼不及曾参，言下之意就是说孔融这个圣人之后徒负虚名。孔融觉得这句话好似一把尖刀刺进心窝，抬头恶狠狠瞪了郗虑一眼，却见郗虑也正凶巴巴瞧着他，两股敌对的目光一遇则转，各自瞧向别处。

繁钦始终注视着曹操，察言观色间见他甚是为难，脑筋一转便开了口：“在下久闻祢正平善于击鼓，现在府中尚缺一鼓吏，主公何不留正平为鼓吏，让他把那点儿狂劲都撒在鼓上，岂不是更好？”

敲鼓乃是下作优伶的营生，叫一个堂堂名士干这等差事，实在是莫大的折辱。不过此言正合曹操之意，他扑哧一笑：“昔日蔡伯喈出仕为官之前便以抚琴之技扬名天下，正平若能以击鼓成名，也算是效仿先贤了。祢先生，不知你可否愿意？”

祢衡倒也豁得出去，把手一揣道：“承蒙曹公厚爱，竟授以如此重任。谢谢啦！”说完连礼都不施，悻悻然转身下堂去了。

本来是想教训祢衡，却被人家教训了一顿。不论如何总算是把这个瘟神打发走了，曹操不禁拍了拍额头，气哼哼道：“固执似牤牛，倔强似犟驴，真真不识抬举！”

郗虑、荀悦、何夔等见他当面不发作，背后暗憋暗气，不禁觉得好笑，各自起身告辞。曹操也不强留，仅略一拱手道：“列位多受委屈，切莫记挂在心，回去休息吧……气煞我也……”

孔融虽对曹操有些意见，但也觉得自己举荐祢衡之事办得不漂亮，不免劝慰几句：“孟德啊，祢正平的性如野马，未免有些慷慨过激之言，还望你多多……”

这话还未说完，就见退至堂口的郗虑抬起头不冷不热道：“劣马入厩，此亦伯乐之过耳！”

此言给曹操提了醒，他狠狠瞪了孔融一眼，站起身来假模假式作了个揖道：“文举兄，天下狼烟尚未扫尽，在下实没有闲工夫同您这帮朋友打交道，恳请您少给我找些麻烦吧！”说罢将衣袖一甩，抛下满脸尴尬的孔融回转后堂了。

第十三章 祢衡击鼓骂曹操

【击鼓骂曹】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三月，自河北、关中、徐州而来的三份奏报同时递到了司空曹操、军师荀攸面前。

河北公孙瓒再次败于袁绍之手，而他先前害死幽州牧刘虞的恶劣影响也逐渐扩大。刘虞生前对东北少数民族采取怀柔政策，因此各族部落感其恩德，公推燕国勇士阎柔为乌丸司马，集汉族、乌丸、鲜卑数万义军，配合袁绍的行动；幽州旧部骑都尉鲜于银，从事鲜于辅、齐周等人也纷纷举兵响应，驱逐公孙瓒任命的官员。公孙瓒一方面集结兵马退至先前筑造的易京城堡，另一方面主动联络黑山军首领张燕。袁绍与幽州旧部联手对抗公孙瓒与黑山军的同盟——河北战事已到了决战时刻。

另一方面，谒者仆射裴茂持节入关后，以段煨、王邑为首的关中诸将纷纷响应，加之钟繇的调度，各路兵马俨然对长安形成了包围之势。李傕、郭汜缺乏粮秣部卒离散，在围困之下渐渐不支——这两个祸国元凶的末日已为期不远。

与此同时，赴任广陵的陈登大展其才，征用徐宣、陈矫等名士，开垦荒田播恩百姓，进而宽严并用，兵不血刃使大贼枭薛州率领海盗万余户解甲归降，广陵郡兵势大振。而坐镇小沛的刘备也在抓紧时间增兵屯粮，招诱吕布部下——至此，自以为得朝廷信任的吕布不知不觉已陷入了包围圈。

仔仔细细看罢奏报，曹操颇感满意，各地事态发展都与先前预料的差不多。他将这三份奏报放在桌案之上，围着它们溜达了好几圈，用心思量下一步的打算；荀攸则一声不响坐在旁边，呆呆注视着奏报出神。过了好半天，曹操才定下脚步，缓缓道：“袁绍虽强无法脱身，关中诸将兵向长安，吕布蠢才已入掌控，袁术暴虐陷于窘境，现在没人再顾得上咱们了。我有意趁此机会铲除张绣以绝后患，不知公达以为如何？”他原先视张绣如草芥，如今又观之似卧虎。地盘不足一个郡的小贼，竟然两讨而不灭，痛折他一子、一侄、一员虎将，这令曹操久久不能释怀。荀攸不以为然，摇了摇头道：“以在下之见，张绣不可再讨。”

“哦？”曹操对他这样的答复颇感意外。

荀攸二目曈曈注视着桌案上的奏报，解释道：“张绣与刘表相恃为强，而绣以游军仰食于表。刘表若不供张绣粮草，张绣的兵马必然离散。咱们不如缓军以待之，天长日久，必能使张绣穷笃而降。现在若是急于攻伐，张绣、刘表迫于形势又将再次联合，咱们未必能胜。”

曹操摆了摆手：“中原局势已变，刘表不会再帮张绣了。如今我已与荆州重新修好，先是遣还邓济，刘表也释放赵岐回朝，此等形势颇为难得，刘表最重朝廷名节，必不会再跟咱们翻脸了。再者，我岂为区区一张绣所惧，袁绍若破公孙瓒，河北四州则定，许都险矣！”

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荀攸捻髯摇头：“我看也未必如您所想。公孙瓒骁勇之徒，困兽犹斗尚可支持；张燕坐拥乱民十余万，虽乌合之众亦足以为害，昔年袁绍斩杀于毒、壶寿，破黄巾别部十余支，此与黑山乃不共戴天之仇；阎柔、鲜于辅等本刘虞旧将，非与袁绍同心；另外幽州之北还有三郡乌丸，辽东太守公孙度拥兵为害、自号平州牧；并州之地有黄巾余寇张白骑流窜劫掠；青州沿海有臧霸、吴敦、孙观等豪强侵扰为乱，这些人也都是袁绍的隐患啊。”

“现在的局势真是微妙。”曹操叹了口气，“倘若咱们现在攻战四方，袁绍恐我做大，必然急于向咱们索战，而咱们实力不敌。倘若咱们经营旧地不为攻战，袁绍固然不会急于找咱的麻烦，可是他又能勘定河北群豪，到时候咱们依旧不是他的对手。我是左右为难啊……”想了一会儿，曹操倏然攥住剑柄，凝眉道，“大丈夫生于世间自当有所作为，我宁要短痛不要长痛！”

荀攸见他这般决绝，已无法撼动他出兵的打算，只好点了点头：“明公若是坚决出兵，在下也不阻拦。若是能破张绣固然是好，但若是迁延日久战事不利，还望明公早日回师以防北地之变故。”

“好！我这就传令，调遣兵马十日后许下典兵，南下直捣穰县！”说罢曹操又想起了充为鼓吏的祢衡，不禁冷笑道，“这一次典兵我还要置备鼓乐，吹吹打打率大军出发，告知文武百官都到行辕观礼，叫大伙好好看看这场热闹！”

曹操一声令下，紧张的战前准备又开始了。各营将官调配军卒，典农中郎将任峻准备粮草，夏侯惇把新近选拔的贾信、扈质、史涣、牛盖、蔡杨等将荐入曹操军中效力。又逢喜讯传来，骑都尉徐晃扫灭卷县、原武等地余寇。而坐困河东的白波军也因与匈奴离心日渐衰败，其首领李乐病死、胡才被部下谋害，至此白波军解体，逐鹿天下的势力又少了一支。曹操即刻加封徐晃为裨将军，招致麾下听用。

典兵之日即到，许都城外曹军大营格外肃穆，旌旗遮天日，刀枪似密林，又在营中搭建三重帅台，上置钟鼓下设号角，军乐大作好不威严。朝中文武官员自司徒赵温、辅国将军伏完、卫将军董承以下全部到大营观礼送行。曹操相邀哪个能不来？虽说点卯点不到他们身上，可大伙都跟着起了个大早，谁也不敢迟到半刻，就连养病在家的杨彪、张俭、韩融这次都到了。

曹操于卯时登台，身披金甲、外罩锦袍、头戴兜鍪、肋下佩青釭剑，祭拜天地展开名册点名。一卯不到杖责五十，两卯不到革职听罪，三卯不到推出辕门斩首。曹孟德稳坐帅台点卯，唤名似行云流水，应声似春雷阵阵。曹仁、曹洪、夏侯渊、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卞秉、王忠、刘岱等将官顶盔贯甲英气勃勃列于西首；荀攸、郭嘉、毛玠、徐佗、路粹、繁钦、侯声、武周、梁习、王思等参谋风度翩翩立在东边。

少时唱名一罢，曹操站起身来吩咐道：“撤去坐席帅案，唤鼓吏击鼓作乐以振军威！”说完迈着得意的步伐走下台来。

哪有于帅台之上击鼓的？在场之人还在诧异之间，就见辕门处一阵呵斥，铁甲武士推推搡搡带进一人——满面桀骜，冠戴不正，破衣褴褛，脚步踉跄，正是一代贤士祢正平。百官倒不敢交头接耳，却是面面相觑，不明他何以沦落为小吏。

主簿王必见他如此打扮，前跨一步手指祢衡嚷道：“大胆鼓吏！三军阵中百官面前，何敢破衣来见！”

“呸！”祢衡猛啐一口，“爪牙鹰犬！轮得到你教训我吗？”

王必可不似郗虑、蒋幹之流，闻听辱骂提袖挥拳就要打。这时曹操已走至近前，抬手阻拦道：“主簿休要动怒，且容他更换新衣再行击鼓不迟。”曹操算是想开了，任凭这厮在这里卖狂，只要他登台击鼓，在百官公卿面前行此小吏差事，半世美名就算毁于一旦了。

早有兵卒备好乐人的皂袍、中衣、建华冠，一把抛到祢衡脚畔；王必喝道：“速到下帐更衣再来，耽误片刻，小心你的脑袋！”

祢衡横眉立目瞪了他一眼。再环顾四下，但见兵层层甲层层，曹军将士凶如猛虎，朝廷百官噤若寒蝉，不禁仰天大笑，随手摘下冠戴往地上一丢，又解身上的破烂衣衫。这一来，在场之人就连曹操都惊呆了，哪有青天白日在人前更衣的？

“你……你……”王必又惊又怒，“你这成何体统？”

祢衡面带微笑不理不睬，脱去衣衫又解小衣，赤身裸体立在众人之前。朝廷百官见他此等举动，无不低头掩面。王必忍无可忍，拔剑便要杀人，曹操一把抓住，冷笑道：“哼！他既自取其辱，又与咱们何干？且由他癫狂去吧。”

祢衡不忙着穿衣，两手掐腰赤裸裸站着，仿佛站在自家卧房里一般逍遥自在，瞅着曹操乐呵呵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辱之有？我祢衡今日以天为袍、以地为裳，尔不过我裤中一小小虮虱耳，何敢如此聒噪？”把堂堂三公比作裤中虮虱，实为莫大的损辱。不过曹操见他这般德行也惯了，全不当回事儿，却反唇道：“正平以天为袍、以地为裳，我看还不够。你倒不如以天为发、以地为颈，好大的一张脸！速速更衣登台，莫要让百官等候。”说完就不再理他，径自归到公卿班中，站到了司徒赵温下首，那是司空的位置。

祢衡见他这般举动，更是仰天狂笑：“哈哈哈！上逼天子下压群臣，还在百官面前惺惺作态佯装守礼。尔能欺人，可欺天乎？”

左右军士见主公走了，谁还有耐心与他客气，一个个横掌中大槊，连声催促：“你这狗吏还慢吞吞的。快！快点儿！”

祢衡瞧瞧冷森森的兵刃和一张张凶恶的嘴脸，情知以这帮武夫腹中墨水骂他们都听不懂，便低头拾起衣冠，任他们连声催促，还是不紧不慢费了好半天工夫才穿戴完毕。众兵士见状一拥而上，连推带架将他驱赶上了帅台。祢衡从其他小吏手中接过鼓槌，又禁不住转过身来望了一眼台下的众人——百官有的迷茫，有的鄙夷，有的同情，有的不忍，还有的幸灾乐祸看热闹，所有人都放眼注视着自己。人群间寻见孔融列于朝班，虽然满面愁苦还是冲他微笑了一下，祢衡也点头微笑以作回应。瞥眼又见曹操昂首而立二目低垂，脸上不怒不笑表情矜持。祢衡心中暗骂：曹孟德这厮倒也了得，果然越是心机深重之人越沉得住气。

“小吏还不击鼓，更待何时？”王必又喊了一嗓子。

此时此刻想要避过此辱已是不能了，祢衡心头似打翻了炭盆，一片愤慨火热。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呼道：“诸位大人与三军将士听好！我有一曲《渔阳》掺挝，今日演给诸君听，愿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愿你们升官发财大富大贵！愿你们尽享荣华无疾而终，子孙祭拜后嗣不绝，莫要遭人诛杀血染荒郊，莫要受贼逼迫如我一般，莫要尸骨曝天无处葬埋！”他甩下这几句不入耳的话，转身抡起臂膀重重地就是一槌，敲得震天动地撼人魂魄，众人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

祢衡一槌击罢，抡起左臂又是一击，随即右臂再起再击。三声敲完顿了片刻，继而又击三次。

三击而一顿，这种技法唤作掺挝。至于这鼓曲唤作《渔阳》，也是有深奥寓意的。昔日光武帝刘秀打天下，渔阳太守彭宠献地归附，又遣部将吴汉、王梁为之征战，后来社稷大定，吴汉、王梁战功赫赫位列三公，而彭宠再无建树仍居旧职。彭宠嫉贤妒能心怀不满，起兵造反自立燕王，继而勾结匈奴为害北方，到头来光武爷差出朱祐、祭遵、耿弇、刘喜四路大军讨渔阳，彭宠国破兵败被手下奴仆割去脑袋。今日祢衡以彭宠为喻，是讥讽曹操必定会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文武公卿满营将士凝目观瞧，但见祢衡昂然挺立，不住挥舞鼓槌。开始时敲击缓慢力道极大，似天雷阵阵；后来节奏逐渐加快，用劲也越来越匀，气势磅礴犹如奔马，敲得人神绪不宁胸口发慌，仿佛槌槌都打在心坎上。转眼间锤落鼓面急如雨打，掺挝一顿拍节竟丝毫不乱。祢衡似乎真是把满腔怒火都发作到了这种技艺上，他高耸双肩挥舞臂膀，把全部的精神力气都灌注进去。就这样过了一阵子，祢衡的气力似乎要用尽了，击鼓的声音渐渐变小，汗水也渗透了他的衣衫。

祢衡平日满处讥讽指天画地，朝廷百官中大部分人也对他颇为反感，但此时此刻见这个桀骜之士沦落至此，浑身解数将要用尽，也不免心下怅然。众人低下头不忍再看，纷纷发出感叹。然而叹息未止，忽闻台上一声呐喊，不知祢衡打哪里又来了一阵气力，精神骤起，手中鼓槌又加速度，一边击鼓一边呼叫起来——

渔阳鼓，震天响，威慑魑魅与魍魉。庄周击盆歌生死，冯谖弹剑客孟尝。志比天高命宿薄，一片丹心望咸阳。

望咸阳，泪莹光，六合八荒遍豺狼。四世三公谋僭逆，西凉武夫似强梁。宗室反目成割据，宦竖遗丑霸朝纲。

霸朝纲，何张狂，不见天子坐明堂。挟君号令遣诸侯，缘木求鱼怎久长？贤良沦落为鼓吏，岂得叫人不感伤？

心感伤，又何妨？不如击鼓明志量。诸君笑我遭人辱，我笑彼此皆一样。尧舜禹汤今何在？王道教化已沦丧！

道已丧，德亦丧，拔刀张弓各相向。纲常仁义如粪土，黎民百姓尽遭殃。金戈铁马血肆流，叫吾怎生不张狂？

狂狂狂，哐哐哐，参透荣辱梦一场！自古横蛮难长久，迟早秋风落叶扬。白驹过隙何仓促，世人冥顽不灵光。功名利益花间露，富贵荣华瓦上霜。任你公侯与帝王，难免荒郊土内葬。

渔阳鼓兮渔阳鼓，今日你我诉衷肠。洁白玉璧投暗世，无双国士性纯良。惜乎不能得治世，安能屈膝苟存空悲凉？掺挝击鼓哐哐哐，骂尽天下民贼狂狂狂！不如一死赴阴司，来世再得太平伴君王……

这一番击鼓呼喊，响彻天际撼动乾坤，在场之人皆觉无比雄壮。直敲得满营将士心悲怆，直敲得公卿老吏泪两行，直敲得旌旗萎靡难招展，直敲得昏天黑地日无光。祢衡今日抱定必死之心，又喊又击状若疯癫，就这样生生又敲了三刻工夫，最后力气用尽双腿一软伏在鼓上，热汗如流水般淌湿台板。悲壮的鼓声戛然而止，台下之人皆感惊诧，就连曹操也呆住了，大家眼睁睁看着这个世间奇人，大营中一时间寂静无声。过了会儿，祢衡大口喘息已定，又站起身来对着大鼓连敲三下。待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倒转鼓槌用槌柄戳去。耳轮中只闻一声闷响，浑圆完好的牛皮鼓被他打出一个大窟窿！

事到如今祢衡早把性命豁出去了，但求一刀速死！他转过身来把鼓槌往台下一扔，声嘶力竭地喊道：“曹阿瞒！”

这一嗓子嚷出来，台下之人心里凉了半截——他死定了！岂有当众叫人小名的，曹操非油烹了他不可！哪知曹操缓过神来仅仅微然一笑，朗声道：“鼓吏果然好手段，呼我之名是要讨赏钱吗？”

祢衡也不再客气：“呸！你这污浊不堪的老杀才！”曹操见他撕破脸当众辱骂，把牙咬得咯咯直响，但还是不想再落一次害贤的名声，只向王必使了个眼色道：“扯出辕门，叫他到外面卖狂去。”

王必得令，吩咐左右动手，两名武士张牙舞爪冲上台去。祢衡不管不顾，手指曹操依旧喝骂：“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篡逆，是心浊也！吾乃天下名士，用为鼓吏，是犹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耳！曹阿瞒，有种的你就杀了我！”他也是口不择言未加详思，其实这六浊的说辞也未必能够成立。

两个武士扯住祢衡，连推带打，他一个趔趄跌跌撞撞滚下台来。衣衫也扯了，冠戴也掉了，他爬起身来口中兀自辱骂不绝：“曹阿瞒，你乃宦竖遗丑过继之后，出身卑贱素无德行！上欺天子下压群僚，无父无君假仁假义……”

曹营诸将见他还敢大放厥词，尽皆拔剑在手，意欲冲上前去乱刃分尸。曹操迈出朝班喝止道：“都给我退下！叫他骂！叫他放开了骂，我倒要看看他能骂到几时！”

祢衡这会儿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刚开始骂的还是曹操，后来干脆看见谁骂谁。他见司徒赵温立于朝班之首，破口就骂：“赵温老儿！你算个什么东西？身居三公妄食君王俸禄，若有半分骨气，就当辅保天子诛杀逆臣！天下危难之际，要你这等活死人有何用处？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一席话把那德高望重的老司徒骂得面如死灰。

拉拉扯扯间，祢衡又见了辅国将军伏完，即刻转骂道：“伏完！你算个什么国丈？想当年卫青、霍去病奋战沙场，窦融、邓禹老成谋国！他们是外戚，你也是外戚，你岂及得上他们一个小指头？呸！大言不惭的东海‘伏不斗’，别看你今朝封侯拜将，留神满门老小血染屠刀！”伏完是个老实人，见他这样发狂辱骂，吓得浑身颤抖。

祢衡一转眼又看见董承了，不禁脱口而骂：“姓董的，你有何脸面立于朝班？你本是西凉一豺狼，跟随董卓败坏东京，荼毒社稷残杀黎民！祸国殃民本有你一份，见吾主以为奇货可居，摇身一变也成了保驾功臣了！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油锅烹杀！”董承闻言把头一转，暗自憋气。

眼见祢衡狂性大发，两个武士都扯他不动，又有几个兵卒一拥而上，把他架起来往外拖。祢衡手刨脚蹬，又见梁王子刘服满脸不屑立于一旁，又接着骂道：“刘服小奴才听真！枉你是宗室后代凤子龙孙，却为个人富贵出卖祖宗基业，助那曹贼挟持天子迁徙朝廷！锦绣江山被你卖，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有朝一日看你身首异处祖坟掘尽、白骨曝天无人葬埋！”王子服年轻气盛自负甚高，闻他如此辱骂顿时火冒三丈，赶上前朝着祢衡脸上就是一巴掌。那祢衡也真了得，料定无法躲闪，把头一晃张嘴就咬！就听王子服一声惨叫，手掌已被咬得鲜血直流，他更加怒不可遏，顺手就把佩剑拔了出来。

左右大臣眼见要出人命，赶紧拦腰把王子服抱住。这下朝班里也乱了，拉扯的拉扯、劝慰的劝慰、夺剑的夺剑。慌乱中有人失了笏板，有人磕落冠戴，有人连足下之履都叫人踩掉了！祢衡被兵士拖向辕门外，环顾左右口中兀自大骂不绝：“荀文若，尔只配问丧吊客，何敢燮理阴阳……刘邈老狗，你在西京盛赞曹操是何居心……老而不死是为贼，张俭你还不辞官回家，何必留在此处给曹贼装点门庭……杨沛小儿，给曹贼献粮博取功名，无耻……山阳满宠，你这不仁酷吏也配跻身朝堂……郑玄老夫子也真瞎了眼，收下郗虑你这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徒弟……醉猫丁冲，就该把你按在酒缸里溺死，死了不过臭块地……荀公达，你这狗头军师……小人吴硕！你以前抱过李傕的粗腿，当我不知吗……韩融，你不过是块棺材瓤子，还不回家闭目等死……董昭奸贼，你没皮没脸三易其主，尚有一丝廉耻的话，到毅水河畔自溺而死也就罢了……”

祢衡逢人便骂，生生被拖出大营，但曹操并未传下其他号令，兵士也不敢随便诛杀。既然进不去辕门，他便就势往地上一坐，呼天抢地仍旧是骂，这回索性把贤士风度汉官威仪全抛了，爹娘祖奶奶地当街大骂！这祢衡偏偏天生是个大嗓门，营外骂街里面隐隐约约尚能听到，在场文武皆被他骂得含羞带愧以袖遮面，曹营将官一个个杀气腾腾搓手跺脚。这会儿最难受的无过孔融，真不该把祢衡举荐给曹操，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赶紧凑到曹操身边低声道：“祢正平素有狂疾，明公切莫动怒，务请饶他一命……”

曹操见祢衡当面辱骂自己，本还有三分愠色；后来听他不分青红皂白将满朝文武骂遍，反倒沉住气了。见孔融灰头土脸过来求情，冷笑道：“祢衡区区一竖子，我杀之犹屠雀鼠耳。不过顾及此人素有虚名，杀了他远近之人必会说我曹某不能容人，暂且留着他这条狗命吧！”说罢点手唤过王必，传令道，“将祢衡绑缚马上，送至荆州交付刘表，看他又将如何处置？”以祢衡这般个性，到了荆州势必又会侮辱刘表。虽说刘景升名称八俊矜持君子，到时候也难免不会因一时之愤加以屠害。曹操不愿担害贤之名，却要把这块煮不熟、嚼不烂的滚刀肉抛给别人。

孔融心头一凛，明知好友此一去不亚于身赴阴司，但事情闹到这一步还能说什么呢？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也只有低头哀叹的份了。

曹操又白了孔融一眼，三步并为两步登上帅台，微笑道：“诸公肃静！祢正平患有狂疾，今日里疯言疯语皆是无心所为，列位大人切莫当真，我已差派他出使荆州说刘表归降……一早就烦劳大家至此观礼，还闹了一肚子不痛快，大家回去歇息吧。若是未觉疲乏，也不妨到城南送一送祢正平，好歹他也算是朝廷差出去的天使，多少给点儿面子嘛，哈哈哈……”笑了几声，曹操忽然板起了面孔，又以截然不同的口气吩咐道，“三军将士听真！今日有狂徒搅闹军营，出兵之期错后一天！都给我精神着些，旁务杂念暂且抛到一旁，咱们该上战场跟张绣玩命啦！”

【穰县之战】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三月，曹操第三次讨伐张绣。经过前两次征战，南阳大部分县城已归入朝廷管辖，张绣仅保有穰县一城，兵马不过数千，粮草全靠刘表周济。以这样微弱的实力，莫说阻挡朝廷大军前进，能不能守住城池还未可知。可是张绣恒定一颗心，不逃不降就在穰县深沟高垒以待曹军。

曹操督率大军长驱直入，不过数日工夫便至穰县，将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把部下兵马分作数队，日夜攻城不给张绣喘息余地。那张绣、贾诩也真了得，在缺兵少粮的情势下，仅凭城池之险奋死抵抗。搭云梯、射火箭、挖地道、造冲车，无论曹操使出何种高招，他们总能巧妙应对。这一场攻城对持，自三月打到六月，曹军仍然不能攻克城池，士气渐渐低落。

曹操心绪烦乱，召集军师、祭酒商议下一步的对策，荀攸、郭嘉力劝他快些收兵。曹操依旧不肯：“我师虽靡，制彼则有余。穰县几经战乱，城内殊无百姓，张绣兵士大损，还靠何人为他坚守？再者其城池破损粮草将尽，西凉武士本以骑射驰名天下，如今他们连马匹都杀了充饥，还能支撑几日？”

荀攸皱眉道：“明公此言不假，然困兽犹斗，彼为坚守吾为仰攻，纵敌已疲乏，咱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军士疲乏日后又当如何呢？”

“小疾不医养成大患，今日不除张绣，日后决战河朔，必然掣肘于后。”曹操心中忌惮的还是袁绍。

郭嘉站起身来，未曾讲话先施一礼：“恕在下直言，明公与张绣本非仇敌，皆误于意气之争。”他不便说曹操当初在宛城的荒唐之举，所以措辞格外谨慎，“与其说张绣胸怀割据之志，还不如说他是故意跟咱们赌气，在下看您……您也有几分赌气的意思。”说着他低着脑袋，上翻眼皮瞅着曹操。

曹操闻听此言扑哧一笑，郭嘉确是能洞悉上意。不过曹操还是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唯有一战，既然来打了就要打到底。”

郭嘉直起身道：“如今张绣兵势颓败，已不能再掀风浪，且容他坐守此间又能如何？即便咱们拿下穰县枭首张绣，所得不过是废城一座、残兵数百，可谓得不偿失啊……况且刘表近在襄阳，倘若起兵则先前修好之功尽弃，连此危城亦不能得。”

曹操不以为然：“襄阳与穰县近在咫尺，若是骑兵急进，朝出襄阳日落便可来至此间。我围城三月有余，倘若刘表有意救张绣，此刻就是十仗也都打完了，岂能拖到现在仍无动静？放心吧，刘景升已无意前来……”

他这话还未落音，突见王必未打招呼便闯进帐来，抱拳拱手道：“启禀主公，有斥候来报，刘表起兵一万救援张绣，大队已出襄阳！”荆州牧刘表本无征战天下之心，只愿坐守荆州为霸一方，助张绣立足南阳也只不过是借为阻挡北方兵锋的屏障。但张绣与曹操结怨连番征战，反倒把刘表拖下了水，不得不跟着他打仗。自湖阳之役曹操遣回邓济，刘表颇有感念之意，再不想为了一条看家狗与邻居结怨，遂复与许都通使、放回西京使者赵岐，后又容留祢衡南下。彼此关系大有好转，刘表便有意舍弃张绣，曹操兵困穰县之前，贾诩曾差人到襄阳求救，刘表不置可否草草打发，实际上就是坐观张绣覆亡。哪知张绣心志坚如铁石，曹军围城三月不能夺取，刘表渐渐又生侥幸之心，忆起张绣的种种好处，踌躇再三还是派出了援军。

曹操刚刚还说刘表不会来，这会儿就被眼前现实狠狠抽了一个嘴巴，甚感脸上无光，喃喃道：“刘景升反复无常，真真庸人也！此番可是他亲自领兵前来？”

王必道：“刘表坐守荆州并未亲来，差都督蔡瑁统率兵马，张允为先锋，蒯良为参谋。”

曹操心头一颤，不禁悲从中来——他与蔡瑁乃是孩提时的玩伴，不想世事流转，童年斗鸡走马的朋友如今变成疆场上的敌人了。其实这也无怪，刘表正妻早亡，蔡瑁之妹嫁与刘表作为续弦，他们是郎舅的关系，常言道是亲三分向，更何况臣僚之属，蔡瑁当然得替人家出力。即便如此曹操还是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又觉自己有些失态，随即讥讽道：“如此紧要之战，刘表竟不能亲帅，可见他不谙用兵之道！”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想当初刘表单骑入襄阳，后来之所以能立足荆州声势做大，文靠着蒯良、蒯越两兄弟，武靠着蔡氏宗族威震一方。现在蔡德珪为将，蒯子柔当参谋，充任先锋的张允是刘表的外甥，这支部队实是荆州的精锐之旅，战力非同寻常。

郭嘉赶紧就坡下驴：“明公不妨就此收兵务保全功。”所谓“务保全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穰县未夺又有什么功劳可言。

曹操自然听得出来，冷笑道：“现在收兵徒叫荆州人耻笑。王必传我将令，分兵驻防南路，我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救穰县。哼！蔡德珪啊蔡德珪，我斗鸡斗不过你，打仗可不怕你！”

郭嘉、王必可不知他们俩是什么交情，闻听此言都糊涂了。荀攸却连连摇头：“若是动仗倒也不惧，就怕他来到近前却不跟咱们打，那可就不好办啦！”

事实果如荀攸所虑，蔡瑁统领大军进逼穰县，却扎下大营做坐观之态，似乎无意与曹操见仗。可这样的举动比真刀真枪还叫曹操难受，既要攻城又要防备他突袭。倘若穰县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蔡瑁必然倾全军而至；倘若曹操撤军，他又能在后追击；即便是穰县攻克，这座城池损毁至极不堪再守，他照样能趁乱给曹操重创——蔡瑁用的是以逸待劳之法，意欲坐收渔人之利。

曹操也改变战略，意欲再次招降张绣以御蔡瑁，可是仇怨结得太深，似乎也不易办到。张绣虽不归降，但怕曹操攻入屠城；蔡瑁其实也有一怕，怕张绣突然降曹，两家并势来袭荆州军必败。张绣怕曹操，曹操怕蔡瑁，蔡瑁又怕张绣。谁也没料到战事会发展到这步田地，三方面相互克制，眼见又成了僵局！

关键时刻外部环境成了决定性因素。蔡瑁的后方是荆州，东面的孙策戡乱未定，西面的刘璋闭关自守，毫无后顾之忧。可是曹操后方却有袁绍、吕布两个劲敌。僵持不到十日，忽有吕昭自许都携带荀彧、荀衍兄弟密信来至军前。

“袁绍谋划奇袭许都……”曹操看完密报脑袋里嗡的一声，“我因意气而误事矣！”说罢跌坐在杌凳之上，脸色惨白半天无语。

吕昭见他这等模样，赶紧凑上前解释：“此乃田丰向袁绍所献之策，袁绍尚未决断，即便他此刻自易县回军也需时日。再说夏侯大爷坐镇许都，程昱、万潜等保守兖州，敌锋未可骤至，大爷您切莫着急。”吕昭是曹府小仆出身，虽然现在归在夏侯惇帐下听用，对曹操的称呼依旧没有改变。

曹操摆摆手以示不要做声，思索了好久才道：“悔不听荀公达之言，现在当真进退维谷了！我岂不知河北这消息未必是实，但此事给我提了个醒。我离开许都已有三月，这三个月里又有多少大小变故？公孙瓒未灭，袁绍别军即便渡河亦不足惧，但若是袁绍、吕布同时发难我又将如何应对呢？”他这会儿突然清醒过来，进而越想越害怕：此间战事未解，刘表与袁绍又素来交好，倘若袁绍攻我于北，刘表拖我于南，那时候或是吕布、或是袁术、或是关中诸将，只要再有一方与我为敌，许都人心不稳，我曹孟德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即刻决定收兵，唤荀攸、郭嘉前来商议退军事宜，又向荀彧回信叮嘱戒备。曹营上下密宣指令，趁夜晚解去穰县之围，留下空营虚插旌旗，人衔枚马裹蹄，暗暗撤兵北归。就这样，第三次征讨张绣又无功而返。

虽然曹操撤退井然有序，但时至天明两家兵马上发觉事情之变。穰县之危已解，留下贾诩守城，张绣、蔡瑁兵合一处，不过半日工夫就撵上了曹军大队人马。撤退遭袭最是危险，好在曹操早有准备，亲统精锐士卒殿后。饶是如此安排，荆州兵皆是生力军，仅杀个平分秋色，还是未能彻底击退敌军。曹军继续撤退，两家兵马紧随不舍，更糟糕的是此时又逢雨季到来。

对于擅长统兵的曹操而言，诸般不利因素都可以设法避免，唯有天气是无可奈何的，而这次赶上的还是多年不见的连续阴雨。雨下得并不大，但没完没了很是恼人。断断续续间，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霉雨，好像老天再也不会晴朗了，加之气温炎热，天地间仿佛变成了大蒸笼，把一切都笼罩在氤氲之中。

虽然撤退者与追赶者受的是一样的苦，但彼此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张绣之军受困已久，如今可得发泄，天气虽差斗志不减；蔡瑁的荆州兵皆是襄樊一带的人，火炉子里长起来的，对闷热阴雨习以为常，几乎不受天气影响；但曹操的兵可就遭罪遭大啦！

曹军打了三个月的攻城战，师劳无功又颓然撤退，连兵带将本就气势低迷，再加上这样的鬼天气，众人压抑得喘不上气来。无奈之下曹操下令缓慢撤退步步为营，每天行进不到十里，脚下淌着泥水，还得随时注意后面的骚扰。这种时候只有耐住性子稳扎稳打，只要行军速度一加快，撤退马上就会变成溃退。

这段日子里满营将士的衣衫几乎没干过，又是雨、又是汗、又是泥，黏糊糊湿漉漉贴在身上，到晚上脱下来一看，在衣衫上起了一层白毛，而后背也生满了痱子。更加要命的是连着几天的雨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又湿又滑，只得把草鞋脱去赤足前行。连着走几天这样的路，不少士兵的脚趾头都溽烂了，前一日的脓血未干第二天又在泥里挣命，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就这样连着走了几天，曹军尚未撤出南阳这一郡之地，所幸河北方面并无动静，袁绍似乎没有采纳田丰的奇袭策略。

这一日，天气越发糟糕，比之先前又热了不少，而霉雨还是不见停歇。曹操一早督率兵马行军，击退了张绣的两番追袭，但兵士疲乏至极，只行了六里地便不得不安营休息。

时至正午霉雨不停，可气温却闷热难当，连一丝风都没有，热烘烘的水汽晕得人脑袋发涨。中军帐里一片氤氲，乐进、夏侯渊等武将都脱了个光膀子，空身背着剑，一个个露着浑身的腱子肉；荀攸是端正之士，但这会儿也不得不解开衣衫，显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郭嘉可不管那么多，不但脱了上衣，连裤子都扒了，反正他也不打仗，就穿了条裤头，可又怕坐下生痱子，干脆赤脚在帅案边蹲着。曹操身为当朝司空三军统帅自不能失仪，但也敞开怀，手里攥着一卷自己编纂的《兵法节要》，看是看不进去了，无非是想办法转移一下炎热感——这哪还像一场军事会议。

曹洪手扒帐帘望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抱怨道：“他娘了个蛋的！敌人没有布帐，都是竹草搭棚，比咱透气舒服得多！”

“这就是教训啊。”荀攸叹了口气，“以后再赶上这样的天气，务必事先做好准备，另外还得有些避暑的药草才好。”

乐进挺着光溜溜的大肚子，气喘吁吁道：“张绣那厮是不是疯了？这两天日夜骚扰我军，没有这么打仗的，咱们不得安歇，可他自己就不累吗？”于禁接茬道：“说是袁绍来袭，这都过了几天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不是虚惊一场嘛！早知如此还不如拿下穰县再退呢。”

朱灵哼了一声，撅着地包天的大下巴驳道：“我看撤兵就对了，真在穰县赶上这样的天气，即便攻城也攻不下。”

于禁听出他故意作对，擦擦额头上不住涌出的汗水，冷笑道：“没打的仗，你怎么知道攻不下？”

曹操本就心烦，听这俩人到了此刻还不能同心协力，把手中竹简往桌案上一拍。于禁、朱灵见他动怒，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了。曹操环视这“肉隐肉现”的军帐，心绪烦乱至极，最后指了指蹲在一旁的郭嘉道：“奉孝，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郭嘉光着身子还不忘了拱手行礼，低声道：“天气这种事情，着急也没用，蔡瑁、张绣不退，咱们终究是被动。在下没有任何办法，只希望明公能横下心来慢慢走，老天总不能始终不晴吧？再者越往北咱们越有利，只要出了南阳郡，他们也就不敢追了。”

说了等于没说，但除了忍耐确实毫无办法。就在此时闻帐外一声禀报，王必、繁钦领着一个身披蓑衣的人走来。蓑衣人看见曹操赶紧摘下斗笠，露出年轻的白净面庞，跪倒帐外施礼：“末将乃夏侯将军麾下校尉王图，率领一千兵马并携带蓑衣前来助阵！”曹操以前未见过王图，但听他带来蓑衣颇为高兴，笑道：“请起！快快进来避雨吧。”

王图起身走进来，顿觉这大帐里人肉味、土腥味、湿热气一并往脸上涌，又不好当着曹操的面抱怨什么，屏住呼吸道：“在下还有一件重要军情禀报，主公是不是……”说着话他左顾右看似有顾忌。

曹操见他这样小心，便知又不是什么好消息，叹了口气道：“有事但说无妨，是不是袁绍起兵了？”

“河北并无异样，不过……”王图从怀里掏出一纸帛书放到帅案上，“徐州吕布复叛，起兵袭击小沛，刘备不敌，派人至许都求援。这是荀令君亲笔书信，详述事情经过，请主公示下。”

天气湿热墨迹都花了，曹操辨认字迹细细观看。原来吕布起兵的罪魁祸首又是白波旧将杨奉、韩暹。这两个朝廷叛贼自被曹操击败后先投靠了袁术，再叛归吕布。有道是贼性难改，加之吕布约束不严，杨奉、韩暹时常率领部下掠夺百姓，还越过州界至小沛为害。刘备定下计谋，假称朝廷原谅二人往昔之罪，将他们诓骗至营中，于酒宴之上将二人斩杀。杨奉、韩暹一生三叛，死于刘备之手也是罪有应得，吕布也并未深究，只将二人余部草草了事。哪知刘备自以为已与吕布反目，适逢吕布遣人往河内张杨处购置马匹，刘备便派部将张飞半路劫走。吕布得知怒不可遏，又经陈宫剖析点拨，渐悟自己已中曹操稳军之计，即刻派高顺率领精锐攻打小沛，又遣出张辽联络沿海臧霸、吴敦、孙观等豪强为后援。刘备两战失利困守城中，派人至许都向朝廷求援。

得知是吕布作乱不是袁绍来袭，曹操心里安宁多了。这几天他与荀攸、郭嘉私下计议过，回军许都后稍事休整就去灭掉吕布，以解除对抗袁绍时的东线隐患，只苦于吕布已在名义上归附朝廷，没有出兵的口实。而此事一出吕布情同造反，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了。不过想了片刻，曹操又觉忧虑——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而大耳刘备打仗的本事很不叫人放心，若是这样慢吞吞地行军，只恐未回许都，吕布已经攻破小沛杀进豫州了。

荀攸在一旁看出曹操心思，伏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道：“吕布尚不知陈登归顺，可速速致书广陵，令陈登假借协助高顺之名突袭下邳，小沛之围立时可解。”陈登为内应这件事帐中诸将还不知道，荀攸不敢当众明言。

曹操心有不甘。陈登是楔入吕布阵营的一颗钉子，若有一日曹操兵进徐州，陈登突然反水可以给吕布致命一击，若现在就用他，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但身在南阳鞭长莫及，曹操只得行此下策，无奈地喃喃道：“就依军师之言，我修下一封书信，叫军吏火速送回许都，叫文若按信行事……”

话未说完，王图便打断道：“主公，只怕军吏送不回去书信了。”

“唔？”曹操一愣，“什么意思？”

王图跪倒在地：“在下领兵过来时，已有荆州兵马绕行至安众县地界，似乎有意截断我军归路。在下凭借骑兵之势强行突击而过，这才来到您面前。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布置妥当，若无大队军兵掩护，单靠一个信使绝对过不去。”

荀攸眼睛一亮，“荆州兵绕道扼我军归路？难怪张绣这两日连续强袭我军，原来要掩护蔡瑁绕道至安众。”众将闻听无不愕然。乐进第一个瞪圆了眼睛，挺着大肚皮嚷嚷道：“他妈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不是把咱往死路上逼吗？若依我言，咱们转身灭了张绣，回头再跟荆州佬玩命！”他这一闹，其他人也急了，你喊我叫乱作一团。

“哈哈哈……”曹操突然仰天大笑，“蔡德珪蒯子柔！你们妄自聪明，惜乎不通兵法，这次我可赢定了，哈哈哈……”明明形势更加不利，他却说赢定了，诸将不明就里都呆住了；荀攸、郭嘉明白其中道理，不禁随之莞尔。曹操笑罢多时，喜滋滋问道：“大家听好，现在有个要紧的差事，我必须给许都传一道命令，有谁敢率领兵马闯过蔡瑁重围往许都送信？”

“末将愿往！”还不等乐进、朱灵来抢，王图脱口而出。

曹操原未把这个小将当回事，听他讨令这才留心打量。但见王图二十出头白皙俊美，柳叶眉杏核眼，高鼻梁薄嘴唇，哪里像个厮杀汉？曹操不太放心：“王将军，这突围送信可大有危险啊！”

“末将虽无孟贲、夏育之勇，不过自认为可以担当。既然我能从安众闯过来，就能设法再闯回去。”王图说话很实在。

曹操点点头。既然夏侯惇能拔擢此人，想必这个王图有些本事，想至此心下豁然：“好！你仍旧带领所部一千兵马突围，务必要将我的指令送到许都。这件事办好了，我封你个中郎将！”

“谢主公！”王图安然领受。

“事成之后再谢不迟。”曹操点手又唤繁钦，“休伯，给文若的信我说你写。”

繁钦当即跪倒帅案侧面，拿起空白竹简与刀笔——天气太潮湿，若用墨笔半个时辰也干不了，只有先用刀刻，再印上墨才能保证字迹清晰。曹操轻弹额头想了一会儿才张口：“今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行至安众必能破敌……”

乐进实在憋不住了，插口道：“主公有何把握在安众能够破敌？”

曹操神秘兮兮地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继续写……命夏侯元让率领许都余部火速救援刘备！”

乐进又不禁提醒道：“夏侯将军率师一走，许都立时空虚，倘若河北起兵咱们又赶不回去，岂不是塌天大祸？”

“不用你插嘴！”曹操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元让去后，劳烦令君与任峻、丁冲暂且维持一时。一应外患勿忧，当防朝中肘腋，数日之内吾必还京……大致就这样吧，休伯你再润润色。”诸将面面相觑，实不知曹操何以信心满满。在这么不利的情势下何以能破敌？即便破了敌人，又如何才能疾速回守许都呢？不过他既然不肯说，谁也不好再问。

“信写完后交与王图收好，诸将领兵佯攻张绣，掩护他离开此地。”曹操伸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到了帐口伸手去接从天而降的牛毛细雨，“下吧！下吧！其实这下雨天也没什么不好的。”说着说着他又笑了……

第十四章 曹操与袁绍彻底闹翻

【回归许都】

曹操不在许都时，朝廷一应事务皆由尚书令荀彧处理，京畿留守部队则凭建武将军夏侯惇调遣。二人犹如曹操的分身，抵御外敌防止内乱，加之司隶校尉丁冲以及留守司空府的掾属协助，诸人监控天子百官的一举一动，确保所有权柄牢牢把持在曹操手中。

按说曹操离京作战已不是一回两回了，但以往的情势都不及这三个月惊心动魄。原本风平浪静的局面在他离开后阴云骤起，先是从河北传来田丰献计的消息，接着是曹操大军撤退遭困，后来又是吕布反叛。虽然荀彧和夏侯惇对外严格保密，但还是有不少官员嗅出了反常，有人断言袁绍已大举发兵，有人猜测是刘表率师北上，更有甚者编造流言蜚语说曹操在南阳全军覆没。一时间人心惶惶蠢蠢欲动，就连深居宫中的皇帝刘协都听到了风言风语，竟然招荀彧入宫，询问曹操是否还活着。

传言造成的不安比事实夸大十倍，如此下去必然激出事变。鉴于这种情况，荀彧索性趁着朝会把军情事实向天子和百官澄清，大家见他谈笑风生神情自若也就不再慌乱了，至于少数编造流言别有用心的人闻知军情也规矩了不少。不过莫看荀彧表面上不慌不忙，其实心里急若油煎，他反复召集司空掾属布置事务，又请夏侯惇将卫戍部队围城屯驻，这才心中稍安。过了两天，王图自安众突围归来，所部一千兵死伤殆尽，拼了性命才捎回曹操的命令，荀彧看罢书信又吃一惊。

夏侯惇的卫戍部队是许都的保障，倘若调出则后防空虚，袁绍兵至许都必有围城之险，即便都城不至于立时失陷，可是许下屯民辛苦一年种出的粮食可就保不住了。但如今曹操回军缓慢，刘备处又告急，兖州所能调集的兵力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无力援助。一旦小沛有失，吕布将长驱直入与夏侯惇决战于许下，后果一样是不堪设想。问题的关键在于曹操能不能迅速回来，许都可以一两日无兵，但只要超过半个月，恐怕不等敌人来袭，朝中的异己分子就先闹翻了天！

荀彧与曹操共事多年，大多数情况下还是相信曹操能力的。他深知战事不容耽搁，务必要将吕布阻于豫州之外，便一切按照信上吩咐行事，草诏令夏侯惇火速率领卫戍之军救援刘备。夏侯惇走后，荀彧详思信上“一应外患勿忧，当防朝中肘腋”之语，渐渐了然——现有卫将军董承、偏将军刘服拥兵千余尚在许都城外，辅国将军伏完也曾在东归之时统领过宫中数百杂役，许都空虚之际他们才是最大的不安因素。想至此他马上请典农中郎将任峻抽调精壮屯民暂充军队；责令司隶校尉丁冲严格戒备颍川四境；又让符节令董昭权领河南尹之职，与许都令满宠率领兵士日夜轮班在城内巡查；致书光禄勋郗虑严控宫廷杂役，隔绝外臣见驾，防止变故发生；又请荀悦、谢该等饱学之士陪王伴驾讨论学术，以转移皇帝的视听……

荀彧坐居省中奋笔疾书，一份份诏书、一道道密令行云流水般传递出去。待到方方面面安排妥当，只累得荀令君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可是精神上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偏这个时候又有人给他添麻烦，已经辞官的赵达久不得曹操辟用，跑到荀府门口哭着喊着要他见，胁肩谄笑恳求荀彧替他说好话，又念叨了一大堆宫中秘闻，什么谁向皇上进谗言了、谁暗地里说曹操坏话了、谁与董承秘密来往了。荀彧素来厌恶这等打小报告的人，这等要紧时刻哪有心思听他啰唣，一气之下叫家丁将赵达乱棍赶走。

按照荀彧的设想，即便曹操在安众得胜，也需十日左右才能回京，若战事不利，一个月都是有可能的，这对于自己是莫大考验。哪想只忐忐忑忑过了四天，曹操便率兵回来啦！

荀彧、董昭等大喜过望，亲自出城迎接。远远望见曹操一马当先绝尘而至，后面荀攸、曹纯、王必、繁钦等引领着虎豹骑紧紧相随，荀彧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董昭跪倒在地：“明公啊，您莫非从天而降！”

“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打马来至二人近前，“文若、公仁，有劳你们为我殚精竭虑了。”

二人仔细观瞧，见曹操满面灰尘浑身是干泥巴，绝影宝马脏得都看不出颜色了。再看后面荀攸等人乃至所部士卒纷纷下马，也全都跟泥猴一般，这副模样到底是赢是输呢？荀彧忍不住问道：“保守京师乃臣子职分所在，曹公不必谬奖，不知南阳战事如何？”

曹操捻捻脏兮兮的胡子道：“穰县虽未攻克，但是安众一战大破刘表、张绣联军，杀敌不少啊。”他说着话咧嘴一笑，乌黑的脸上显出一嘴大白牙，样子颇为滑稽。

荀彧拭去额头汗水，惊愕地问道：“我以为您说到安众破敌仅是安慰我的话，不料果然实是。可是、可是……那种情况下，您怎么料定必能破敌呢？”

“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曹操露出得意的神情，“我军士气虽然低迷，但阵容未乱军辎未失，人数上还有优势，这样的部队岂能轻易拦截？得到蔡瑁拦路的消息，帐中诸将无不动怒，我便知群情愤恨此战必勇！咱的兵多为豫兖之人，荆州兵阻路如同不让士兵回家，有道是哀兵必胜，他们岂能拦得住？兵法有云‘归师勿遏’，那蔡瑁、张绣胜券在握却行此下策，足见他们不过是小聪明，其实根本不通用兵之道。”

“他们还有一个致命伤，”荀攸驼背走来接着说，“倘若敌我对调，明公若与夏侯将军前后堵截敌军，此战未必会败；但若是张绣和蔡瑁行此办法就绝无胜算！”

“道理何在？”荀彧自知谋略不及这个比他大两岁的侄子，听得有些糊涂了。

荀攸缓缓道：“那张绣与刘表非是一党，他们的兵马互不统属。张绣被围于穰县城内，襄阳近在咫尺却拖延三月才发救兵，蔡瑁又坐观形势，彼此之间嫌隙已生。要是一同在后面黏住我军还可勉强同仇敌忾，一旦分开就各怀异心了。蔡瑁在前面堵、张绣在后面追，前面的指望后面多出力，后面的希望前面挡住咱，总揣着保存实力的侥幸心理，这仗还能打赢吗？”

道理原来这么简单，荀彧不禁莞尔：“原来指挥撤退之军才是最显用兵手段的啊！”楚霸王项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鸿沟之盟只是撤退一战败于刘邦之手，辛苦打下的江山就全丢了。董卓征湟中义从不利，被困于榆中的河边，他假借捕鱼堵河为堤，自堤下金蝉脱壳，自此扬名天下，才有了祸乱朝廷的本钱。世俗之人常以胜败论将才，殊不知指挥军队撤退才是最难的事情。

曹操说起安众那一仗，眼中流露出兴奋：“我定下计策，向全军将士晓以利害，使大家斗志激昂。然后休兵一日，拆掉王图送来的所有蓑衣用来垫路，一鼓作气直扑蔡瑁本阵，荆州兵顿时溃乱。然后又叫大家占据高处布置奇兵，把后面赶来的张绣也打退了。”

荀攸摇摇头：“说得简单，其时也有不少凶险。打荆州兵倒不在话下，张绣却是劲敌。两军战乱之中，他部下张先一眼看见主公了，率领骑兵突上山坡，多亏小将史涣拼死奋战，许褚又掷出大枪将张先戳死，才保护主公毫发未损。”说到这儿他二目曈曈似有余悸。

“不错！”曹操倒很乐观，“这次史涣功劳不小，牛盖、贾信等人也不错，还有闯重围的王图。元让提拔的这几员小将都不错，再过几天等他们回来了，我都要给他们升官。”

“再过几天？！”董昭还以为大军在后面呢，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大队人马还未回来吗？”

荀攸解释道：“主公恐你们在京师不安，得胜之后选了一千虎豹骑星夜兼程先回来了，大队兵马还在南阳慢慢行进呢……”他一路上快马奔波，有些迎风流泪，不禁在清癯的脸上抹了两把，泪水与满脸尘土搅在一起，被他摸出两个泥道子。

荀彧见了不禁莞尔道：“这一路辛苦了，快快进城吧。明日朝见天子，只要百官看到曹公，大家就都踏实了……”荀彧还是心善，他本想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安心了”但脑筋忽转，那样一说曹操必然细加盘查。有了议郎赵彦的前车之鉴，不知又要葬送多少条性命！

荀彧虽不说，曹操却心里有数：“我看莫要等到明日。今天尚早，我回去梳洗一下就去面君。”他知道朝中必有人乱造谣言，但是河北军情不明、徐州吕布未破，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动摇人心。他面沉似水将马缰绳交与许褚牵着，自己溜溜达达当先而走，随手抠着衣甲上干硬的泥疙瘩道：“天下之大各有不同，南阳阴雨连连，过了沛国又活活把人干死！沾了一身泥，再暴晒一顿，这铠甲都快要不得了。”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笑了，“我回军之际士卒在沛国境内高喊干渴，附近又寻不到水源，我就策马上了一个山冈，虚指前方说‘远处有一青梅树林，看似果叶繁盛，加速前进嚼梅汁止渴’，大家想到要吃青梅，顿觉酸意口内生津，走了一会儿竟然都不渴了，哈哈哈……大伙骑在马上都扯着脖子向前望呢……”

“好一个望梅止渴！”董昭连连赞叹。他是骗人的行家，却自认编不出曹操这样的瞎话。

曹操停下脚步叉腰望着巍峨的许都城，心里感慨良多：总算回来了，虽然只带回一千人马，但只要我出现在许都城中，上下人等就会安定，野心之辈便不敢造次！祢衡那等井底之蛙何等愚昧，口口声声骂我是欺君罔上的奸臣，殊不知没有我立于朝堂之上，人心就会离散，朝廷必将覆灭。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曹某人真正是大汉王朝的脊梁！只要我在，许都城就在，天子就在，朝廷就在，大汉朝就在！

正在曹操胡思乱想之际，就见有一个布衣之人从城门跑出，推开守门卫兵，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纳头便拜：“哟！曹公您回来啦！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威名赫赫大破贼虏！在下恭迎您的大驾！”

曹操低头一看，原来是赵达。这厮自以为得了曹操的承诺，未加详思就把官给辞了，等着司空府的辟用。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才知叫曹操耍了，所以想方设法再来钻营。曹操望着这个无耻小人，冷笑道：“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赵议郎吗？您怎么无缘无故把官辞了？前些天我还跟令君谈您的事儿呢！朝中少一大贤啊！”

诸人闻听此言无不仰天大笑，那赵达也真没皮没脸，明知曹操故意挖苦自己，还是一脸谄笑，伸手抓起曹操战袍，一边拍打一边念叨着：“瞧您这一路风尘，在下给您掸掸土！顺便有几件小事在下想向您禀报。前天我跟议郎吴硕说闲话，他问我您是不是战败了，听说他还跟王子服问过这样的话……”

荀氏叔侄都是疾恶如仇的人，实在看不了这样恶心的言语举动。荀攸不待曹操发话，一把拉住身后的许褚：“仲康！你把这个无耻之徒给我赶走！不走就活活打死！”

许褚还真听他的话，蹿上前一把抓住赵达腰带，生生举了起来往远处一扔——赵达摔了个四脚朝天，脑袋磕了个大包，裤腰带也折了，鞋也甩出去老远，疼得满地打滚：“哎哟！我的祖宗哟……”

“滚！”许褚在他腰间又补一脚，“再不滚我一巴掌拍死你！”

“我滚我滚！祖宗别打了……”赵达再不敢上前，连滚带爬提着裤子溜了。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董昭却不禁摇头：“这么做不好吧。”

“对待无耻小人就该如此！”荀彧颇感解气，“前日我布置城防的时候，他就跑来扰我，说长道短的传闲话。这种人最没德行！”

曹操对许褚所为非但毫不阻拦，而且笑得比谁的声音都大——他并非不宠信谄媚之人，但是拍马屁也得拍出点儿水准来，而且拍马屁者还得有一技之长。昔日秦宜禄也是谄媚小人，但机灵能干；徐佗也很谄媚，但能恪尽职守；繁钦远比赵达谄媚，但是打点文书笔走龙蛇，人家谄媚得有才华！似赵达这等公然吮痔献媚的人，除了传闲话什么都不会，只能让人感到恶心。

董昭却不这么看问题，他凑到曹操身边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对待赵达这样的也不要太无情了。想那楚汉之际，若不是项羽在鸿门宴上随便说了几句闲话，高祖爷怎能除掉内奸曹无伤呢？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常言道‘无风不起浪’，闲话可以不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呢。”

听了董昭这番，曹操眼睛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

【袁曹反目】

第三次征讨南阳虽没有全面胜利，但却在安众县大挫张绣、刘表的联军。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这一仗曹操彻底看清了刘表的真实嘴脸。他虽久负盛名位列八俊，实际上不过是个乱世庸人，根本无志向抱负可言，只是想保住他的荆州。为了确保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左右摇摆毫无立场。曹操放回邓济主动示好，刘表知道彼此可以相安无事，便立刻舍弃张绣；可当曹操三个月不能攻克穰县，刘表见张绣有能力充当北方屏障，又马上翻脸不认人，转而援助张绣。胸无大志也罢了，信义又如此低劣，长此以往最终结果必然是既得罪曹操又失去张绣。南方的对手如此胆怯猥琐，曹操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另一方面，袁绍虽没有采纳田丰奇袭许都的建议，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曹操已预感到，决裂的时刻就要到了。按照曹操预先的设想，等大军自南阳回到许都，稍事休整后马上进军徐州，争取一举消灭吕布，以剪除袁曹决战时的东线隐患。但令曹操始料不及的是，在他离开安众后，张绣竟率领败兵去而复返，又让曹军吃了一场败仗，大部队拖延了小半个月才回到许都。

“大胆张绣，安敢如此欺我！有朝一日我必除之！”曹操在大堂上踱来踱去，气得不住喝骂。这次出征的将领及掾属自知过失，都来至司空府，跪在院中请罪。

曹操骂了半天，恶狠狠扫视了一番众人，喝问道：“张绣在安众已然兵败，所剩不过两三千人，荆州军又已经撤退。可你们加一起有将近两万兵呐！十个打一个还打不过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听这样质问，于禁、乐进、朱灵等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们平素骁勇善战，但却输给了比自己少十倍的敌人，虽然损失不大，但面子丢得太大了。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卞秉低声道：“安众得胜后，我们以为敌人不会再来了，哪知张绣去而复返，都快出南阳郡了又偷袭咱们一场。我们有罪……太大意了……”

其实曹操这会儿不过是拿他们撒火。莫说这帮人，就是他自己也未能料到张绣会再来，若是料到他也不会急急渴渴先走，即便走也要做好安排，所以这场败仗曹操也是负有责任的。

他没由来地转悠了一阵子，跟着一屁股坐在了堂口，低头瞧着这帮人，见郭嘉也在其中，没好气地问道：“奉孝啊奉孝，亏你平日给我出谋划策，这回怎么也不中用啦？”

平素嘻嘻哈哈的郭嘉如今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又是……又是贾诩的主意。”

“祸国老儿，当初就该把他宰了！”曹操不禁骂了一句。第一次讨张绣，贾诩设稳军计突袭曹营；第二次讨张绣，贾诩献计暗度陈仓，偷袭了舞阴；这一回贾诩又来个去而复返。张绣虽勇，但其势力太弱，能在弹丸之地跟曹操较量三个回合而不灭，全凭着贾诩的智谋。所以曹操恨这个老儿比恨张绣更甚。

“唉……棋差一招，”郭嘉感叹道，“贾文和可谓鬼谋之士，他把咱们给看透了。见到咱们突然撤退，就料定是北方出了事，追击一旦失败您必然离师还朝，所以才敢鼓动张绣二次追袭。”

“现在明白了，你早干什么去了！”曹操白了他一眼。

“在下也疏忽了。”郭嘉脑袋压得更低了，喃喃道，“多亏有一位当地豪士李通帮忙，他率领乡勇从后面夹击张绣，不然咱损失的东西更多。”其实这一仗损兵无几，却被张绣劫走了不少辎重粮草。他本缺兵少粮，有了曹营的东西就又可以在穰县多支持一阵子。

“哼！”曹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都起来吧，跪又有什么用。本来我还想给你们其中一些人加官呢，现在谁都别指望了，你们不配！那个李通在哪儿了？”

郭嘉站起身来答道：“他和乡勇在城南十里驻扎，没有您的命令不敢接近许都。”

“嗯，还挺守规矩的。”曹操点点头，“我封李通为振威中郎将，再拨粮草军械与他，让他到汝南郡征兵驻防。有这个人戒备在南，张绣兴许还能老实点儿。”

“主公英明。”郭嘉试探着朝曹操笑了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真没心没肺……”话虽这么说，但曹操见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还是消了不少气。

就在这时，忽见荀攸溜溜达达自前院踱了过来，微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明公何故为此小挫而动怒，张绣穷途末路已不能为害了。叫他抢去些粮草，也只不过多苟延几日罢了。”

曹操手捻须髯道：“失些粮草倒不打紧，可张绣拖延了大军行进。南阳一役兵士疲乏至极，不好好休整一番怎么去打吕布？这几日我心绪颇为不宁，元让已到小沛多日，仍不见捷报传来，陈……”他想说“陈登至今也无动静，不知是何居心”，却见荀攸冲他摆手，才想起这院里的人大多数不知内情。虽说都是自己人，但难免知道了到外面随口闲话走漏消息，害了陈登事小，取不下徐州事大。他赶紧就势改了口，“陈……抻延日久，真不叫我放心。早一日修整好军队，我便能早一日亲赴徐州。”

荀攸信步走到近前：“明公切莫着急，夏侯将军麾下之兵久不经战，一时不胜也并不奇怪。况程昱、李典已经率部自兖州前往增援，我料一两日之内必有消息。”说着话他向曹操眨么眨么眼睛，“还是叫大家各自回营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咱们也好再打仗。”

荀攸的嘴最严，凡重要消息必向曹操秘密禀报，绝不在人前吐露半个字。曹操一见他这般举动，就知道又有事了，向众人挥手道：“以后带兵务必谨慎，都散了吧……奉孝留下……”

诸将纷纷告退，三人走到堂上落座，荀攸这才开口：“现有河北部将路昭、冯楷叛投咱们，率领数百兵卒已近许下。”

“嗯。”曹操并未感到奇怪。当年讨伐董卓时路昭本属河内太守王匡帐下，王匡杀西京使者胡母班等，激起路昭不满，曹操又与张邈联手除掉王匡，河内余部便归路昭调遣。后来张杨、於夫罗兵进河内，路昭不敌投靠到袁绍麾下。想必是袁绍一直没把他看做心腹嫡系，才气恼不过叛逃过来。

“这倒给咱出了个难题。”郭嘉摆弄着纤细的手指，“倘收留路昭、冯楷，必然结怨于袁绍，为了这几百兵卒不值得；可如果不收留，或遣回或诛杀，又有损朝廷和明公的声望。主公要好好考虑呀！”

“哼！”曹操冷笑一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反正迟早要跟袁绍翻脸，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路冯二将准降！”他心里很清楚，袁绍一旦消灭公孙瓒，大河以北再没有可夺之地，又不可能拓地外藩，只能转身来打他，决裂的时刻已经到了。

荀攸提醒道：“若战袁绍，必先去吕布。徐州之役宜早不宜晚。”他这话与刚才在众人面前所言截然不同，“咱们与袁绍必有一战，但袁绍要灭调公孙瓒才能大举犯我，反之咱们也得除掉吕布才能打他。现在咱们得跟袁绍比速度，谁先除掉眼下之患谁就能率先准备决战；落后者将陷入被动，一步被动步步被动，那可就不好办了。”

“此言不假。但是咱们士卒疲惫，还要休养几日才行。心里踏实住了，稳扎稳打，一定能赶在袁绍前面。”曹操眼中迸出奕奕的神采，“公达，速叫二将入城，我要探一探袁绍的底细。”

路昭、冯楷闻知曹操召唤，赶紧就地屯兵，两人驰快马赶至许都城中，来到司空府拜谒。将近十年未会，路昭由一员小将历练成中年将领，为人处事也圆滑了，见到曹操仓皇跪倒：“罪将参见恩公！”

这话说得颇有学问——称自己为“罪将”表示以往跟随袁绍是悖逆的，唤曹操为“恩公”说明自己没有忘记曹操除掉王匡的旧日恩情。

曹操微然一笑，亲自将他搀起：“路将军何必再提以往之事，总叫这个‘恩公’，真折杀老夫了。你们既肯弃暗投明，以后咱们都是朝廷的人了。”

“不敢不敢，在下唯恩公马首是瞻。”路昭分外恭敬，又引荐与他同来的冯楷。

曹操还没见过冯楷，看他比路昭年轻几岁，相貌粗陋武夫模样，料想此人也非袁绍嫡系，笑道：“二位联袂而来，老夫甚感欣慰，请坐下讲话吧……不知二位将军为何突然来归？”

“末将不敢欺瞒明公。”路昭倒是直言不讳，“大丈夫生于世间必求建功立业，我二人亦然。可袁绍立足河北重用当地士人，沮授为三军总监，田丰掌管吏治，郭图处置机要，以颜良、文丑、张郃、高览为将，排挤外乡之人。我们俩本泰山郡人士，早年跟过王匡，又曾蒙曹公恩惠，所以在河北难受重用……”

不待他说完，冯楷就迫不及待插了嘴：“袁绍那厮欺人忒甚！想当初韩馥旧将麯义为其先锋，对抗公孙瓒广有战功。袁绍竟因其功高萌生猜忌，生生将其迫害致死。此番围困易县，派我们率几千兵马牵制张燕。虽说黑山贼乃乌合之众，但寡众悬殊根本不敌，这不是故意叫我们去送死吗？”

曹操心里暗笑——好个袁本初，以猜忌之人对抗黑山贼，打赢了就阻外侵，打输了就除内患，这办法倒也高明。惜乎内患没有除彻底，反把他们逼到我这里来了。

“唉……”路昭叹了口气，“我们与张燕交了一仗，寡不敌众大败亏输，所余数百弟兄。实在是心灰意冷不愿意再保袁绍了，所以来到此间投靠曹公，望您不要见怪。”

曹操心里有些别扭，如今的局势依旧是袁绍强自己弱，但凡还有出路的人是不会倒向自己这边的。不过转念一想，许都这个朝廷本来就给末路之人一个最后归宿，以天子名义把大家召集起来，他们势孤来投无可厚非。再者路冯二将肯推心置腹，倒也光明磊落，于是道：“二位将军无需气馁，我表奏你们为都尉之职，提供军资军粮，你们可以重招旧部为朝廷出力。”

路昭与冯楷对视一眼，连忙再次跪倒：“谢曹公赏识！”二将毕竟是从讨董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绝非泛泛之辈，他们把时局变化看得很清楚。虽然受袁绍猜忌已久，但始终咬牙忍耐，就是因为无处投奔。若是一两年前，他们绝不敢投靠曹操，弄不好曹操就会把他们俩的脑袋送回河北。可现在局势不同了，袁曹势必反目，二人也把准了曹操的脉，这才敢来许都。但他们没有料到，曹操竟如此优待，还允许他们自主领兵，心下万分感激！

曹操扬扬手示意他们落座，开始打听袁绍军情：“前不久河北有消息传来，说田丰向袁绍献计奇袭许都，可有此事啊？”

“有。”路昭点头肯定，“不过袁绍纠缠幽州战事没有应允。”

冯楷补充道：“有人说是因为袁绍幼子袁买病了，袁绍不忍离开，所以没有出兵。听说把田元皓气得直哆嗦！”

曹操简直想笑，袁绍何等样人，岂会因为儿子病了就耽误用兵？这等风言风语也不知是谁编造出来的，可见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无聊的闲话。袁绍不肯出兵定是顾忌公孙瓒反攻，而且田丰的这个办法并不巧妙，自河北发兵奇袭许都，长途跋涉且不论，兵少了拿不下许都的坚城，兵多了又起不到奇袭的效果，此计实非上策。不过冯楷既然这么说了，曹操便抓住不放，故意把袁绍说得恶心：“哼！因孺子而废良谋，足见袁绍昏庸无能难成大事。”

“不错不错。”二将随声附和。

“听说公孙瓒已完全受困，不知他还能支持多久？”这才是曹操目前最关心的。

路昭回答：“以在下所料，一载之内袁绍灭不了公孙瓒。”

“何以见得？”曹操甚感诧异。

“曹公有所不知，公孙瓒早在易水沿岸筑起连营堡垒。方圆六里，城墙有六七丈高，上设强弓硬弩滚木雷石，城墙之外深挖土堑数十重，还有鹿角丫杈阻挡冲要，士卒凭高据险。城内箭楼数以百计，公孙瓒及其妻妾所居主楼更有十余丈高，磐石为料铸铁为门，内积军粮三百万斛，足可坚守数载！因为这易京堡垒，袁绍急得一筹莫展……”

曹操初听之时甚觉骇然，可细细想来又不禁摇头：“易水……哼！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这样的布置袁绍虽攻不进去，可他自己也冲不出来了。再坚固的城堡也怕久困，困久了人心就会有变，我恐他坚持不了一年。”曹操昔日视公孙瓒为对手，如今却又视之为盟友，他多坚持一日，曹操就能多准备一天。

路昭又道：“张燕也不容小觑，虽无大城依托，尚有贼从数十万，也是袁绍的威胁。”

曹操越发不以为然：“我跟黄巾军打了半辈子交道，他们的本事我最清楚。劫掠财物骚扰城防，打硬仗可不行。张燕说是有数十万众，其实大部分都是家眷，打起仗来往后退的多往前冲的少，大人哭孩子闹，军营里面能晾尿布，这帮人岂是袁绍对手？”

其实黑山军并不是不想缴械投降，只是袁绍不给他们活路。袁绍与曹操截然不同，他的统治建立在河北豪强的基础之上，纵容土地兼并和佃农政策，因此对付农民起义军毫不留情。自他立足河北，就先后消灭了刘石、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毒等黄巾及黑山别部，动辄斩首数万级，皆屠其屯壁。这种强硬的态度固然保障了土豪的利益，使之财力粮食充盈，但也失去了与张燕妥协的可能。这与曹操抑制豪强、收编义军、建立屯田的政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群雄逐鹿以来，曹操阵营有豪强之叛而无百姓造反，袁绍阵营屡有百姓造反而无士族反叛，其根本原因也在于此。

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曹操低下头一阵茫然——看来公孙瓒的死期不远了，张燕也绝对阻挡不住袁绍的兵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一决战是在所难免了。本初啊本初，陈留举兵之日我何曾想到，相交二十多年的朋友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算了吧，你有你称王称霸的梦想，我也有我中兴大汉的志向，天无二日水火难容，咱们之间的情义就此一刀两断吧……

见曹操二目低沉不说话，路冯二将也不好主动说什么，起身告辞又觉唐突，便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等着。就这样沉默了好久，王必突然出现在堂口：“启禀主公，有河北使者到。”

“有请。”曹操头也不抬答应了一句。

路冯二将闻听有袁绍派来的使者，八成有关他们叛逃之事，虽然心中关切，也不得不起身：“我等在此多有不便，暂且告退，再听候明公召唤。”

“不必啦！”曹操腾地站了起来，“我与袁绍嫌隙已成，大河南北早晚一战，无需再这么遮遮掩掩自欺欺人了！你们就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袁绍能奈我何！”

二将心里乐开了花，回归座位，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时就见王必领着一个黑衣使者缓步来到堂口。王必抬手说了句：“请进。”那人客气地拱了拱手，低头趋步上堂，不待走到曹操近前就连忙作揖施礼，态度恭谨至极：“在下冀州从……”话说间眼睛一瞥，看到路冯二将，身子不禁一颤，说着一半的话都忘了。

冯楷腰板挺得直直的，冷笑道：“哦……原来是阴先生啊，你此来可是向曹公索要我二人头颅的？”

那使者唯恐路氏兄弟对自己不利，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好半天才安定自己的心绪，重新向曹操施礼道：“在下冀州从事阴夔参见曹公，并替袁大将军问您的好。”那声音颤颤巍巍的。

“好。”曹操冷冰冰地，“大将军差你前来有何赐教？”

“有书信在此。”阴夔从曹操阴森森的口气中领悟出一丝不祥，便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慌慌张张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交与王必，可由于手抖得太厉害，竹简竟掉在了地上。王必俯身拾起，毕恭毕敬递到曹操手中——三公府邸规矩甚多，外人是不准亲自将东西交到曹操近前的。虽然入府前已经解去了佩剑，但来者若是暗怀利刃或武艺高强之人，便可能在递交东西时突然行刺，那也是不可不防的。

袁绍乃四世三公自视甚高，又挂着大将军的名分，即便对曹操有什么要求也不会派人送信，一定是修表交付省中，继而再转到司空府，务保名正言顺。即便实在有什么不能明言的事，也是派手下心腹致书曹操掾属，双方隔着窗纱说话，从来没这么直截了当过。曹操料想这封信必定与路冯二将有关，哪知打开一看，上面并未提及叛投之事，而是叫他迁都鄄城！

鄄城在兖州济阴郡，朝廷任命的郡首恰恰是袁氏族人袁寂，虽然还属于曹操的地盘，但北临冀州、东近青州，一举一动都在袁绍的监控之下。只要袁绍愿意，他随时可以挥师过河抵达鄄城，曹操根本防御不住。袁绍要求迁都鄄城，言下之意很明确：曹孟德，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投降，要么交战。你要是知趣的话我给你留面子，你还当你的三公，把都城迁到鄄城，朝廷和军队由我接管。你要不肯迁，咱们就兵戎相见，我的地盘比你大、兵马比你多，到时候一举灭了你！

曹操看罢不禁苦笑：本初啊本初，时至今日咱们俩依旧是心有灵犀，我摆出如此阵势，你送来这样一封信，连决裂的时机挑得都这么一致，惜乎开弓没有回头箭……想至此他把竹简往书案上一摊，望着阴夔道：“这就是你家大将军的不对了。如此重大的事不上疏朝廷决议，竟私下写信给我，岂不有失人臣之礼？你可知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吗？”

阴夔也不明就里，只记得袁绍交给他这封信时面沉似水，叮嘱他务必亲自交与曹操，他这一路上心头忐忑，却不敢随便偷看。这会儿见曹操如此发问，汗水涔涔而出，结结巴巴道：“在下不知。”

“很好，”曹操嘿嘿冷笑道，“大将军说许县卑下、洛阳残破，要曹某迁都鄄城。”

阴夔闻听此言，只吓得三魂渺渺七魄茫茫。饶是他脑子快，赶紧施礼道：“差矣！在下这就回去见大将军，请他重新修表上奏。”说罢转身就要溜。

“站住！”曹操一声断喝。

阴夔吓得腿一软，回过头战战兢兢道：“曹公您……您还、还有何吩咐？”

“修表就不必了，我也无需写什么回信。就劳你回去转告大将军，许都朝廷安稳、宗庙确立、城池坚固、兵精粮足，迁都之议万难从命！若是别有用心之人窥觊神位……”曹操“锵啷”一声抽出青釭宝剑，“我曹某人就凭掌中利器与他兵戎相见！”说罢，高举利剑奋力一劈，霎时间咔嚓声响、木屑纷飞，袁绍的书信连同书案一并被斩为两段！

阴夔惊得抱头鼠窜，竟一脑袋撞在柱子上。冯楷凑上前一把抓住他脖领，喝问道：“曹公教你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阴夔一身冷汗连连点头。

曹操将宝剑还鞘，手捻胡须道：“放开他……他是大将军差来的使者，不可失了礼数。”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即便以示决绝，曹操也不会为难一个使者，“阴先生，也请你代我向大将军问好。”

“诺。在下一定把话带到。”阴夔点头哈腰，哆哆嗦嗦走下了大堂，刚踩到院中便似逃命的兔子一般跑了。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摇头：“本初何故用此怯懦之人啊……”

路昭解释道：“这阴夔乃南阳阴氏望族之后，因此得袁绍录用。”所谓南阳阴氏，乃光烈皇后阴丽华一族。光武帝刘秀未得志之时，曾有志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后来驾坐金銮，果然将她迎娶。阴后的兄弟阴识、阴兴也都是开国功臣，官至九卿、加封侯位。此后阴氏遂为南阳望族，颇受朝廷优待。

曹操闻听这个解释更是叹息不已：“袁绍一族四世三公，总以为只有望族之人才配辅保他。其实富家出败子，田野埋麒麟，用人怎么能不辨贤愚光看出身呢？”

这话正说到二将心坎里，路昭又愤愤道：“袁绍视我等为草芥，而明公对我兄弟恩同再造，我们必定好好辅保明公，有朝一日踏平河北，将那帮害民贼斩尽杀绝！”

“你们要保的不是我，是当今大汉天子！”曹操刻意纠正道，“我想独自静一静，你们回去吧……王必！你去告知荀令君，拨予粮草辎重，好让他们重招旧部。”

“诺。”三人齐声答应，说说笑笑而去。

一个人静下来，曹操开始考虑平灭吕布之事。河北的战事已接近尾声，留给曹操的时间不多了。诚如荀攸断言，谁能先一步消灭眼前之敌，谁就能先一步投入决战准备，掌握主动权。曹操的兵力本就不及袁绍，要是再失了先机，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吕布一定要打，但是目前士卒疲惫的状况也需考虑，最好是休整十天半个月再出兵。

“主公！我等有军情禀报。”不知什么时候荀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吕昭。

“嗯？”曹操看到吕昭不禁一愣，“子展，你不是在元让军中吗？何时回来的？小沛战事如何呀？”

“小沛……小沛……”吕昭满脸征尘，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看荀攸，“还是军师您说吧。”荀攸见他推给自己，不禁摇头叹息，似有难言之隐。

曹操一见他俩这模样就知战事不利：“刘备失守还是元让败了？”

俩人又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荀攸开了口：“小沛尚在包围之中。高顺又围城打援，我军兵败，后退二十里。建武将军他……他……”

夏侯惇出事了！曹操身子一颤，感觉就像有人从脑后给了他一闷棍，连忙抓住荀攸的手腕，沙哑地问：“元让怎么了？”

“被敌人射……射瞎了一只眼睛。”

曹操惊得半晌无语……突然狠狠一拍大腿：“出兵！明日就出兵！我要给元让报仇！”

第十五章 卧底暗助曹操，一举击溃吕布

【割发代首】

由于第三次征讨张绣受挫，曹操不得不让大军在许都休养几日再开往徐州赴战。无奈形势逼人，夏侯惇败于高顺之手，而且在战乱中被流矢射瞎了左目。军中统帅受伤，无人主持大局，只得后退扎寨。而刘备仍被困于小沛城中，情势岌岌可危。

对于曹操而言，夏侯惇太重要了。自举兵以来夏侯惇不畏艰险、身先士卒，一直与曹操并肩奋战，既是军队的第二统帅、得力干将，又是他的堂弟、亲家，不啻于他一条膀臂。曹操震惊之余，又忌惮河北战局发展的疾速，于是不等部队休整完毕便传令开拔，亲率两万兵马征讨吕布，只留曹洪领少数兵马保卫许都。

主帅一声令下，可苦了三军儿郎。士卒刚从南阳霉雨中跋涉回京，皆已疲惫至极，现在又要东征，满营上下怨声载道，行军速度甚是缓慢。曹操亦知士卒疲乏，但此乃形势所迫，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强耐性子催兵向前。时至秋季麦田几熟，豫州屯田更是出产颇丰，只需再候一时便可收割。大军直赴小沛救援，时而要横过麦田，曹操恐兵士破坏，又传下命令——士卒无败麦，犯者死！

这一路上曹操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夏侯惇中箭未知生死，刘备被困命悬一线，眼瞅着这些疲乏的兵士行动缓慢，心里着急又不好多加催促，时不时还要注意躲避麦田。他无可派遣，气得时而骂吕布、时而骂高顺、一会儿骂张绣、一会儿又骂刘表。但是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几日行下来，将将赶到梁国地界，离小沛还差一半路程呢。

荀攸与郭嘉时刻跟随曹操左右，几日下来已把劝慰的话说了好几遍，后来也几无可言了。眼瞅着前面又是一大片麦田，避无可避只得穿行。士卒小心翼翼躲闪，骑士纷纷下马扶麦，生恐犯了军法。可这样一来行进愈加缓慢，大队人马拥堵不堪。曹操回头望了一眼洋洋洒洒的队伍，又是一阵皱眉：“损害麦田乃是坏屯民之利，但这么慢吞吞地走，几时才能到小沛？”

郭嘉见曹操又着急了，赶紧笑呵呵借题发挥：“主公看到了没有，风吹麦浪似波涛，屯田可尽皆丰收喽！我听荀令君言说，今年的收入预计有百万斛之多，是去年的两倍。有了这么多粮食，仓廪充盈军国丰饶，何愁吕布不平、袁绍不灭？在下先恭喜主公啦！”

郭嘉颇能揣测上意，嘴巴又甜，几句话还真把曹操给说乐了：“此乃枣祗之功也！若不是他提议修改佃科五五分成，屯民哪能这么积极种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予民利则于己利，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待我平灭吕布之后，定要修表加封枣祗，树其不朽之功。”

“《法言》又云‘行之，上也；言之，次也’。依我看屯田首功当推任中郎。若不是他这些年督率屯田供给军粮，咱们岂能在外面安心打仗啊？”任峻是曹操妹夫，所以郭嘉也不会忘了适时地夸上两句。

曹操暗自欢喜，却不作回应兀自催马。任峻的功劳他心里有数，但官职却不宜再升。他自主持朝政以来，尽可能避免升任自己的亲戚，夏侯惇、曹仁、曹洪是军中干将不得不给予名分，至于任峻、卞秉这些外戚，虽立有功劳却是只富不贵，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闲话。所以任峻总揽粮草不过是个中郎将，卞秉提典军械不过校尉之职。

但曹操脸上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又岂逃得过郭嘉的眼睛？情知他嘴上不说心里赞同，赶紧又道：“昔日高祖定天下，曾论首功之臣。人言曹参身被七十余创，攻城略地当居首功。高祖却以为萧何保全关中、供给军粮才是不世之功。以在下之见，任中郎是个小萧何！”

“我不理你，你便越发谬奖！”曹操不禁大笑，“我看当今之萧何，乃是荀令君耳！哈哈哈……”

哪知这一声笑可惹了麻烦——正逢麦田之中栖着一只寒鸦，闻听曹操的笑声惊诧而起；绝影马眼见一黑物蹿入天际，不由得嘘溜溜一阵嘶叫，四蹄慌乱窜入麦田之中。曹操紧勒缰绳守住绝影，但眼见得已踏坏了一大片麦田。

这一变故甚是突然，四下的军兵都忍不住围拢观看，荀攸、郭嘉等也都下了马赶过来。曹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坏麦者处死是他订下的规矩，偏不想别人纷纷遵守，自己却马踏田地坏了军法。曹操环顾左右，长叹一声翻身下马，问道：“行军主簿何在？”

王必闻听呼唤，赶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主公有何吩咐？”

“出兵之际，老夫有何军令？”

“军令？！什么军令？”王必瞪着眼睛装糊涂。

曹操冷笑一声：“哼！光天化日众人亲见，你无需再替老夫遮掩。但说无妨！”

王必咽了口唾沫，只得拱手道：“士卒无败麦，犯者死。”

曹操捋了捋胡须道：“老夫马踏麦田，当以军法处置。”

王必哪敢杀曹操？这不成了笑话了吗！赶紧反驳道：“《春秋》之义，罚不加于尊。”他没理可讲，把刑不上大夫那一套搬了出来。

曹操摇了摇头：“昔日萧何制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天下无不遵行。制法而自犯之，何以帅下？”说着话他已把佩剑擎在掌中。

王必这次可真吓坏了：“主公，您可不能自残领罪啊……”

郭嘉本想说几句高兴话让他高兴，谁想惹出这样的祸来，赶紧跪倒在地：“主公总统大军，效命天子，实乃朝廷之依仗。今天下未宁，岂可自戕？”

曹操本来也没打算真的以死领罪，不过自法自犯总得做做样子，沉吟良久才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何况老夫？然征战在即，身为军帅不可自杀，以刑代之。”说着低头摘下兜鍪、拔掉头簪，左手抓住发髻，右掌宝剑一挥，竟将半截青丝割下！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故古人重发，只有犯罪之人才截断头发，名唤“髡刑”。众人见曹操当众截发，尽皆愕然。他将宝剑还匣，把那半截发髻交与王必道：“将此发传示三军，就说老夫践麦，本当斩首，身为主帅权且割发代首。若是再有人干犯军法，一定不饶！”

王必领命而去，三军将士知曹操割发代首无不肃然，莫说践踏麦田，就是原先那些抱怨的话也不敢再说了。荀攸取过布带，亲自为曹操束住短发，郭嘉又给他戴好兜鍪，三人拉马继续前行。不多时，大队士卒渐渐出了麦田，大家举目一望，梁国所治梁县已遥遥可见，当今梁国王刘弥就居于城中。一见此城曹操倏然想起梁王弥之子偏将军刘服，回头对荀攸道：“前番归京，那赵达来传闲话，好像说王子服与什么人有来往，吾恐他勾结董承，必将为害于肘腋。”

荀攸虽精于审时度势，但对政变阴谋一类蝇营狗苟的事情却不似董昭那般关注，只是摇头道：“我听令君言讲，当年王子服随主公一并迎驾洛阳，亦有迁都功劳，想必与董承不是一党。何况梁王居此，倘王子服作乱于许都，岂不是害了他父王？”

“话虽如此，但王子服生性张扬，又居功自傲年轻气盛，也未必牵挂其父生死。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要多加防备才是。”曹操明明对董承、王子服有些猜忌，却不敢公然夺其兵马、罢免其官。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轻易处置便会动摇人心招惹不满；而且有他们在朝，还可以树为标榜，象征宗室、外戚支持曹操。所以曹操不能动他们，至少在与袁绍决战之前还不能动他们。

说话间恍惚见梁县方向有一帮人绝尘而来，马上步下有数十人，看样子甚是匆忙。紧接着又有斥候奔来禀报：“镇东将军兵败至此。”

“唉！紧赶慢赶还是迟了，”曹操不住摇头，“这大耳刘备也真够倒霉的，又把小沛给丢了！”

“曹公在哪里……曹公在哪里……”刘备下了马，跌跌撞撞闯入队中，一见曹操面带不悦立于田畔，匆忙跪倒请罪，“末将又失城池，请明公治罪！”

曹操低头一看，这会儿的刘备可跟上次大不相同。蓬头垢面衣甲残破，原先的奇装异服也不知扔哪儿去了，就带着这几十残兵，模样狼狈至极。曹操忽然觉得好笑，上次刘备守小沛，招募兵马被吕布忌恨，让人家打跑；这次刘备守小沛，定计杀杨奉、韩暹，劫走吕布马匹，又把人家惹火了，照旧是城破逃亡。两次失守如出一辙，这个人仪表堂堂却如此好斗，斗又斗不过人家，屡战屡败真是不长记性！因而曹操未加责难，只扬扬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玄德无须挂怀，起来吧……小沛既已失守，元让那里现又如何？”曹操急于知道夏侯惇的伤势。

“惭愧惭愧……”刘备没敢起来，“末将困于小沛，内外音讯不通，只风闻夏侯将军受挫负伤，并未亲见。后来城池攻破，在下突北门而走，又被高顺追袭，幸有关云长、张翼德断后，末将才得逃脱。无暇投至夏侯将军大营，因此径赴许都报讯，不想在此处遇到明公。”说罢连连叩首。

“那云长与翼德何在？”曹操放眼寻找。

“掩护末将撤退，故而走失，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说至此刘备语气中竟有苦痛悲悯之意。

“唉！”曹操感慨良多。他始终想不明白，关羽、张飞那等虎将为何会保刘备这样的长腿将军呢？关羽、张飞都找不到了，想必刘备的妻子家小又叫吕布掳去，“起来吧！起来吧！咱们一路上召集流散人马，老夫替你和元让报仇！”

“谢将军！”刘备再次顿首，有小将赵云搀他起来，另一个心腹陈到牵过他的马匹。众人一并上马，过梁县齐往小沛救援。

见刘备来了，郭嘉赶忙让出位置，叫他与曹操并辔而行。曹操心系战事不住发问：“那吕布现在有多少人马？”

刘备恭恭敬敬答道：“嫡系并州兵不过数千，还有陈宫的兖州部、徐州兵、丹阳旧部、河内兵，另外广陵太守陈登，割据青徐沿海的豪强臧霸、吴敦、尹礼、昌霸，还有孙康、孙观兄弟也听他调遣，加在一起得有两万多众。”

曹操不以为然：“攒鸡毛凑掸子，也不过尔尔！”

“明公切莫大意，那并州铁骑闻名天下，尤其高顺所部陷阵营甚是厉害，我就是败在他手中。还有广陵太守陈登平灭海贼声势大振，听说他率领兵马已经开拔，意欲与高顺合兵以拒王师，此亦劲敌也！”

曹操面带莞尔——刘备还不知陈登已暗中归顺，此番开拔至此，广陵军必然要在阵前倒戈，这一战已有九成胜算。

刘备见他信心满满，不失时机地禀奏道：“曹公，在下此前还办了一件事，心绪很是不宁，要对您直言相告。”

“哦？什么事儿啊？”

刘备看似战战兢兢道：“年初之时我以豫州牧的名义将袁绍之子袁谭举为孝廉……其实这是为了大局安定，望您不要多想。”袁绍父子虽身在河北，但祖籍还是豫州汝南，所以举孝廉也要在原籍。

曹操扑哧一笑：“我早就听说了，这算什么大事？我理解你的良苦用心，袁绍就好这等虚名，举他儿子为孝廉可以缓和咱们跟他的关系嘛，你做得很好。”

刘备惶恐的脸上霎时间泛出笑意，信誓旦旦道：“明公体恤下情，末将感激不尽，日后必当加倍效力以报知遇之恩。”

曹操捻捻须髯，心想这刘备也忒胆小了……

【独目夏侯】

经过长途跋涉，曹操终于赶到了小沛。但高顺早就撤退了，只留下一座劫掠已尽的空城和满地的尸体……

自刘备以镇东将军、豫州牧身份重归小沛以来，不少流民百姓都移至此处安了家。本以为此城已属朝廷管辖，从此太太平平，哪料到吕布再叛，守军百姓一霎之间尽染黄泉。曹操无可奈何，分兵料理城中诸般事宜，自率大队人马继续向东行进，在豫徐二州交界处与夏侯惇所部会合。督兖州军事程昱、离狐太守李典皆已率兵赶到。

闻听曹操亲至，而且要过营探伤，夏侯惇帐下诸将可慌了神。他俩的关系谁都知道，况主帅受伤诸将有保护不力之罪，韩浩、刘若、王图等赶紧迎出辕门跪倒请罪：“末将等护持不周，请主公责罚……”

曹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二话不说纵马而过，急匆匆直奔中军大帐，甩镫离鞍脚未落地就已喊了出来：“元让！你伤势如何啊？”见里面没动静，赶紧手掀帐帘举目观望——但见黑漆漆的大帐里只有两个人，夏侯惇仅着单衣背对帐帘而坐，身边垂首立着一个军医。

“元让……我来了，你伤势如何？”曹操迈步走了进来，许褚等亲兵紧随其后。夏侯惇没有回头，低沉着嗓音道：“我不想见外人，让你的人都出去！”

曹操一愣，挥手把许褚等人都打发了，这才小心翼翼绕到夏侯惇身前。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憔悴，比数月前清瘦了许多，头上斜裹白布遮住左目，双手捧着一面铜镜，正瞪着布满血丝的右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呆呆出神。

那军医赶忙跪倒给施礼；曹操只扬了扬手，与夏侯惇面对面坐下，紧蹙眉头注视着他：“你怎么样？还疼吗？”

夏侯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一旁的军医赶忙禀报：“启禀主公，夏侯将军目创已无大碍，不过……不过就是……”他斜目瞥了瞥夏侯惇，没敢往下说。

“不过就是瞎啦！”夏侯惇冷笑道，“眼珠子我都吞到肚里了，又岂能医得好。”

曹操已经听说事情的经过了。那时夏侯惇正督率人马赶往小沛驰援；高顺得讯后率领陷阵营骑士半路阻击，偷偷绕到曹军北面，放冷箭奇袭中军。亲兵卫士隔挡不及，恰有一箭正入夏侯惇左目。主帅突然中箭，曹军将士立时骚动；高顺料已得手，挥兵直突过来，曹军阵容大乱，踩踏死伤甚是严重。当此危机时刻，夏侯惇竟将箭枝带眼珠一并拔出，大喝道：“父精母血，安忍弃之！”随即吞入口中，强忍剧痛指挥兵士奋战。高顺之兵大骇，赶紧草草撤退，这才避免了曹军遭受更大损失。但此后夏侯惇创口恶化，他身份太高无人敢草率顶替，加之半路受挫士气低迷，只得后退下寨。

“你牺牲一颗眼睛，保住了三军将士，真是……”曹操真不知说什么好。夸奖他，显得太残酷了；说他傻，似乎又有轻视三军将士之嫌；说谢谢，兄弟之间无需那么生分；想说两句安慰话，却又搜肠刮肚想不出如何措辞。

夏侯惇似乎并不关心他的评价，只是手捧铜镜，阴沉着嗓子对军医道：“你刚才不是说今天要给我拆开吗？还不动手等什么？”

“诺。”那军医怯生生应了一声，开始动手，一圈一圈颤颤巍巍地为他拆解绷带。

曹操脸对脸与夏侯惇坐着，不过数尺之隔，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的创处……一圈、两圈……白布间已透出斑斑血迹……三圈、四圈……里面的白布已被血染得殷红……拆到最后一圈时，布条上竟粘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眼皮！

曹操一望之下顿觉恐怖，赶紧伸手去夺夏侯惇手里的铜镜。但他硬是不肯撒手，瞪着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珠子没了，整个眼眶都凹陷进去，加之乱军阵中救治不及时，大片的肉都已坏死，连眼皮都烂掉了，只剩下一个乌黑丑陋的大窟窿；虽然过了将近一个月，但里面的血痂还没完全干透，往外渗着令人作呕的脓血。

“哐”的一声响，夏侯惇把镜子往地下一扔，摔了个粉碎，回手一把抓住军医的手腕：“他妈的！这是我的脸吗？这是我的脸吗！”他怒不可遏，脖颈额头青筋凸显，声嘶力竭地冲军医喝问着。那军医身材单薄，被他死死地抓着腕子，疼得浑身颤抖。

“元让！元让！”曹操赶紧奋力掰他的钢钩般的手指，“放开他，你快把他手腕捏碎了……放手啊！”中军帐里这么一闹，外面的亲兵赶紧掀帘进来，只见夏侯惇面目狰狞可怖，都吓得呆住了。

“滚出去！”夏侯惇冲那些亲兵吼了一声，这才放开那个军医，“滚！你也给我滚！”

所有人都出去了，夏侯惇捂着创口颓然落座，身子一直在颤抖。曹操凝视着这个既是堂弟，又是亲家，又是股肱心腹的人。从前他是那么憨厚稳重，现在却好像一头受了伤的恶狼。这一箭不但毁了他的容貌，连心绪神志都伤了。

“元让……你……”曹操本想说“你无需太在乎自己这独眼龙相貌”但是这话没法出口，瞎的不是自己的眼，怎么能切身体会到他的感受呢？

沉寂了好一阵子，夏侯惇无奈地摆摆手：“完了……我废了……”身为统兵大将，在战场上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若是瞎了一只眼，莫说指挥战阵，就是走路都会不自主地倾斜。为将者丧失眼睛，那就意味着要从战场第一线退下来了。

曹操连连摇头：“要离独臂，刺死庆忌；孙膑瘫痪，大败庞涓；李牧佝偻，独抗秦师。将在谋不在勇，六根不全的勇士名将多的是，你即便上不了战场，一样可以出谋划策指挥若定。”

夏侯惇转过身，故意只用右半张脸对着他：“高顺已将兵马退到彭城，臧霸、孙观、尹礼那帮土豹子也跑来助阵。看来吕布是想跟咱来个彻底了断。”他不想再讨论自己的眼睛，赶紧转移了话题。

“陈登到了没有？”曹操现在最关心这个。

“已率五千广陵军到达彭城了。他给我送来一封密信，约定在交锋之际阵前倒戈。他有两个心腹，一个叫陈矫、一个叫徐宣，都是广陵当地人。为了消除咱的疑虑，陈登暗地里把陈矫派到了泰山郡薛悌那里，就算是给咱送个人质吧。”

“陈元龙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呐！”曹操颇为满意。

夏侯惇却不以为然：“我已致书泰山郡，叫薛悌火速带陈矫赶来，不把人质握在手里，咱还是不踏实。另外，我已致书给梁国诸县，叫他们加强戒备，防止袁术发兵救援吕布。”

曹操大感欣慰——莫看夏侯惇瞎了一只眼，身心虽受煎熬，脑子里却还不乱，这养伤的一个月里已将好几件大事办得妥妥当当。

“小心高顺，他的陷阵营厉害得紧。”提起陷阵营，夏侯惇面露愤恨，“最近吕布又从张杨那儿弄来一批好马，重新武装了这支队伍，比在兖州时更能打了。”

“哼！吕布之兵东拼西凑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再有广陵兵阵前倒戈，纵有陷阵营也翻不了天。”

“那也要小心……”夏侯惇不自主地去摸凹陷的眼眶，“我就是一时大意才变成这副模样。”

曹操听他把话绕了回来，心头又泛起感伤：“元让，你先回许都养伤吧，现在子廉在那里坐镇。”

“我不去许都。”夏侯惇摇摇头，“我不想让满朝文武瞧见我这副德行！我想去太寿古城完一个心愿……”昔日袁术北上，曹操率师将其击破，连逐三座城池，其中就有兖豫之间的太寿古城。那座城几乎荒废，百姓逃亡殆尽，附近有睢阳渠流经。夏侯惇曾许下心愿，要在那里修陂，开垦良田重新召回百姓。“那里没什么熟人，我想清静几日，跟附近百姓干干活……顺便等这个创口长好。”

“可以。不过也不要待太久，等破了吕布安定徐州之后，我就去找你。”曹操消灭吕布之后就要立刻着手对付袁绍，那时可少不了夏侯惇这个得力干将。

这时就听帐外许褚禀报：“主公，泰山太守薛悌、泰山都尉吕虔率部前来，已在西面扎营。”

“孝威来了，去忙你的吧。”夏侯惇扬了扬手，脸庞稍微偏过。

曹操又看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窟窿，他尽量避免自己的目光投向那里，低下头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多多保重。你现在若是不想见人，我吩咐亲兵夜里送你离开，这营里的事就暂且交与妙才处置吧。”夏侯渊毕竟是夏侯惇的同族兄弟，由他接管会省去不少麻烦。

韩浩、刘若、王图等部将都在外面等着，一见曹操出来，又齐刷刷下拜：“末将护持不周，请主公……”

“都给我起来！”曹操急着见薛悌，搬鞍认镫上了马，“事情已经出了，少说这种没用的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仗，给你们将军报仇，没事就给我练兵去！”说罢打马扬鞭从诸将身边绝尘而过；诸将一见可算放了心，朝着他的背影又是一拜。

曹操回到中军大营时，薛悌已经在等候了，身后跟着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而他身后还紧随两个士兵，似乎是随时防备他逃跑。曹操下马进了自己的大帐，令亲兵全都退出去，薛悌他们进帐。

二人进帐即刻下拜，起身后薛悌赶忙介绍：“这位是广陵郡功曹陈季弼。”

陈矫朝曹操又是一揖，忽然扑哧笑道：“孝威兄错了，在下如今叫刘季弼。”

“哦哦哦，”薛悌也笑了，“刘季弼、刘季弼，贤弟的身份现在还要保密，不能叫其他人知道。”

曹操颇感意外，薛悌这样的木头人竟然会与这小子称兄道弟，言语之间还颇为亲昵，赶紧重新打量这人。但见陈矫身高七尺、素衣皂袍，一张瘦长脸，目若朗星，大耳朝怀，左脸颊上稍有几点麻子，三绺墨髯刚刚蓄起，相貌倒也不俗。

“陈功曹，这些日子在孝威那里起居饮食还好吧？”陈矫是人质也罢，是客人也好，毕竟是陈登派来的，因而曹操对他很客气。

陈矫连连拱手：“薛郡将待在下甚好，闲来小酌，品评一下关东名士，倒也有趣得紧。”

“哦？”曹操有点感兴趣，“品评关东名士？都提到谁了？”

陈矫道：“在下无德无能岂敢随意指摘？不过我家陈郡将曾有品评，想来甚是有趣。”

“不妨说来听听。”现在凡是提到陈登的话题，曹操都很重视。

陈矫面带莞尔娓娓道来：“我家陈郡将言道‘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曹公以为可还恰当？”陈元方兄弟乃是大隐士陈寔之子陈纪、陈谌；华子鱼是豫章太守华歆；赵元达是已故的前任广陵太守赵昱。

曹操心中冷笑——陈纪兄弟有德有行，如今为避战乱都不知逃往何方去了；华歆有礼有法，见了孙策还不是乖乖献城投降；赵昱有识有义，到头来死在笮融那个小人手里；至于孔融，不过就是靠一张嘴，真有什么治国安邦的才华？最荒唐的就是说刘备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天大的笑话！大耳小子曾几度沦为丧家犬，无立锥之地，最后还不是寄居到我的篱下？

他心里虽这么想，口上却道：“倒也有理……惜乎荒乱以来名士四处避难，就说刚才提到的陈纪兄弟吧，也不知流落到何处去了。听说陈纪还有一子陈群，学识才干甚为出众，荀令君曾向我推荐过好几次，要是知道陈氏父子在哪里，征入京师为官岂不是美事？”

陈矫似乎很意外，瞪大了眼睛道：“陈纪、陈群父子现就在下邳城中，难道明公不知吗？”

“什么？！”曹操一怔，“他们就在吕布的城中？”

“您真的不知道？”陈矫不大相信，“陈氏父子避难徐州，陈群曾被刘豫州录用过，难道刘备没跟您说过吗？”

曹操可谓吃惊非浅：第一意外的是陈氏父子竟近在咫尺。第二意外的是堂堂陈寔后人的陈群竟会心甘情愿保刘备；第三意外的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刘备竟一个字都没在自己面前提起！曹操木讷了一阵儿，才缓过神来道：“陈功曹，你远道前来，老夫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海涵。”

“不敢不敢，明公乃当朝辅弼，州郡之官皆是您的下属，陈郡将和在下也都任凭您驱驰。只要您一句话，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上支下派理所应当，还说什么海涵不海涵呢？”陈矫这话说得十分自然，就仿佛广陵郡从来就是曹操的地盘，陈登同吕布之间丝毫关系都没有。

曹操听了自然顺耳，便不再拿他当人质看了，吩咐薛悌：“孝威啊，陈功曹推心置腹甚是坦诚，你就不要弄两个兵整天跟着人家啦！”

薛悌把嘴一撇，那股狠劲又上来了：“那可不行！在下也与季弼相厚，但公是公私是私。”

有些时候连曹操也拿薛悌、满宠这等酷吏没办法，软语道：“人家陈登诚心诚意把他送来，咱们也得拿出点儿气量。咱代表的是朝廷，不要凡事都这么刻板。”

薛悌考虑了半天才松口：“好吧。”又嘱咐陈矫，“不过出于军情考虑，你切不可向这大帐之外的人吐露身份，广陵郡正式归附之前，委屈贤弟再姓几天刘吧！”

哪知陈矫一阵大笑：“薛兄不知，在下本来真是姓刘，幼时过继娘舅才改姓的陈。我那正室夫人陈氏其实是我原来的族妹。”他这种情况与曹操一家很相似。曹操本姓夏侯，他又把大女儿嫁给了夏侯惇之子夏侯懋，时人虽讲究同姓不婚，但过继出去就是外人。

薛悌又补充道：“还有，在广陵郡正式归附之前，你仍旧跟我住一个军帐。”

“薛兄还是怕我跑了呀！”陈矫苦笑道，“就这么不信任我？这些日子的朋友难道白交了？”

不料一向刻板的薛悌也玩笑起来：“尔以郡吏之身交我这二千石的朋友，这跟一国之君屈尊陪邻国小臣郊游有什么区别？叫你和我住一块是看得起你，你还不知足啊？”

曹操头一遭见薛悌诙谐，不禁哈哈大笑，倒把夏侯惇的那点儿别扭抛开了。薛悌笑盈盈拱手道：“若是明公无什么吩咐，我们就回营了，顺便叫仲德、曼成、子恪他们也过来，大家都很惦记您呐。”程昱、李典、吕虔如今都是镇守兖州的大员，日常不过公文来往，没有紧要之事不会轻易入朝，因此也很久没跟曹操见面了。

“很好。”曹操点点头，亲自将二人送出大帐。陈矫受宠若惊连连作揖，这才躬身而去。一件心腹大事搞定，曹操对消灭吕布更添几分信心，背着手眺望自己的营盘。

猛然间，远处说说笑笑走来一群人。为首者正是刘备，后面关羽、张飞、孙乾、简雍紧紧相随——这帮人掩护刘备撤退之后都投到夏侯惇的连营来了。别人倒也罢了，曹操的眼睛始终盯着关羽，他太喜欢这员将了。众人走至近前，一齐向曹操跪倒：“末将等参见明公！”

曹操连忙伸手相搀：“恭喜玄德重招旧部，大家安然无恙便好。”

刘备脸上赔笑，神色恭敬至极：“这全是赖曹公所赐啊！现在末将部属齐聚，就是折了几千人马。”他言下之意是来要兵的。

曹操早有打算。如果这次能灭掉吕布，也就用不着刘备屯驻小沛了，战后将他们拉回许都，到那时再调拨兵马给他，所以根本没搭这个茬：“招兵之事暂且不忙，等灭了吕布再说。”

刘备何等聪明，一听便明白了八九分，赶紧顺杆爬：“在下身为朝廷将军之任，久镇小沛不见天子，心中颇为挂念。倘若这次东征大功告成，在下很想率部随明公西归，拱卫许都以尽职责。”知道无法抗拒，不如大胆面对，这就是聪明人。

“很好很好……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昔日玄德在徐州时曾录用过陈群，可有此事啊？”曹操眯起眼睛紧紧逼视着刘备。

刘备面容坦荡直言不讳：“确有此事。”

曹操见他承认，便没有生气，只道：“这可就是玄德你的不对啦！那陈长文是陈仲弓之孙、陈元方之子，乃颍川的望族名士，朝廷必要征召任用的。前番到许都，你怎么对我只字不提呢？”

“唉……”刘备把头一低以袖遮面，“在下虽任用陈长文，却不纳其言失手徐州，使其被吕布所虏，有什么脸面跟您提起啊。”

曹操见他这副狼狈举动，不禁发笑：“哈哈哈……原来玄德是怕羞啊！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发现贤才向朝廷举荐乃臣子本职，以后不要因为顾及脸面而误事了。”

“是是是。”刘备诺诺连声，又扯过关羽道，“云长有件事想亲自向您单独禀报。”

“哦？”曹操颇感诧异。

关羽也是一愣，赶紧反手拉刘备：“这件事还是将军您……”

刘备一把推开他，笑道：“我不管，你答应的事情你自己去做。”说罢竟朝曹操一揖，带着张飞等人笑嘻嘻去了。

关羽张着手呼道：“将军，您别走啊！我张不开这嘴呀……”

曹操还没见过威风凛凛的关羽似这般慌张过：“云长！有什么难言之事你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为你办。”

关羽喊了半天，见刘备还是走了，便转身跪倒在曹操面前：“启禀明公，是这么一回事……末将在小沛之时与吕布麾下诸将有些来往，其中有个秦宜禄自称以前曾在明公帐下为吏。”

“哼！”曹操冷笑一声，“那个小人啊！”

“吾观此人也颇为谄媚。”关羽抱拳道，“他知我家将军归顺朝廷，便也有意弃吕布而复归明公。所以，他跟末将说……”关羽磕磕巴巴，似有难以启齿之言。

“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秦宜禄已然不年轻了，但在曹操心目中他还是当年跟随自己当差时的模样。

关羽顿了一会儿，深吸口气道：“他说吕布败亡之日，倘若明公饶他不死，他愿将美妾杜氏献于明公。”

“什么？”曹操听罢火起，想要破口大骂，忽然脑子一转——秦宜禄怎么会有信心凭一个女子就能让我饶了他呢？莫非这女子有倾国倾城之貌？想至此投石问路道：“这厮也真痴心妄想，就凭一个寻常女子就想让老夫饶他性命吗？”

“明公有所不知，当年吕布刺董卓，曾派秦宜禄往来司徒王允处谋划事宜。后来大功告成诸人皆有封赏，唯独秦宜禄不愿升官，但求王允府中一个捧貂蝉冠的婢女。王允念及他出力不少便未见怪，就把那美貌丫鬟赏给他为妻了，正是现在下邳城中的杜氏。”

“既然是正室妻子，岂可随意送人，真真荒唐！”曹操把衣袖一甩，佯装怒色。

关羽又道：“此中另有隐情。秦宜禄随吕布至徐州后，曾奉命到淮南联络僭逆袁术。那袁公路素来骄纵，秦宜禄胁肩谄笑那一套很是受用，就把刘氏宗亲之女赏给他为妻。那女子虽相貌平平，却是袁术所赐身份高贵，秦宜禄不敢怠慢，立刻休杜氏为妾改易了正室夫人。”

“小人就是小人，反复无常，连一个女子都要辜负！”曹操捻髯思量，“不过当初他不肯加官，单向王允要这个杜氏，莫非此女有倾国倾城之貌？”

“确是绝色美人。”关羽低声道，“听说还被吕布霸占过。”

曹操一听秦宜禄、吕布都曾染指甚是厌恶，但瞧关羽一本正经，笑盈盈问道：“云长莫非见过？”

关羽把头压得低低的：“有……有一面之识。”

“哈哈哈……”曹操拍了拍关羽的肩膀，“云长可喜欢此女？”

“不不不……”关羽惊慌失措连连摇手。

“随我进来讲话。”曹操一把拉住关羽，将他带进大帐。曹操自结识关云长以来，所见的都是关羽威风凛凛、骁勇善战、不苟言笑，何曾知他也有难以启齿、儿女情长的一面，笑呵呵问道：“云长连声称‘不’，是不敢还是不爱？”

幸亏关羽天生一张赤红面孔，若不然不知脸要红成什么样了！他连连摆手：“大丈夫征战天下，何爱区区一女子。”

“差矣！”曹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岂不闻《诗经·周南》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岂不知《邶风》有云‘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孔仲尼都道那是思无邪，云长又何故如此薄情。食色，性也……”

关羽是憨直之人，从来没经人如此“开导”过，羞得以袖遮面，仓皇道：“秦宜禄之事末将现已禀报明公，准与不准，明公自作定夺！”说罢转身就走。

“云长且住！”片刻之际曹操已有决断——关云长世之虎将，惜乎屈侍大耳刘备，提起那杜氏女他似有爱慕之心，我何不卖一个顺水人情，城破之日将杜氏赠与云长为妾。关云长得此佳人必感念我恩，有朝一日舍弃刘备转而辅保于我，岂不又得一股肱？

“明公还有何吩咐？”虽口上询问，但关羽偏着脸不敢再看他。

曹操娓娓道来：“想那秦宜禄本是我手下叛奴，奸猾媚上素无德行可言，与那袁术、吕布之流倒是相得益彰。我本不该放过此人，但云长既然开了口，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狗命。”

关羽连忙抱拳：“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并非与秦宜禄有何瓜葛，明公大可不必以末将薄面为虑。”他不想沾曹操一丁点儿人情。

“诶！”曹操含笑摇头道，“不看将军之面，需看美人之面。面若桃花，岂能不看？”

关羽听他为老不尊言语轻佻，越发难以忍受：“末将告退了……”

“忙什么？老夫的话还未说完呢！”曹操见他要走，赶忙拉住他，“俗话说‘好汉无贤妇，赖男娶美妻’，那杜氏女跟了秦宜禄实在是大大的罪孽。我观云长相貌堂堂英气十足，又有马武、岑彭之勇，若能配此丽人，岂不是美女英雄珠联璧合？”

“这……这万万不可。”关羽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抽袖欲去。曹操死死不放：“是不可还是不敢？秦宜禄言道将此女献于老夫，老夫再将其赏赐与将军又有何不可？待攻破下邳之日，我将此女赐予云长，再择绫罗绸缎、簪环首饰以为嫁妆，一并送至云长营内，此事可好？”

九尺高的关西汉子，岂有脸面答应这等事？关羽一甩衣袖，抱拳施礼，含羞带愧而去——这就算是默认了吧！

曹操捋髯大笑，眼望关羽背影呼道：“云长慢走，休要辜负老夫美意啊！”定下这件事，曹操更觉说不尽的舒畅，顺水推舟竟促成这样一宗美事，日后关羽必然感念他的厚待。兀自笑了一会儿，见程昱、李典、吕虔等纷纷来到，曹操将众人让进帐内，叙过故旧之谊，又议战场上的安排……

【彭城大捷】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十月，曹操与夏侯惇所部、刘备以及兖州诸部合兵一处，越过徐州地界向吕布发难。

对于曹操这一次的“侵犯”，吕布其实是有所准备的。早在攻打小沛之际，他就与陈宫等人详细计议了一番，依旧遵循当初濮阳之战的策略，以逸待劳笼城而战。有所不同的是，如今吕布的地盘大了，他不再仅以大本营下邳城为据点。而是自己与陈宫镇守下邳，以部将高顺、魏续、成廉等会合各部人马集结于徐州西端的彭城，意欲将曹军阻挡在徐州之外。

曹吕两军在彭城以西各列阵势进行会战。特别有趣的是，这一次双方所部的阵势竟与当年濮阳之战几无差别。

曹操依旧在旷野上将大军分作四队，自己统领着长年跟随的沛国嫡系部队、曹纯的虎豹骑当中列队；左翼乃程昱、李典、吕虔等率领的兖州军；右翼则是夏侯渊、韩浩、刘若等暂领的夏侯惇的部队以及刘备那些残兵；而在最前面，是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四员悍将率领的骑兵精锐。前军抵御敌锋，左右两翼包抄，后面中军跟进，他们的打法显而易见。

可吕布那一边则麻烦许多。虽然他们总兵力与曹操在伯仲之间，但分属于各个派系，只是同归在吕布这个军事联盟。经过反复协商，最终组成了一个尖刀阵型。刀锋是高顺、魏续统领的陷阵营，往后是成廉督率的其他并州军与曹性督率的河内兵；最后面则是昔日跟随吕布叛乱的山阳太守毛晖、东平太守徐翕率领的兖州叛军，还有许耽率领的丹阳兵和徐州本土兵，他们也算是吕布的直辖部队。而出人意料的是，广陵太守陈登竟主动请缨，甘愿率五千广陵兵作为第二主力，生生隔在了这两支吕布嫡系的中间！

至于豪强骑都尉臧霸，还有孙观兄弟、吴敦、尹礼、昌霸那些小割据的兵马，则由张辽组织起来，在尖刀阵之后或南或北松松散散地列出一个半圆。他们不是吕布的亲信，还因私自攻杀琅邪相萧建跟吕布闹过冲突，不会一心一意为之卖命。但曹操代表着朝廷，一旦归属朝廷也就意味着失去自主武装，相对而言吕布纵容他们搞割据，拥护吕布自己的路能走得更长远些。所以这些人不打算率先投入战斗，但会在两军难分胜负的情况下出手帮高顺一把，将曹军赶出徐州。

势均力敌的两方军马自上午巳时列阵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可是作为入侵一方的曹操却始终无法传令攻击。他心里很清楚，自许都拉来的人马是疲兵、夏侯惇的队伍吃过败仗是怯兵、兖州各地集结的队伍是散兵，莫看凑在一起像模像样，可要是真刀真枪干上就不成了。曹操希望这个时候陈登能有所举动，只要广陵兵闹起来，对方阵型势必打乱，那样自己就可以趁火打劫了。想至此曹操下令狠敲军鼓却不进军，想要以此给陈登一个讯号，可不知是陈登不理解还是有别的缘故，敌人的阵型始终无丝毫混乱。

曹操不动也就罢了，可作为吕布这边总指挥的高顺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倒不是洞悉到陈登有问题，而是顾忌身边的几个人。原来吕布集团在到达徐州后曾爆发过一场叛乱，那场叛乱是由河内兵统帅郝萌引起的。郝萌原为张杨的部下，当年吕布寄居张杨处的时候，张杨将其拨给吕布调遣。吕布图谋兖州失败，被曹操逐往徐州，而郝萌却想带着自己的队伍回归河内老家，于是率兵趁夜包围吕布宅邸，意欲弑主西归。幸而吕布在屋中听到喊杀声，自被窝里爬起来，袒胸露背突出后门逃到军营中。郝萌偷袭失败，被其副将曹性杀死，自此河内兵归曹性统领。而高顺与郝萌平素交情不错，吕布又生猜疑，剥夺了高顺的兵权，交与另一亲信魏续统领。魏续偏偏不善攻战，每有战斗陷阵营仍由高顺指挥，打完了仗还是魏续带。这样长此以往，高顺、曹性、魏续三人就有了矛盾。

高顺始终有疑虑，今日大战在即，魏续与曹性能不能全心全意辅助他呢？而后面诸部人马也是皆有异心，万一冲锋不胜，魏续、曹性再不出力，大军马上就会崩溃。他考虑再三，毕竟己方是被侵犯的，只要能抵御住敌人就算是胜利。所以高顺也不下令冲锋，闻听曹军鼓响，也传令击鼓助威。

杀气腾腾的战场上，交相呼应的鼓声似万马奔腾一般，连大地都被震得瑟瑟抖动。双方刀枪剑戟密排成林，兵锋对敌不敢有丝毫松懈，但谁也不愿衅自我开，阴森可怖的对峙场景竟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曹操焦急地立在大纛旗下，眺望对方阵营，脑海里瞬息不停地思考着。如果临时有变，陈登不作出回应，这场仗又该怎么打呢？对方战斗力强，但是人心不齐；自己这边齐心协力是不成问题的，但战斗力却远不如敌人。真要是硬碰硬地打，结果必然两败俱伤，纵然可以击败高顺，自己也将元气大挫，莫说翻过身来打袁绍，连兵进下邳都成问题了。他思来想去心里没数，额头已冒出涔涔的汗水。

就在这时，忽见本阵南边一阵骚乱，军兵闪躲之间奔来一骑战马。那马上之将顶盔贯甲，鹦哥绿战袍；赤红脸，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飘前胸；手擎着青龙偃月刀——正是关云长！

“站住！”有虎豹骑横住大戟赶忙喝止，“大帅本阵岂容擅闯？”

关羽一拨战马不再向前，猛然对曹操喊道：“明公何故还不传令？两军相逢勇者胜，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这声大喊慑得曹操心下一阵翻滚。他一咬牙一狠心，拔出青釭宝剑传令：“前军出击！”

前军出击……前军出击……前军出击……传令官一声接一声喊着。关羽一摆掌中大刀，竟不归右军，径自往前助阵而去。

对面高顺紧握缰绳立在队伍的最前沿，屏息凝神观望曹军一举一动。猛然间，见肃立的前军忽然一声大喊：“杀啊……”数千骑兵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来得好！”高顺右手一竖长矛，左手二指衔入口中。耳轮中只闻一阵尖锐的口哨声，陷阵营骑兵已经搭弓在手。密密麻麻的箭枝似飞蝗般射去，冲锋的曹军落马的落马、拨打的拨打、闪避的闪避。高顺抓住时机再鸣口哨，陷阵营将士也好似那离弦之箭，催动战马直扑曹军。

所谓陷阵营，其实只有七百人。并州骑兵本就是精锐，陷阵营可堪精锐中的精锐，这队兵能征惯战骑射精湛，又统一以长矛为武器，加以强弓硬弩优良马匹，无不以一当十，实为天下战斗力最强的武装。曹军骑兵还在忙于招架弓箭，却见对手似闪电般奔到眼前，还未来得及举起兵刃，冷森森的长矛已经插入了胸膛！眨眼间，一排骑兵当即落马，有的扑地而亡，有的就地翻滚被铁蹄踏为肉酱。

曹操的前军也是精挑细选的，但他们的本事在陷阵营面前犹如儿戏，冲锋立时停顿下来，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高顺亲率兵将奋力而战，长矛似鬼魅银蛇般窜来窜去，三突两突之间就攻破了曹军的防线。川壅一溃，伤人必多！陷阵营突骑长矛连耸，像扎蛤蟆一样将蜂拥而至的曹军刺死，生生从前军阵营贯穿而过，驳过马来翻身再杀。多亏阵中尚有于禁、乐进、朱灵、徐晃四员悍将，再添上一个愤然加入战团的关羽，虽然阵势已乱却未溃散。五员将各挥兵刃奋力搏杀，但一人之勇怎敌群魔交织，只不过是斩一两个对手落马而已。

曹操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这样打下去，前军早晚会彻底垮掉。而前面一溃后面的军兵瞧在眼里，这仗立时便没法打了。他赶紧传令全军突击，务必要在前军溃败之前巩固住阵脚。

号令一出，左中右三阵步兵齐上，似浪头般将前军与陷阵营一并卷在人潮之中。对面的成廉、魏续、曹性见状，唯恐敌众我寡，赶紧招呼全军出动，剩下的并州骑、河内兵也迅速加入了搏杀。霎时间战马狂嘶兵刃相交，杀了个昏天黑地鬼哭神嚎。

就在这人声鼎沸的冲锋之际，吕布那一方出了大问题！

前军已然尽数出动，按理说后面的部队应该疾速跟进乘势掩杀。但陈登所部的广陵兵却突然变阵，原本四四方方队形迅速列开，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后面的兖州叛军、徐州兵本来跃跃欲试，忽见前面变阵，以为陈登突发灵感有了破敌之计，便暂且等候。哪知等了一段时间，广陵兵将稳稳站立丝毫不动，而后面的军队却被这道人墙堵了个严严实实。

曹军刚一交锋略有不支，疲惫的疲惫、怯阵的怯阵，但眼见对方冲锋而来的人数有限，大家稳住心神齐举兵刃，一排排长枪大戟紧密刺去，并州骑被掀了个人仰马翻。只不多时，曹军竟像包饺子一般把敌人围在了垓心①。

『①垓心，战场上重重围困的中心。』

陈登稳坐雕鞍观望着围歼的场景，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一边在广陵收拾民心、招降海盗、秣马厉兵，一边三天两头给吕布写逢迎感恩的书信。因为博取了信任，所以当他主动请缨作为第二主力插在中间时，竟没一个人站出来反对！陈登的心计实比曹操预料的更加狠毒，若是交锋之前他就倒戈一击，结果是这场大战高顺失败，并州军溃乱而逃；但若是诓骗并州主力以寡击众，那就意味着吕布的本钱将在这一战中全部折尽，以后再也无法打啦！而他自己的广陵兵的损伤也会大大减少。

时至午时，万里无云红日晃目，战场也一片扬尘朦朦胧胧。曹军密密麻麻团团将敌包围，关羽、张飞、夏侯渊、乐进、徐晃、朱灵等勇将各挥兵刃反攻过来，后面的小兵以多欺少精神大长。只可怜这帮凶悍无比的并州骑，进行的竟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在强大的围攻下渐渐不支，斩断的臂膀、削掉的天灵盖满天飞，时而迸发的鲜血似雾气般蒸腾而起，把一阵阵悲壮的死前哀嚎笼罩其中。但陷阵营的人个个都孤胆英雄，虽然明知不敌，却兀自死斗，有的翻倒在地临死前还把长矛掷向曹兵，有的已经没了头颅尸身依旧抱着马脖子不放，有的失了马匹竟赤手空拳扑向曹军……

面对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陈登竟视而不见。在他心目中，吕布和这帮人不过是一群强盗，既没有统一天下的志愿，也没有治国安邦的才能，除了杀人劫掠什么也不会，杀死他们跟杀死野兽实是没什么区别。

正在他漠视战场之际，忽然身后一乱，丹阳兵统帅许耽纵马闯了过来，急得放声大吼：“陈元龙！你他妈的干什么！并州军就快完了，为什么还不进攻？”

陈登嫣然一笑：“许将军，你别急嘛！过来过来，主公有隐秘之事交代与我，我告诉你。”

吕布阵营派系杂乱，各部将领都是钩心斗角惯了的，许耽闻听这般鬼话竟信以为真，策马赶到陈登旁边：“主公说什么了？”

陈登凑到许耽耳畔低声道：“我家主公命我在阵前倒戈。”

许耽一怔，还在思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突觉背后一凉，好几个广陵兵已将长枪刺入他脊梁！许耽一个跟头栽下马来，嘴里还在回应陈登的话：“你的……主子究竟……是、是谁……”话未说完，口中鲜血涌出，已绝气身亡。

陈登不住摇头，对着尸体喃喃道：“你问我主子是谁？许耽你自己呢？你身为丹阳之将，原本该是周昕的部下，却随着陶谦北上，叛刘备迎吕布，你的主子又究竟是谁呢？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谁叫咱们赶上这世道呢……”说罢他叹了口气，忽觉胸腹间甚是憋闷。陈登不知何时染上一种怪病，时而憋气疼痛，这会儿又犯起来了，他生怕耽误大事，赶紧吩咐部下：“曹公那边必胜无疑，咱们不用管了。传我将令，全军将士转过头给我向后杀！”

广陵军阵前倒戈，这可把整个战局都给搅乱了。后面的徐州兵、并州叛军正纷纷抻着脖子试图越过前面的人观看战势，忽见人墙转身，长枪大戟奔自己而来，这一击出乎意料，顿时死伤无数。丹阳兵连自己的统帅都找不到了，哪有交战之心，纷纷丢盔弃甲而逃。至于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霸的杂牌军，交头接耳乱成了一锅粥。

曹操在对面看得真真切切，不禁赞叹：“陈元龙真好手段！”传令大军就势掩杀。

喊杀声、哀号声、马嘶声、告饶声响彻云天，吕布后军阵营已被冲得大乱。高顺尚在包围圈中挣命，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了。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左冲右突之间，他渐觉膀臂酸麻呼吸不畅，情知已不能再战，赶紧调转马头，一连刺死几个曹兵，这才与魏续、曹性、成廉会合一处。但大队并州兵都已战死，几员将身边只有数十人跟随，大部分还身被数创。而四下的曹军兵层层甲层层，围了个风不透雨不漏，无数的刀枪兵刃在日头下转来转去泛着红光，照得人头晕目眩，这时再想要突围势比登天还难。

猛然间一道黄影闪过，一员并州大将自曹军外围突了进来。此人身长八尺开外，膀阔腰圆，铠甲鲜明，坐骑黄膘战马；一张淡金脸膛，黄焦焦的胡须，大宽脑门，鼻直口正，下巴像个铲子般往外撅着，手舞一柄象鼻子大刀，威风凛凛勇不可当——正是张辽张文远！

张辽为人粗犷豪爽，与臧霸、孙观等人的私交甚笃，因而吕布派他将那帮人组织起来作为援手。但是眼见战事突变，张辽已觉取胜无望，便带领亲兵奋力突过广陵军、曹军两道阻隔前来救人。高顺等都已筋疲力尽，见张辽如见救命稻草，赶紧随他往外逃。正逃间，忽闻一阵熙攘，关羽横刀拦住道路。

关羽一眼看到了张辽，他这两年在小沛久与吕布手下打交道，颇以张辽当个朋友，因而高喝道：“文远！事已至此还不归降？曹公那里自有愚兄前去美言。”

“要打便打！今日之事各为其主耳！”张辽左右奋战还不忘答话。

“文远看刀！”关羽毕竟看中此人，动手前竟先喊了一声。

张辽不敢怠慢，劈死身边一个曹军小校，赶忙回刀招架。象鼻刀对偃月刀，一碰之间各自用力，一个掀一个压，两件兵刃在半空中画了个弧才泄力拆开。高顺手疾眼快，矛鑽打马，竟从两件兵刃下低头钻过，大喝一声：“关羽看招！”矛尖却不奔关羽，突袭他身后兵丁，刺倒几人闯出道口子。

关羽暗骂高顺狡猾，欲要追赶却见张辽大刀又到，只得二次对刀。张辽这一刀实是使尽平生之劲，关羽也是全力架住，“当”的一声巨响，两杆大刀架于半空之中。成廉一见照方抓药，催马自下面钻过，又逃了一个。

眼见后面曹性、魏续也欲走，关羽赶紧收刀，在空中一摆横着朝曹性劈去。曹性猝不及防无法招架，赶紧拨马躲避——人是躲开了，但见红光迸现，马脑袋已被偃月刀齐颈斩去！张辽方才主动出击用力甚猛，关羽陡然收刀，他却收拾不住，可眼见形势一变，曹性马死栽倒，自己刀落下去的位置竟是曹性的脑袋；他赶紧调转马头刀走偏路，这才招式走空。

张辽也真了得，眨眼间又提起大刀稳住心神，意欲再战关羽，就听曹性坐在地上冲他喊道：“他妈的！我们完了，你还不快跑！”他甩脸观瞧，曹性大腿带伤已站不起来，后面的魏续本领平平满脸惧色，全靠身边十几个兵士保护；而曹营诸班勇将都已围拢过来——这二人已是救不出来了！张辽一咬牙，舞动大刀横扫一招，趁势拨马，逐高顺、成廉突围而去。

三员将来了个马头衔马尾，似一条蜈蚣般张牙舞爪冲出重围，举目东望自己那边的阵营，不禁毛骨悚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早已不复存在，陈登率部早把徐州兵、兖州兵打散，向着彭城的方向追赶下去。而那些帮兵助阵的队伍，只知锦上添花，无心雪中送炭，各带各的人马偃旗息鼓扬长而去……

血淋淋的战场渐渐沉寂下来，擂鼓之士也都停下了腕子。所剩的十几个并州兵尽皆跌落马下，一个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虽兀自握着长矛，已毫无还手之力。外面的曹军围了一层又一层，千万件兵刃冷森森指向他们。这时军兵闪开一道小胡同，曹操在虎豹骑的拱卫下信马至近前，扫视了他们一眼，微笑道：“还有没有领兵之将？”

“罪将参……参见曹公！”魏续一见曹操吓得体似筛糠跪倒在地。

曹性一见此景捂着伤腿不住喝骂：“无耻小人！怎能向老贼卑躬屈膝！亏你还是陷阵营的统帅，真真折辱我们并州汉子！”

后面的许褚听曹性骂出“老贼”就要上前结果他性命，曹操横鞭挡住，笑盈盈道：“事已至此，你们还不归降吗？”

曹性扯着嗓子喝道：“不降！不降！若不是陈元龙阵前倒戈，你这老儿焉能得胜？阴谋诡计胜之不武！”

曹操捻须道：“这叫阴谋诡计？岂不闻兵法有云‘非圣智不能使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那吕布以怨报德反复无常，为功名利禄弑丁原、刺董卓、反袁绍、弃张邈、袭刘备，这等朝秦暮楚唯利是图的小人，早把人心失尽啦！广陵陈登倒戈阵前，青徐豪强卷甲而散。就剩你这执迷不悟的愚钝武夫了，难道还想为他殉葬吗？”

“哼！我们并州武士天下闻名，绝不投降！”

“何其痴也！”曹操摇了摇头，“你们本并州良民，若非因为吕布，何至于辗转征杀流亡到徐州来啊……难道就不想家乡亲人吗？”

这句话真的触动了曹性，钢筋铁骨的汉子禁不住泪如泉涌。吕布总在对他们说有朝一日带大家打回并州故乡，但是从长安到河内，从河内到兖州，从兖州又到徐州，一路向东离家乡越来越远，或许这辈子永远都回不去了……

曹军将士见此情景无不凄然；曹操也觉伤感，又低沉地问了一声：“降还是不降？”

曹性抹了一把眼泪，吭吭唧唧道：“并州勇士有死不降！”

魏续惊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曹公饶命！他不降我降……”

这一语未毕，但见曹性猛地抽出腰刀，刀锋闪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已将魏续砍死在血泊中。四围曹军未及惊呼，曹性又已横刀在项，猛地一拉，咽喉处血喷如柱，喃喃了一声：“回家了……”便倒在魏续的尸身上。

“唉……可惜喽……”曹操方叹息一声，又见寒光阵阵，那十几个败兵擎矛在手，有的认准伙伴互刺胸膛，有的掉矛尖来自刺咽喉，仿佛一阵西风吹倒了麦秆，横七竖八殉葬在沙场之上。

“此亦勇士，好生安葬他们吧！”曹操掉转马不忍再看，心下一阵茫然——吕布把这些淳朴的汉子都历练成杀人劫掠的禽兽了，似乎不打仗他们就不知该为什么而活，这真是做人的悲哀……

抬头间又见吕昭打马而来：“启禀主公，陈登追击敌人大获全胜。彭城守将侯楷不敢开门，败兵已向下邳方向逃窜。”

“好！”曹操精神一振，恢复常态，“传令三军，给我包围彭城！我要诱吕布亲自来战！”

第十六章 曹操对阵袁绍，生死决战一触即发

【困兽犹斗】

彭城以西一场血战，吕布帐下的并州精锐几乎全军覆没，陷阵营更是尽数战死，又折曹性、魏续、许耽三将。徐州部、兖州部、丹阳兵遭陈登追击，死走逃亡不计其数，最终回到下邳的只有千余人。

曹操趁势包围彭城，意欲诱吕布出战。但吕布吸取当年在兖州的教训，死守下邳不发救兵，并传令徐州各城的守军坚壁清野。曹操鉴于河北的形势不敢拖延，连续攻城三昼夜，将彭城攻破，俘获吕布任命的彭城相侯楷。为了动摇徐州局势，曹操使出杀手锏，下令将城内之人全部屠杀；并向整个徐州散布消息，主动献城投降者可免死，坚守顽抗再破者屠城。

遭遇这样的威胁，吕布集团的弱点越发凸显出来。他本辗转流亡到徐州，一路上吸纳了各个地方的军队，这些军队各有统帅难以合并，加之徐州自陶谦时代便割据纷乱，因而吕布的统治并无严谨的体系，更近乎一个军事联盟。在这联盟中，各个派系既互相合作也钩心斗角，但绝对主力的并州兵起着震慑作用，因为有他们在，其他派系才会俯首帖耳。现在吕布的左将军头衔已被曹操以朝廷名义撤销，并州精锐又死伤殆尽，被围城者得不到救援，负隅顽抗者只有死路。吕布既没有统治徐州的名分，又没有保护大家的实力，谁还跟随他呢？东海、彭城、琅琊、下邳所属的各个县纷纷开门投降，下邳竟在霎时间变成了孤城！

吕布这才明白坚守解决不了问题，再次差出张辽去联络沿海割据的臧霸、吴敦、孙观等人，意欲合兵一处；又派兖州叛将许汜、王楷赶往淮南，答应袁术结为儿女亲家的条件，向昔日的敌人搬请救兵。

可曹操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自彭城火速进军，数日光景已踏入下邳界内。一旦围城便战无可战，吕布来不及等候救援，只得集结残兵败将勉强出兵，试图阻击曹操的进程。

对于这一战，曹操早有防备。布置行军队形时，已派史涣、吕昭、王图、蔡杨、贾信、扈质、牛盖、牛金、张喜等一干小将各率亲兵在前面带队，又唤程昱、陈登二人授以破敌计策。考虑到吕布英勇难当，敢于突袭主帅，曹操特意将虎豹骑移到了队伍最尾。所以一得到斥候的禀报，大家有条不紊各行其是——各队人马分散列开，呈扇面状让出空地以备交战；程昱、陈登带领随从依计行事；虎豹骑护卫曹操登上后方一个高坡，俯瞰整个战场。

随军士卒中不乏经过濮阳之战的老兵，他们向同伴诉说着吕布的威风，简直把他吹成了神兵天将，仿佛他一出现立刻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哪知真等吕布率兵来到近前，所有人都泄气了——吕布还是那身装扮：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赤金兽面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战袍，肩挎金漆画雀弓，腰系玲珑狮蛮带，腿缚银丝护膝甲，足蹬虎头战靴，跨着宝鞍金韂的赤兔马；掌中的方天画戟一晃，十分的人才，八面的威风。可是，形影不离给予他威严的并州铁骑已经不复存在了！

跟随吕布而来的士兵太惨了，服色不同高矮不一，手里长短家伙都有。并州兵、徐州兵、兖州兵都已打乱了建制，权且编到了一起，只有百十个骑着马的，更有甚者是从下邳城中临时抓来的壮丁。这一路行来，不少人已经嘘嘘带喘萎靡不振，督队的高顺、成廉二将不得不连声呵斥以保持队形——这场仗还没打，胜败已经一望便知了。

曹操怀抱令旗坐在山头之上，一见此等光景不禁捋髯而笑：“即便身负霸王之勇，用此残兵败将，结果还不是自刎乌江？”哪知曹操笑纹未收，吕布竟高举画戟，下令全军冲锋——这不是打仗，是玩命啊！

那些杂兵闻听号令，连个“杀”字都懒得喊，各举兵刃战战兢兢往前拥，没跑几步队形就全乱了。而列于曹军前锋的清一色都是新近提拔的小将，归属于各个将军帐下听用，今日曹操把他们单提出来打冲锋，这帮人都憋着杀敌立功搏前程呢！一见来了这么熊的兵，各催坐骑带领亲兵就往前冲。

两军相遇之际，未闻什么动静吕布那边就齐刷刷倒下一大片。后面的人一见前头的已然送死，怵生生哭爹喊娘地就要散，往后逃的倒比往前冲的多。

眼看这场战就要立时结束了，忽然一道红影冲入了战团。吕布掌中方天画戟往左一挥，十几件兵刃立刻噼噼啪啪打飞；画戟就势往右回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曹兵登时命丧黄泉！吕布毕竟是吕布，单凭一人一骑，就够大群曹兵忙活的了。但见方天画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已把身旁曹兵杀得人仰马翻，他马前丈许之内竟无人敢近。继而又闻他大吼一声，竟跃起赤兔马跳入曹军阵中，在人群中一蹿一跃，似砍瓜切菜般杀入，形似魔鬼状若疯癫，把曹兵吓得四处躲避。高顺、成廉也到了，两杆长矛神出鬼没刺入阵中；紧接着，仅有的百名骑兵迅速跟至，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哪管对面有多少曹兵，举着家伙闭眼就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赚！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就是这少数的兵马，竟将曹军的攻势抵御住了。他们这么一杀，原本后退的杂兵也看傻了，突觉这场仗还有获胜的可能，纷纷举着家伙又冲回来助阵。

曹操在山上看得有些发傻，万没料到胜券在握的仗会打成这样。那厮杀紧张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兵刃相交激起一阵阵令人胆寒的碰撞声，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鲜血似火焰般时不时地喷发怒窜，两军前锋肉搏之处，所有人都杀得血葫芦一般；倒地的死尸被战靴、马蹄踩成一块块烂泥。

曹操俯低身子收拢目光单寻吕布。只见他此刻已杀红了眼，脸上身上全是黏稠的鲜血，一边呼喊着“杀啊！”一边挥动大戟辟刺扫砍。恰见一个骑兵挥刀向他当胸砍来，吕布身子一闪，顺手将画戟刺入他肚子，双膀一使劲，将那兵生生举起，就势一通滥扫，借死人拨倒一大片曹兵，然后在半空中一甩，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掷入人群中，又砸倒了一大片……此刻小将蔡杨正杀到他近前，见吕布高举画戟掼出尸体，举枪就往他腋下刺去；吕布不及收戟探左手一抓，竟将枪尖握在手里，铆足力气往回一拉——连枪带人都被扯翻在地，所幸几个亲兵忘死相救，把蔡杨从赤兔马蹄边拖开，这才捡回一条命。

吕布方扯落蔡杨，另一边牛金、牛盖两把大刀又到了；他赶忙回身用戟杆一搪——两把刀立时脱手，飞得无影无踪！二将失了兵刃，惊得拨马就跑。吕布还未收戟，忽觉脑后金风骤至。原来诸小将中以张喜最灵，竟辟了条血路，绕至他身后下手。料想这一枪已避无可避，哪知吕布突然一揪赤兔马的鬃毛——赤兔顿时压低脑袋、撩起后蹄。张喜的枪擦着吕布头顶而过，赤兔马的后蹄却踢在了张喜坐骑的脖子上。那畜生疼得四蹄乱蹦，竟载着张喜朝自己兵的方向趟杀过去……

曹操再也看不下去了，猛然站起来，喊道：“后队放箭！”

命令传下，曹军后队立时放出一阵箭雨，落点恰好是两军相接之处。不管是吕布的兵还是曹兵都有不少中箭的，两边士卒莫名其妙，自然而然各退了两步。

就在这一愣之间，曹操举起令旗在空中左右摇摆——战场东面的小山头立时鼓乐大作，丘陵上竖起一面白旗，上写着“兖州人来降”五个大字。程昱、李典、吕虔立于旗下，四围全都是兖州兵士，扯着嗓门喊着家乡土话。

吕布军中有不少兖州人，是当年跟着陈宫投奔过去的。这些兵被并州人欺压已久，但慑于吕布之威不敢逃亡。这会儿在战场上忽闻乡音，又看到了家乡的将军，众人大感回家的时机来了，有几个脑子灵的立时向东奔去。有一个跑就有一帮跟着的，兖州兵源源不断地脱离战阵。

“不许走！”吕布勃然大怒，挥戟杀了身边两个想跑的人；见还止不住逃兵，意欲冲上山头斩旗杀人。这时又闻西首山头上又是一阵乱，竖起一面“徐州人来降”的白旗。陈登、陈矫、徐宣立于旗下，新近降曹的徐州士兵敲锣打鼓也在招呼老乡——霎时间，吕布帐下的徐州逃兵也开了闸！

兖州人东逃，徐州人西窜。吕布突觉一阵凉意，仿佛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回头再看——只剩下一群杀得气喘吁吁的并州老乡了。

本来就是敌众我寡，现在又跑了一大半，吕布实在是打不下去了。眼见曹军又已攻杀过来，他拨转赤兔喊了声“撤退！”当先纵马奔出了战阵。他这一逃，所剩将士赶紧跟随，曹军兜着屁股一阵赶杀，不少筋疲力尽的并州兵被乱枪刺于马下。

虽然胜了，曹操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手中令旗颓然落地，长出了一口气：“唉……可算是打完了，惊出我一身汗……咱下山吧！”虎豹骑保着他还未下到山脚，又见史涣纵马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俘虏迎面驰来，离着老远就喊道：“启禀曹公，末将把成廉擒获！”

“快放开他！”有了上次的曹性自尽的教训，曹操赶紧下马，站在山坡上拱手道，“成将军，辛苦你了。”

成廉大腿中枪，又被史涣拖了一阵，脸上模模糊糊都是血，站是站不起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坐稳。他不似曹性那般倔强，只是叹息道：“唉……此乃天意啊……”

“不是天意，这是人心！”曹操牵着马信步走下山坡，“吕奉先虽有项羽之勇，但士卒百姓又何曾真的归心与他？不修仁德单凭武力，昔日在兖州失败了，今天在徐州也一样会失败。”

成廉半晌无语，最后抬起头来缓缓道：“诚如曹公所言，我家将军实非命世之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起这些年我们的所作所为，末将时常感觉如芒在背啊！”的的确确，吕布的这支人马反复无常又劫掠百姓，已残害了太多的人。

曹操见他颇有悔意，笑道：“吕布既逃，回至下邳定会紧守不出；我若攻城，士卒死伤必多。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实不忍再看两家兵将无谓牺牲。将军能不能在城下喊话，让吕奉先开门投降呢？老夫保证，绝不害城中将士性命！”曹操向陈登打听过，下邳是徐州第一坚城，攻坚战势必不好打。

“非是在下不肯，下邳恐难招降。”成廉的口气很坚决。

“未必吧？”曹操冷笑一声，“我观吕布所作所为并无恒心。”

成廉摇头道：“吕布易说，陈宫难撼啊！”

曹操立时语塞——当年日害三贤，陈宫负气而叛，还蛊惑张邈、张超、李封、薛兰、许汜、王楷、毛晖、徐翕一大帮人造反。吕布胸无大志八成会投降，但陈宫恐怕是不可能了……

成廉喃喃道：“曹公有所不知，并州、兖州两部素有矛盾。如今城里并州兵只剩宋宪、侯成帐下数百，统筹之事已落入陈宫等人之手。即便吕布回到下邳，他也管不住那帮人啦！”

“听说颍川陈元方父子也在城中，他们可安好？”曹操忽然想起了陈纪、陈群。

成廉血糊糊的脸一抽动，似乎是笑了：“好着呢，陈宫一直照顾着他……还有毕谌、魏种也是。”曹操为兖州刺史时，举魏种为孝廉、任毕谌为别驾，对二人十分重用。哪知陈宫之叛，魏种贪生投敌；毕谌因老母被挟，竟弃他而去——这又是两笔糊涂账！

曹操沉吟半晌才道：“不论如何，先围了下邳再说。”低头又问成廉，“将军可愿归降喊话？”

成廉摇摇头：“在下出身并州，当效本主。若我家将军归降，在下即刻也降。我家将军不降，在下唯有一死。”

曹操点点头：“吕布不才，然帐下皆是好汉……史涣，暂将他收押军中，待得了下邳再作理会。”

经过这一场大战，曹操的心思又活动了：吕布骁勇天下无双，又没什么远大志向，若是能招降过来用为先锋，何乐而不为呢？

【水淹下邳】

下邳县乃徐州下邳国首县，汉初韩信受封楚王曾以此处为都。县南有泗水自西向东流淌，县东又有沂水自北向南注入泗水，形成三岔河口，是为天然屏障；县城方圆十二里，内外三重城墙，皆高四丈有余，白色磐石堆砌，外郭南门最为雄伟，民间称之为“白门楼”。

曹军大队赶到时，陈登已率广陵兵为先锋，将下邳城包围起来。索性大包围套小包围，二万多兵瞬时间将城池困了个水泄不通。曹操穿过人群来到近前，仰望着这座大城，心头顿生忧虑——要破这座城可太难啦！纵然强攻硬打能破外郭，里面还有两层城墙，一层一层打下去，既折损兵马又耗费时日。想至此，命兵士连声呼喊，唤吕布出来答话。

吕布此刻就在城上，他被眼前的包围惊住了。昔日兖州之役，他几次大破曹军，甚至以方天画戟敲过曹操的头盔，吓得曹阿瞒跪倒告饶、巧言诓骗才捡了条性命。可今天一切都变了，那个沛国谯县的矮子竟有了这么雄厚的实力，茫茫大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再往人群中细打量，刘备、陈登的旗号皆在其中，敌人联手部下背叛，吕布怒火中烧，听到下面的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他手扶女儿墙兀自口硬：“本将军未死！现就在此，曹贼能奈我何？”

陈登一马趟出人群，嘲笑道：“吕奉先，你反叛朝廷，已被割去官职，有何脸面再称将军？还有一件事相告，你派出去向袁术求救的许汜、王楷，见你大势已去，已经转投荆州刘表去了！张辽虽到海滨，然臧霸等人忌惮天威不敢发兵。吕布，你完啦！”

“呸！”吕布破口大骂，“陈登竖子！反复小人！忘恩负义！寡廉少耻！”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恶言都用到陈登身上。

陈登仰面大笑：“吕布啊吕布，你对我有何恩义可言？拍拍胸脯想一想，我这广陵太守是你给的还是朝廷给的？”

吕布被他顶得哑口无言……是啊！人家的官本就是曹操给的呀！

陈登仰着面直视着吕布：“你说我是反复小人，我倒要问问你，你这半生又都干了些什么！你本五原郡一武夫，出身卑贱，被丁建阳收留，视为心腹用为主簿，对你情真意重。后来董卓进京以钱财官爵贿赂与你，你便卖主求荣手刃丁原，转而认贼作父！保了董卓不过数载，灾星未退色心又起，与其小妾私通，为防丑事败坏，投靠王司徒刺董，转眼间也成了救国忠良。

“弃暗投明本是正理，李傕、郭汜打破长安，你就当随王允死节，却怀揣贼父人头投靠袁术，袁术怨你无情不愿收留，你翻脸不认人，立刻又转投袁绍。跟随袁绍倒也罢了，放纵部下强抢民女劫掠财物。袁本初将你逐出冀州，你再投昔日同僚张杨。张杨待你推心置腹，你却勾结张邈又犯兖州，弃朋友于不顾。惜乎你那点儿德行斗不过神威赫赫的曹公，转而逃至徐州刘玄德麾下。刘玄德供你粮草给你辎重，反而成全你这喂不熟的狼！刘备、袁术交锋之际，你夺人之地诱人之兵，把徐州抢占过来，又翻过脸来打袁术！”陈登句句诛心，行云流水一般把吕布种种不义之事抖落了一遍，“吕布！你朝三暮四两面三刀，所过之处戕害黎民。老百姓恨不得戮尔尸、食尔肉、寝尔皮！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吕布被他骂得又羞又愧又恨又恼，白脸转红五官倒竖，手扒女墙一阵怪叫：“哇呀呀……气煞我也！”

“气有何用？”陈登一甩衣袖，回头扫向兵士，“广陵兵将听真！尔等皆是徐州之民，若有人受过并州武夫欺压劫掠之苦，恨此残暴之徒，就喊三声‘杀’叫他听听！”

杀……杀……杀……

呐喊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喊到第三声时，莫说是徐州人，就连兖州人、豫州人都跟着扯着嗓门大吼。

吕布瞪大眼睛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情景，盖世的英武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完了！彻底完了！吕布的心死了……原本他还可凭胯下赤兔掌中画戟夺条血路，可是现在他不行了，他颤抖了……即便逃出去又能怎样？再往东就是大海了，北面的袁绍恨他入骨，南面的袁术也已得罪，往西投奔老朋友张杨，可从兖州到豫州都是曹操的地盘；臧霸、孙观、尹礼等按兵不动，条条道路都已堵死，天下虽大哪里有立锥之地……吕布只感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伏倒在女墙之上。

曹操在下面看得分明，挥舞手臂示意大家收声，轻催坐骑出了兵群，放声道：“吕将军！吕将军！”

吕布听他还叫自己为将军，强打精神往下张望。曹操似乎叹了口气，缓缓道：“将军莫要灰心，弃恶从善尚有一线希望。将军曾刺杀贼臣董卓、攻战僭逆袁术，这些功劳当今天子至今不忘，老夫也时刻挂怀。今既已兵败，与其困守孤城，何不顺天应人主动归降呢？”

一言点醒梦中人，吕布蓝隐隐的眼睛一亮，似乎感到一线生机，方要应允，忽闻背后一声断喝：“城可破，头可杀，誓死不降曹贼！”

连城上的带城下的，所有人尽皆吃惊，放眼望去见一中年文生衣冠不整满面憔悴探出女墙——正是陈宫！

曹操心头一凛，抱拳拱手：“公台，别来无恙？”

陈宫悲怒交加：“呸！曹操老贼素无恩义。昔日袁仲甫、边文礼、桓文林与尔何仇？一时恚怒三家满门毙命！金元休被你逐出兖州，终被袁术屠戮！你攻打陶谦之时，屠杀东海五城，现在还有何脸面自称得徐州之民心？”

刚才吕布被陈登骂得又羞又恼，这会儿陈宫的几句话又把曹操说得无地自容。做过的事赖也赖不掉，日杀三贤、驱逐金尚、屠戮徐州，这都是曹操一生都洗不去的罪过，面对着深知底细的陈宫，他还能有什么辩白？陈登见状赶紧接过话茬：“陈公台少要卖狂！何谓民心不附？倘若人心不附，怎有这许多徐州将士前来围城！”

忽见城头又蹿出一人：“住口！陈元龙，你临阵倒戈害死我并州无数兄弟，有我高顺三寸气在，宁可鱼死网破决不投降！”

“助纣为虐咎由自取！”陈登立刻反唇相讥。

你一句、我一句、他一句，陈登与陈宫、高顺骂了个不可开交。吕布身为主帅竟插不上话，弹压也弹压不住，看着已经失控的局面，一点办法也没有，颓然叹息而去，索性把城楼丢给他们不管了……

刚开始还是对骂，后来高顺恼怒至极，夺过兵士弓箭就往下射。众亲兵连忙保着曹操、陈登归队。紧接着上面的箭枝、落石稀里哗啦一来一大片；底下的曹兵又是咒骂又是还射——俨然又开了仗！

曹操带着亲兵一路后退，撤出包围圈，眼望着一片喧闹的白门楼叹息不已。荀攸、郭嘉、程昱三人也脱离战场纵马尾随而至。程昱是从兖州时代经历过来的，深知刚才陈宫那几句话刺痛了曹操，赔笑道：“明公不必着急，我看下邳战事且付与三军小儿。此处乃昔日风云之地，咱们信马由缰去西边游览游览可好？”

“好吧。”曹操失落地点点头。四个人拨马向西，望三岔河口而去，只有曹纯、许褚督百名虎豹骑相随。

曹军此番围城，各路兵马汇集，营寨扎下数里。四人带队一一穿过，每过一寨，都有留守的将官出来跪迎。曹操也不说话，只扬手示意他们起来，继续向西而行。眼瞅着到了最外围，正是刘备的寨子，关羽率领亲兵在寨门施礼相送。

曹操一见威风凛凛、五绺长髯的关羽，心下颇感宽慰，便开了口：“云长快快请起。”关羽手托长髯站起身来：“明公辛苦了。”

“将军等才是真正辛苦。待回朝之日我定要犒赏三军。”

关羽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望明公勿忘秦宜禄之事。”

“哦？”曹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此事老夫记得。”见关羽又有愧色，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程昱他们继续前行。这已经是关羽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了，曹操心下称奇，关云长关西汉子铁骨铮铮，怎会对那个杜氏如此倾心呢？想至此打定主意，将来一定要先见见这个貂蝉女！

离了大营，诸人抬头观看。时近隆冬哪有什么迷人景致？望不见霸王项羽雄武遗迹、望不见智勇韩信潇洒余光、望不见青草百花争相怒放、望不见里面百姓往来营生。但见漫天阴云不透斜阳，荒原凄凉四下萧索，遍地都是秋霜肃杀的枯茅，被西北风吹得颤颤抖动，泗水、沂水哗哗流淌，河畔老树丫杈干萎扭曲……曹操一阵阵悲从中来。

程昱却兴致不减，指向远处泗水之上一处古旧的石桥道：“明公精通兵法，著录节要，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吗？”

“嗯？”曹操一愣，仔细打量眼前的石桥流水，还是摇了摇头。

程昱笑道：“此乃泗水桥啊！”

一听此言曹操也笑了：“原来是留侯得遇黄石公之地。”

留侯乃大汉开国名臣张良。他本七雄中韩国的遗臣，年轻时便有志推翻大秦复立韩国，于是结交力士仓海君，在博浪沙行刺秦王嬴政。不料行刺失手，仓海公遭擒，张良逃亡下邳。传说他路过泗水桥时见一老翁坐于桥上垂钓。恰好那老翁鞋子掉落水中，唤张良下水捞取，言语刻薄殊无礼数。但张良念及他老迈年高，扑入水中为他捡鞋，哪知老翁又叫他趋身把鞋给自己穿上，张良并不违拗一概遵从。老翁口称“孺子可教也！”命其五日后复来，当有要书相付。五日之后张良来到，老翁竟不与，又推五日为期。如此再三，老翁才授予兵书三卷。张良读此书智谋大长，辅佐高祖刘邦平定天下。此老翁即黄石公，所授兵书三卷即《三略》。

郭嘉凑趣道：“既是张子房得书之处，咱们不妨踏上去看看。”

曹操点头应允，三人下马信步来到小桥上。却见四下荒芜、石桥残破、北风阵阵、泗水湍急，全然寻不到先贤的影迹。曹操叹息一声：“我看民间传言未必是实啊……”

同样的景致，在不同的人眼中，却有不同的含义：

曹孟德手扶石桥连嗟叹，逝者如斯似水流淌，转眼间四十五岁将来到，所奋斗的事业仍旧苍茫！这世间万物苍生的疾苦何时才有个头？回头再往下邳望，如此坚城何日能破？河北袁绍磨刀霍霍似豺狼！

程仲德眼望流水心潮澎湃，壮士胸怀动衷肠。生于乱世自当建功立业，将来名标青史著录兰台，留得威名后世扬。回首又看下邳城，果然是龙争虎斗好战场！

荀公达闭目凝思自悲凉。忆往昔张子房本意复兴韩国，到头来称孤道寡的却是那刘季儿郎！想今朝自己身为汉臣，纵然劳苦一生大功告成，还不知将来是姓刘的还是姓曹的坐朝堂！睁眼又见下邳城，那本楚王韩信都城，那韩信立下不世之功，到头来未央宫吕后刀下一命亡！

郭奉孝紧紧衣襟暗自骂，天寒地冻北风凉。这三个老家伙闲来无事瞎转悠，还不如回至营中研究战事细商量。回首再望下邳城，陈宫、高顺怎么还不降……

四人各怀心思，呆立良久，最后还是曹操先开了口：“仲德，你膝下现有几子？”

程昱一愣，不知他为何想起问这个，笑道：“在下不才，只有犬子程武一人。”

“生儿子有什么才与不才的？”曹操摆摆手。虽这么说，他心中却有小算盘，他与程昱年纪相仿，程昱只有一子，而他除曹真、曹彬、何晏不算，现今膝下有五个儿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玹、曹冲，最近宛城所纳周氏小妾又已身怀有孕，出征之际曹操曾有嘱咐，倘若生男取名曹均……四十五岁的年纪，南征北战还能生儿育女，这说明身体还很旺盛啊！

曹操感到一丝欣慰，眼望着下邳城喃喃道：“黄石公《三略》有云‘端末未见，人莫能知；天地神明，与物推移；变动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世间又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他反复吟诵着，“不为事先，动而辄随……不为事先，动而辄随……”忽然一脸无奈对三人道，“我观吕布兵势衰微，想必无力为害了。下邳城坚难以攻克，不如暂且班师回朝吧……”

“主公万万不可草率收兵。”荀攸表示反对，“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倘公主收兵，是为遗祸，现有张绣、袁术两路末路之贼，今再遗吕布，虽皆穷笃至极，然则三人可成虎也！”这种浅显的军事道理曹操自然晓得，但是他现在怕的是袁绍攻克易京骤然南下，他要是挂在下邳一年半载脱不开身，许都便危险了。荀攸已把他心思参透，手捻胡须道：“我知主公所思，但以在下之见，下邳并不难破。”

“哦？军师有何妙计？”

荀攸手指桥下：“破敌之法就在咱们脚下。”

郭嘉第一个反应过来：“引水灌城。”

“妙矣……有这泗水、沂水两条大河，不亚于十万雄兵。”曹操连拍额头，“子和，速速传令，命军士掘河引渠，水淹下邳城！”

“诺。”曹纯在桥下应了一声，即刻驰马而去。

郭嘉见曹操下了决定，赶忙接着道：“许都的喜讯列位听说没有？李傕、郭汜完了！”尚书仆射裴茂持节入关，段煨为先锋攻克长安，杀死李傕及子侄同党李应、李别、李暹等人；郭汜侥幸而逃，又被其部将伍习斩杀。

“嗯。”荀攸连连点头，“不日之间，那两个贼子的人头就将送至许都。另外此次立功最大的段煨主动请求入朝觐见，他可给关中诸将归顺开了个好头啊！”

曹操颇有感触：“只要归顺朝廷，又何必锱铢必较呢？我有意派人前往海滨，游说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青徐豪强归顺，仍叫他们统领旧地。只要不作乱，且由他们听调不听宣吧！”这是权宜之计，目前他最大的危机是袁绍，只等下邳一破就迅速备战河北，可没时间跟那些地头蛇计较寸土。

荀攸、郭嘉、程昱尽皆领会，齐声道：“明公宽宏！”

曹操转过身眼望北方——袁本初，你的易京之战还顺利吗？我可已经有破下邳之计了。我眼睁睁看着你从社稷之臣变成河北霸主，二十年的朋友走到今天这一步，悲也！痛也！恨也！虽然我兵力远不如你，但我可要抢先一步啦！你河北带甲之士不下十万，我东拼西凑也不过是三四万人……但是我身后还有天子，还有正义，还有百姓！我就靠我的正义鼓舞士气，跟你的十万大军拼上一拼吧！看是你这四世三公厉害，还是我这宦竖遗丑得胜！老朋友，我等着你……曹孟德巍然屹立在泗水桥头，任凛冽北风迎面袭来，他手握剑柄岿然不动！

【无独有偶】

就在曹操传令水淹下邳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河北易京的攻城战也到了关键时刻。

袁绍集结河北四州部队，将易京堡垒围了个风雨不透，并在南面搭起一丈的高台。袁绍身披铠甲亲自坐镇指挥，但即便是坐在台子上，远处那个可怖的建筑群，依旧是令人头晕目眩。

早在董卓作乱时期，幽州孩童之间就流传着一首儿歌“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想来战国燕赵曾以易水为界。公孙瓒应谶而寻，终于在易水上游四里处找到了一座巨大平整的山头。于是派遣帐下酷吏关靖，强征渔阳等郡民夫，用皮鞭与棍棒威吓无辜百姓，建起了易京城堡。

易京城方圆六里，城墙达六七丈高，以磐石堆砌，上备强弓硬弩滚木雷石，时刻有卫兵把守。城墙以外深挖土堑数十重，土堑之间还有鹿角丫杈拦截道路、滚石突门阻塞冲要，守军可以在掩护下出来扼守，进攻方却难以跨进一步。

就算是攻到城下，更棘手的麻烦还在后面。墨子有云“备城门，百步一楼，二百步一大楼”公孙瓒还真是谨遵先贤战法，在城内大大小小修造了数百座箭楼，无论从哪个方位逼近城池，都可将敌人乱箭攒身。而他自己与妻妾居住的主楼更是高达十余丈，磐石为料铸铁为门，里面囤积粮食达三百万斛，足够坚守数年。

坚固的城堡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所以公孙瓒格外注意自身安全。没有重要军务他绝不出楼一步。铁门紧紧关闭，里外皆有心腹武士护卫，凡有军报不得开门递交，皆由绳索吊篮传递。另外公孙瓒特意训练了一帮嗓门洪亮的仆妇，每当要向将士布置军令时，就由她们站在十丈高楼上喊话传达。这样的部署面面俱到，可谓大兵围城而难摧。

袁绍此刻正端坐帅台之上，审配、郭图、田丰、沮授四位智士左右相陪，台下斥候如流水般往来不绝。连续两个多月的交战，莫说攻破城池，就连几道沟堑都突不过去，死去的兵卒都快将最外面的沟堑填平了。袁绍心急如焚，但还竭力矜持着不发作。

这时淳于琼纵马自前敌赶来，未到近前便甩镫离鞍，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帅台边：“启禀大将军，有细作来报，公孙瓒之子已到黑山，张燕已召集所有人马救援易京！”此时淳于琼早就不是与袁绍平起平坐的西园校尉了，已变成了袁绍帐下部将。

“乌合之众有何能为！”袁绍一笑而置之，“速调高览、张郃率部转西，把这帮臭贼给我打回黑山去！”

“诺！”淳于琼领令而去。

站在袁绍身边的三军总监沮授跨出一步施礼道：“二将此去必能得胜！然此间连续强攻数月，将士皆已疲惫，不能再这样打了。”

袁绍一蹙眉，也现出了疲惫之色：“那怎么办？不除掉公孙瓒这个祸根，幽州的战乱永远结束不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

田丰始终站在沮授身边默默无言。他因为袁绍没有采纳奇袭许都的战略而颇感不快，所以数日来一直没提什么建议。但这会儿瞧袁绍愁苦不堪，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昔日董卓建郿坞，自以为可以坚守以待天下安定，最终还不是一时疏忽身死长安吗？可见在德不在力。公孙瓒暴虐无端残害黎民，河北吏民无不痛恨。咱们既然用兵不克，倒不如班师回去，广修仁德抚慰百姓，人心若得则天下披靡，到时候无干戈攻战，公孙瓒为百姓所孤，必会穷途末路颓散而终。”

袁绍苦笑一阵：“元皓这话倒是正理，不过那需要多长时间呢？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还要让公孙瓒再苟延残喘这么久吗？”说着话他托起胸前花白的胡须，“我可不想等这么长时间！”或许是因为年已五旬，袁绍这些日子感到精神大不如前。灭掉公孙瓒固然就可以统一河北，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憧憬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统一华夏，时间可耽误不起了。

田丰见自己的提议又被驳回，谏道：“恕在下直言，大将军急于消灭公孙，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即便能成大功，只恐士卒疲惫，再不堪驱使，百姓也会有所怨言。”

“这种空话不要再说了！”袁绍甚是不悦，口气冷冷的，“若公孙瓒不灭，总有羁绊在后，怎么渡河南下消灭曹操？”顿了片刻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冠冕，又补充道，“当今天子受制于曹操之手，若不设法拯救，为臣子者于心何安？”

他把调子定得那么高，谁还能反驳？一脸严肃的郭图突然跨出来道：“关于攻城之事，在下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哦？”袁绍一愣，“但说无妨。”

“易京四围地势较低，咱们能不能着手挖几条地道，从地下攻入堡垒呢？”

“地下……地下……”袁绍思索了一会儿，“可那几道沟堑怎么通过呢？”

“挖到沟堑时，在地下用土填平，敌人从上面看不见的。”郭图指着前方解释道，“只要把地道挖进易京城，即便士兵不能从里面突出，也可松动地基，使那些箭楼坍塌损坏。咱们不妨从四面八方同时下手，一边挖一边用木柱顶，把整个易京城的地基架空，然后将所有木柱一齐斩断，那这座城堡立时就完了！”

“这个办法真是笨得不能再笨了！”沮授嘲讽道，“要从数里之外动手挖掘，还得填平沟壑、竖立木柱，整个工程干下来又费时又费力。挖一条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要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动手，岂不要把三军将士活活都累垮吗？”

郭图也不与沮授争辩，默然环视诸人道：“此计虽拙，可目前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袁绍脑海中不停思索着：是啊，这个主意固然笨拙，但确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尝试了。虽然耗时耗力，但总比强攻硬打损兵折将要强……更重要的是，只有铲除了公孙瓒，才有余力消灭心腹大患曹操，不论多苦多累也得把这座城堡端掉！

想至此袁绍一咬牙，腾地站了起来，决然地挥手道：“就依公则之计！叫颜良、文丑即刻带兵勘察，选好了地方马上给我挖！所有士兵轮番上，务必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攻克城堡！告诉所有人，不要向我汇报他们的难处，我不听怨言不计代价！只要易京城！”

“诺。”郭图领命下台。

田丰、沮授见他如此固执不禁皱眉。军师审配出班问道：“大将军，易京攻破之后，阎柔、鲜于辅那帮幽州旧将怎么办？”

袁绍瞪着眼睛想了想，忽然笑了：“怎么办？原来什么样还什么样！为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就是幽州几个县嘛，继续叫他们屯驻，只要他们不捣乱，且由他们听调不听宣。”袁本初、曹孟德真可谓心意相通，为了日后的决战，连处置地方小割据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说完这句话，袁绍转过身，遥望着一片苍茫南方——曹孟德，昔日的朋友，今天的冤家对头，我已订下捣毁易京的计划，你在下邳那边怎么样了？这短短十年间，我亲眼目睹了你的崛起。看着你从讨董大军中一个没有立锥之地的部将变成朝廷主宰，你绝对是我统一天下的最大窒碍！所以我不再等了，咱们必须及早来一场决战！论用兵之才，我自认不及你；逢迎天子之事，又让你抢先了一步。不过没关系，我用我的毅力兼并了冀、青、幽、并四个州，带甲之士不下十万，力量还是比你强得多！老朋友，你有你的志向，我也有我的志向，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大事当前旧日情义只能忍痛割舍了。你少待一时，我这就来……袁本初矗立帅台之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似蚁群的士兵列队而过川流不息，脸上毫无表情傲然矜持！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冬，袁绍将公孙瓒围困在易京，曹操把吕布围困在下邳，两场攻坚战都进入了最后阶段。曹操与袁绍虽远隔数千里却心有灵犀，都把对方视为下一个目标，谁能先一步消灭眼前之敌，谁就可以在对决中先发制人。

北方大地黄河流域，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已拉开帷幕……

第一章 曹操杀吕布

【吕布遭擒】

随着中原局势转变，北方大地突显出袁绍、曹操两大割据阵营。

袁绍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兵马十余万，具备军事上的优势；曹操奉迎天子建立许都，掌握朝廷诏令，占有政治上的先机。两家虽因迁都问题而决裂，却都还被眼前艰巨的攻城战羁绊。

袁绍久攻易京公孙瓒而不下，曹操围困下邳吕布而难克，谁能先一步解决眼前战事，谁就能提前准备决战。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十二月，徐州下邳城已四面楚歌。为了攻克这座三层墙的坚城，曹操掘开城西泗、沂两条大河，将滚滚洪水引入了下邳城。

这天清晨，吕布手握方天画戟，斜倚在白门楼的女墙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神情疲惫满脸无奈。三个月的守城战打下来，他早就没了昔日的潇洒气魄，原本白皙俊美的脸爬满了冻伤与皱纹，蓝隐隐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暗，眉毛、睫毛上结着晶莹的冰霜，紫黑的嘴唇因为抑郁和严寒迸出一道道干涸的龟裂，时而往外渗血……他早已不是那个所向披靡的“飞将”了。

举目向城外望去，下邳以外方圆数里成了一片湖泊，水已有四五尺高了，虽到了冬季枯水期，但泗、沂两河的涓涓细流还是顺着渠道不停地灌过来。冰凉的河水淹没了沟堑、覆盖了草木、堵住了城门，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冰凌，四下一片死寂。而在这片湖泊的外围，还有黑压压的曹操大军。营连营寨连寨，旌旗似麦穗，枪戟如密林，把孤城死死困住。又是水淹又是兵困，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吕布嗟叹一声，扭头又往城内看。城里的水也有两尺深了，但更为可怕的是，城里的水是死水。前两个月还能动员城中军民淘水自救，可时至隆冬河水已冰凉彻骨，不少兵士在这样的水中扑腾半日，出来再被寒风一吹，脚趾头都冻掉了！淘水一旦停下，死水就开始结冰。起初是在城墙的死角、空阔的街市，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结冰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后来下邳内城俨然冻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冰坨子。民房、复道、街市甚至县寺都被冻住了，军兵百姓只得转移到各个城楼上，在撒气漏风的帐篷里苦苦支撑。最危险的是下邳里面两道围城的城门还开着，长时间的浸泡和冰冻门板都翘了，想关都关不严实。城上的军兵百姓拥挤不堪，城下又没有大门做抵御，这意味着里面的两道城完全失效，曹军只要攻破外城，整个下邳就会陷落！

一切努力都已尝试，吕布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了，粮食所剩无几，下邳陷落只是时间问题。默然观望良久，他无奈地摇摇头，拄着方天画戟回转楼阁，一边走一边打量那些仍旧坚守的将士。日以继夜提心吊胆，熬得他们眼窝深陷，加之食不果腹天寒地冻，冷风袭来吹得他们直打晃。而在脚畔还有一大堆尸体，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冻死的，衣甲被剥去供活人御寒，赤条条的尸身堆在城垛边，冻得冰凉梆硬，等待充作抵御曹军的滚木礌石。还有几个兵抵不住寒冷，蹲在楼阁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议论战事。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你们听说过没有，当初曹操灭张超，张超老部下臧旻在东郡举兵援救，结果被袁绍大军围在城中，生生困了一年。最后粮食马匹都吃尽了就开始吃人，先吃死人后吃活人……”

倾听者无不惶恐，有人悚然道：“俺宁死也不吃人肉！”

“你不吃也好，到时候我们吃你。”也不知谁接了一句。

又有人接口道：“哼！吃人算什么？兖州闹蝗虫时我也吃过人肉哩！可这回不一样，咱叫曹操困住了，吃到最后也跟臧旻一样，城池陷落都得死！”

“我可不想死……我家乡还有老娘呢……”

“俺也不想死，俺那婆娘在并州苦候十载。要是在这儿死了，她跟俺那娃可咋办呢？”

“别想了，兴许早跟别人跑了。”

还有人压低声音道：“反正城池早晚要破，与其等死不如逃出去投降呢！”

“对！咱当兵的又跟曹操没仇，他有账找吕布、陈宫算去！”

“晚啦……当初围城之时就该投降，现在曹操还能饶了咱们吗？左右不过是一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惶恐不安，忽一抬头，看见吕布正默默无言地站在旁边，都吓缩了舌头，这些话惑乱军心，按律是要杀头的。

哪知吕布只是摇头叹息，充耳不闻迈步进阁。他很清楚，杀了这几个人能管什么用？堵得住嘴巴堵不住心眼，不过枉害几条性命罢了。若按他的心思，战无可战逃无可逃早就该降，兴许曹操看在他当年刺董有功的分儿上能饶他一命。可陈宫、高顺誓要鱼死网破，吕布已经约束不住他们了……

他刚迈进门，忽听背后一阵喝骂：“他妈的！不好好守城，在这儿缩头取暖，若是曹兵涉水攻过来怎么办？该回哪儿给我回哪儿去！”吕布回头观看，见高顺正挥舞皮鞭狠抽那几个兵。诸兵丁被打得四散躲避，不得不拿起弓箭回到女墙边。

这时衣衫褴褛的陈宫也走上城来。经过三个月的抵抗，他的衣衫又脏又破，早已看不出本色，因为冻伤走起路一瘸一拐的，面如枯槁须发干黄，但眼中兀自戾气不减，张着嘶哑的嗓音道：“高将军，赶紧叫士兵把城门加固一下，木头都叫水泡糟了。”

高顺轻蔑地斜了他一眼：“寻我做什么？你直接传令好了。”时至今日他们还是不能化解兖州、并州两部的宿怨。

陈宫喉头咕哝了一下，无可奈何道：“宋宪、侯成这帮并州兄弟不听我的号令，还是劳烦您跑一趟吧。”

“莫说是你，昨天侯成还给我脸色看呢！”高顺转过身，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道，“再说这天寒地冻的，你叫他们怎么加固城门？饿着肚子还能在冰水里扑腾吗？”

陈宫叹了口气：“只要在城门上泼水就行了。天这么冷，泼上水城门就冻住了。”

高顺一阵苦笑：“那管什么用？再过两月天气转暖，冰都会化开。到时候不光是城门，城墙这么一冻一化，地基也松动了……反正咱终究难逃一死……”说话间眼中露出一丝绝望。

陈宫摇摇头，坚定地望着高顺：“咱们尚有一线生机。曹操北边仍有大患，倘若袁绍消灭公孙瓒转而攻曹，下邳之围自解。咱们只需再坚持个把月，局势定有变化。”陈宫亲眼目睹了边让、袁忠、桓邵三人的惨死，自那时便决心誓死与曹操为敌，对形势利害研究得很透。

高顺不似陈宫看得长远，只是恼于陷阵营兄弟亡命沙场，抱定了同生共死之心，对任何预计都不奢望，只冷笑道：“哼！但愿如你所言吧……”抛下这句话提袍下城去了。陈宫哀叹一声，扭头恰与吕布四目相对。两人一般的无奈，都没说什么。

吕布脚步沉重走进楼阁。由于县寺遭水淹，他的家眷也已移居到这里，妻子女儿仆妇亲兵，连与他私通的秦宜禄的老婆杜氏也在其中。一干女眷哭哭啼啼，弄得吕布越发心绪烦乱。他颓然坐到妻妾中间，摩挲着眉毛上的冰凌。一旁的秦宜禄忙捧上碗水——秦宜禄倒不介意杜氏被吕布霸占，只要自己安然无恙，一顶绿头巾又压不死人！不过他早就预感到吕布终将败亡，曾暗地与刘备、关羽沟通，承诺把杜氏转献曹操，换取自己这条性命。可现在杜氏被吕布把得紧紧的，他即便能侥幸逃到曹营，献不出美人还是难求活命，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吕布把水喝了，望着空空的碗底惨笑道：“也不知还能守几日。”

秦宜禄胁肩谄笑道：“曹贼不过一时得势，将军福大命大造化大，怕他何来？只要耗到老贼退兵，凭您的胯下马掌中戟，追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天下多少英雄豪杰经不住马屁，吕布明知这是故意奉承，但心里还是踏实不少，眼珠一转，问道：“那糜氏可曾给我看守好？”糜氏乃刘备之妻、糜竺之妹，袭破小沛时被高顺俘获。

秦宜禄诺诺连声：“好着呢！我嘱咐过了，谁都别想动那婆娘一根毫毛。”

吕布放宽了心：“嗯。一定要好好照顾，绝不许任何人骚扰怠慢。”并州兵烧杀淫掠一向肆无忌惮，但吕布却严令保护糜氏。他存着城破之日乞活的念头，若是得罪了糜氏就跟刘备结了仇，关键时刻刘备在曹操面前说几句坏话，他很可能就人头不保了。

妻子严氏两眼垂泪呜咽不止，杜氏怀抱儿子阿苏低头不语。吕布张开双臂一左一右把她俩揽到怀里，在她们鬓边喃喃道：“美人莫怕，但得一日快活且得一日快活吧。待到城破之日，倘曹操不忘旧仇，我一死了之便是，绝不累你们受辱。”

秦宜禄心内好笑——这等话也就骗骗妇道人家，到时候岂还由得你做主？见吕布欲跟他老婆亲昵，秦宜禄这活王八赶紧转身，到阁外回避。哪知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大乱。

“擒吕布啊……擒吕布啊……”

那喊叫越传越近越来越大，似乎呐喊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其中夹杂着登城的脚步声。秦宜禄眼前一黑——曹军进城了！赶紧一溜烟躲到吕布身后。

吕布突闻乍变猛然跃起，抓起方天画戟奔至门外观望，但见城下一片宁静，冰水波澜不兴——不是曹军是兵变！只这一错愕间，已有十几个守城兵挺着刀枪、红着眼睛朝他杀来。吕布荡开掌中大戟用力一扫，立时斩飞两颗人头，口中怒喝道：“不掂量掂量斤两就敢作乱！何人煽动你们？高顺何在？陈宫何在？”其实这几个兵也不知何人发动兵变，甚至连作乱的兵都没看见，可他们早就不愿守下去了，因而一闻喊叫立刻加入，想要趁乱立功。眼见吕布立毙二人，两具没脑袋的腔子还在地上手刨脚蹬兀自喷血，剩下的人吓得腿都软了，不敢答话，抛下兵刃就逃，更有一人跃过女墙跳城自尽！

吕布惊魂未定，只觉喊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又自白门楼两端冲上无数兵丁，手持长枪大戟，神色狰狞汹涌而来。吕布之猛当真了得，掌中画戟左一抽右一扫，眨眼间就将十余人击倒在地；有人前仆后继，依旧命丧戟下；后面的再不敢靠近，慢慢围了个扇面，但手中兵刃依旧指向他。吕布虽震慑住众人，但心系妻妾安危，始终不敢离开阁门一步，横住大戟牢牢把门堵死。

“将军，此间胜败已定，莫要再作无谓的抵抗了。”兵丛中人影晃动，并州部将宋宪挤了过来，但也不敢近前，隔着两个兵与吕布说话。

“是你？！”吕布诧异地盯着他，“你跟随我十年了，为什么背信弃义？”

宋宪似有愧色，木讷良久才道：“就算是我背信弃义……但兄弟们都疲惫至极，实在干不下去了。大家跟着您吃了这么多苦，难道等到城破之日，所有人陪您一起死吗？咱们……咱们投降曹公吧！”

“坚守不降不是我的主意！”吕布仓皇四顾，“陈宫！高顺！你们出来啊！”

“别嚷了……”另一个并州部将侯成冷笑着挤了过来，“那两个疯子已被拿住，就剩下将军你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吕布脸庞肌肉抽动了两下，顿了片刻又强自微笑道：“擒了他们倒也不错，反正我早有归降之意。你们退下去，开城放曹兵进来，我绝不阻拦！”

“这可不行。”侯成摇摇头，“兵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陈宫、高顺算什么东西？您才是一军主帅。不把您拿住，我们怎么向曹公请降？再说凭您的勇力，若趁乱杀入曹营，我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宋宪颤抖着作揖道：“为了弟兄们，就让大伙把您捆上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说到最后，语气中竟有呜咽之声。

吕布环视在场兵士，什么并州人、兖州人、徐州人皆在其列，这些素来不睦的部属这会儿却空前一致，所有人都巴望着拿他请降呢！他不由得一阵怆然，有心放手服绑——可一旦束手就擒那性质就变了！陈宫、高顺已被拿住，本来他可以自己领兵投降的，一旦服绑等于是兵变被擒，曹操处置的态度绝不会一样。想至此他越发攥紧了戟杆，厉声嚷道：“休想！要开城门只管开，大不了咱在这儿耗着，等曹公至此我自能分辩！”

闻听此言侯成也作了个揖：“您就疼疼弟兄们吧，乖乖服绑，别叫大伙费事啦。”

吕布不答话，把大戟猛然朝前一挺，眨眼间竟将侯成盔缨挑落，吓得众人节节后退，仓促间又有两人摔下城楼，惨叫声惊得人脊梁骨发凉。吕布一阵冷笑：“想擒我吗？拍拍胸口想一想，天底下哪个有擒我的本事？”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向前一步——擒吕布是为了向曹操求活命，倘若因擒他反送了命，那就大大不值了。

见众人尽皆披靡，侯成、宋宪也低下了头，吕布颇感欣慰，刚要软语抚慰再作商量，就听背后阁内有人嚷道：“吕布！还不抛戟服绑，更待何时？”

吕布一惊，但不敢回头，横过大戟侧倚门框观瞧——秦宜禄手持一把钢刀，正架在严氏的脖子上！

“你……你……”吕布怒不可遏，“放下刀！”

“还是你放下吧！”秦宜禄见他欲要冲来，左手一把揪住严氏的发髻，右手钢刀更往她咽喉处紧贴，严氏的脖子上已割出一道血痕。吕布素来牵挂女眷，见此情形再不敢向前，咬牙切齿道：“你这卑鄙小人，焉敢要挟于我？”

“末将也不愿行此下策，但是兄弟们等着拿您立功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可得向着大多数呐！”秦宜禄乐呵呵道。

“呸！”吕布悲愤交加，“刚才你还口口声声说我是……”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秦宜禄收起谄笑，露出一副无赖嘴脸，“大家好歹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真忍心叫大伙没个好下场？只要您把戟一丢，满天云雾散！日后我们端起饭碗来先感激您的恩德。再者曹公大名鼎鼎声威赫赫，大人不计小人过，也未必会把您如何。”秦宜禄翻脸比撒尿都快，还没归到曹营，先在人前说起谄媚话来了。杜氏在一旁早看得怒火中烧，放下孩子，向这个无耻的丈夫扑去。秦宜禄看都不看，一脚把她踢倒在地，冷笑道：“我的妻啊，你可别找不痛快，为夫我这条命还指望你帮忙保全呢！真把我逼到绝路上，我连你一块杀！”

严氏被刀挟制着，吱吱呜呜骂道：“你这寡廉少耻的畜……”

秦宜禄不待她骂完，一措掌中刀，又在严氏脖子上划了道小口子，恶狠狠瞅着吕布：“快快服绑！要不然我把她们都宰了！”

吕布望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霎时间心念一颤，手中画戟“哐啷”一声落地，仰面长叹道：“大丈夫生于世间，岂可累女子为自己受难！”这话既是感叹又是羞臊秦宜禄。可他明明已经抛戟，众军兵竟无一人敢过去上绑。还是秦宜禄乍着胆子喊了一声：“还不绑他！等什么呢？”

这一言提醒了大伙，众人一拥而上，靠前的十余人手里掐、膀子夹将其拿住。吕布决意服绑并不挣扎，但诸人心有畏惧互相较劲，一旦拿住谁都不敢再撒手，你一把我一把，忙活半天竟绑他不上。可真是人多打瞎乱，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推搡到外面女墙上，这才勉强把绳索套到他脖子上。吕布伏在女墙上，看着自己的大旗被抛到城下，耳轮中尽是军兵向对面敌人的呼喊声：“擒住吕布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曹公啦……”他虽自愿服绑，但却不想死，也跟着拼命嚷道：“吕布归降！是我率众归降自愿服绑！你们不要喊错了！”

虎死不如鼠，已经绑了谁还听他的，诸人兀自喝喊自己的功劳，没人在乎这个片刻之前还被敬若神明的主子。吕布突见眼前寒光一闪，有件兵刃嗖地自城头抛下——竟是他的方天画戟！

吕布欲要伸手抓住，但觉双臂已被缚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震慑过无数疆场、取过无数人性命的老伙计“扑通”一声沉入水中，激起一道道涟漪向远方静静散去……

【清算恩仇】

下邳外郭大门已被浸泡变形，投降的士兵拉都拉不开，最后大家乱刀齐下把这两扇糟木头劈了，这才勉强挤出城来。宋宪、侯成骑着马，兵士押解吕布、陈宫、高顺、魏种、毕谌等前往曹营请降。骁勇盖世的吕布如今可受了罪，被扯去冠戴铠甲绑得似粽子一般，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在水里扑腾着；秦宜禄紧随其后得意扬扬，手握皮鞭不住地抽打催促——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伙人拖拖拉拉未离水坑，便闻战鼓声声画角齐鸣，二百虎豹骑冲出连营迎至水边，一字长蛇阵列开，个个都是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肋下佩剑肩背弓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站住！”兵丛中闪出督帅曹纯，横眉立目呵斥道，“王师营屯不得擅闯！”

下邳降兵哪敢靠前，宋宪、侯成也只得自马上跳到水坑里，抱拳拱手忍气吞声道：“末将等擒获反贼吕布，特来请降。方才在城上已劳烦斥候禀报过了。”

“是我自愿投诚的！”吕布赶紧分辩。

曹纯哪管这么多，板着脸孔道：“来者尽数解去兵刃，一干降将罪将随我往中军大营听候发落，兵丁暂在营外暂驻，不得随意走动。”说罢将马鞭一扬，虎豹骑二龙出水分列两旁，闪出一条人胡同。

宋宪等生怕发生误会，早就命兵士把军刃抛在城中，这会儿听了曹纯的话，索性把佩剑也解了丢到岸边，带领亲兵拖泥带水爬出来，架着一干俘虏随曹纯往里走；其他降卒随后也推推搡搡出了水坑，在虎豹骑监督下席地而坐，一声不敢出。吕布被秦宜禄等人押着，踉踉跄跄走在最前面，但见曹军连营一座连一座，每过一门都有将官把守，数不清的曹兵挤到辕门看热闹，一边看一边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那厮就是吕布吗？我都认不出来了……”

“呸！这禽兽杀了咱们多少人，没想到也有今天吧！”

“什么飞将军啊？我看也算不得什么，咱过去给他个耳光，看他敢还手不？”

“赤兔马呢？方天画戟呢？原先那威风呢？耷拉脑袋了吧！”

“这鸟人还活什么劲儿呀！自己抹脖子不就完了嘛……”

吕布垂着脑袋，任长发遮住脸孔。昔日沙场上横冲直闯八面威风，如今却被一帮小卒指指点点恣意嘲笑，他实在是没脸孔见人了。但他还不想死，他还不老、还有娇妻爱女，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怂恿着他背负屈辱往前走。

有的曹兵欺负人，随手抓起石头掷过来，生生打在他脑袋上，他低头瞧路也不躲避。曹纯见状连忙斥责，这才把看热闹的人赶散。

也不知行了多久，曹纯突然翻身下马。吕布甩甩头发抬头一看，但见栅栏严密鹿角层层，辕门突门错落有致，角楼箭橹布置得法，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好一座中军大营！辕门敞开着，东面有参谋文士列班而立，西边是将校督率铠甲分明，两旁甲士执戟而立，当中搭着一丈高四丈宽的玄布大帐，左有天使白旄，右有掌军金钺，帐前立着汉军大纛，另有一面金边金线的黑旗，上绣着“司空行车骑将军曹”八个大字。

吕布还未顾得上看别处，就觉背后一震，已被士兵推了进去。他睁着迷离的眼睛左顾右盼，曹营文武傲然而立全不拿正眼瞧他。跑过两个虎豹卫士换了降卒驾着他往前走，两边人影尽皆一闪而过，恍惚见关羽、张飞、陈矫、徐宣、孙乾、简雍等熟面孔皆在其中，刘备、陈登更是位列西首最前面，忽听耳畔一声断喝：“吕布竖子也有今天！我恨不得食尔肉饮尔血！”他强自挣扎着扭头观瞧，见有个相貌俊雅的小将二目圆睁、咬牙切齿——乃是兖州宿将李典。

吕布忐忑难安，昔日袭取兖州，先杀李乾后伤李进，与那李氏豪强结下大仇，这小子不撺掇曹操杀自己报仇雪恨才怪呢！随即想到，又岂止一个李典，这营里不知有多少人曾吃过自己的亏，今日若得活命看来并不简单。

两个兵架着他绕过纛旗按倒在地，曹纯进中军帐通禀。少时间见帐中缓缓步出一人。此人身量不过六尺左右，头戴铁梁冲天冠，身穿红缎锦绣深服，外罩灰白狐腋裘，腰横玉带，足蹬云履，挂绛紫色长穗绶带；再往面上观瞧，此人四十多岁，白净脸膛微有皱纹，三绺髯略有几根泛白，龙眉凤目眼光犀利，瘪鼻厚唇稍带败相，但眉上那红猩猩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来者不是曹孟德又是谁？

“属下参见曹公！”满营文武一并躬身施礼，那气势令人振聋发聩，吕布强打精神也跟着喊道：“罪将参见曹公……”

曹操根本没搭理，向曹纯吩咐道：“下邳城已克，速速派兵阻塞泗、沂二河，莫再伤及城中百姓。”

“诺！”曹纯领令而去。

吕布见曹操神色冷漠，便梗着脖子把发髻往脑后一甩，挤出一丝笑容，假惺惺关切道：“明公可比昔日清瘦多了。”昔日他在董卓的酒宴上向曹操敬过酒，濮阳城对战时曾把满面灰土的曹操误认为普通将校，下邳被围也曾城上城下喊过话，两人也可算是老相识了。

曹操听吕布一张口便跟自己套近乎，轻蔑地笑了笑，招呼军兵搬来杌凳摆在帐门口。左有王必捧着功劳簿，右有许褚攥着虎头矛，二人趋身搀扶其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搭茬道：“老夫是瘦了……只因擒不到你吕奉先，愁得我寝食难安，岂能不瘦啊？”

吕布明知曹操这话是讥讽，却不敢反驳，顺情讪笑道：“明公何须愁苦？其实在下早有归顺之意。昔日管仲箭射齐桓公钩带，桓公继位反用其为相，自此称霸诸侯无敌天下。今日在下既为明公所获，自当竭股肱之力，您以为如何呀？”

“自比管仲，好大的口气啊！”曹操听他这样说，不禁失笑，“你道早有归顺之意，为何负隅顽抗直至此刻才降？兖州之乱几丧吾命，那也是你献的股肱之力吗？”

吕布连忙辩解：“兖州之叛乃陈宫、张邈等所为，也是在下一时不察，误以为张孟卓是个谦谦君子，因而辞别张杨提兵东入。后明公归来，陈宫屡次挑拨，我骑虎难下才斗胆触犯明公虎威。此事至今想来还颇为悔恨呐！”这话半真半假，陈宫、张邈虽是罪魁祸首，但他也曾绞尽脑汁推波助澜，至于他说至今悔恨倒是大实话。

曹操听他推卸责任，手捻胡须又道：“兖州之事暂且不论，你既到徐州依附玄德，为何又串通袁术突袭其后，抢了徐州地盘？”

“此事不怪末将！”吕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陶谦旧部丹阳兵谋叛，是他们的统帅许耽引我入下邳的。在下不过权领一时，后来派人把刘使君接回来了。在下也曾以徐州相让，刘使君不肯接受才移到小沛屯驻。”下邳之乱的祸首许耽已在彭城战死，吕布这番话死无对证。他接回刘备是为了联手牵制袁术，至于让还徐州不过假惺惺的表演，刘备当然不敢接受。不过娓娓道来丝丝入扣，倒也难以诟病。

曹操自然明白其中症结，也不再追究此事，又道：“也算你有理。但是既把玄德迎到小沛，为何两番相袭又虏人妻女？”

“都是陈宫挑拨离间所致！”两袭小沛都是刘备挑衅在先，可如今人家已属曹营，吕布自不敢得罪。他料定曹操不会宽恕叛徒陈宫，便把所有责任都往陈宫身上推，“在下视刘使君如兄弟，陈宫那好乱小人却时有加害之心。至于明公所言虏人妻女，在下实在不敢！两次攻克小沛，使君遗弃妻女而去，我都命军兵保护起来，起居饮食皆由婢女伺候，未有丝毫怠慢。”

闻听此言曹操不禁瞥了刘备一眼，见这个素来举止潇洒神采奕奕的豫州牧低着脑袋，脸上闪过一阵羞红。吕布也看见了，怕刘备恼羞成怒，赶紧另拣好听的说：“在下虽袭了小沛，但是刘使君因祸得福，投到明公麾下，自此如鱼得水忠心报国，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好事？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既然归附朝廷是好事，那你为何调兵阻我于彭城？又为何在下邳顽抗三个月？”

吕布张嘴就来：“非是在下不降，乃是陈宫不识时务！这三个月里城中一应事务都是陈宫、高……”他知道曹操爱惜武将，高顺八成也会被其收录，现在要把高顺招出来，日后同在曹营效力关系可就不好处了，因而马上改口，“都是陈宫搞的鬼……在下素有效力朝廷之志，也曾刺死董卓征讨袁术，这些您都知道啊！”

吕布将所有罪责推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他自己始终忠于大汉，一点儿错都没有。曹操又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门讥讽道：“奉先啊，能编出这一堆鬼话也真够难为你了！”

此言一出，众文武笑得前仰后合。吕布左看看右看看，倏然收住笑容，傲然正色道：“明公不信末将之言？”

“你吕奉先的话，只怕天底下无人能信了。”曹操语带讥嘲。

“那明公可信末将之勇？”

“嗯？！”曹操一怔。吕布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圆润了：“天下割据汹汹，许都立足未稳，四方狼烟尚待戡平。明公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末将能征惯战纵横沙场。倘明公为帅、末将为先锋，必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虑天下不平？到那时莫说是张绣、袁术之流，就是袁绍、刘表又有何惧哉？”

“胡说八道！袁本初、刘景升都是咱大汉臣宰，老夫岂能与他们为敌，可不要乱讲……”曹操虽口上这么说，心思却不禁活动起来。他自然不相信吕布这种人的操守，但吕布骁勇善战却是不争的事实，若是能将其收于帐下，岂不是如虎添翼？曹操素有爱将之癖，对关羽、张辽那等人物颇为赏识，吕布这等勇武盖世之人更是期盼已久，但收留吕布会不会埋下祸患呢？满营诸将又会不会反对呢？对整个朝局又有什么影响？曹操一时难以决断，招呼卫士：“暂且将他推至一旁，先处置其他人！”吕布见这样安排，情知其心念已动，没等军兵来推便自己站起来，大步走到西首刘备身边，低声恳求：“使君今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就不能为我说两句好话吗？”刘备二目直视并不搭话。

曹操见他向刘备嘀嘀咕咕，呵斥道：“军中俘虏休要随意啰唣！”

吕布转过脸讪笑道：“并非在下啰唣，只是我身上的绑绳太紧了，可否稍微松开些？”

“缚虎安得不紧？”

“布已为阶下囚，岂敢随便造次，还求明公准我宽松些吧。”

曹操瞧他一脸讨饶相，似无反抗之意，便要传令松绑。身边主簿王必拱手道：“主公请恕属下多言……吕布乃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松。”王必顾及并州部张辽尚有部分兵马流窜于外，倘若吕布趁乱冲杀出去，与张辽合到一处，那无异于纵虎归山。曹操倒不以为然，如今吕布身陷此地，环伺着诸多猛将，又无枪无马，即便有霸王之勇也逃不出了。不过瞧着他一脸狼狈相倒觉有趣，故意戏弄道：“吕将军，吾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你就忍着吧！”

吕布不敢强求，诺诺连声退在一旁。又见两个虎豹骑推推搡搡把高顺弄了进来。高顺气哼哼来到营中，仰面看天谁都不理，有士兵呵斥道：“罪将跪下！”他硬是充耳不闻。两个虎豹骑抢上前又是踢又是摁，高顺的腿却似铁铸的一般，就是不屈丝毫。

“好了好了，就容他站着回话吧。”曹操摆摆手，他心里还是颇为赞赏此人勇武气概的，面带微笑道，“高将军，你的陷阵营好厉害，老夫深受其苦啊！”这是故意给高顺一个台阶下，哪知高顺依旧面孔朝天，看都不看他一眼。曹操又接着追问：“将军莫非还顾念属下被害之仇？”高顺面无表情，依旧不理不睬。曹操咽了口唾沫，语气严厉起来：“罪将高顺，今日被擒可愿归降？”

高顺痛惜战死的并州同乡，恨曹操杀戮并州部下，恨刘备反复无常，恨陈登阵前倒戈，恨陈宫好谋无断，恨宋宪、侯成、秦宜禄卖主求荣，更恨吕布软骨头不争气！他感世上之人都无比肮脏，早就心若死灰，再无求活之念，索性一个字都不说。吕布见状也赶紧跟着嚷道：“曹公问你话是给你脸面，怎不回答？你不想活命了吗？”高顺轻蔑地瞅了吕布一眼，随即把头一扭闭目等死。

“可惜喽……”曹操叹息一声，喃喃吩咐道，“将他推出辕门斩首吧。”他虽爱才，但其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就要果断除之！

“哈哈哈！”高顺忽然仰天大笑，“多谢曹公恩典！哈哈哈……哈哈哈……”任虎豹骑往外推搡用刑，他那笑声依旧不绝。曹操连连摇头，实不解此人何以如此执拗！吕布更是面色惨白，又哀痛、又惋惜、又恐惧、又自惭形秽。

耳轮中只听得一阵呼喝，魏种与毕谌被士卒架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已按倒在地。两个人自知对不起曹操，都耷拉脑袋一言不发。曹操气哼哼扫了他们一眼，先问毕谌：“令高堂可还安好？”昔日毕谌为兖州别驾，陈宫叛乱之时，他以老母为叛军所质为借口向曹操辞行，临行前口口声声说绝不背叛，可还是保了吕布辗转至此。

毕谌自觉理亏也不分辨，低声道：“老母去年已过世，至今灵柩难以还乡，不孝子罪孽深重……”说着话竟垂下泪来。

曹操凝视他良久，甚觉情义真挚孝心可悯，又想起自己幼时没娘，一辈子想孝敬母亲都无从做起，顿时心软了，叹道：“人皆道忠孝不能两全，我倒以为推孝可以为忠，若不然曾子何以著《孝经》教谕后世？快给他松绑吧。”

毕谌还在顿首哭泣，军兵已将绑缚的绳索解开，他抽泣道：“不忠之人何以再辅明公。”

曹操捋髯微笑，嘴里叫的还是昔日官职：“毕别驾言重了。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不说我也明白，必定是吕布、陈宫以令堂为人质，逼你入伙的吧？”

毕谌闻他一语中的，更是伏地抽泣。吕布在一旁赶紧推卸责任：“与我无干，与我无干呐，此皆是陈宫的主意！”

“待罪之人少要插口！”王必赶紧呵斥。

曹操全不理会，面带和蔼看着毕谌：“卿虽居吕布营中，其心乃在汉室，我岂能怪罪？吕布曾私自任命张辽为鲁国相，我看大大不妥。鲁国乃礼仪发祥之地，怎可用一武夫担任郡守？卿深明孝悌，我就表奏你为鲁国相吧！”

毕谌一愣——昔日为别驾，如今居郡守，这是有升无降；单单挑选鲁国，既是褒扬又是警示，要自己时时刻刻谨记忠于国事慎于礼仪。想至此他顿首再拜：“谢朝廷之恩曹公之德，在下自当竭力以效社稷。”

“起来吧……”曹操扬扬手，“散帐后去换换衣服，有什么难处叫程仲德为你安排。”他知程昱昔日与之有些交情。

毕谌拭去泪水却不站起，又道：“在下还有一事相请……”

“你想将令堂灵柩扶回兖州是吧？”还未说完曹操就知道了，“赴任鲁国之事不忙，你只管先回乡改葬老母，这场丧事一定要办得十全十美，陪葬之物我帮你出。”

“谢曹公！”毕谌这才肯起身，放眼瞧东首的掾属中除了程昱、薛悌都不认识，便走到最后垂首而立。

见毕谌归班已毕，曹操脸色一变，厉声喝问魏种：“姓魏的！老夫待你可薄！”魏种吓得体似筛糠，战战兢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曹操待他确实恩重如山，举他为孝廉、授他为从事，把他视为股肱心腹。可是兖州之乱时他却被浩浩荡荡的叛军吓破了胆，糊里糊涂也跟着当了叛徒。曹操身在徐州还曾对部下夸口，天下人皆叛魏种也不会叛，没想到被事实狠狠扇了一个嘴巴，气得曹操发下毒誓“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①！”

现在他真被曹操拿住了，这还有何话可说？魏种自知生还无望，连句告饶的话都说不出口，恨不得把脑袋钻到地里，光剩下哆嗦了。

曹操气哼哼看着他，喝骂道：“胆小鬼！如此怯懦还能有何作为……松绑松绑！”

“啊？！”所有人都呆住了，以为曹操非杀此人不可，没想到却为他松绑了。魏种更是惊得不知所措：“曹公……您、您这是……”

曹操白了他一眼：“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看在你那点儿微末才能的分儿上，老夫就饶了你，且在我幕府当个掾属吧。当年治理兖州你也多有建树，怎么会临难投敌呢？真真可恶至极！”

魏种听他原谅，咧嘴便哭：“在下对不起您了……呜呜……日后必当……呜呜……”

“哭什么哭？”曹操厉声道，“好好锻炼一下你那胆子！别在人前给我丢丑，去去去！”

魏种哆哆嗦嗦站起身，程昱早笑逐颜开地迎了过来：“老弟大难不死，来吧来吧……”将他引到了毕谌身边。

“恭喜明公收录旧部。”吕布见缝插针逢迎道。

曹操点着头不住微笑，忽见辕门兵士又推来一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是陈宫！他心头顿生阴霾，面色又转凛然，满营文武顷刻间安静下来。

吕布方才虽有推卸罪责之意，但陈宫确是祸乱兖州的罪魁祸首。没有他挑拨煽动，张邈也不会跟曹操反目成仇，也不会有张超、李封、薛兰、许汜（sì）、王楷、毛晖、徐翕（xī）、吴资这么多人造反，更不会有吕布入侵兖州、夺取徐州猖獗了这么多年。曹操拿定主意要羞辱他一番，抬手道：“松开他……我得好好问问我的大恩人！”

士兵解开绳索，陈宫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往他跟前一站。曹操讥笑道：“公台，卿平常自谓智计有余，今何以遭擒至此？”

陈宫一阵苦笑，斜眼看看吕布：“只因此人不从宫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公所擒。”

吕布连忙叫嚷：“胡说八道！曹公运筹帷幄，岂是你那微末伎俩可比的？”

“不许插嘴！”王必再次喝止，“你怎这么多废话呀！”

曹操见陈宫到这会儿还不肯服软，又讥讽道：“公台以为今日之事当如何啊？”

陈宫脱口而出：“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受死乃是应该！”他与高顺一样，抱着必死之心。

曹操愈加冷笑：“卿如是一死，家中老母该如何？”

陈宫仍是毫不犹豫：“宫闻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之存否，全凭明公决断！”他将曹操捧起来，使其不能再害他母亲。

曹操又问：“那卿之妻子又该如何？”

“宫闻将以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陈宫依旧敷衍。

曹操料他故作强硬，还要再出言相戏。哪知陈宫躬身一揖：“请出就戮，以明军法。”说罢转身就要出去领死。曹操心头一颤，赶紧站了起来：“公台且慢！”陈宫充耳不闻，依旧大步流星往外走，几个兵士连忙将其拦住。

“公台，你……”突然间，曹操不知该说什么了。从本心而论，曹操确曾将陈宫恨到骨子里，但几句讥讽的话出口竟将他逼上死路，心肠又不禁软下来。当年曹操之所以能自任兖州刺史，全赖陈宫游说州中官员，此后破黄巾、败袁术多有建树，他往昔的功劳也不小了。哪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助自己入主兖州的人是他，掀起叛乱险些逼得自己无家可归的人也是他！可自己确曾一日之内杀死边让、袁忠、桓邵三位名士，确曾将朝廷任命的兖州刺史金尚逐走，累得其被袁术害死，也确曾屠戮徐州百姓，双手沾满了无辜的血……陈宫背叛并非全然未占道义。想至此曹操又羞又愧又恼又痛，忙向前几步缓缓道：“公台，你这又是何必呢？其实我……”话说一半又打住了。曹操实不知该如何开口，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叛乱元凶无罪，但是真把他杀了又觉不忍。陈宫要是能在这个时候跪地求饶就好了……

陈宫背对曹操而立，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回想自己的这半生，觉得既可悲又可笑。为了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叛变真的值得吗？舍弃曹操保了吕布是不是瞎了眼？他想起与曹操初见时，曹操三言两语就赦免了王肱；想起寿张县鲍信丧命的那场奋战；想起荀彧（yù）、毛玠不辞艰险赶来投奔；想起曹操只有三座县城竟还能扭转乾坤……曹操不愧为当世英雄，莫说这吕布，就连袁绍也比之逊色三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代志士岂能朝秦暮楚？岂能背负反复之名苟活于世？他思想至此心头悲怆，不敢回头看曹操，生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向其低头认错。他把牙一咬，怒视眼前拦路的兵士：“让路！在下引颈就戮，还不速速闪开！”

曹操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知他心如铁石不可挽回，竟不由自主潸然落泪，摆摆手示意军兵让路，喃喃道：“你我相交一场，从此生死相隔，就让我再送你一程吧。”说着话跟在陈宫身后缓缓而行。

满营文武见此情形无不凄然。程昱、薛悌、魏种等久相识感触颇多，忆昔同营效力之情，纷纷跟了过去；陈登、陈矫、徐宣料此恩怨已结，同在吕布帐下时的矛盾也从此化为乌有，便也随着相送；就连素未谋面的郭嘉也追出了辕门。

吕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高顺、陈宫慷慨赴死，越发显得他的乞活甚是渺小，连忙又伏到刘备耳畔：“玄德，务必救愚兄一命啊！”

刘备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只随口道：“看情况吧。”

吕布见他拒人千里，笑道：“玄德老弟，你妻女尚在下邳城中呢。你打了败仗弃她们而去，还不是赖愚兄保护收留？看在我保全家小的面子上，你还不替我说两句好话吗？”

刘备白皙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眼睛一亮，笑道：“好啊！好！兄长性命包在我身上。”

吕布见他应允，总算松了口气，忽听得三阵催命鼓响，料是高顺、陈宫已然人头落地。过了好半天，才见曹操低着头茫然若失般踱了回来，后面程昱、陈登等人也是连连嗟叹各归其位。曹操颓然落座，怅然道：“传令下去，厚待公台家眷老小，护送至许都妥为安置。”

吕布颇不识趣，又插了口：“恭喜明公铲除叛逆……”还未说完就见曹操恶狠狠瞪过来，马上闭了嘴。他虽英勇盖世，却没有安定天下的大志，岂会晓得曹操是何等胸襟？

这时又闻参驾请罪之声，宋宪、侯成等一干将校走进大营，跪倒在大纛之畔。曹操逐个打量他们，猛然看见秦宜禄也在其中，不禁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们所擒者就是这几个人吗？”

侯成前趋一步：“还有吕布家小……张辽领兵在外未能擒获。”

“徐翕、毛晖、吴资三个叛徒呢？”东平徐翕、山阳毛晖、济阴吴资都曾是曹操统领兖州时的麾下郡守，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侯成咽了口唾沫，作揖道：“吴资已于两月前病死，徐翕、毛晖自彭城之败就已逃亡，可能……可能是去依附臧霸了。”

“嗯。”曹操面沉似水暗自思量——臧霸、孙观、孙康、尹礼、吴敦、昌霸，这帮割据一方的匪人也要设法处置，弄不好在对抗袁绍时会变成大患。

吕布不明就里，还以为曹操怪罪侯成等办事不力，赶紧又插了嘴：“明公有所不知，布待诸将颇厚，这帮人却临急而叛，毁了我归附您的一片诚心，实在是薄情寡义！”

宋宪、侯成听他这样说，惊得脸色煞白。哪知曹操却忽然发笑，戏谑道：“待诸将颇厚？卿背着妻子，宠幸部下之妻，何以为厚啊？”

“哈哈哈……”吕布与杜氏那点破事儿不少人知道，听曹操当面道出，连投降的带受降的全乐开了花，众人目光齐向秦宜禄扫去。那活王八也真厚颜无耻，非但没有羞涩之意，反跟着大伙一起哄笑，还道：“哪里背妻，乃是连床而战！”

众人越发大笑。吕布倒是一阵脸红，迫不及待地跪倒曹操面前：“明公念刺董、讨袁之功，就饶恕我吧！在下日后必定肝脑涂地辅保明公！”说罢连连磕头。

曹操还是犹豫不决。吕布虽是破敌利刃，却是一把双刃剑，留下他是福是祸还在两可。抬头间见刘备欲言又止，索性问道：“吾欲留奉先以为己用，使君以为如何？”

吕布高兴得都快笑出声来了，刚才就跟刘备商量好了，有这个人情保下来，自己定是安然无恙了。他低头微笑，等着刘备讲情，哪知听到的却是——“明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吕布的笑容霎时凝固了，扭头问道：“贤弟说什么？”

刘备一脸不屑，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明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吕布推卸罪责反复告饶，可这短短一句话就断送了他性命！昔日丁原拔擢他于行伍之间，而他却为了功名富贵手刃恩人；董卓认他当义子颇加恩惠，他又因为与婢女通奸刺死义父。这样的人岂能信任？吕布愕然半晌，忽然跌坐在地破口大骂：“刘备竖子！你这大耳贼最叵信！忘了辕门射戟之事乎？三番两次弃妻女不顾，还不是赖我保全？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呸！”刘备也变了脸，“你对我有何恩义？抢我徐州、两袭小沛，你还有脸道恩义二字吗？！”

“你你你……”吕布气得面似紫羊肝，浑身战抖不休，身上紧缚的绳索嘎嘎直响，仿佛再用些力气就要挣断了。众兵丁见状赶紧一哄而上，使劲将他按住。他还欲再骂刘备，脑子里突然一转——骂刘备又有何用？我之性命乃在曹操掌中！马上回头看曹操。

只是陡然之间，曹操已面带腾腾杀气，手中紧紧握着佩剑剑柄。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刘备之言深深触动了他。他举目四顾，见满营文武个个都是一脸杀意，其中李典更是横眉立目怒不可遏！曹操心中凛然——吕布与李氏有不解之仇，若将吕布饶恕，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李乾？还有戏志才，为什么会被囚禁染病而死？那濮阳之火、蝗旱之灾，兖州死了多少人？若是饶了吕布，拿什么告慰死去亡灵？何颜面见兖州父老？接着又想到，吕布有刺董之功，天子至今不忘其义举，倘若另有旨意颇加恩惠又当如何？不尊天子之意是为不臣，尊天子之意岂不是在董承等人之外再树一个内患？还有，夏侯惇的左目也是这厮命高顺突袭射瞎的！与张邈兄弟反目究竟是谁造成的？河内张杨与其同乡深厚，将来与袁绍决战之时，若吕布逃归河内那当如何？吕布原先追随过袁绍，要是给我来个阵前倒戈又该怎么办……霎时间，种种新仇、旧恨、猜忌、疑虑一齐涌上心头！

吕布只觉曹操的鹰眼阴森可怖，连忙辩白：“明公莫听小人之言，在下真是诚心归附，一片赤诚天日可鉴……”

曹操再不愿听了，把手一扬：“推出去！缢死而后枭首！”

吕布眼前一黑，只觉众军兵齐手拉扯自己。他本能地抗拒起来，挣扎着膀子，硬是不肯移动半步。许褚见此情形把大铁矛一抛，也抢过去抓吕布，合众人之力才把他拖将下去。吕布还不认命强自挣扎，口中大骂不止：“曹操！我吕布刺董有功，普天之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当今天子赐封我为温侯，乃有仪同三司之贵，获假节之权比你还早呢！如今你一朝得势，竟敢如此待我？！老子跟王司徒救驾时，你还在兖州忙着窝里斗呢！你有何资格杀我！”他越骂越凶，两膀一使劲，竟将众兵丁甩翻在地，连许褚都侧歪着退了几步。十几个人拉不住一个上绑的吕布，这要是容他冲回来岂不是一场塌天大祸？曹操吓得躲进大帐，王必张开双臂堵住帐口，刷刷刷一阵抽剑声，夏侯渊、于禁、乐进、徐晃、朱灵等都把家伙拔了出来，十几员大将把吕布团团围住，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在中军营里将其乱刃分尸了。

吕布不再向前，圆睁虎目环视众人。诸将将他围住，可谁都不敢出这第一剑。这家伙勇猛过人，万一出剑之时割断了绳子，他临死前来个困兽之斗也够大伙忙活的！正在僵持之际，忽听有人一声高呼：“诸位且慢动手！”

郭嘉从人群里挤过来，规规矩矩向吕布作了个揖，语重心长道：“吕将军，在下有几句好言赠与你这痴人，你可愿听？”

“说！”吕布机警地环视众将，随口应了一声。

郭嘉娓娓道来：“你乃无牵无挂一并州汉子，阴差阳错混入官场，又赶上乱世才横勇一时。既无逐鹿中原之志，又无纵横捭阖之才，落这样一个结果还不是理所当然吗？这辈子富贵荣华享受了，大风大浪也经受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即便苟活于世能解脱什么烦恼？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只怪你自己错走了路！难道英雄一世最后反受乱刃分尸之苦吗？在下替你着想，还是乖乖引颈吧……”

郭嘉这番话说得和风细雨，但吕布听来却不亚于当头棒喝。他呆愣半晌，脸色青白交错，似羞愧又似顿悟。终于，吕布停止了挣扎，干笑两声，双眼一闭，接受了眼前事实……大丈夫死固死耳，何必再同他们口舌争辩呢？在战场上天不怕地不怕，可玩阴谋诡计绝不是曹操、刘备这帮鸟人的对手，谁叫自己赶上这世道了呢？若一辈子在并州老家放马牧羊倒也罢了，既然混上这条不该走的路，身首异处不过是迟早的事！早知如此何不在下邳城楼撞死，还要到此说这么多的昧心话遭人耻笑呢？就算真保了曹操，他就会信任我吗？天下未平还用得着我，等某一天大功告成，也难保他不会再下杀手！还是陈公台有先见之明，多活一天不过是多提心吊胆一天，算了吧……吕布思来想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念念不忘的只剩下严氏、未成年的女儿，还有杜氏佳人，要托付曹操两句，但转念一想，求了又有何用？眼一闭气一绝，活人的事岂还顾得上……

吕布万念俱灰叹了口气，抛下那群紧张兮兮的曹营众将，迈着高傲的步伐，坦然赴辕门受死。曹操哆哆嗦嗦藏在王必身后，见吕布默然而去总算是放心了，隆冬时节竟惊出一头冷汗！

第二章 曹操接收了吕布的赤兔和美人

【赤兔宝马】

直到吕布头颅悬于辕门高杆之上，曹操才算彻底踏实，吩咐将下邳降兵尽数收编，宋宪、侯成仍统旧部暂归中军听调。满营文武各行其是，单把刘备留了下来。

“昔日周公求贤，一饭三吐脯，一沐三握发。咱们也要效仿一下古人。”曹操语带兴奋，“民间有三大贤，郑康成、荀慈明、陈仲弓，惜乎郑玄身在北海无法征召，荀爽被董卓囚禁死于西京，陈寔（shí）去世已有多年。现有陈寔之子陈纪、嫡孙陈群居于下邳城中，听说玄德曾聘陈群为从事，劳烦你替我引荐一番，若能将此父子征入朝中，乃是一桩美事。”

刘备闻听此言心下不悦，陈群明明是他的旧属，可经吕布那里绕个弯就变成了“朝廷”的人，曹操分明就是挖自己墙脚。但身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佯装笑脸道：“为国举贤，乃在下职分应当，何谈劳烦二字，明公折杀备了。”

王必在一旁谏道：“下邳之水未退，况城内尚有吕布余党，主公不宜以身犯险，不如将陈氏父子请过营来相见。”

曹操不赞同：“大贤面前岂可怠慢，我必要亲自前往方显敬重之意。再说陈元方已经六十多了，要他老人家涉水而出，岂不失了朝廷的一片仁爱之心？”

王必又道：“此非军国大事，大可推后两日。待下邳一应事务安排已毕，洪水稍退，主公再去无妨。”

“你晓得什么？”曹操已面露愠色，“许都新立人心未稳，当此时节正该征召贤良入朝，这般重要的事岂能推后？”

刘备也顺着他说话：“明公胸怀社稷，求贤若渴一片挚诚，王主簿怎忍阻拦？若顾及凶险，选些虎豹卫士留神保护也就是了。那陈氏素有贤名，能将这对父子征入朝廷，不但是许都之荣耀，曹公之荣耀，也是你我之荣耀啊！”

这几句话把王必噎得无言以对，只好诺诺连声。曹操甚觉刘备的话贴心，笑道：“还是玄德眼界高人一筹。你家眷尚在城中，此番入城顺便将她们接回来，事不宜迟咱们速速动身。”说罢拉着刘备的手，亲亲切切就往营外去。王必见状，赶紧请曹纯点了三十名虎豹骑，付与许褚统领，护送曹操同往。

诸人刚出辕门，就见关羽、张飞、孙乾、简雍、赵云、陈到等在谯楼下插手而立——他们见曹操单独留下刘备，心中甚为关切，谁都没有回营。刘备见此景赶紧呵斥道：“尔等不回去整饬军务，赖在这里做什么？”曹操心里清楚，摆手取笑道：“玄德莫要申斥，想必各位以为老夫要设鸿门宴，因而惦念你的安危呢。”

刘备觉他语中带刺，更加严厉地斥责道：“你们这些无用之人，难道我不回去就什么事都做不来吗？我陪曹公入城拜谒陈元方父子，顺便将家眷接回。尔等速速回营，下邳虽定张辽未获，务必谨守营寨，防备敌人偷袭。”

关羽等人赶紧抱拳领命，赵云欲要请命护卫，被简雍一把拉住了。

忽然又闻一阵马嘶之声——秦宜禄满脸堆笑将赤兔马拉了过来，要在曹操面前再表表功。

赤兔非中原之种，乃是昔日董卓担当西域戍己校尉（管理屯田，抵御匈奴）时战场所得，后又转赐吕布，酬谢他手刃丁原之功。此马虽属汗血一种，但比之普通的汗血马又强了百倍。蹄至背高八尺、头至尾有丈二，浑身上下火炭般赤，并无半根杂毛，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蹿沟跳涧步伐稳健，登山涉水如履平地。吕布凭借此马奋勇沙场耀武扬威，从关中一路杀到徐州，人也英俊马也漂亮，因而军中有谚“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秦宜禄恭恭敬敬把缰绳递到曹操手里，龇牙笑道：“赤兔乃万里无一的宝马，从前明珠暗投错跟吕布，自今以后辅佐主公您踏平四海、效力朝廷，这才算是弃暗投明如鱼得水！可惜这畜生不会说话，倘会说话必然高呼一声‘小畜生参见主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着他竟还学着马打了两个响鼻。

众人见秦宜禄如此厚颜谄媚，都不禁侧目。曹操这会儿倒觉甚是受用，轻轻抚摸赤兔的鬃毛，觉它通体温顺似无抗拒之意，更是说不出的喜爱。秦宜禄见缝插针：“神啦！真是神啦！我刚才牵它的时候可费劲啦！这也就是主公威风凛凛气魄盖世，才降得住赤兔。”他大拍马屁丝毫不顾别人怎么看自己。

“哪有你说的这么邪？”曹操白了他一眼，再观赤兔面孔，眼中隐隐似有泪光，心下暗暗称奇，喃喃道，“曾闻项羽被困垓下，乌骓马哀嚎不已。赤兔二目带泪，莫非也知主人已死？吕布虽是一介武夫，对此马却情深义重……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畜生尚有忠孝之节。可叹世间不忠不义之人，还不如披毛戴掌的畜生呢！”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饶是秦宜禄的脸皮赛过城墙，这会儿也叫他臊个通红。

“赤兔赤兔，且听我言，须知世间有大义小节之分。吕布虽待尔深厚，但他本是乱世逆臣；尔乃大汉之马，当效力于王事，助老夫戡平四海安定黎庶。须知大义面前当屈小节，大忠之人必弃小惠……”曹操一边抚摸马背，一边给这畜生讲大道理，犹如教训孩童一般，旁观诸人皆感好笑。

说来也怪，几句话说完，赤兔马摇首晃脑一阵低鸣好像还真听懂了。曹操哈哈大笑，靠前一步带紧缰绳，纵身间已跨上马背：“好马！咱们走上一遭！”秦宜禄眼见曹操的裘衣坐在屁股下面了，想上前整理好，哪料曹操突然猛给一鞭，赤兔随即奔起，掀起蹄子正蹬秦宜禄大腿上，所幸未脱铠甲，还被踹出一溜跟头——这才真叫拍马屁反被马踢！

“主公！此马凶悍，小心啊！”许褚可吓坏了，赶紧和刘备撒腿在后面追。关羽、张飞等一堆看热闹的人也追了上去。

曹操催动赤兔，一阵风般在营里穿梭，所过之处兵丁将校无不撞得人仰马翻。不过转眼之间，已从正北突出曹军连营，在空旷的荒野上奔驰起来。过了好半天，许褚等才气喘吁吁追出来：“主公！留神此间尚有张辽余党，快回来！”人群中忽又多了一个郭嘉，高举手版①道：“主公快快转回！河内有紧急军报到来！”

秦宜禄一瘸一拐也追了过来，笑道：“郭祭酒，你急什么？军务虽急，也不在乎这片刻之功。主公这会儿正骑得高兴呢！”

郭嘉没心思跟秦宜禄饶舌，兀自呼喊不休。曹操玩得高兴，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连连挥鞭打马，只感赤兔健步如飞奋勇奔腾，左右景致一晃而过，迎面的气流顶着眼睛直流泪，不亚于风驰电掣。他着实兜了个大圈子，更催赤兔跃入下邳四围的水坑之中。霎时间噼噼啪啪一阵扑腾，马蹄所过之处，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多高；而赤兔兀自向前丝毫不怯，确是涉水犹如平地。曹操身登行伍以来，乘过的好马也不少了。何进赠予的大宛马，助他在长社大破黄巾；曹洪送与他白鹄马，涉过汴河之水、濮阳之火，两番救主；宛城危难之际，其子曹昂自舍性命将绝影马献上，曹操才得活命。那三匹也都是宝马良驹，但跟赤兔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

曹操驰得痛快，许褚、郭嘉等却瞧得揪心，兀自呐喊不绝，却见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红旋风——赤兔已然载着曹操奔了回来。缰绳提纵之间，赤兔马前蹄跃起，嘶鸣咆哮之声响彻天际，好似蛟龙入海。它这一鸣过后，忽听曹营周匝所有战马都跟着叫起来，马嘶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痛快！”曹操跳下马来。

秦宜禄离着老远就大放溢美之词：“主公神威当世无双！有赤兔相助，扫荡天下所向披靡！”

曹操却叹息一声道：“此马虽好，但需配得将中魁元，两军阵中斩将破敌。若是给老夫骑乘，那可就成了大大的废物了。”秦宜禄马屁不绝：“瞧您说的，虽有将中魁元，还不是得听您的调用？”

曹操根本不理他，伸手接过郭嘉掌中手版：“何事如此要紧？”

“河内张杨提兵临河，欲为吕布报仇！”

曹操原以为是袁绍有了动静，这会儿听是张杨，心里不再为念。那张杨也有迎驾东归之功，受封大司马，但此人毫无进取之心，甘愿让别人迎走天子，自己仍回河内驻守。河内之北属袁绍、以南属曹操，他在两强的夹缝中一直壮大不起，至今兵马不过数千，倒也安之若素，只等局势分明择主而仕。

张杨虽胸无大志不善谋划，却是个宽宏义气的人，帐下部将造反，若是被擒之后向他啼哭认错，一概原谅不罪。昔日他与吕布同属并州部，交情莫逆，在吕布被袁绍逐出的时候还曾慷慨收留，拨划河内兵给吕布调遣，更私下供给关西良马武装陷阵营。此番得知曹操东征，开始时并未多想，以为张绣、刘表定会袭击于后。哪知过了两个多月，谁都没动静，曹操已兵围下邳，张杨坐不住了，有意渡河南下攻击许都救朋友脱困；但实力太薄弱，过了黄河无异于送死，只得临河下寨遥做声势，逼曹操退兵——殊不知他来得太晚了，吕布已然身首异处。

曹操看罢军报沉吟不止：“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张杨倒也是条好汉！昔日我有一鲍信，张超有一臧旻，没想到吕布那等顽劣之徒还能结下这么个生死至交，并州汉子当真了得！”

郭嘉可没那么感慨：“张杨虽弱，但河内郡地处大河以北，乃河南屏障，倘此地有失，中原门户洞开啊！”他不能当众明言，但意思已透露——倘若张杨闻吕布之事，因而倒向了袁绍，那河北大军就可以借河内为道直至许都城下。

刘备见关羽等人还在身边看热闹，生怕他们因知晓军务受曹操猜忌，呵斥道：“你们还不回去，等什么呢？”

曹操专心思考也未在意，蹙眉片刻便有了主意：“速提曹仁为帅、史涣为先锋，分八千兵马回击，定要给张杨点颜色瞧瞧！”他也想马上走，但此间豪强未定、张辽未擒，还不能安心。好在河北局势清晰，袁绍仍在易京强攻公孙瓒，张燕又跑去添乱，没有工夫南顾。派曹仁回军向西，即便不能全胜，也可将张杨羁绊在河内，防止与袁绍合流。这边他处理完青徐豪强，再率部追赶应该来得及。

“诺。”郭嘉领命而去。

曹操缓了口气，这才感觉满脸尘土，加之水花一溅都成了污泥，想到要见陈纪父子，把缰绳付与许褚，到水坑边掬水洗脸。秦宜禄则匆忙爬到水边，摘下铠甲，将身上穿的衫襦撕扯一块，双手举到曹操眼前：“主公，这水太凉了，您赶紧擦擦吧！”

曹操接过去擦了一把，随手扔还给他：“这半天真够你忙的。”

秦宜禄谄笑道：“孝敬您是应该的。”他实比曹操还大几岁，却说是孝敬。

“昔日你卖主求荣，先随何苗，再投董卓，最后又跟了吕布，旧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秦宜禄跪倒在地不住磕头：“主公开恩，念在当初我服侍过您的分儿上，您就……”

“休提当初！提起当初气炸我肝肺！”曹操一甩袖子，“昔日阿谀之言犹在耳畔，你这无耻小人，嘴还不如屁股呢！”

“是是是。”秦宜禄一概承认，“小的自知罪孽深重，不过主公若肯再收留小的，小的还有好心相献，那个……杜氏……”他要把自己的老婆杜氏献于曹操，但这种话当着众人没法说出口。

这倒提醒了曹操，回首顾盼，见刘备的部下已走远，其中关云长手托长髯一步三回头，似有难以启齿之事。曹操又想起曾许诺把杜氏转赠关羽之事，心下越发诧异——这事真奇了！不就是王允府中一个捧貂蝉冠①的丫鬟嘛，还嫁了个无赖，怎么吕布、关羽竟会如此倾心于她？倒要亲眼见上一见！

想至此，曹操伏到秦宜禄耳畔：“你这老小子狡猾无状，倒娶了个人见人爱的婆娘。饶不饶你虽在两可，但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你先把杜氏送到我帐中，我见见再说。”

秦宜禄闻听此言一脸喜悦，立刻许诺：“今晚我就给您送过去！”

“小声点儿！”曹操倏然变脸，二目闪出冷峻的凶光，又嘱咐道，“这事你跟奉孝商量着办，把人藏严实了，别给我嚷嚷得满城风雨。若有不相干的人胡说八道，我要你脑袋！”说罢便起身招呼刘备进城。

他们走出去老远，秦宜禄依旧连连磕头，口中喃喃不休：“不敢不敢……小的趁夜晚把老婆给您送过去，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妥妥当当……”

【拜贤遇刺】

曹操与刘备涉水进入下邳城，已有几支自己的队伍进驻，吕布的降兵列着队从各处城防下来，所缴兵刃堆成一座座小山。洪水稍有减退，不少百姓也相互扶持着下了城，蹚水去观看自家被淹的房子，往来之人熙熙攘攘。

曹操甚觉烦扰，赶紧叫手下打听陈氏父子所在。虎豹骑去问接收兵将，接收兵将问降兵，降兵又问百姓，前前后后打听了好几圈，才知陈氏父子在最里面一道城墙的东阁栖身。曹操不敢怠慢，信马来至内城，只带了刘备、许褚及三十名虎豹卫士来到东墙以下。石阶陡峭异常，上上下下的百姓见来了一位大有身份的官，都吓得不知所措。曹操也不怪罪，叫大家纷纷先行一步让出石阶，这才拴了马匹，由许褚搀扶着登上城楼。

迁居的百姓乱糟糟跪了一地，曹操示意他们各行其是，径直奔了楼阁。阁门敞着，他只一眼就瞥见里面有不少插手而立的仆人，赶忙退后几步一揖到地，正正经经道：“沛国曹操拜谒陈元方先生。”此番拜谒贤士，曹操自报籍贯不称官职以示平等。刘备也赶紧跟着作揖道：“涿郡刘备也来求见。”

原以为里面闻知大人物来了必有一番骚动，哪知陈纪一门大有身份，竟丝毫不乱，有个家仆端正走出还礼道：“闻曹公与使君前来，我家主人甚感荣光，大驾至此快快请进。”

曹操、刘备一先一后而入，那些家仆颇有规矩，皆是深施一礼很自觉地退出去。阁里光线甚是昏暗，却见西首不分老少坐着四个人。这样的坐法曹操颇感意外，但略一沉吟倒也释然——以前听荀彧说过，颍川陈纪与平原华歆齐名，治家却颇有不同。华子鱼驭子弟甚严，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父子兄弟随随便便。二门虽大相径庭，却都不失雍熙（意为和乐）之轨。

见曹操、刘备又要施礼，三个年轻的赶忙搀扶中间一位白发老者站起，抢先向二人见礼——曹操作揖已毕，瞧四个人中却有三人跪倒见礼，唯独最左边的中年文士直身挺立，仅仅抱拳作揖。国家礼制所定，天子面见三公尚要躬身问安，至于九卿之下当大礼参拜，更何况平头百姓。此人遇当朝司空而长揖不拜，也忒张狂了！曹操暗自诧异，却不便出口质问，单打量中间年迈老者，料定此人必是陈纪，赶紧伸手相搀。

果不其然，那老者微笑道：“君身为朝廷三公，竟屈尊涉水至此，老朽颇感不安，请坐下讲话吧。”

刘备抢先一步拉过右边的中年人道：“这位便是陈长文。”

陈群恭敬再揖，曹操拱手客套：“久仰久仰。”见陈群三十多岁，面容白皙五官端正，神态柔和甚是可亲，眉目间总是含着一缕笑意：“曹公涉水而来，我父子受宠若惊。”

“岂敢岂敢。”说话间曹操眼往右看。

陈群会意赶忙引荐：“这是陈国袁氏昆仲。”陈国袁氏虽不及汝南袁氏声名赫赫，却也不是泛泛之辈，袁滂曾在先朝问鼎三公，现已故去。这对兄弟哥哥三四十岁、弟弟二十出头，想必是袁滂的子侄一流。

那不肯参拜的中年人略微拱手道：“在下袁涣，这是舍弟袁敏。”

曹操心中了然——久闻袁滂有四子涣、霸、徽、敏，都小有名气，原来是老大和老四，要能一并征入京师，倒是锦上添花。赶忙把方才袁敏不向自己跪拜的芥蒂抛到九霄云外，笑道：“久闻大名，敢问袁先生另外两位手足可在此间。”

袁涣甚是拿大，捋髯道：“二弟今在河北，三弟避乱交州①。”看来袁家四兄弟也是各干各的，老二投到袁绍麾下，老三却做了流亡隐士。交州虽是南方荒蛮之地，那里却有一家土豪士燮（xiè）、士壹兄弟，精通《左传》之学、倡礼仪风教，南蛮土人视其为尊，敬爱有加。士氏一门占据州郡要职，不啻为交州的土皇上，对待避难之人亲切有加。因而交州虽荒，却成了蜀中刘璋、荆州刘表、辽东公孙度之外的又一处避难乐土。

“别站着了，咱们坐！”刘备率先打破客套的气氛。

阁中虽陋，诸人不拘主客团团围坐，曹操言语很主动：“丧乱以来中原名士纷纷四出避难，陈老先生及令公子辗转至徐州，一定很思念故土吧？”陈氏就是颍川许县人，这倒方便了，回乡就是去许都。

陈纪这十多年可没少经历风雨，先是被董卓威逼做了官，蒙孔融周旋逃至下邳，没想到又落入吕布之手。这样的事见多了，自然晓得曹操也要拿他装点门面。老人家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多谢曹公关照，老夫本当前往都城赞辅朝廷。但是不怕您笑话，如今体弱多病懒散惯了，风烛残年不能再有何建树。在下邳住了两年，对这里的气候也习惯了，不想再移了。”

“这说的哪里话来？今韩融、杨彪、孔融、桓典皆在朝中，老先生回去与大家相聚，叙一叙往日交情多好啊。”

陈纪沉吟不语，陈群却目光熠熠。别人尚且不论，陈氏与孔融可是老交情，当初孔融为北海相，为陈氏父子避难徐州帮了些忙。孔融年纪正在陈氏父子之间，原来与陈纪平辈论交，但结识陈群之后情趣甚笃，甘愿自降一辈以叔伯之礼尊奉陈纪。陈群之所以被刘备聘用，也是孔融从中牵线搭桥。

曹操眼睛雪亮，见陈群有所动容，赶紧又道：“老先生年事虽高，可长文老弟尚在壮年，当为朝廷效力啊！”

陈纪怎能说个“不”字？又见儿子目光恳切瞧着自己，面容尴尬哭笑不得：“话虽如此，不过老夫我……”他知许都官僚多半是摆摆样子，自己也一把年纪了，早没了雄心壮志，与其折腾回去，朝廷有事跟着跪起八拜，还不如就在下邳踏踏实实养老呢。

刘备粲（càn）然一笑，帮着曹操劝道：“陈老先生，岂不闻树欲静而风不止？吕布虽剪除，但您老名气太大了，现在要是不走，北边的袁绍、南面的袁术也会派人来接您。曹公是一片好心，您去了许都既是还乡又是效力朝廷，岂不比一把年纪长途颠簸再跟了那帮割据要强？他们可不似曹公这般名正言顺讲情讲理，弄不好差来伙兵劫持于您，到那时进退两难，哪找后悔药去？”

太会说话了！曹操恨不得揽着刘备亲一口，连忙就坡下驴：“玄德之言不假，您老不愿为官也罢，回去闲居，乡里之地总比下邳稳妥吧？”话是这么说，曹操心下暗想——先把你接回许都，到时候三天两头派人去央求你为官，看你心软不心软！

“哎呀……曹公如此厚意，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这……”陈纪很为难。不过老头颇识时务，刚才刘备说袁绍、袁术可能会挟持，但惹恼了曹操也未必不会行此下策，况且儿子也愿意去……他一咬老牙，一拍老腿：“也罢！老朽就随明公回去！”

“承蒙赏光。”曹操乐开了花，“您老要是身体吃力可以不跟大军走，叫长文随我先行。我另派人伺候着您，等到春暖花开，您老人家坐着车走走歇歇，一路游山玩水又有何妨啊？”

“您太周到了。”陈纪连连拱手，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却由衷佩服曹操的胸襟。

见陈氏父子搞定，曹操回首再问袁涣：“袁先生，你们昆仲也随我回许都吧，若有家眷在此，我安排人送他们回陈国，你看可好啊？”

袁涣莞尔一笑，却没答话，对刘备道：“玄德公，贵家眷就在对面楼阁上。吕布虽未加侵害，但也受惊不少，快接他们走吧。”

曹操不解——袁涣直呼刘备表字，似乎不是初见。刘备脸上也转过一丝尴尬，随即起身作揖道：“逢此不幸，让诸位见笑了。明公，恕卑职少陪……”

“去吧。”

待刘备走后，陈群解释道：“明公不知，袁曜卿①乃昔日刘使君所举茂才②。”

曹操暗暗称奇：这大耳刘备却也有些本事，陈群、袁涣都非泛泛之辈，竟都跟过这个卖草鞋的。

正在纳罕之间，袁涣又开了口：“明公，方才在下多有失礼，还望上人见谅。”

“不敢不敢。”曹操知道袁涣说的是没有跪拜之事，故作大度道，“本官若是有何得罪之处，还望先生指明。”

“明公以三公之贵、节钺之尊亲来探望，我等受宠若惊，又谈何得罪？不过……”袁涣站了起来踱到后窗，手指城下正色道，“您掘泗、沂两河水淹下邳，不知害了多少芸芸众生啊！”

曹操一阵悚然，站起身随他到窗边望去——下邳城内遍地狼藉，民房倒塌，残破的石木凝冻在冰水之中；有许多百姓淌水回来，伏在自家的断柱残梁上痛哭流涕，抽泣声、哀号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袁涣见他脸色苍白，厉声责问道：“您看到了吧？为了破吕布，这一场水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啊？明公之所以征战天下扫平割据，上报天子下安黎民。吕布虽死，百姓更遭其难，如此行事岂不是本末倒置？”

“本官原只想锄奸，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曹操低头认错。其实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赶在袁绍平定河北之前消灭吕布，为占有对战袁绍的主动性，甚至可以说为维护许都稳定、大汉国祚……但在痛不欲生的百姓面前，曹操觉得那些理由都已站不住脚。

袁涣见他似有动容，捋髯道：“在下有一言，望明公详思。”

“愿听赐教。”曹操这会儿再提不起堂堂三公的气魄了。

“不敢当您这‘赐教’二字。”袁涣态度和蔼了不少，娓娓道来，“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鼓之以道德，征之以仁义，兼抚其民而除其害。夫然，故可与之死而可与之生。自大乱以来十数年矣，民之欲安，甚于倒悬，然而暴乱未息者，何也？意者政失其道欤……”

曹操低头思量——袁涣这话大有抱憾之意，岂不是批评许都朝廷一切都没走上正轨吗？我又何尝不想与民太平，可是我不去犯别人，别人也要来犯我，恢复太平时节的章法政令又怎么能资养军队、抵御敌人呢？只有击败袁绍这个朝廷宿敌，中原人心才能真正安定，朝廷政令也才能真正颁布落实。

袁涣尚不知曹操此刻所想，兀自阐述自己的主张，脸上渐渐露出神往之色：“涣闻明君善于救世，故世乱则齐之以义，时伪则镇之以朴；世异事变，治国不同，不可不察也。夫制度损益，此古今之不必同者也。若夫兼爱天下而反之于正，虽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诚百王不易之道也。公明哲超世，古之所以得其民者，公既勤之矣；今之所以失其民者，公既戒之矣。海内赖公，得免于危亡之祸，然而民未知义，其惟公所以训之，则天下幸甚。”

“兼爱天下而反之于正，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此真至理名言也！”曹操不住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官回至许都一定奏明天子，先免去徐州百姓今年课税，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嘛！”

袁涣没想到曹操这么从善如流好打交道，心中大感畅快：“数闻明公广开言路诚心纳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既然如此……”说着话已跪倒在地补上一礼，“在下愿追随明公为朝廷效力。”袁涣这种人是典型的威武不能屈、吃软不吃硬。生死安危不在心上，哪还管你是什么三公九卿？要是不能尊重其气节与志量，就是白刃加颈也休想令他折腰；若是肯依从其主张，他便会投桃报李大感知遇之恩。

“多谢先生不弃。”曹操双手相搀，“水淹下邳为祸众矣！只恐一两年的赋税也不能抵去此间百姓的损失。单是周匝的积水就是难题，即便退去，这附近也成了无法耕种的泥坑了。”

哪知此言说罢，一旁袁敏接过了话茬：“不就是退下邳之水嘛！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明公若信得过在下，就交给我来办吧。”

“哦？”曹操自进门来一直与陈氏父子、袁涣攀谈，忽略了年纪最轻的袁敏。闻听这大话赶紧回头打量，见袁敏二十出头稚气未脱，面色黝黑衣着朴素，举止懒散嬉笑随便，全不似个名门之后。

袁涣见弟弟出口狂妄，赶紧呵斥：“住口！明公面前大言不惭成何体统？”

曹操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袁敏既敢说这个大话，必然是胸有成竹，便摆手道：“不碍的……袁老弟，将此差事交与你办倒也不难，但你得说说有什么治水的办法。”

曹操亲口说出“老弟”二字，这是极大的脸面，若是旁人必定作揖谦让。可这袁敏似乎比他哥哥架子还大，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笑嘻嘻道：“下邳乃古之坚城，韩信为王曾定都于此。不过自先朝以来河道变更，城池所在趋于低洼。三个月前明公兵围此城，那时我就跟兄长私下议论过……”说着话他朝袁涣挑了挑眉毛，“大哥可还记得，我说‘倘老曹掘河灌城，吕布这厮必亡’——果不其然吧？嘿嘿嘿……”

袁涣听弟弟自吹自擂，还公然称“老曹”，不禁一阵皱眉：“放肆放肆，太没规矩了！”曹操却觉他口快心直没有怪罪，摆摆手示意袁涣不要打断。

袁敏站起身走到窗口处，指着外面向曹操讲述道：“城内的积水两三尺，外面更不必说了。但这还是隆冬时节，倘若春夏河水暴涨之际，灌进来的水能把民房淹没！明公虽已把决口处堵上了，只怕河水暴涨，那地方终是此间百姓的隐患。况且天下汹汹战事未平，日后再有人行此破城之法，这城照样保不住！”

曹操越听越感兴趣，拱手道：“卿有何办法？”语气已越发恭敬。

袁敏安然领受，自顾自说道：“您看看，已然过了半日这水根本就没退多少嘛！地势低洼是改不了的，这么大的一座城又不可能迁徙，唯一的办法就是引流疏导。”

“引流疏导？”曹操不解。

“嘿嘿！这您就不懂了吧？”袁敏摸着还未蓄起的小胡子，指天画地得意扬扬，“昔大禹之父鲧奉命治水，哪里决口就堵哪里，水位越来越高，河口堤坝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川壅一溃伤人更多！帝尧殛鲧用禹，大禹受命之后疏浚通路迂回引导，不就太平无事了吗？水流千遭归大海是万世不变的道理！既然明公已挖了灌城渠道，那索性自这水坑往东南继续挖，让水东归沂河故道。西高东低积水自流，数日之间便可退尽。然后咱们借着这两条渠，在下邳外郭周围深深地挖上一圈护城河，再重新掘开上游河口。这样一可以减轻泗水入沂的决口隐患；二者为下邳城更加一道防卫屏障；另外有了这条新渠，百姓耕种灌溉也方便多了。”他边说边比划，已陶醉在自己的设想中。

“一举三得，妙哉妙哉！”曹操心悦诚服，“看来此间治水的重任非老弟莫属啊！”

“嘿嘿……那是自然。”袁敏当仁不让。袁涣见弟弟这般自大，怏怏不快道：“我这兄弟不懂规矩，曹公千万见谅。家父去世之时他未及总角①，是我将他带大的。这几年躲避刀兵辗转度日，未得空暇对其深加教诲，致使学业荒废不谙礼数……唉！这都是我的错啊！”

曹操却道：“精研治水之术可造福于民，我看令弟前程似锦啊！”

“话虽如此，不过圣人有云‘君子不器’，这终究不是什么世宦正途……”袁涣的思想虽说保守但也大有根据。自建汉以来，专治水利的官是都水长丞，不过太常寺属下一个小职位，地位等同于令史，根本谈不上受人尊敬。

曹操知道袁涣想什么，既然要用他们，索性再卖一个人情，笑道：“我回朝以后，为令弟设一个河堤谒者的职位，管理治水漕运等差事。此官孝武帝时曾有过，不受公卿约束，有何工程申报支出，直接与尚书支度商讨，这样如何啊？”

“承蒙厚爱！”袁氏兄弟一揖到地。袁涣颇感曹操眷顾有加，今后自当竭诚效力；袁敏则高兴自己不受约束，可以尽情干喜欢的差事了。

曹操涉水进城真是来对了，不但迎回陈氏父子、录用袁涣，还得到了袁敏这个年纪轻轻的水利奇才，收获良多怎能不喜？与四人不拘老少围坐一团，论起昔年往事许都新闻，倒也无拘无束其乐融融，直聊了半个多时辰，才站起身来：“与诸位畅谈如饮美酒，不知不觉已醉其中。但今日天色渐晚，营中尚有诸多事宜，本官先行一步，来日再接诸位到营中。”

四人见他告辞，便要送其出城；曹操顾及陈纪年事已高，只让他们送到楼阁门口就谢绝了：“石阶陡峭湿滑，城下积水未退，诸位请留步吧。待到此间处置完毕，回京路上再赐教……另外下邳府库之中尚有不少财货，都是吕布抢夺而来，诸位大可任取所需。”

袁涣道：“财货之物也就算了，倘有书籍之物在下就愧受了。”

曹操连连点头：“《吕览》有云‘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袁曜卿果真是当今高士。”

他们客套的时候，许褚和虎豹卫士就守候在阁门口，陈纪的几名家仆也在一旁垂首而立。有这么多人护卫着，想必也出不了什么意外。这时有一个普通的士卒低着头、手捧一卷竹简径奔阁门而来，似乎是要向曹操汇报什么事情。

“站住！”许褚横臂阻拦。那兵低头跪倒，将竹简高捧：“此乃紧急军报，需呈交主公过目。”

曹操正与四人道别，听闻有紧急军报，赶紧回头叫许褚拿过来。哪知攥到手中打开一看，竹简上竟连半个字都没有。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眼前刃光迸现，那兵卒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那乔装兵丁的刺客出手甚快，左手挥出拨开许褚的手臂，紧跟着向前一跃，右手长剑已刺向了曹操咽喉。这一击猝不及防，以至在场卫士竟未能及时拦截。

眼见曹孟德堪堪废命，只听锵啷一声，斜刺里伸过一剑招架住了刺客的剑——出手的是袁敏！他除了治水也爱剑术，颇有几分本领，因而仓皇出剑挡出了这致命一击。众卫士见此情形各拉军刃一哄而上，可那刺客却不逃窜，举剑与众人搏斗起来。

此人剑法精奇出人意料，接连数声惨叫，已有几个虎豹卫士被刺伤倒地。许褚怒气大发，挥舞铁矛向其扫去。其实内城城墙不过是丈余之地，而且不似外郭有女墙保护，只有半人高的垛子，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许褚的铁矛扫过去已是避无可避。但那刺客的功夫不是战场上那一套，蹿蹦跳跃忽左忽右，竟能在这狭窄之地将许褚的攻击尽数躲过！

许褚数击不中，反把帮忙的人逼开了。那刺客一个跟头滚到楼阁门口，又出一剑刺向曹操。这会儿所有卫士都急了，十余把剑一齐招架，总算将刺客逼回。许褚与众卫士围了个扇面，生生将他逼向垛口。刺客自上城献书一直低着头，打斗之际又跳跃迅速，到这会儿众人才发现他脸上围着块黑布，只露出凶残的眼睛。众人不敢怠慢，举着剑越逼越紧，要将他逼到墙边擒获。

那刺客步步后退，已到了垛口边上，忽然轻身一跃，跳出了垛口。许褚等人以为他要坠城自尽，赶紧抢过去观看。哪知此人本领忒奇，乃是故意以坠城相诱，跳出之际左手抓住垛口，点脚在墙上一蹬——竟又纵了上来！跃过诸人头顶，再收腿向后一踢，正踢在许褚肩头，险些把许褚踹下去。刺客反借着一踢之力，半空举剑又向阁门处刺来，这一次就近刺的是陈群。

卫士都扑了个空，只得再靠袁敏招架。两剑相交一瞬之际，袁敏的剑立刻被击飞——他虽会剑术，但比这刺客差得太远了。刺客一招得手，抢步又刺陈纪。陈纪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而保护之人尽在刺客身后，这歹毒的一剑已是避无可避了！

正在危难之际，又有一个人影蹿了过来，快如闪电的一剑将刺客的剑招化解。众人侧目观瞧，出手的竟是陈家的一个中年仆人，但是出剑之快绝不亚于这刺客。顷刻间剑光闪耀人影晃动，两人你来我往斗了起来。曹操满头冷汗，胸口怦怦直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吓糊涂了，楼阁本来就是藏身的嘛！赶紧搀扶陈纪与袁涣、袁敏、陈群退至阁内，关上大门从窗口观望。

眼见剑光闪耀夺人二目，可那仆人与刺客性命相搏却只有风声，两把剑浑不相碰，全凭招数制敌取胜，可见剑术造诣皆已精深，在这狭窄之地打了个平分秋色。至于许褚及诸卫士连边都靠不上了，闪在一旁举着兵刃等候时机。曹操观看战局，心中却暗自奇怪——这刺客为何行刺？为何他不光刺我一人，似要将这阁中之人尽数杀死？出手相救的仆人又是什么来历？

眨眼之间又生变数，那仆人眼见刺客剑到仓皇一封，用力过猛来了个大开门，整个前胸都暴露在敌人面前。众卫士大呼不好，但刺客已然变招又到，直刺那仆人咽喉！众人都以为这仆人必死无疑，却不知他是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剑及之处他缩颈藏头，把右手之剑交与左手，就势奋力向上一撩，已奔刺客胸腹而去——撩上可就开膛了！那刺客倒也不简单，仓促之间脚尖点地奋力后跃，直贴到城垛之处，剑尖擦着胸口而过，虽没受伤但蒙脸之布却被这一剑掀去了，惊得手扶垛口稳住身子才没有下去。袁涣一见此人瘦削的面孔，不禁一声呼叫：“是他！”曹操却不识得，欲要相问，又听一阵呐喊之声，刘备手提佩剑自城下冲了上来，与那仆人合击刺客，许褚也横起铁矛相助。

那刺客已知取胜无望，蹿上垛口，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墙。谁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哪知摔到了一座小阁顶上，他翻身起来跳至一座较低的民房，随即又一猛子扎入水中。刘备放声大呼：“下面的人！快抓刺客啊！”此时城内一片大乱，曹兵、降兵、百姓乱作一团。那刺客本就是兵卒打扮，混在人群中早没了踪影……

阁门打开，曹操等五人走出。陈纪一把抱住救命的仆人：“不敢问恩公真名实姓，为何隐藏本领投身我家中为仆……且受老朽一拜！”

那中年汉子一把搀住，反倒给陈纪跪下了：“主人岂可自折身份？在下本名邓展，年轻时曾受您满门的恩惠。今四海汹汹，我不过是想报恩，故而混入府中充为仆役，随您四处辗转暗中保护安全罢了。”

陈氏父子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起自家何时帮助过这个叫邓展的人。邓展见此情形长叹一声：“先生忘却我这梁上君子了吗？”

“梁上君子？！”陈纪手扶银髯沉默半晌，猛然想起此人来历。还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陈纪的老父亲陈寔还活着，但已年逾古稀，不应朝政三公征召，在乡间闲居养老。有一日家中溜进个窃贼，偷盗未得藏身于房梁之上，不慎被陈寔发觉。陈寔既不驱赶喝骂也不禀报官府，将满门子侄都叫到房中，严厉训教道：“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既在梁上为盗却被称作君子，那小贼羞愧无地，赶紧跳下来磕头认错。陈寔得知他孤苦贫困无所生计，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周济他两匹好绢，又教导他弃恶从善立身行道——原来昔日梁上小贼就是邓展，自受陈寔训教，十年间投名师访高友练成一手好剑术。

邓展说明理由，陈纪搀他起来再三称谢。曹操见此人知恩图报又剑术了得，早就心痒痒了：“邓义士有此绝技，可愿为朝廷效力？”

邓展连连磕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在下蒙陈氏再造之恩，当报答此恩之后再图建功立业。”邓展的话很委婉，陈纪已经岁数不小了，他要侍奉在老人家身边，待到陈纪有朝一日病笃归天，他再出仕效劳。

曹操暗自称奇：《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果真不假，这陈寔、陈纪、陈群祖孙三代积善名不虚传，我若推心置腹收为己用，定能够彰显我的恩德使天下士人归心……

他们几个说得热闹，刘备、许褚却面带仓皇跪倒在地：“卑职护卫不周，请主公责罚。”

“老夫甘冒其险，不赖你们。”曹操扬扬手，转而向袁涣问道，“曜卿识得那刺客吗？”

袁涣点点头：“此人乃陶谦旧属，河东薛永是也。”

薛永！曹操皱起了眉头——薛永乃昔日东海相薛衍之孙、兖州从事薛兰之子。当初兖州叛乱，薛兰助吕布为害，被吕布封为兖州功曹，最终被曹操攻破巨野县斩首示众。薛永既是薛兰之子，又是陶谦旧属，跟曹操可谓国仇家恨呐！但有一点曹操想不通，他为何不单行刺自己，还要将陈氏父子也杀死呢？

曹操百思不得其解，向陈纪四人道：“本还想叫列位居于城中，现在看来大为不妥。我这就调集兵将，护送列位迁入大营，还是那里安全。”四人逢此变故也不再推辞，刘备提议：“薛永虽逃必不能走远，卑职率领人马四处盘查，未必不能将其擒获。”

“数万大军可御，一介刺客难寻。”曹操拍拍刘备肩膀，“玄德忠心可嘉，不过这是大海捞针呐！他一着失手，必混出下邳远遁他方，你查也是白查。”刘备悻悻道：“即便最终徒劳，卑职也要试一试，岂能便宜了这狂徒？曹公诛杀吕布对我恩深四海，在下自当尽犬马之劳！”

曹操见刘备诚心诚意，便不再阻拦，望着他召集卫士焦急下城的身影，一股欣慰之意油然而生——有一两个仇人也算不得什么，只要我推心置腹厚待来者，奸恶之徒能奈我何？连刘备不都对我感恩戴德俯首帖耳了嘛……

【欲海沉迷】

许褚等人保着曹操回到大营，又为陈纪父子安排住处，提起城中薛永行刺之事，满营文武无不惊骇。王必、曹纯不敢怠慢，又在中军周匝增派了卫士。曹操又与军师荀攸谈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令庖人准备晚膳。

荀攸不便叨扰，要起身告辞，守在帐口的许褚禀报：“广陵太守陈登前来献食。”话音未落，就见陈登亲手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已在帐口站定——因为刚出了行刺之事，营中盘查谨慎，他的从人都被拦在辕门外了。

“元龙怎还这般客套。”曹操微然一笑，又拉住荀攸，“军师不要走了，留下一同尝尝元龙送来的东西。”

陈登面带微笑低头进帐，许褚一把拦住：“等等，我先看看再说。”他知陈登毕竟不是曹营嫡系，恐有专诸刺王僚之事，一把掀去覆盖白布，见盘中是一堆白花花圆肉，便放心了不少。但紧接着又嗅到一阵淡淡的腥气，生怕食从外来其中有毒，便不由陈登分说，抓起一块就咬——咯嘣！一下子硌了牙，疼得许褚连忙吐出，捂着腮帮子直哎哟。

陈登哈哈大笑：“许将军的嘴好快，这东西得去壳吃呀！”

许褚身负蛮力健壮如牛，但再高的本事也练不到牙上，捂着嘴连声抱怨：“这是他妈什么鬼东西？这也能吃吗？”

“在下特意挑选之物自然大快朵颐，”陈登将托盘放在帅案上，笑道，“明公可识得此物？”

“原来是牡蛎啊！”曹操扫了一眼也笑了，“仲康啊，你生在豫州，不识得此物，少见多怪啦。”

哪知陈登掩口而笑：“不对不对，明公再仔细瞧瞧。”

“这不是牡蛎吗？”曹操仔细打量——见此物形状好似去了半扇壳的牡蛎，却比牡蛎大了不少，淡黄色的肉，宛然一体生成，没有纱线，犹如人的耳朵。他拾起筷箸夹了一块，感觉肉质较牡蛎硬得多，用手剥去半扇外壳，见壳内侧五彩斑斓泛着绿油油的光，还有九个均匀的小孔列成一排。看了半晌实在不认得，又让荀攸辨识，荀攸也摇头不明。曹操扑哧一笑，放下道：“看来老夫也少见多怪了，此物究竟是什么？”

陈登笑道：“此乃鳆鱼啊！”

“哦。”曹操恍然大悟。鳆鱼乃东南沿海特产之物，由于数量不多一般仅供天子御膳，据说味道鲜美颇能滋补。昔日绿林起义，刘秀在昆阳大破王莽百万雄兵，愁得王莽食不下咽，便以鳆鱼为羹每日饮用一点儿，竟体力充沛连饭都不用吃了。

陈登又道：“此种鳆鱼与京中御膳所用大不相同。只因此物不易保存，未运到洛阳、长安就要腐坏，所以一般进贡的都是腌制之后的。而今天这盘乃是新鲜的，本郡渔家方从海中打捞上来，趁着天凉以快马疾驰送来的。明公快尝尝吧。”

“哎呀元龙，就为了老夫这点儿口福，不知又给多少人添了麻烦。这些鳆鱼价值不菲吧？”曹操喃喃不已。

“这鳆鱼又叫石决明，经常食用可以平肝潜阳、解热明目、止渴通淋。鳆鱼甲也可入药，夷人自古用此物磨粉疗眼疾。”陈登娓娓道来，“不过物以稀为贵，中原之地视其为好东西，这在青徐沿海倒也算不得什么。我们这里的渔户乡民给它起了个诨号叫鲍鱼。”

“鲍鱼？”荀攸笑了，“孟子有云‘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名字倒也有趣。”

虽听陈登解释，曹操仍觉此物珍贵异常，小心翼翼夹了一块，没有整个放进口中，咬了一口细细品尝。但觉滋味甘甜略带海味、肉质筋道满口生香，不禁赞道：“好！果然是好！”端起盘子让荀攸、许褚都来尝一尝。

许褚刚才吃了这东西的亏，这会儿闻听是好东西，张着大手抓了一枚，剥开壳往嘴里一塞，咕哝哝就咽了下去，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荀攸则细细品尝，似有心得：“都说这鲍鱼腥臭无比，原来入口如此鲜美。妙矣妙矣……”

曹操一连吃了好几个，这才放下筷箸道：“多谢元龙相赠，你也吃上几个吧。”陈登推手笑道：“在下平日不食鳆鱼、牡蛎等物，唯独爱吃生鱼。”荀攸咧了咧嘴：“生鱼也忒血腥了，食之恐不易克化。”

“我天天吃倒也习惯了。”陈登满不在乎。

说话间庖人已将晚膳送来，曹操挽留荀攸、陈登一并而坐，又命人取过酒来，笑道：“军中本无酒水，此乃下邳降将侯成献给老夫的，听说因为私自酿酒，这侯成还被吕布责打过一顿。”

提到吕布这般降将，陈登放下筷子：“明公宅心仁厚，宽宥吕布余党，但这帮人该交与谁统领呢？”

曹操一愣，随即笑道：“拨与玄德统领如何？”

陈登附和道：“我看甚好！刘使君小沛一仗损失不少，将宋宪、侯成等部交与他统领甚是合适。”

荀攸却连连摇头：“此举大大不妥，刘使君坐镇小沛与吕布诸将多有冲突，倘关羽、张飞等与宋宪、侯成不和，势必有碍军心。”这话不过是托辞，其实荀攸至今对刘备持有怀疑。

曹操很尊重荀攸，只道：“公达也忒过小心了。”便不再提这件事，三个人只是对酌几盏，转眼间已到了掌灯的时辰。

忽又闻许褚通报：“镇东将军到！”刘备跪倒帐外抱拳施礼。

曹操戏谑道：“玄德的鼻子好灵，知道我们在这儿吃鳆鱼，是不是想蹭饭啊？”

刘备解剑进帐，作揖道：“卑职已派人盘查下邳城，又知会各营诸将搜拿，未发现刺客踪迹，特来禀告明公。”

“辛苦你了。”

“卑职无能，有负曹公之托。”

曹操笑了：“玄德无须自责。咱们要找人家要逃，搜不到很正常，过来一起用饭吧。”

刘备推辞道：“明公面前哪有卑职的座位？本不该打扰您，只是怕您心中记挂此事，匆匆忙忙就过来了，罪过罪过。”

曹操笑道：“哪里的话，军中无小事，人人都似玄德一般才好。叫你坐你只管坐！”

刘备推辞不过便恭恭敬敬坐到一旁，却没敢凑到案前用饭。荀攸捋髯道：“此番行刺之事不容小觑，薛永既能乘虚而入，必知明公行动，吾恐军中有其细作（间谍），弄不好背后另有指使之人。”

刘备赶紧接过话茬：“张辽、臧霸等未获，这背后指使之人会不会是他们？”

陈登不以为然：“那张辽、臧霸、孙观等都是豪气之人，怎会行此下作之事？我敢以人头担保，绝不是他们所为。”

曹操与荀攸对视了一眼——陈元龙怎如此看重这帮人？

刘备却道：“是他们也好，不是他们也好，青徐沿海这些小贼患必须要处理一下了。”

“不错。”曹操放下了筷子，“是应该处理一下，但不一定要赶尽杀绝，我看最好是将他们招降过来。他们若是不愿离开就叫挂个郡县的官职，只要承认朝廷，不再危害百姓，且叫他们统领旧地又有何不可呢？徐州屡遭战乱百姓不宁，臧霸、孙观这些人虽然出身低贱身负贼名，但既然能占据诸县数年之久，必然也得了些民心。”说着话他又夹起一枚鳆鱼，“这就好比鲍鱼，虽嗅之腥臭，然入口则香。”他心中最大的顾虑还是袁绍，河北战事已无悬念，不知何时就会结束，可没工夫跟沿海的小土匪周旋，倘能迅速招安，便可尽快脱身，在豫兖二州沿河准备布防。

陈登虽不知曹操心中所想，但也猜得出他急于离开徐州：“明公回转许都之际，要以何人管辖徐州呢？”

这个问题曹操还未想好，反问道：“元龙可有人选推荐？”

陈登手指刘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玄德久在徐州，曾受陶谦遗嘱，若以他为徐州刺史，东方可无忧矣。”

曹操还未置可否，荀攸就抢着道：“不可不可，玄德已为豫州牧，怎可降而任刺史？这也太委屈他了。”豫州牧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而徐州刺史虽低了州牧一等，却脱离了许都的直接管辖。荀攸表面替刘备考虑，实际还是对他不放心。

刘备心头刚被陈登点上一盏火焰，又立刻叫荀攸一盆凉水浇灭了，佯装诚恳道：“军师说的是，在下才力不济，还是回许都拱卫京师吧。”曹操只是对刘备和善地笑了笑，又问荀攸：“以军师之见，何人可为徐州刺史？”

荀攸出了名的嘴严，不想当着陈登、刘备的面谈这个，只推托道：“现在沿海割据未平，谈这个还早了些，不如回转京师之日听听令君的意见，或许他有好的人选也未可知。”

陈登之所以前来献食，就是想借机打听徐州日后的动向。可接连两个问题都被荀攸顶了回来，大感无趣，便喝干盏中余酒起身告退。刘备也赶紧随之站起。曹操不再挽留，略一拱手还礼，叫许褚替自己相送。他们一走荀攸马上换了口吻：“明公今日不该留此二人用饭。”

“既已归附朝廷，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或许是鳆鱼美酒颇为受用，曹操这会儿大大咧咧的。

荀攸苦口婆心：“陈元龙坐断广陵拥兵数千，刘玄德朝秦暮楚反复难养，对这两个人还须多加防备。”

曹操微然一笑，并未往心里去。忽听帐外一个年轻的声音附和道：“军师所言不假，此二人不能完全信任。”郭嘉溜溜达达走了进来。

“奉孝这时候来，莫非河内又有秘密战报？”荀攸紧张起来。

郭嘉脸上一红，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只是有几句私话想跟主公聊聊……”曹操想见秦宜禄之妻杜氏，叫郭嘉带她秘密进营，这件事不好让荀攸知道。

荀攸听他似是要自己回避，心里不甚高兴。郭嘉虽是军师祭酒，实际待遇比张京、徐佗、武周那帮人高得多。这小子又风流不羁颇会逢迎，仗着曹操的宠信在许都干了不少求田问舍的事。荀攸以为今晚郭嘉又要索要什么，心中老大不痛快，一副教训的口吻道：“奉孝啊，军营之中不相干的闲事不要多提，天色不早了，莫搅扰主公休息。”

“是是是。”郭嘉诺诺连声。

“主公，我先告退了。”荀攸施了个礼，“不过有一言请您详思，臣僚部属当平等相待，莫要有薄有厚惹底下人说闲话。”

曹操听他全然理解错了，不禁暗自发笑，却又不好意思点破，只道：“军师之言我记下了，若再有人向老夫求田问舍，我便狠狠打他板子。”说着话瞄了郭嘉一眼。

荀攸莞尔而去，曹操送出大帐，又让许褚亲自为其掌灯，直等到望不见人影了，才扭头问道：“杜氏送来了吗？”

郭嘉低声道：“秦宜禄那王八办事倒也小心，派一驾马车从侧门而入，神不知鬼不觉已经送到您的卧帐了。”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甚好，你可看到那女子的相貌了？”

“主公心爱之物，在下可不敢随便看。”

“诶！不要这么说嘛。那秦宜禄的淫荡妻岂能污了老夫？我不过是心生好奇，只想一观罢了。”

郭嘉见他一脸假正经，戏谑道：“只是看看倒也罢了，不过主公身在军旅日理万机，切莫辛劳过度了。”

曹操听他话里有话，不禁扑哧一笑，随即又板起面孔：“这件事可别信口乱说，传扬出去招人非议可就不妙了。特别是陈元方父子还在营里呢，若是叫他们知道岂不小觑了我曹某人？”

“主公只管放心，除了秦宜禄和几个亲兵，再没别人知道。”

曹操放心了：“那好，老夫这就开开眼，倒要看看这个让吕布、关羽都魂牵梦绕的女子到底什么模样。”

郭嘉亲自掌灯，送曹操回转寝帐。两人一前一后绕到后营，见寝帐门口的侍卫皆已撤去，外面停着驾简易马车，秦宜禄一声不吭跪在车畔迎候。瞧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子，想必在冷风中跪了好一阵子了，见曹操回来，赶紧满脸堆笑：“小的参、参见主公！”秦宜禄能说会道的巧嘴都冻得不利索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曹操打量着这个无耻小人。斗鸡眉，母狗眼，鹰钩鼻，菱角口，胁肩谄笑满脸皱纹，三绺小胡子已有不少白茬了。这家伙从来有奶就是娘，全凭溜须拍马混营生。辗转折腾了大半辈子，所跟的主子却一任不如一任，混到今天这步田地，连老婆都成了进身保命的工具，真是既可悲可笑又可怜！

事到如今秦宜禄早就不把脸面当回事了，喃喃道：“美人难得佳期莫误，主公快快进帐歇息吧……”

牺牲妻子取媚上司，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呢？曹操突生一阵恼怒，甩手扇了他一个耳光。这巴掌打得干脆响亮，秦宜禄脸上赫然显出五个指印，可他揉也不揉，龇着牙笑道：“小的若有不妥之处，主公大可打骂，但是莫要误了我这一片忠心……”

啪的一声，曹操反手又给了他一个耳光，秦宜禄不羞不恼依旧是谄笑：“小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曹操越发气愤，一把薅住他衣领子，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啪啪，一口气抽了他六个大嘴巴！

秦宜禄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两颊立时红肿，顺着嘴角淌出血沫子。但他仅懵懂了片刻，马上又笑脸相迎：“小的该打，小的该打！只要您还肯收留小的，我就是天天挨打都算不得什么。”

曹操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打这厮又有何用，奴才永远是奴才，秦宜禄肚子里早就没有廉耻可言！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姓秦的，从今以后那杜氏与你没干系了，我另择人家将其匹配，你若敢跑去骚扰，我剥了你的皮！”

秦宜禄抹去嘴角的血讪笑道：“杜氏早就与我无干了，主公大可放心。”他曾奉吕布之命联络袁术，袁公路一心想当皇帝，对他的马屁功夫很是受用，高兴之际把刘氏宗亲之女赏他为妻。秦宜禄不敢怠慢，立刻休杜氏为妾，此后杜氏又被吕布长期霸占，早没了夫妻关系。

曹操瞧着他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沉默了半晌：“也罢，老夫且饶你这条狗命。”

“谢主公！谢主公！”秦宜禄连忙磕头，“小的是不是还回到府里伺候您？”

“休想！你这等下作之徒也配到我府里为掾属？”曹操一掸衣袖。

“小的对您一片忠心天日可鉴……”秦宜禄伸手边拉曹操的衣襟边信誓旦旦道。

“撒手！”曹操一脚蹬开，“老夫宁可听驴叫也不愿听你这张臭嘴讲话，你给我滚回家去。”

“别别别！”秦宜禄费尽心机还是想某个前程，日后继续媚上欺下作威作福，倘若曹操这样把他打发了，刚才又说好话又挨打，力气岂不白费了？他任凭曹操踢自己，只是死死拉住袍襟哀告，“您可怜可怜小的吧，哪怕给我个芝麻小官呢……看在我当初跟您出兵放马的分儿上……”

曹操厌透了这块抖不开的烂年糕：“松手！再不松手我叫人把你乱棍打出去！”话虽这么说，这会儿却既不能杀也不能赶，深更半夜声张起来，明天这点破事可就满营尽知了。郭嘉心思缜密，伏到曹操耳畔提醒道：“主公万不可放他还乡。倘若此人到处诉说杜氏之事，岂不玷污了您的名声？不如给他一官半职，日后他若胆敢胡言乱语，再取其性命不难。”

“倒也有理……”曹操点点头，气哼哼道，“姓秦的，你闹出理来了。看在奉孝讲情的分儿上，我就赏你个官当。铚县正少一县令，你补这个缺吧。”

秦宜禄暗暗叫苦——铚县地处豫州沛国，离曹操家乡很近，如今朝廷掌兵之人上至将帅下至宿卫，小一半是沛国人，在那里当个小小县令，其实是谁都开罪不起的受气官。但活命尚且不易，再闹下去真怕把曹操惹急了，只得叩首：“谢曹公厚恩。”

“丑话说在前头，我当年怎么当县令你也亲眼看见过，照着我的样子来。你若敢收受贿赂欺压良善，留神项上人头！”

“曹公放心，小的一定将铚县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你有那本事吗？滚滚滚！别再让我看见你。”曹操烦透了。

“且慢！”郭嘉阻拦道，“秦宜禄乃归降之人，需有家眷入京为质才可外任。”

秦宜禄想说“我老婆都押给曹公了”，可转念一想，刚刚承诺与杜氏毫没干系，这个理由说不通，便又谄笑道：“我有个儿子，乃是杜氏所生，就随其母留在京中吧。小的日后对您忠心不贰，若是再敢对不起您，您就宰了那小畜生，让我当个老绝户！”

“他是小畜生，那你是什么？”曹操一阵冷笑——这老小子也真豁得出去，老婆不要也就不要了，竟连亲生骨肉都抛出去任人宰割，即便混上个小官苟延在世，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愈想愈觉这厮丑陋至极，连句整话都不屑与他说，一甩衣袖：“快滚！”

“诺。”秦宜禄还真听话，硬是在地上煞有介事滚了两个跟头，才爬起来怏怏而去。

曹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黯然慨叹：“他本洛阳北城一个看门小吏，初随我时还多少有些风骨，可在这世道越混越没廉耻，以至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老夫倒也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郭嘉却忍俊不禁：“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他自己不上进，也怨不得世道好坏。即便身处太平时节，欺上压下的无耻小吏也比比皆是，从古至今哪少得了小人？”

“他愿意这么不顾廉耻凑合活着，且由他去吧。”曹操释然，嘱咐郭嘉道，“奉孝，我见一见这位美人，少时就放她回去，你且在外面替我守候，莫叫他人搅扰。”

“诺。”郭嘉答应一声退往营门，心中暗自好笑——少时你看了中意，岂还能放她回去？

寝帐的青布帘子垂着，缝隙处泻出一缕微弱的光。曹操唯恐惊动美人，先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掀起帐帘迈步走进，抬头望见里面坐着两个女子。有一个是伺候人的婆子，穿着粗布衣，怀里还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他举目观瞧另一个女子，眼光竟凝注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这位杜氏娘子虽已年近三旬，容貌却胜二八的韶光豆蔻：她个头不高，体态婀娜端庄；梳着一把抓的发髻，青丝犹如墨染一般，漫插的点点珠翠亚赛繁星，衬着夜色般的秀发；瓜子脸尖下颏，面庞白皙淡扫红妆，芙蓉新艳桃李争春；两道细眉黑中亮亮中弯，宛若二月新柳撩人心绪，又似云畔初月勾人相思；两只大眼皂白分明，双眼皮长睫毛，毛茸茸水汪汪，流转春意顾盼秋波；通关鼻梁高颧骨，樱桃小口擦胭脂，尖尖翘的小下巴；元宝耳大耳垂，挂着翡翠的环子，衬着刀裁般的鬓角……

这女子本就是世间尤物，秦宜禄为了讨好曹操，更抢了吕布之妻严氏的簪环钗裙，仔仔细细给她装扮一番——头顶着褒姒戴过的凤翅金簪，身披着妲己曾穿的百花锦袄，腰挽着西施的碧纱裙，手捻着钩弋夫人的香罗帕，腮抹着骊姬的勾魂脂粉，足蹬着赵飞燕盘上舞过的绣缎鸳鸯鞋。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真一位红妆女王！

杜氏见进来一个衣冠楚楚的半大老头，料定这厮就是曹操。见他直勾勾望着自己，又羞愧又尴尬，不好失了礼仪，只得起身婀娜几步，深深道了个万福，却垂下头什么也不说。

曹操甚为唾弃秦宜禄的为人，将其妻妾视为淫荡肮脏之物，不过是感到好奇，想看看这个令无数男子魂牵梦绕的婆娘是个什么模样，等见过之后仍旧赐予关羽。哪知一眼望过去，忽觉心神荡漾浑身惬意，竟把一切抛诸脑后了。他抢步到案前抓起油灯，扳住杜氏的下颌仔细观瞧——灯下观美人，越观越娇艳。可不知为什么，杜氏娥眉微蹙，二目空洞，竟有无奈哀婉之意，可这痴态更增了几分娇媚。

曹操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口水险些滴下来，可当真是秀色可餐！愣了好一会儿才觉失态，轻轻放下油灯，想起李延年进妹之歌，喃喃吟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吟罢伸双手搀她落榻，叹息道，“似你这般绝色靓丽之人，竟托身秦宜禄那等卑劣小人之手，又被吕布霸占欺侮，真真是红颜薄命。”

杜氏低着头不发一语——她对前夫那副丑恶嘴脸甚是厌恶，却不甚痛恨那儿女情长的吕奉先。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王司徒虽是一代良臣，却也忒绝情了，竟舍得把你许给秦宜禄那条赖狗，这也是明珠投暗呢！”说话间曹操已不老实地握住她的芊芊玉指，但觉玉笋若脂，触手滑嫩，越发心猿意马。杜氏想挣开，却觉曹操的手指恰似五把钢钩牢不可脱，而且就势掀起衣袖，在她如雪般的臂腕上反复摩挲。她心头顿时一凉——我这桃花脸黄连心真真命苦，又遇上个登徒子！

曹操本性风流好色，这几个月身在军旅，早忘了女人是什么滋味，本是饥不择食的时候，却偏生遇到这珍馐之物！早忘了秦宜禄的腌臜，把三公的体面丢了个干干净净，对关羽的许诺更是扔到龟兹国去了。一招得手步步紧逼，揽过杜氏的纤腰，撅着胡子就要亲嘴。

“啊！”杜氏奋双臂推开男人，护在胸前急切切道，“奴家乃是有儿子的人了，明公万请自重！”

曹操哪管得“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但觉她语出宫商吐气若兰，惹得浑身说不出的燥热难当，索性松松衣带，乜斜眼睛盯着她。杜氏感觉这老家伙的眼睛仿佛是叮进肉的臭虫，知他是当朝三公开罪不起，忙再次重申：“奴家是有儿子的人，请明公自重。”语气却和缓了不少。

“哦？”曹操扭头朝呆立一旁的婆子招了招手，“把孩子抱来叫我瞧瞧。”

婆子怵生生凑到近前，曹操掀开襁褓，但见这一孺子白白胖胖相貌可爱，正努着小嘴睡觉呢，不由得心生喜爱，伸手在他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杜氏担心儿子，忙道：“小儿阿苏刚刚两岁，恳请明公让他睡吧。”

“阿苏……大名又唤作什么？”

“大名叫秦朗。”

曹操心下生疑——秦宜禄的骨肉能有这般漂亮的相貌？这孺子该不会是吕……可能是心理作怪，他越看越觉相像，猛然张手欲扼住这孩儿咽喉！

杜氏全神贯注盯着曹操，她这辈子已吃尽了男人的苦，早已心灰意冷，若不是顾念这个说不清姓秦还是姓吕的儿子，早就寻条绳子上吊了。儿子是她唯一的支柱，曹操若要掐死这孩子，杜氏也就管不得他有多大势力多高身份了，撒开泼跟这老家伙玩命！哪知曹操注视良久，竟慢慢把手缩了回去，示意婆子抱孩子退开，怪笑道：“这孩儿倒也可人疼，不过那秦宜禄已弃你另娶，这骨肉也不要了。你们孤儿寡母将来如何度日？”

杜氏默不做声。

曹操忽张双臂又来个温香软玉抱满怀，蹭着她的云鬓道：“老夫在朝为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若从了我，回到许都半生有靠衣食无忧，再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子……”话未说完已将她按倒在榻上，慌手慌脚宽衣解带。

“不、不……”杜氏无力地挣扎着，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哪里推得开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三挣两挣之间，已被他剥得精光，无奈地垂下泪水，“唉……由你便了，但要求你依我一事。”

曹操撅着胡子在酥胸间乱啃，牛喘道：“莫说一件，就是十件又有何难？”

杜氏抽泣道：“吕布既已身死，膝下只有一女，严氏夫人又待我如同姊妹，恳请明公宽待她母女。”

“这有何难？元凶已死家眷勿问，接入许都供给钱粮，全看在娘子你的面子上。”说话间曹操猴急般脱去她凤靴罗袜，将玉笋软钩攥在手里……襁褓里的孩子被吵惊醒了，扯着脖子一个劲地哭。婆子也惊得面如土色，万没想到当朝一品竟干出这种事来。榻边连条幔帐都没有，这等事看在眼里岂不羞臊？隆冬时节又在军营之中，她也不能抱着孩子在外面冻一宿，只好扎到帐子犄角，任耳畔缭绕着牛喘啼闹，低头哄着受惊的小秦朗……

寝帐内偷鸡摸狗甚是热闹，四外却连一个卫兵都没有——郭嘉早就把兵移防到了营门口，就连许褚都给拦下了。在呼啸的寒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见远处寝帐的帘子依旧低垂着，想必“大事已然成就”，郭嘉又是欣羡又觉滑稽，吩咐身边卫兵换班守卫，与许褚聊了两句便要回帐休息。

忽见黑暗中奔来一个人影，口中嚷道：“大喜大喜！”竟是秦宜禄去而复返，“军中又有喜事，在下要速速禀报曹公知晓。”

郭嘉冷笑道：“秦县令，即便军中有什么捷报，似乎也轮不到你去跟主公说吧？”

这话甚是有理，秦宜禄得任铚县县令，实是心有不甘，刚在前头听到一件喜讯，马上抢在王必前面跑了来，要借此机会再献献媚，厚着脸皮求曹操给他换差事，见郭嘉一语道破，赶紧赔笑道：“郭祭酒，咱们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就通融通融吧！”

“哼！”郭嘉白了他一眼，“到底有什么喜讯，先叫我听听。”

“那张辽从东海连夜奔回，自缚双臂投至军中！”

“张辽投降了？！”郭嘉闻听喜不自胜，“妙哉，此人一降徐州之事易定矣。”

“曹公神威天下无敌，张辽匹夫哪敢螳臂当车？”秦宜禄还不忘了马屁，“列位就让我进去报个信吧。”

“这恐怕不大方便吧……”郭嘉瞧他这副邀功取宠的模样，打心眼里厌恶，又想起白天曹操骑马时他阻拦自己汇报军务的话，便学着他的口气道：“秦县令，你急什么？军务虽急，也不在乎这片刻之功。主公这会儿正骑得高兴呢！”

“哈哈哈……”左右亲兵闻听此言哪还忍得住，一个个仰天大笑。许褚一跺掌中长矛，劈头盖脸骂道：“姓秦的王八，军中报事不是你的差事，快给我滚！不走我扎你个透心凉！”

秦宜禄吓得抱头鼠窜，没料到又献老婆又赔笑脸，使尽谄媚功夫只换来个受气的县令，真是大大折本。待他灰头土脸回到自己帐篷，想骂几句出出气，又寻思奴才就得有奴才样，对曹操该顶礼膜拜岂能背后诅咒？只暗地里把郭嘉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第三章 平定徐州，曹操和土豪称兄道弟

【张辽归降】

闻知张辽绑缚双臂自投营中的消息，曹操高兴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蹦起来，立刻把杜氏抛到一边了。他虽爱美人，但更念江山，赶紧叫郭嘉打发杜氏速速离去，重新整理衣冠连夜升帐。

杜氏的马车一走，中军营里顿时灯火齐举照如白昼，于禁、乐进、徐晃、朱灵、李典、吕虔、路昭等一干大将顶盔贯甲纷纷赶来助威。曹操稳坐中军帐，传罪将张辽即刻来见。

不多时只见众军兵推推搡搡推进一条大汉，此人黄焦焦的面孔，大宽脑门，阔口咧腮，大耳朝怀，下巴似个铲子般往外撅着，一副打着卷的胡须散满胸膛，确是一表人才。只见他满面哀婉脚步踉跄，双手在背后绑缚着，来至帐中立而不跪。

“跪下！”于禁当先喝道。

“不必强人所难……”曹操心中喜爱，摆了摆手，“来者可是昔日并州从事张文远？”

“正是罪将。”张辽声若洪钟甚是威严。

“我且问你，何人将你上绑？”

“罪将身为朝廷反叛，自己上绑。”

“何人劝你投营认罪？”

“无人游说，罪将自己前来。”

曹操闻听大悦：“既然如此，军士为他快快松绑！”

“不必了！”张辽猛一抬头，“恳请明公速速将某斩首！”

“啊？！”曹操愣住了，“将军弃暗投明而来，老夫焉能屠戮？”

张辽叹息道：“末将非是投奔乃是甘愿伏法。某乃吕布麾下之人，主公已死不能辅保明公，您一声令下斩了首级，彼此都干净！”

他这一席话可把满营将官都说愣了，这世上还真有找死的。曹操凝视良久，低声试探道：“张文远，你可知吕布何许人也？”

张辽脱口而出：“胸无大志腹无良谋，反复无常朝廷叛逆。”

“你倒是心明眼亮！”曹操点点头，“既知吕布那厮无才无德，为何还要为他殉葬？”

“为臣当忠交友当义。”

“错错错……”曹操耐着性子解析道，“吕布薄情寡义，杀恩人弑义父，你跟他还讲什么忠义？”

“明公此言差矣！”张辽梗着脖子一个劲摇头，“吕布对别人不讲恩义，却对末将不薄，十年来共同进退并肩而战，末将为其赴死心甘情愿！”

“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

张辽冷笑一声：“哼！那都是失节之徒编出来的浑话！”此言一出众将大为不悦，他们中朱灵本袁绍麾下、徐晃自白波而降、路昭先从王匡后跟袁绍。张辽一句话，他们全都被指成了失节之徒，个个咬牙切齿。李典放声喊道：“主公还不杀了这厮！”他族叔李进就是被张辽刀伤致死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曹操知晓其中关节，任凭李典叫嚷，只是直勾勾盯着张辽那张桀骜不驯的脸，过了半晌竟挤出一丝笑容：“你真的非死不可吗？”

张辽哀叹道：“在下不过是并州草民，勉强在丁原帐下充个从事，若非吕布提拔重用，如何能够提兵疆场官居鲁国相……”

李典跨出一步厉声打断：“好贼子！你那鲁国相乃是叛逆所封，现今兖州毕谌早已顶了那职位，你快快伏法吧！”他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现在不是张辽不肯伏法，而是曹操不忍杀。

曹操知道李典身负大仇，也不计较他随便插话，只是摆手示意他退后。张辽继续往下说：“彭城兵败之后，末将在东海请臧霸、孙观、吴敦等人发兵，哪知迟来一步下邳被围。也是我兵微将寡不能解围，故而分散队伍骚扰连营。今日下邳陷落，吕布、高顺的人头……”说到这儿禁不住一阵哽咽，“人头悬于高杆之上，末将心灰意冷，特来投营赴死，愿与我那兄弟们一并而去……”

“并州汉子好烈性，当真是士为知己者死啊！”曹操感慨不已，更加不忍杀他了，又扫视在场诸将，试想他们对自己的情义可有张辽对吕布这般深厚。

看似抱成团的曹营诸将实际上并非铁板一块，私下矛盾多的是！曹操起兵本在兖州，因而于禁、乐进二将最早得志，后来又收朱灵、徐晃、路昭、冯楷等归降之人，更有夏侯兄弟、曹氏兄弟、卞秉等一干近亲，三派势力波澜不兴却暗流涌动。尤其是于禁，身负亭侯之贵，乃曹营第一大将，比之曹仁、夏侯渊还得曹操信任，自然不希望再有人钻进来跟他争功。故而曹操犹豫不决之际，李典身怀家仇自不必说，于禁等一干兖州人也是暗暗喊杀。

张辽见曹操久久不下决断，又道：“该说的我也说了，请明公速速传令开刀！”

曹操并不搭茬，转而改变话题：“文远，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我，咱们也算得上是故交了，你忘了吗？”

“嗯？”张辽一愣，抬起头借灯光拢目观看，“您是……”

曹操捋髯而笑：“整整十年以前，董卓、丁原兵进洛阳，并州部与凉州部瓜分城防，你麾下五个并州杂兵无法无天打家劫舍，恰逢典军校尉骑马路过，当场斩杀一人。后来……”

张辽想起来了：“后来我把剩下的四人都宰了，亲手把人头送给那官，还在他家门口戳枪威吓……您就是……”

“不错！”曹操手托须髯，“我就是昔日的典军校尉！”

张辽惭愧一笑：“那时末将不到二十，少不知事多有莽撞。”

“我看一点儿都不莽撞，老夫纵横征战十载始终忘不了那件事。将军当年就是个英豪，斩杀不法是为遵纪，戳枪立威又保全了并州部的面子，实是忠义两全。”曹操目带神往，“那时我便有意与将军结交，只是世事舛逆辗转沙场，直到今日咱们才得再会啊！”

“您抬举我了。”张辽低下了头。

“张将军就给老夫个面子，归顺到老夫帐下，以后跟随王师建功立业，得展英雄壮志，岂不是美事？”曹操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求着张辽归降。

张辽是个实心眼的人，抱着必死之心投至曹营，没料到会遇上这种事，耳听曹操软语央告，即便铁打的心也动容了。但他毕竟忠于吕布，又恐落下一个贰臣之名，左右为难无法决断。于禁见曹操这样纵容他，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放声道：“西北贼子，真真不识抬举，曹公问你了，愿死愿活放句痛快话！”

于禁看出张辽刚硬，故意恶语相激，这是故意把他往死路上逼！哪知张辽还没急，一旁的徐晃先不干了：“于文则，你骂的哪一个？”徐晃河东郡人，白波贼出身，于禁这声“西北贼子”先触了他的霉头。

“公明兄弟，我可没说你。”于禁赶紧解释。

“说谁也不行！”徐晃不饶，“有道是‘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我们西北汉子哪一个是孬种？你随口而出也就罢了，以后再说这话我跟你拼命！”

路昭是个省事的，赶忙解劝：“算啦算啦，都少说两句吧。”

曹操见他们这番举动真是哭笑不得，正要继续问张辽，忽听帐外一阵大乱，有卫兵连声叫嚷：“不得闯帐！不得闯帐！”话音未落就见许褚与一员战将对揪脖领扯进帐来。此人身高九尺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五绺长髯——正是关云长。

“都放手！”曹操呵斥道，“怎么回事？”

许褚气哼哼道：“关羽乃刘使君麾下，无缘无故闯进中军营，还有没有规矩了？”

关羽凤眼微缈抱拳施礼：“末将听闻文远至此，有几句话想说，故而一时孟浪，请曹公恕罪。”

“云长但说无妨，仲康退出去。”明明关羽不对，曹操故意偏袒。

“谢明公！”关羽再施一礼，环视帐中诸将，满脸郑重道，“我在外面听到公明兄的话了，我们西北汉子个个都是铮铮铁骨，这话一点儿都不假！”说罢抽出腰间佩剑，就割张辽腕上绳索。

“大胆！”李典登时恼怒，上去就要夺剑，他哪是关羽的对手，叫人家推了一个趔趄。于禁、乐进、吕虔全急了，都把剑拔了出来，要跟关羽玩命。徐晃、朱灵一见不好，赶紧也动了家伙护住关张二人，大帐中立时寒光闪耀剑影森森。

曹操一拍帅案：“还有没有体统啦？都给我放下！”

稀里哗啦一阵响，大伙全都把家伙抛了。唯有关羽执拗，硬是先把张辽的绳索割断才放下军刃。曹操冷峻的目光扫过诸将，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好笑——这些大将个个都是烈性之人，有四肢没大脑，动辄惹是生非，但话说回来，但凡不是烈性之徒哪能冲锋陷阵杀人不眨眼呢？气也气不得，恼也恼不得……

关羽也是河东郡人，虽在刘备帐下听用，但小沛数年没少与张辽交往，甚是服其忠义赞其勇武。他一向以刘备部属自居，轻易不肯在曹操面前下跪，今日竟主动跪下了，将长髯搭在腕上，抱拳道：“张文远乃义气之人，关某愿以性命相保，恳请明公将其收留。”又扭头对张辽道，“文远，英雄一世何其短暂，负气一死岂不把满腔壮志都辜负了吗？听愚兄一句劝，投降吧！”

“云长啊，你这又是何必呢……”张辽不住摇头。

关羽与张辽是曹操脑海里始终萦绕不去的两员大将，可偏偏就是不让他轻易得手。红脸的只从刘备不从自己，黄脸的宁死都不降，这驯服猛将可比征服美人难多了！对付女人还能霸王硬上弓，跟这帮人硬都硬不起来。他起身绕过帅案，踱至近前：“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文远还是执意不降吗？你素以义气著称，难道只有吕布、高顺是你的朋友？云长就不是你的朋友，老夫也不堪做你的朋友吗？”

论起这“朋友”二字，张辽的心当真是活了，他低声道：“得友人益受友人累。左也是朋友，右也是义气，倒叫张某好生为难！”

曹操见他终于松了口，笑道：“老夫不否认吕布对你有恩有义，但是老夫还是当朝三公呢！大义小节皆在，文远不难选择吧？还有那侯成、宋宪、成廉皆在营中，若是你肯归降，我就把他们以及麾下兵马全交与你统领！你们可都是并州同乡啊……”

张辽咬了咬牙：“也罢！士为知己者死，叫在下归降却也不难，还有一事相求。”于禁等人都拿白眼珠夹他，心中愈加不满——准你降就是天大的面子，还敢提条件。

曹操却不急不恼：“但说无妨。”

“割据沿海的臧霸、孙康兄弟、吴敦等人也是我朋友，可不可以让末将去游说他们归降？”

曹操眼睛一亮——真是求之不得啊！臧霸、孙观、孙康、吴敦、尹礼、昌霸是割据青徐沿海一带的小头目，这些人都是土匪出身，趁世道混乱强占一方。张辽若能把他们招降，徐州就算彻底归顺朝廷了，大可后顾无忧全功而返，日后对付袁绍时更安心不少。曹操明知是个便宜，却故意装作犹豫的样子，手捻胡须顿了半晌才道：“这个……唉！看在你的面子上，准许臧霸等人归降。”

李典一直跟张辽较劲，阻拦道：“不可！臧霸等人皆是害民匪类，岂可见容于朝廷？”

“哼！”张辽驳道，“什么害民匪类？臧宣高乃是泰山郡狱卒出身，天下大乱流亡东海，拉起义勇打过黄巾贼，好歹是朝廷任命的骑都尉。孙氏兄弟等人虽是土匪出身，但只杀赃官恶霸不曾欺负穷苦人，依我说当土匪的比那些贪官污吏干净多了！”

李典还欲再言，却被曹操抬手拦住：“文远说得对，只要是英雄豪杰老夫来者不拒！”

张辽由衷感动：“曹公圣明，在下所剩数百兵马皆在下邳以东，末将回去传命，叫他们放下军械过来投降……请您再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

“对，十日为期在下说服臧霸等人来至此间归降。”

李典又插话道：“河内战事要紧，哪有十天等你！”

“住口！”曹操实在忍无可忍了，“你是不懂规矩还是故意捣乱？亏你念了这么多年书，国仇家恨哪个大难道分不清楚吗！”李典愤于叔父之仇，又挨了训斥，从来温文尔雅的人竟气得连连跺脚，把战袍一甩，连礼都不施扬长而去，仰天大哭：“我李家的大仇啊……”

曹操没顾得上管他，先承诺道：“好，老夫就在此等你十日。”

“谢曹公厚恩！”张辽一揖到地。

曹操伸手相搀，连扳了三次都没扳动：“你这是干什么，我为你安排下榻之处，早早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办吧。”

张辽直起身道：“事不宜迟，末将即刻去办！”

曹操见他目光坚毅，料是其意已决，便道：“也好，那你就放心去吧，十日之期成与不成都回来告诉我。”

张辽一阵惨笑：“若是十天内我劝服不了臧霸他们，在下也没脸回来见您了，寻处荒山自我了断。但愿事成，明公多保重吧！”说罢头也不回出帐去了。

曹操盯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茫然，口中喃喃道：“此真义士也！公明、云长，你们去送送他。”

徐晃、关羽领命而去，曹操长出一口气，呆立了片刻，又点手唤吕虔：“子恪，你与曼成素来交好，替我安慰安慰他，天下未平不可因私仇而误大事。再给卞秉捎个话，让他在下邳战利品中选几件最好的铠甲兵刃送给曼成。”

“诺。”吕虔心里也不大痛快，但还是遵命而去。

“天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曹操垂着头回到帅案边，这会儿已把跟杜氏佳人的那点温存忘了，一心期盼张辽能顺利回来。

诸将默默无言纷纷告退，于禁脚步沉重心中不安——张辽这厮还未进曹营就这么得宠，又是拨他兵马，又是准他带朋友归顺，将来岂还了得？日后跟我争曹营第一将位置的人必定是他！

【分封土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曹操既然许诺叫张辽去游说臧霸等人，便把战事暂且搁置，安下心来静候消息，又叫袁敏招募百姓安排下邳护城河的工程。一连九天未得任何消息，满营将士议论纷纷，都猜那张辽必是难以劝降匪人，夸下海口无法兑现，没有脸面再回曹营了。于禁、李典等人更是心怀芥蒂，劝曹操速速起兵往河内驰援。

对于这些建议曹操一概充耳不闻。与血性汉子相交最重要的就是一诺千金，既然说好了等他十日，就要说到做到。更重要的是张辽此去事关徐州乃至朝廷全局，若臧霸、孙观等人肯归降，那许都以东就可完全平定。如果现在草草撤兵，无异于除恶未尽，将来决战袁绍时青徐之地难免再生变数。此事成败系张辽一身，曹操无法预料结果，只有默默祷告上天愿他马到成功。

提心吊胆熬到第十日申时，仍不得一点儿消息，连荀攸、郭嘉都觉此事无望了，曹操只好默认这个事实了。徐州终不能囫囵入手，一员虎将也再无颜面回来了，只得唉声叹气发下将令，命满营将士收敛辎重，来日起兵赶往河内。哪知将令刚刚传出，就有斥候来报：“自东面驰来五骑，正奔咱联营而来，为首之人似是张辽！”曹操精神大振，也顾不得召集阖营文武，领着亲兵冲出连营举目眺望。

少时间就见空旷的大地上恍惚闪出五骑快马，在夕阳余晖照耀下绝尘而来，骑乘之人连连加鞭甚是急切。曹操简直魔障了，也不顾自己的身份，扯着脖子便喊：“来者可是张文远？”

为首之人高举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圆弧，应声道：“明公……我把他们带来了……”

“哎呀！”一把年纪的曹操激动得都快蹦起来了，挥舞双臂向他问好。五骑快马轮廓渐渐清晰，为首之人雄姿英发正是张辽，后面四人皆是一身布衣绢帕包头，个个虎背熊腰相貌狰狞，三十上下血气方刚。

张辽一马当先奔至近前，滚鞍摘镫拜服于地：“末将来迟，还望明公恕罪！”

曹操悬着的心此刻才算彻底踏实，这个并州大汉能这般重情重义言而有信，实在称得起豪侠之士，比之麾下那些唯命是从的将领大大不同。见他能主动拜倒在自己脚下，曹操胸中霎时填满了自豪，伸手便搀：“文远一诺千金不欺我也！”

后面四人也已奔到，张辽连忙引荐。第一个人高马大狞目虬髯，举手投足威风凛凛，俨然这帮人的首脑，正是在琅邪一带名声赫赫的杂牌子骑都尉臧霸；第二个肥头胖脸肚大十围，乃是在北海诸县作威作福的孙氏昆仲中的弟弟孙观；第三个面似青蟹五官丑陋，是啸聚在利城的大贼枭吴敦；最后一人满脸刀疤殷红可怖，是专在东莞沿海聚众劫掠的尹礼。这四个大汉一下马，可把许褚等人吓坏了，赶紧围了个圈子把曹操护在中央。

曹操一推许褚，嗔怪道：“都是赶来归附之人，岂可这般怠慢？”

许褚连连摇头：“瞧模样就不是安善良民。”

“你的相貌就似好人了吗？”曹操一句话把许褚噎住，抢出一步拱手道，“久闻列位英雄大名，幸会幸会！”

这帮人都是没王法惯了的，也不懂得见三公该大礼参拜，也只是抱拳拱手，那大胖子孙观道：“哪里哪里，大路朝天走半边，山高路远少拜望。俺们来得鲁莽，曹公您就恕个罪吧！”说话瓮声瓮气的，还是拜会山寨那一套，把曹操也当成大土匪头了。

“不敢不敢。”曹操忍俊不禁。

张辽笑道：“末将承诺十日为期，离开后第一个去见臧兄弟，臧兄弟立时发下帖子，众家寨主马上就到了。”

曹操连忙再次施礼：“臧英雄，有劳你为老夫费心了。”

臧霸相貌凶恶，话语却比那几人规矩得多：“归附朝廷乃是正途，曹公征召更是给我们脸面，在下万万不敢造次。再者我与文远乃是过命之交，他绝不会害我的。”

孙观又道：“俺哥哥看守大寨，俺们几个三天前就到臧大哥那里了，耽误了这三天就为了等昌霸。最后那小子也没来，害得俺们快马赶来，把兄弟们都扔在半道上了，这还差点儿耽误！这小子连臧大哥的话都不听了，真他娘的窝火！”此言一出臧霸脸上立显尴尬。

曹操心里有数，臧霸、吴敦、尹礼都已至此，孙氏兄弟中有一个来了也可代表，但是唯独不见昌霸，可见他们对招安之事还是有很大分歧的，这会儿见臧霸脸上不好看，忙岔开道：“不碍的不碍的，有列位做表率，怎怕那昌霸不来？”

哪知孙观是个什么都敢说的直肠子，闻听此言一摆手：“您先别说这话，这条件可还都没谈呢。您若是要俺带着兄弟们背井离乡出去打仗，俺还不伺候您呢！”吴敦、尹礼纷纷点头附和，他们每人手下都有千八百喽啰，真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在山乡海岛跟官军缠上，十年八年也剿不干净。

从来没有人敢在曹操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提条件，许褚等人眼眉都立起来了，曹操却不往心里去，拱手道：“列位英雄，一会儿老夫自有分教，保证叫你们满意得没话说。”

张辽也觉孙观太愣，连忙说好话：“明公切莫见怪，孙老弟其实最是热心。听说您爱吃鲍鱼，特意准备了一大车腌好的。我们赶路先行一步，明天弟兄们就赶着车给您送来了。”

曹操很满意：“多谢孙英雄厚赠，战乱以来贡品断绝，这些鲍鱼老夫正好带回许都奉天子享用。”

孙观抱着臂膀笑道：“那是给您的，不是给皇上的。若是您准俺带着弟兄们继续留在家乡，以后皇上家的鲍鱼俺全管了！”

尹礼凑趣道：“明公听见没有，这小子就是臭嘴不臭心，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孙观一撇嘴：“你他娘的别胡说！俺心是好心，但嘴也不臭！”

众人听他们斗嘴无不大笑，张辽道：“时候也不早了，我看咱们还是进营说话吧。”

“且慢！”曹操拦住五人，“可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叫你们进去。仲康替我传令，叫满营众将列队两厢，鼓乐手都给我准备好，吹三通打三通，把几位英雄风风光光迎进去！”

军令传下，连营里立时热闹起来，各部将校乃至祭酒掾属纷纷整装赶来。军乐手擂鼓手吹的吹打的打，真好似迎接贵宾一般。大家分列左右拢目观瞧，但见曹操与张辽携手揽腕昂首阔步而来；再往后看，大胡子、大胖子、青面颏、刀疤脸，灰布长衣绢帕罩头，腰里掖着大刀片子，这神头鬼脸的都是什么人啊？官军迎土匪，众将想笑不敢笑，都瞧着曹操的面子作揖行礼。孙观等人却是大开眼界，纷纷抱拳还礼，眼瞅着“大小头目”数都数不过来，心中暗暗佩服——老曹这座山头势力可比自己大多啦！

曹操直把他们引到中军大帐，吩咐庖人摆下最好的酒宴，又怕这帮人怀疑自己有加害之心，命全体将校就地解散，只把与他们熟稔的张辽、陈登留下来。一时间美酒佳肴水陆毕陈，上好的鲍鱼炖好了，还专门给陈登预备了新鲜生鱼片，七人主客分明各自入席。

曹操深知这帮草莽人物的性子，铜尊酒盏一概不用，就拿大碗盛酒。自己慢慢斟上，当先端了起来：“英雄至此老夫先干为敬！”说罢强自忍耐把一大碗烈酒喝了下去。

“痛快！痛快！”臧霸等人见他饮酒甚投脾气也都喝干了。

曹操从来没这么喝过，为了逞豪气强灌一大碗，直觉满眼昏花五彩缤纷，好半天才稳住心神，缓口气道：“唉……列位真是英雄好汉，不带随从就敢进老夫的连营，你们既然推心置腹，老夫自然将心比心以诚相待！”

吴敦这半天一句话都没有，可这闷葫芦见到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义气！您跟文远是朋友，文远跟臧大哥是朋友，可我们跟臧大哥更是朋友，拐了个弯大家都是朋友！”

一介土匪跟当朝三公攀交情，这话说得实在放肆。曹操也不计较，只道：“说得好啊，都是朋友。朋友们请！”又敬了诸人一碗，不过自己却不敢再灌了。

这两碗酒一下肚，孙观又扯着嗓门嚷道：“俗话说得好，为朋友两肋插刀！文远和奴寇叫俺们来，俺们哪能不来？”

“奴寇？！”曹操一愣。

臧霸凶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惭愧惭愧，是在下的诨号。”

曹操微然一笑：“奴寇奴寇，世间疾苦逼奴为寇，这名字倒还算妥帖……那你们几个的诨号叫什么呢？”

孙观见他爱听，越发放开手脚了，放声道：“俺的诨号叫婴子、吴敦诨号黯奴、尹礼的叫卢儿。”臧奴寇、孙婴子、吴黯奴、尹卢儿，这名字一听就是草莽土匪叫的，将他们的出身事迹彻底暴露。

“有趣有趣。”曹操面露莞尔。

无知者无畏，孙礼全不在乎，竟乐呵呵问道：“曹公，您的诨号是什么？”此话一出口，张辽、陈登都惊得面如土色。

曹操却不计较，戏谑道：“我倒没有什么诨号，不过有个小名唤作阿瞒。”张辽见他不恼，这才安心饮酒。

“这小名倒似个女娃子。”孙观笑得前仰后合。

曹操摆摆手：“你们的都知道了，那昌霸的诨号又叫什么？”

孙观脸色一沉，炸雷般的嗓子突然压低了，喃喃道：“他倒是没什么诨号，但老百姓都叫他昌豨。”

“哦？昌豨……”曹操陷入了沉思。豨者，野猪也。《淮南鸿烈》有云“封豨修蛇，皆为民害”，老百姓这么叫他，足见昌霸是凶狠残暴之人。但眼下这个时候，曹操还顾不上跟个草头王计较，只是意味深长道：“这名字似乎霸道了些。”

臧霸恐他不悦，赶紧补充道：“其实昌霸这人就是脾气怪点儿，不见得没有向善之心。”

曹操听他有意回护，自然要给面子，顺水推舟道：“不错不错，谁天生就是恶人？都是这乱世逼出来的嘛！”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四人脸庞，见他们个个低头似有感触，便提高嗓音正色道，“臧霸、孙观、吴敦、尹礼听教！”

四人是来投诚的，但兵马、粮秣、地盘等尚未商榷妥当，没料到曹操突发教令，错愕之间面面相觑。张辽凑到臧霸耳边道：“放宽心吧，跪下听封，愚兄不会害你的。”臧霸信赖张辽，立刻绕过桌案跪倒在大帐中央。他是这四个人的头，他既然肯跪，孙观等犹豫片刻也跟着跪了：“愿听曹公号令。”话虽这么说，心里不免还有些惴惴，呼号声参差不齐。

曹操见他们乖乖跪下，捋髯道：“尔等本为安善之民，遭逢乱世失身为贼。尚怀纯良之心，不忘天下之本。虽占据郡县滨海之地自作威福，然讨黄巾、逐贪官、诛恶霸、拒吕布，保有一方之百姓，亦不为无功。老夫上疏朝廷，表奏你等为……”说到这儿曹操故意停顿了一下，瞧着四人紧张的神情，倏然微笑道，“表奏尔等为郡国之将。臧霸为徐州琅邪相；孙观为青州北海相；吴敦所占利城诸县提升利城郡，任为利城太守；尹礼所占东莞诸县提升东莞郡，任为东莞太守。所辖滨海县城如旧，一应兵马、粮秣、部署仍归你们自主调遣！”

四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舌头都快掉到地上了。曹操见他们如此窘态，莞尔道：“怎么样？几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曹公乃是俺孙婴子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孙观高嚷一声，重重地磕了个头，“要是知道归顺朝廷这么好，俺早他娘的洗手不干啦！”臧霸三人也受宠若惊，磕头似鸡奔碎米一般——曹操这样的安排，非但没有剥夺他们在青徐沿海的割据，而且承认了他们划地统治的合法性，都有了郡守、国相一级的高官。四人出身低微，不是山野草莽就是衙寺小吏，家里好几辈子没出过有身份的人，如今骤然间成了二千石的地方大员，这官当得都欺祖啦！

见他们感恩戴德连连叩首，曹操仰面大笑：“哈哈哈……这是朝廷的恩德，也是列位修身所致，快快起来吧！”曹操既赞辅天子又褒奖四人，单把自己的干系撇清。

四人仓皇起身，臧霸抱拳道：“朝廷与曹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日后自当驱驰尽命。”

曹操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手捻胡须微微颔首，见孙观已磕得额头通红，觉这个直肠子甚是可爱，点手道：“孙郡将，你近前来。”

孙观从未想到有人会唤他“郡将”，竟不明曹操喊的是自己，还是臧霸将他推了过去。他虽生性直率，这会儿却扭捏起来，站在曹操面前，一时间手足无措，连抱拳作揖都不会了，哈腰问：“曹公还有什么吩咐俺的？”

曹操随随便便道：“你既受封北海相，令兄孙康也不能孑然一身，我将琅邪郡的城阳县划拨与他，更为一郡，任命他为城阳太守！”

孙观感动至极，这次不磕头了，七尺高的山东汉子跪在曹操脚畔，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俺以为落个贼父贼母贼子贼孙，哪想到……如此厚恩俺哥们何以为报？以后曹公您让俺向东俺不向西，您让俺打狗俺不捉鸡，您看谁不顺眼俺把他满门老小的脑袋都给您割来！只要您发一句话，孙婴子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敢眨一下眼睛，俺他娘的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众人听他言语粗俗都不禁哈哈大笑，曹操伸双手将他搀起，抚慰道：“孙郡将，这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哭啊……再者这是朝廷的恩德，你可不能只念叨老夫这点儿小恩小惠。”

“俺不哭，不哭！”孙观边说边抹着眼泪，俨然已经满脸花了。

曹操深知这几个人粗鲁直率，耐心嘱咐道：“以后列位与老夫同朝称臣，须时时以朝廷为念天下为念，兵马部署可以不更，但朝廷的礼法制度要遵守。不懂的要好好学，向地方高洁之士请教，别动不动就脏口，还有这诨号可不能再叫！别进了郡寺衙门，张口一个孙婴子闭嘴一个尹卢儿的，这成什么体统啊？”

诸人更是大笑，纷纷抱拳道：“谨遵明公教诲。”

眼见这帮人都已心悦诚服，曹操放心了，慢慢踱至臧霸面前道：“宣高啊，那昌霸的地盘在哪里？”

臧霸顿觉紧张，收住笑容道：“他地盘不固定，不过大多数时候在东海昌虑一带活动。”说罢心中不安，生恐曹操会派他除掉昌霸，倘若果有此令，这忠义两难可就不好办了。

哪知曹操却说：“劳你替我给他捎个话，叫他别再来回迁徙贻害无辜了，索性在昌虑落脚。我照旧升县为郡，任命他为昌虑太守，跟你们一样的官阶。既然是兄弟，有福同享嘛！”臧霸一愣，赶紧趋身要跪，曹操一把拉住，“今天跪得太多，老夫可再受不起了。”

臧霸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曹公胸襟犹如大海！末将先代昌霸谢您的厚恩。”

曹操叹了口气：“天下之大黎民之众，区区昌虑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他日后须听从朝廷号令，切不可再横行无忌为害百姓了。”

“诺。”臧霸不好再跪，仅作揖道，“您的话我一定字字不落转告与他。”

曹操回到帅位上，扬扬手示意他们各自归座，眼看四人满是喜色举止恭敬，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青徐沿海这些割据都是半土匪半豪强性质的，而且地处山峦丘陵，倘若真干起仗来，延绵日久牵扯精力，在河北大敌当前的局势下，曹操不能再分心处置了。反之若使他们归附，说不定还能用作在东方对抗袁氏的本钱。徐州饱经战乱士民衰颓，本就没什么油水，给他们点地盘无关痛痒，加之他们还占有北海部分地盘，属于青州辖境，朝廷鞭长莫及。以官职任命把他们牢牢拴在领地上，倘若袁氏进犯，他们就算不为了朝廷，为自己也得奋力一搏啊！况且曹操征陶谦时曾屠过东海，百姓至今不乏怨言，用这几个乡人自治，百姓感情上更容易接受……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虽是权宜之计，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曹操舒了口气，又见陈登坐在席间微笑不语，低头吃着白乎乎的生鱼肉，不由得心头一凛——臧霸等土豹子好掌控，这陈元龙可不是泛泛之辈！暂不论卧底反水的心机，就说他的能力，短短两年把残破的广陵郡治理得一派生机，练出五千人马，在战场上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这么个有能力、有野心、有毅力、得民心的人占据东南一隅，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牵一发而动全身，广陵郡又民望所归，只要一动陈登官职，立时会引出大麻烦……

陈登端起酒来欲敬，瞧曹操正不措眼珠看着自己，连忙赔笑道：“明公有何吩咐？”

曹操拿起酒碗略微一让，缓缓道：“不知元龙日后有何打算？”

陈登自下邳城破之日就开始自我揣摩，深知曹操对自己不放心，但还是坦言道：“下官恳请朝廷让我留在广陵，安抚百姓文修武备，来日提兵南下横扫孙策小儿！”

这席话倒给曹操提了醒——扬州刺史严象前不久传来书信，讨逆将军孙策已戡平东吴匪徒严白虎的余党，又招揽祖郎、太史慈等扬州旧部，彻底占据江东，孙策自领会稽太守，以其舅吴景为丹阳太守、其族弟孙贲为豫章太守、心腹朱治为吴郡太守，独霸江东之势已成，朝廷任命的严象根本无力撼动，这无疑又是一个强敌。好在彼此之间隔了一个袁术，虽日益穷笃，却是孙策之父孙坚的故主。孙策既碍于情面不宜侵灭，又顾及他是僭越伪帝不能联合，所以暂时不会动袁术，只是暗中拉拢其部下。加之刘表麾下江夏太守黄祖是当年杀死孙坚的元凶，荆州、扬州互相牵制，才不至于使战火蔓延到北边。

陈登之所以敌视孙策，一是义气之争要与孙郎论个高下，二是荒乱以来不少广陵士人流亡江东依附孙氏，而最重要的是陈登的族叔原吴郡太守陈瑀与孙策争斗落败，这个仇疙瘩至今还未解开。曹操心中雪亮，觉陈登与孙策相互克制实是一件好事，便道：“元龙莫要心急，孙郎涉足江东已久，又与朝廷通使纳贡，不好轻易翻脸。”

陈登又拿出当年分析吕布的话来：“今岁不讨明岁不征，只恐此江东虎子日益壮大，将来横行江表肆无忌惮！”

曹操自然明白这道理，凝思片刻才道：“元龙，你既有宏图大志，又立有平定吕布之功，我这便上书朝廷，你仍领广陵太守，再加封伏波将军！”

伏波将军可非同一般，是昔日光武帝驾下名将马援的名号。马援西定羌乱、南征交趾、北御匈奴立下不世之功，而“伏波”二字又有“船涉江海，欲使波浪伏息”之意，剑锋直指江东孙策。

陈登眼睛一亮，随即避席道：“下官谢朝廷厚恩，定要效仿先贤，征讨不臣直至马革裹尸之日。”

“言重了……”曹操抬手示意他起身。

陈登却不肯归座：“广陵郡虽稍有人马，但下官之力实不足以兴兵南下，还请朝廷再加扶持。”

曹操加封陈登伏波将军不过是精神上的鼓舞，使之牵制住孙策。莫说袁绍在北现在不能南征，就是真有南征之事用不用陈登也要慎重考虑。眼见陈登满腹热忱不晓情理，沉默好一阵儿才捋髯道：“元龙啊，我知你足智多谋满怀壮志，但中原之地尚未安稳，你且紧守广陵休养生息，以蓄日后之力。”说完见陈登还欲张口，忙抢先道，“今日东土虽定，然朝廷其他三面还有凶险，你也要体谅老夫的难处……”他自不能当众说出对战袁绍的打算，只好含含糊糊拿话去点拨他。

张辽、臧霸等武夫甚是粗疏，陈登何等聪明？闻听此言略一思考便知其意，拱手施礼回归座位，暗自叹了口气——陈登非是不能理解曹操苦心，却有一段隐情实在无法公之于众。

他刚年至不惑，却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时而胸口憋闷隐隐作痛，寻医问药不能根治，而且这两年来发作得愈加频繁。他明白曹操对他有所顾虑，也知道现在不是南征的最佳时机，但时机可以等，他的身体却不能再等了！这病如此熬人，再过三年两载，还能不能指挥战斗驰骋疆场？还能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还能不能报家族之仇？甚至连能不能活着都说不好！可若把这等隐疾向曹操明言，只怕这老家伙引此为借口连广陵太守的职位都给换了，请至许都当个不痛不痒的虚职，一生抱负化为虚言。他有苦说不出，更觉胸口燥热憋闷，连忙举箸夹起一块冰凉的生鱼肉填入口中！

曹操见他不再纠缠，总算松了口气。他本无心陪他们在这里饮宴，只是想借机敲定徐州善后事宜，大事已定便起身道：“老夫不胜酒力，前日里又染了点风寒，先行一步回帐休息，诸位……”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声道：“我等告退，不叨扰您休息。”

“别忙别忙！”曹操笑呵呵一摆手，“我歇我的，你们喝你们的，今天一定要尽兴。”说罢回头指了指王必、许褚，“叫他们还有文远陪你们喝，今天必要不醉不归，这才算给足老夫面子。”

大家见他如此殷切便不走了，深深一揖恭送他出帐。许褚向前两步凑到曹操耳畔：“我先送您回帐吧，少时回来再饮。”他心中顾及薛永之事，生恐还会突然冒出刺客。

曹操点点头，迈着四方步出了大帐，月明星稀薄云缥缈，冰凉的空气窜入鼻中，顿觉一阵爽快。低头间又想起花容月貌的杜氏美人还在寝帐中相候，更觉心猿意马。他踱了两步，听后面大帐中人声聒噪，原来他一离开，孙观、吴敦那等粗野汉子就划拳灌酒热闹起来。

“这帮人真是粗率，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当好官，别再把郡寺衙门当成分赃大寨那么管！”曹操戏谑了一句，忽觉身后映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回头看去，是张辽跟了出来。

“文远，你还有什么事吗？”

张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曹操趋身去搀，连搬了三下都搬不动，笑道：“你又来这一套，有什么话起来说。”

“末将深感主公大德……”张辽语带哽咽。他这个并州武夫自不明白曹操为什么厚待臧霸他们，全当曹操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面子。张辽觉得人生在世可以没有亲戚，但绝不能没有朋友，他对待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不管是吕布、高顺还是关羽、臧霸，即便不是同道中人也甘于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所以在张辽眼中，曹操厚赏臧霸等人实比厚赏他自己更为情意深重。

曹操颇为感动，叹息道：“世间之人谁似文远你这般心地无私……说降臧宣高（臧霸）实是你的一项大功劳，应该老夫向你道谢才对啊！”张辽缓缓站起，低头抱拳道：“末将自当效犬……”

“别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曹操按住他的手，“信誓旦旦表忠心的话都是世间俗人常道的，文远一片赤诚都在胸中，岂可与那些凡夫俗子为伍？你我坦诚相交皆在这里。”说着拍了拍心口。

“诺，末将一定……”张辽不由自主又要表忠心，想起曹操不叫自己说，赶紧把话咽回去了。

曹操拍拍他肩头：“痛痛快快喝一场，明早请荀军师将臧霸他们的事再详细安排一下，午后就要拔营奔河内了，时局动荡瞬息万变，还有数不清的征战等着咱们呢。以后……”他又想起李典，“以后有机会多跟曼成接触接触，遭逢乱世恩恩怨怨的事多了，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时间长了就都过去了。”

张辽昔年跟随吕布虽也颇为得志，但几时听过这等关切交心的言语？已感动得虎目带泪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你去跟他们饮酒吧，随便一点儿。”曹操转身要走，忽又想起另一件事，“哎哟，几乎忘却！徐翕、毛晖二贼尚未拿到，刚才也忘记问臧霸他们了。文远去给我捎个话，叫臧霸把这两个叛徒绑缚至此，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诺！”张辽领命而去。

曹操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喜爱之意已溢于言表。刚才那一番话虽是投其所好，但也颇有几分真情实意，张辽与关羽可是多年来他最想得到的两员良将啊！现在张辽甘心保他了，那关羽……想至此，曹操心生惭愧——我有言在先将杜氏赏与关云长，现在却揽到自己怀里了，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儿不地道啊？

第四章 郭嘉献上讨伐袁绍十胜论

【昌邑会晤】

随着臧霸等人的归降，徐州全境彻底平定。曹操散发部分军粮给百姓，留下袁敏修缮河渠，命陈登、臧霸、孙观等各自归郡紧守，将一切安排妥当，就此开拔离开下邳。

但他还不能安心东归，只派卞秉护送陈纪父子以及杜氏回许都，自己亲率大队军马经兖州向西北行进，赶往河内督战。哪知行至半路又有快马来报，张杨军中发生兵变，其部将杨丑将其诛杀，意欲带领兵马至许都归附。这本是好事，不料行进不过两日，又有麾下黄巾降将眭（suī）固把杨丑也给杀了，率部转而向西北，想投奔袁绍搬请并州救兵。经过两番折腾，本来就不强的河内军势力更弱了。曹操无需大队人马压境，只传命曹仁、史涣加速突进，务必要在眭固到达并州之前将其歼灭；而自己则率部至兖州治所昌邑，召集兖州刺史万潜及各郡太守，部署针对河北的防御措施。

可就在兖州的诸多郡守中，还有三个特别的人物需要区别对待，济阴太守袁叙、嬴郡太守糜竺、彭城相糜芳。袁叙乃汝南袁氏成员，论起来还是袁绍、袁术族弟，当初曹操迁都许县，为了缓和与袁绍的关系任命其为济阴太守。糜竺、糜芳兄弟原是刘备的旧属，为其贡献亿万家财，更将妹妹嫁与刘备为妻。刘备归附后，曹操为了分化刘备势力，从泰山郡划出嬴城等五县任命糜竺为嬴郡太守，又把辖有三县的任城国交给糜芳。

此三人虽然身处郡守之位，但一举一动都在曹操亲信的秘密监视之下。这次安排会晤，曹操特意命他们错后两日到昌邑，要单独接见，还差出泰山太守薛悌（tì）、泰山都尉吕虔与刘备出城迎候。

袁叙素以汝南名士自居，却没什么实际才干。当初曹操给他一郡之尊，真可谓喜从天降，上任以来大摆阔气，把政务往小吏身上一推，整日里抚琴饮酒附庸风雅。直到袁曹因迁都鄄城之事翻脸，他才意识到自身位置的可怕。原先有袁绍这门亲戚是优势，现在却成了劣势，曹操肯定会对他产生猜忌，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思来想去急得一筹莫展，闻知召会以为大限已到，待薛悌将其领到曹操眼前时，他站在那里就剩下哆嗦了。

曹操望着他惨白的脸庞，知道他心里打鼓，故意怪声怪气地问：“袁郡将，昔日在许都见你谈吐自如洒脱直率，今日为何这般紧张？”

袁叙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在下对您可是一片忠心啊！”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曹操一阵冷笑：“袁郡将，您这又算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向老夫表忠心干什么？”

袁叙眨么眨么眼，不知曹操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支支吾吾道：“我怕……怕……”

“怕什么？”

“怕明公对我不放心。”袁叙干脆直说了。

“哼！我岂会平白无故不放心你？”曹操的目光变得阴森冷峻起来，“未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莫非你背着老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没有！绝对没有！”袁叙吓得连连磕头，“若有这等事叫我天雷击顶不得好死。”

“哈哈哈……”曹操见他这副狼狈相，不由得哈哈大笑，“老夫不过是与你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起来吧！”

袁叙已被吓蒙了，哆哆嗦嗦爬不起来。曹操朝薛悌使了个眼色，薛悌会意，伸臂将他搀起，皮笑肉不笑道：“袁郡将不必自疑，据我所知您莫说与袁绍有什么来往，就是书信也未写过。近两个月从您这儿只送出过三封书信，一份是给汝南家中的，叮嘱妻儿催收佃户田租；一份是给许都友人的，请他们帮忙买些绸缎；还有一封是您写的小诗，送到孔融手里请他指教，可是人家根本没搭理您。至于您闲暇时候的消遣嘛……当然了，据我所知您天天闲暇！弹弹琴、饮饮酒、赋赋诗，从未跟什么陌生人来往过。最近还新纳了两房小妾，一个是从穷人家花钱买来的，一个是手下小吏送您的，您老人家天天柔情蜜意，哪有工夫考虑别的啊？”

袁叙听得瞠目结舌，这才知道自己一切举动都在薛悌监视之内。莫说给谁写信、写些什么，恐怕和小妾的私房话都叫人听去了。更奇的是薛悌近来明明随在曹操军中，竟对济阴的事情洞若观火，足见这个鹰犬酷吏布置严密手段高超。袁叙越想越后怕，流了一身冷汗。

曹操只知袁叙等人在薛悌的掌握中，只要他们不造反别的细节也懒得问。这会儿听薛悌把袁叙的“政绩”娓娓道来，已气愤至极——诗酒流连玩忽怠政，所谓的世家名流平日就是这副德行！大汉最近百年来养了一堆废物，顶着个名士的头衔，就知道压榨百姓、享受生活、附庸风雅，一点儿实际才干都没有。要此等庸官有什么用？就冲他在战乱之际求田问舍毫无建树，就该宰了他……但是怒火顶到嗓子眼，曹操又刻意压了下去。毕竟他还没有暗通袁绍，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留着这么一个袁氏族人以示淮南袁氏效忠朝廷，未尝不是对抗袁绍的舆论武器！况且袁叙蠢笨无能胆子又小，除掉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暂且留他性命，待与袁绍一决雌雄之后再收拾吧！

想至此曹操强笑道：“袁郡将，孝威说的这些有错吗？”

袁叙不由自主又跪下了：“没错，一点儿错都没有。”

“起来起来。”曹操对这个蠢货腻歪透了，但还得继续装，“你又没有罪，老跪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要一看到您我就害怕。”袁叙也一把年纪了，倒是好意思实话实说。

“害怕未必是坏事！”曹操索性把话挑明了，“《潜夫论》有云‘君子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克己三省’，不小心怎么行呢？你把心装在肚子里，老夫要你继续当济阴太守，还要大模大样当好！但是我也明确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我眼皮底下，倘若袁绍要是派人来拉拢你……”

不等曹操说完，袁叙就慌慌张张接口道：“那我就把那人披枷带锁押到您面前！我再给袁绍写封回信，骂他祖宗十八代！”

薛悌插了一句：“他祖宗可也是您祖宗。”

袁叙信誓旦旦口不择言：“那我就当没他这么一门子亲戚，我与他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就当从来都不认识，当他是杀父仇人，当他是狗是畜生是……”

“好了好了！”曹操听烦了，“但愿你心口如一就是了。反正生之欢死之悲都摆在你眼前，你自己选吧！”

“下官一定……”

“够了！”曹操再不想听了，扬扬手，“本来还想跟你说说军备之事，现在看来你也办不好，回去少干点儿没用的事，有工夫多处理一下公务，我也就知足了。走吧走吧！”

袁叙诺诺连声，如受惊的兔子一般逃了出去。曹操吐了口唾沫：“呸！什么东西！我看这蠢材就是想干坏事都没那本事。”

薛悌却道：“以在下之见，对他还不能放心。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既然是个小人，也就不能相信他的信誓旦旦。万一战局有变，他未必不会狗急跳墙，还得死死盯着。”

“行！你看着办吧。”

这时就听外面一阵揖让，刘备与万潜互谦一番联袂而来，二人毕恭毕敬上堂向曹操见礼道：“糜子仲、糜子方兄弟到了。”

“人呢？”曹操伸头去看。

刘备笑道：“有吕都尉陪着呢，我先进来禀报您一声。”

糜氏兄弟明明是刘备的亲戚旧属，刘备却执意不与他们私下共处，这个嫌疑避得很周到，曹操甚是满意，口上却道：“哎呀！玄德忒小心了，既然是郎舅之亲你怎么能不好好陪着呢？”

“惭愧惭愧。”刘备以袖遮面，“在下失落小沛，夫人被吕布虏获数月，还有什么脸面见二位舅兄？”

曹操听此言也觉入情入理，笑呵呵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所幸完璧归赵，听说糜氏兄弟都是开明之人，玄德莫要挂怀。少时我替你美言几句，亲戚毕竟是亲戚嘛。”

“多谢曹公。”刘备退至一旁。

万潜满面堆笑道：“明公选糜氏昆仲当郡守可真是选对了！糜子仲自入嬴郡，剔除弊政清廉爱民，老百姓有口皆碑。糜子方在任城痛击不法，去年还曾协助吕子恪铲除山贼呢！”

曹操听了颇感欣慰，但万潜是个勤政君子，不会洞悉蝇营狗苟之事，所以又问薛悌：“孝威，你觉得他们如何啊？”

薛悌刻板的脸上挤出一缕微笑：“糜氏昆仲洁身自好，在下也以为很好，明公果真慧眼识人。”

他所谓“洁身自好”就是说糜竺、糜芳没有与刘备藕断丝连的行径。曹操会意，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刘备笑道：“不是我慧眼识人，是玄德慧眼识人嘛！若不是他结了门好亲戚，老夫岂会有幸征辟这对无瑕美玉？”

“不敢不敢。”刘备连忙推手谦辞，“子仲兄弟跟我时只能辗转流亡，到底还是明公给了他们大展宏图的机会。万使君和薛郡将赞您是赞得不错的，糜氏兄弟也该念您的知遇之恩。”

“哈哈哈……”曹操笑了，笑得那么开心，“你会结亲我会用人，咱俩的功劳各占一半。”随着这阵笑，他对糜氏兄弟彻底放心了！

眨眼间，吕虔已引着糜竺、糜芳到了。这对兄弟相貌俊雅、举止端庄、谈吐不俗，上了堂瞅都不瞅刘备一眼。曹操起身相迎，所问的政务尽皆答复明确，很是恪尽职守。曹操暗自感慨，袁氏乃几辈子当官的，培养出来的是袁叙那等无能庸才；刘备不过一个卖草鞋的出身，结识的却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两者真真是云泥之别！曹操心中满意，便把防卫河北之事对他们和盘托出，请他们细细斟酌。

糜竺恭敬谏言：“自战乱以来，泰山、任城一带多有盗贼出没，这地方处于兖、青、徐三州交界，因而匪患屡剿不尽，更有黄巾余党徐和流窜为虐，与沿海匪首昌霸相通。明公可否准许我们招募一些乡勇，不必太多，只要有几百人能保护好山民就够了。”他说话的口气很小心。

“可以。”曹操接受意见，“子仲还不知，我已表奏昌霸为昌虑太守，想必他与徐和那帮蟊贼的联系也会就此中断。不过该剿的土匪还是要剿，莫等小疾养成大患。”

糜竺不住颔首。又听堂外一阵嬉笑，有人高声喊叫：“建武将军回来喽！”

“哦？”曹操赶忙抛下诸人，起身踱至门边。但见一群小将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夏侯惇喧闹而来——夏侯惇前番征讨吕布，左目被流矢射瞎，心情郁闷不愿见人，自请到太寿古城为百姓修渠。可现在备战河北绝不能少了这员留守统帅，曹操怕他不肯回军，在来昌邑的路上差出王图、贾信、蔡杨、扈质、程旷等一干由他提拔起来的小将去迎接，果然把夏侯惇风风光光请了回来。

夏侯惇的气色好了不少，似乎还胖了两圈，与小将们有说有笑，但左眼处戴了个用黑布缝的眼罩，原本就坚毅强悍的一张脸现在更增几分煞气！

“你可算是回来了，”曹操松了口气，“伤好了吧？”

“就算痊愈了吧。”夏侯惇点点头，“我也想开了，已经变成这样了，难过又有什么用？在太寿古城跟老百姓干干活，看看穷人们吃的苦，我这点儿伤也就不算什么了。”

王图乐呵呵插嘴道：“主公有所不知，我们到太寿的时候，建武将军正跟老农们一起种水稻呢！穿着粗布衣、戴着个斗笠、挽着袖口裤腿、插着秧苗，要不是那只眼睛，我们都认不出……”说了半截自觉失口，赶紧捂住嘴，惊惧地低下了头。

大家都以为夏侯惇要生气，哪知他却笑了：“独眼龙就是独眼龙，还怕你们说？我这叫‘一目了然’，你们想学还学不来呢。”

曹操见他似乎完全想开了，也笑呵呵扬手道：“我们商议大事，你们小哥几个别在这里瞎起哄，回去整饬好营寨，安排建武将军的起居日用。若有丝毫伺候不周，老夫唯你们是问！”

王图、贾信等领命欲去，夏侯惇却嘱咐道：“我不要镜子啊！”

曹操听了一怔，料他心里还是有阴影，赶忙又添了要求：“建武将军不用，你们也不许用。从今以后你们营里不许有一面镜子，若是有都给我摔了！”

王图抱拳道：“主公放心，莫说是镜子，但凡能照见人影的东西我们全摔！”

“少耍贫嘴，快去！”曹操拉着夏侯惇上堂，糜竺、糜芳还等着呢，一见满脸煞气的夏侯惇都不禁心惊肉跳直低头，怕打搅他们兄弟私话，赶紧施礼告辞。该说的大致上都说了，曹操也不挽留，叫万潜他们送客，又嘱咐刘备多陪陪舅爷，这才与夏侯惇落座。可抬头一看，独薛悌没有走：“孝威还有何事？”

薛悌请示道：“糜氏兄弟若招募乡勇，是不是要加紧监视呢？”

曹操摆摆手：“我看没这个必要，他们与刘备已没什么瓜葛了。”

“未必未必。”薛悌捋着山羊胡子，“他们纵然不是主从了，但还是亲戚。亲戚就该有家务来往，时常写信问候。可自糜氏兄弟赴任之后，一封信都没给刘备写过，这正常吗？物之反常谓之妖也！”

曹操不以为然：“或许是避嫌吧。”

薛悌很固执：“掩饰就是有事。”

“孝威啊，你怎么看谁都像坏人呢？人家通信也不是，不通信也不是，你叫他们怎么好？”

薛悌哑口无言。但为首脑者需有首脑的胸襟魄力，为爪牙者也当有爪牙的坚定锐利，他顿了片刻又作揖道：“为了稳妥起见，在下还是要追查下去，多一份小心总是好事。”

“唉！那好吧。”曹操也只好随他去，“但得掌握好尺度，莫要盯得太甚。传扬出去世人怎么看我？别像防贼一样防人家，搞得他们不自在就不好了。”

“诺。”薛悌也去了。

夏侯惇见再无他人了，赶紧汇报：“我听到传言，袁绍要在北边沿河诸县修筑营垒，似乎开始做准备了。”

“我没听说啊！”曹操一愣，“怎么没人向我禀报？”

夏侯惇道：“是从冀州来的百姓私下传言的。袁绍大军在幽州久攻易京不下，又恐咱们率先发难，所以征调沿河百姓准备动工，有人害怕劳役就逃到兖州来了。”

“急功近利饮鸩止渴！”曹操冷笑一声，“岂不闻欲速则不达？现在把百姓得罪苦了，将来看他怎么收拾人心。”话虽这么说，曹操可加倍小心，袁绍计划在大河以北修营垒，这是打算沿河对战。要是让袁绍东至滨海、西至河朔布置出一条大战线，那曹操就完啦！

莫看夏侯惇一只眼，看曹操却看得明明白白，知他心有怯意，又道：“你也不必着急，咱们领先了一步。就算袁绍此刻灭了公孙瓒，还有张燕、幽州旧将、三郡乌丸、辽东公孙度那些小麻烦等着他呢！他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

“我不怕袁绍来，怕的是他不来。”曹操摇了摇头，“他若是急着杀过来，背后的问题就解决不干净；可他要是不着急来，那必然要将一切问题肃清。或是一年或是两载，等他把割据扫绝了、兵马养精神了、粮食存足了、和咱们的各路对头串通好了，咱们还怎么跟他斗？他占据边郡可以休养生息，咱可是在中原四战之地，难得半日太平，谁知道刘表、孙策什么时候突然发难？长此以往隔河对峙，咱们跟他耗不起。所以依我说，这场仗宜早不宜晚，他若不来咱就打他，占稳了领先一步的优势，牵着袁绍鼻子走！”

话音未落，荀攸、郭嘉、程昱走了进来。曹操一见他们三人齐到，便知出了大事：“怎么了？”

荀攸低声道：“公孙瓒死了。”

“什么？！”曹操没料到，“怎会这么快？”

“河北细作来报，袁绍截获公孙瓒与张燕的密信，赚开易京连营，公孙瓒放火自焚！”

“唉……”曹操皱眉片刻随即释然，“袁绍统一河北不过是早晚的事，咱们抓紧时间做准备就是了。”

郭嘉一旁鼓劲道：“昔日楚汉之争强弱分明，我高祖皇帝以智取胜，项羽穷兵黩武而败亡。在下私下度之，觉得袁绍今有十败，曹公有十胜，袁绍虽兵强马壮亦无能为也！”

曹操听他说自己有十胜，袁绍有十败，挺感兴趣：“何为十胜？”

郭嘉摇头晃脑：“袁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袁绍割据悖逆，公奉天子以讨不臣，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纵容豪强，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也。”荀攸与程昱对视了一眼，觉得他分析得虽好，却并没什么实际意义。

郭嘉兀自如数家珍：“袁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策定辄行，随机应变，此谋胜五也；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所吝，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也。”

曹操听说德胜，心里很高兴。袁氏四世三公，自己的德行却比他们更好：“还有别的吗？”

“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也，所谓妇人之仁耳，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此第七仁圣也；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郭嘉娓娓道来，越说越兴奋，“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袁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

在场之人虽听出他这番推断里大有阿谀之态，但现在正是提气的时候，夸张一些也不无道理。

“说得好！”曹操爽朗一笑。但笑过之后，内心深处的忧虑还是不由自主地爬了上来——虽然我领先一步消灭吕布，但袁绍这么快就赶上了，他毕竟兵力远胜于我啊！想要打别人必先护自己，牵着袁绍鼻子先要自己无懈可击，东线已然无忧，可西线还有个大缺口，若是眭固与袁绍合流，河内一路就会成为中原最大隐患。现在趁着他忙于收拾张燕，我必须尽快扫灭张杨余部，保持住领先一步的优势！

想至此曹操站了起来，森然道：“河内战事不能迟缓了，奉孝替我传令，三军士卒整理辎重兵器，明早拔营向敖仓进发。”

“诺。”郭嘉领令而去。

曹操接着又唤程昱：“去通知此地各郡太守，叫他们马上回到各自辖地整备城防！”

“诺。”程昱也领了命，但一步一回头，似乎还有话要说。

曹操明白他心思：“仲德是不是也想跟我去？”

“正是！”程昱赶忙转身，“兖州防御之事已定，有万潜、李典、吕虔他们在，这一次就让我随军听用吧！”程昱一心巴望着打仗立功，建都许县后他留守兖州，如今吕布已经除了，东边没仗可打没功可立，他又开始心痒痒了。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带着你走！”

“孟德，我有一个建议。”夏侯惇又摸了摸眼罩，“河南尹董昭曾在张杨帐下为谋士，与河内诸将大多相识，不妨把他调入军中，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高！”荀攸连伸大拇指，“建武将军越发心思缜密了，我这就给令君写信办这件事情。”

曹操欣慰地瞅了夏侯惇一眼，戏谑道：“元让少了一只左眼，却多了不少心眼啊！”

【不战而胜】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三月，黑山军统帅张燕在公孙瓒之子公孙续的引领下，集合十万农民军分三路赶往易京驰援。公孙瓒秘密派人送信给儿子，让他率五千骑兵于易京以北举火为号，里应外合攻击袁绍。不料送信之人未出重围就被袁军截获，袁绍将计就计，设下埋伏提前举火，将公孙瓒诓出一举击败。加之先前挖掘的地道已达到垓心，守备箭楼纷纷坍塌损毁，易京连营陷落。称霸一时的“白马将军”公孙瓒逃进自己的高楼，杀掉妻子儿女，放火自焚！

与此同时，曹操深感局势紧迫，率领大军过荥阳逼至大河以南，直指对岸河内郡主城怀县。曹仁、史涣先锋军早已渡河追击眭固而去，曹操又增派于禁、乐进、徐晃协助，经过激战，五将在野王县射犬城附近歼灭了张杨余部的主力，贼首眭固死于乱军之中。但是留守怀县的河内太守缪尚、长史薛洪仍在负隅顽抗。

曹操坐镇南岸，在河边扎下大营，命令兵马渡河包围怀县。仗打到这一步又陷入了僵局，怀县虽不比下邳城坚固，但所处的位置甚是要命，袁绍已灭了公孙瓒，随时可能从冀州、并州两个方向发来援军，若不迅速拿下此城必然后患无穷。眼看缪尚、薛洪深沟高垒紧守城防，想必又是难啃的骨头。

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曾在张杨帐下任职的董昭果真派上了用场，单骑进城游说，仅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缪尚、薛洪便敞开大门出城投降——至此，河内郡也归属许都朝廷麾下。

曹操带着诸多将领、掾属伫立在大河之畔，眼望着对岸一队队降兵抛下兵器，众人心中甚是满意。河内这一入手，西路屏障又有了，袁绍又慢了一步。

一叶轻舟悠然飘过，董昭带着缪尚、薛洪渡河拜谒曹操。也不知董昭给他们施了什么法术，缪薛二人再没了坚守城池时的傲气，还未下船就连忙拜倒：“属下归附来迟，死罪死罪！”

曹操举兵以来虽连连得胜，但像今日这般兵不血刃的情况却极少遇到：“归顺朝廷有功无罪，有功无罪……”

缪薛二人站起身来，忍不住解释道：“张杨兵临大河、眭固率部逃窜，都是他们一厢情愿，与我们丝毫无干。”二人见曹操身边文武林立兵强马壮，赶紧把自己说得一身清白。

曹操岂能不懂得这个，装糊涂道：“我都知道，你们不必有任何疑虑。但怀县不能再待了，回去收拾金银细软、带家眷随我去许都，我加封你们官职。”

缪尚、薛洪不禁瞅向董昭，董昭笑道：“放心吧，曹公言而有信，到了许都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嘛！”

二人这才放心，容董昭登岸，又命士兵驾着小舟回去整理家私去了。待他们走远，曹操才问董昭：“他们明明心存顾虑，你又是施了什么手段叫他们投降的？”

“说来也简单。”董昭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张杨胸无大志驭下不严，部将也大多没什么高远之见。缪尚、薛洪这等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亡命！若是跟他们讲天下道义利害成败，他们未必听得进去。但向他们承诺金银财宝香车美女，他们就开眼了。”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好！既然他们是拿地盘换富贵，那我就给他们富贵。我上表朝廷赐封他二人为列侯！”战乱之际租税骤减，曹营中不少战功赫赫的大将都没爵位，缪尚、薛洪虽归附有功，但绝到不了封侯的份上。曹操这么干是要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将缪薛二人树为归附朝廷的标榜，有了这个先例，以后愿意归顺的割据将领会越来越多。

董昭见缝插针：“河内尚有兵马数千，大可抽调一些补入军中。”

“那是自然。”曹操手捻须髯又有了其他想法，“得地远远不够，重要的是得人。京中议郎车胄乃是河内人氏，为人谨小慎微寡言少语，现在是归拢人心的时候，徐州也刚刚平定，我有意命他为徐州刺史，借此抚慰河内士人。”

“一举两得，甚好甚好。”董昭连连点头。车胄这个人与其说是谨小慎微，还不如说是胆小懦弱。徐州有陈登、臧霸、吴敦等各占一方的铁腕人物，刺史不过是摆设。曹操用车胄一来可以收揽河内人心，二来可以向陈登等人表示信任，实为一举两得。

“仅用一个人还不够。你在河内住过，此间还有什么杰出人物，召入朝廷授予官职。”

董昭想了想：“河内首屈一指的名士乃是修武张范，乃先朝太尉张延之子，听说当年袁隗（kuí）想召他为女婿，他硬是不答应，惹得袁家人很不痛快……”

曹操听说跟袁家有过节，马上来了精神：“太好了，请他入朝！”

“在下还没说完呢！”董昭一阵苦笑，“那张范去了扬州，如今不在修武县。”

曹操又泄气了：“还有别人吗？”

“再有就是温县司马家。昔日京兆尹司马防弃官在家……”

“司马建公吗？”曹操笑了——二十五年前曹操举为沛县孝廉，司马防正任尚书右丞，与当时的选部尚书梁鹄共典官职分派。曹操要担任洛阳令，结果被司马防、梁鹄驳回，仅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如今世事流转，曹操成了当朝司空，司马防倒成了闲居之人。

“明公识得此人？”董昭觉他笑得诡异。

“当然识得，还是老相识了。”曹操意味深长，“司马建公也年过五旬了吧？”

“五十一岁了，他有好几个儿子，其中长子司马朗、次子司马懿皆已元服①，还有个族侄司马芝在刘表麾下听用。”

“很好很好，别人也就罢了，司马家的人我一定要用。你回京后与毛玠商量商量，该辟用的就辟用。”曹操颇感得意，当年在司马防手下讨过差事被驳了面子，现在一定要让司马防的儿孙给自己效力，出出当年的气。

郭嘉早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见他们总算嘀咕完了，赶紧插话：“主公，征辟士人并非急务，河内守备托于何人呢？”河内郡虽属司隶管辖，却位于黄河以北，与曹操其他的地盘脱节。但河内与太行山脉相接，东北方是冀州、西北方是并州，都是袁绍的地盘。只有把这个地方守好了，才能确保中原腹地的安全。可是戍守此地意味着孤悬河北独抗大敌，承担这个差事的人需要有极大的勇气和能力。

曹操思索片刻，觉得此事有些为难，索性手指着对岸向满营文武大声问：“你们哪个有胆量为我守住此地？”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列于末班的掾属自告奋勇站了出来：“在下不才，愿替主公镇守河内。”

大家闪目观瞧都愣住了——请命的竟是魏种！

魏种因为曾降吕布倍感耻辱，总觉有人指指点点说他是胆小鬼。前几日随曹操回到家乡兖州，见万潜当到了刺史，李典、薛悌皆郡守之位，就连昔日手下的小吏都出息了，可他这个曹操亲选的孝廉如今却要从头做起。他暗地里下决心，一定要建立奇功洗雪前耻。因而听到任务艰巨，马上就站了出来。

诸将见这个失过节的文人站了出来，都交头接耳面露不屑；曹操却是眼前一亮——河内郡刚刚归顺朝廷，镇守此地不但要靠勇武，还得能处理豪强团结吏民，交给一干武将未必能办好。魏种当初随他在兖州创业，甚通其中精要，如今想必又抱着建立奇功洗雪耻辱的决心，实是最佳人选。想至此曹操看看荀攸，瞅瞅郭嘉，望望程昱，又瞧瞧董昭，四个人都不住点头微笑。

魏种一个头磕在地上，却不闻曹操答话，又抬头道：“在下自知先前有过，但明公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明明已决定用他，曹操却故意阴阳怪气道：“孤悬河北防御大敌，这么重的担子你有胆子接吗？”

“有！”魏种现在最讨厌别人说自己没胆子。

曹操继续激将：“河内之地乃中原门户，西北并州、东北冀州都有袁绍雄兵，这个差事万分艰险，而且还得安定好地方豪强和百姓，可不简单啊！”

“在下蒙主公宽宥，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厚恩。”

“你可要想好了，现在许都东西南北处处都要设防，我可给不了你多少兵马，还得靠你招募乡勇自筹粮草。”

“主公不必说了，千难万险我也要担当。”魏种简直快哭出来了，“您就给我个雪洗前耻的机会吧，莫说悬于河北抵抗敌兵，就是长矛挟肋白刃加颈，在下也甘愿与河内共存亡！”说罢又重重磕了个头。

“我不要你亡，我要你活着守好河内，将来安安稳稳回许都饮庆功酒！看来老夫还是有眼光，你这孝廉终究没有选错。我现在就任命你为河内太守，全权督率此间战备之事。”

“谢主公成全！”魏种这才起身。

曹操上前两步凑到他耳边道：“河内郡共有一十八县，全顾及到根本不可能。你的差事是守住沿河的几个县城，特别是眼前的怀县。倘若河北之兵从此处渡河，南下荥阳、敖仓，那仗可就没法打了。我先给你两千兵马，你再设法招募一部分，要是不够到时候再向我要。放心吧，老夫不会舍你不管的。”

“在下明白！”魏种本性聪明一点就透。

就这样，河内守备安排也确定下来。曹操沿河歇兵三日，待缪尚、薛洪收拾妥当，清点降众战利，又给魏种分了些兵，这才拔营起程。可刚刚行走半日，忽有留府掾属王思携带荀彧书信赶来。

“天子下诏晋董承为车骑将军！”曹操手捧书信吃了一惊。

这件事吊诡至极，曹操的官职是司空，但司空本没有统兵之权，所以又加了“行车骑将军”，董承晋为车骑将军等于是把他的位置给顶了。可谁都知天子刘协并无实权，要下达诏书需由尚书令荀彧经手，更何况这种天字一号的任命。难道荀彧也在背后向他捅刀子？

曹操看罢书信交与荀攸、郭嘉、董昭等一一过目，众人都觉奇怪。董昭最精于这种事，认真询问王思：“谁给皇上出的这个主意？”

“这是圣上自己的意思。”王思道，“就连董承自己都不愿意干，他事先都不知道。可圣上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铁定了心，跟荀令君争执了好几次。最后令君考虑了一下，董承毕竟是凉州部出身，晋升官职也有利于拉拢关中诸将，所以就没再坚持。反正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空衔，给他就给他吧。”

话是这么说，但在曹操看来，皇帝刘协是给他玩了一把釜底抽薪，或许后面还隐藏着其他阴谋。他沉默良久，突然发问：“京中还有没有其他动向？有没有军队调动？”

王思摇摇头：“没有别的事了。董承、伏完、王子服都很老实，宫里正忙着给小皇子治病呢。”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小任命？”

王思紧锁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摇头道：“没有……确实没有……”

曹操半信半疑，刘协已给董卓、李傕（jué）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早该参透有名无权的天子该怎么做，若没有明确打算不会轻举妄动。现在袁绍刚刚统一河北，朝里紧跟着就出了这样的事。说有关系又不像有关系，说没关系可怎么就这样凑巧呢？曹操百思不得其解，拍拍脑门，沉重地叹了口气：“唉……令君不该答应这事啊。”

董昭阴沉着脸提醒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不管背后有没有隐情，明公还是快快回京吧。”

王思也道：“是啊，关中诸将派来的使者也快到许都了，主公正好去见见他们。”

“好吧。分兵一半随我回京，剩下的由建武将军统领屯驻敖仓，幕府掾属还有刘备、张辽、缪尚等需要表奏的也跟我走。”曹操喘了口粗气，满脸无奈，“按下葫芦浮起瓢，里里外外都不叫我省心呐！”

第五章 曹操封官安抚关中诸将

【君臣离析】

曹操揣着满腹狐疑回到许都，但目睹的一切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城外有曹洪坐镇大营严密防卫，城内有许都令满宠带领兵丁往来巡查，士农工商各行其是，根本没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他将刘备、张辽等人留于行辕暂驻，带着一干掾属回府。哪知离着府门甚远，就见一大群人迎了出来。留府长史刘岱、书佐徐佗，毛玠、何夔（kuí）、刘馥（fù）、路粹等留府掾属，还有长子曹丕、次子曹彰、三子曹植，义子曹真、曹彬……刚刚顶替他成为车骑将军的董承竟也在其中。

见曹操马至近前，董承紧走两步抢过缰绳，恭恭敬敬为其牵马，殷切笑道：“曹公诛灭吕布收复河内，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真是辛苦啦！”

扬手不打笑脸人，不管心里怎么别扭，曹操也不好失礼，赶紧翻身下马：“哎哟……在下何德何能，敢叫车骑将军为我牵马，您这是折杀我啊。”

董承听他故意强调“车骑将军”四个字，脸上一阵惭愧，越发地紧紧攥住缰绳，羞赧道：“您不要取笑我了，在下实在不敢与您争位。是圣上执意要给我加官，我再三推辞不得应允，这才不得已……”

“咳！国舅何必谦让？你我都是朝廷之人，听从天子调遣乃理所应当之事，我岂能挂怀，又岂敢挂怀？”曹操阴阳怪气道，“再者，这个车骑将军本就该外戚贵勋担任。我孝和皇帝以舅父窦宪为车骑将军、孝安皇帝以舅父邓骘（zhì）为车骑将军。如今您的爱女得奉天子，身有贵人之位，您身居此职再合适不过了。”

车骑将军乃是汉文帝设立，名将灌婴、周亚夫、金日磾（dī）都曾官居此职。但光武帝中兴以后，此官逐渐成了外戚把持朝政的专利。窦宪、邓骘都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曹操将他们一一点出，明为恭维实是恐吓。

董承听出弦外之音，暗自埋怨天子抛给自己一块烧红的火炭，这有名无实的官实在难当！赶紧撂下缰绳，给曹操深深作揖：“在下无才无德，蒙曹公宽纵才得以官居此位，从今往后自当唯曹公马首是瞻，全心全意报答您的恩德。”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哪里敢对您颐指气使？您应该唯天子马首是瞻，全心全意报答朝廷的恩德啊。”

董承也在许都战战兢兢过了三年多，深知曹操的脾气。曹操若是言辞狠辣劈头数落，那发作之后八成就没事了；他越是无动于衷娓娓道来，心里便恨得越甚！这会儿听他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万般无奈竟撩袍跪倒，颤巍巍道：“曹公不要误会，我就是想跟您解释清楚。为了这件事我心中实在不安，每日都到您府中迎候您归来，就是想吐露心迹，您千万要相信我啊！”

曹操低头看着这个可怜巴巴的国舅，料他也没胆子撺掇天子对付自己，便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将他搀起：“国舅何必自折身份，我相信您啦……”

董承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擦擦额角的汗水，低声下气道：“在下确实没有办法，既不敢担抗诏之罪，又不敢冒犯曹公之威，实在是……”实在是两头为难，谁也不敢得罪！

“国舅无须多想，我绝对信得过您，再这么絮絮叨叨，岂不是让旁人笑话？”曹操脸上和蔼可亲，但心底的阴霾却愈加凝重——既然此事与董承无干，那就意味着天子公开表示不满了！

董承想对曹操再说点儿亲昵话，但搜肠刮肚半句都想不出来，曹操何尝把他当过自己人，又有什么知心话可讲呢？他暗自叹息，抬头又见四下里众掾属正用鄙夷的眼光瞅着自己，曹丕等几个小孩更是一脸讥笑。当朝车骑将军在街上向人跪拜，这是何等难堪的事啊！他自觉处境尴尬，羞赧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叨扰您了。您鞍马劳顿想必疲惫，改日我再来拜望。”

“岂敢岂敢。我从徐州带回一些鳆鱼，佳肴难得不敢独享，少时我差人给您送去一些。”

“多谢多谢。”董承作揖而退，没走几步便回头道，“曹公若有差派，在下招之即来。”又走了两步，觉得表态还不够坚决，再回头道，“您若是有什么难言之语，在下可以叫小女向万岁私下进言。”说罢又想起妇人干政是大忌，赶紧纠正道，“还是直接跟我讲吧，我替您向天子禀奏。”说完了又觉背着曹操见天子必然招惹猜忌，赶紧又回头修正，“还是咱们一同面见天子禀奏吧。”董承就这么三步一嘀咕，两步一回头，生怕被人家挑出半点错来。见曹操一直冲他点头微笑，这才放开胆子登车而去。

郭嘉凑到曹操跟前：“我看这厮似乎真的与任命无关。”

曹操苦苦摇头：“那就更不好办啦……”

曹彰、曹植半年多没见父亲了，见“不速之客”走了，便一股脑儿扑了过去，拉袖子的拉袖子、抱大腿的抱大腿。曹操心中欣慰却训斥道：“放开放开，好歹也是公侯子弟，怎这样没规矩？”

曹丕十四岁、曹真十六岁、曹彬十三岁，都是大孩子了，一齐拜伏于地：“恭迎父亲大人回府。”

“我久不在京中督促，你们的课业如何也不清楚，回头把最近抄录的文章拿给我看看。”说罢曹操一手拉着曹彰、一手拉着曹植，迈步进府门。刘岱、徐佗等人见他们父子已然问候，这才纷纷拜倒。

入二门来至堂上，众掾属都退下了，曹操默默把曹丕拉至身边，耳语道：“你那新来的杜氏姨娘可曾安置妥当？”不过分别数日，他心中还是很挂念美人。

曹丕面有尴尬，支吾道：“夫人把他与周姨娘安排到一起了。”他所谓夫人，不是生母卞氏，而是曹操的嫡妻丁氏。

丁氏自从儿子曹昂在宛城战殁便与曹操产生了矛盾，夫妻关系分外紧张。这会儿曹操听说丁氏竟让杜氏跟丫鬟出身的周氏挤在一处，颇感不满：“怎么这样办事，府中又不是没有空房！”

曹丕乍着胆子道：“可能夫人嫌弃杜姨娘是再嫁之人吧。”

曹操心里清楚，纳尹氏带来一个何家遗腹子何晏，为了纳张绣的婶娘王氏害得曹昂战死宛城，如今又带回一个再嫁寡妇，丁氏一定不痛快，便轻描淡写道：“居家过日子以息事宁人为上，叫后面拾掇间新屋子，让杜氏搬进去也就罢了。”

曹丕左顾右盼一番，又低声道：“我娘早就有此提议，但夫人硬是不允。这几天周姨娘又快临盆了，杜姨娘在一处住着也没少帮忙照顾，是不是等周姨娘生完了再搬？”周氏原是王氏的丫鬟，也得曹操宠信，去年已身怀有孕，眼看九个月就要瓜熟蒂落。

“好吧好吧。”曹操不耐烦了，“天下大事那么多，哪有闲工夫操这些心，让你娘跟夫人商量着办吧。”

曹丕眨巴着眼睛道：“爹爹是朝廷砥柱，关心的都是国家政务，自然不会顾念家事。好在有我娘在府里张罗，夫人做的对不对的，众姨娘、丫鬟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倒也不放在心上了……”

曹操警觉地盯着儿子——这孩子白皙水嫩一张宽脸，龙眉凤目，鼻若悬胆，大耳朝怀，唇若涂脂，牙排碎玉，随的都是他和卞氏的优点，讲起话来也恭恭敬敬似乎颇有礼数，但越听他言语越感寒意！他话里话外仿佛是暗示丁氏不好，凡事都是他娘做得对，应该休掉丁氏把他娘扶正。小小年纪不在诗书学问上下工夫，竟然跟老子动这种歪心眼……

曹操不好挑明了发作，阴笑道：“这些琐碎的话，不是你当儿子该说的，你把《孝经》抄一遍，晚上给我送来。”

“诺。孩儿抄书去了。”

“慢着！”曹操又叫住他，“我已征辟陈长文到咱府里为掾属，他陈家三代贤良孝悌。以后你们兄弟要好好尊敬人家，跟陈群学学忠孝之道……去吧。”

曹丕知道自己惹祸了，赶紧躲到后堂去了。曹操呆呆望着儿子的背影，一阵阵失落。久在外面打仗，父子情都疏远了……

这时王必跑了进来：“启禀主公，荀令君过府。”

曹操缓过神来，强笑道：“请他进来吧……你也在军中忙活好几个月了，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叫刘岱、徐佗他们照应。”

过不多久，尚书令荀彧端端正正走了进来。曹操这会儿回到家落了座，疲惫之意袭上来，也懒得再客套了，好在是自己人，便指了指东首的坐榻：“坐吧。”

荀彧的做派甚是端正，恭恭敬敬按规矩见了礼才落座：“此番东西征战，明公受罪不少吧？我看您添了几根白发。”

“哦？”曹操浑然不知，不由自主摸了摸发髻，苦笑道，“早过了不惑之年，这也没什么稀奇……擒吕布确实没少费工夫，不过更难的还在后面呢。”他两句话就带入正题，“最近袁本初可有表章送到？”

“没有，一份都没有。”荀彧摇摇头，“原来还敷衍敷衍。自迁都之事被驳回，袁本初就视朝廷若无物了，灭掉公孙瓒这么大的事竟连表章都不上。”

“人家决心跟咱玩命，官样文章都懒得做了……”

话音刚落，王必又来了：“启禀主公，前任议郎赵达求见。”赵达是个一心登高枝的家伙，身为朝廷议郎为了谋实惠竟主动要求当曹操掾属。曹操嫌他不要脸，诓他辞了官却不辟用，急得他三天两头跑来巴结，还四处乱托人情，人家不理就跟人家仆僮套近乎。

曹操连连摇头：“好长的耳朵，我刚回来他就到了。”

王必笑道：“听说他跟这许都城各府的守门仆役都混上了交情，想必咱府的家丁也不例外。”

荀彧插了话：“这个赵达越来越不像话，昨天还叫我赶出门。”

有仆人端来水，曹操咂了一口，越发觉得慵懒，顺手拉过一个小几凳，把身子斜倚到上面：“谁有工夫理这个下作小人？把他乱棒打出去！再敢来就扭送给满宠治罪。”

“诺。”王必退下去了。

曹操打了个哈欠，把话拉回来：“徐州兖州无碍了，我有意让车胄为徐州刺史、魏种镇守河内，诏书的事你办一下。”

“嗯。”荀彧点头应允。

“另外，加封缪尚、薛洪为列侯。还有……”曹操一边想一边说，“刘备这次也回来了，给他在许都安置一套宅邸，他跟孔融、袁涣等都是旧交，宅子选宽敞体面一点儿的，别人让笑话。”许都不比洛阳，文武官邸多半狭小。“另外我还收服了并州骁将张辽，他虽在军中，甭管住不住的也给他安排个宅子。他率部投诚，又说降臧霸等人有功，暂拜中郎将，赐关内侯，统领吕布那点儿残兵……”

荀彧提醒道：“并州部军纪败坏久不服化，况且新近归降，咱们是不是给张辽派个监军？”

“嗯，有道理。叫祭酒武周转任监军，协助张辽统兵吧。”武周是曹营的老人了，不但忠心耿耿性格刚毅，而且籍贯是沛国竹邑，与曹家算半个老乡，充任监军最合适。

“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想……吕布原来的职位还空着，晋封刘备为左将军。”

“又给他升官？”荀彧不解其意，“他已是镇东将军兼豫州牧。”

经过在徐州的这段日子，曹操对刘备的印象愈加好了：“刘玄德毕竟是归降之人，也该树个样子给人看。他虽用兵无能，毕竟跟东方不少名士有交情，还要借他安定陈登嘛。嗯……就是这些事吧，想起别的来我再知会你。”曹操故意不谈董承之事。

荀彧一一记下，又道：“陈纪父子已经安置好了，老人对京里环境挺满意，就是嫌老有人拜会，打扰他清静。名气太大也是累赘啊！”

“你多劝劝老人家，既然来了京师至少得做个官吧。现在九卿中大鸿胪出缺，正好请他担当。”

荀彧眨眨眼：“陈元方可跟我说了，您在下邳承诺过，不授予他官职。”

“我是承诺过，但不等于朝廷承诺了、天子承诺了。”

荀彧见他强词夺理，摇头道：“这恐怕不好吧。”

“没关系，跟老人家慢慢商量，挂个大鸿胪名分就好。愿意上朝就上朝，不愿意上朝在家歇着。就算是天子朝会，老人家只要不想参与，拍屁股回府谁又敢说他一个不字？”

“行，我有空去谈谈。”荀彧随口答应一句，便扔到脖子后面了，“您回来得正是时候，过几天裴茂就带着段煨和关中使者到了，可以亲自见一见。”

“很好很好。”曹操点点头，“这个段煨不愧是‘凉州三明’段颎（jiǒng）的弟弟，倒是眼里有天子有朝廷。”前一年尚书裴茂以谒者仆射身份持节入关，召集关中诸将讨伐李傕、郭汜。中郎将段煨攻克长安杀死李傕，郭汜被叛变部下所杀。段煨此番随裴茂入京，表示他从此以后也是许都朝廷的人了。

素来矜持的荀彧忽然笑了：“段煨这一来，可把关中诸将的心思都牵动了。大大小小的割据都派了使者随他一起来，就连远在西凉的马腾、韩遂也派了人，凉州刺史韦端更是老早就派从事杨阜到弘农与裴茂接洽，这次恐怕要来一大堆人，许都馆驿都不够住了。”

灵帝末年西凉贼首王国、北宫伯玉、边章等作乱，马腾、韩遂各拉队伍组建义勇抗敌。可是仗打到后面，王国、北宫伯玉、边章相继败亡，马韩倒成了反贼头子。董卓西迁，李郭弄权，马韩二人也曾攻到长安城下，后来被李郭击退。此后天下愈乱，西京朝廷对凉州鞭长莫及，任命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默许他们割据。又以京兆名士韦端为凉州刺史，缓和他们与朝廷的矛盾。

曹操听这西边的割据头子都要派人来，也笑了：“许都人气旺，证明朝廷步入正轨。等他们来了，咱们可得好好招待。”

荀彧莞尔道：“这让我想起了光武爷收服乌丸之策，咱们不妨照猫画虎。”当年刘秀平定天下，乌丸人不服，可是多年战争士民疲乏，刘秀也不想再打仗了。于是他诚邀乌丸各部酋长入京做客，又命人把洛阳装扮得花团锦簇。那些穷乡僻壤的野人首领见到繁华的都市、巍峨的殿宇、精美的饮食，竟有一大半不愿意走了，从此乌丸迁居东北境内服从天朝。刘秀未动一刀一箭不战屈人。

“妙哉妙哉！叫丁冲、满宠去办，一定要张灯结彩好好欢迎他们。”但是笑过之后，曹操脸上又渐渐泛出了愁云，“光武爷不战而屈乌丸，可如今乌丸人却在袁绍那一边……东南西北到处都有威胁啊……”他直起身子，见书案上摆着笔墨，便顺手拿起来，在空白的竹简上慢慢写着：关中诸将、荆州刘表、江东孙策、淮南袁术、南阳张绣。他每写一个便随着念一个，等都写完了把笔一撂，叹息道：“要跟袁绍决战，就得先把他们稳住，绝不能叫他们在关键时刻来捣乱。”

荀彧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逐个来，先稳住关中诸将再说。”

“是啊，急也是急不来的，世事瞬息万变，只要抓住机会，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荀彧见已没什么可说了，便起身告辞，曹操强打精神站起相送。走到堂下时，荀彧忽然收住脚步，一脸为难道：“还有……关于车骑将军之事，在下实在是……”其实他急着见曹操主要为了澄清这个，但坐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眼见要走了所以不得不提。

曹操深知荀彧是个谦谦君子，拍拍他的肩膀道：“文若，这些不必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心机良善端正守礼，温良恭俭让都占齐了。天子执意要办的事情，你是拒绝不了的。”

“您这么开通，我还能说什么呢？唉……”荀彧见他全理解，重重叹了口气，“圣上最近脾气有些大，可能是皇子染病心情烦躁吧。”皇子名叫刘冯，是伏完之女伏皇后去年所生，由于刘协得子时还不到二十岁，孩子有些先天不足，从生下来就一直闹病。

“孺子之疾何干政事？”曹操不能体谅。

“其实我也考虑过，董承是西凉旧将出身，这个时候给他升升官，对笼络关中也有好处，能包容的尽量包容吧。”荀彧也不好说得太深，“这样吧，明天咱们约董承一同面圣，君臣见面把话讲清，顺便奏报诛灭吕布之事。”

“算了吧，我累了。”曹操又打了个哈欠，“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用兵，我先休息几日。一会儿叫繁钦替我修个表章呈上去，待段煨来了共同面君吧，不过就是摆样子的事儿。”

荀彧知他赌气，软语道：“那就随您便吧。当今圣上毕竟年轻，咱们做臣子的还是要多体谅。在下告退了……”

曹操送走了荀彧，心头还是很别扭——天子十九岁了，这个年纪正是满怀壮志的时候，当然不会甘心叫我主持一切。但他就不能拍拍胸口想想吗？没有我曹某人，哪还有这个朝廷，哪还有汉室天下？要是我不在了，谁还能站出来对付袁绍啊！

【关中归心】

关中大小割据不下数十，却没几个成气候的，诸将相互攻杀尔虞我诈，行事没有一定之规，往往是今天还在一张几案前饮酒，明天就兵戎相见，后天又握手言和结拜兄弟。这种不稳定的状况下，诸将都急于寻找背后靠山，所以也都乐于承认东边的许都朝廷。

两年前御史中丞钟繇转任尚书仆射经略关中，那时就有不少割据通使许都，大多请朝廷出面调停他们的斗争。这一次诸将在朝廷的号召下勉强合作了一把，歼灭李傕、郭汜，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立下了大功，迫不及待向朝廷邀功，争取曹操作后盾。尤其是素有威名的段煨亲自入京，更调动了诸将的积极性，大到占领凉州的马腾、韩遂，小到只有一县地盘的割据都纷纷派出使者相随。

谒者仆射裴茂持节在前，段煨、杨阜左右相随，后面竟拉着一支近百人的使者队伍，骑着高头大马在大街上一走，引得士农百姓无不围观。经许都令满宠的事先布置，处处张灯结彩，气氛甚是热烈。

那些使者都是从刀光剑影之地爬过来的，更有些胡人混血没见过世面，一观许都的市井繁华，欣羡得笑逐颜开左顾右盼，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多生几只眼睛。

幸亏得知讯息早作准备，许都馆驿临时加盖了房子，若不然还真接待不了这么多客人。曹操对于此次的接待工作甚是细心，不但差遣王必、刘岱热情照顾，而且从朝中抽调了治书侍御史卫觊、议郎金旋、长水校尉种辑等关中籍贯的官员陪同接待，乡音入耳倍感亲切。那些良莠不齐的使者也就罢了，中郎将段煨作为诛贼首功需要重点接待。曹操与车骑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偏将军梁王子刘服、尚书令荀彧以及谒者仆射裴茂傍着段煨一同上殿面君。

段煨字忠明，武威姑臧人，已年近六旬。此人虽也割据弘农诸县，却与其他西方武夫截然不同，主要因为他是破羌名将段颎的族弟。先朝拱卫边疆曾有皇甫规、张奂、段颎三员名将，都是凉州籍贯，表字中又都有一个“明”字，故而被世人尊称为“凉州三明”（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段颎字纪明）。而这三员将中又以段颎最为骁勇善战。可惜其人名利心太重，一门心思往上爬，曾与曹操之父曹嵩有些交情，后来党附大宦官王甫当到太尉，诛杀党人太学生。所以王甫一倒台，段颎也跟着身败名裂断送性命。一代骁将未死于战场死于政争，满门老少跟着倒霉。那时段煨已在凉州当了个军官，也遭受牵连免去官职。直到黄巾起义，孝灵帝刘宏赦免党人，为缓和内部矛盾又将段氏一族免罪。段煨重归军队，跟着皇甫嵩、董卓讨伐边章等反叛，立下不少军功，更在董卓进京之后升任中郎将。因为有过获罪又被赦免的经历，段煨对汉室天子多保留了几分爱戴。

尤其使段煨挂怀的是，他与受难天子刘协之间还有一段传奇经历。昔日刘协在后将军杨定、安集将军董承、兴义将军杨奉的护卫下摆脱李傕、郭汜，率领百官东归，曾途经段煨驻军的华阴县，段煨也事先准备了不少粮食物资逢迎天子。但后将军杨定与段煨有隙，串通近侍诬陷他与郭汜通谋劫驾，率军攻打他的营寨，并向天子索要问罪的诏书。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刘协坚信段煨是清白的，不但不发诏书，还斥责杨定说：“王者攻伐，当上参天意，下合民心。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而欲令朕有诏邪？”杨定没能攻下段煨营寨，而段煨依旧献上了御膳衣物。后来杨定又计划谋杀段煨，刘协则暗中通告保护了段煨。经过这番惊心动魄的经历，段煨对这个小皇帝感激得五体投地，这也是他承认许都朝廷、乐于帮助曹操的根本原因。

事隔四年多，段煨今日终于又见到对他有恩的小皇帝了，仓皇跪倒在大殿之上：“臣参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刘协见到他也很高兴：“爱卿何谓有罪？”

段煨手捧笏板道：“臣罪孽深重，辜负了陛下厚恩。当初本该留在您身边，但愤于奸臣杨定，没能自始至终跟陛下东归，心中时时有愧……”说话间竟不由自主垂下两行老泪。

曹操、董承、伏完等见他情真意切无不动容。刘协更是红了眼圈：“疾风知劲草，那杨定后来在危难之际抛下朕逃亡他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小人的下落，而爱卿你却诛杀李傕来到我面前。当初若是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或许……”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迁都许县受制于人的局面了！但当着曹操的面，刘协不敢说这种话，转而道，“或许能早一日诛灭李郭二贼。”

段煨举笏再拜：“在下未能恪尽职守令陛下多遭危难，实在是惭愧无地，幸有曹公匡扶社稷再立朝堂。”说着不禁扭过头瞅了一眼曹操，“望陛下深纳曹公之言、倚仗曹公之力，使天下混而复清乱而复平。”

刘协本来挺感动，可闻听此话脸上有些挂霜，冷冷地道：“那是自然的。”心中暗暗抱怨——你久不入朝怎知这里的奥妙？曹操功劳虽大，却独揽权柄视朕如傀儡，别忘了这江山可是朕的江山！

曹操听段煨夸奖本还喜悦，但瞧刘协爱理不理的态度，心中甚是不满；段煨不知皇帝何为突然冷下来，一脸懵懂诧异；董承、伏完、裴茂见此情景赶紧把头压得低低的，谁也不敢看；王子服却幸灾乐祸掩口而笑；荀彧也颇觉尴尬，前跨一步举笏道：“段中郎立下大功，圣上宜加封赏。”

刘协见荀彧提醒，便抛开满腹心事，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的表情：“段爱卿诛逆有功，朕晋你为安南将军，封闅（wén）乡侯。”这都是荀彧事先嘱咐好的。

“臣不敢担此厚封。”段煨跪在那里摇头谦辞。

“你怎么能不接受？”刘协又道，“不看朕的面子也须看曹公的面子啊！”这话暗中带刺。

殿上之人全都听出来了，一时间寂静无声，不知皇上今天怎么会这样。曹操实在看不下去了，生恐刘协再道出什么更刺耳的话，赶紧抢步上前搀扶段煨，赔笑道：“老将军，加官封侯乃圣上一片美意，您切莫再推辞了。”

“好好好。”段煨装作一脸糊涂，赶紧磕了个头表示谢恩，起身随曹操退归朝班。

裴茂见状赶紧手捧符节拜倒于地，朗声道：“臣奉诏督率关中征讨逆贼，今大功告成，此节归还陛下。”

“大功告成？”刘协不敢朝曹操发火，却对裴茂喝道，“不过灭了两个蟊贼，你就这般得意，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大功告成？朕还看得到那一天吗？”裴茂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被这番没由来的数落弄得十分难堪，赶紧把符节递到侍臣手中，磕了个头退回朝班。

荀彧的心怦怦直跳，看看曹操，又看看刘协，预感再这样说下去君臣准会当殿争执起来，赶紧再次举笏：“时辰也不早了，段将军与曹公尚有军情商议，馆驿中不少使者等候接待。圣上若无其他吩咐，臣等就此辞驾。”

刘协摆摆手，无力地道：“你们去吧，替朕好好招待段爱卿……另外，刚才说的话裴爱卿别往心里去，朕不是冲你。”

曹操一怔——不是冲他，那就是冲我来的呗！这会儿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赶紧深施一礼与众人退出大殿。迈出殿门之时，他不禁偷偷抬头又看了皇帝一眼：龙眉凤目，隆鼻朱唇，一脸书卷气的脸俊美潇洒，却略带几分嗔怒，冠冕的珠串不住地摆动，透着心浮气躁的感觉。他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孩子了！

几个人出了大殿老远，一直低头看着脚下，最后还是荀彧先打破了尴尬：“最近几日皇子染病，皇上心情难免有些急躁，还望段将军不要见怪。”

段煨微然一笑：“谁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皇上也一样。有时心情急躁也是难免的，我年轻的时候要是心里不痛快就上战场杀几个羌人。呵呵呵……”他见驾时规矩，出了门就把武夫的本性暴露出来了。

这话把众人都逗乐了，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荀彧道：“段将军先随曹公回府，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少时派人到馆驿请所有使者都过去，曹公要设酒宴款待大家。”

“那可叨扰曹公了。”段煨连忙施礼，“令君也要来哦！”

“那是自然，您把家叔与何伯求的灵柩送回，我还要敬您三杯以表感谢呢。”荀彧的四叔荀爽和何颙（yóng）都死在西京，此番段煨特意命人把棺椁挖出，详加照料送回颍川安葬故里。

段煨道：“这点儿小事算不得什么，还吃你们一顿酒。”

“老将军不必客气，我略尽地主之谊，顺便也认识认识其他使者嘛。”曹操又向董承、伏完、刘服客气道，“三位大人，同到我府中热闹热闹吧。”

董伏二人可不敢接这个茬，谁知道他们商量什么事，万一听去了又招老曹猜忌，纷纷摆手道：“我们也有些公务，今日不便叨扰，改日再过去向曹公道乏、给段将军贺功。”王子服素以宗室自诩，自负甚高，不屑于与这老兵痞为伍，只是摇头不语。

段煨不明就里，笑呵呵道：“董国舅，别人不管你可得来！这么多凉州老乡，岂能不去见见？”

董承哪敢答应，连忙撒谎道：“在下腹中有些不舒服，这会儿越发厉害了，今天就容我告个假吧。”

他们不去曹操更自在，便不再相让，回头邀请裴茂：“裴尚书可一定要来。”

裴茂还在郁闷刚才的事，摇头道：“我也有些不适，今日就……”

曹操有事与他商量，不待他说完便笑嘻嘻打断：“老兄莫耍滑头，今日宴请关中使者，缺了您这个讨贼元勋怎么行呢？来吧来吧！”

说话间几个人已出了宫门，董承等三人长揖而去，荀彧仍回省中理事，曹操却执意拉段煨、裴茂同乘自己的安车。二人推辞一番才上去，一左一右陪着曹操。马车行出去一段路，曹操才开始切入正题：“段将军，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全凭朝廷安排。”段煨在关中虽号称强藩，也只不过拥兵三千，没纵横天下的本钱，加之年纪渐老，这辈子也没更高追求了。他既然肯来许都，也就随遇而安了。

曹操听他如此答复，便开门见山：“若是将军不介意，还请回弘农去吧。关中诸将良莠不齐，正需要一个有威望的统帅。您回去后对诸将宣扬朝廷之德，叫大家都安分守己一点儿，静候朝廷调遣。”

“既然朝廷信任，那我就再卖卖老面子。等曹公击败河北袁绍之后再回朝伴驾吧。”

曹操吓了一跳：“您……”

段煨手托银髯笑道：“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虽然不比曹公您纵横得志，但天下大势还看得清。老夫身被天子之恩，现在又加官封侯，自然要为朝廷效力。关中之地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哈哈哈……姜是老的辣，佩服佩服！”曹操愈加欣赏这个直率的老兵痞，便投其所好恭维道，“关中割据何止数十，相互攻杀目光短浅，唯有将军您是个明白人，不愧世宦人家出身。”中兴之后士人最重家族出身，即便统兵战将也首选儒林子弟。而凉州武人出身卑贱，虽立有战功也大多不为朝廷所礼，更不许户籍内迁，所以夸他们出身世宦人家实是最大的溢美之词。

段煨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曹操这样恭维自己，高兴得心头肉直痒痒，挺起老腰傲然道：“老夫祖上乃是先朝西域都护段宗，大名鼎鼎的人物！”其实他仅是段宗从曾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而且这还是小时候听族里老人吹的，真的假的还不一定呢。

“原来如此……”他说什么曹操都顺着，“将军既然是凉州大族，想必对凉州诸将多为熟稔吧？”

“那是自然！”

“占据穰县的张绣您也识得吧？”

段煨越发大笑：“哈哈！我与他叔父张济称兄道弟，那张绣见了老夫还得叫一声叔父呢！”

曹操随之笑了两声，手捻胡须缓缓道：“我听人谈起过，张绣的谋士贾诩与您是同乡，南下之际曾将家眷托付在您那里，可有此事啊？”

段煨倏然收住笑容，心中暗暗叫苦——真是言多语失，叫曹孟德的几句恭维话绕进去了！段煨与贾诩甚是交好，贾诩的兄长贾淑以及家眷如今就在华阴县内。但他也知曹操三讨张绣而不定，现在提出这件事，八成是想让他交出那些人作为要挟贾诩的人质。段煨有心否认，但久在关中的裴茂就坐在旁边，谎言立刻会被戳穿。想至此他含含糊糊道：“贾文和乃我凉州智士，与老夫既是同乡也是故交。”

曹操听他口气已是默认，而且大有回护之意，明白他心头的顾虑，讪笑道：“段将军莫要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朝廷乃天下正义所在，自不会以质挟人。不过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将军能给贾诩写封书信，动之以交情晓之以利害，让他劝张绣归顺朝廷，别再与刘表狼狈为害了。”曹操心里很清楚，贾诩名义上是张绣谋士，实际上却能当张绣大半个家。

段煨有些怀疑：“明公不念杀子之仇了吗？”曹操首讨张绣落败，嫡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皆丧于宛城。

曹操目视前方叹了口气道：“张绣骁勇之将、贾诩鬼谋之士，若能弃暗投明归心朝廷乃是天下之福。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倘社稷可安，老夫何惜一子？”

段煨半信半疑，曹操瞧他仍有疑虑，又点拨道：“段将军，圣上加封你为何职，您还记得吗？”

“这岂能忘，安南将军嘛！”段煨似有所领悟：关中明明在西边，曹操却叫天子给我一个安南的名号，指的是在南阳的张绣，原来这厮早有计划。

“不是平南不是镇南，而是安南，妙就妙在一个‘安’字。安安稳稳不动干戈不伤和气……”曹操解释道，“将军请放心，贾诩的家人我一个都不要。您给他写封信，措辞莫要太严厉，就随便聊聊许都的见闻，顺便提提归降之事。贾文和是个聪明人，一看就会明白的。我向您作个保证，若是张绣肯归降，不但不究其过，而且加官晋爵！”

段煨盯了他半晌，最后一咬牙：“也罢！我就攀一攀老交情，但明公可要说到做到啊。”

“那是自然！”曹操拱手施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不让将军为难。”

厚待段煨实是曹操一石二鸟之计，既拉拢了关中势力又把触手伸向了穰县。但张绣的后盾是刘表，这个时战时和的老冤家也甚是棘手。曹操扭头看了看裴茂，笑道：“裴尚书，您的儿子如今在荆州刘表处为幕宾吧？”

“不错。”裴茂毫不隐晦，他确有一子裴潜避乱荆州，甚得刘表礼戴。曹操还要提议同样的事情，裴茂却不待他开口就阻拦道：“不怕明公笑话，我那儿子性情乖戾不拘小节，有悖礼仪甚是不肖！当初老夫就甚是不喜。自荒乱以来父子分离各行其是，未有丝毫联系，疏远得很！”说这话时他义愤填膺，仿佛父子视若仇雠（chóu）。

细细想来倒也不错，汉室以孝治天下，父子别居已不合情理，更何况各仕一方不通书信？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裴氏父子矛盾重重不能互容。曹操之所以拉着裴茂来，就是为了谈这件事，现在无奈作罢，满腹热忱又凉了，还得安慰裴茂：“龙生九种，种种不同，十个手指伸出来尚且不齐。这也是儿大不由爹啊！”

裴茂沉吟一阵，又道：“明公的心思我知道，刘表拥兵荆襄实为许都大患，不过下官爱莫能助。有道是远交近攻合纵连横，明公为何不试着联络益州刘璋呢？”

“哦？”曹操捋髯沉吟，“这倒是个大胆的提议嘛。”巴蜀益州是天下最早的割据，已传刘焉、刘璋父子两代。刘璋字季玉，乃是刘焉第四子，本无继统之望。因刘焉长子刘范、次子刘诞勾结马腾攻长安，丧于李傕之手；三子刘瑁患有恶疾，这位子才落到他头上。对于曹操而言，刘璋可谓牵制刘表的一件利器，但是从中原到蜀地山高路远，所遣使者需艰苦跋涉，而南路荆州不通只有迂回西行，那就更要求使者需与关中诸将有亲密的关系方能无碍。曹操思量一阵忽然笑道：“既然裴尚书有此提议，可否替朝廷辛苦一趟？”

裴茂一阵苦笑，托起花白的胡须道：“下官倒是敢去，只怕没命回来见您喽！”

壮士老矣无可奈何，曹操不便强求：“那裴卿可有人选推荐？”

裴茂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治书侍御史卫觊可堪此任。卫伯儒乃河东安邑人，与关中诸将颇熟，更是才学过人的年轻后生，差他前去一定合适。”

“好！”曹操一口答应，“转任卫觊为谒者仆射，自关中出使益州结好刘璋。”

两件大事安排定，马车也到了司空府门前。不少应邀的使者已经到了，见曹操、段煨、裴茂同车而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拜谒。曹操瞧着这些良莠不齐的使者暗自冷笑：这帮人看似团结，实际上钩心斗角，他们若是互相羁绊住了，也就没工夫出兵关东扰我的大事了。再加上段煨代表朝廷哄着他们，关中之地就此无碍。

想至此曹操没急着下车，向众人挥手道：“列位快快起身，既然来至此间就是朝廷的贵客。你们的统帅都是讨贼有功之人，朝廷一视同仁皆有封赏！”

“谢曹公！”使者们纷纷起身。

裴茂又补充道：“另外回去告诉你们的统帅，既受朝廷正式任命，就要感激天子恩德，不可随意妄为。”说罢又问段煨，“段将军还有什么说的吗？”

“有！”段煨答应一声竟从车上站了起来，厉声嚷道，“一会儿喝酒的时候，你们谁都不准偷奸耍滑！我让到谁，谁要是不喝可要吃吃我的老拳！喝朝廷的酒要实在！对待朝廷的一片心更要实在！”这老兵痞一席话惹得众人仰天大笑。一时间，公府门前化作市井杂院，尔雅颂词变成俚语嬉笑。曹操也逢场作戏，高喊一声：“咱们喝酒去！”

凉州从事杨阜抢过去搀扶曹操等人下车。曹操抓住他的手笑容可掬道：“杨从事，听说你去观看我军操练了，感觉如何？”

杨阜恭恭敬敬道：“曹公有雄才远略，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在下大开眼界，回去就跟我家韦使君说，要全心全意听朝廷号令。即便有狂妄不臣之辈意图拉拢，我们也绝不会动摇！”话里话外已把矛头对准了袁绍。

曹操见这个年轻人聪明伶俐又言辞恳切，不由得仰天大笑……

第六章 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

【青梅煮酒】

随着关中使者满意而去，许都以西的忧患化解。而卫觊奉诏出使益州，也使稳定荆州看到了曙光。不料卫觊离开许都没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降临——刘表竟派从事韩嵩赴许都朝觐。

自去年穰县之战，曹刘两家决裂，韩嵩的到来无异于再次破冰。原来孙策之父破虏将军孙坚当年死于江夏太守黄祖之手，如今孙策安定江东，开始备战于西，一要诛黄祖报杀父之仇，二要抢占荆襄上游之险。孙策连番得胜士气正锐，刘表恐其串通曹操两面夹击，赶紧叫韩嵩来拉关系。

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双方互握把柄，事情有了商量的余地。曹操对实际问题避而不谈，先尽其所能厚待韩嵩，亲自接见赏赐酒宴，又请孔融、郗（xī）虑、荀悦、谢该等一干许都名士轮番作陪，上奏朝廷赐予他侍中的官职以示友好。韩嵩耳目一新感恩戴德，接连表示南归之日当劝说刘表归顺朝廷、断绝与张绣的来往。

与诸方割据的矛盾迎刃而解，许都无后顾之忧，曹操便可以放开手脚备战了。调集粮草、修缮军械、操练军队，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曹营众将内紧外松，没流露出任何畏难情绪，照这样进行下去，战事还是比较乐观的。而曹操本人更是忙里偷闲，有空就带着一帮掾属跑到隐士陈纪府中，今天畅谈天下大事、明天讨论中兴之道，如此再三叨扰，搞得老陈纪无可奈何，只得接受诏命担任了大鸿胪。

这一日曹操又带着郭嘉到陈府拜望，直到午时才告辞，刚出陈府大门，就觉一阵凉风迎面拂过，抬头观瞧，天色似要转阴。

郭嘉不住抱怨：“这倒霉的阴雨，昨夜下了半宿，今天这又来了，各地的屯粮还未运到，这一下雨又耽误路程了。明公赶紧回府吧，若迟些就挨雨淋了。”

“你小子毕竟年轻，不晓天象！”曹操一边昂首观瞧一边微笑道，“家乡老农有谚‘早看东南，晚看西北’，这云离得远着呢，咱们慢慢走也不打紧。难得有个凉快日子，叫人到都亭传个话，今天不练兵了，让大家歇个阴天，呵呵呵……”前日曹操的爱妾周氏为他又添一子，取名唤作曹均，所以他这两天正在高兴头上。

郭嘉赶紧凑趣道：“人都说‘龙行有雨，虎行有风’，小公子刚刚出生就连着下雨，八成这孩子日后要有大出息！”

“哪像你说的那么好啊。”曹操口上推辞，心里却很受用，回头望望陈府簇新的房舍，“当初刚到许都时是何等光景？饱经战乱十室九空，现在你再看看，车马盈路还建了这么多大房宅，就跟做梦一样啊！”他说着话顺着府门往东看去，紧挨着的就是刘备的宅子。曹操不禁一笑：“我说奉孝啊，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了，咱们去看看大耳刘备如何？我爱跟那厮聊天。”

“依在下之见还是不去为妙，刘玄德乃归降之人，您在许都赏他房舍已经够荣宠的了，再登他家门，岂不惹各位将军欣羡？若一定要见，请到幕府叙话也是一样的。”郭嘉仅说了一层，其实他还是对刘备怀有戒备。

“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毕竟还是同殿称臣嘛。”曹操之所以执意要去，一是喜欢跟刘备聊天，另外也想找机会见见关羽，为杜氏的事情道个歉。若是招刘备过府，那便见不到关羽了。

郭嘉见他不听劝，便暗地里朝许褚等侍卫使了个眼色，诸人会意赶紧向前几步，紧紧随在曹操身后。哪知溜溜达达刚到刘备府门口，忽然闻到一股恶臭之气，又见几个家僮挑着好几担大粪自西面而来，大摇大摆鱼贯而入。曹操不禁捂住鼻孔：“刘备在搞什么鬼，把府里弄得臭气熏天的。这可是许都城，成何体统啊！”

许褚喝住一个挑担子的杂役询问，那人一听来了当朝司空，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扔下两桶大粪，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回禀：“启、启禀大人……我家将军闲来无事，在府里后院开了几块空地，这两天正忙活着种菜呢！”

“种菜？”曹操有些哭笑不得，“他天天种菜，难道营里的事情都不管了吗？”

那杂役回道：“练兵有关、张二位将军做主，府里的事叫孙、简两位先生打理。我们将军反正也没事儿干，种菜也是解闷。”

听他这么说曹操却觉满意——刘备自知身份尴尬，天天闭门不出种菜解闷，看来这个人既懂事又没什么更高奢望，倒也算个可用之人。那杂役没见过这么大的官，还想卖卖巧，巴结道：“我家将军说曹公您是我大汉的擎天柱，一等一的好官。前几天还跟小的念叨，等头一畦菜下来还要送点儿给您尝尝呢。所以我们赶紧忙着浇粪，这些大粪都是从屯民那儿通融来的，弄来这十几桶可不容易哩！不浇粪您吃着不香啊！”

“胡言乱语的奴才！”许褚抡起巴掌就要打。

“住手！一个没见识的粗人，跟他计较什么？”曹操这会儿高兴，旁人说什么都无所谓，捂着鼻子吩咐那杂役，“进去告诉你家将军，就说老夫来过，你们这府里太臭就不进去了。你叫他一会儿到我幕府去一趟，老夫想与他喝喝酒聊聊天……慢着，再嘱咐他一声，洗了澡换了衣服再来。去吧！”

打发走杂役，曹操与郭嘉登车回府，行到半路就下起了濛濛细雨，倒有几分沁人心脾的爽意。回到府里刚擦了擦衣衫，长史刘岱来报，刘备已经风风火火赶过来了。

曹操一愣：“这大耳朵来得真快，把他领到后宅花园，在亭子里摆几样小菜，我要与玄德小酌。”说罢拉了拉郭嘉衣袖，“你差事也不忙，过来凑个趣吧。”

“明公内宅怎好唐突。”

“叫你来你就来，装什么斯文！”曹操不由分说，拉着郭嘉的胳膊便走。

曹府是许都城中最大的一座宅院，但装潢并不奢华，比不上当初洛阳的三公府邸。曹操提倡节俭，珠玉雕饰一概不用，更不要提什么假山池沼了。所谓的花园不过是在空地上堆个土坡，搭上一座凉亭，再在周围移植几片树木罢了。仆人们来来往往，端来果蔬酒菜，曹操与郭嘉刚落座，方拿起酒匙，就见刘岱领着刘备过来了。

刘玄德身高七尺玉树临风，头戴铁柱铁梁的建华冠，却只将前面的头发拢住，后面的却不梳，任其披散在脑后，随风起伏潇洒飘逸；身穿一袭杏黄色衣衫，金边金线绣团花朵朵，内衬雪白的衫襦，上宽下窄严丝合缝，大袖翩翩更添风雅；腰间系一条玄布袋子，却在肋下栓出个蝴蝶扣，长穗子垂到膝盖……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加上这一身奇装异服，在桃红柳绿间一站，真好似下界的神仙般潇洒！

“玄德来了啊……今日小酌不必拘礼，过来坐。”曹操笑盈盈地为他满上一盏酒。

刘备小心翼翼落座，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幸亏家中常备这套赴宴的衣服，若不然沐浴更衣只怕还真没有熏香的衣服可换。”

赴酒宴还专有一套衣服，曹操暗笑这草鞋贩子的穷讲究还不少，戏谑道：“你这潇洒之人无事可做在家中弄圃，搞得半个许都城都是你府里的肥臭味，陈老夫子与你当街坊，也真够倒霉的了。你不嫌臭，家中二位夫人又怎消受得了？”

“贱内受困下邳三个月，跟我赌了口气，我打发她们带着孩子到糜竺那里住住，在娘家消消气。现在我是孤身一人，谁也嫌不着我。哈哈哈……其实在下本就是乡下汉出身，领兵打仗比不得明公果断英明，吟诗作赋又不会，闲暇之时只能种种地。”刘备的话语谦卑至极。

曹操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人。说他是下等人出身，却比达官贵人还注意修饰，交的都是贵族朋友；可要说刘备是浮浪之徒，又有哪个富贵之人在自家花园里种菜呢？这个人当真有意思。顿了片刻，郭嘉插了话：“曹公乃当朝辅弼，刘使君也有将军之贵，我这个小祭酒能坐在这里当真是有幸，在下先干为敬。”

“慢。”刘备一摆手，“这等美酒要是如此饮法就没什么意趣了。奉孝恕我唐突，莫看你官名里有个酒字，可识得这是何种酒吗？”

郭嘉这才仔细观看盏中之物，见这酒并不怎么清亮，笑道：“此乃醴酒①也。”

刘备嘿嘿直笑：“曹公是何等人物，岂有醴酒待客的道理？”

曹操也笑了：“奉孝也有短见识的时候，你尝尝再说。”

郭嘉轻轻咂摸了一口，觉入口甘甜，却又味道醇厚，绝不是普普通通的醴酒：“这究竟是什么？”

刘备轻轻捋了捋小胡子：“我没猜错的话，此乃洛阳的宫廷御酒，俗名唤作‘浓香醴’。”

“不错，”曹操莞尔颔首，“此酒得来不易，老夫珍藏已久，丁冲那醉猫几次张口找我要，我都没舍得给他。玄德莫非有幸饮过？”

“宫中御酒我哪里品得到，乃是在卢尚书府中游学，听他老人家讲的。”刘备曾与公孙瓒一同受业于卢植，“中兴以来宫中有两种御酒最为驰名，一者乃是南阳赊店，一者就是这浓香醴。”

“哈哈哈……”曹操不禁大笑，“玄德见识不俗啊！昔日光武爷起兵南阳，与酒肆中聚会群英，当时兵刃不足，打仗没马，骑了一头牛，更不要说帅旗了。正逢酒肆的东翁也姓刘，光武爷就借了那家的酒旗当帅旗，那里的酒因此成名，百姓因赊旗之事将其命名为‘赊店②’。”

郭嘉也是颍川大族出身，却从没听过这故事，又问：“那这一种浓香醴呢？”

刘备道：“这也是光武爷钦点的贡酒，他在河北讨王昌时喝过的，据耆老相传还是光武爷与郭皇后成婚的喜酒呢！他老人家喝得高兴，还特意作赋一首‘履佳地兮享酣宴，得杰士兮兴吾汉；美酒兮助吾，志酬兮永。厚封赏兮吾誓，皇天兮照鉴’。先辈风流，令人神往啊！”郭嘉心明眼亮——刘备这厮虽不通什么经籍，却对帝王掌故这般熟悉！

曹操却没多想什么：“玄德说这酒不能随随便便喝，你倒有何助兴之法？”

刘备站了起来，早看见亭边有棵梅树甚是繁茂，枝叶探到了亭檐之侧，上面还有几颗圆溜溜湿漉漉的青梅，便顺手摘下几颗，转身道：“今日天气阴湿，明公何不燃上一盏小炉，再在酒里加上几颗青梅。浓香之醴加上生津之梅，岂不更妙？”

“好，就依玄德！”

吩咐下去不多时，有仆人燃上小炭炉搬到亭中，撤去酒缸，换上大卣②，又加了几颗青梅。一会儿的工夫便冒起了朦朦热气，青涩的梅子在酒里打着滚，三人各自满上再尝——甜中有酸，酸中有醇，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几盏酒下肚，三人品得酣畅淋漓，就连郭嘉也不再揣摩什么了。正在热闹之时，刘岱又冒着小雨来了，还捧着一卷书简：“启禀曹公，偏将军刘服有书信给您。”

刘备想要起身告退，却被曹操一把拉住：“玄德也不算什么外人，躲什么？奉孝念来听听。”

郭嘉接过来朗读。原来王子服在京师无事可做，静极思动想从军立功，恳请曹操发兵之日派他率领一军充任抗袁先锋。曹操听罢沉默半晌，好半天才嘀咕道：“唉……看来我与袁绍之争已不是什么秘密，恐怕全天下之人都揣摩到了。王子的一片好心老夫领受了，但他乃是宗室贵胄，不宜披坚执锐以身犯险，此事不能答应。”这只是一个能公开的理由，还有一个不能公开的理由，曹操绝不想让一个刘氏宗亲建立军功与自己分庭抗礼。

“明公所言极是。”郭嘉明白他所思所想，又补充道，“王子服虽然也打过仗，但毕竟是膏粱子弟，用此人御强敌必然误事。”

“嗯，”曹操点点头，“既然如此，有劳奉孝替我回复刘服，就说我领受他的好意，但先锋就不要当了，叫他协助元让戍守京师。此人自视甚高脾气又怪，你说话务必要委婉些。”

“明白。”郭嘉这就起身，冒着雨随刘岱一同去了。

郭嘉这一去，亭中就只剩下曹操与刘备两个人了。刘服的这封信搅了彼此的兴致，似乎把他们自美酒的飘逸拉回了现实中，两人都低头寡饮，思量着各自的心事。过了好半天，曹操突然发问：“玄德，你知道这浓香醴是何处所产吗？”

刘备赔笑道：“在下若没记错，此酒乃是真定县出产。”

“冀州常山国真定县……”曹操重重吐出这几个字，“那可是河北的地盘啊！若不战胜袁绍，莫说朝廷诏命不能传达，就连宫中御酒都没得喝！”

莫看刘备表面上嘻嘻哈哈，这些天他明着种菜，暗地里却在藏着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猛然被曹操找来喝酒已十分生疑，不过是逢场作戏强打精神罢了。这会儿听曹操突然转变话题，愈加如坐针毡，把头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两人对坐良久，又听天边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黑压压的乌云自东南方逼了过来，紧跟着凛冽的冷风呼啸而起，霹雳闪电接踵而至，缠绵的小雨顿时化作一片滂沱，园中的树木被吹得东摇西晃，枝叶沙沙作响。刘备朝外面望了一眼，但见遥远的天际风云涡动，竟起了一团旋风，赶紧指给曹操看：“明公，那里起了龙挂（旋风），咱们赶紧躲一躲吧。”

曹操自斟自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丈夫行于世间，刀枪尚且不惧，些许狂风何足道哉？”刘备本指望找个借口离开，却见他不散，又劝道：“明公难道不知，这龙挂乃是神龙升天之际所为，席卷天地摧屋倒树，还是避一避好。”

“龙？”曹操非但不惧反倒笑了，“老夫虚度四十余载，倒不曾见过，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刘备煞有介事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不对不对。”曹操放下酒盏站了起来，“这些都是虚言，我曾读王充之《论衡》，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龙。”

刘备却不这么认为：“上天星象有苍龙、白虎、朱雀、玄武，故而地上亦有龙虎雀龟。”

“玄德之言何其谬也，苍龙之象不过是世人命名。虎、雀、龟倒是四海皆有，却有谁亲眼见过龙呢？”曹操踱了几步来至亭边，眺望着苍茫大地，任风雨呼啸而来打湿衣襟，顿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朗声道，“天地之性，以人为贵！昔日秦始皇平定六国号为祖龙，他就是乘雷升天的真龙吗？龙之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潜于伏波，犹人受困而韬光养晦。我看真正称得起龙的，不是那虚幻之物，而是这世间或起或伏的英雄！”

刘备听到“韬光养晦”四个字时，吓得心头一颤，以为曹操察觉到了什么，又见他满脸兴奋心潮澎湃，似乎不是试探自己，便稳住心神恭维道：“明公高见……高见……”

“哈哈哈……”曹操仰天狂笑，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观当今天下，谁担得起英雄二字？”

刘备被他拍得差点趴在桌上，心中暗暗叫苦——他这么问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听到什么消息了？难道看出我是在韬光养晦？

曹操还在笑：“现在亭中只有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大可放胆直言。”

“当世之英雄当属明公您啊，您奉天子以……”

“诶！不要说我嘛，这天下还有谁可堪英雄二字？”

刘备心中惶惧至极，脸上却还得竭力装笑，拾起筷箸夹了一口菜，边嚼边道：“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独霸冀青幽并四州之地，部下精兵良将数不胜数，可堪英雄乎？”

曹操摆摆手：“袁本初承祖上遗德，并无大才。昔日好谋无断致使董卓进京祸乱天下，他虽比老夫兵精粮足，我却不认他是个英雄！”

刘备微一蹙眉，又道：“有一人成名甚早，乃昔日党锢之贤良，名在八俊之列，就是那坐镇荆襄的刘景升，可算是英雄了吧？”

曹操一掸衣袖，面露不屑：“刘表徒负虚名，借张绣阻老夫于北、命黄祖防孙氏于东、凭蒯祺阻刘璋于西。他本人只知坐谈风雅，这样的人又怎算得了英雄呢！”

“孙伯符年纪轻轻席卷江东，如此少年才俊可称英雄？”

提到这个人，曹操嘿嘿一笑：“孙策虽然名震江东，人称‘小霸王’，但一者借其父孙坚之威名，二者起家之兵得自袁术。此儿年纪尚轻，现在还只能算半个英雄吧！”

“那袁术算英雄吗？”刘备脱口而出。

曹操越发冷笑：“冢中枯骨，僭逆蠢材，咱们论的是英雄，提此败兴之人作甚！”

刘备实在无人可说了，又夹了一筷子菜塞入口中，简直味同嚼蜡，搪塞道：“益州刘季玉，可堪英雄？”

“刘璋既无其父之才，又无其父之志，不过是守户之犬耳，何足挂齿！”

刘备越发感到不安，木讷一阵才道：“吕奉先……”

“玄德糊涂了吗？怎么连死人都想起来了。”曹操白了他一眼。

“哦。”刘备垂下了眼睑，“活着的……那张绣、马腾、公孙度等人又如何？”

曹操抚掌大笑：“此皆庸庸碌碌之辈，难成大事。”

刘备故作苦笑，摇了摇头：“舍此之外，实在更无他人。”

“玄德啊，我的刘使君！”曹操凑到刘备面前，“我看你还不明白何为英雄吧？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刘备抬头望着这个朗朗大言之人，天边霹雳一闪一闪，刺眼的光芒映在曹操身上，把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子装点得如鬼魅一般！刘备对视着他熠熠的目光，耳听着外面的阵阵雷声，心都快跳出来了，颤巍巍道：“那以明公之见，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曹操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拍了拍胸口，忽然伸出一指戳到了刘备胸前，低声道：“你还提别人作甚？天下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此语伴着天边一个霹雷同时而出，刘备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惊得魂飞魄散坐倒在地，手里的筷子竟吓得掉落在地。

曹操本是玩笑之语，却见刘备骤然变色，也是一愣——他为何这般害怕？

刘备一心以为秘密泄露大限将至，哪知曹操只是尴尬地望着自己，方悟原来这只是饮酒间的一个戏谑。赶紧低头拾起筷箸，摸摸胸口道：“哎哟哟，吓煞我也，好响的一个霹雷啊！”

“雷？”曹操扭头看看亭外，“雷有什么可怕的？”

刘备拭去额头的冷汗，佯装笑脸道：“此乃‘天取龙’啊！”时人传说龙将升天之际遁身于木，天雷击摧树木，便是神龙乘雷上天之时，俗称“天取龙”。

曹操听他绕了一个大圈子，还是相信世上有龙，不禁撇撇嘴：“你要是一心以为世间有龙，我也没办法。反正神神鬼鬼的奇谈多了，凡是说龙的话，我看只有桓谭在《新论》里写的那一句是实实在在的。”

刘备见他没再深究，总算松了口气：“在下没念过多少书，不知他说些什么。”

曹操森然道：“《新论》有云‘龙无尺木，无以升天；圣人无尺土，无以王天下’！前半句未必是真，后半句才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剑，正插到了刘备的心上！圣人无尺土，无以王天下……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志，倘若连属于自己的地盘都没有，又怎能实现毕生的抱负？刘备又恐惧又悲痛，径直往檐边靠了靠，让冰凉的雨水打在自己额头上，压抑着内心的苦楚，嘴上却还得敷衍着：“这些读书人的话，我可弄不明白。反正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平地升天的龙，哪怕只是拥有尺木的小龙，一定会有的……”

这会儿暴雨已渐渐转小，又见刘岱带着几个仆僮跑了过来：“哎呀呀，当真不得了。刚才一个霹雷，击倒了府门口的一颗桐树，听说城外还起了龙挂。我带了两件蓑衣来，主公回屋中休息吧。”

曹操拉了刘备一把，戏谑道：“走吧，咱们进去接着饮，改日再找你那条龙。”

刘岱又道：“方才孙乾先生派了马车来，说天气不好，叫使君快快回去。”

“哦。”刘备心中狂喜，总算可以脱身了，赶紧给曹操作揖，“曹公啊，今天酒也喝了不少了，咱们改日再聚吧。我那些菜也不知怎么样了，刚上的肥，岂不成了粪汤子啊！”

曹操想想就恶心，连连摆手：“走吧走吧，你这将军当得真不露脸。有空多到营里走走，别扔给云长就不管了。”

刘备诺诺连声，披上蓑衣之时后背已经湿透了，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河北军议】

就在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之际，河北袁绍已经击溃了黑山军。那些缺粮食、缺武器、缺马匹的农民根本不是正规部队的敌手，张燕不得不再次龟缩到深山老林中，公孙瓒唯一幸存的儿子公孙续意欲往并州结交匈奴部落，半路被屠格杂胡袭杀。至此，袁绍全面告捷。

对于曹操而言，处于中原四战之地，要想保证许都安全就必须与袁绍尽早决战。可对于袁绍来说，不存在强敌环顾的问题，这场决战欲急欲缓可以自由选择。

从局部环境上来说，袁绍虽然完成了河北地区的统一，但还有些小问题。一者是前任幽州牧刘虞的余部，二者是辽西、上谷、右北平活动的乌丸部落，三者是割据东北的辽东太守公孙度。对于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势力，袁绍无须再兴师动众，或拉拢或册封，都可以非武力的方式解决。若要进一步扩大地盘，那就必须与曹操兵戎相见了！

就袁绍本心而论，从要求曹操迁都鄄城那一刻起就已经动了战意。但随着局势的发展，这场决战的阻力又越来越大了。由于消灭公孙瓒比曹操灭吕布慢了一步，导致步步落后，先是笼络青徐地区土豪晚了，又错过了援救河内郡的机会，接着拉拢关中势力又迟了，就连老朋友刘表也没有明确的承诺，这一步之差竟始终赶不上！袁绍深感不容再拖了，不待回军邺城，就召集文武商议南下之事。

中军大帐一片肃然。淳于琼、颜良、文丑、张郃、高览、韩荀等武将坐于西首；田丰、沮授、郭图、逄纪、审配、辛评等高参列于东面；大将军袁绍正襟危坐满脸矜持，浑厚的声音震得人耳鼓发颤。

“我大汉立国近四百年，本为政清明黎民安泰。自董卓进京擅自废立以来，四方割据图谋异志，乱臣贼子甚嚣尘上，朝廷社稷危若累卵，天下实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袁绍故意顿了片刻，见每个人脸上都泛起凝重之色，才继续道，“就拿这逆贼公孙瓒来说吧，他谋杀刘虞图谋不轨，重用酷吏屠戮百姓，不经奏请私立冀州、青州、兖州三州伪职，又勾结黑山贼寇祸乱代北近十载，幸有本将军统帅三军英勇奋战，河北豪杰争相影随，才将这凶徒铲除！”提到平定河北之事，他矜持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此不独为本将军之荣耀、在座列位之荣耀，更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

长史田丰愁眉苦脸低着头，袁绍的慷慨陈词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就在攻破易京诛灭公孙瓒隔天，行军主簿耿苞神秘兮兮来找他，说什么“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按照五行的说法，汉室炎刘属火德，而土能掩火，耿苞称袁氏土德，岂不是说袁氏该代替刘家成为皇帝吗？田丰素以汉室忠臣自诩，将耿苞痛骂一顿，后来与沮授、郭图、辛评等人私下谈起，都道耿苞也跟他们说过类似的话。田丰并不担心这几句疯话，担心的是为什么耿苞敢在手里写个“袁”字满营转。这该不会是袁绍叫他这么做的吧？难道他苦苦追随的大将军也一门心思想当皇帝吗……

袁绍已渐渐引入正题：“公孙瓒不过一边僻小丑，端坐许都自号三公的曹操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奸贼！他在天下纷争之际趁火打劫，劫持圣驾迁都许县。此后霸占朝堂幽禁天子，卑侮王室败乱纲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图害忠良钳制百僚。这般无法无天之人，不除之无以伸正义，不杀之何能安天下！所以……”袁绍左看看右看看，“本将军有意尽起河北之兵清君侧讨不臣，擒杀逆贼曹操，枭其首级告慰汉室宗庙！列位意下如何？”

刚刚消灭公孙瓒、击溃张燕，还未来得及缓口气，袁绍又要兴兵南下。众文武闻听一阵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摇头有的点头，却无人响应他的问话。袁绍一阵皱眉，见只有田丰二目低垂默然无语，料是有过人之见，便问：“长史有何高见？”

田丰还沉寂于那件心事，竟充耳不闻。

袁绍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问了一遍：“长史对南下灭曹之事有何高见，不妨当众说来听听，咱们共同参详。”说罢见他还没反应，轻声呼唤道，“长史……元皓兄……”

“啊？！”田丰觉袁绍呼唤不禁一愣，竟将心事随口道出，“主公也想当皇帝吗？”

这句话一出口，满营之人无不愕然。袁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压怒火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元皓莫非与我玩笑？”

田丰顿觉失口，赶紧低下头不言语了。坐在旁边的逄纪素与田丰不睦，天天瞪大了眼睛寻他的短处，这会儿见他无意中说出这样的话，赶紧揪住不放：“大胆田丰！天日昭昭众目睽睽，何敢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丰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赶紧拜倒在地说了实话：“非属下狂言，前日耿苞来至我营，言主公当代炎刘为天子。属下深感此言狂悖不臣，忧虑于心才脱口而出。”霎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恶狠狠扫向了站在帐口的耿苞。

耿苞身为行军主簿，还不够与他们同座而论的资格，但立于帐口也听得明白看得真切。见田丰在人前抛出这事，耿苞吓得身子发麻跪倒在地，以膝代足爬进大帐，野猫般叫道：“冤枉冤枉！我没说过这样的话，田丰血口喷人！”

“你才是血口喷人的小人！”不待田丰与他分辨，三军统帅沮授便抢先骂道，“这样的话你不单跟元皓兄说过，也跟我说过，以为我不记得了吗？”

郭图也把眼瞪起来了，向袁绍拱手道：“启禀主公，耿苞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实不知其居心何在！”紧接着张郃、高览、审配等都纷纷汇报，唯有逄纪沉默不语。

袁绍的心怦怦直跳——五行终始这番话确实是耿苞编的，但却是在他的默许下宣传开的，他让耿苞试探满营文武，看大伙有没有劝进之意。结果不甚理想，除了逄纪等少数亲信，大部分人都不赞同他当皇帝。田丰当众把这事抖搂出来，若是耿苞说出是他指使的，那他可当真无地自容了。袁绍儒雅的脸上顿显杀机，手据帅案站了起来，冷森森道：“大胆刁徒，你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耿苞肠子都悔青了，这么多人指证自己，推卸是推卸不掉了，又不敢实话实说，只好硬着头皮死撑道：“汉室衰微朝不保夕，贼臣曹操挟君作乱。将军四世三公威名遍于天下，河北豪杰效死相随，正该承继大统君临天下，百姓才得所归，士人才得所企，这可是在下一番肺腑之言啊！”

“放屁！”郭图一对鹰眼瞪得快突出来了，“这是什么肺腑之言？这是陷主公于不义！”

沮授更是义正词严：“大汉天子何负于你？大将军何负于你？你当的主簿又是哪国大将军的主簿？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

“杀！杀！杀！”淳于琼、高览、颜良等将也随之嚷了起来。

逄纪见此情景也赶紧表态：“如今天下汹汹刀兵四起，正是诛灭叛贼复兴汉室社稷之时。主公生于公侯之家，久沐朝廷之德，曹操那等挟君篡逆尚知假尊天子，何况咱们主公？你现在说这种话，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逄纪生性狡猾话里有话，他所说“你现在说这种话”暗含着言之过早的意思，表示并不反对，这是故意讲给袁绍听的。

袁绍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他捣鬼，生恐众人再逼问耿苞就要招出来了，狠狠一拍帅案：“来人呐，把他给我拉出去斩了！”

耿苞瘫倒在地：“大将军饶命！是……”

“住口！”袁绍赶忙喝止，“不许你再胡言乱语！”

逄纪深明其中奥妙，赶紧抓起杌凳一跃而起，朝耿苞头上重重击去。这一杌凳打得他眼冒金星几乎昏厥，要说的话还未出口，迷迷糊糊便被帐前武士拖了出去。

“这小人敢陷主公于不义，真气死我啦！”逄纪叉着腰假模假式说了两句便宜话，这才放下杌凳重新坐好。

袁绍颓然落座，长出一口气，见田丰还跪着，心中既怨恨又无可奈何，还得装出笑脸：“元皓快快起来，幸亏有你当众揭露，若不然这等流言蜚语传出去大损本将军声望啊！”

田丰抬起头朗声道：“望大将军以袁公路为鉴，以天下苍生为重，切不可萌自立之心。慎之慎之！”

袁绍见他还说，甚感没面子，不耐烦地扬手道：“不必讲这些了，全都是小人造谣，本将军四世三公岂能行此悖逆之事？”

田丰半信半疑颓然落座，心头的疑云更深了。袁绍本想向他征求南下的意见，没想到勾出这件事，还以为田丰借此抗拒，便不再问他，干脆直截了当：“我欲发河北大军征讨逆臣曹操，诸君可有异议？”

“万万不可。”总监军沮授开言反对，“近讨公孙，师出历年而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河北之深忧也。为今之计当予兵休养，安抚百姓，再修表章献捷天子，禀报殄灭公孙之事。倘若曹操阻我表章断我言路，大将军可进屯黎阳渐营河南，多造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曹操烦扰不得安，咱们以逸待劳，如此可坐定也！”

话音未落郭图就唱起了反调：“沮监军，在下倒要问您一言，您所谓‘渐营河南’该是怎样的营法？‘抄其边鄙’又该派多少兵马呢？要涉过大河在曹操地盘上动武，困难重重道路远隔，兵派少了打不出效果来。与其空劳时日，倒不如大举出兵，一鼓作气剿灭曹操。”

袁绍眼前一亮：“公则（郭图）赞同出兵吗？”

“我赞同！”说着话郭图站了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朗声道，“兵书有云‘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强众，伐曹操易如反掌。今不时取，后难图也。”

“公则之论甚是可笑！”沮授又反驳道，“河北之地百姓殷实土地肥沃，豫兖二州数经灾祸民生凋敝；我军坐断一方后顾无忧，曹操地处中原隐患甚多。若能长久对峙，必是我军愈强曹操积弱，而你却道‘今不时取，后难图也’，这根本就不成理由嘛……”

袁绍却插言道：“我看未必，公则这话也不无道理。”沮授听来全然不成理由，他听来却值得深思。袁绍亲眼目睹了曹操的日益壮大，虽每每出言诋毁，却自认用兵之才及不上人家，如今他有冀、青、幽、并四州之众，占据绝对优势，恨得不赶快将曹操铲除，绝不能叫其再发展下去。更为重要的是袁绍考虑到自己已年至五旬，老天爷给他打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即便消灭了曹操也仅意味着北方大定，以后的仗可能还很多。最近他时常感到精神不济，体力也大不及从前，再拖下去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统一华夏呢？

郭图见主公偏向自己，越发有恃无恐：“今日之事胜败已见！主公若合四州之众，带甲之士可得十余万，而曹操之兵不过三四万。以多击少攻弱兼昧，直捣许都易如反掌也！”

田丰忍不住反驳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劝耕植修武备轻兵扰敌，自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逄纪一直盯着他呢，马上针锋相对：“今天下岂有自缚授首之徒？不打不倒，不攻不破，我看这仗是必须要打的！长痛不如短痛，宜早不宜晚。”

本是郭图与沮授辩论，他俩这一掺和，其他人也跟着搅了进来。除了许攸乃曹操的旧友、荀谌是荀彧的兄长，两人避免嫌疑不发言，其他文武都纷纷表态。审配、淳于琼、颜良、文丑主战，辛评、张郃、高览、陈琳等极力反对，中军帐里吵吵闹闹乱作一团。

“够了！”袁绍一拍帅案，大家都安静下来。他阴沉着脸环视帐中之人，“曹操霸占朝廷专擅国政，在本将军头上作威作福，决不能叫他再猖狂下去！我意已决，回军邺城之日即刻料理后方诸事，调集各部人马大举南下，定要将此贼迅速铲除！”

沮授见他这般刚愎，急切谏言：“主公啊，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今举师南向，于义有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

袁绍听他又是君臣大义又是悲观言败，心中甚是不悦，抬手道：“这件事已然定下，监帅不要再说了。”

连逄纪也讥讽道：“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迂腐啊迂腐！”

郭图更是咯咯冷笑，朝沮授拱了拱手道：“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无名？且大将军兵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早定大业？昔日范蠡谓勾践‘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帅久掌兵权，所发议论怎这般短见？打仗讲究随机应变，岂不闻‘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言语中颇有轻慢之意。

随机应变的论调沮授并不反对，但现在出兵却是他所不愿的。他久任统帅，深知灭公孙瓒的代价，连续打了这么多年，士卒疲惫期盼休养。他不屑地瞟了郭图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随机应变，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上至咱们大将军下至各部将校，哪个能比曹操老谋深算？”

袁绍最不愿听人家说自己不如曹操，狠狠瞪了沮授一眼：“我意已决无须再言！速速致书沿河诸县，叫他们先行修筑营垒，预备大军屯驻……逄元图留下，其他人散帐。”

沮授知道自己招了忌讳，望了田丰一眼，彼此都是满脸无奈，起身作揖而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摇头叹息，乱哄哄都走了，唯有郭图坐在杌凳上纹丝未动。

逄纪知道袁绍必有私密之事交代自己办，见郭图赖着不走，赶忙笑呵呵问道：“公则兄还有什么事吗？”他与郭图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但忌惮此人阴狠冷峻，不敢似对付田丰那样轻易招惹。

郭图瞥了他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我有要事跟主公说，你先出去！”

“你……”逄纪见郭图这般驱赶自己，心中甚是不服，但毕竟招惹不起，“你可快些说，我还有事儿呢！”说罢悻悻出了大帐。

郭图紧盯着逄纪背影，直到见他出了帐口拐个弯不见了，才凑到帅案前：“主公，有件事请您多加留意。”

袁绍见他神秘兮兮的，立时关注起来：“什么事？”

“此番南下仍以沮授为帅不太合适吧？”

“嗯？！”袁绍一愣，思想片刻觉得有些道理，“沮授不赞成此时用兵，若仍然以他指挥军队，难免畏首畏尾错失战机。”

郭图窥觊兵权已久，早欲取沮授而代之，借此机会大进谗言：“岂止是错失战机，我看此人还会坏了主公的大事呢！”

“此话怎讲？”袁绍越发警觉。

“沮授久典兵马，监统内外威震三军，又立过些功劳，难免居功自傲结党营私。今天您也看到了，明明主公已经决定的事情，他还要说那些风凉话，足见日益骄纵。长此以往有了尾大之事，主公将何以抑制？”

要说沮授闹些想法袁绍承认，但要说他有不臣之心袁绍却不怎么信，毕竟他统带三军兢兢业业。与其说河北四州是袁绍打下来的，还不如说是沮授替袁绍打下来的！袁绍蹙眉良久，搪塞道：“话虽这样说，然沮授典军已久，无故更之军心必然浮动。”

“主公既知更换沮授军心浮动，难道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吗？”郭图一脸阴霾，“就是因为他权力太大，已经与张郃、高览等将有了默契。今日他不主张速战，那帮人就跟着他说，您没注意到吗？”

袁绍本来耳根就软，听了这番话顿觉有理：“他们都成了一伙？”

“是不是一伙在下不敢断言，但军权不可旁落。《三略》有言，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尾大之事不可不防啊！”

袁绍矜持的脸上已满是不安：“也不至于吧？”

“且不论沮授忠诚与否，单论此番南下用兵，恐怕不宜再以此人总统三军了吧？万一两军对战之际他与主公意见相左，因一时之愤串通曹操干出什么蠢事来，那……”郭图故意只说一半。

“是要小心呐。”袁绍的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冷冰冰道，“既然你全力主战，自今日起就由你暂代沮授之职，待克定曹操之日再叫他官复原职。”

“谢主公。”郭图暗自冷笑——克定曹操有不世之功，那时沮授岂还有资格跟他争？

袁绍虽把权力给了他，却知郭图刚有余而柔不足，皱着眉头问道：“你既为统帅，可有什么破敌制胜的计谋？”

郭图笑道：“军贵疾而不贵久，既然已决定南下，主公就该火速行动。我建议不要回邺城了，赶紧领中军屯驻黎阳，其他各路兵马可以随后赶往，但务必要作出一个临河威慑的态势，先在气势上压倒曹操，那时大河以南人心惶惶，这仗就容易打了。”

袁绍觉得有点道理：“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考虑考虑？”郭图一愣，“主公，战议已定便不可迟疑。如果叫曹操抢先一步，那就影响士气了。望您速速决断抢占先机啊！”

袁绍不耐烦了：“我不是已经命令沿岸诸县修筑营垒御敌了吗？另外还要进一步拉拢刘表、张绣，结成泰山压顶之势。等这些事情都做好了再出兵。”他手捻胡须胸有成竹，不想再听郭图唠叨下去了，“你先去安排吧，顺便把元图给我叫来。”

郭图了解袁绍的脾气，不敢再言趋步退出，又见逄纪正靠在帐边发呆，连句话都不屑跟他说，朝大帐撇了撇嘴便扬长而去。逄纪暗骂郭图狂妄，却不敢与他争执，赶紧满脸堆笑忙不迭跑进大帐凑到袁绍面前：“主公有何吩咐？”

“你替我去一趟青州。”

“去青州？！”逄纪与袁绍幼子袁尚关系密切，却与坐镇青州的袁谭不太和睦，不大想领这个差事，“备战之际去青州干什么？”

袁绍冷笑道：“最近我儿送来几封书信，是袁公路托他转来的。”

“嗯？袁术无缘无故写信干什么？”

“他那个皇帝在淮南混不下去了。”袁绍幸灾乐祸道，“打算北上投靠咱们。多亏曹操手下有我一个族弟袁叙在济阴，他帮咱们牵线搭桥才把消息传过来的。”

逄纪还是不明白：“那我去青州干什么？”

“袁术如今兵微将寡，恐怕难以闯过曹操领地，你去督促我儿发兵迎候一下。另外……”袁绍眼中迸出一股贪婪的光芒：“接到我那兄弟之后，把他手上的传国玉玺给我拿过来！”

原来如此，主公想要玉玺……逄纪连忙赔笑：“放心吧，我一定把传国宝给陛下您捧回来！”

袁绍听他口称陛下，连忙斥责道：“别胡说八道。”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逄纪见他高兴，趁机探问道：“刚才郭公则跟您说什么？”

“没什么。”袁绍避重就轻，“沮授不赞同速战，我已改任他为三军总监。”

“啊？”逄纪暗叫不好——此事与袁绍家务有关。袁绍长成之子有三，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袁谭治军多年颇有才干，只是待人刻薄，袁绍宠爱相貌儒雅的三子袁尚，常流露出废长立幼之意。属下因此分为两派，审配、逄纪拥护袁尚，郭图、辛评主张立袁谭，至于田丰、沮授等都没有明确表态。立幼派中审配是河北第一豪族，逄纪深受袁绍信赖；而立长派的郭图、辛评都是客居河北的颍川人，没有与他们争斗的本钱。现在郭图把军权抢去，无形中使袁谭添了军队为政治筹码，这可吓了逄纪一大跳，连忙劝谏：“主公切不可令郭公则总揽大权！”

“为什么？”

“此人鹰视狼顾绝非良善之辈，再者他与大公子相交深厚，难道主公不怕他挟制军队向三公子发难吗？”

又来了这么一位，袁绍也烦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是这一套话，搞得我都不知道该信任谁了。暂且这样安排，有什么事等平灭曹操以后再说。”

“到那时就完啦！”逄纪也是同样的话，“兵权不可旁落于他人。”

“不要再说了，郭公则力主速战，此番南下我一定要用他。”

逄纪眼见无可挽回，索性和稀泥道：“主公既然执意坚持，在下不敢强求。但兵权利器万万小心，专任一人不如分设督率，令多人各点一军相互制约，也免得有人起不臣之心。”

“咦？这倒是个好办法。”袁绍素好猜忌，觉得这是个可行之策，也可缓解更换沮授的影响，便拍板道，“我看这样吧，从今以后撤销三军总监之职，将所有兵马集合到邺城，平分为三部，改设三位都督。沮授为其一，郭图督一部，另外淳于琼也当都督。”淳于琼自洛阳之时就跟随袁绍，头脑单纯忠心耿耿，有了这个对袁绍绝对忠诚的人，就可以避免沮授、郭图势力坐大。

但袁绍忽略了一个问题，回军邺城规划各部兵马浪费不少时间，三部人马互不统属又会产生矛盾。他先是拒绝采纳沮授的稳妥之策，又于大战以前浪费时间，这把郭图抢占先机的计划也给耽误了……

第七章 暗箭难防，皇帝在背后阴了曹操

【纵虎归山】

济阴太守袁叙虽愚蠢，但还是可以猜到自身处境的。曹操决战袁绍之前不会轻易动他，还要把他树为汝南袁氏忠于朝廷的幌子，但打完仗之后可就不客气了。若曹操战胜，要肃清的人肯定有他，毕竟名字前面有个“袁”字，那是无法洗脱的原罪！可若是曹操战败，则处境更可怕，那个不远不近的族兄杀过来，愤于他“吃里爬外”，必要扣他个协助逆臣为虎作伥的罪名。

袁叙思来想去，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他知曹操监视自己与邺城的来往，便转而派心腹家人勾结青州袁谭，进而又充当袁术北上的联络人。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袁叙也暗中打点行囊，打算秘密逃亡徐州与袁术会合。但即便他加了十二万分小心，还未出济阴的边界，就被薛悌的人拿住，两封重要的书信也被截获。薛悌看罢书信大惊失色，感觉事态严重不容怠慢，即刻将袁叙披枷带锁打入囚车，将郡中事务全权交托吕虔，携带两封书信赶往许都呈交曹操。

曹操得到袁绍在河北大起营垒的消息，料知他已决意对阵，赶紧策划出兵迎战，见薛悌突然跑来，不禁皱起了眉头：“孝威啊，你也是一郡之将，大战在即这等小事岂用你亲自跑？打发个小吏押着囚车给我送来也就罢了。”

“主公不知，袁术阴谋北上青州啊！”薛悌忙把截获的两封密信摆到帅案上，“看其中言语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通信了，我一心防备北面，没想到袁叙这厮会跟袁术串通。请主公治我失察之罪！”

“这不是你的错。袁叙自找倒霉，你还拦得住吗？至于那袁术，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弄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我早料到他有穷途末路这一天。要是不觍着脸皮投他兄长，那才真见鬼呢！”曹操满不在乎地拿起一张帛书打开观看，是袁术给袁绍写的亲笔信：

〖汉之失天下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加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民户百万，以强则无以比大，以德则无所比高。曹操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救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

曹操看罢笑了：“袁公路当了几年土皇帝，武略才干越来越不济，但整天写伪诏，文笔倒是大有长进。这满篇都是向袁本初服软投降的话，就是不见‘投降’二字。高！实在是高！”

薛悌愤愤道：“僭逆袁术昔日鄙视袁绍为婢女所生，如今穷途末路竟又屈媚贼兄，真真厚颜无耻！袁绍也是个不长记性的，把豫州之争都忘了，周氏兄弟的仇也不管了，还允许他来。这对兄弟都是朝秦暮楚全无心肝的东西！”

“你想错了。袁绍自然不在乎袁术那点儿残兵败将，顾念兄弟之情更是胡扯，他要的是袁术手里那颗传国玉玺！”曹操满脸厌恶，“符瑞炳然……光靠一方玉玺就能定天下吗？”

薛悌又拿起另一张帛书塞到他手里：“您再看看这个，这是袁叙写给袁绍的，其中措辞更是悖逆，足以给袁氏兄弟定罪！”

曹操微然一笑，取过来再看：

〖今海内丧败，天意实在我家，神应有征，当在尊兄，南兄与臣下欲使即位。南兄言，以年则北兄长，以位则北兄重。便欲送玺，恐曹操断道。〗

“又是南兄又是北兄的，叫得多亲呢！可真够他忙活的！”曹操越发冷笑挖苦，“袁叙这家伙也算个世间奇人，无论咱以为他有多蠢，他总能办出更蠢的事来给咱看！巴结袁绍还算有点志气，巴结袁术那狗都不睬的烂屎，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人我已经押来了，您要不要见一下？”

“不用见了，我才没工夫搭理那等下作东西呢！叫他把脖子洗干净了，起兵之日我好砍他的脑袋祭旗！”曹操眼神熠熠，“袁术讥讽我欲扶衰拯弱，那我就做给他们瞧瞧，不但要胜袁绍，还要把他们打得体无完肤！”

“当务之急咱们应当调遣兵马将袁术迅速歼灭。”薛悌提醒道。

“歼灭我看就不必了，他已缺兵少粮穷途末路，根本没有跟我斗的本钱，将其阻挡回去就够了。你不用担心，老夫自有安排。”曹操还不想灭了袁术，留着他还可以继续牵制孙策。而且袁术是僭逆伪帝，除了袁绍没人会给他帮助，只要不北上与袁绍合流，根本不存在什么威胁。曹操把两封书信丢到薛悌怀中，“我正愁师出无名，他们就主动给我个把柄。你把这两封信给荀令君送去，叫他即刻写份表章，这次我要公开披露袁氏兄弟的阴谋，让天下人瞧瞧，这帮四世三公的子弟究竟是什么嘴脸！”

“诺。”薛悌应了一声，又建议道，“袁氏门生故吏甚多，要不要将朝里与袁氏有关系的人都彻底盘查一遍？”

“千万不可！若搞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满朝舆论必归咎于我，那太失人心啦……”曹操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只要不出什么乱子，暂且睁一眼闭一眼，有什么账以后再算！”

薛悌瞪着一对鹰隼般的眼睛，依旧咬住不放：“明公宽仁固然是好，但似袁叙之事恐非一例，即便不能盘查朝中文武，那袁氏一族总得加点儿小心。别忘了，在汝南还有不少袁家的亲戚故旧呢！”

“这个我早有打算，你不必管了。先把表章之事办好，然后火速回转泰山。听说昌霸很不安分，连臧霸、孙观那帮老朋友的面子都不看了，公然与黄巾余寇徐和来往。可得把他看住了，东边好不容易稳下来，别叫他这个时候给我添乱！”

薛悌走后，曹操让王必去行辕把刘备、朱灵、路昭三将找来，差派他们领兵阻挡袁术。接着亲自写下一封书信，给屯兵汝南的振威中郎将李通，命令他监视袁氏族人动向。又招妹夫任峻、内弟卞秉，叮嘱粮草运输、军械修缮之事……等把手头的军务有条不紊处理完，还忙中偷闲到后面抱了抱小儿子，估计荀彧已将表章写得差不多了，这才更换朝服准备车马，前往皇宫与之一同面圣。

有袁绍勾结僭逆、索取传国玉玺的证据，出兵河北就由袁曹恩怨上升到了“大是大非”的问题，足可以要求天子明发诏书讨伐叛逆。曹操来至皇宫穿过仪门，远远就见荀彧手捧表章早准备好了，而少府孔融竟也跟在他身边，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

“文举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曹操虽腻歪这个饶舌的家伙，但面子上还得客客气气的。

孔融满脸悲悯之色，低声道：“祢（mí）衡死了……”

那祢衡天性傲慢，当初击鼓骂曹惹得曹操好不震怒，曹操以边让之事为鉴不担害贤之名，将其绑缚马上遣往荆州，有借刀杀人之意。这会儿曹操得知自己阴谋得逞，心中甚是惬意，却装作一脸无辜道：“哎哟哟！早知如此我真不该把他派到荆州，刘景升也算是当代名士，怎忍诛杀贤良？真真岂有此理！”

孔融垂头丧气：“不是刘表，是黄祖下的毒手。刚才与韩嵩闲聊，偶然说起的，已经死了俩月了。”

原来那祢衡刚到襄阳时，刘表甚服其才，待之礼数有加，又常请他撰写诗文。可日子一长，祢衡那桀骜不驯的臭脾气又发作了，对刘表冷嘲热讽颇有诋毁，刘表明着敷衍暗里记恨，也跟曹操一样不愿担害贤之名，又把他遣往江夏太守黄祖处。黄祖武夫出身性子急躁，自然容不得祢衡那等人，幸有黄祖之子章陵太守黄射附庸风雅时常回护。后来孙策欲伐江夏，黄祖也谨慎备战，有一日在艨艟船上大会诸将，祢衡狂性又发公开辱骂黄祖为“死公”。黄祖恚怒至极将其斩杀。黄射怜爱其才厚加棺殓，将祢衡葬于长江之中的鹦鹉洲①上，终年二十六岁。

孔融一一讲来悲痛欲绝，曹操却觉解气，拍着他的肩膀假模假式安慰道：“祢正平素有狂悖之性，今因恶言丧于黄祖之手，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文举兄不要再难过了。”

孔融拭去眼角的泪花道：“当初祢正平奉明公之命去往荆州，按理说也是朝廷的人，他孤坟立于大江之中，还请朝廷派人将灵柩迎回，运至家乡安葬。”他入宫找荀彧就是为了这件事。

曹操哪管这么许多，搪塞道：“天下战乱未平，朝廷政事繁多，此又非急务，过一阵子再说吧！”说罢就要上殿。

孔融忙跨两步拦在曹操身前：“明公怎忍心让祢正平客死他乡？莫忘了‘唯送死者以当大事’的道理啊。”

曹操见这饶舌佬又把自己缠上了，苦笑道：“文举兄，荒乱之际多少人不能魂归故里？你也在北海抗过黄巾，一场仗下来无数人命丧沙场，能埋上就不错了。莫说旁人，我亲儿子死在淯（yù）水河里，尸首冲到哪儿去了我都不知道！”

换做旁人听到这番话必定不再坚持了，可孔融偏偏还要争辩：“那不一样！小将军是战死的，祢正平可是奉您的差使去荆州的，您总得负责到底吧？荀爽、何颙的灵柩不也让段煨送过来了吗？为什么只慢待祢衡呢？”

曹操见他没完没了，扳开揉碎跟他讲理：“祢衡是我派出去的，但最多算我一个掾属，又不是朝廷大员，他能跟荀公、何颙那些人比吗？文举兄节哀，这样的事太多，管得过来吗？”

“您这是‘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孔融倒先火了，“您跟何颙有旧，又与令君、军师相厚，所以才把他二人运回。祢正平辱骂过您，所以您坐视不理！”这番话把荀彧也给拉进去了，本还想劝两句，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了。

曹操的脾气也不小，但大事当前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便作揖道：“好好好，就算我‘爱欲其生，恶欲其死’，可您不也这样吗？与您不相干的人死了您几时操心过……别说了，圣上还等着呢。老夫向您告假，行不行啊？”

哪知孔融一怔，继而冷笑道：“老夫？！‘大夫七十致事，自称曰老夫’，明公强仕之年自称老夫，未免有些过了吧？”

曹操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礼记》有云“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按照这种说法，人到了四十岁才能当官，七十岁才能自称为老夫。但是世事流转，那一套老规矩早行不通了。曹操在军中跟年轻人混惯了，一向就是自称“老夫”。今天不过是随口道出一句，就被孔融逮住不放，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拿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没办法。

孔融再说下去非把曹操的火斗上来，荀彧看不下去了，插嘴道：“文举兄，祢衡乃平原郡人士，即便将其灵柩运回，现今之际岂能送归故乡？”一句话就把孔融问没词了。平原郡地处青州，是袁家的地盘，现在袁绍隔绝朝问道路不通，祢衡的灵柩想运也运不过去。

曹操见孔融无话可说了，不冷不热道：“令君说得有理，朝廷使者是办不到了，难道文举兄愿意以个人名义自领此事？”孔融与袁谭久战北海，若去了青州肯定没命回来了。

孔融这才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唉！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曹操正要请奏讨袁之事，灵机一动：孔融这家伙总在自己面前说三道四，让他见识一下我在皇上面前的威风，对他也是一种震慑，以后少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想至此曹操猛然拉住孔融手腕，换做笑脸道：“且慢！文举兄既然开了口，我自有办法办成此事，且与我一同上殿面君。”孔融半信半疑，但还是随着二人登阶进殿。

皇帝刘协早就升殿落座，面沉似水倚在龙书案前，见曹操等人跪倒施礼，他连手都懒得扬一下，随口道：“起来吧，突然求见寡人有何要事？”说话爱答不理的。

自从曹操消灭吕布归来，皇帝对其态度愈加冷淡，不但将董承晋为车骑将军，言语间也常蕴含不满，故而君臣关系冷淡。曹操自那日陪同段煨来过一次，便再没有上殿问安。今天见皇帝又是这副德行，便不答其问，朝荀彧使了个眼色。

荀彧捧起刚写好的表章道：“大将军袁绍与僭逆袁术勾结，索取传国玉玺图谋不轨之事。臣上表弹劾，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公布天下，并以曹公为帅讨伐此逆贼。”

孔融揣着满肚子糊涂跟进来，听他这么一奏，惊得目瞪口呆，险些失手掉了笏板。早有侍御史接过表章交至龙书案上，刘协却瞅都不瞅一眼，木然道：“兵戎之事全凭曹公做主，还跟朕说什么？”听那口气仿佛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荀彧听他这句话冷得能冻死人，忙硬着头皮再次奏道：“讨伐不臣乃朝廷大事，恳请陛下明发诏书。”

“令君这是笑话！”刘协冷笑道，“谁不知这天下的诏书都是令君你说了算？有没有朕点头还不是一样？”

荀彧闻此言如受酷刑，连忙跪倒磕头口称不敢。

“征伐河北之事还需再议！”孔融突然高叫一声。

曹操笑呵呵道：“孔大人何故驳此议？那袁绍大逆不道之事现已发露，自当起王师尽快诛灭。收复河北四州之地，也好将您那位朋友运回去安葬啊。”

孔融也不向上举笏了，转过脸径对曹操道：“那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逄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可乎！”

荀彧怕他动摇圣听，赶忙起身驳道：“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逄纪果而无用。至于那颜良、文丑不过一勇之夫耳，可一战而擒也！”

孔融连连摇头：“言之易行之难，难矣难矣！”曹操白了他一眼：“朝廷不伐河北，袁绍也要北侵河南，难道咱们就坐以待毙不成？”

孔融固然不是曹操一党，但对袁绍更是深恶痛绝：“袁绍虽不臣，然兵势正盛，而朝廷兵力不济兼有后顾之忧。河北固然要定，但万不可急于此时，当徐图之。”

“徐图之？”荀彧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大人莫非有具体筹划？不妨说来让陛下与曹公听听。”

孔融本无治军之才，当初在北海叫袁谭打得连城都不敢出，现在敌强我弱更提不出御敌之策了，灰溜溜低下头。曹操见他无话可说，手捋胡须信心十足道：“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化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却都是为咱预备的！此番我扬兵大河之上，必能以少胜多大获全胜！”

荀彧知他也没有十分胜算，乃是故意表露决心，但局势至此不得不战，也随之道：“曹公所言不虚。那袁绍虽强却是悖逆之臣，自古邪不能胜正，还望陛下早……”一望之下却见龙书案前空空如也。他们争论之际，刘协早就拂袖而去！

曹操、孔融还四目相对，听荀彧说一半停了，这才发现皇上走了，皆是一脸尴尬。曹操顿了半刻，缓缓道：“既然陛下没有异议，令君就准备草拟诏书吧。”

三人垂头丧气出大殿，孔融也不争了，作了个揖扬长而去。荀彧送曹操出宫，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出兵之事这就算是定下来了，但以寡击众能不能打赢还未可知，现在天子又是这个态度，后方的事情也甚是可忧啊……

刚迈出宫门，又见程昱、郭嘉正在车驾前踱来踱去，他们自城外行辕赶来，似乎有重要的事情。郭嘉见曹操出来，推开众卫士抢到他身前：“明公何故命刘备、朱灵、路昭三将起兵？”曹操被他问得一愣，笑道：“你慌什么？袁术意欲北上投奔袁绍，我命他们领兵阻截。”

“明公错矣！”程昱也挤了过来，“昔日刘备来投，明公宽宏不忍诛戮，使其屯驻小沛牵制吕布乃是权宜之计。可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吕布已除，再放他出去如同纵虎归山。倘若违背号令自此不回，再欲治之其可得乎？”

曹操皱起了眉头：“应该不至于吧……”曹营将领不少，之所以单选刘备、朱灵、路昭三将是有原因的。刘备失了徐州来归附，朱灵原是袁绍帐下自愿追随，路昭也非曹营嫡系，三人又各有部署。目前要与袁绍开战，为避免临战投敌之事，曹操要对他们的忠诚再加保障。他们三人阻挡袁术便得罪了袁绍，对曹操的依赖也就更为牢固。

郭嘉似乎参透了他的心思，见四下没有外人，干脆把话挑明了道：“龙生九种人分九流，朱、路二将乃行伍出身，可以约束之。然刘备自贩夫游手起家，今受封将军位至使君，可见其志量之大，此等人不可用寻常之计驾驭。纵然主公喜好英杰不忍戕害，也不该使他领兵在外不受约束啊……”

此言未毕又见西面来了一骑，董昭驰骋而来，望见曹操赶紧跳下马来，朗声道：“卑职巡查地面，见城外兵马出动，明公何故以刘备统兵？”曹操的心思有些活动了：“公仁，你也觉得不该让他离京吗？”

董昭耷拉着脸低声道：“以在下观之，刘备勇而志大，又有关羽、张飞为翼，其心机未可定论。”

连素来嗅觉敏感的董昭都这么说，曹操真有些犹豫了：“话虽如此，但这些日子玄德一直安分可靠，况且兵马已经出动了……”

“叫他回来！”郭嘉打断道，“趁着没走远，赶紧调回来。”

“这朝令夕改嘛……”曹操望着三人凝思片刻，“好吧！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劳仲康去行辕取我大令，火速调回刘备人马。”

许褚得令欲去，曹操又道：“且慢！单调刘备恐生疑心。把三将一并调回，另派别人前往。”

“诺！”许褚驰马而去。

但这番安排还是没奏效。许褚追至军中，刘备、朱灵、路昭气愤不已，都道是于禁挑拨离间，使曹操不信任归降之将，异口同声要立功给兖州人瞧瞧，竟不肯尊令收兵。

许褚无功而返述说经过，曹操也没有继续追究。他马上就要发动大军主动出击了，没时间多考虑这些边边角角的问题。何况在他心目中，刘备是个连打雷都怕的胆小鬼……

【袁术末日】

袁术是讨伐董卓失败后最早崛起的割据领袖，自南阳举兵以来，他凭借四世三公的声望及部下孙坚的骁勇，也曾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又在洛阳废墟中找到了传国玉玺。势力达到鼎盛时，他与幽州公孙瓒、徐州陶谦、匈奴於夫罗结成盟友，打得袁绍险些不支。直到孙坚战死襄阳，他北上被曹操击败，才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挫折。此后他放弃豫州转移淮南，眨眼间便占据了九江郡，在寿春重振声势，直慑东南之地。然而就是在那里，他的野心开始膨胀，不再甘心当大汉的臣子。

早在汉武帝之时，民间就流传着一句谶语“代汉者，当涂高”，太史公司马迁还特意把他写到了《汉武故事》之中。作为帝王象征的传国玉玺在他手中，九江郡下辖当涂县，而袁姓乃是出自象征土德的大舜后裔……多少巧合应验在他身上啊！袁术自以为得天命，把手下智士的规劝当成了耳旁风，亟不可待地自立为“仲家天子”，改九江太守为淮南尹，又是制造祥瑞，又是郊祀天地，又是任命百官，在他那并不广阔的地盘上做起了土皇帝。

但老天爷并没有眷顾袁术，不但没有统一天下，还成了众矢之的。大汉天子发下讨逆诏书，各路兵马磨刀霍霍你来我往：吕布把他杀得大败，掳走了淮河以北的重要物资；曹操在蕲阳围歼了他的主力军，斩杀了他好几员战将；就连他视若义子的孙策也背叛了他，在江东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挖走他麾下一大批官员……

不过袁术毫不怀疑自己的“天命”，自我感觉依然良好，照旧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生于公侯世家，从小就是锦衣玉食仆僮环绕，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修建皇宫增加赋税，后宫充斥佳丽数百，无一不是绫罗绸缎，天天的山珍海味，连精米白肉都吃腻了。淮南原本是富庶之地，户口数百万，可他当了不到三年皇帝就将其祸害得面目全非。战争不断加上横征暴敛、蝗旱灾害、瘟疫流行，百姓战死的、逼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不计其数，淮南一带民不聊生十室九空，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出了寿春城就是人间地狱！

地皮刮尽油水榨干，军队缺粮官员缺饷，袁术陷入了窘境。想要收揽人心，但部下不是投靠许都朝廷就是被孙策笼络走了，更有甚者宁可上山当土匪都不保他了，而曹操和孙策这两个催命鬼随时都有可能再给他致命一击！万般无奈之下，袁术烧毁皇宫携带家眷北上，厚着脸皮投靠那个曾经水火不容、被他骂为家奴的兄长，想用传国玉玺换得后半生的潦倒苟安。

可天不遂人愿，他刚踏入徐州地界便听说袁叙遭擒，大对头曹操差出小对头刘备出兵拦截。袁术料知冤家相逢必有一场恶战，眼瞅着自己兵马微弱士无战心，更有一堆家眷财物碍手碍脚，实在是无力闯过这一关了，只得匆忙传令回归寿春。

士卒一路走一路逃，好不容易回到寿春，留守的部下早就把最后一点儿粮食开仓散发了，还说：“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舍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眼见此处也无法立足了，袁术只得前往灊山①依附落草为寇的部下陈兰、雷薄等人。但他们也不肯收留，派人下山传来口讯：“诸位将军说，我们小山容不了大皇上，还求陛下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别再让大伙跟着您挨骂了！”只给了一些粗粮，便似送瘟神一般打发他走。

袁术在灊山附近耗了三天，见陈兰、雷薄实在没有顾念之意，只得灰溜溜离开，但这次还能去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日，行至离寿春八十里的江亭，兵卒叫嚷饥饿，只好停下来稍作休息。

时值六月暑热天气，骄阳似烈火般炙烤着大地。袁术敞胸露怀坐在“御帐”之中，觉得胸腹憋闷难受，喉咙干得像针扎一样，但打水的兵丁还没回来，他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兀自忍耐——说来有些可笑，这辈子除了近几日也没受过什么苦，即便锦衣玉食之际也不曾胖过，孔融曾讥笑他为“冢中枯骨”，但就凭这么副穷酸相竟也过了一把皇帝瘾。想至此他一把抓过案前的传国玉玺，紧紧抱在怀里，让玉石上的那点儿凉意缓解自己的煎熬。

袁术的儿子袁燿（yào）、族弟袁胤（yìn）、女婿黄猗（yī）、长史杨弘就环绕在他身旁，四个人都是默默无语一脸败相，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事到如今他们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这时营中所剩的唯一战将张勋来了，在帐外慢吞吞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爬起来道：“启奏陛下，灊山……”

“别叫我陛下了。”袁术沙哑着嗓子道，“我算哪门子皇帝……”

张勋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灊山诸将上贡咱们的粮食快吃光了，只剩下三十斛麦屑，得赶紧想办法筹粮。”

袁术似乎充耳不闻，二目游移地看着玉玺，口中喃喃道：“水……我要喝水……”

长史杨弘见此情形皱起了眉头，朝张勋使个眼色道：“主公已经知道了，你快去弹压叛卒吧。”

“诺。”张勋转身去了。

顿了片刻黄猗忽然道：“连人都寻不到，哪里去找粮食啊？这样下去不行，不饿死也得叫造反的兵杀死，得赶紧谋条出路。依我看不如把徐璆（qiú）放了，借着他的面子去许都投降，再献上传国玉玺，说不定曹操能留咱一条活命。”徐璆乃先朝名臣，曾助朱儁（jùn）剿灭南阳黄巾，后来官拜汝南太守。袁术称帝之时将他挟持至寿春，逼他辅保自己，徐璆宁死不从，至今还被监押在营中。

袁燿闻听此言白了黄猗一眼：“姐夫这话好短见，咱们可是大汉僭逆，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即便你这外姓人勉强不死，我们爷俩非叫曹贼活剐了不成。”袁胤却若有所思道：“即便不投曹操，也把徐璆放了吧，到了这会儿留着他也没用了。我看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皖城投靠刘勋。”刘勋是袁术任命的庐江太守，但时至今日早已不再听袁术的调遣。

“不可不可！”袁燿连忙反对，“那刘勋早年曾在沛国为官，与曹家有旧，早晚是要降曹的。去投他岂不是与虎谋皮？”

袁胤摇头道：“刘子台毕竟是陛下的老部属，应该不会害咱们。”

袁燿冷笑一声：“哼！陈兰、雷薄、梅乾哪个不是我父的老部属？大难临头各自飞，有一个雪中送炭的吗？我看咱们不如去投孙郎！”事到如今，这几个人也不团结。袁胤、黄猗与袁术的关系都不怎么密切，又没有兵权，希望能托人情求得曹操赦免，太太平平苟安余生。而袁燿身为贼子属于不赦之列，与孙策年龄仿佛又有旧交，还握着杨弘、张勋这点儿残兵，希望举家投靠孙策。

袁胤见他固执己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道：“贤侄莫要执拗，现在曹操断了北上之路，咱们权且到刘子台那里安身，待你伯父挥兵南下之际，咱们再投你伯父也不迟。”

袁燿把眼一瞪：“当我是三岁毛童吗？我父子一到皖城，只怕马上就要被绳捆索绑押送许都了！”

“对！”杨弘跟着道，“少主说的对，咱们还有点儿兵呢，投奔孙策继续跟曹操拼。”

黄猗却道：“我们家的事儿你别跟着起哄了，那孙策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再说他能打得过曹操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他孙家小子，就是袁绍说不定哪天就完了，求朝廷赦免是早晚的事情。”

袁胤、黄猗要投刘勋，袁燿、杨弘要投孙策，两边各讲各的理，吵得沸反盈天，俨然就要动手了。袁术怀抱玉玺颓坐当中，眼见没人把他当回事儿了，耐着干渴低声道：“滚……滚出去……”

“你听听！我爹叫你滚出去。”

“胡说八道，他叫你这个不孝子滚出去。”

“我家的大帐凭什么叫我走？”

“哟！你还真以为你是太子了。”

眼见四人仍旧争吵不休，袁术无名火起，扯着干裂的嗓子嚷了起来：“都给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袁燿、袁胤等皆是一怔，纷纷作揖退出，可刚迈出大帐又喋喋不休继续吵。袁术喊了两嗓子，觉胸口越发憋闷难受，浑身被燥热包拢着，却一滴汗都流不出来，翻身躺倒在卧榻之上，怀里兀自抱着那颗传国玉玺。本以为这样躺一会儿会好受些，哪知越躺越难受，晕头涨脑朦朦胧胧，耳轮中只闻外面的对骂声，仿佛他们句句骂的都是自己！他干渴到了极点，竟不住呻吟起来：“水……我要水……”

帐口一个卫兵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抖胆走进帐来，轻声问道：“陛下说什么？”

“水……水……”

“听不清，您说什么？”

“水……我要水……”

那兵怯生生道：“取水的兵还没回来，恐怕……”恐怕也借机当了逃兵，再也不会回来了！

袁术依旧低吟：“蜜水……”他当皇帝的时候饮食奢侈，即便是喝水也要喝加了蜂蜜的。

那兵惨兮兮摇头道：“蜜水没有，现在只有血水！”

袁术闻听此言体似筛糠，不自禁地抽搐起来，无数往事恍惚闪过眼前……我父袁逢被先帝尊为三老，家里连吃饭的碗都是金的！袁氏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谁敢怠慢我！何进遇害之际是我第一个冲入禁宫诛杀宦官的！天下大乱之时是我第一个称雄中原的！我当过皇帝！我有玉玺！代汉者当涂高，我受命于天！凭什么连蜜水都喝不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他不禁仰天大呼：“我袁术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这一声喊罢，身子抽搐着翻在榻边，只觉腹内一紧、胸口一痛、嗓子一咸、眼前一黑——大口鲜血自口中喷了出来！一口吐罢又是第二口、第三口……霎时间吐了足有一斗血。

卫兵顿时乱作一锅粥，赶紧抢过去搀扶。但觉袁术身体沉重毫无反应，扳过来一看，见他白眼上翻两腮凹陷——已经断了气！袁术两手一松，那沾满血污的金镶玉玺在他身上滚了两滚，掉落在尘埃之中……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六月，自称仲家皇帝的袁术窘困潦倒，在江亭抱着传国玉玺吐血而亡。

【暗藏杀机】

就在袁术撒手人寰之际，许都城外一派喧腾，曹操已经点三万大军誓师起兵。为了彰显王师讨逆的正义，文武百官都到城外大军送行。曹操更是下令将逆臣袁叙当众斩首，一者祭祀金钺、白旄，二者警示首鼠两端之人，然后率领兵马杀气腾腾奔赴河北前线。

偏将军刘服虽有诸侯王子之贵，又曾在曹操迁都之际鼎力相助，但时至今日也只能坐冷板凳了。他名义上是京师第二留守统帅，但任何军务都是夏侯惇一人说了算，根本轮不到他这个二把手，而且他自梁国带出来的五百精壮也被人家换成了老弱残兵。

好在曹操感念其功劳，待遇还算丰厚，俸禄无缺膏粱不愁，每逢得胜都赠送些战利品，还时不时地准他到城外射猎。但这位王子服偏偏自视忒高，又能文能武甚具才干，更兼二十出头雄心壮志，实不想当这百无聊赖舞风弄月的逍遥王子，此生所欲非是常人可度！当今天子有没有实权他不关心，他只在乎自己满怀壮志何以施展，因而曹操出兵之际他也主动请缨随军效力，但立刻被人家婉言谢绝了。名义上的理由是宗室重臣不宜以身犯险，实际原因却很清楚，人家不想叫一个有刘氏血统的人坐大势力嘛。

刘服心中不畅，却只能佯装笑脸将曹操送走，自嗟自叹回了府邸。用过饭他本打算小憩一会儿，避过午间的暑热到城外射猎，哪知刚一躺下，就听到外面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又下雨了。

“曹阿瞒出兵半日就挨雨淋。该！谁叫你不带我去！”刘服幸灾乐祸笑了一阵，又觉百无聊赖，昂首枕臂在床榻上发呆。忽有苍头（家奴）来报：“车骑将军董承过府。”

刘服来了精神：“快快有请！再预备些酒菜果子来。”他与董承本是一对冤家，当初迁都许县时，刘服暗助曹操阻挡见驾，搞得董承束手无策只能就范。但随着时光推移，宗室外戚都受到压抑，俩人倒成了同病相怜的朋友。

刘服冒雨迎到二门，见董承身披蓑衣而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名叫卢洪的心腹长随。“董国舅，您好雅兴啊！”刘服拱手相让把他迎至檐下。董承脱去蓑衣，里面穿的却是便装幅巾，笑道：“曹公一去咱也随意了，我过来找您聊聊。”

杯盘盏碟随即摆下，也不要仆僮伺候，二人毫不拘束相对而坐。董承似乎很兴奋，反客为主给刘服满酒，刘服连连推让，他却道：“王子身份尊贵，在下多多礼敬是应当的。”

刘服微微点头，待他满上酒盏，拿起舀子为董承满酒：“董将军身为外戚重臣，我也为您满上。”说罢两人相顾而笑，饱含辛酸自嘲，什么宗室尊贵什么外戚重臣，如今都是徒负虚名罢了。

董承轻轻抿了口酒，接着恭维道：“我们外戚之人实不敢与王家相比。在下想起位有名的宗室，当年诸吕乱政，高祖之孙城阳王手刃伪丞相吕产，扫除把持朝政逆臣，可称得起大英雄！”刘服觉得他这话的弦外之音甚可怖，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回敬道：“这等事不算什么，想当初外戚大将军卫青征讨匈奴捍我大汉疆土，那才是真英雄呢。”

董承见他不接茬，便低头摆弄着酒盏，似笑非笑喃喃道：“咱们也不要互相吹捧了，其实有名的宗室外戚都不过是凤毛麟角，开创天下大业靠的还是田野英豪。就比如那韩信，未遇之时不过是个执戟郎，哪知日后登台拜帅暗度陈仓、攻魏平赵定齐灭楚，十面埋伏逼项羽，功成名就跻身诸侯王之列？”说到这儿他见刘服连连点头，于是话锋一转，“惜乎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诛，只落得未央宫中刀下亡！可惜啊可惜……”

刘服不由得暗暗出神——当初他助曹操胁迫天子迁都，现在却成了遗弃之人，虽然不曾诛不曾烹，但道理还不是一样的吗？想着想着，生怕自己陷入了董承设下的圈套，赶忙佯装讥笑：“国舅这话见地不高。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当初韩信被贬淮阴侯，若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何至落个凄惨下场？说不定日后还能和陈平一样全始全终呢！只怪他自己不老实，讥讽樊哙勾结陈豨，自己找死还能怨谁？”

董承见他一句话都不接，心中急似油煎。他是揣着满腹机密来的，如今口风已经吹过去，万一这个乖戾王子油盐不进，扭头把这些犯忌讳的话告诉曹操，自己这条老命就赔进去了！想至此董承把酒喝干壮了壮胆子，凛然道：“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所作为，但千古机遇都是电光火石转瞬即逝，若不能在这有生之年一展抱负，苟延到老也只能扼腕叹息。我倒是看好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这话最投刘服的脾气，但他兀自矜持，警示道：“国舅说话可要有个分寸，不要卫青当不成，反倒成了李贰师。”所谓李贰师，是汉武帝爱妃李夫人、宠臣李延年之兄李广利，曾攻克西域大宛贰师城引进优良战马，受封贰师将军。武帝晚年猜忌太子刘据，李广利一方面结交丞相刘屈氂（máo），一面征讨匈奴建立战功，欲要让自己的外甥昌邑王取刘据而代之。哪知李广利出师不利，迫于形势投降匈奴，不但没当成国舅，还成了外戚的耻辱，自此后世变节投敌之人还因他的官讳被称为“贰臣”。

董承心明眼亮，若是王子服丝毫无意早就下逐客令了，他不但不恼还拉出这个典故警戒，足见早有抗击曹操之心，索性一句话挑明：“王子莫要这样讲话，我可不是要反大汉，而是要保大汉江山不至于落于别家贼臣之手！”

刘服不免有些吃惊，赶紧示意他住口，起身踱至门边观察动静，见只有董承的仆人卢洪坐在廊下喝酒吃肉，那副馋相连打雷都听不进去。这才掩好门转回案边重新落座，说话的口吻却完全变了，换做一副桀骜的责备语气：“国舅忒孟浪，跑来嚷这种话，要是隔墙有耳听了去，岂不是给我惹麻烦？”

“多多得罪……”董承笑道，“王子乃是大汉宗亲，忠心报国定不需在下相告。如今曹贼势力见涨，天子忧怨不已，特意授臣密诏，命在下与您共谋除贼之事。”

“哼！”刘服冷笑一声，“这种话去骗三岁顽童去吧！刘协岂敢叫你来寻我，分明是你自己的主意！”他直呼圣讳，全无礼敬之意。

董承一皱眉：“天子密诏在此，王子何故不信？”说着手伸入怀就要往外掏。

刘服一阵愕然，随即抬手道：“且慢！那诏书定是你伪造的！”

“如此大事，在下岂敢矫……”

“住口！”刘服根本不由他说下去，“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陪你的好女婿干吧！”

“王子身为宗室，怎么说这种话？难道就不念……”

“别跟我讲大道理！”刘服左眉一挑，瞪起了眼睛，“天下有能者居之无能者失之，什么民心所向祖宗恩荫都是骗人的，成王败寇才对！曹贼将来会不会归政天子我不晓得，但我知道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当今天子深居宫中有何能耐？既然你执意要为他卖命，我袖手旁观不坏你事也就罢了，反正功成名就荣华富贵都是你们翁婿的，与我何干呢？”他知道今天的话董承不敢向别人吐露，所以大放厥词，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董承吃惊匪浅，没料到王子服会是这种态度，似乎想要天子一个加官晋爵的许诺，而话里话外又殊无敬意。他直勾勾看着王子服那副傲慢嗔恚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

刘服忽然起身，在几案边踱来踱去，口中喃喃道：“当今天子本是贼臣董卓所立，无才无德勉居高位，任人摆布如同傀儡。即便诛灭曹贼帮他夺回大权，值此多事之秋岂是懦弱之主可以扫平四海的？”说到这儿他见董承还是一脸懵懂不得要领，便提高了声音，“我梁国宗室乃光武爷嫡系后人！老祖宗梁节王与孝章皇帝同为阴贵人所生，身份高贵恩宠无比，封国土地多过别的诸侯王一倍，旁系子孙中乡侯、亭侯出了九个！无论地位还是血统，谁能比我们尊贵？”

董承见他这般举动先是惊愕，接着又觉自脊梁骨升起一股冷森森的寒意——不但要除曹操，还要自己当皇帝，这小子是条毒蛇！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楚了，当初他拜谒曹操之时，我和当今天子还在东归路上，身边有杨奉、韩暹（xiān）等群魔交织，后面有李傕、郭汜禽兽追逼，生死祸福尚不可测。他原来的计划是想待刘协死于战乱之后，让曹操拥立他当皇帝！不料天子真龙不死，曹操也对他不感兴趣，竹篮打水一场空。原来他与袁术一样，都窥觊帝位已久，现在又想借这机会下手了……

其实董承自己也有私心。前番他被刘协晋升为车骑将军，还吓得向曹操屈膝请罪，可事后才知道，皇帝之所以这么办，除了向曹操表示不满，还有另一个最近刚传出来的事——董贵人身怀有孕了！皇帝密诏里写得明白，嫡子刘冯身体羸弱恐不长久，倘若董贵人降下儿子当立为太子，只要能把曹操铲除，董承就是执掌朝政的大将军，外孙又是未来的皇帝，他将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妻荫子累世富贵，这诱惑也着实不小啊！

刘服兀自滔滔不绝：“我父宽爱百姓，恩德遍及梁国，被人尊称为贤王，我母李氏王妃乃兖州大族之后。我自起兵以来破黄巾于葛陂、迎大驾于洛阳，还曾随王师战过杨奉、韩暹。现在许都皇宫的木料还是从我祖宗王陵处砍来的呢！莫看现在我麾下只有五百弱卒，若要招揽旧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了半天，其实只有这最后一句话打在董承软肋上。现在京师北军五校尉都是空头衔，驻军中除了曹操亲信只有刘服控制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若是他再召集点儿旧属，加上董承的私属，能凑千八百兵。这股力量虽不足以与曹操抗衡，但只要精密部署，打败宫廷卫兵控制天子绝对不成问题。

刘服口沫飞溅说了半天，见董承还是愁眉紧锁，心下渐渐不满，一甩衣袖道：“该说的我也说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您就请回吧。大可放心，我不会向曹贼告密，坏了您这场富贵梦的。嘿嘿嘿……”说罢故意神秘兮兮地笑了。

他越这样笑董承越怕他告密，得知其心术不正，更不能糊里糊涂离开，暗自咬牙拿定主意：也罢！且容这小子张狂一时，先借他力除了曹操，等事成之后再设法诛之。到时候有天子出面喊话，看当兵的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想至此董承突然起身，整理衣衫一揖到地：“您道我有富贵梦，其实这世上谁没有呢？但王子与我又有不同，昔吕不韦之门，须子楚而后高，现在我与您也是这样的关系啊。”这话的含义已甚是明白。战国吕不韦见到身在赵国为人质的秦王子嬴异人，以为奇货可居，花费巨资助他回秦国，又上下打点使之改名“子楚”立为储君，也就是秦始皇之父秦庄襄王，吕不韦便跟着当到丞相。董承自比吕不韦，将王子服视为秦庄襄王，也就是暗示愿意事成之后扶他为天子！

刘服要的就是他这个表态，长出一口气，扬手道：“惶惧不敢当。”话虽如此却毫无惭愧之意，转过头去面向窗外的滂沱大雨，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但只笑了片刻，又觉一阵沉重。他也知道董承虚与委蛇，毕竟当今天子是其女婿，董承绝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现在是互相利用的时候，以后谁坐龙位还要看事情发展。可眼下的问题是，即便他与董承联手，就凭微弱的兵力真能诛灭曹操呢？如果连曹操都搞不定，那后面的一切都是妄言虚话。刘服渐渐收敛笑容：“我只有五百兵卒，你还不如我，就凭这点儿人哪里撼动得了曹操？”

董承却已有些把握：“以少胜多非是不可。昔日李傕、郭汜战于长安，郭阿多亲领数百骑兵往来驰骋，大败李傕万人。”

刘服连连摇头：“郭汜用的是西凉勇士，咱们却只有老弱残兵，要对付曹操如同蚂蚁撼树。”

“未必非要冲曹操下手嘛！”董承凑到他耳边道，“现在曹贼领兵在外，咱们只要干掉独眼夏侯，再封锁许都城就够了。到时候他前有袁绍后有咱们，天子再下达诏书，宣布曹操为朝廷叛逆，他的兵必然土崩瓦解！”

刘服还是有顾虑：“即便只对付独眼龙，咱们人也还是少。”

董承又道：“只要冲入皇宫掌握天子，再把尚书令荀彧拿获，逼他写诏书调动军队，曹操的人马也能为咱们所用。即便夏侯惇本人抗旨不遵，他的兵也都不知该听谁的号令了，趁他们军心浮动咱们必能以少胜多一战而定。”

刘服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除了咱们之外，还有别人参与吗？”他背着手，完全一副询问下属的姿态。

“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乃是我心腹，还有……”

“那些都是无用之人！”刘服一摆手，“没有兵成得了什么大事？刘协的密诏何在，拿来给我看看。”

董承也不计较他那傲慢态度，从怀里摸出一张帛书，恭恭敬敬交到刘服掌中：“同心之人皆已署名。”

莫看刘服嘴上对刘协不屑一顾，真接过密诏时心头还是惴惴的，恍惚觉得这张薄薄的绢帛重得压腕子！小心翼翼展开，但见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原来这是刘协咬破手指用血写成的。刘服没心思看皇帝写什么，只魂不守舍地验明了字迹，便跳到最后看四个参与者的署名，喃喃念道：“车骑将军董承、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左……”他不禁一颤，失声问道，“怎么还有此人？”

董承得意地捋着胡须：“此人领兵而出，正好可做外援。”

“很好……”刘服笑了，“若有此人，里应外合事半功倍！”

“王子以为当几时行动？”

“不着急。”

“迟则生变呢！”董承已迫不及待。

“那也要等一个好时机。袁曹两强相争，咱们若是急于占据京师，固然促使曹操战败，但袁绍随即而到，那将更难对付。莫要忙了半天反倒便宜别人。”刘服目光炯炯已有打算，“我冷眼旁观，论兵力曹不及袁，论才智袁逊于曹，最好叫他们打个两败俱伤难解难分，咱们坐收渔人之利。”

“高见高见！”董承由衷佩服，“还请王子也快快署名吧。”签了名就是一条绳上的蜢蚱。

刘服连犹豫都没犹豫，把帛书往几案上一撂，咬破手指在最后面赫然写道——偏将军王子服。最后的“服”字还未写完，忽闻外面一声响彻天际的轰雷，刘服虽壮志满怀侃侃而谈，却也做贼心虚惊得直哆嗦，只一刹那，冰凉的狂风自窗外灌来，把密诏掀到他身上……

第八章 贾诩说服张绣，和曹操化敌为友

【扬兵河北】

袁绍做梦都预料不到，兵力不及他一半的曹操竟敢率先挑衅。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七八月份，袁绍虽已决定提兵南下，但还纠缠于黑山军、幽州旧部、乌丸部落等善后问题的时候，曹操已率军杀到河北了。由于袁绍一方事先没有思想准备，几乎没作出任何抵抗就被曹操攻入了冀州黎阳郡境内。与此同时，臧霸、孙观、吴敦等徐州将领也各拉队伍窜入青州，在各县城之间劫掠攻杀，与袁谭玩起了游击战。整个河北前线的部署一片混乱，袁军还在布置中的营垒被尽数捣毁，不少先遣部队被曹军杀散。其实曹操消灭吕布只比袁绍消灭公孙瓒快了三个多月，而就是这三个月的提前准备，使他在整个战事布局上占尽先机！

可就在曹军将士英勇奋战势不可挡之际，曹操却突然下令停止，改派于禁、乐进分兵五千，沿着大河回头往西杀，保护魏种坐镇的河内郡；自己则归拢近日所获，烧毁营寨退回南岸。

大好的局面就此放弃，撤军渡河之际不少将领都嗟叹不已。曹洪、夏侯渊等耐不住性子，跑来找曹操理论，曹操也不作解释，严敕他们回去约束兵将，不可再跑来啰唣。

滔滔黄河川流不息，高插“曹”字旌旗的大船乘风破浪驶向南岸。曹操屹立于船头之上，望着滚滚河水，心里说不清是澎湃还是紧张。军师荀攸就站在他身后，猛然听到他一声叹息，赶紧问道：“明公有什么心事吗？”

虽然曹操占了先机，郭嘉等人又一个劲给他唱赞歌，但从本心论他对眼前这一仗还是很担心的，只是时局所迫不得不战罢了。曹操有许多顾虑盘桓脑中，有些是实际存在的，有些是战事发展中不可避免的，而更多的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恍惚觉得有不可预料的突然事件将会发生，而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明白。这会儿见荀攸问自己，便盯着眼前隐隐约约的黄沙浑水道：“记得先朝大司马张戎曾经说过‘河水浊，一石水，六斗泥’，而百姓引河灌田，水走了泥沙却淤积下来。每到三月桃花汛来，引渠之处就会泛滥成灾。朝廷营建堤防，造成水涨堤高，有些地方水面都高于平地了。”

荀攸明知他这是故意转移话题，却顺着说道：“疏浚河道亦非不可为之事，明公可令河堤谒者袁敏详加勘察治理，数年之工可见成效。”说罢也面向大河，别有用心道，“天下之事多有迂回舛逆，不过恒心持定尽力而为，最终还是能水到渠成的啊……”

曹操听他话里有话，知道自己不安的心绪已被他看穿，索性站起身问道：“军师可知我为什么撤军吗？”

荀攸环顾左右，见除了许褚等几个心腹外其他人都在摇橹划船，便直言道：“在下猜想，主公是要诱袁绍过河交战。”

“知我者军师也。”曹操眺望河北道，“眼前胜利不过是突然袭击的小侥幸，袁绍若调动各路人马齐来支援，咱们马上陷入包围。诸将不解其意，还道我不敢守黎阳，他们哪里晓得其中利害，我又不能对他们说……”一者，敌我兵力悬殊，说出来会令军兵更加紧张；二者，诱袁绍过河决战是机密的军事意图，若是阐明定会泄露消息。

荀攸倒是颇能体谅他的难处：“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其实带兵打仗也是一样，现在要是军兵知道敌我相差有多悬殊，大家怀有怯意，这仗就没法打了。”

“若是隔河相持迁延日久，袁绍兵多地广后顾无忧，先垮的必定是咱们，所以一定要让他过河。过了河他的战线便拉长，粮草补给也困难了，那样咱们才有用武之地。”说到这儿曹操显得忧心忡忡，“不过我先声夺人使出激将法，只怕袁绍还是不肯到南岸来啊！”

荀攸对此也无可奈何：“该做的咱们都做了，来不来那是袁绍决定的，咱们只能尽人事而不能定天命。不过明公无须忧虑，黎阳这一仗虽不能立竿见影，却也大有益处。关中刚刚依附、许都人心惶惶，有了这场小胜，至少把气魄打了出来，也给后方吃了一颗定心丸啊！”

听他这么说，曹操扭头朝后面望去——但见大河之上密密麻麻的小舟都在渡河南归，众兵丁划船摇橹面带嬉笑，高唱凯歌庆祝刚刚的胜利，所有人都信心满满，似乎不把即将到来的艰巨战斗放在眼里。松而不懈弛而有度，有这样的乐观是好事。

曹操宽慰了不少，手捻胡须想了想，忽然眼光熠熠道：“光挑衅还不够，我要再给袁绍准备点儿诱饵，牵着鼻子把他拉过来！”

“诱饵？！”荀攸觉得这想法不错，但是这诱饵该怎么制造呢？却见曹操背着双手面露莞尔，俨然已成竹于胸了。

战船缓缓前行，渐渐靠到南岸延津渡口，曹仁率领留守南岸之人已迎候多时了。曹操等还未下船，曹仁就迫不及待迎了上来：“青州发来战报，臧霸、孙观、吴敦扰敌成功，袭杀诸县袁兵数百，袁谭发的援军还未到，他们就已顺利退归徐州了。”

曹操由许褚搀着笑呵呵下了船：“这些土匪出身的小子们最擅长打游击，只要他们这样闹下去，青州休想安宁一日。”

“不过……”曹仁话锋一转，“徐州诸部各自奋勇，但那个昌霸不但不协助作战，还抢官军运送的粮食，这不是造反吗？！”

昌霸自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归附朝廷，即便曹操给了他郡守的职位，还是屡屡不听调遣。但这个时候只能争取团结，不能内部残杀，曹操想了想道：“睁一眼闭一眼吧，叫孙观他们劝劝昌霸，不要干蠢事。”

曹仁又禀报道：“臧霸还写来一封书信，恳请您看在他的面子上赦免毛晖、徐翕。”关于东平徐翕、山阳毛晖这两个兖州叛徒，曹操已经让刘备、张辽明里暗里给臧霸传达好几次处决的命令了，但臧霸顾念交情就是不杀，还一再来信为他们求情。

“这个臧奴寇啊……”曹操想起了臧霸的诨号，“他本县衙牢头出身，当初就跟罪犯打成一片，没想到现在又跟叛徒交上朋友了。他们这帮人啊，不懂什么叫章法，就知道义气！”

荀攸一旁笑道：“徐州已定，吕布已诛，留着徐翕、毛晖这两个人也无伤大雅，明公不妨就卖个人情给臧奴寇吧。”

曹操释然：“既然发了善心，索性宽容到底。有劳军师给臧霸回书，就说我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二人性命。而且叫他转告徐翕、毛晖，倘若好好在青州作战，日后老夫还给他们恢复官职。”

说话间河岸已是一阵喧闹，各部兵马渐渐登陆，夏侯渊、张辽等渐渐聚拢过来；曹操传达将令，就在延津扎下大营沿河据守。众军兵搭帐篷、立营寨、栽鹿角（大树杈）。忙了半个时辰，曹操刚在新大帐中落座，又有于禁差来的军兵报捷：“启禀主公，我家将军沿河西进，在嘉获、汲县境内捣毁袁军营寨，歼灭敌军千余，俘获何茂、王摩等袁军将校二十多人，特来向主公报捷！”

西面营垒尽破，袁军对于河内郡的威胁也缓解了。曹操颇为欣慰：“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和乐将军，这次干得漂亮，叫他们速来延津与大军聚合。”

“诺。”那兵应了一声竟不离开，跪在那里又道，“启禀主公，我家将军还有句话让小的告诉您，他说若有孤军据守独面大敌的差事，请务必给我家将军留着。”此言一出诸将无不皱眉——这个于文则也太贪心了，身在河内竟然还要抢这边的差事，真是尺寸功劳都要争！

曹操却觉于禁勇气可嘉，爽快答应道：“好！告诉你家将军，我把据守延津的重任交给他。”

“诺。”那兵这才欢喜而去。

于禁痛快了，帐中诸将皆觉不忿，忽然听曹操又道：“还有一个要紧之处需要有人驻守，我看看你们谁合适……”诸将来了精神，又以期望的眼光望向主子，希望这次能被挑中。

哪知曹操瞧都不瞧他们一眼，竟放眼在掾属堆里望来望去，猛然抬手道：“刘延出列！”

刘延跟随曹操以来一直参谋民政，从未领兵打过仗，闻听曹操呼叫站在那里都傻了，还是身边的监军武周把他推了出来。刘延诚惶诚恐作揖道：“属下、属下没……”

“我知道你没打过仗，但你是白马县的人吧？”

“是是是……”刘延战战兢兢的。

曹操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慢吞吞道：“白马县可是个好地方啊！出好官出贤士，先朝白马县令李云上疏弹劾奸佞，遭宦官陷害，宁死不肯屈膝于小人！可现在那里却是敌我必争的冲要之地，东面有濮阳，西南有延津，跟黎阳城更是隔河相对，彼此一动一静都瞧得真真切切。袁绍大军南下必要屯驻黎阳，到时候白马县就是抗拒他的第一道防线……刘延啊，你身为白马本乡之人，敢不敢号召百姓守城？”

如果曹操问能不能，刘延可以回答不能，现在他问敢不敢，刘延怎好覥着脸说不敢？曹操逼到这个地步，刘延没胆子也激出胆子了，索性一咬牙一跺脚，直起腰板道：“属下本无御敌之才，但主公对属下有知遇之恩，莫说叫我驻守险要，就是叫我去死又有何怨？好在白马县是家乡，我就勉强试一试，即便城破人亡也算有幸死在家了。”这真是名副其实的视死如归！

“很好，”曹操拿起一支令箭，“我现在晋封你为东郡太守，命你率领两千人马到白马驻守！”诸将议论纷纷，派一个没打过仗的文人阻挡敌锋，而且只给他两千兵，这不是叫他白白送死吗？

刘延强打精神领令，曹操又抽出支令箭：“张辽、徐晃听令！”

“末将在！”二人出列跪倒。

“你二人率领所部兵马在官渡搭建营寨、堆设土垒，预备大军屯驻。”

此令传出众将更是哗然。官渡在阳武县境鸿沟沿岸，离着大河前线甚远，怎么能在那个地方搭设连营呢？别人不知，军师荀攸却是眼前一亮——于禁连破袁绍营寨，以他守延津是为激将；刘延乃是一介文士，以他守白马是为示弱。他们是引诱袁绍渡河的两枚诱饵，真正的决战之地是在官渡！

张辽、徐晃莫名其妙接令而去，曹操却看都不看惊愕的众将一眼，随便扬了扬手：“剩下的人归拢船只修备军械，散帐吧！”诸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除了荀攸都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军师以为如何？”见众将都走了，曹操忍不住扭头问荀攸。

“设下笼牢擒虎豹，备好香饵钓金鳌。主公奇谋在下望尘莫及！”荀攸说的是真心话。

“军师过誉了。”曹操一阵苦笑，“又是挑衅又是诱敌，能做的咱全做了，可是能不能速战速决还得看他袁绍的打算。再精密的部署也只能做到五成，另外五成在敌人掌中攥着呐！”

荀攸觉得这话犹如至理名言，不禁感慨道：“您与袁本初相交二十多年，恐怕比他帐下文武更了解其性格，您叫他来他岂能不来啊？”

“但愿如此，那咱就养精蓄锐在这里等吧。等待比拼命更叫人心焦啊……”说着说着曹操又想起一件事，“刘备、朱灵、路昭已经出兵快两个月了，出兖州、过下邳、奔寿春，袁术都已经死了，他们就应该马上回来啊，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话未说完，听帐外一阵嘹亮的声音：“恭喜主公贺喜主公！”郭嘉快步走了进来。他暂留许都处理机要，晚来了一步。

“这么一场小胜仗，算得了什么？”

郭嘉神秘兮兮道：“主公误会了，在下所贺并非黎阳之胜，乃是另有一件好事。”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帛书捧过来。

曹操看罢也笑了——原来袁术死后部属分裂，其子袁燿与长史杨弘、部将张勋率领残兵想要投靠孙策。袁胤、黄猗心中不愿，趁乱逃到皖城投靠庐江太守刘勋，并述说袁术死后遗留的种种珍宝。刘勋怦然心动，发兵狙击袁燿抢夺宝物。袁燿保护父亲灵柩无法抵御，被刘勋洗劫一空，所部张勋、杨弘皆死，残兵也都战败归降，只落得单人独骑归奔孙策。刘勋得了不少实惠，却因此与孙氏结仇，心中隐隐不安，谋士刘晔劝他归降朝廷。刘勋忆起当年曾在沛国为官与曹家有旧，觉得此法可行，赶忙派使者到许都上表，承诺庐江郡归顺朝廷，把曹操当做靠山。对于曹操而言，有了刘勋这个实力派，防御孙策也多了一道保障。

“嘿嘿嘿，刘子台这个守财奴也来向我低头了。”曹操又把书信递给荀攸看，“现在东有刘表、北有刘勋、西北有陈登，孙郎小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

荀攸却不甚乐观：“这个刘勋为财宝与人结仇，可见也是个小人，明公对这样的人可要多加防备。”

“没关系。爱财宝总比爱权力、爱江山好对付，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什么事都会替咱办。袁术猝死，孙策受制，后顾之忧又少了两个。”

郭嘉见缝插针：“还有穰县张绣！”

提起张绣，曹操只是皱眉。在众多的对手中，张绣是势力最弱的，但却是给曹操找麻烦最多的。自建安元年至三年，曹操三次讨伐张绣，竟不能将其消灭，折损兵卒不提，连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都死在人家手里了。虽说张绣居于穰县已兵力大挫，但在决战之际就连一个小疖子也有可能变成致命伤。

荀攸道：“最近几日安南将军段煨不断给张绣、贾诩写信，但他们的态度一直很模糊，似乎袁绍也要拉拢他们。”

曹操不禁冷笑：“张绣见风使舵，看看我与袁绍谁更强，这小子只愿意当战胜者。但他不明白，种树才有果子吃，张嘴等来的是鸟粪！”

荀攸提醒道：“万一咱们与袁绍对战之际稍有不支，他马上就会归降袁绍，从后面打咱们。”

曹操心下盘算：万世防贼可比万世当贼难多了，张绣不降许都终有隐患，若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出尔反尔把贾诩一家老小攥到手里当人质。不过那也太有碍名声了，而且还会对段煨等关中将领造成不好的影响，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郭嘉突然朗声道：“主公，在下愿亲往穰县劝说张绣归降！”

“嗯？！”曹操愣住了，“你去？”

“是。”郭嘉一抱拳，“今明公与刘表和睦，张绣已失靠山，加之南北远隔，即便其欲随袁绍亦不能得，事已至此张绣必不能再与明公为敌，当此时节明公开恩收服已有九成胜算！”

“九成胜算……你有这么大把握？”曹操摆摆手，“你知道张绣的症结何在吗？”

“知道……”郭嘉确实知道但不能说，是因为曹操私纳张绣婶娘勾起的杀子之仇。他不提这件事，转而道：“我料贾诩必知南北利害愿意归顺。只不过家眷受制于段煨，又被张绣所知，所以不便出面说话，故意避嫌罢了。我若去穰县，对张绣晓之以利害、申之以大义，担保明公不加谋害，再有贾诩一旁吹风，张绣必降无疑！”

道理谁都明白，但真要把事办成就不容易了。曹操瞥了荀攸一眼，见他眉头紧锁也没太大把握，便道：“这办法可行，但未必要奉孝亲往。不如先派其他人去试探试探，看看张绣是什么反应。”

“不！这个差事非我莫属。”郭嘉甚是决然，“当年兵进宛城之时，我与贾诩多有盘桓。只有我去，意外之事才好与贾诩商量。再者，明公若所遣非人，稍有不慎被张绣杀了，那咱们两家的仇可就越发难以解开了。游说之事必须一次成功！”

曹操认同这番理由，但不舍得派郭嘉去办这件事。在他心目中，郭嘉的位置甚为重要，是仅次于军师荀攸的又一谋士，而且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与张绣的仇尚未解开，游说有很大风险，要是稍有不慎使这个心腹股肱葬身穰县，岂不心疼死？

郭嘉见曹操、荀攸面露不忍之色，心中甚是感激，却大大咧咧道：“主公与军师请放宽心，在下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必能马到成功。把那日的曹公十胜之论再说一遍，就够张绣活动心眼的了！”

曹操见他嬉皮笑脸胸有成竹，狠了狠心才道：“好吧，但你千万要小心谨慎。”

郭嘉拍拍胸脯道：“在下必定马到成功！”

曹操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成不成功倒无所谓，但你一定得活着回来，我还指望你小子为我们这些老东西上坟呢！”

【唇枪舌战】

郭嘉说干就干，即刻率领十余名随从离开曹营，南下游说张绣。从黎阳长途跋涉到南阳，一路上换马不歇人，日以继夜驰骋不停，直过了南阳地界才投至驿站踏踏实实休息一晚。隔日清晨天未亮，郭嘉便对着镜子梳洗打扮起来，又是修胡须又是理鬓角，换上崭新的衣服冠戴，又叫随从各换衣衫，将马匹刷洗得干干净净，务必精益求精。一行人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大摇大摆前往穰县。

因为时局转变，刘表与曹操的关系又趋于缓和，张绣却陷入尴尬境地，因而穰县全城戒备四门紧闭。郭嘉来至北门外，命随从向城楼喊话：“城上兵士听真！今有朝廷使者奉曹公之命到此，要面见你家将军，还请速速通禀！”这声喊罢，城上士卒哗然，乱了好半天，才有人回复，已派人前往报信，请他们稍待片刻。

郭嘉倒是沉得住气，面带微笑坐于马上，暗自盘算对张绣的说辞。哪知通禀的士卒刚走，忽见东面又来了十多余骑，一个个衣装精美穿戴整齐，高头大马鞍韂鲜明。从中一人朝城上喊道：“穰县兵士听真！现有大将军使者到此，有要紧之事面见建忠将军，还望速速通禀打开城门！”

曹操的使者与袁绍的使者同时来到，城上的兵士更乱了，有人赶紧飞奔下城禀报张绣。郭嘉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不禁朝那边望去，却见那边的人也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想必也猜出身份了。郭嘉也真好气量，一催坐骑来至对面，抱拳拱手笑吟吟道：“敢问哪位是袁大将军的使者？”

“在下便是。”随着话音，自人群中窜出一骑，此人身高七尺相貌堂堂，也是三十左右的年纪，方面大耳净面长须，动静之间透着庄重气派，“敢问先生又是哪一位？”

“在下颍川郭嘉，奉曹公之命至此。先生您呢？”

那人语气越发客气，拱手笑道：“在下冀州从事李孚，奉大将军之命前来公干。”

李孚，字子宪，钜鹿人士，素以智谋胆识著称。荒乱之际曾以种薤（xiè）为生，但躬耕乡野依旧才气不掩名声日隆，被袁绍任为冀州从事处置机要，大部分时间是辅佐袁绍的小儿子袁尚。此番游说张绣，要深入河北，秘密潜过曹操领地，莫说成功与否，能顺利来到这儿就很不简单，足见李孚机敏干练。

两人互报姓名，彼此皆有过耳闻，都觉来者乃是劲敌，心中各有惴惴，表面上却是一团和气。郭奉孝弹衣挥袖风度翩翩，李子宪举手投足温文尔雅，又是侃谈生平又是议论景致，旁人观来倒似是一对多年未见的朋友，殊不知二人已互相考究起学识气度来了。

不多时只闻轰隆一响，穰县北门大开，有军兵迅速跑出分列两旁。当中闪出一员小将，抱拳拱手道：“我家将军有令，请两位使者一并到寺县堂上相见。”说罢退至一旁礼让他们进去。

好个张绣、贾诩，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啊！郭嘉一路上都在想说辞，但全是针对张绣的，绝没料到现在要与袁绍的人当面对质，心下不免忐忑，颇感自己在曹操面前把弓拉得太满了。斜眼看了一眼李孚，见他也面露紧张，赶忙拱手道：“李兄，快快请吧。”

李孚笑道：“还是郭兄您先请吧！”

郭嘉心有盘算执意不肯，又推辞道：“单以官职而言，你家主公位列大将军，犹在我家曹公之上，尊者在先卑者在后，所以请您先进。”

李孚何等聪明，先见张绣先说话，后面的仔细听便可见招拆招，暗笑郭嘉这点儿小伎俩，揖让道：“大将军身份尊贵那是不假的……不过凡事须有个先来后到，郭兄既然先到理应在前面。”

“莫要客气，李兄先请。”

“还是郭兄先进去吧……”

“卑者不欺尊！”

“后来不抢先！”

郭嘉深知此乃劲敌，索性莞尔道：“既然如此，您我齐头并辔一同进去如何啊？”

“甚好甚好。”李孚一带缰绳，“请请请。”

两人软声细语谦让半天，最后还是齐催坐骑同时穿过城门洞，后面各自的从人也是一队一队齐头并进，彼此揖让客套着，完全是皮笑肉不笑的架势。可把两旁兵丁看了个糊里糊涂——这明明是两路人，怎么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了？

张绣自从驻扎南阳以来一直充当刘表的北面屏障，阻挡曹操大军南下，因为战略原因也跟袁绍有过联络。但刘表现在忙于应付东面的孙策，与曹操的关系趋于缓和，其使者韩嵩甚至在许都接受了官职，足见双方已有握手言和的可能。若仗都不打了，他这个荆州的大盾牌还有什么用？最近已经归顺朝廷的段煨频繁发来书信，袁绍也开始向他招手，这令张绣既感兴奋又感忧虑，拿不定主意应该倒向谁。想要归降朝廷，但他与曹操有杀子之仇，祸福尚不可测；想要归顺袁绍，但南北路远还隔着曹操，困难太大了。穰县弹丸之地，兵士不过四千，粮草时有不济，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都不能轻易得罪，关键是看他们两方谁更有可能获胜。这个时候最重要就是立场，可千万不能上一条即将沉没的船啊！张绣犹豫不决，闻知曹操、袁绍的使者齐到，可把他急坏了，赶紧派人请“主心骨”贾诩来。可偏偏不凑巧，贾诩巡视营寨未归，张绣急得团团转，思来想去有了个办法，干脆叫两边使者一起来，当面听听他们的辩论，一来听听哪边的胜算大，二来耗工夫等贾诩回来。

郭嘉、李孚来至县寺下马，都将随从一概留在门外，两个人揽腕而行不亲假亲地登上大堂。但见张绣大马金刀威风凛凛端坐帅案之后，两旁几员部将盔明甲亮插手而立，更有十名刀斧手光着膀子把在门口边。一个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黑黢黢的压耳毫毛，怀里都抱着明晃晃的鬼头刀，等两人一进去就把门堵死了，仿佛此处就是森罗宝殿，只要进去了就没命出来。郭嘉、李孚都不是胆小之辈，大摇大摆向前施礼，自报姓名来历，张绣一视同仁尽皆赐坐。郭嘉在东、李孚在西，恰好脸朝脸目对目，气氛更加紧张。

张绣瞪起虎目，左看看右看看，贾诩不在他就随着性子来，思量片刻猛然站起身，顺手自亲兵手中抢过他的银枪，抖动双臂用力一摆。但见大堂上划过一道闪电，锐利的大枪正钉在中央地砖上，插入竟有两寸许，枪杆抖动嗡嗡有声。

张绣献了这手绝技，拍了拍手冷森森道：“我张某乃是凉州粗人，凡事都喜欢个干脆痛快。你们为什么来我心里清楚，实话实说，这小小穰县绝非久居之地，我迟早也是要另寻靠山的，但一个闺女许不了两家！今天咱们三头对面把话说清，曹公与袁大将军，谁有实力平定天下，我张某就提着枪跟他混，而且打仗的时候我还愿意冲在最前面！”说到这儿他露出一丝怪笑，“你们不妨在我面前论一论高低，张某洗耳恭听。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的门就要守我的规矩，谁要敢妄言胡扯不说实话，我一枪戳死他！而且你们当中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这扇门，落败一方便是我的敌人，我立时叫他死在乱刀之下……听明白没有？不废话了，你们讲吧！”说完大模大样一坐，默然望着正前方。

听他如此吊诡的安排，李孚一阵皱眉，进门时还彬彬谦让，这会儿却要先声夺人了，抢先拱手道：“建忠将军，在下乃冀……”

张绣扬手打断：“我知道你是谁，别说那没用的！我只听不参与，有什么话你同他论，待会儿我自有主张便是。”他知道两边都是能说会道的，没有贾诩自己这点儿口舌说着说着就得叫人家绕进去，索性光听不讲。

李孚平生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不由一怔，哪知对面郭嘉已先开了口：“在下请问李兄，你家大将军身为朝廷重臣，为何心怀不轨谋夺社稷？”

李孚听郭嘉一开口就扣了个罪名，故作不屑道：“郭兄想贼喊捉贼吗？在下实不知心怀不轨谋夺社稷的究竟是谁。”说罢故意瞥了他一眼，不屑地挥了挥衣袖，又转向张绣一阵冷笑。

郭嘉见李孚浑身上下都有解数，越发不敢怠慢，步步紧逼：“袁绍勾结僭逆袁术索要玉玺，天子明发诏书公布天下，世上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此人包藏祸心实乃天下祸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孚轻挥衣袖漫不经心道，“你说我家大将军图谋不轨，真凭实证何在？拿出来给我和建忠将军看看呀？”他料定郭嘉不可能把书信带来。

“现有两封书信存在省中，济阴太守袁叙已然认罪伏法，你们还想抵赖吗？”

“那全是假的！”李孚死不认账，“想那袁术数月前已死于江亭，与我家主公既无串通之事，也无北上献玺之举。反倒是曹孟德曾派遣刘备等三将攻打寿春，恐怕那传国玉玺早被你们私自藏起来了吧？”

郭嘉抚掌而笑：“哈哈哈……李子宪，你这河北名士扯起慌来面不更色。我家主公遣刘备三将乃是兵出徐州阻其北上，哪里到过寿春？”

“这帮人的话从不可信。”李孚目视张绣朗朗大言，“想当初曹操不过一无名小将，我家大将军怜其有微末之才，分其兵马、助其粮秣、授其奋武将军之职，原指望他能胸怀社稷征讨黄巾逆贼，不料曹操既渡大河，逼王肱于东郡、篡兖州于濮阳、逐金尚于昌邑、弑张邈于雍丘，作威作福谋害边让等三士，攻伐徐州屠戮睢陵等五城。我家将军念及旧情不忍刀兵相见，哪知此贼翻脸无情越发张狂，进而劫持圣驾到许县，把持朝堂戕害异己，指鹿为马谋害忠良，曹贼真乃天下第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耻之人！”

郭嘉也不示弱，反唇相讥：“子宪兄过誉了，论起无耻，曹公哪比得上你那主子袁绍啊？本四世三公之后，备受国恩蒙以重任，却胸怀不臣倒行逆施，自宦官乱政之时就勾结董卓兵踏洛阳，乃天下荒乱之祸首！举义以来群雄并起，念其尺寸祖德推为盟主，可是他都干了些什么呢？逼杀韩馥抢夺冀州，攻打孔融祸及青州，勾结草寇抢占并州，如今又杀了公孙瓒占据幽州，谋害王匡诛杀臧旻，三子裂土私霸一方，欺压黎民纵容豪强，悖逆不轨祸乱朝纲！叛君王、欺兄弟、忘恩义、卖朋友，种种损阴丧德千奇百怪的丑恶行径，我家曹公哪比得了？”

张绣坐在那里，一阵阵寒意从背后袭来——袁曹都是一丘之貉，翻脸无情劣迹斑斑，日后无论跟了哪个都要小心呢！正错愕间见李孚发难道：“我且问你，当今朝廷是天子的朝廷，还是曹贼的朝廷？”

郭嘉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道：“当然是我大汉天子的。”

“那可就奇怪了……”李孚一捋须髯故作诧异，“当今天子居于深宫受制于人，尺寸诏拜皆是曹贼独断。放眼豫兖之地，哪一个县令是天子亲任？哪一处兵马属天子统辖？我怎么不晓得？”

“料你孤陋寡闻之辈也不晓得。”郭嘉不屑一顾道：“岂不闻桓谭《新论》有云‘国之兴废，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于辅佐。治国者辅佐之本，其任用咸得大才，大才乃主之股肱羽翼也’，我家曹公辅政以来任贤良、兴屯田、伐不臣、诛小人，功威赫赫扬名四海，乃是当今之周公、伊尹！”

“谬矣谬矣。”李孚笑呵呵驳道，“我看是任奸佞、兴牢狱、伐良弱、诛忠直，罪行累累臭名远扬，乃是当今之赵高、王莽！他若真是忠臣就该归政天子安定黎庶……我看这样好了，在下越俎代庖替我家大将军做个主，若是曹孟德肯归还大政退居林泉，这场仗当即作罢！还愿立下盟约，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毕生不越大河一步。怎么样？”

明知他说的是瞎话，郭嘉却不能退缩半步：“捕猛兽者，不令美人举手；钓巨鱼者，不使稚子轻预。非不亲也，力不堪也！当今天子方及弱冠，曹公一旦推手，岂不任由袁绍逆贼宰割？”

李孚仰天大笑，举手环指在场之人：“诸位瞧见了吧，心系金銮御笏不肯缩手，我说曹贼是赵高、王莽果真不假吧？”

“尔不过井底之蛙胡乱揣测。”郭嘉挥袖而起，“凡人性难及也、难知也，故其绝异者常为世俗所遗失焉。我家曹公奉天子以讨不臣，辅保当今天子垂拱而治，岂是你那狼心狗肺所能猜度？”

“哼！我看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李孚也站了起来。

“奉天子以讨不臣！”

“挟天子以令诸侯！”

“奉天子以讨不臣！”

郭奉孝弹衣挥袖指东道西，李子宪指天画地朗朗陈词，大堂之上你一句我一句，口沫横飞针锋相对，两人辩了个棋逢对手难分高下。这唇枪舌剑也不亚于真刀真枪，在场之人无不皱眉，那些刀斧手都看呆了。张绣本想摆个阵势威逼他们吐露实言，没想到把二人的斗志激上来了，他只听了个一知半解，愈加心乱如麻举棋不定，赶紧呵斥：“都住口！别文绉绉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个屁用啊！这仗你们谁能打赢？”

还是郭嘉嘴快：“曹公必胜无疑！现如今已扬兵河上连破无数营垒，袁本初毫无还手之力。”

李孚却道：“别信他的！那是我们大军未到，暂叫他们抢了个先。我河北精兵十余万，一旦开至黎阳定将曹操击得瓦解冰消，萤火之光怎堪与日月争辉？”

“你大言欺人！袁绍好谋无断不通兵法，来了也是送死。”

“我看曹操才是无能之辈。想当年败阵汴水、兵困寿张，被吕布逼得无家可归。”李孚凑到张绣案前，“将军还记得吗？曹贼宛城之败，被您杀得落荒而逃何等凄惨？手下败将何敢言勇？”

这话正中张绣下怀，但他担心的不是曹操用兵不济，而是担忧当年杀子之仇。郭嘉见他脸庞抽动，心知情势危急，也两步抢到帅案前：“将军莫听他言！袁绍色厉内荏，岂能与将军您相提并论？跟着他莫说打不赢，就是打赢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想当年张导、刘勋（xūn）、臧洪、麴（qū）义等都曾立下汗马功劳，到最后皆死于袁绍的屠刀之下。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乃是袁本初一贯所为，您想想他还算个人吗？”

张绣心念又是一动——这些话也不假，袁绍似乎心机可怖，并非良善之主。李孚恼怒至极：“郭奉孝，别忘了你曾是河北之臣，现在跟了曹操就敢诋毁旧主吗？”

“呸！比你这种薤小人强！”

眼瞅俩人恼羞成怒都开始人身攻击了，张绣的眉头凝成个大疙瘩，实在不知该投靠哪一边。眼瞅着两个越说越急，后来伏在帅案上都冲自己动说辞，张绣觉得耳鼓生疼脑袋发懵，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浑身本事竟丝毫使不出来了。

正在此时，忽自堂下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笑声：“呵呵呵……是谁来了，怎么这般热闹啊？”

郭嘉、李孚一愣，但见十名刀斧手闪开大门，自外面低着脑袋慢吞吞走进一人。此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面相和善，脸色白皙，微有皱纹，胡须修长；身穿皂色文士服，青巾包头，气质沉郁，老气横秋，还略微有点儿驼背——来者正是贾诩！

“贾叔父，你总算回来了……”张绣可松了口气，连后面的话都懒得说了，指指堂上这两块料，便倚在帅案上歇着。

“是奉孝来了啊！”贾诩曾在曹操一讨宛城之际见过郭嘉，颇为周到地行上一礼，又回头打量李孚，拱手道：“不知足下是哪位？”

李孚跟郭嘉吵了半天，嗓子都哑了，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毕恭毕敬道：“在下钜鹿李孚，在大将军帐下充为冀州从事。”

“久仰久仰。”也不知贾诩是真听说过还是假听说过。

“先生一定就是大名鼎鼎的贾文和吧。”李孚也猜到了。

“不敢当。何谈大名鼎鼎，臭名昭著还差不多。”贾诩摆了摆手，“听说大将军最近消灭了易京公孙瓒，又破黑山贼兵，坐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帐下猛将如云高士似林，带甲精锐不下十万，归拢割据厚待乌丸，河北之地豪杰所向。真是可喜可贺，恭喜啊恭喜！”

“多谢多谢。”李孚闻听此言心里有底了，得意扬扬瞟郭嘉一眼。

郭嘉却浑身发颤，心说这老狗必是主张投靠袁绍，进而想到张绣事先说的话，脖子一阵阵发凉。哪知贾诩虽然客客气气，口风却突然一转：“在下有几句话想劳烦先生转告大将军。民间有谚‘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大将军与淮南后将军本是手足兄弟，却弄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远交近攻纵横捭阖，叫世人看在眼中岂不伤怀？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当初若能同心协力南北呼应，那中原之地早属袁家啦，袁公路又何至于利令智昏潦倒江亭？大将军连兄弟都不能宽恕忍让，何以收天下豪杰之心？”贾诩说得不急不躁，却句句诛心犹如利剑，“所以……我家将军不能为尔等驱驰，先生请回吧。”此言一出连郭嘉带张绣全愣了，没想到贾诩这么轻描淡写就下了决断。李孚都傻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贾先生，您可要知道，我们大将军是……”

“您别说了。”贾诩笑容可掬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兵强马壮声势浩大，但事由天定，你们也只能尽人事。在下是个保守的人，还是觉得归顺朝廷更心安理得，至于成败嘛……咱就各显其能战场上见吧。”说罢朝门边的刀斧手示意，“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拿刀动仗做什么？你们都给我退下，安安全全送李先生离开。”

贾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孚再能说也羞于开口了，只得一揖到地叹息道：“唉……惜乎不能与建忠将军、贾先生共谋大事。二位自珍自重，在下告辞了。”

贾诩照旧恭敬还礼；郭嘉与他争论半晌，颇觉他是个厉害人物，这会儿敌视之心已去，知己之情又起，也凑过来客气道：“方才多有失礼，子宪兄一路走好。”

李孚长途跋涉之功化为乌有，还得硬着头皮回去复命，心下甚是凄然，强笑道：“不敢不敢。”

郭嘉见他这副表情，一把拉住他衣袖：“子宪兄此去可有难处？若是羞于北归那就……”

李孚知其有拉拢之意，扯开衣袖道：“郭奉孝，你也忒小觑我了。在下虽才力不济，然受袁氏两代之恩，即便主公责罚也要回去领受。士可杀不可辱，要我做不忠之人吗？”

郭嘉脸上一红：“在下并非折辱，只是担心李兄安危罢了。”李孚见郭嘉似是情意真切，拱手道：“多谢了……”说罢转身便去。

正所谓不打不成交，郭嘉虽与其是敌人，这会儿却生怕李孚半路被曹兵抓住坏了性命，又嘱咐道：“路上多加小心，用不用在下助你打通关节？”

李孚定下脚步扭头道：“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到此，就能安然无恙离开，不劳郭兄挂怀。”郭嘉颇感自己是杞人忧天，笑道：“若是有朝一日你被曹公擒获，在下定会帮你美言。”

李孚也笑了：“你好大的口气！莫说你们打不赢这一仗，即便打赢了，马踏河北兵围邺城，也休想擒住我。哈哈哈哈……”说完仰天大笑飘然而去。郭嘉大有惺惺相惜之感，呆呆望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身跪倒堂上：“建忠将军深明大义、贾先生才思敏捷，在下替曹公向你们道谢，从今以后咱们都是朝廷的人了。”

虽然事情被贾诩三两句话敲定，但张绣脸上还是没有半分喜色。他素来敬重贾诩，即便他越俎代庖也从不反对，但这次实在是有些不顺心，只草草对郭嘉道：“使者请到馆驿休息，具体事务明日再谈吧。”说罢站起身来走到厅堂中央，握住戳在地上的银枪，双臂发力，仅一把就将枪拔了出来。

“将军好手段！”郭嘉连伸大拇指道，“决战之事刻不容缓，此非独朝廷之存亡，也事关将军自身成败。还望将军早日开拔，提师北上与曹公会合。”说罢再施一礼，又朝贾诩点点头，这才由人引领着下堂赴馆驿去了。

贾诩见张绣面沉似水，知他对自己不满，和蔼问道：“将军有什么疑虑的吗？”

“没有，您的决定我遵从便是。”张绣边说边摆弄掌中银枪，但他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耍了几下还是忍不住埋怨道，“贾叔父，不是小侄责怪您。您拍着胸口想想，我待您如何？”

“将军对我恩深似海。”

张绣把银枪往地上一扔，叉腰道：“谁不知这穰县大大小小的事全是您拿主意？谁不知我得了什么好东西先送给您？我对我亲叔叔也不过如此了吧！可您是怎么对我的？我知道您家眷在华阴，被段煨扣着，但有话您可以和我直说嘛！咱跟郭嘉好好谈，最起码得叫曹操给咱立个保证，不追究以前的事了，那样才踏实！这么潦潦草草降了，就不管成败利害了吗？难道为了你一家子人，就把我一家豁出去了吗？我与曹操还有杀子之仇呢！您这事办得真不地道！”

贾诩也不反驳，微笑着等他把话说完才缓缓道：“将军说我顾念家眷倒也不假，但归附曹操也是为了将军您着想啊。”

“哼！”张绣白了他一眼，拾起枪来继续摆弄，“现在说别的也没用了，反正是袁强曹弱，又与曹操有旧仇，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哪知贾诩忽然仰面大笑：“哈哈哈……将军何其痴也！”

这一笑倒把张绣弄懵了：“别跟我故弄玄虚，您什么意思吧？”

“正因袁强曹弱，您又与曹操有仇，我才主张归附曹操。”贾诩手捻胡须踱着步道，“那曹操奉天子以讨不臣也好，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罢，反正天子在他手上，归顺他，自道义上说得通，即便日后真战败也有回旋余地。可袁绍虽强却背了个犯上的名义，您若是跟着他干，万一战败了，那叫‘获罪于天，无可祷也’。自绝后路的事万不可行，这是归顺曹操的第一个原因。”

张绣也不发火了，静下心来听他分析。贾诩笑了笑又道：“其二，咱们只有四千人马。而袁绍兵力不下十万，多咱们不多、少咱们不少，将军从之必不得重用；可曹操本来人马就少，咱们投他，他喜不自胜，日后必当厚待将军。”

张绣半信半疑，但满腹怨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贾诩侃侃而谈：“至于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将军与曹操有杀子之仇。”

“这叫什么话？”张绣不明白。

“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曹操要借您表现他的心胸，让世人看看，只要肯归顺到他脚下，即便有血海深仇都可一笔勾销！他不但不害您，还得给您加官晋爵，把您保护得周周道道，因为只要您在，他的好名声就在。”

张绣心里安稳些了，但还是忍不住问：“果如贾叔父所言吗？”

“望将军勿疑！”贾诩目光深邃地望着他，“您与曹操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您若是不信，咱们到了许都便见分晓。”

第九章 刘备造反，占据下邳自立门户

【风云突变】

经过周密的筹划，曹操命刘延坐镇白马县、于禁坐镇延津渡口，作为抗拒河北的第一线；自己率领大军撤至官渡屯驻，静候袁绍大军开至。但是苦苦等候了两个多月，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原来袁绍回到邺城后，撤销总监军，以郭图、沮授、淳于琼为三部都督，重新规划兵马，三部各典一军。而就在这紧张的备战时节，又冒出了新麻烦——幽州旧部鲜于辅、领乌丸校尉阎柔公然不服从调遣，辽东太守公孙度勾结海贼图谋青州地盘。

被公孙瓒杀死的前任幽州牧刘虞生前对少数民族颇有安抚，因而其旧部也与乌丸、鲜卑等部落交好。刘虞遇害后，鲜于辅等幽州旧将为了给刘虞报仇，联合乌丸人一同起兵，协助袁绍打击公孙瓒；又串通鲜卑人杀死了朝廷任命的乌丸校尉邢举，改由广阳勇士阎柔代理此职，督率鲜卑、乌丸各部落人马，诛杀公孙瓒派遣的官员。如今公孙一党已经殄灭，这些幽州将领又有乌丸部落支持，渐渐开始不买袁绍的账了。

辽东太守公孙度本小吏出身，战乱之际受同乡、董卓部将徐荣提携成为辽东太守。赴任以来诛杀郡内豪族、积蓄兵马、任用避难人士，东侵高句丽、西驱乌丸，甚至把扶余国都纳为了自己的领地。他擅自把抢占的外邦地盘设立为辽西、中辽二郡，自封“辽东侯”，俨然一个海外天子。眼见东北已再无地盘可榨，公孙度又打算越过海峡抢占青州东莱等地。

前方未战后方又出了问题，长史田丰、骑都尉崔琰等力劝袁绍罢南下之议，专务后方诸事，改用稳妥之计对付曹操。但袁绍已被曹操北侵黎阳破坏营垒一事激怒，拒不接受意见，仅以安抚之策稳固后方。派使者矫诏，将辽西乌丸首领蹋顿、辽东乌丸首领苏仆延、右北平乌丸首领乌延都任命为单于，给三人送去安车、华盖、羽旄以示尊重；又提升幽州诸将军职，正式任命阎柔为乌丸校尉；默认辽东太守公孙度为辽东侯……以一系列的办法缓和矛盾，给足好处使他们暂时老实下来。作了这些安排之后，袁绍以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三子袁尚为冀州刺史、外甥高幹为并州刺史，各统一州稳固地盘，又调长子青州刺史袁谭率部到邺城随军听用，暂由别驾王修摄政青州。而他这三子一甥各据一州的主意又引起了沮授等人的反对。

屈指算来袁绍决定南下已有四五个月，但按下葫芦浮起瓢，后方的问题总是没办法彻底解决，人心也无法统一起来。加之士卒疲惫抱怨不休、许多将领对军队改编有意见，袁绍自己又缺乏快刀斩乱麻的魄力，致使整个备战过程缓慢混乱，起兵日期一再延误。

曹操早就作好了准备，可眼瞅着袁绍还在邺城磨磨蹭蹭的，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索性留下大军屯驻官渡，带着亲随回许都布置后方。他刚刚回到京师，就有消息传来，穰县张绣顺利归降朝廷，并在贾诩的提议下离开穰县率部北上，准备到官渡协助背战。曹操闻知后立刻致书请他们到许都会合，待袁绍起兵之际一同北上。

张绣是怀着惴惴的心情来至许都的，虽然贾诩为他剖析过形势，郭嘉磨破口舌极力担保，但他还是怕曹操记恨旧仇。哪料离着许都甚远，就有朝廷使者赍（jī）诏赶来，晋封他为扬武将军；接着又有不少关西籍贯的官员也奉曹操之命陆续前来，说说笑笑备加安抚；曹操本人更是在行辕准备了盛大的宴会，隆重欢迎他的归附。

箜篌齐鸣羌笛啁哳，乐人演奏皆是凉州曲调。朝廷官员大袖翩翩揖动似云，曹营将校便衣武冠颔首如林。西凉部历来饱受世人鄙视，董卓乱政以来更被官员世族视为仇雠，张绣是祸乱之臣张济的侄子，而今受到这般礼遇，足见世道变更，旧日功过皆已勾销。当张绣踏着热烈的气氛步入行辕大帐时，忐忑的心绪似有缓解，但抬头间看到威风凛凛的曹操，不由自主跪拜在他脚下：“末将拒抗天威多年，还望曹公……”

“过去的事不要提了，”曹操不待张绣说完就搀他起来，“将军既深明大义肯于归附就是朝廷的功臣。”

张绣站起身惭愧地凝视着曹操，而曹操也略带几分遗憾地望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竟半晌无语。这样的会面早在三年前的宛城有过一次，那时张绣也是倾心归降，曹操也是宽宏容纳。哪料仅仅因为一个女人就把一切都毁了。可是世事流转，曹操与张绣兜了一个大圈，如今又绕回来了。张绣深悔自己因一时之愤旋而复叛，杀了曹昂、曹安民、典韦，跟着刘表挣扎了三年，最终还是得向人家低头。曹操也认识到当年的不理智，损兵折将三讨弹丸之地而不克，现在强敌欲来还是得容许人家投降。经过这一场恩怨教训，彼此间多了几分思考，也添了几分理智。

对曹操而言，虽然有些怏怏之感，但张绣此来毕竟是件大好事，一则南阳的危机就此解除，二则又多了一个对抗袁绍的帮手。他兵力不足袁绍一半，现在哪怕多来几个兵都是求之不得的。张绣一口气拉来四千人马，其本人更是一员难得的虎将。想至此曹操露出些笑容，一把拉住张绣的手，将其让到首席同坐。

张绣再三推让，曹操不允，只得如坐针毡地归坐下来，心里越发紧张，猛一眼看见郭嘉正拉着贾诩入席，忆起贾诩嘱咐过自己，见到曹操要主动要求遣送人质，这样才能化解嫌隙。想至此他赶忙开言：“明公，末将家眷尚在军中，是不是……”

“哦！将军不必牵挂，老夫已命人送去饮食了。”

“多谢多谢。”张绣见他理解错了，又解释道，“末将日后随明公征战，家眷老少……”

他话未说完曹操端起了酒，放声道：“在座列位，张将军率部远道而来，咱们先敬他一盏，慰劳他鞍马劳顿。”这一嗓子把帐内官员、将校都调动起来了，大家纷纷起身敬酒，张绣赶紧避席谦让，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下去了。

与众人客气老半天，张绣才回归座位把酒灌了，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又要提人质的事。哪知曹操忽然伏到他耳边，低声道：“听说将军新近得一女儿，可有此事？”

张绣眨了眨眼睛，不明白曹操什么意思，恭恭敬敬回答：“确有此事，此女尚不满周岁。”

“甚好甚好。”曹操捋髯道，“我那贱妾周氏产下一子，名唤曹均，与令嫒同庚。若是将军不弃，可否将令嫒配与吾子，使你我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张绣惊得瞠目结舌，万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好事。两家本有杀子之仇，现在曹操主动提议结成亲家，一方面昔日仇怨一笔勾销，张绣无须再心有不安；另一方面女儿算是人家儿媳，将来留在曹家理所应当，这比触及尴尬的人质议题强多了。更难得的是，周氏乃昔日张绣婶娘王氏的丫鬟，名为主仆实是金兰，她的儿子曹均娶张绣的女儿，这门断了的亲戚也算续上了，亏曹操是怎么想出来的！张绣懵了片刻，赶紧抱拳应允，乐得喜笑颜开：“吾女得配明公之子，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曹操也笑了：“吾儿得娶虎女，老夫也很高兴。哈哈哈……”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绣不得不为曹操的宽宏大度所倾倒，由衷感叹：“明公胸怀广阔有如瀚海，末将深感恩德，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力竭诚以报！”

“咳……”曹操推开他手，又端起了酒盏，“既然将军允诺婚事，咱们就是亲家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日后同舟共济乃是理所应当，何谈报答之言。来来来，你我满饮此酒，贺一贺这桩婚事。”

一盏酒下肚，仇家变亲家，张绣心里踏实多了，不禁向贾诩投去感激的目光——贾叔父没骗我呀！

这心里一踏实，举动也不再那么拘束，三言两语间张绣已与曹操论起了对抗袁绍之事。拒绝袁绍使者之事一出，张绣已无反悔的可能，加之此刻又与曹操结了亲，因而自请为大军前部，愿率四千人马屯驻在官渡一线，充当对抗袁绍的先锋。曹操也甚是领情一概应允，两人越说越亲近，实已将当年宛城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又有乐人歌伎上来献艺，官员掾属频频往来敬酒，凉州诸将嬉笑欢畅沉浸在女乐当中。曹操正与张绣闲谈凉州舞蹈时，猛然看到留府长史刘岱焦急地立在帐口，似有要紧事汇报，赶紧起身道：“本官更衣，张将军稍候一时。”

他一起来，在席的所有人都陪着站了起来，绕出桌案抱拳行礼。曹操点头致意，见贾诩也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心中颇感得意。这个人给曹操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是怂恿李傕、郭汜祸乱长安的罪魁祸首，但却在天子东归之际帮了大忙；曹操三讨南阳不下，与其说张绣善战，不如说是贾诩善谋划；如今张绣投降，又是这个人一手包办，其趋利避害手腕之高实是世间少有。

“贾先生，这一路上可好啊。”曹操特意笑呵呵踱到他近前。

贾诩不苟言笑：“戴罪之人蒙赦而归，既感忐忑又有欣喜。”

曹操觉得这话说得实在是妙，圆得摸不到棱角，抢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您岂是戴罪之人？使我信义重于天下的人，就是您啊！”他知贾诩是个聪明人，所以直言不讳。贾诩劝张绣归降，也就给了曹操一次向天下人表现的机会，只要肯归顺朝廷，杀子仇人都可以原谅，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所以曹操说贾诩使自己信义重于天下。

贾诩听出他有拉拢之意，连忙辞让：“明公莫要谬奖，在下实不敢当。昔日曾随李傕、郭汜，获罪天下；后有幸跟从张绣将军，言听计从待我深厚。今日归降之议，不独为朝廷大计，也是为张将军谋条出路。”贾诩早算好了——以曹操之爱才，必要设法拉拢自己。但自己一者有祸国殃民的臭底子，二来不是随曹操起家之人，进幕府必有嫌隙，不如保持一个不即不离的关系，在朝里当个闲差，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曹操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强求，想想道：“先生既来此间，那就要听朝廷的调遣任命。我先上表任您为执金吾，先熟悉熟悉许都的官员，以后另有职分。”执金吾乃是可以与九卿比肩的官职，负责典司禁军和保卫京城、宫城的安全。现如今曹操主政自然没什么禁军可典，但是每月绕宫巡察三次、预防火灾的工作还保留着。每当执金吾巡城之际，都要穿上锦绣之衣，手执象征祥瑞的金乌鸟，属下二百缇骑光彩华丽，故而执金吾也是京中最体面的官。当年光武帝刘秀有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曹操把这个风光的美差给了贾诩，笼络之意不言而喻。贾诩明知曹操用意，却小心翼翼答复道：“在下谨奉朝廷调遣。”

曹操听他只提朝廷，心下不禁冷笑——这家伙果真滑得溜手，不过既来许都，我以朝廷诏书调你随军听用，你又岂能不遵？想至此微微一笑，也不再说什么，缓缓步出帐门。

刘岱早在外面等急了，王必随军官渡，现在有什么差事都得他负责。见曹操与贾诩嘀咕半天才出来，也顾不得礼仪了，一头扎到他眼前：“主公……出事了！”

“哦？”曹操一阵兴奋，“袁绍起兵了吗？”

“那倒不是……”刘岱面有难色。

“说呀！”

刘岱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是声张起来必要闹得人心惶惶，抻着脖子凑到曹操耳边轻声道：“刘备反了。”

“什么……”曹操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备杀死徐州刺史车胄，占据下邳造反了！”

【噩耗连连】

刘备造反的消息传来，曹操简直气疯了，立刻草草结束宴会，赶回幕府处理此事。当马车停在府门口，刘岱、许褚搀扶他下来的时候，曹操脸色殷红浑身颤抖，嘴里还在不停咒骂：“大耳贼！织席贩履无耻小儿……无情无义朝秦暮楚，老子非把你千刀万剐满门族灭不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主公保重身体！”许褚关切道。

曹操怒不可遏：“你带人把刘备宅子包围，所有人都给我抓了，我要将他们统统杀死！”

“主公放心，刘岱一得讯就叫王忠带人去办了。”

“我非把他一家杀绝了不可……”

对曹操而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反叛了。昔日陈宫、吕布之乱，兖州举境皆叛，险些把曹操逼得无家可归，即便那样他都没像今天这般气愤。因为曹操心里清楚，他有愧对陈宫之处，逼得人家造反是有原因的。可这次完全不同，他待刘备可谓是仁至义尽了——当初吕布篡夺徐州，曹操在刘备穷途末路之际将其收留，助他立足小沛，任为豫州牧，又加镇东将军。小沛二次陷落，曹操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对刘备说过，还帮他夺回妻儿、为其补齐兵马，将他带回许都加封左将军，准备予以重用，甚至与他在一张桌上喝酒聊天。除了夏侯惇，满营众将谁有过这样的殊遇？可是煮酒论英雄的欢笑尚未去远，信誓旦旦言犹在耳，这个满口忠贞的人就反了！荀彧、荀攸、郭嘉、董昭、薛悌……有多少人曾怀疑过刘备？有多少人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曹操要提防这个家伙？可是曹操还是被那张英俊的脸、那些甜甜蜜蜜的话语、那些恭恭敬敬的表演所蒙蔽了……怎能不恨？又怎能不悔？

可现在怎么咒骂都没用了。刘备占据下邳造反，这不仅是对曹操的背叛，而且把东线部署也打乱了。本来无事的徐州又冒出一个敌人，这在决战时刻的影响可能是致命的！

曹操大步流星行过二门，毛玠、何夔、徐佗、繁钦、王思等掾属早就立在堂下等候了，都料到他定然生气，一个个低着脑袋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肯出一口。曹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咕哝道：“速带报讯之人。”随即快步上了堂。

过不多时，河堤谒者袁敏在众人搀扶下走了进来。袁敏留在下邳改建护城河，又修缮了两条新河道，动员百姓辛辛苦苦干了近一年。眼看就要完工了，刘备率部到来，说是奉曹公之命前来戍守，徐州刺史车胄亲自将其迎了进去。可过了不到半日，城中喊杀大作，接着就传来车胄遇害的消息。刘备安抚百姓，说是车胄阴谋投靠袁绍，他奉曹公密教诛杀反贼。刚开始也没人深疑，但接下来的两天不少散兵游勇山贼草寇向下邳聚拢，刘备又把修渠的民夫尽数编为乡勇。造反的迹象呼之欲出，袁敏惶恐不已，抛下工程趁乱逃离下邳赶赴许都报讯。这一路上星夜兼程马不停蹄，来到幕府时已经累虚脱了。

听了这番讲述，曹操越发气满胸膛：“假借我令赚取下邳，贼子可恶之至！”

袁敏疲惫地倚在榻上，低声道：“还有一件骇人之事。”

“讲！”

“先前刺杀您的薛永也是刘备同党。”

“什么？！”曹操惊呼一声。

袁敏喘着粗气慢慢道来：“我看到他了，绝不会有错……刘备当过徐州刺史，应该是在那时认识薛永的。他有个朋友叫刘琰，是鲁国人士，自诩汉室宗亲鲁恭王之后，薛永刺杀失败后就躲到他家去了。刘备杀死车胄转天，刘琰就带着一伙人来了，薛永也在其中，我就是看到他们才意识到刘备造反的。”

曹操颤巍巍坐在那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往上蹿——我错了……大错特错！刘备从一开始就想要我的命！刺杀事件后他还故意装模作样带着人去捉薛永，那完全是做戏看！他从来就没想在我麾下效力，忠于朝廷的那些话更是放屁！全都是假的……大耳贼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大骗子！

就在这时，一身戎装的王忠奔至堂口：“启禀主公，我已将刘备宅子里所有人锁拿投监，其中并无其亲属，只有苍头佣人仆妇丫鬟。”

“没有人？”曹操忽然想起喝酒那天的话，刘备让糜氏携带姬妾女儿到兄长家省亲去了……思虑至此，一阵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猛地站起来嚷道，“火速致书泰……”

话未说完，只见刘岱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上堂来。那年轻人跪倒在地大礼参拜：“在下泰山从事高堂隆拜见曹公……今奉我家薛太守之命前来报讯。”

“晚喽！”曹操一见薛悌派来人，长叹一声颓然落座，苦笑道，“糜竺、糜芳也跟着刘备跑了……”

高堂隆吃了一惊：“明公怎已知道了？”说着取出一份书简递上来，并详细汇报，“数日前嬴郡太守糜竺携带家眷逃官，同日任城相糜芳率乡勇进剿山贼一去不归。薛郡将多加查访，已获讯左将军刘备攻杀徐州刺史车胄，占据下邳造反，糜氏兄弟乃是同谋。另有济南国黄巾流寇徐和为策应，泰山反民郭祖、公孙犊等于同日举事，昌虑太守昌霸也领兵向南欲与刘备联合……”

不知为什么，听着这些紧急军报曹操忽然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刘备竟有这么多的花招：一切都清楚了，刘备这次叛乱绝非偶然，是经过长期部署，有计划有预谋的……先是下邳城那次糊里糊涂的刺杀事件，薛永从一开始就是刘备的人，是刘备以搜查为名掩护他逃奔刘琰的。然后他以省亲为名把家眷交糜竺带走，以免有人质留在许都成为把柄。他在宅子里种菜弄圃是韬晦之计，喝酒时说的那些话更是故意减轻我的防备。机会终于被他抓到了，阻击袁术是假，回徐州才是真。他当过徐州刺史，在那里有基础，还与昌霸、徐和勾结；糜竺主动请求招募乡勇，可那些人不是用来讨贼的，是为了保护他逃离嬴郡的；糜芳假意充当讨贼角色，其实根本就是郭祖、公孙犊等人一党，说不定就是他唆使那些暴民造反的呢！这对兄弟在兖州忍了三年多，可真沉得住气啊！一环扣一环，多么精密的布置，多么阴毒的计划！我真是小看了这个常败将军了……大耳贼的智谋与胆略比袁绍利害得多……我以为他是一只羊，可他却是一条蛇，还是致命的毒蛇。他冻僵之际我把他揣在怀里让他苏醒，现在他却翻身咬了我一口……不对不对！朱灵、路昭都干什么去了？刘备造反何以不来告知我……

曹操想着想着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把在场的诸人都吓坏了。大家还以为主公受了刺激，都以异样的眼睛看着他。哪料曹操倏然收住笑声，厉声问道：“朱灵、路昭可与刘备通谋？”

这句话可把大家都问愣了，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其意。曹操阴森森的眼光扫过每一个人，还特意多看了王思那急性子几眼，见他只是面带诧异并无异常，而旁边的徐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曹操心里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连忙喝问：“徐佗，你知道此事？”

徐佗见瞒不住了，颤巍巍道：“朱路二将忠心耿耿并未通谋，已赶往官渡屯驻。”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光都扫向了徐佗，曹操一怕桌案：“可恶！你看到他们的军报了！”

徐佗吓得跪倒在地：“半月前朱灵、路昭致书幕府，汇报说阻击袁术归来，刘备半路奉您的密教往下邳屯驻。朱路二将在徐州地界与之分别，按原计划向北赴官渡屯驻。”

曹操站起身，一把揪住徐佗脖领，怒吼道：“这么要紧的军报，为什么不转给我？！”徐佗吓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在下不知刘备有意谋反啊！以为只是常规汇报，再说您当时就在官渡，朱路二将到官渡您就见着了，哪料到你回京没遇到……”

啪！曹操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以为没事就真没事吗？你这蠢货误了我的大事啊！倘若早得朱路军报早知刘备不轨，便可防患于未然，此事全叫你给耽误了！”

徐佗捂着脸赶紧辩解：“主公吩咐过，督战之时除紧急事务，常规行文一概不报。在下才……”

“呸！”曹操不听他解释，“拉出去砍啦！”

“啊……”徐佗瘫坐于地，面如死灰。

何夔赶紧跪倒求情：“主公息怒，徐书佐一时疏忽罪不至死，饶了他这一次吧。”刘岱、毛玠、繁钦、王思等稀里哗啦跪倒一大片，就连刚来的高堂隆都跟着说好话。

曹操哼了一声回归座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打他五十棍子，贬为小吏随军听用。”

这就算是给面子了，诸人不敢强求，只得眼睁睁看着许褚把徐佗拉了出去。紧接着噼噼啪啪的棍棒声响起，夹着徐佗的一阵阵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兵将调动往来的奏报每天都有一堆，大部分都是常规的文书往来，所以这样的疏忽是极容易出的，徐佗今日受刑虽不能算冤枉但也其情可悯。如果曹操不派刘备出去也不会有这种事，失误的根子还在他自己身上，现在拿徐佗发作是迁怒于人。

自从路粹调任军师祭酒以后，繁钦包揽了典文书的差事，而王思性情急躁经常出错，他俩失误的可能性远比徐佗大得多。这也是命该徐佗倒霉，偏偏朱灵、路昭递军报的那天是他当值。

见徐佗受罚，繁王二人一阵阵后怕，暗自庆幸自己没赶上。何夔是个伟岸君子，生平头一遭见上司这样责打下属。徐佗也是公门老吏了，跟随曹操最早，五十岁的人了还要受这等罪过。何夔暗暗嗟叹这曹操的掾属不好当，寻思回家后准备包毒药随身揣着，万一哪天轮到自己倒霉，宁可喝药自尽也不愿在人前受辱！

曹操可没心思琢磨此事办得对不对：“东面战事如何？陈登是否有活动？”他深知刘备早年与陈登共事不少，万一陈登跟着反了，再勾结孙策，立时就有灭顶之灾。

高堂隆禀道：“陈元龙镇守广陵很是尽责，并无异常举动。另外获悉叛乱之事，臧霸、吴敦、尹礼等部合围昌霸；都尉吕虔领兵阻击徐和，我家薛郡将也已派人弹压郭祖等暴民……”

这时一阵清脆的话语悠然传来：“昌霸、徐和不过是乌合之辈，叛首刘备有何动向？”郭嘉溜溜达达走上堂来。他遣散宴席，陪张绣、贾诩回营，这会儿才刚忙完。

高堂隆一愣，不知此人为何敢随便插话，看了看曹操，见他毫不介意，便继续道：“刘备虽据下邳，但只是聚合旧部并无攻伐之事，暂时并无挂碍。”

曹操表情更加凝重：“大耳贼好生狡诈，叫那帮蟊贼与我周旋，他却积蓄实力谨守下邳，必欲等袁绍南下之时击我于后。”

郭嘉凑过来道：“下邳地处徐州正中，北面臧霸羁绊青州，南面陈登牵制江东，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备不除，东方永不安宁！”

这道理曹操很清楚，但是如今大军屯于官渡，京中缺兵少将，实在是抽不出什么兵马了，他自己更随时准备到官渡督战。若叫夏侯惇去打，许都就无人防卫了；若叫新近归附的张绣去打刘备，他又不太放心，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道：“刘岱、王忠听令！”

“在！”二人跪倒。

“你二人即刻自夏侯将军麾下拨两千兵马，趁刘备声势未起，火速赶往下邳将其击溃。”

“诺。”虽答应得痛快，但刘岱、王忠心里却没什么把握。刘备曾任徐州刺史，又久屯小沛，更兼关羽、张飞之勇。就凭一个长史官和一员无名小将岂能是其对手？

“明公且慢！”那个送信的高堂隆喊了一嗓子。

堂上之人全愣住了，哪有一个小从事阻止当朝三公传令的？曹操瞪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在下有、有个建议……”高堂隆见曹操没打断，便放开了胆子，“刘备虽叛亦惧于明公，不若命二将虚张您的旗鼓前往。叛军闻明公亲至，势必惶恐离散，或可多几分胜算。”

郭嘉听罢连连拍手：“妙啊！”

“好！就这么办。”曹操又叮嘱二将，“虚张旗鼓一路宣扬老夫率兵亲往，切莫叫大耳贼生疑。”

“诺！”刘岱、王忠领命而去。

曹操望着二将的背影又道：“替我修书传兖州诸将……”繁钦早料到还有吩咐，已经提笔等着他了，“调都尉吕虔为泰山太守，总督兖州以东讨贼诸事，防止贼众与刘备合流；调刺史万潜入京协办军粮，改任薛悌为兖州刺史接管防务之事。见此书信立即遵照行事，日后再补诏书。”万潜的特长在于理政治民，现在是特殊时期，要改用严峻狠辣的薛悌弹压事态，防止贼势进一步扩大。

曹操说完繁钦也写完了，将墨迹轻轻吹干，卷好了装入锦套，又用火漆封固，盖上司空大印。曹操亲手递到高堂隆手里，特意嘱咐道：“这份教令不亚于诏书，你就等于朝廷使者，速速回转不可耽搁。”

“诺。”高堂隆听了这个比方颇感兴奋，“在下既然身为天使，当先往昌邑向万使君宣布调令，再回泰山面见我家太守。”

“真会办事……”曹操点点头，“回去告诉薛悌，就说我很喜欢你这小子，叫他给你升官！”

“多谢明公，在下一定把差事办好。”高堂隆美滋滋去了，走到堂口忽然又转身跪倒，“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徐书佐一时疏忽遗漏公文，还望明公宽……”

“放肆！”曹操又把眼瞪起来，“夸你两句别得寸进尺！”

高堂隆怎知他变脸变得这么快，吓得夹着书简就跑了。曹操松了口气，能办的都办了，结果如何就不能断定。他伸了个懒腰，耳听外面徐佗受杖责的叫声越来越弱，放声问道：“仲康！打了多少棍了？”

“三十四棍！”许褚隔着窗户回答。

“算了吧，打死他又有何用？速速备车，我往省中找荀令君布置诏书。”曹操火气消了不少，缓缓站起身来，“大战在即要忙的事太多了，但愿刘岱、王忠马到成功吧……”

可时局发展不随人所愿，就在刘备叛乱之际，另一个危机也已渐渐逼向曹操——孙策占据江东，早就觊觎庐江之地，又记恨刘勋劫掠袁燿之事，决计对其下手。他利用刘勋贪财的弱点，派使者送去金银珠宝假意示好，请刘勋出兵上缭县助他剿灭土匪，承诺事成之后还有更多宝物相赠。刘勋利令智昏信以为真，不纳谋士刘晔之言，即刻出兵上缭。孙策闻讯窃喜，与部将周瑜率师两万偷袭刘勋的大本营皖城，不但拿下城池取回财宝，还把袁术遗留的宝物也抢走了，又杀袁胤、黄猗等袁术叛党，用部下李术为庐江太守。

刘勋既失地盘又丢财宝，连官职都叫别人顶了，只得遣使江夏，搬请孙家的大仇人黄祖出兵相助。黄祖派其子黄射率兵五千协助刘勋抢回地盘，不想又被孙策杀得大败。孙策气势更盛，兵锋直指江夏，孙刘两家大战因此爆发。刘表遣侄子刘虎、部将韩晞率五千精兵为先锋，黄祖自督大队兵马战船于后，与孙策战于长江之上。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江东孙郎大显神威，将荆州兵打得大败，刘虎、韩晞死于阵中，黄祖全军覆没孤身逃回夏口。

孙策连战连捷，刘勋、黄祖相继铩羽，刘表也龟缩于荆州再不敢与之争锋，曹操用以抵御江东的屏障尽失。孙氏的势力已抵达淮南，不但坐镇广陵的陈登岌岌可危，就连许都的安全也变得不容乐观！而孙策气焰甚是嚣张，为了恐吓曹操，还特意写下一篇威赫的表章，派参谋张纮（hóng）亲自送至许都：

〖臣讨黄祖，以十二月八日到祖所屯沙羡县。刘表遣将助祖，并来趣臣。臣以十一日平旦部所领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将周瑜、领桂阳太守行征虏中郎将吕范、领零陵太守行荡寇中郎将程普、行奉业校尉孙权、行先登校尉韩当、行武锋校尉黄盖等同时俱进。身跨马栎陈，手击急鼓，以齐战势。吏士奋激，踊跃百倍，心精意果，各竞用命。越渡重堑，迅疾若飞。火放上风，兵激烟下，弓弩并发，流矢雨集，日加辰时，祖乃溃烂。锋刃所截，猋（biāo）火所焚，前无生寇，惟祖迸走。获其妻息男女七人，斩虎、韩晞已下二万余级，其赴水溺者一万余口，船六千余艘，财物山积。虽表未禽，然祖宿狡猾，为表腹心，出作爪牙，表之鸱（chī）张，以祖气息，而祖家属部曲，扫地无余，表孤特之虏，成鬼行尸。诚皆圣朝神武远振，臣讨有罪，得效微勤。〗

“这哪里是上表朝廷，简直就是恐吓信。”曹操读完这份表章时，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荀彧也是惊魂未甫，指着竹简道：“您看看他私设的这些官职，周瑜领江夏太守、吕范领桂阳太守、程普领零陵太守，看这势头他是要把整个荆州都吞掉啊。”

“他要是打荆州就好了。”曹操撇着嘴不住摇头，“我恐怕他下一个要打的就是咱们了。”

“他还不敢这么干吧？”

“不敢？这孙郎举兵以来有什么不敢干的？从淮南渡江时袁术只给了他一千兵，可是你看看现在他是什么样子？击刘繇、败王朗、降华歆、攻陈瑀、逐刘勋，收编袁术旧部，独占扬州六郡！当年他爹孙坚就号称勇将，宛城破黄巾那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想不到他更狠，起兵以来没打过一次败仗！别忘了这才五年，仅仅五年啊……”曹操眼中竟流露出一阵恐惧，“我与袁本初都苦苦奋战十年才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够跟我们分庭抗礼了。而且他才二十五岁，不论我与袁绍谁胜，将来这孙策小儿也够我们这些老家伙忙活的了。唉……此猘（zhì，意为疯狗）儿难与争锋也！”

荀彧越听越害怕：“那该怎么办？河北传来消息，袁绍不日就要起兵了，东面又冒出一个刘备，根本再无暇南顾。”

曹操摸了摸紧皱的眉头：“没办法，现在只能安抚他，他派来那个张纮你见了没有？”

“见了。”提到这个人，荀彧凝重的表情缓和不少，“这个张纮乃广陵名士，与彭城张昭齐名，跟孔融、陈登等人都很熟，说话温文尔雅的，跟我想象中孙策麾下的人完全不一样。”

“这正是可怕之处！孙策要是光知道好勇斗狠就好对付了，可是他勇而有谋，知道拉拢士人。连张纮这种名士都愿意趋身保他，长此以往岂还了得？”曹操攥紧了拳头，“你马上起草表章，任命张纮为侍御史，把这个人留在许都，好吃好喝招待他！万一孙策要是动武，可以利用这个人从中调停。”

“这份表章该怎么写呢？”

曹操摇摇头：“当初讨袁术之时就已经给足了好处，他又是吴侯又是讨逆将军，我已经没什么可给他的了……他有什么兄弟吗？”

“孙家是个大族，昔日孙羌、孙坚、孙静三兄弟都以勇力驰名。”荀彧打听得很清楚，“孙策乃孙坚长子，他有四个弟弟孙权、孙翊、孙匡、孙朗，年纪都还小。另外堂兄弟也不少，孙羌、孙静各有五子，其中孙贲、孙辅都僭称郡守，年纪也都比较大。”

“哼！百足之虫共举一身，光这十五个哥们也够打天下用的啦！姐妹女眷呢？”

“女眷？”荀彧不明白曹操问这个干什么，“这我可不大清楚，就听张纮说孙贲新得一女……”

“这就够了！”曹操想起最近跟张绣联姻的事，“有劳你去跟张纮谈谈，就说我有意与孙氏结亲。让我儿曹彰娶孙贲之女，另外我在族里选一个年龄相仿的侄女配与……孙策哪个弟弟还未娶亲？”

为了结好孙氏，曹操可谓不择手段，儿子娶人家侄女，侄女嫁人家弟弟，这辈分也都乱了。荀彧简直想笑，但瞧他一脸严肃，忍俊道：“孙权料已许亲，孙匡年纪尚小，孙朗乃侧室所生……孙翊不大不小应该合适。”

“那就是他了！我曹家与他孙家互相嫁娶，只要保持住关系，不动武就是好亲戚。”曹操背着手踱了两步，又补充道，“另外，你再给扬州刺史严象写封信，叫他举孙权为茂才，再给他们孙家脸上增增光。”朝廷察举制度，州郡中学艺优异之人才能举为茂才，现在曹操将其用作收买人心的手段。

荀彧应允：“放心吧，我去跟张纮商量，另外再有孔融等人情，孙氏应该不会拒绝。但是……”但是靠这些不疼不痒的表面文章就能打消孙策北侵之意吗？荀彧没好意思说出来。

曹操心里有数，冷笑道：“这年头父子不和兄弟相残，亲家关系更靠不住！咱们还得再拉拢拉拢刘表，韩嵩来京日子也不短了，让张纮碰上也尴尬，还是让他回去吧，你草诏给他个零陵太守。孙策部将程普不是领零陵太守吗？我帮刘表立一个真零陵太守，叫他们两家争去吧！”

荀彧怔怔看了曹操半晌，这些办法听起来有模有样，但没一个能起到实际作用，孙策还是可以任意妄为。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决战袁绍之际，后方的问题根本无法摆平啦！荀彧也不再想了，转移话题道：“刘勋派人捎信，说残兵已至颍川，早则今夜迟则明日就要到许都了。那信上言辞谄媚，一再强调跟您那点儿旧交情。我看这个人贪财误事，实在不成气候，来不来也无所谓。”

“叫他来！”曹操连犹豫都没犹豫，“立刻下诏加封刘勋为征虏将军，让他带着兵到官渡给我助战去。”

“他被孙策杀得大败，就剩几百兵了。”

“这个节骨眼上，就是多一个人我也得要！”

时局的转变恰如迅雷，几天前曹操还是形势一片大好。兵进黎阳占据主动，许都四面波澜不兴。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情势急转直下，整体战局开始向不利的方向倾斜。

曹操离开省中，踏着皇宫的青砖独自漫步。一股凉风吹进脖颈，他微微打了一个寒战，又将朝服紧了紧。转眼间已经到年底了，袁绍为什么还不来呢？霎时间曹操似有感悟：袁绍不仅仅是在处理后方，还是在等待冬天！河北士兵比自己东拼西凑的部队更耐严寒，如果战事进入胶着，这个优势也会渐渐显露出来，寒冷与饥饿也是杀人的利器……但曹操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场仗必须要打下去，避战就等于死亡！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并不怎么巍峨的许都宫殿，那是他亲手缔造的。只要他曹操还在，大汉王朝就在；而只要大汉王朝在，他曹操就有对抗强敌的最大本钱……想至此曹操加快了脚步，端端正正走出了仪门。

宫门外守卫森严，许褚带着亲兵环绕着曹操的安车，而郭嘉正揣着手跟一个点头哈腰的白丁闲话。

曹操猛一眼认出是赵达，料他又跑来巴结差事，心中甚是厌恶，大喝道：“奉孝！没闲工夫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扯，赶紧随我去行辕布置一下，三日后起兵。”说着话已登上了马车。

郭嘉拍了拍赵达的肩膀，挖苦道：“赵议郎，有空再听您高论。”

赵达好不容易见到曹操，紧跑几步抓住车沿，谄笑道：“曹公啊，您什么时候给在下辟令？您可不能骗我呀，眼瞅着又是一年。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您……”

他话还未说完，许褚的大手已经抓住他后领：“三公车舆岂容你叨扰！”说罢两膀用力，将赵达扔出去一丈远。赵达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兀自嚷道：“曹公，您答应用我为掾属，在下辞了官，您又弃之不理了。我求求您……今天您要是再不答应，我就在您面前自尽！”

曹操一阵冷笑：“自尽？给他剑！”

一个亲兵抽出佩剑扔到赵达面前，这厮吓得连忙躲避。

曹操白了他一眼：“哼！你若真有骨气，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朝廷也好，我的幕府也罢，用勇士、用义士、用君子，就是不用你这等传闲话的小人。咱们走！”

车夫一鞭下去，威武的朱轮马车在大道上疾驰起来。赵达裹在扬尘中大步紧追：“曹公……您听我说完……我知道一个秘密，有人要害您啊……”

许褚不禁回了一下头，曹操却悻悻道：“少听他胡言乱语，这等威严耸听挑拨是非的小人我见多了……快点赶车！还有军务呢。”

赵达兀自不舍，攒足吃奶的气力，声泪俱下放声大呼：“天子要杀您啊！下密诏杀您！我要是说瞎话叫我生儿子没屁眼！”

随着一阵尖厉的马嘶，奔腾的马车戛然而止。

曹操愕然侧倚在赤金扶手上，回首死死盯着那个告密者，苍白的脸早已因恐惧而扭曲……

第十章 曹操在皇宫展开大清洗运动

【处置叛党】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十二月，许都城内一片肃杀之气，西北风卷着雪花拂过大街小巷。一队队曹军士兵顶盔贯甲手持刀枪，在朦胧的雪幕中往来巡查。在这两天里，不论士农工商，任何人都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即便有天大的事情也要等到这场风暴结束以后才能继续。

曹操身披狐裘歪坐在行辕大帐之中，手中紧紧握着剑柄，情绪显得有些亢奋，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炭盆内摇曳不定的火焰，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武猛校尉许褚站在他身边，戎装佩剑，手里攥着大铁矛，一脸的凶恶之色；郭嘉却似忧心忡忡，俊雅白皙的脸上添了几分晦气，没了平日嬉笑怒骂顾盼神飞的劲头，耷拉着眼皮，时不时瞟一眼坐在对面、脸色死灰、耷拉着眼袋的毛玠。夏侯惇内着盔甲外披战袍，在这点着炭火撒气漏风的帐篷里竟还出了一身冷汗，瞪着仅有的一只眼睛，望着厚厚的帐帘。其他掾属和部将也都屏气凝神站着坐着倚着，全似泥胎偶像，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有书佐繁钦手里捧着砚墨，时不时地凑到炭盆前烤烤火，免得墨汁结冰耽误差事。校尉段昭、任福手扶佩剑，紧紧把住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帐，不许任何人随便进来。而就是一帘之隔，外面兵层层甲层层，军兵和曹府家丁林立，夏侯惇麾下军司马韩浩、刘若亲自督队护卫，矗立在风雪之中岿然不动……

就这样静了好久，还是曹操的内弟卞秉先打破了沉默：“主公，时候不早了，您先吃点儿东西吧。”

曹操摇摇头：“我吃不下。”

“难不成还要熬一夜吗？过两天可就要起兵了，这时候要是病了可怎么得了？”

曹操摩挲摩挲脸，露出几分疲惫：“出了这事，即便有珍馐美味我又如何咽得下去？”众人都偷偷摸了摸肚子，眼瞅着已近亥时，灯都掌上半天了，他不吃饭别人也不能吃。

卞秉左看看右看看，还是站起身来：“咱们不吃没关系，夫人孩子们还在后营呢，她们总得吃东西吧？我去照应照应，叫庖人给她们弄点儿吃的。”说罢见曹操不反对，便迈步往外走。

“慢着！”曹操叫住他，“营里太过简陋，冲儿、玹儿、均儿都还小，难免哭闹。你叫你姐好生照应着，家眷的事儿就全托付给她了。”曹操心里清楚，正室夫人丁氏脾气越发乖戾，有事儿根本指望不上，关键时刻还得卞氏充这个女主人。

“放心吧，姐夫。”卞秉早摸清什么时候叫主公、什么叫姐夫了，“我去去就来，顺便叫厨下炖点儿鳆鱼羹来。您若是不想吃东西，喝点那个也成。”说完亲手将帐帘微微掀起一道缝，侧身走了出去。

卞秉一走，大帐又死寂下来。曹操侧俯在帅案上，右臂枕着脑袋，一阵阵地嗟叹。这半天多的境遇，简直跟做梦一样！午后出离皇宫时还好好的，他满心想着“奉天子而讨不臣”，凭借朝廷的正义与袁绍奋力一搏，但是自赵达向他告密之后，这一切都改变了……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已在他眼皮底下酝酿出了阴谋，曹操差一点儿就步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最最寒心的，是他们手中竟然还握着天子的密诏！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协开始不满他的独断专行，虽然深居宫中不得自由，竟还能想出这么阴毒的手段，把密诏缝在玉带里，赐给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议郎吴硕也是从龙东归的旧臣，但在长安时他谄媚李傕，甚至还被御史弹劾过，因为东归时立下点儿护驾功劳，才侥幸未被打入罪臣的行列。身居议郎既无建树也无职分，不过是靠哄皇上高兴混碗热饭吃，谁也不曾把他放在眼里，听闻他受赐一条玉带，任何人的反应都只会是不屑。然而事实就是这么令人难以置信，吴硕不但大摇大摆地系着玉带出了皇宫，还将它交到了董承手里。董承又寻到他的心腹种辑，还有那位心肠比蛇蝎还毒的王子，一个控制许都的政变计划应运而生……曹操简直不敢想象，若是在他提兵北上之际，这几个小人造反入宫，把持天子诏书、谋害夏侯惇，宣布自己是天下篡逆，那会是怎样的结果？恐怕在官渡的将士即便未作鸟兽散，也会人心惶惶葬送在袁绍的刀枪之下！距曹操离京之期就差两天，想起来就让人后怕呀！

可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赵达这个串闲话的小人毁了整个计划。赵达为了巴结曹操，经常有意识地接触董承的部属，挖空心思寻人家短处。董承身边有个叫卢洪的下人，与赵达乃酒肉之交，无意中吐露了事情原委。两人私下一合计，与其跟着董承冒风险，还不如出卖他换取衣食富贵呢，于是追着曹操殷切示好，将计划和盘托出。曹操为防止董承、刘服作困兽之斗，连幕府都没敢回，立刻到行辕大帐召集部属，派兵进城护卫皇宫，并把家眷都搬了过来，这才下令捉拿“叛臣”。

曹操歪在那里，既愤怒又伤心。他最大的本钱就是奉天讨不臣，现在天子认为他不臣，他还有什么资格自诩王命，还有什么资格收拾天下人心，还有什么资格去跟袁绍斗……

“三位大人回来了！”外面一阵喧闹，段昭、任福把绵帘掀起，一阵猛烈的寒风刮了进来。司隶校尉丁冲、河南尹董昭、光禄勋郗虑趋身而入，头上身上还挂着雪花。

众人都是一怔，曹操立刻坐直了身子：“怎么样？”

三人齐刷刷见礼，董昭禀奏：“董、刘、吴、种四奸贼皆已拿下，家眷一律拘禁在府，所部五百军兵尽数缴械。四名主犯交与许都令满大人审问，三官旁听，赵达、卢洪在场对质。”按理说这么大的案子应由廷尉亲理，但其中牵扯天子密诏，廷尉哪敢出头？只派出大理正、大理平、大理左三名佐官，协助曹操心腹许都令满宠来办。

曹操总算松了口气，咒骂道：“这四个千刀万剐的刁徒！”

郗虑又补充道：“宫中侍卫都已更换，杂役冗从也在盘查之中，但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似乎无人通谋。”从他的职责角度来看，牵扯的人越少事情越可怕，足见密诏之事出自天子本心，想用“蛊惑圣听，离间大臣”的罪名拉几只替罪羊都找不到。

丁冲的脸阴沉得跟死人一样，从怀中取出张薄薄的绢帛小心翼翼放到帅案上，讷讷道：“这件东西我拿回来了……”他不能承认这是诏书，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是天子的意思，现在得把所有罪名都往董承、刘服等四人身上推，尽量维持君臣和谐的脸面，所以只好说是“这件东西”。

曹操摆摆手：“我不想看……”

丁冲咽了口唾沫道：“看看吧，还有一个您想不到的人参与。”

“嗯？”曹操莫名其妙，耐着忐忑将玉带诏掀开，猛一眼打见的就是密密麻麻的血迹。天子是用血写的这份诏书，这是多大的恨呢！望着这震慑魂魄的字迹、愤恨诛心的语句，曹操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眼前恍恍惚惚，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看清，只深深记住了最后一句话“诛此狂悖之臣耳！”末尾那个“耳”字一竖拉得很长，底下还有点点滴滴洒落的血迹。

他不禁闭上眼睛稳稳心神，又用衣袖遮住了那些字迹，只看最下面的那些签名。就在吴硕柔若无骨和刘服霸气淋漓的签名之间，赫然印着另一个参与者——左将军刘备！

“啊……”曹操大叫一声，“大耳贼！我非把你扒皮抽筋碎尸万段不可！”他叫嚷着将绢帛用力扔开，可是那轻飘飘的东西偏偏不愿离开，在空中打了俩滚儿又缓缓落回到帅案之上。

“主公息怒。”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曹操手据桌案喘了几口大气，残存的一点理智提醒自己要镇定，顿了片刻才道：“都起来……来人，给三位大人置座。”

段昭、任福亲自为三人拿过杌凳，又有亲兵端来几盏灯，三人礼让一番尽皆落座。董昭屁股一沾凳子，马上话入正题：“自迁都许县以来，曹公兢兢业业侍奉君王，立宗庙、讨袁术、兴屯田、平吕布，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当今天子也是信任有加多有眷顾，视曹公为当世之周公、伊尹。”他话锋一转，变得严厉起来，“想那贼臣董承，本西凉反臣董卓同党，不过见我主奇货可居才矫情饰伪冒充忠良。万恶淫为首，论行不论心；百善孝当先，论心不论行。是曹公宽宏大度，念及董承是外戚，推心置腹雨露教化，希望他能收敛狂妄之心，萌生忠君之义。哪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董承非但没有悔过之意，竟于暗室之内大肆悖逆之心……”说着话，董昭猛然一指帅案上的绢帛，“勾结同党伪造血诏！蛊惑人心戕害忠良，欲行阎显、梁冀之旧恶。不但欺君罔上谋划不轨，还想离间天子与曹公的关系，真乃天下第一阴毒奸佞之人！”

董昭这篇大论可谓一锤定音，咬定密诏是伪造的，把全部事实都颠倒了。在场之人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都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们皆是曹操这条船上的分子，不光为了主子，这里面还牵扯自己的身家性命呢！郭嘉用异样的眼光扫向董昭——这么“大义凛然”的一番话，亏他这么快就编造出来了！想至此不甘落后，也朗声道：“董尹君说得没错，还有那吴硕、种辑都是无状小人，刘服身为宗室竟助纣为虐，请曹公把这帮乱臣贼子全部处死！”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也都随声呐喊起来，气势汹汹群情激奋。只丁冲、郗虑、毛玠、何夔等几个较传统的人没有吭声：董承、刘服这帮人固然是黑，但曹操也未见得就是白，“玉带诏事件”顶多算君臣争权的一桩丑闻，绝没有什么正邪之分。

曹操的腰杆硬了，提了一口气道：“你们说得没错，待事情审明之后就将这乱臣贼子一并诛之！”案子还未审清楚，这边已经定了罪。

董昭补充道：“矫诏谋乱戕害三公乃重罪，还请将他们满门族灭以示惩戒。”

“不错！”这话正对曹操胃口，斩草必要除根。

郗虑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有件事他一直想提，但几度欲言又止，这会儿眼见不提不行了，起身作揖道：“那董贵人……”只说了这四个字又不知该如何措辞了。

不过就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帐中立马就安静了。董贵人乃是董承之女，既要祸灭满门，她算不算一个？董昭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说：“天子所幸当有顺德，董氏有如此悖逆之父，岂可再侍奉君王，当一并处死。”在他口中董贵人已经被降为董氏了。

郗虑瞟了他一眼，心道——天下一笔写不出两个“董”字，你可真够狠的。想至此又拱手道：“曹公啊，董氏固然有罪，但身怀龙种已有八个月，是不是等她诞育之后再行处置？”

董昭暗笑他不晓事，岂能留此祸种？又驳道：“郗大人真是妇人之仁，自古宫中皆是子以母贵，莫说皇子没有生下，就是生下了，有此狂悖之事也当一并治罪。”说完再不给郗虑分辨的机会，硬生生跪倒在帅案前，“贵人乃天子内属，非圣允不得治罪。下官恳请号召满朝公卿同至宫门跪拜，求天子持正割爱！”有群臣跪求，天子再下令废杀贵人可就跟曹操毫没关系了，沾不到一点儿血污。

曹操连连点头：“很好，尹君就去吧。”

“诺。”董昭站起身，看看郗虑、丁冲道：“二位大人随我同去吧，咱们分头去通知各位公卿。”郗虑咽了口唾沫，只好跟着他走。丁冲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这点儿嗜好当多大官也改不了，闷了一口才跟着出去。

三人趋步而出，帐帘未落又见许都令满宠急匆匆赶来，曹操一阵诧异：“这么快就审完了吗？”

素来冷峻沉稳的满宠此刻却面有难色，跪拜道：“此案中间另有曲折，下官不敢自专。”说着递上份竹简，“这是董承、刘服的口供。”

曹操看都不看：“又怎么了？”

满宠把头压得低低的：“此不独为谋害大臣案，还是谋反。”

“谋反？！”曹操来了精神。

“董承等人筹谋事成之后僭立梁王子刘服为帝！”

在场之人全傻了，没料到还有意外收获。曹操赶紧拿起口供细看：董承招出王子服以兵权要挟，逼董承事后立他为帝，还将那日两人趁雨天密谋的情形和盘托出；刘服拒不承认强硬抗拒，有卢洪一旁作证，刑讯之下才松口供认，却说董承假意应允，实际上是想当外戚大将军。两个人互相诋毁互相推诿，都把更多罪责扣给对方。

“就这么两个家伙还想跟我斗？皇上就……”皇上就看中了这么两个野心家！这话不能说出来。曹操既觉伤心又觉滑稽，忽然发出怪异的大笑，那声音竟有点儿像哭。

此事可给了曹操一个把柄，治董承等人“谋害三公”的罪名远不如扣一个“谋反大罪”服人。现在事情闹到这一步，什么株连满门、什么废掉董贵人都成了理所应当的事了。满宠见曹操笑得可怕，清清喉咙提醒道：“刘服这个身份不太好办吧。”

一旁郭嘉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刘服乃梁王刘弥之子，这件事不单是大臣谋反，而且是宗室谋反，要株连到梁王的。事情越闹越大，无怪满宠踌躇不定了。郭嘉起身欲谏，却见曹操收住笑容，将竹简往帅案上一摔，阴森森对满宠道：“你个铁证如山怎么也来问我？国家有国家的法令，梁国王子获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自作孽不可活，这样的事先朝没有过吗？照着做不就成了嘛。”

按照本朝故事，宗室诸王稍有不轨就会被削封地，而涉嫌谋反更是必死无疑。明帝当朝时，广陵王荆阴谋夺位，被逼自杀；楚王英自造图谶结交术士，惶恐自尽；和帝当朝时，清河王蒜被梁冀诬以谋反，贬谪逼害，封国废除；距离最近的灵帝朝，渤海王悝被宦官王甫诬告谋反，被迫自杀，亲属近百口同死狱中，渤海国废除，自渤海相以下所有官员以“导王不忠”之罪全部被处死……若遵循此例，梁王刘弥非死不可，妃嫔也都保不住。但当此敏感时期，杀宗室是多么容易让人诟病的事情？只要迈出这一步，天下所有人都会怀疑曹操的用心，而大战在即更会影响到天下舆论方向。

郭嘉、毛玠等全都站了起来：“请主公三思……”

曹操把手一摆，脸上不但没有动容之色，相反还腾起了杀气，冷冰冰道：“董承我一点儿都不恨，谁叫我当初抢了他的主政大权？可刘服凭什么害我？当初起兵之日他就暗揣自立之心，我睁一眼闭一眼就罢了，没想到他连我也算计了。没有我他哪来的这个偏将军？金银美女锦衣玉食我哪里亏待过他？我自己都没这么享受过一天啊！”这倒是实话，曹操生活格外节俭，“更何况阴谋篡逆是何等样罪？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满门灭族是他自找的。即便梁王弥不知其情，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养了个好儿子，本朝故事遵照执行。”

道理不能说不对，但放在现在这个尴尬时期，多少人瞪大眼睛盯着他呢！即便公正也是不公正，戕害宗室的骂名是逃不过的。郭嘉与毛玠对视了一眼，都想再劝两句，但瞧曹操满脸凝重不容置疑，又把话咽下去了。满宠把心一横，咬牙道：“下官明白，定将此案办个彻彻底底！”说罢转身便要走。

“伯宁且慢……”

众人都以为曹操心思活动了，哪知他却提起另外一件事：“我已上表加封李通为裨将军，叫他屯驻汝南。等办完这件案子，我再调你为汝南太守。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诺。”满宠心里似明镜一般。汝南是袁氏的老家，门生故吏多会与此，曹操调他为汝南太守，是要他协助李通看住那些人。满宠走出大帐时，脑子里已经开始筹谋镇压汝南乡党的计划了……

满宠刚离开一会儿，又听外面卫兵禀报：“荀令君与刘老常伯①到！”绵帘一挑，满身雪花的荀彧搀着老侍中刘邈慢慢悠悠走进来。

曹操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子来添什么乱呀！

【神混意乱】

刘邈乃光武帝嫡系后裔，琅琊王刘容的弟弟，历任九江太守，如今已是七十多的老翁了。昔日曹操讨董失败到扬州募兵，在刺史陈温的引荐下结识此公。后来刘邈到西京拜谒天子，盛赞曹操文武双全忠实可靠，帮他赚得了兖州牧的任命，又在逢迎天子及迁都时帮了不少忙。朝廷稳定之后，曹操感激恩德将其拜为侍中，实际待遇跟三公差不多，叫他舒舒服服养老，天子念他是宗室老人也颇为尊重。

因为年龄大了刘邈基本上已不上朝，现在突然出现在行辕之中，穿得跟个老财主一样——身着蓝缎子便衣，外罩白狐腋裘，满头稀疏白发梳个小鬏，别个翠玉簪子；足蹬薄底便鞋，手拄着四棱青竹拐杖，还挂着个红漆葫芦。老头驼着背晃晃悠悠走进来，一捋颔下银髯，抬头朝曹操微然一笑，满脸的皱纹跟核桃皮似的。

按理说没有三公拜见侍中的，但岁数、身份、情分都摆着，曹操赶紧起身赔笑：“这大冷天又是夜里，怎么还把您老人家惊动了？”说着话抢过去一把搀住，轻轻拍落他身上的雪花。

刘邈一把年纪却耳聪目明口齿清晰：“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老朽得来看看您呀。”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好几张杌凳主动递过来，曹操与荀彧一左一右搀扶他坐下。夏侯惇怕吓着老头，带着许褚、段昭等武夫退了出去。曹操埋怨地看了一眼荀彧：“是令君惊动老常伯的？”

刘邈笑呵呵一摆手：“不是，是老朽去找令君的。”

“曹公受惊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荀彧脸色煞白，显得极不自然，顿了片刻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表章递过来，“这是伏完连夜递到省中的。”

国丈伏完是个老实人，官拜辅国将军、仪比三司，如今见董承坏了事，颇感自己处境尴尬，连夜修下表章，要求上还印绶当个普通的散秩大夫。曹操随便扫了两眼便扔到一边了，先照应刘邈：“老大人，朝廷捉拿奸贼吵到您了吧，我给您赔礼了。”

刘邈叹了口气：“唉……国家不宁奸佞频出，董承这些人也真不像话。曹公您为国征战赤心不二，他们怎么舍得对您下手呢！”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

曹操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密诏还是故意装的，只好连连点头。

“听说还有梁王的儿子刘服那小子吧？”刘邈低着头问道。

曹操似乎明白他的来意了，转身从帅案上取过口供给他看，怕他眼花还特意大声道：“这王子服乃是罪魁祸首，董承等阴谋立他为皇帝，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他猜到刘邈是来为梁王求情的，故而把罪名讲清，想堵住老头的话。

刘邈攥着口供，跺着拐杖骂道：“孽障！这破我家邦的忤逆子，当真可恶至极，其罪当死其心当诛！”

曹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老头子应该无话可说了。哪知刘邈把那口供一卷，揣到怀里去了！捋着胡子佯作漫不经心道：“这刘服从小就是不省心的孩子，梁王把他过继出去就对了。”

“过继出去？”曹操一怔，“过继给谁了？”

“他娘舅李氏啊！”刘邈随口道，“这小子应该叫李服才对。”

曹操鼻子都气歪了。老头三两句话王子服就不是刘家人了，一切株连之罪算不到梁王头上。而且听说李氏王妃与兄弟皆早殁，编这个瞎话死无对证。曹操不好发作，强笑道：“敢问老常伯，梁王膝下几子？”

“就刘……李服一个。”刘邈磕磕巴巴道。

“既然就一个儿子哪有过继他人之理？”

“他就乐意过继给亲家，外人管得着嘛！”刘邈开始胡搅蛮缠了。

曹操气不得恼不得，拉过一张杌凳坐在刘邈身边：“老常伯，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事情明摆着，刘服身负大逆之罪。”

刘邈咬定了后槽牙强辩道：“他离国入京四年了，跟梁王早断了联系。无父在前无君在后，先治大不孝，后治大不尊，对于刘弥而言这儿子早就没了！他莫说谋逆不成，弑君也与他父无干！”

曹操久闻刘邈年轻时才思敏捷口舌如剑，今天才算领教。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望着黑漆漆的帐顶一边踱步一边道：“我曹操自逢迎天子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未敢有半分不轨之心。有人道我专权乱政，说我有不臣之心，我可以视而不见，但是当今天子……”

“属下等暂且告退！”郭嘉、毛玠等吓了一跳，知他要说出实情了，赶紧一溜烟挤出去。

偌大的中军帐里就剩下曹操、刘邈、荀彧三个人。曹操继续道：“当今天子也要杀我！把密诏封在玉带中，这是何等的阴损！可是他靠的是谁？董承当初也是董卓一党，他有我这样的忠心吗？他是想做外戚大将军，他要当窦宪！当梁冀！还有那个大耳贼刘备，不折不扣的小人，跟过的主子比穿过的裤子都多！真他妈恶心！”他放声大喝，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都倒了出来，“刘服更不要提！狂妄无耻的贼子！这世道真够邪门，长个脑袋就想当皇帝。呸！天子把我弄掉，就把他们换上来吗？他们能支撑现在的局面吗？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这皇宫的楼台殿宇是我曹某人花费心血建起来的！这许都的锦衣玉食是我曹某人开屯田挣回来的！可是天子不要我，却要那些乱臣贼子，这是为什么！他们真的能救大汉，真的能救民于水火吗？”

刘邈、荀彧无奈地低下了头。天子权力是什么？朝廷真的能代表天下百姓吗？他们想不出，也不敢去想。

曹操突然仰天大笑，声音又犀利又尖锐：“哈哈哈……我哪里做错了！我他妈哪儿不对……哈哈哈……难道把天下放手交给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由着他随意而行任人宰割！大汉朝叫袁绍灭了，你们这些宗室就满意了吗？拍拍胸口想一想，没有我曹操，这天下还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呢！哈哈哈……”曹操尖笑着回到帅位，“梁王弥自作自受，他自己养的好儿子！宗室出了这样的事，叫我给你们擦屁股？把罪名都扣到我头上？休想！梁王一定要杀！”

刘邈听着这诛心之语，感觉身处噩梦一般。他承认曹操的话句句在理，但是刘家实已衰落到了极点。就说他兄长琅琊王刘容，当了四十七年太平王爷，近八十岁的人了，最后在琅琊死得不明不白，封国反成了臧霸那等刁徒的地盘，子孙凋零流落他方。光武爷开国时的英气何在？宗室没有了，还靠谁拱卫皇帝？这世道非变了天不可……想至此老头子把心一横，拄着拐笃笃走到帅案前，郑重道：“曹孟德，且看在老朽的薄面上饶了梁王吧！实在不行……老朽给你跪下了。”

曹操一把搀住：“他们自己不争气，您跪我何用？”

“开国梁王乃光武爷嫡传，孝章皇帝同母帝，乃天下第一大封国。你动了他们，难道不怕天下人骂你不臣吗？”

曹操冷若冰霜道：“骂就骂了，我要出这口气。”

刘邈一皱眉：“你这不是跟梁王赌气，是跟天子赌气！”

“这口气我赌定了，我没做错！”

刘邈见劝了半天不起作用，干脆往帅案上一坐，倚老卖老撒开了疯：“我就坐在这里，你不赦梁王我就不走了，有种你先把我弄死！”

曹操也恼了：“你就坐着吧，坐到死我也不赦。”

“我说不能杀，就是不能杀！”

“我就是要杀梁王！”

“你敢？你杀个试试，老头子跟你拼了！”

两人越说越僵，最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争吵，都憋红了脸。当朝司空跟宗室老臣吵起来，谁敢过来劝？这事儿又该向着谁？荀彧胆战心惊，低着脑袋连看都不敢看。

“你莫要倚老卖老，梁王我杀定了！”

“我受天子之诏命，不准你杀！”刘邈口不择言。

“胡说八道，你拿诏书来！”

“曹孟德你等着，我这就去请诏书，看你还说什么！”

曹操愤怒至极，摆手道：“拿来也没用，我一定要杀！”

“这天下是我刘家的还是你曹家的！”

“你说什么？！”

刘邈也豁出去了，把拐杖往地下一扔，指着曹操鼻子再次喝问：“这天下是我刘家的还是你曹家的？！”

……

两人默然对视良久，曹操忽觉一阵冰水浇头般的寒冷，满腹怨言竟被噎得严严实实，只觉胸口发闷脑袋发晕，身子晃了两晃，颓然歪倒在坐榻之上——刘邈终于祭出一件他抗争不了的法宝！

刘邈见他脸色变得煞白，赶紧把话往回拉：“孟德……我也是为你好，大战在即诛杀宗室，袁绍必以此事蛊惑人心。我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能害你？再说废了梁国，你跟天子的芥蒂可就更深了，日后何以自处啊？何以复兴汉室完成平生大愿？你好好想想，俗话说‘不瞽不聋，不能为公’，就睁一眼闭一眼吧……”

“别说了。”曹操双目恍惚，疲惫地摆了摆手，“除了首恶刘服，我一个宗室都不杀了……不杀了……”

“不杀就好，不杀就好……”刘邈差点把老命折腾进去，见他终于松了口，眼泪都快下来了。

曹操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天不早了，您走吧……快走吧……”

刘邈争辩半晌也累得够呛，荀彧帮他捡起手杖，搀着他往外走。刘邈走两步一回头、走两步一回头，还是不放心。荀彧连架带劝，好半天才将他请出去。空荡荡的大帐中就剩曹操自己了。他闭着眼睛歪在案边，觉脑袋里嗡嗡作响，伴着阵阵疼痛。这一天他承受了太多刺激、太多压力，经历这么多波折已经快累垮了，可是眼前还有一场艰难的大仗等着呢！

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一股凉气吹过，曹操勉强睁开眼睛打量，见曹丕捧着只碗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卞秉、曹真。

“父亲，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曹丕将一碗鳆鱼羹放到他面前。生了半天气，他更吃不下了，但瞧儿子满脸关切，还是端起来微微咂了一口，缓了缓气道：“那几个叛党已经拿获，今天太晚了，叫家人勉强待一夜，明天早晨咱就搬回去。”

卞秉面有难色道，“钧儿太小，这大凉天的折腾过来一直哇哇哭，似乎是病了，我替周氏嫂嫂问您一句，可不可以……”

“这等事也来告诉我，马上请医生来看。”

曹丕、曹真小哥俩正给他揉着肩膀。听舅舅提起这件事，曹丕伏到他耳边说：“周姨娘一直要求给钧儿弟弟看病，夫人就是不允，这才惊动您。听说钧儿与张绣之女结亲，夫人很不高兴啊。”丁氏之子曹昂死于张绣之手，现在不报旧仇反成了亲家，丁氏自然愤恨。

曹操毕竟亏欠丁氏，也不好当着儿子说什么，只道：“凡事莫与她计较，现在给钧儿治病才是最要紧的。阿秉，你速速进城，把宫中最好的御医都找来。”

“诺。”卞秉这才领命而去。

滚热的浓汤灌下去，一股暖意自腹内升起，两个儿子又为其揉捏背膀，曹操这才稍感一丝舒畅，但脑袋还是隐隐作痛。这时帘帐一挑，荀彧回来了：“刘老常伯已经登车回府了。”他脸色颇为阴郁，说话声音很低。作为总理朝政的尚书令，京师有人策划这么大的阴谋他竟不知道，先前还坐视董承升任车骑将军，荀彧深感自己的失误。

“这件事过去就算了，以后不要再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曹操轻轻摇了摇头，“四贼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等我发兵走了，把他们一杀了事。”等到他离京之后再杀是故意做给天下人看，证明此事不存在携私报复。

荀彧见他不想再说这件事了，沉默了片刻转移了话题：“刘勋赶着与您一同北上，所以日夜兼程冒雪前进，天亮前就要到这里了。”

曹操轻轻舒了一口气道：“叫大家该休息就休息，养足精神过两天还要拔营北上呢。偏这时候出事，岂不叫张绣、刘勋看笑话……”他不叫荀彧提，自己却还说，分明还是没有释怀。

荀彧忙提起件好事转移他的精神：“刘勋救了几位袁术劫持的名士，其中有先朝荆州刺史徐孟玉。”

“徐璆？”当年平灭黄巾，曹操与徐璆都曾随朱儁征战。

“据说袁术死后部下纷争，徐璆趁乱把传国玉玺裹了起来，这次要还给朝廷了。”

曹操双手夹额①：“丢失十载的传国至宝总算完璧归赵了，真是苍天护佑……”他颇感庆幸，但只一低头又看到了那份血淋淋的密诏，心中又是惆怅——天子整日盼着我死，玉玺回来又有什么高兴的？想至此他轻轻拿起那张绢帛，冷冷道：“我是拴在大汉这驾车上的牲口，不管天子怎么看我，都只能向前不能退后了……”说罢将它团成个球，随手扔到了火盆中。

那炭火的余烬迸出一阵炫目的亮光，轻轻的绢帛带着天子的血液霎时间化作了片片黑蝴蝶，伴着些许烟尘在帐中飞扬散开。荀彧微合双目，提醒自己要忘了这件君臣不睦的丑闻。曹丕、曹真给父亲揉着背，对眼前发生的事都视而不见。而曹操则呆呆望着火盆，思考自己与大汉王朝究竟是何种微妙关系，今后自己又该走向何方……

沉默良久忽听帐外许褚隔着帘禀道：“主公，赵达和那个姓卢的妄图闯帐，已被在下拿住，请主公下令处置！”赵达马上跟着喊道：“我等非是闯帐，乃有秘密之事告知曹公。”

有了这番经历，曹操也不再轻视赵达了：“仲康，放他们进来。”荀彧却还是不喜欢这个无耻小人，闻他要进来，赶紧作揖道：“明公若无其他吩咐，我这便赶往宫中，百官还在请愿呢。”

“令君去吧。”曹操缓了口气，强打精神坐直了身子。

赵达和卢洪亦步亦趋爬了进来，一个体态臃肿面庞白皙、一个瘦小枯干尖嘴猴腮，却都是满脸谄笑一副邀功取宠的架势。曹操明知他们是小人，但毕竟有功劳，强笑道：“你们两个此番告发有功，老夫自会重重奖赏。”

“在下不求奖赏，但愿明公话敷前言，让在下为您效力。”赵达又提起这件事了。

卢洪涎着脸笑道：“在下也愿意追随明公鞍前马后！”只要跟着曹操不愁升官发财，幕府掾属放出去最小也是个县令，何必在乎眼前这点儿赏赐呢。

“哼！你们有什么本事？”

卢洪顿首道：“我等自认没什么本事，文不足以治国、武不足以戡乱，但我们的眼睛好使耳朵灵便。只要我们俩在许都替您留心百官来往行径，将他们一丝一毫的举动都监视住，保准再不会有董承这样的事发生，让您无所顾忌做大事，高枕无忧睡大觉！”

“嗯？！”曹操一愣，忽然觉得这两个小人似乎还是有用的。

“明公不信我们的能力吗？”赵达见他心思活动了，赶紧又道：“实不相瞒，我等这般时候还来见您，绝不是为了邀功请赏。而是思虑良久，觉得这次玉……伪诏之事还有一位同谋，未曾署名，恳请您加以治罪。”

“还有一人？！”曹操黯淡的眼神霎时间又亮了起来，挣开曹丕、曹真的手，“我有隐秘之事，你们俩出去。”

卢洪翻着母狗眼，见两个孩子施礼退出，才悻悻道：“明公请想，要把绢帛缝在玉带之中，这样的针织岂是天子所为？”

“这还用你们说。天子当然不会做这种事，必是宫中女子缝制。”

赵达接过话茬：“既是女子所为，又是谁呢？肯定不是一般宫女吧！这么要紧的事情，天子必要托付心腹……”

曹操警觉起来：“你是说那玉带是董贵人亲手缝制的？”

赵达阴森森笑道：“董贵人身怀有孕，有宫人日夜伺候，岂能做此针织女红？明公好好想想，除了董贵人，还有哪个女人与天子患难与共形影不离？”

曹操已明白八九分了，低头间又看到了伏完请辞的那份表章，心头一紧，感觉头痛又加重了几分。他合上双眼，心理斗争了良久，最终还是叹息道：“算了吧……”废后的影响太大，现在他还不能干。

赵达与卢洪面面相觑，继续怂恿道：“斩草不除根，迟早是要生祸患的。董贵人、梁王、皇后以及伏完一族绝不能放过啊！”

“董贵人一定要杀！至于梁王与伏后……”曹操无奈地摇摇头，睁眼道：“你们俩不是想跟着我吗？”

赵达、卢洪兴奋地点点头，又往跟前爬了几步。

“我任命你们为刺奸校事，细细留神许都一切动向，有什么事不必通过令君和军师，直接向我汇报。”

“谢主公栽培！谢主公栽培！”这两个小人总算如愿以偿，一个劲给曹操磕头，“无论什么差事，只要主公发一句话，我们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在所不辞？”曹操忽然目露凶光，“我现在就给你们个差事。”

“主公但讲无妨。”赵达一挺胸脯。

“你们俩带上些家奴去梁国……”

“去梁国干什么？”

曹操咬牙切齿道：“去把刘服的祖宗梁节王的陵墓给我刨了！”

赵达、卢洪吓得跌坐在地：“梁节王乃是孝章帝的同母兄弟，动一动陵墓就要掉脑袋，我们哪敢……”

“刚才还信誓旦旦，这会儿就不听话了吗？”曹操把眼一瞪，“这算得了什么？当初盖许都皇宫我就砍过王陵的木材。现在大汉天子对我不恤，我便对他不义。活梁王我动不了，死人我还动不了吗？这口气不出我誓不为人！”

卢洪咽了口唾沫，壮壮胆子大声道：“主公，非是在下不敢，梁国苗裔尚在世。您动了梁节王的坟墓，日后天下人如何看您？将来若与刘弥相见又何以相对？”

曹操见这个小人都能讲出这番道理，情知自己太过了，但怒气难消拍案道：“好啊！好！本朝的梁王动不了，先朝的梁王还动不了吗？我掏他老祖宗！你们去把前代梁孝王的墓给我掘了！我羞辱他老祖宗，看他刘氏宗亲又能奈我何？”

卢洪觉得这也够苛刻了，却不敢再违抗：“主公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啦，保证让他们老祖宗尸骨曝天喂野狗！”

赵达又补充道：“王陵内所有陪葬我都给您带回来，在对战袁绍之际赏赐部将。”

“好。”曹操端起鳆鱼羹一口气喝干，“我非要灭了袁绍，让天子看看，没有我他到底行不行！”他强打精神把话说得响亮，但头痛却越来越厉害了……

【凄凉天子】

天子刘协怆然屹立在大殿门口，望着御园中密密麻麻的灯火。请愿的大臣越来越多了，刚开始只是董昭、丁冲、郗虑那几个人，后来大小朝臣接踵而至，就连司徒赵温、太仆韩融、少府孔融、侍中荀悦以及刚刚辞掉辅国将军的伏完都来了。所有人冒雪跪在御园中，口口声声要求交出董贵人。

刘协已与群臣对峙了半宿，但请愿的声势有增无减一浪高过一浪，他深感无力抗争下去了，高傲的帝王之心渐渐沉落，身躯无奈地靠在殿柱之上——完了！铲除曹操的计划完全失败了。为了这个计划，他可谓用心良苦，一意孤行为董承提高官职，小心翼翼地给吴硕赐了玉带，不惜把那个大耳朵的草鞋贩子认作宗亲。而且还精心物色王子服来牵制董承，要借他们俩的貌合神离坐收渔人之利，把权力兵力都收回到自己手里，凭自己的能力中兴大汉恢复社稷……可这两个家伙还没干就把事情搞砸了，而且打草惊蛇，恐怕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刘协深悔自己的年轻冲动，不该公开对曹操流露不满，不该托付董承、刘服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不该把所有本钱都一次性押上去……但后悔又有何用？董承、刘服都完了，刘备跑了，现在就连爱妃都保不住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什么样呢。

“臣等冒死上谏！”董昭这慢性子甚是沉得住气，又带头喊了起来，“董承伪造诏书阴谋叛乱，董贵人不宜再侍奉至尊，请万岁以天下社稷为重忍痛割爱！”

“请万岁以天下社稷为重忍痛割爱……”群臣跟着呐喊，声音参差不齐。他们中有一大部分不愿意来，但是董昭派士兵押着车到家门口来接，这等阵仗敢不来吗？因而除了刘邈、陈纪、杨彪等老人，还有未上任的贾诩，其他官员都到齐了，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半宿，这会儿早顾不得谁是谁非了，只盼着天子早些交出董贵人，大家也能少受些罪。

耗了这么长时间，丁冲怀里的酒早喝完了，干脆站起身来踱到玉阶之下，再拜道：“天色不早，请万岁速下决断！”他这一过来，后面呼呼啦啦跟过一大堆，眼见群臣已围到了殿门口，可守宫的虎贲郎竟毫不阻拦。

刘协长叹一声道：“你们莫要再逼寡人了，朕去去就来……去去就来……”说罢踩棉花一般踉踉跄跄回转后殿。

董贵人此刻就跟伏皇后依偎在后殿，前面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这位将将二十岁的皇妃早就吓呆了，紧紧抱着腹部，似是要保护未出生的孩子。伏皇后也是满脸憔悴，搂着襁褓中的儿子刘冯，既关注贵人的命运，又为儿子复发的病情担忧。

刘协颓然坐倒在两个女人面前，拉起董贵人冰凉的纤手：“朕、朕对不住……”这话怎么出口呢？堂堂天子竟连自己的妃子都保护不了！

董贵人霎时间面无血色：“陛下不要我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曹操为什么要杀我？你们告诉我呀！”

该怎么对这个天真的小姑娘解释一切呢？密诏的事情她毫不知情啊！那条玉带也不是她缝的，她父亲的事情更没敢告诉她半句，可现在她却逃不开杀戮。刘协无言以对，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伏后也在旁边暗暗垂泪。

“陛下好狠心！就算不要我，难道连皇儿都不要了吗？”董贵人的怯意化作一阵怨怒。

刘协的心似刀绞一般，但他这个天子又有什么办法？他猛然伏在董贵人肚子上痛哭起来。天子一哭，伏后越发大哭，董贵人也哭，伺候的宫人也都跪倒在地跟着掉眼泪，后殿之中顿时哀声一片。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见门口闪进一群虎贲郎。所有人都吓蒙了，但见满宠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屈膝跪倒道：“谋反之案已经审结，恳请万岁速将董贵人交给在下一并治罪。”

伏后恼恨至极，把刘冯交与宫女，指着满宠的鼻子斥责道：“大胆贼子，岂能擅闯宫院！你退出去！”

满宠自不能跟她争辩，磕头道：“臣受命审理要案，但求除恶务尽！只要交出董贵人，臣立刻就走。”

刘协慢慢爬起来，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奈地冷笑道：“带走吧……带走吧……”

“吾主英明，在下领命。”满宠挥了挥手，两个虎贲士一拥而上，架起董贵人就往外推。董贵人大声疾呼：“反了！全都反了……”又有个虎贲士顺手扯下半尺宫帐，卷了个团塞到她口中。董贵人娇小的身躯被他们架着，口中呜呜咽咽，依旧大骂不绝。

眼见这就是生离死别，刘协与伏后匆忙追了出去。但见满宠带着人涌出殿门，而大群的虎贲士紧接着跪倒在地组了一道矮墙，就是想追也追不出去了。

伏后抹着眼泪嚷道：“你们快给我让开！听到没有？”但是宫里的卫士都已经换了，一个熟识的都没有，那些虎贲士仿佛是种在地上了，竟纹丝不动把路拦得死死的。外面的群臣见此情景也是心惊胆战，却还得磕头道：“圣上深明大义，请皇后节哀……”

伏后环视这般假惺惺的人，气愤已到了顶点，忽见自己父亲也在其列，不禁嗔怒道：“父亲，难道连您都坐视不理吗？您就看着这帮乱臣贼子无法无天恣意妄为吗？您说句话呀！”

伏完哪敢说什么，又是惭愧又是害怕，霎时间老泪纵横，连回府的招呼都顾不上了，以袖遮面狼狈而去。他这一走，群臣立时辞驾，各自扬长而去。刘协倚着殿柱又是哭又是笑，伏后却依旧喝骂不休。忽然自背后跑来一个年轻宫女：“皇后娘娘，小皇子受惊了，身上烫得厉害，快宣御医来！”

“御医呢？给皇子看病的御医呢？”伏后顾不得什么母仪天下了，放开嗓子嚷道，“快宣御医！给我儿子治病！”连喊了数声，在场的虎贲士竟无一人应声。伏后抓住刘协的衣袖央求道：“董贵人与腹内皇儿已救不得了，陛下快传诏，先保住咱们冯儿啊……”

刘协暂把痛苦抛诸脑后，对着众虎贲喊道：“宣御医！皇后的话你们听见没有？都聋了吗！”

有一个虎贲侍郎（虎贲中郎将下属，四百石小官）抬起头来，操着浓重的沛国口音道：“启禀陛下，曹公幼子染病，太医令脂习已带着所有御医到行辕去了。”

“混账！这天下是万岁的，还是他曹操的！快把御医给我叫回来，皇子有个一差二错你们担当得起吗？”伏后跳着脚喝骂。

众卫士被她骂得灰头土脸，但谁也不敢擅自离去，只得跪在那里把头压得低低的。伏后见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狠狠掴了那虎贲侍郎两个耳光，哭哭啼啼回转后面抱儿子去了。刘协却倚在那里没有动，他隐约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似乎是董卓、李傕时的旧梦，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太难以想象了……

恍恍惚惚间，又见满脸悲悯的荀彧从黑暗中走了过来：“你们这些狂徒还不闪开？”他一句就把众武士打发了，“速速到曹公行辕请御医回来。若是耽误了皇子病情，我要你们脑袋！”

“诺。”有人应声而去。刘协见到荀彧仿佛见到了救星，竟一头扑到他怀里，泣不成声道：“朕……朕怎么会……怎么会……”他先前甚是不理解荀彧，但现在想来，就是这个人在他和曹操之间左右周旋，维系着自己仅有的那一点儿君王体面，他实在是错怪荀彧了。

荀彧见天子哭成这样，抚着他的背安慰道：“陛下莫要伤心，这事已经过去了。董承、刘服伪诏作乱，跟您什么关系都没有，董贵人是董承之女，不得不如此处置，您一定要节哀啊……陛下不要再哭了，臣情何以堪呢！”

刘协就像投入父亲怀抱的孩子一般，兀自抽泣了好久才缓缓直起身来。荀彧跪倒在地：“如今天下未平四海扰攘，更有河北大敌当前。陛下只有倚重曹公才能绥靖四海，曹公只有尊崇陛下才能师出有名，君臣一体同气连枝，臣尽全力维系其中，以后万不可君臣相疑自毁大业了。”说罢连连磕头。

“君臣一体……同气连枝……”刘协摇头不已，这八个字又怎么可能办到呢！

身处天子与曹操的夹缝间，荀彧的位置最是难处。他见这位无奈的天子痛不欲生，又环顾左右并无他人，便乍着胆子道：“圣上可知《墨子》之言？‘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曹公正是可以辅保您复兴汉室之人，您应该……至少现在还应该倚仗曹公，天下未稳不可杀鸡取卵啊！”荀彧的胸口怦怦直跳，这几句话已是毫无隐晦，若让曹操知道，必然会给自己招惹大祸。

刘协眼睛一亮：“你是说将来再……”

“臣什么也没说。”荀彧赶紧把话往回收，“陛下莫要悲伤了，还有个好消息。前汝南太守徐璆回朝，他带回了我大汉传国宝。传国玉玺回来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啊！”

“传国玉玺？呵呵呵……”昏暗的殿宇间，刘协仰天大呼，不知是哭还是笑，那声音充满了无奈，“玉玺回来又有何用啊？高祖爷，光武爷！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朕哪还像个天子呀……呵呵呵……我那无道的父皇！您丢的传国玺回来了，儿有今天也都是拜您所赐，您也好好看看啊！呵呵呵……”他抛下顿首流涕的荀彧，踉踉跄跄回转后宫了。

第十一章 劝降关羽，曹营又多一员猛将

【突袭刘备】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正月，曹操率领新近归附的扬武将军张绣、征虏将军刘勋进驻官渡。由于董承、刘服的覆灭，朝廷内部潜在的威胁已大大减轻，曹操放开手脚全面备战：

以河内太守魏种屯驻怀县一带，占据河北要道；建武将军夏侯惇屯驻敖仓、孟津，防御西面的变故；厉锋校尉曹仁驻守阳翟，看守许都门户；扬武中郎将曹洪进驻宛县，防御刘表不测；汝南太守满宠、裨将军李通戍守汝南，弹压袁氏一族和袁术残余势力；琅邪相臧霸、东海相孙观等跻身徐州北线，牵制青州敌人；伏波将军陈登驻守广陵，防备孙策袭击——各路兵马占据冲要互相接应，将许都外围全面保护起来。另外于禁驻守延津、刘延驻守白马，是为预防河北的最前锋。等向各处要塞分派完毕，官渡的总兵力还剩不到四万，这支队伍就是曹操对抗河北的最后本钱。

与此同时，大将军袁绍经过漫长的协调和准备也终于正式起兵。以行军司马逄纪留守，军师审配负责粮草运输；自率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南下，以长子青州刺史袁谭兼大将军长史，以将军颜良、文丑为先锋，三部都督沮授、郭图、淳于琼统军，步兵校尉高览、屯骑校尉张郃、越骑校尉韩荀、参谋许攸、幽州旧将鲜于辅、部将蒋奇、蒋义渠等从军出征。大军自邺城出动，向北岸重镇黎阳进发，为了体现师出有名，更为了煽动天下割据同声讨伐曹操，袁绍特意命主簿陈琳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征讨檄文①，历数曹操种种罪恶，发往天下各个州郡，造出极大声势。

可当这份檄文传到官渡之时，曹操却躺在卧榻上不住呻吟。不知是玉带诏之事刺激太大，还是被掘墓的梁孝王在天有灵作法报复，从那晚起曹操就落下了头疼的病根，加之冒着严寒赶赴前线，到了官渡便一病不起。大战在即主帅病倒，全军上下急得团团转，但兵戎之事不容耽搁，只好将所有军报读给他听以求处置。

曹操仰面卧着，用浸了凉水的湿布敷着脸，把昏花的眼睛也遮住了，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些痛苦。繁钦正捧着檄文战战兢兢立在病榻前，慢慢吞吞一句一顿地念着，额头上冷汗涔涔。陈琳这篇檄文太犀利了，字字扎心犹如利剑，不仅骂了曹操本人，还把曹操的祖父曹腾、父亲曹嵩骂了个遍，将其丑陋家世添油加醋公之于众。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父嵩……”繁钦念到这里顿住了，后面的话实在不敢轻易出口。

“休伯莫怕，这又不是你写的。念吧……继续念……”曹操哼哼唧唧摁着额头上的湿布。

“诺。”繁钦抹了一把冷汗，清清喉咙继续念，“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剽狡锋协，好乱乐祸……”曹操病怏怏躺着，浑身燥热就是不出汗，这会儿听陈琳把他父子说得如此不堪，恨得咬牙切齿，更觉头痛欲裂，竟不由自主在榻上打起了滚。繁钦吓了一跳：“主公！您……”

“念！我倒要听听他说什么！继续念！”

繁钦吓坏了，万一把曹操气个好歹可担待不起，回头瞧瞧荀攸、程昱、郭嘉等人，皆满脸死灰听得咋舌，却都不好阻拦。繁钦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zēng）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

“气煞我也！”曹操把敷脸的湿布抛得老远，“竖子陈琳，我非杀尔不可！”

“病体要紧，主公息怒……”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曹操似被病痛和檄文折磨得神魂颠倒，张开双手将荀攸、郭嘉等尽数推开，龇牙咧嘴道：“念！继续念啊……”

繁钦脸都绿了，哪还敢往下读，跪倒在地：“此乃狂生的悖逆之语，不听也罢。主公万万保重身体……”

曹操感觉脑袋快要涨裂了，双手抱头不住摇晃，兀自嚷道：“放屁！我叫你念你就继续念，不念我先宰了你！”

他这么说谁还敢劝？繁钦也不多说什么了，任凭曹操吼喊乱叫，把心一横跪在那里滔滔不绝往下读：“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前面历数曹操之恶，后面则是炫耀袁绍兵马之强，简直将其夸为神兵天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仿佛吹一口气就能使曹操灰飞烟灭。也不知繁钦是赌气还是豁出去了，放开喉咙念了个抑扬顿挫，直到最后“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这篇气势汹汹的大作才算完。

“啊……”曹操大叫一声，身子一翻，从卧榻摔到了地上，立时昏死过去。众亲兵可慌了神，曹纯、许褚抢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前胸、又是捶后背。郭嘉扯着繁钦数落道：“他让你念你就念，你怎这么实心眼儿啊！还抑扬顿挫的！主公若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把你全家宰了赔得起吗？！”

“咯喽……”繁钦听罢喉头一响、白眼一翻、身子一瘫——又晕过去一个！

“都这时候了，你数落他干什么呀？”程昱也急了，“快把繁钦抬出去，先救主公。”大帐中吵吵嚷嚷乱作一团，抬人的抬人、抢救的抢救，素来稳重的荀攸都急得直拍脑门，一个不留神，这位大军师竟叫士兵绊了个跟头。

哪知就在混乱之际，曹操突然双目一睁，推开抢救的卫士，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紧锁的眉头也展开了、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瀑布般淌下来，一身单衣早已浸透了，这憋了好几天的汗总算出来了。

“主公……”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愣住了。

“哈哈哈……”曹操连喘几口大气，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把单衣脱下团了个球，擦着浑身上下的汗水。

“主公，您的头疼……”

“好啦！”曹操笑呵呵敲了敲脑壳，“陈孔璋这篇檄文骂得我通体大汗，真真胜似良药。哈哈哈……”

曹纯不敢怠慢：“大冷天的中了卸甲风更不得了，赶紧给主公拿新衣服来。”曹操拭去了汗水，又用热水擦身，最后换上一袭干干爽爽的衣服，把散乱的发髻重新梳好，端端正正往帅案后一坐——精神抖擞，俨然病已痊愈。

“恭喜主公康复！”郭嘉赶紧说好话。

曹操趋身捡起那份檄文，又看了一眼：“好个陈孔璋，想当年在何进幕府时也有些交情，如今竟这样损我。嘿嘿嘿，不过文章写得再漂亮也是舞文弄墨纸上谈兵，打仗还要看真本事！”郭嘉也讥讽道：“袁绍繁文缛节不切实际，都什么年月了，打仗竟然还发战书。”

“此言差矣，”曹操一阵冷笑，“朝廷和公理都在咱手上，他起兵打我就是以下犯上兴兵攻阙，若不炮制篇文章，怎么算是师出有名？你们听听，能得我首级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他还真看得起我哩！我要是写檄文骂他，就说‘得袁绍首级者，赏绢一匹、牛一头、五铢一百文’，他那点儿身价，在我眼里也就值这么多啦！”

“哈哈哈……”一句话说得帐中文武捧腹大笑。又见帐帘一挑，主簿王必垂头丧气走了进来，抬头间见曹操威风凛凛坐在案前，差点儿跌坐地下：“主、主公，您……您……”

“病好了，托了袁绍、陈琳之福啊！”

“苍天保佑！苍天保佑！”王必喃喃庆幸，脸色又忽然凝重起来，“刘岱、王忠刚从徐州回来了。”

“怎么样？”曹操甚是关切。

王必愁眉苦脸道：“唉……败了！部众尽被杀散，王忠还受了伤。吴敦、尹礼、孙康三路堵截昌霸，却顾念旧情围而不战；泰山吕虔倒是跟徐和、郭祖那帮贼人打得不可开交。刘备趁乱兵进小沛，派孙乾渡河联络袁绍。”

“咦？”程昱有些不明白，“大耳贼昔从公孙瓒、又曾助孔融，不是与袁家有仇吗？”

“哼！”提起这个，曹操气不打一处来，“我以他为豫州牧，他一上任就举袁谭为茂才，关系早就挂上了。当初我还以为他替我缓和矛盾，现在才明白，那全是给他自己铺路……立刻点兵，我要亲自率军去打刘备！”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主公的身体……”

“我现在没病了。”曹操擦着额头的汗水，“不除掉这个心腹之患，我哪里敢生病？”

“即便如此，攻打刘备也似有不妥。”曹纯满面困惑，“与主公争天下者乃是袁绍，今河北大军已出邺城，主公若率部往东则官渡无帅。倘若袁绍大举渡河，我军如何应对？”

“嘿嘿嘿，”曹操手捻胡须眯了眯眼睛，“袁绍是想争夺天下，难道大耳贼就不想吗？这家伙胸有城府之深、心怀山川之险，行事缜密远在袁绍之上，今不取之，日后必成大患！”

王必又道：“刘玄德长腿将军屡战屡败，现在不过只占了下邳、小沛二地，应该不至于为害。”

“屡战屡败不算什么，”曹操意味深长沉吟道，“但是屡败屡战就不可忽视啦……”

荀攸、程昱纷纷点头，郭嘉更是剖析道：“袁绍生性迟疑误事，加之十万大军行动迟缓，行军速度必然缓慢，即便到了黎阳也不会轻易过河。刘备反叛新起，众心未附，主公于此时突发奇兵，必然一举而定。”

曹纯、王必等还是不甚理解，喃喃道：“刘备之叛所为袁绍，袁绍若破刘备自定，何必废此一举？从官渡至下邳往来有千里路程，倘若战事耽搁不能转回，岂不误了大事？”

“你们呐，真该好好参悟一下大耳贼的心术喽……”曹操原先不明白，现在却把刘备彻底看透了，“我封他为豫州牧、加为左将军，与之推心置腹共谋平定天下，这样的厚遇应该无以复加了吧？可他还是要反……难道袁绍还能比我对他更好吗？还能给他更大的官吗？刘备既然不甘于跟着我，也一样不可能甘于跟着袁绍！”曹操眼睛乜斜，愈加冷峻，“对他来说袁绍跟我一样，都是暂时的朋友。若我被袁绍击败，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刘备必定要在袁绍败我之前有所图谋，趁着我们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抢占地盘积蓄自己的实力，现在不已经到小沛了吗？小沛北有兖州、东有徐州、西有豫州，咱跟袁绍对峙个一年半载，中原之地就能被他蛀空了！那时候不论我跟袁绍谁赢了都得再跟他玩命……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起兵，先把这个趁火打劫的大耳贼挤出局，然后踏踏实实跟袁绍斗。”

经这一番点拨，曹纯、王必等默默点头，似乎明白点儿了。

“此番往返必须迅速，我争取在一月之内得胜而还。”曹操说话间已抓起一支大令，“现在需有人进驻鄄城，防止袁绍通过此道援接刘备……”

“我去！”程昱早憋着立功呢，不等他说完就把令箭抢了过去。

“仲德好心急啊！”

“主公不必说了，我这就率部下七百兵士赶赴鄄城，监控往来兵马。待主公平灭刘备之后，我就继续驻扎那里，防备袁绍绕道来袭。”鄄城在白马以西，也是兖州的沿河重镇，程昱深知其中利害。

曹操见自己要嘱咐的话全被他说了，甚感满意：“就是这样！但你的兵力太少，七百人哪里够用？我再拨你两千兵。”

“我看不必啦！”程昱把手一摆，毅然道，“袁绍拥有十万之众，自以为所向无前。若是大兵杀过河来，知我兵少必定不屑于来攻，绕鄄城而行，我便可以趁机骚扰捣乱。主公若给我增兵，他就不能不攻鄄城了。三两千人再勇也抵不住数万，到时候不但在下战死，官渡也失了宝贵的两千兵，两处受损那又何必呢？我就用这七百人守城，倒要看看他能把我如何！”

“壮哉！”曹操一拍桌案，“君之胆色过于孟贲、夏育（古代著名勇士）也！我现在就修表，加封你为……”每逢曹操说到修表一类的话，繁钦早就拿起笔等着了，这会儿却不见其踪影，“嗯？休伯哪里去了？”

叫你吓晕了呗！郭嘉、程昱捂着嘴不敢乐，荀攸一脸尴尬道：“繁休伯刚刚染了点儿急病，恐怕得养一阵子了。这行文的差事暂时交予徐佗吧。”

“不要那误事之人，”曹操一皱眉，“你把路文蔚调给我用一用。”路粹如今担任军师祭酒，跟着荀攸处理军机，“叫他替我起草一份表章，加仲德为振威将军。”

“谢主公！”程昱当仁不让安然领受，“属下这就起兵。”

“我也得出发了。”曹操已站了起来，“攻打刘备刻不容缓，调张辽、夏侯渊所部与我中军同往，挑选精锐骑兵，依旧高举司空旌旗仪仗，我给他来个迅雷不及掩耳……另外，河堤谒者袁敏也随军听用。”

“让他跟着干什么？”王必不解。

曹操不耐烦道：“叫你去你就去，别问这么多。”

王必传令去了，曹纯、许褚抱过了他的铠甲兜鍪：“主公，您身体不要紧吧？”

“好得不能再好啦！”曹操拍拍胸脯，“多亏袁绍叫陈琳发来这篇檄文。骂人不理骂自己，骂人不答骂爹妈。我不与他玩这等斗臭伎俩，有什么话战场上见！”说罢一把抢过兜鍪，干脆利落地戴在了头上。

【惊走玄德】

刘备虽筹划叛曹已久，但署名玉带诏后心中时时不安，所以曹操派他出兵拦截袁绍，对他而言简直是喜从天降。他率部离开许都后，可谓蛟龙入海猛虎出笼，耍了个小手段就瞒过朱灵路昭、杀了车胄占据下邳。当年陶谦曾以州牧之位托付刘备，因而他原本就在徐州有些人望，加之糜竺、糜芳、刘琰、薛永等流散部下纷纷云集，一时间势力复振，更有昌霸、徐和等遥做声势，转眼间就召集了万余兵马。虽然其中大部分是山贼草寇乌合之众，但只要加以训练周密调遣，足以趁袁曹对战之际大干一番了。

后来刘岱、王忠率兵来袭，关羽、张飞小试牛刀，仅见了一阵就把曹兵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刘备还发下狂言：“似你们这等无名鼠辈，即便来一百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就算曹操亲自统兵前来，能不能打败我还不一定呢！”其实他心中早有算计，徐州诸将羁绊于昌霸、兖州，那点儿兵忙着对付徐和、陈登防孙策还防不过来呢，根本没人顾得上管他。更重要的是袁绍已在邺城起兵，大军不日将至黎阳，曹操万不会这时候来打自己。于是刘备毫无顾忌大胆行事，留下关羽镇守下邳，一方面派孙乾北上联络袁绍，一方面率部进驻老地盘小沛，继续招揽人马，意欲坐收渔人之利。

哪知刚到小沛第七天，他还在与刘琰谈天说地聊着曹操的失误呢，就有斥候来报，曹操亲率人马来袭，已经快杀到家门口了。刘备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亲自率张飞、糜竺、简雍等数十骑出了城到山冈上观看。大老远就望到了曹操的麾旌，又见这次来的兵马气势汹汹与前番大不相同，而且多有骑兵在内，刘备的心可就哆嗦起来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呢？莫看刘备先前大话说得响，小沛虽有近万人马，皆是乌合之众，兵器还未备齐，更有不少徐州人素来被曹操吓破了胆，这仗根本没法打！刘备见势不妙，索性连城都不回了，抛下那些兵马，带着亲随仓皇而逃。

曹军杀至小沛时，城内没有守将，那帮乱七八糟的杂兵更加手足无措了。关键时刻也不知谁想起了曹军围而后降就要屠城的老规矩，干脆把门一开，大伙往地上一跪，热烈欢迎曹军来“接收”。

曹操进了小沛欣喜若狂，不但收回了城池，还得到了刘备置备的粮草、辎重，而且这近些杂兵稍加挑选，还可以拉一部分到官渡去，对阵袁绍的兵力也有四万多了。

但斩草要除根，曹操不能耽搁，只留下曹纯等人收编部队，自己与张辽、夏侯渊率兵继续向东，要在刘备逃归下邳之前将其追上斩杀。骑兵在前步兵后赶，一路上风驰电掣飞沙走石，曹军连续跋涉两天，却连刘备的影子都没瞅见，堪堪已来到下邳城了。

白门楼又入眼帘，曹操重游故地，看见城头萧索几无守军，霎时明白过来了，对张辽、夏侯渊感叹道：“大耳刘备倒是逃命有术啊！他准是料到我会长驱直入，干脆不回下邳，改道东北直接奔青州了。”

夏侯渊咬牙切齿：“他妈的！竟跟咱们玩‘金壳脱蝉’。”

“你说什么？”张辽没听明白。

“金壳脱蝉啊……”

曹操哭笑不得：“妙才啊，这话是叫金蝉脱壳。你有空念念书好不好？军中士卒都叫你‘白地将军’，你听着好受啊？”

“什么白地不白地，能长庄稼就是好地。”夏侯渊才不管那么多，“依我说赶紧分兵追击大耳贼，免得他再跟昌霸那厮尿到一块儿！”

张辽笑他话粗理不粗，赶紧在马上抱拳抢令：“末将愿率一哨人马追击刘备！”

“他娘的，我出的主意，应该我去。”夏侯渊也是个爱争功的。

曹操微然一笑：“妙才带兵去，如果追击不及就率部协助吴敦、尹礼等就近攻打昌霸。”

“好哩！”夏侯渊得意扬扬，“搂草打兔子，小弟这就走！”说罢提点本部人马风风火火向北而去。张辽明明先一步请令，见曹操偏袒亲眷甚是不悦，哪知曹操忽然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文远，留守下邳的是关云长啊！你报恩的机会来了……”

听曹操这么说，张辽心头不免怅然。当初他自投曹营本有赴死之心，蒙关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拿性命担保，才留下辅佐曹操。张辽自入曹营以来，拜为中郎将、受封关内侯、收降臧霸等将，深感曹操是个英明之主，除了与监军武周脾气不和，一切都很得志。哪知天下的事情多有蹊跷，当初力保他留在曹营的关羽反倒成了叛徒，如今大兵临城顷刻欲摧，下邳定是守不住了。若按张辽的心思，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关羽献城投降，既不动干戈又不伤情面。可是关羽的脾气他也知道，胯下马偃月刀宁可拼个你死我活，也不会屈膝投降；若攻破下邳，关羽必然执意抗拒，那时难免要坏了恩兄的性命。张辽思来想去，甚觉忠义两难。

曹操见他表情沉郁，已明其心中所想，笑道：“文远，你可愿说关云长归降？”

“自然是愿意。不过关云长乃烈性之人，恐怕他不肯……”

“你不也是烈性之人吗？”曹操一句话把张辽说得满脸通红，“只要老夫推心置腹坦诚相待，云长定会为我所用。”他话虽这么说，心中却一阵阵悔恨，前番若是肯遵守诺言将杜氏佳人赐予关羽，说不定早就把人家笼络到自己麾下了，非但不会有今天这一仗，兴许连刘备的阴谋都能顺便获悉。可曹操又因为贪图美人耽误了大事，还搞得丁氏夫人多有不快。如今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此番定要把关羽收服。今后出兵之时，左有关羽右有张辽，该有多么威风啊……想着想着，曹操竟神往地笑了起来。

“主公……主公……您怎么了？”张辽瞧他笑得怪异。

曹操感到自己失态，倏地收住笑容，又手捻胡须装作深沉道：“既然文远愿意游说，老夫有一计策，可助你成此大功。”

“哦？”张辽有些不信，“还有这样的计策。”

“放心吧，只要我使出此计，关羽定会方寸大乱。到时候再有文远出面相劝，他必定甘心投降。”曹操信心满满，回头吩咐许褚，“仲康，你速速去把监军武周、河堤谒者袁敏叫过来。”

“叫他们作何？”张辽不明白，两军阵前要这两个文人干什么。

“自然有用喽。”曹操一脸神秘……

【收降关羽】

可能是潜意识中预感到局势有变，关羽的心绪忐忑难安。

刘备已离开下邳十多日了，不管他募兵顺不顺利，总该派人回来传个消息。但昌霸、徐和等处皆有奏报，偏偏不闻小沛的情况，就连简雍、薛永这些日常往来跑腿的都没有来过。关羽也是久经变故了，自然考虑到小沛出了乱子，但是即便有什么闪失，刘备为何不撤回来呢？关羽百思不得其解，有心提兵西进接应小沛，一则下邳兵少难以成势，二则若是弃城难以复得，三则刘备的家眷还在下邳呢！

刘备自举兵以来已有十六载，这十六年里讨黄巾、战张纯、投公孙、依田楷、救孔融、助陶谦、随吕布、降曹操、结袁绍，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百转千回颠沛流离，原配的夫人早就殁于离乱，现在只有一妻一妾身在下邳。正妻糜氏乃糜竺、糜芳之妹，在徐州迎娶，已生下两个女儿，都不到五岁，小妾甘氏乃陶谦之妻甘氏的族侄女。就是这两位夫人，也未跟着刘备享过几天福，当初小沛失守，在吕布手中当了半年的俘虏。如今好不容易逃离曹操控制，倘若关羽提兵西进，两位夫人半路上有个一差二错，如何向刘备交代？

在踌躇中过了两日，忽有斥候来报，有曹军大队人马从东而来，关羽心里咯噔一下，情知小沛失守，自己那位主子又不知逃到何处去了。事到如今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与下邳共存亡，令副将夏侯博率领亲兵保护二位夫人，自己带着捉襟见肘的那点儿兵登城，一来抗拒曹军攻城、二来观察有没有刘备的踪影。

关羽来至白门楼上四外观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曹兵，旌旗林立铠甲鲜明，少说也有四五千人，曹操的司空麾旌赫然矗立其间。下邳城内守军不过千余，多为未加训练的杂兵，这场仗不用打就知道结果了。关云长手擎青龙偃月刀，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哪知蓄势待发等了半个时辰，曹军非但没有攻城，反而吵吵嚷嚷向南撤去。

大队曹兵涉过泗水向南面的山峦间集结，只留下差不多两千兵马堵在南门继续叫嚣索战。关羽手扶女墙仔细观察，有士卒高举“武”字旗号，旗下督军之人头戴皮弁、身披氅衣、净面长须，未拿兵刃、手捧令旗，竟是曹营监军武伯南！关羽甚觉奇怪，料想曹操用兵得法，今日岂会派武周这一文士督军索战，必是军中出了变故。

正诧异间又闻南面喊杀大作，自城头遥遥望去，山坳中烟尘滚滚，旌旗往来若隐若现，似乎开了仗。又过半个时辰，有十余骑自泗水桥上驰骋而来，向着围城的兵士大呼：“打赢了！打赢了！已擒住简雍、薛永啦。”

莫非是刘备兵败至此？那为何不进下邳反叫曹军抢了先？关羽半信半疑，他深知曹操诡诈多谋，斥候大声喊嚷，未尝不是诱敌之计，但还是不免生出忧虑。转眼间天色转暗，南面的喊杀声兀自不止，武周所部也开始搭箭攻城，不过箭支稀稀拉拉的，下邳城墙又高，几乎射不到门楼上。关羽指挥守军敷衍还击，一大半心思却在南面动向。忽闻喊杀声愈烈，自山坳间隐约杀出一哨人马，打着红色白边的“刘”字大旗。关羽惊得肝胆俱裂——那不是义兄刘备又是哪个？但见曹兵耀武扬威紧追不舍，刘备那一小撮兵力节节败退情势可危，堪堪已被逐上了一座山头，渐渐没入密林之间。曹军阵势列开将山头团团围住，枪戟弓箭竭力攻打。与此同时下邳城外的曹军也越攻越急，武周手举令旗左右摇晃，一拨拨的箭支向白门楼射来，似是故意防止关羽出城援救。当此时节不由得关羽不信，眼见刘备有难岂能不救？他赶紧命人唤来副将夏侯博，将守城之事交托，亲点二百精壮小校出南门救援。

下邳已由袁敏掘出了护城河，城门一开吊桥放下，关云长挥舞青龙偃月刀、催动战马当先踏出，众小校如狼似虎紧紧相随。曹兵正忙着朝上面射箭，冷不防有兵马杀出，顿时慌了神。武周一介文士全无应战之能，把令旗一抛拨马便跑。统帅都溜了，那些当兵的怎还能有战意？顷刻间阵势大乱，弓弩兵刃扔了一地，两千士卒慌慌张张呈鸟兽散。关羽趁势赶杀左冲右突，将曹兵尽皆驱散，又掩护夏侯博关闭城门收起吊桥，这才率领二百小校向南奔去。

急急渴渴过了泗水桥，觉前面土山一带人声鼎沸震耳欲聋，曹军的旗帜与刘备的旌旗在山林中隐隐约约往复相逐，一直向南越走越远。见此情势关羽心中急似油煎，想必是张飞、赵云、陈到等辈勉强支持，糜家昆仲恐已不保，刘备性命已在旦夕之间。又见土山周匝曹军声势浩大，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关云长暗暗嗟叹：“恐怕今日就是我们结义兄弟的死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亦不负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约。

“生死存亡在此一战，随我冲啊！”关羽一声大叫，摆动偃月刀冲入敌阵，二百小校也呐喊着向土山冲去。而曹兵人多势众，眨眼间便把这一小撮兵包围起来。关云长救兄心切舍生忘死，舞动偃月刀犹如天神下凡一般，真真挨着死碰着亡，杀得曹兵丢盔弃甲纷纷嚷叫：“这红脸的是叛将关羽，好生厉害！别让他碰上啊……”接连有几个人这么一喊，众兵卒心生怯意都绕着关羽走，不来斗将单对那二百小校下手。关羽横冲直闯未遇强敌，自顾自突至山下，回头一看，带出的人只跟来一半，其他的被困在阵中了。到这时候他也管不了许多，只好硬着头皮往山上冲杀。

这座土山林木稠密道路崎岖，好在坡地还算平缓，加之刚刚开春树枝光秃，倒也算敌我分明。关羽的战马着实不赖，登山爬坡不在话下，一门心思向前冲。有不少曹兵手持弓箭拦路阻击，尽被关羽赶散，但部下小校受伤的也越来越多。又杀了个把时辰，天色已然大暗，所幸刘备的旗帜已渐渐可及，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间晃来晃去。

“兄长……小弟来也！”关羽放声疾呼。

不知刘备是杀懵了还是身边仍有敌兵，竟没有向这边靠拢，反而继续向南奔去。眼见触手可及的旗帜忽而又远，关羽率领人马继续往前追。赶了一程又一程，不知驱散了多少敌人，满地都是抛弃的残枪断戟，可偏偏就是追不上刘备。渐渐已近戌时，夕阳坠落山岗，山林间越发昏暗模糊，早已寻不见那旗帜的踪影，四下的喊杀声也已渐渐停歇。关羽别无选择，只得摸着黑继续向前，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觉地势平缓林木渐稀——已到了这座土山的山顶了。没追到刘备，关羽与众兵士叹息不已，举目环顾，四下里都是黑黢黢的树木。偏这时候又起了雾，灰灰的袅袅的，把一切都笼罩在弥蒙之中，越发光怪陆离阴森可怖。

兄长又逃往何处了？曹兵退了没有？现在该怎么办呢？关羽脑子里一片空白，唤小校取火石点上篝火，大家凑在一处慢慢想主意。哪知微弱的火光刚刚驱散雾霭，就有兵卒厉声喊道：“将军！这边有东西。”

关羽寻着声音来到山顶最高处，但见“刘”字大旗直挺挺插在山石间，下面还有个包袱。打开来看，是一小坛酒、几块牛肉、一张写着字的帛书。关羽眯起丹凤眼费力观瞧，上写着“关将军出城至此，略备酒食聊表寸心”。

“中计啦！”关羽顿感五雷轰顶，再看那面旌旗，心中顿时了然：小沛已落入曹操之手，兄长的旗帜自然也被他得到了，老贼拿这面旗子诓我出城！兄长根本不在此间……想至此关羽越发忐忑不安，回首再看相随的兵士，死的死、伤的伤、掉队的掉队，只剩下二三十人了，这半日又是冲杀又是爬山，水米未进气力耗竭——这是叫曹操困在山上了！

关羽不寒而栗，立刻传令：“大家不要做声！速速熄灭篝火，以免泄露踪迹！”

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山头恢复了黑暗和寂静。今天连月亮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竖耳不闻人声，这山林幽深得似陷入了古洞，只有受了惊的寒鸦偶尔发出一声怪叫，刹那间又陷入更加阴森的气氛之中。关羽长叹一声坐倒在大青石上，不禁将腰间的佩剑抽出尺许，实在不行就自我了断了吧，何必再累这些兄弟跟自己受罪呢？可是想起祸福莫测的下邳城、想起城里的二位夫人、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刘备，他心头一颤又把剑推了回去……

正恍恍惚惚间，忽见南面漆黑的山麓上闪出一团火把，缓缓地向这边移来。士卒们马上警觉起来，各自抄起刀枪，欲作最后一搏。哪知那团鬼火不急不躁，慢慢悠悠竟没有丝毫喊杀声相随。大约行了一刻有余，火光已渐渐逼近山顶，只听到一阵疏疏落落的马蹄声。关羽屏息凝神细细观看，只见自林间黑暗中慢慢现出四五个曹兵，当中簇拥一骑，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那人的宽额大脸——来者正是张辽。

“文远，原来是你啊……”关羽稍微松口气，示意军兵放下武器。

“我早就看见你那篝火了。”张辽跳下马来，踱到关羽身边，随随便便坐到大石上，“咱们兄弟多日未见了。我屯军官渡，你跟刘备截杀袁术，分别又有半载，这世间友人总是聚少离多呀！”

“是啊，若是不打仗，在一处盘桓盘桓该有多好啊……”说完这句话，关羽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肃然问道，“你来做什么？”

“咱们既是朋友又算同乡，小弟找你聊聊嘛。”张辽灿然一笑，“我给你留的酒呢？你怎么不喝点儿呢？”

“是你引我上山的？！”关羽腾地站了起来，凤眼圆睁眉梢紧皱，红润的面皮在火光映照下越发显得桀骜不驯。他欲痛骂张辽几句，但转念一想，他保曹操我辅刘备，本就是两军仇雠，各为其主又有什么可埋怨的？想至此瞋目收敛，又缓缓坐下来，从地上拾起那小坛子酒，启去泥封狠狠灌了两口。张辽也不说话，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喝酒。关羽手捧酒坛高过头顶，大口大口把酒灌下，胸脯一起一伏，直到把最后一滴酒喝完，捋捋须髯叫了声：“好酒！”随即把酒坛往地上一扔，摔了个粉碎，顺手抄起青龙偃月刀，“酒也喝了，该玩命了吧！”

“不打不打，”张辽一摆手，“我连刀都没带来。”

关羽见他嬉皮笑脸全无战意，收起大刀：“文远莫非来说关某乎？”

“云长误会了。”张辽摇了摇头，“昔日蒙兄长之力，小弟得以归顺朝廷。今日兄长有难，小弟安能不救？”

“哼！”关羽一阵冷笑，“这么说你是来助我杀出重围的喽？”

张辽明知他有意讥讽，却耐心道：“倒也不是。”

“既不战我，又不说我，还不助我。两军交锋你到此何干？”

“小弟来救你。”

关羽见他又拿这话搪塞，干脆挑明道：“文远何必遮遮掩掩，不就是劝我投降吗？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今日之事至死不降。我兄长既与曹操决裂，关某也誓死不入曹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休要多费唇舌，免得伤了你我相交一场的情分。”

“哼！好大的口气。”张辽站了起来，叉腰道，“妄你还自诩天下英雄，就随随便便将性命断送在此……”

“不必多言！”不待他说完关羽便打断道，“大丈夫死固死耳，不可屈膝变节。关某何等样人，岂可行背主不义之事？”

当初他劝张辽屈身侍曹时说得有鼻子有眼，同样的道理，轮到他自己时却一概不理。张辽真生气了，厉声喝道：“关云长，你忒妄自尊大啦！明明是曹公有意留你性命，下邳那些兵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倘若要杀你，攻破城池玉石俱焚，何必诱你至此？”

“即便如此，关某亦不能降！”关羽自然知晓其中关节，但他对刘备的感情实在是太深了，十几年来共担风雨，这是曹操远远企及不了的，况且杜氏之事给他留下了恶劣的印象。倒不是关羽很在乎美人，但他眼见曹操为一女子就能自毁诺言，共患难易共享乐难，变脸实在太快，日后还不知会干出多少背信弃义的事儿呢！

张辽见他铁了心，便朝亲兵招了招手。亲兵会意，将火把举起晃三晃摇三摇。山岭间霎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如天翻地覆一般。四面八方黑漆漆的山麓间举起无数团火把，密密麻麻，犹如黑暗天幕中的点点繁星——这山头早就被曹军困得水泄不通了。

关羽一横大刀：“好极好极！终于要跟关某动真的了。”

张辽不屑地摇摇头，手指北方道：“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正是泗水北岸的下邳城，只见星火点点旌旗林立。关羽看罢气恼不已，横眉立目道：“曹贼已攻破城池了吗？”

“哪里用得着动刀兵？”张辽冷笑道，“河堤谒者袁敏曾给下邳百姓修过渠，城中父老感其恩德。你那些兵都是本地人，看见袁敏出来喊话，立时就把夏侯博绑了，下邳城乃是不攻自破！”说到这儿他又特意补充道，“糜氏、甘氏二位夫人也被擒获。不过你放心，曹公已经传令，不准任何人搅扰。”

关羽捶胸顿足：“天意啊……天意……”

“不是天意，是人心所向！”张辽凝视着他，“怎么样，事已至此兄长肯不肯归降？”

关羽手托须髯微微颤抖：“我若是不降，曹操是不是就会对二位夫人不利？”

“哼！你也忒小看曹公了。想当初吕布尚不伤及刘玄德家小，何况堂堂曹公乎？”在张辽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关羽半信半疑，木讷良久才道：“文远，你当我是个朋友吗？”

“那是自然！不然我辛辛苦苦寻你作甚？”

“愚兄问你一句话，你能不能如实相告？”

“但问无妨！”张辽答应得痛快。

“我知小沛已经陷落，敢问我家兄长是否殒命？”

张辽一愣，万没想到关羽会问这个。此事关乎军情是不能随便透露的，但他生性重义，既然已经答应相告，只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沉吟道：“我军未到小沛，刘玄德已弃城而逃，追至下邳也未见踪影，不知逃往何方。”张辽耍了个小心眼，故意不提他去投靠袁绍，可这等小伎俩又岂能瞒得了关羽？

关云长紧闭凤眼，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兄长不知去向，嫂嫂失落敌手，愚兄又落入重围之中，还有何脸面活于世间？”说到这儿怆然感叹道，“唉……多谢贤弟一片美意，你还是走吧。少时愚兄杀至山下，拼一个鱼死网破倒也干净。”

“干净？”张辽忽然仰天大笑，“兄长此言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关羽猛然睁开眼：“愚兄为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

“你今若死，身负三条大罪，还不知道吗？”

关羽也知他欲动说辞，但心中不免好奇：“你且说说看。”

张辽背着手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侃侃而论：“当初兄长与刘使君共同举兵，盟约手足誓同生死。”看在关羽面子上，张辽还得称刘备为使君，“如今刘使君方败，你就在这里战死，倘若有朝一日使君复出，欲求你勇力相助而不可复得，岂不辜负当年之盟誓乎？此一罪也！”

关羽似乎点了一下头：“倒也有理……”

张辽见他承认，心里轻松不少，继续道：“刘使君以家眷托付于兄，兄如若战死，糜甘二夫人无所依赖，你辜负刘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

关羽默然低下了头，这个问题倒是实实在在的。

“这第三嘛……”张辽长叹一声，“兄长武艺超群，兼通经史，不能匡扶汉室拯救天下之难，徒欲赴汤蹈火逞匹夫之勇！云长啊，英雄一世何其短暂，负气一死岂不把满腔壮志都辜负了吗？听小弟一句劝，你就投降吧！”

这席话是当初关羽劝张辽的，现在人家原封不动搬了回来，弄得关羽哭笑不得，赤面汉露惆怅，丹凤眼显莹光，卧蚕眉悲愁落，五绺髯随风扬。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好一阵，渐觉四下的喊声又都歇止了，大队曹兵终究没有冲上来。关羽颇觉羞赧，到此刻亦觉张辽与曹操的情谊深重了，压低声音道：“若要关某投降……倒也可以……”

张辽暗叫皇天祖宗显灵。他本并州粗汉，能编出来这一大车话已经够为难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天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不过……”关羽话锋一转，手捋长髯道，“关某既身负三罪，若要我降当依我三件事。如果曹公能从，我当即卸甲。如其不允，我宁受三罪而死。”

“兄长只管说来，皆有小弟承当。”

关羽摆摆手：“此三事必须曹公亲准，你如何做得了主？”

张辽不愿功亏一篑，拍拍胸口大包大揽道：“曹公既准我来，便将此事托付小弟。兄长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小弟应允即是曹公应允。”

“哦？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那好！”关羽点点头，调转偃月刀深深插在地上，“这第一件，关某曾与义兄盟下誓约，有志复兴汉室平定天下，所以我只降汉帝不降曹操。”

“呵呵呵……”张辽不禁发笑，“此事怎还用提。小弟我当的又是哪国的中郎将？于文则、乐文谦、徐公明、朱文博，个个都是大汉的将校，你又不姓曹，怎成曹公的私属？”

关羽连连点头，又道：“这第二件事，我义兄家眷还望曹公多加保护，不可伤损丝毫。”

“这也不难，那第三呢？”

“这第三件嘛，”关羽丹凤眼一瞪，“我生为刘玄德之臣，死为刘玄德之鬼。倘若得知义兄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携带嫂嫂即刻辞去，曹公与贤弟不得阻拦！”

“啊？！”张辽吓了一跳，扭过头暗自思忖：得知刘备下落即刻辞去，这又与擒而复纵何异？即便曹公宽宏大量，这样苛刻的条件也绝不会应允。如若不允，折了我的面子是小事，关云长今夜就要废命于此！办事不力难以全忠，坐视友人丧命是为不义。我张辽驰骋十载也是扪心无愧，今天却要落一个不忠不义。哎呀云长兄，你可真是难为小弟呀……

“怎么样？贤弟可有为难之处？”关羽催问道。

“没有没有。”张辽强笑道，“区区三件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兄长肯降，这些要求一概应允。”他已拿定主意，只要保得关羽无碍，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当初他也是一片赴死之心投入曹营，如今不也愿意为曹公肝脑涂地了吗？就让时间去解决一切吧……

“曹公那里不为难吗？”

“曹公求贤若渴，何谈为难二字？”

“既然如此……”关羽手捋长髯，咬着后槽牙道，“那多谢贤弟成全！”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是不肯提曹操。

“应当谢曹公。”张辽暂把满腹忧虑抛开，“兄长既然归降，还有件礼物受曹公所托赠予兄长。”说着走到亲兵身边，牵过他骑来的那匹战马，“兄长可识得这坐骑？”

光线昏暗恍惚不明，关羽往前凑了几步才看清楚。此马从蹄至背高八尺、头至尾有丈二，浑身上下赤如火炭，并无半根杂毛，皮鞯金辔丝线攒缰，体态健美鞍韂分明——正是昔日吕布所乘的嘶风赤兔兽。关羽吃惊匪浅：“此乃天下第一宝马，曹公心爱之物，愚兄怎能领受？”

“曹公有言，赤兔马当配将中魁元，好在两军阵中斩将破敌。如今兄长归附，赤兔正是得其所用。”

“岂敢岂敢……”关羽连忙推让。

“实不相瞒，小弟垂涎此马已久，曹公就是不给。看来他老人家就是给您留着的，此番情意怎好推却？”张辽把缰绳塞到他手里。

事已至此推脱不过，缰绳握在掌中，关羽反生忧虑：投降曹操本是权宜之计，怎知他对我这般青睐。男子汉生于世间理当知恩图报，倘若我受曹操厚恩事到临头弃他而去，必遭人鄙视唾骂。看来关某日后欲脱曹营还需先立下点儿功劳啊！想至此拱手道：“关某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请贤弟转告曹公，愚兄当效微薄之力以报此恩。”

“这等感恩之言，兄长还是亲自去向曹公说吧。”张辽紧紧抓住他的手，笑嘻嘻道，“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并肩驱驰，好极好极。”

关羽心中却颇不是滋味，只道：“愚兄牵挂二位嫂嫂，还请贤弟带我下山，好去探望请罪。”

“好好好，曹公也在泗水桥头等候多时，咱们快些去吧。”说罢两个人各怀心思，带领兵卒走下山岗……

无论如何，关羽的归降还是令曹操异常兴奋，他终于完成了收服关羽、张辽两员大将的夙愿，当即封关羽为偏将军、升张辽为裨将军。不但将下邳降兵交还其统领，还给刘备家眷送去不少衣食财物，留监军武周暂充下邳县令处理善后，率领军兵北上攻打昌霸。

昌霸已被吴敦、尹礼、孙康、夏侯渊等围困，又闻曹操亲自前来，自度不是对手，立刻开城投降。曹操念及他在徐州的影响未加深究，令其继续统帅旧部、协助臧霸征战。办完这几件大事，徐州之乱基本戡定，他马上率部西归赶回官渡。

此番东征曹操急行千里连下三城，前前后后只用了十余天，不但解除了后顾之忧，而且增长了大军的气势。而就在他回到官渡的当天，袁绍大军也已浩浩荡荡进驻黎阳，决战一触即发……

第十二章 关羽斩颜良，诛文丑

【声东击西】

曹操虽然平定小沛、下邳，又收降了猛将关羽，但刘备还是侥幸逃过一劫。袁绍感念刘备举其子为茂才之德，又欲探知曹军底细，派袁谭往青州迎接刘备，并将他请到黎阳共商战略。在郭图的强烈主战和刘备的呼应下，袁绍制定了出黎阳、战白马、经阳武、取官渡、直捣许昌的战略路线。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四月，袁绍大军开始自黎阳渡河，并以颜良为先锋攻打白马县。消息传到官渡，曹营中军帐里一片请战之声，人人都想阻击袁军建立首功。这次又是乐进第一个站出来：“末将愿率一万兵马将袁绍逐回大河以北！”

朱灵扯着嗓门道：“何须一万？渡半而击之，我只要八千人马。”

“末将也愿往，定将颜良首级给您带回来！”张辽也气势汹汹站了出来。

紧接着徐晃、路昭、史涣乃至扈质、贾信、蔡杨等一干小将纷纷要去，你争我嚷好不热闹，就连驻守前营的张绣、刘勋都派人来请战。关羽默默站在大帐犄角，心里一个劲着急，他本想主动请缨为曹操立些功劳，以后好全身而退，哪知曹营的家伙竟这般能抢。

曹操充耳不闻，任诸将连声喊打，他只低头摆弄着令箭。在他看来阻敌于大河以北绝不是什么上策，之所以让刘延以极少兵力戍守白马，就是为了引诱袁绍渡河决战。自己兵力还不及人家一半，对战于一隅总比沿河拉开战线更有把握。况且袁军过河后，粮草辎重补给线也会随之拉长，整个布局就更容易出现漏洞。

诸将吵吵嚷嚷抢了半天，见曹操毫无反应，渐渐都安静下来，瞪着眼睛直勾勾瞅着他手中的令箭，暗暗期盼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哪知曹操兀自把玩了一阵，忽然一抬手，又把它插回到箭壶中，喃喃道：“苦！苦！苦！”

三个苦字一出口，诸将都愣住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军师荀攸却不紧不慢站了起来：“主公是恐刘延不能全身而退？”

“知我者军师也。”曹操凝重地点点头，“袁绍渡河实是我所期盼。兵法有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以不可攻也’，所以现在应该叫刘延迅速撤出白马，进一步诱敌深入。但刘延所部兵少，倘若就此撤回，恐怕未至官渡已被敌人赶杀。而且白马县尚有不少百姓，我若弃他们不顾，这仗还没打就先失了民望，对军心士气大为不利啊！”

“凭什么把白马县让给敌人？”乐进挺着大肚子，急冲冲插口道，“怕他作甚？若依末将之意，不如就此拔营前往白马屯驻，咱们就在那儿跟袁绍干了！”

曹操白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冷笑——莫看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踌躇满志的，真要是屯驻到河边你们就傻了，十万大军渡河是何等气势？密密麻麻舟楫相连，一眼望不到边。咱们的士卒要是瞅见，吓得胆战心惊，这仗可就没法打啦！

“若解白马之围倒也不难，”荀攸不慌不忙道，“咱们给他来个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哦？”曹操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荀攸乐呵呵捋着胡子，看似胸有成竹，“主公可以亲率人马前往延津，摆出一副渡河北上袭击敌后的姿态，袁绍必然停止渡河转而向西堵截我军。那时主公再遣一支轻兵突袭白马，不但刘延之围得解，击其不备颜良可擒也。”

“好！一举两得。”曹操抚掌而笑。

“袁绍会上当吗？”郭嘉却表示疑虑。

曹操却信心满满：“换作别人未必中计，但袁绍肯定会上当。要知道就在十年前……”

“哦！”郭嘉明白了，连连点头。

乐进见他们没有异议了，又来劲头叫嚣道：“末将愿率兵马往延津吸引敌军！”

荀攸摇摇头：“若引袁绍向西，必须主公亲往才能造出声势。”

乐进斗志不减：“那我领轻兵突袭白马。”

“那要到了延津以后视情况而定。”郭嘉又摆了摆手。

关羽等了半天空子，见曹操已然定计，赶紧出列拱手，话说得很周全：“末将愿保明公至延津，然后驰援白马。”

“很好，云长随我前去。”曹操颇为赞赏他这不急不躁的态度。

见关羽抢了先，张辽、徐晃、朱灵、路昭都跟着学：“末将等也愿先保主公至延津，然后驰援白马。”

曹操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们四人各统所部一同去。”

乐进可着急了：“我、我也要去……”

“你说晚了，与奉孝领一万兵留守大营吧。”曹操一指他鼻子。

乐进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真是起个大早赶晚集！”诸将无不窃笑。

“此番激战多需筹划，还劳军师随我同往。”曹操手据帅案站了起来，神采奕奕嘱咐众将道，“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携带干粮帐篷以备不测。另外命兵士一路上大肆宣扬，就说咱们此去是要自延津渡河，嚷嚷的动静越大越好。”

“诺！”五员将齐声应喝，震得中军大帐直颤悠……

曹操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赶往于禁驻守的延津渡口，几乎是一路喊着口号去的。可到达大河南岸与于禁会合后，仅命士兵简简单单扎营，假模假式地修缮舟楫，做出要渡河的样子。果然没过多久就有斥候来报，袁绍大军暂停渡河，自黎阳转而向西堵截。曹操大喜，立刻命关羽、张辽、徐晃挑选精兵五千骑士五百，由其亲自统领，连军师荀攸都紧紧相随，赶往白马驰援。临行前又嘱咐留守的于禁、朱灵，倘若得知袁绍将至延津北岸，马上烧毁营寨，放弃此地返回官渡防守。

离开延津后，曹操为了保密行踪，取道延津以南的连绵山道，借着山坳的掩护向东驰援。一路上快马驰骋片刻不歇，关羽等将更是铆足了精神冲在最前头，仅仅行了半日便到白马县界。

袁绍大军虽已停止渡河转而西进，但仍留郭图、淳于琼诸部按照原计划渡河，他们麾下诸部尚堵在北岸等待船只往返，刚刚登陆白马津的士卒也忙着扎营立寨。先锋颜良闻知守将刘延乃一文弱之人，迫不及待逼至白马城下，憋着夺地斩将建立首功。河北诸军各忙各的，直到曹操近至十里才得到消息，也摸不清来了多少人马，匆匆忙忙掉转枪头准备应战。

曹操深知一鼓作气的道理，催动战马赶到了队伍前面，传令加速前进，骑兵突击步兵后赶，一定要在敌军布阵之前将其击溃。关羽、张辽、徐晃等部冲在前面，已杀了几个零星的游勇，曹操紧随其后，连荀攸都一猛子跟上来了。一眨眼的工夫转出山坳，并不怎么坚固的白马城已映入眼帘，而城西乱糟糟的袁军还未列队完毕呢！

“杀啊！”张辽一声呐喊，带着亲随冲入敌群，关羽、徐晃相继而至，将袁军撞了个晕头胀脑，不少散兵被踏得尸无完体。三虎扑入羊群，松垮垮的敌人顿时乱得像苍蝇一样，前后左右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冲了，有不少人竟被同伴误杀了。

但是袁军毕竟人多势众，那些刚渡河的慌慌张张赶来援助。他们暂时寻不到统帅，所以也没什么队形可言，大队人马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过来，一时间敌我交织，河北部卒跟这五百多骑搅在了一起。正在危急之时，曹操后队的步兵也到了，眼瞅着一片大乱，也顾不得许多了，举起家伙硬往里冲，各找对手捉对厮杀，战场上的局势更加混乱了。彼此建制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护卫曹操的虎豹骑都投入了混战。

荀攸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冲到前线，只觉胯下坐骑都要惊了，所幸有几十个虎豹骑贴身保护，紧拉缰绳才算没蹿出去，朝着曹操大声嚷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打下去不行啊！”

“军师说什么！”战场上人声鼎沸，曹操根本听不见。

荀攸紧握缰绳仓皇四顾，猛一眼瞅见正东方的小山包上有一统帅麾盖，赶紧抬手指去。

擒贼先擒王！曹操明白了，马上对许褚传令：“击鼓聚将，先奔正东杀其统帅。”许褚却不遵令，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战鼓辎重还在最后面山坳里，这么乱根本运不过来。曹操、荀攸也豁出去了，干脆率领虎豹骑高举旗帜向东推进，吸引诸将相随。这么一来还真管用，四处自顾自拼杀的兵将望见主公的旌旗，赶紧舍下对手来保驾，曹军诸将汇在一起齐往东杀。眼瞅着那山包越来越近，而麾盖之下那员将明知强敌涌来，竟不慌不忙安然等候。

此人身高八尺肚大十围，面似青蟹盖，一副黑钢髯，豹头环眼秃眉塌鼻，阔口咧腮利牙突唇，五官奇异相貌可怖；头戴镔铁兜鍪，上挂黄绒穗，下有护项钉；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兽头叼环护心宝镜；外罩漆黑战袍，掐金边走金线，上绣猛虎跃涧蛟龙入海；皂色中衣、粗绳绑腿、宽甲护膝，足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乌骓战马，手擎一丈二的劈山板门刀；身旁二百心腹小校，个个顶盔贯甲罩袍束带，手持方盾大戟，众星捧月护住主将，一边高竖着锦绣的“颜”字战旗；十分精神八面威风，杀气腾腾耀武扬威——正是河北第一猛将颜良！

荀攸急得满头大汗，早把平日的稳重扔了：“杀了此人！咱们就胜啦！”其实哪还用他发话，张辽所部侯成、宋宪等冲在最前面，早就贯穿敌阵冲了上去。那颜良不慌不忙，仅仅把板门刀一横，二百大戟士立时举起兵刃相迎。这般人勇力非凡，戟尖对准马脖子，曹兵骑士齐刷刷掀倒一排；后面步兵赶上，长枪大戟一通乱斗，竟突不过这道防线。

曹操在后面焦急观望，但见缠斗中赫然多了一道黑影，颜良提纵乌骓马踏入战团。仅仅一起一落间，板门刀已砍断数条长枪，奔曹兵而来。众曹兵见他自来送死，立刻一哄而上，哪知颜良是个好勇斗狠的厉害角色，刀砍马踏犹如索命的魔鬼，一错愕间已有十余颗人头落地。宋宪、侯成两柄长矛齐上，颜良全然不惧，大刀舞了个风不透雨不漏。

“杀啊！”曹操还在招呼兵将向前，忽闻一声惨叫，侯成血淋淋的脑袋竟被斩飞到他脚边！曹操一阵眩晕，抬头再看，侯成的尸身骑在马上还在喷血；宋宪大腿中刀落于马下，七八支大戟一阵乱戳，将其钉死在沙场上！

连折两员并州骁将，曹兵一阵大乱，大戟士黑压压涌上，周匝的其他袁军也赶来护卫主将。曹操被击得节节败退，眼瞅着离颜良的距离已越来越远，连人家身边都挨不上了……就在这时，忽见西南角红影一晃——有员大将似闪电般冲入敌群，在万军阵中驰马前进如入无人之境，所及之处血肉横飞，不费吹灰之力就突到了大戟士身前。

颜良连诛两将，又见曹兵败退渐远，正在马上得意扬扬，突见斜刺里来了一将，横勇无敌势不可挡。那人身高九尺赤红脸膛，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五绺长髯；鹦哥绿的扎巾，鹦哥绿的战袍，胯下嘶风赤兔兽，掌中青龙偃月刀。颜良一阵惊诧，猛然想起出兵前刘备提起他有一员爱将关羽就是这副模样，不知失落何方。想至此赶忙挂刀拱手：“来将可是关……”颜良只说了这几个字就觉不对，见关羽连斩三个戟士已冲到了自己眼前，赶紧二次摘刀，可是还未举起就觉喉头一凉——关羽的刀尖已刺进了咽喉！

人声鼎沸的战场忽然寂静下来，顿了片刻才有人惊呼：“颜将军战死啦！”就是这一声喊，所有袁兵尽皆披靡，默默闪出一条人胡同，眼睁睁看着这个红面大汉二次出刀斩去主将人头，看着他砍倒颜良的麾盖，看着他一手提刀一手提头似红旋风般又驰回曹军阵营，竟无一人敢出来阻拦……

关云长汗透扎巾冲鬓角，气吹长髯乱摆摇，把人头往曹操马前一抛，抱拳施礼道：“末将斩将而回！”曹操早已看得神往：“万军阵中取上将之首级如探囊取物，云长真神人也！”

荀攸可不管那么多，赶紧替他传令：“继续杀！解白马之围啊！”

可是根本用不着曹军费力了。颜良既是河北猛将又是此间主帅，袁军士卒见他都战死了，哪还敢再斗下去，胆小的吓得直掉眼泪，一阵丢盔弃甲，像退潮般往北溃散。轰隆隆一声响，又见城门大开，自白马城冲出两千守军，看样子这帮人早憋足了劲，撒着欢地一顿截杀，后面还有不少举着锄头、砍刀的老百姓，追着袁军狠打落水狗。

曹操一阵宽慰，也喝道：“给我追！”

两路人马兵合一处齐心追赶，袁军互相践踏着奔向白马津，抢船的抢船、摇橹的摇橹，为了逃命拳脚相加你争我夺，不知淹死了多少，最后逃不脱的尽数被曹兵消灭。河对面郭图、淳于琼的兵马倒是不少，无奈大河相隔干着急救不了，拥拥趸趸一阵骚动，救了少数渡河之人，然后缓缓向西而去……

东郡太守刘延东寻西找终于来到曹操面前：“谢主公相救！”说着话还不忘紧紧腰带，他实在是精瘦文弱，铠甲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曹操笑呵呵道：“不要谢我，得谢云长啊！”

刘延眨么眨么眼睛，他只知关羽是刘备麾下，怎么又成了中军将领了？但是曹操让谢就谢呗，刘延躬身道：“在下多谢关将军解围。”

“为国效力何用道谢，刘郡将不可自折身份。”关羽很明确地说为朝廷，不提曹操。

曹操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嘱咐刘延：“我给你一个时辰集合百姓，都随军转移到官渡去，白马不能守了。”

刘延似乎还有点儿不乐意：“启禀主公，属下倒觉得白马县尚可坚守。您若是信得过属下，就让我率领百姓继续抗拒敌军吧！”

“哈哈哈……”曹操颇觉好笑，当初调他来时他不敢来，如今这个白面书生打仗倒打上瘾了。

刘延见主公笑自己，竟从甲叶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来，悻悻道：“属下桩桩件件皆合章法，墨子有云‘城池修，守器具，樵粟足，上下相亲，又得四邻诸侯之救，此所以持也’，现在条条都符合。”

“你这个书呆子啊，脑子真死性。”曹操又好气又好笑，“光看那些有什么用，敌人十万你才两千，翻一万卷书你也挡不住啊！别耽误时间了，召集百姓赶紧撤！咱们得尽快回官渡，免得被敌人半路袭击。”

“诺。”刘延这才怏怏而去。

曹操环顾四外，兵士们正在捡袁军抛下的辎重，脸上都喜气扬扬的。他又忍不住回头看看一脸漠然的关羽：“今日之事多亏云长啊！”

“在下理当驱驰，明公何必客套。”话虽这么说，关羽心里可算是有底了。今日立下斩颜良之功，以后也可以全身而退了……

【袁绍渡河】

战斗刚刚打响，袁绍的烦心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他儿子袁谭为了彰显征讨曹操的正义性，借着迎接刘备的机会将北海隐士郑玄也“请”到了黎阳。郑玄乃是经学泰斗高贤大德，无论是不是自愿，来到军中毕竟是件好事，袁绍也很兴奋，设摆酒宴隆重接待。但不知郑玄是年纪太大还是偶染急病，喝着喝着酒突然伏倒在地，糊里糊涂就断了气！

一位响当当的大人物崩于军中，喜事变丧事，袁绍还得忙着给郑玄准备棺椁办理后事，不但败了兴致还搞得人心惶惶。崔琰、国渊等郑氏门生赶来奔丧，私下里指指点点，都不给他父子好脸色瞧。

好不容易把郑玄的丧事忙完了，长史田丰又来给他添乱。关于该不该出兵的问题已经争论了好几次，他仍然固执己见。如今路线确定了、兵马也调齐了、战鼓都敲响了，田丰还拉着袁绍的缰绳阻止出兵，说什么“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又是什么“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句句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袁绍忍无可忍，命人将田丰押回邺城打入坚牢，这才别别扭扭率军离开黎阳城。到了大河之畔，袁绍差派颜良为先锋，当先渡河攻打白马。都督沮授也开始闹别扭，说什么“颜良性格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袁绍知他不赞成这次南征，因而不听他的话，按原计划渡河。

不料颜良刚刚渡河就得到探报，曹操兵进延津，意欲渡河北上从背后突袭。十年前各路义军讨董卓，袁绍自称车骑将军，与王匡屯兵河内，本可以渡过孟津直捣洛阳，就因为董卓暗渡小平津偷袭其后才功败垂成。那是袁绍举兵的第一仗，留下了深刻的教训。如今同样是在大河两岸，曹操又摆出了一模一样的战法，袁绍岂能无动于衷？他马上决定分兵，令强烈主战的郭图、淳于琼继续渡河，自己与沮授以及文丑、张郃、高览等沿河西进堵截曹操。一路上紧赶慢赶，可到达延津北岸时曹军已经撤向官渡，河对面只留下一座座烧毁的空寨……

袁绍举目望着对岸情形，抱怨道：“这曹孟德耍的什么滑头，我来了他却走了。”

军师审配却感觉良好，冷笑道：“曹操色厉内荏，必是被将军的威武之师吓跑了。”

“咱们中了人家的声东击西之计啦！”沮授见他们不晓事，愁得摇头不已，“曹操引诱咱们至此，必是趁机去解白马之围了。”此言一出张郃、许攸、韩荀等纷纷点头。

袁绍明知自己上当，却顾忌脸面不肯承认，矜持道：“如此伎俩又有何用？颜良坐镇前敌，淳于琼大军督后，谅曹贼也救不了白马，围城打援正中下怀！我料想……”

哪料这话还未说完，便闻马蹄骤响，自东面驰来十余骑，打着自家的旗号，渐渐奔近才看清楚，为首者竟是都督郭图。众人面面相觑，已预感到出了不详之事。

“启禀主公，大事不好！”郭图来不及下马就放声喊道，“白马之军遭曹操突袭，颜良将军战死了！”

颜良是河北第一勇将，听说连他都战死了，众将皆显慌乱。袁绍怎么也想不明白，把马鞭往地上一摔，气哼哼道：“大胆曹贼焉敢欺我……还有，你们是怎么搞的？这么多兵竟挡不住他，真是废物！”

不待郭图解释，沮授就先苦笑道：“这还用问吗？必是颜良好勇斗狠疏于防备，加之大队人马渡河缓慢不及援助。这个渡河计划真是漏洞百出啊……”

袁绍以为沮授讥讽自己，狠狠瞪了他一眼。张郃见气氛不对，赶紧插了话：“主公，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袁绍恨曹操恨得咬牙切齿，甩脸问郭图：“大军现在如何？”

郭图咽了口唾沫，翻着眼皮道：“正由淳于将军统领向这边转移，在下先行一步向您报讯。另外有斥候禀报，曹操已动员白马县百姓南撤，可能要弃城了。”

听说曹操虽胜而退，袁绍又是信心大长：“哼！曹操不过是一时侥幸，还不是畏惧本将军的威力？”他伸手一指对岸，“速速过河！就在延津渡河直捣官渡，我非把曹操打得体无完肤不可！”

半天没说话的许攸一阵皱眉，插嘴道：“主公啊，淳于都督大军未到，是不是等他来了，咱们再……”

“不必了！”袁绍打断他的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渡河说不定还能堵截到曹操呢。”

“我劝主公再考虑考虑。”沮授明知他对自己大是猜忌，但为了河北十万儿郎的性命，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胜负变化，不可不慎。主公若执意要战，不妨屯驻此间，分兵进取官渡，这样前军不利还可设法救援。如果全军过河，一旦战败如何逃回河北啊？”

袁绍听这话里话外全是败仗，气得浑身哆嗦，右手紧紧攥住剑柄，但终究不敢把他如何。沮授与田丰不一样，他曾任总监军，平公孙、败张燕广有功劳，又跟张郃、高览、韩荀等将关系甚好，若是把他杀了或者囚禁，那些将领定会不满。

许攸见袁绍不说话，还以为他心思活了，又谏道：“沮都督所言不无道理，颜良之勇尚且战殁，咱们还是慎……”说了一半就见袁绍刀子般的眼光朝自己扫来，赶紧把嘴闭上了。但是张郃、高览、韩荀等将还是摇头不语，依旧无人影响渡河的决定。

郭图是坚决主战的，翘着胡子向大家解释道：“白马之败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得失，听说曹操赢得侥幸，是个手擎大刀的红面武夫突施暗算刺死颜良，他们才勉强解围的。这样偶然的事绝不会再发生，咱们渡河没有问题！”

刘备没有参与讨论，他身为寄人篱下之将，凡事三缄其口，站得远远的留神倾听，可这会儿听到“手擎大刀的红面武夫”，心头不禁一震，马上想到了失散的关羽。对刘备而言自然盼着袁绍快些打曹操为自己报仇，现在似乎又有了关羽的消息，他按捺不住兴奋，信马来至众人近前拱手道：“大将军，末将也有几句话想说，又恐冒犯各位，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绍虽看不起这个常败将军，但见他说话很客气，便也以礼相待：“刘使君不必客气，畅所欲言便是。”

“诺。”刘备面带莞尔向诸人作了个罗圈揖，这才慢条斯理道，“在下贫贱出身自不量力，但征战天下十余载，所谋者即是匡扶汉室复兴社稷。无奈兵败城失妻子离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四海之大却无立锥之地。多亏大将军垂怜，招我至此才得脱险境，在下深感天高地厚之恩，自当全心竭力以效驱驰……”这几句话把袁绍说得美滋滋的，手捻胡须不住微笑。刘备见他高兴，赶紧趁热打铁，“如今曹贼霸占朝廷欺凌天子，凡我大汉正义之臣皆当奋勇向前斩奸除恶，上报祖宗下安黎庶，中成自身之功名。大将军威震四海德追孔孟，以拳拳报国之心兴兵至此，我等就该甘效犬马争相破敌，怎可犹豫不定推脱不前呢？我刘某人表个态……”他跳下马，跪倒袁绍跟前，“备虽然不才，愿意率先渡河追击曹贼，辅佐大将军力挽狂澜建立奇功！”

袁绍见他这番举动简直喜不自胜，立即嘉奖道：“好！刘使君愿率先渡河，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汉功臣。”

诸将见他们把调子定得这么高，有唱的有和的，似乎谁不过河谁就不是大汉忠臣似的，哪还敢再反对，只得情不愿意不顺地表态：“我等也愿渡河。”

沮授见大势已定无可更改，望着滚滚黄河连连叹息：“唉……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不反乎！①”

袁绍听他还敢说丧气话，实已忍无可忍，喝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诅咒我军全军覆没吗？”

“不敢。”沮授无奈地摇了摇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在下庸才，自度不能指挥兵马战胜曹操，请主公允许在下辞去都督之职吧。”

此话一出不论主不主战的都很不满，审配第一个反对：“大敌当前怎可临阵换将？沮都督不可如此！”

韩荀也道：“沮兄怎能推卸责任啊？即便不同意渡河，大将军有令也当求同存异。由你统军掌握进退，兄弟们心里还有些底气……”

连郭图都看不过去了：“你要辞职当早言语，现在大军要渡河了才说，这不是惑乱军心吗？这绝对不行！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沮授一半是伤心一半是赌气，任别人怎么劝，就是坚持不干了。袁绍的火终于给斗上来了，厉声喝道：“谁都别劝了，不干就不干吧！少一个人仗就不打了吗？郭公则，从现在起他所部兵马全部归你调遣！”对于这个决定，大家都不高兴。郭图虽然坚毅果敢，但有时过于偏激，性格又忒阴狠，因而高览、张郃等人不愿与他共事；而郭图也知诸将与沮授相厚，未必肯听自己号令，这个差事不好当。两头都不大乐意，但袁绍偏要这么安排，有什么办法呢？他怒冲冲指着沮授鼻子道：“你不干了也别打算轻闲，本将军降你为参谋随军听用。你休想回邺城，跟着我渡河！”

“大将军息怒，”刘备赶紧打圆场，“还是速速安排要事吧。”

袁绍缓了口气才道：“刘使君勇气可嘉，但你东西转战多有劳苦，还是叫文丑为先锋第一个渡河吧。”他不放心刘备的能力。

刘备一门心思要寻关羽，哪里肯罢休：“大将军，您莫要误了我一番壮志啊！”

“刘使君不要争了。”郭图道，“我看这样吧，文丑率骑兵先渡河，您督后队步兵相助，你们相互配合还能更稳妥一些。”

刘备还欲再争，袁绍却一挥手道：“就这么定了！舟楫下水，先锋文丑速速渡河，刘使君第二个。你们到对岸后马上向东，兴许还能截击到曹操。其他各部兵马排好队伍依次渡河，去给淳于琼送个信，叫他快点儿过来。”

张郃还是觉得不妥：“主公啊，渡河我不反对，但是咱们可不可以分兵几路绕击曹操之后？”

韩荀也道：“在下愿率领一彪人马进取河内，绕道杜氏津……”

“没必要！”袁绍一口否定，“打仗就要打硬的，只要破了官渡，豫州之地望风而降！咱就全力以赴跟曹操干！”

许攸忽然想起一件事，奏道：“即便大军渡河，咱们也得留些人马在北岸接应啊。”

“就让蒋义渠一部留下吧。”袁绍定了片刻又补充道，“鲜于辅一部也留在河北。”他还是对幽州旧部怀有芥蒂，不准鲜于辅到前线，以免临阵倒戈。

“这不好吧。”高览腆着肚子道，“并肩作战越打越亲，叫幽州兄弟们一块上，兴许打完仗我们就成哥们了呢！”

袁绍白了这个粗人一眼：“你晓得什么？一切听我安排。”

诸将见他一意孤行，都暗暗咋舌，扭头看沮授。这位大参谋已是心灰意冷，双目空洞地望着大河上的舟楫，似乎什么也不关心了，而文丑已经迫不及待领兵上船了……

【诱敌诛将】

曹操虽解了白马之围，亦知此地无法戍守，赶紧叫刘延号召百姓转移。一时间城里城外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扶老携幼拉家带口涌进军队之中，有些人舍不得家私，背着抱着拖拖拉拉，行动甚是缓慢。眼见已将近未时，今天不可能回转官渡了。这样慢吞吞行进必会遭袁军堵截，曹操与荀攸商议一番，决定率骑兵护卫粮草辎重先行，争取抢先在白马山以南建立大寨，好将步兵和百姓掩护起来。

在张辽、徐晃、关羽督率之下，骑兵急行了一阵，堪堪已到白马山南坡的峡谷，恰遇官渡使者赶到，言说袁绍兵至延津北岸。朱灵已率部回官渡，而于禁竟带一支兵马向西、过杜氏津攻拔河北别军营寨去了。曹操不免咋舌，千算万算倒忘了于朱二将不和，两人分道扬镳各干各的。好在杜氏津在河内郡，袁绍暂且顾及不到，于禁应该不会有闪失。

不管那么样，延津的诱敌之兵总算是成功转移了，曹操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赶紧命人在山谷之外搭设营寨，催辎重车辆速速前进。哪知锣鼓帐篷、鹿角拒马等物还未运到，又有斥候仓皇赶来：“袁绍前军已经渡河，有兵马正奔白马山方向而来！”

“啊？！”曹操大吃一惊，“未与淳于琼会合就下令抢渡，袁绍竟敢这样冒险用兵？”

“他这瞎猫还真碰上咱这死耗子了。”荀攸一阵苦笑，伸手指向后面——弯曲狭窄的山谷里，曹军的辎重车密密麻麻列成好几队，来不及转出南面谷口，后面步兵赶不来，手头的骑兵又只有五百，这要是让袁绍的兵杀过来，即便可以全身而退，辎重粮草也保不住了！

徐晃连忙建议：“这些东西不要了，咱们快些南撤，绕出白马山连夜赶回官渡，他们一来贪图辎重、二来没有立寨，未必敢追咱。”这实是无奈之策。

曹操似乎根本没听见，轻轻拍了拍脑门道：“命斥候上山观望，倒要看看他们来了多少人。”

徐晃、张辽等皆显困惑——就五百兵还要跟人家打呀？但曹操既这么吩咐，也不敢说什么，归拢各自部下准备行动。大家不发一语等了小一刻工夫，突闻斥候兵在山头上大呼：“看见袁军来了！有五六百骑！后面……”这个数目已经势均力敌了，诸将渐有忧色，哪知斥候又疾呼，“数不清了！大队步兵至少有四五千！”

十比一的兵力差距，根本抵挡不住，但是现在想跑都来不及了。曹操环视一番地貌，传令道：“舍弃辎重车辆，所有马步兵都给我绕到山谷以南隐藏起来。派人告诉后军暂停行进！”

这管什么用？众将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快点儿行动啊！”曹操喝道。

稀里哗啦一通乱，赶车推车的兵全奔出了谷口，众将也督率骑兵绕到了山后。曹操寻了半山腰一处密林，与军师荀攸相顾而笑，俩人各自下马，好似闲庭漫步般藏到了里面。诸将都觉莫名其妙，安置好士卒，也都下马跟了进去。

喧闹的山谷立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掩体后面抻脖瞪眼观察动静。过了一会儿，渐渐听到笃笃的马蹄声，既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众人屏息凝神间，已见山谷西北烟尘大起——赫然闪出一队骑兵！那些兵看到满路的辎重车辆，却没有曹兵踪影，一时间也愣住了，不知这是什么阵势。

当先有一将身高七尺，虎背熊腰双肩抱拢，面似紫羊肝，说红不红说黄不黄一脸虬髯，犹如是钢针铁线，压耳毫毛横七竖八，宽脑门、斗鸡眉、三角眼、鹰钩鼻、菱角口、撅下巴，五官丑陋好似猿猴；头戴三尖兜鍪，上挂红盔缨，颈处密排护项钉；身披赤铜兽面连环铠，外罩猩红战袍，上绣虎兕（sì）獬豸（xièzhì，传说中的神兽），肩挎镏金大弓、虎皮箭囊，背着两杆护背短戟，腰系绯红锦带，腿缚赤铜护膝甲，足蹬鹰头战靴；胯下骑着大白马，手中紧握一杆三尖两刃刀；仿佛一只披了铠甲的大猩猩，眉宇间迸出冷森森的杀气！

张辽曾随吕布在袁绍帐下听用，一眼看了个明白，凑到曹操身边道：“这厮就是文丑，不好对付啊……”

还未说完就被曹操捂住了嘴：“小点儿声音。”

敌在明处己在暗处，徐晃似乎明白过来了，蹑手蹑脚凑到曹操耳边压低声音道：“末将现在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曹操扶着树枝又看了看——文丑坐在马上左顾右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里紧紧攥着刀柄，似是机警万分；他身旁带的骑兵都是一色的白马，个个手持长矛身背弓箭，似是精锐好手。曹操一阵皱眉：“别孟浪，这家伙看起来挺精明的。”

荀攸低声提醒道：“放马。”

“什么？！”徐晃没听懂。

曹操却恍然大悟，忍着兴奋道：“叫士兵把鞍子摘了，放几十匹马出去。只要敌人一乱就突袭他们，你们几个都下去准备吧。”

徐晃、张辽、关羽乃至许褚、曹纯都轻手轻脚下了南坡，跟士卒嘀嘀咕咕依计行事。解了二十多匹马，摘掉鞍韂辔头，赶它们进山谷。可军马都是驯熟的，唧唧歪歪半天都不动，又不敢用力抽打弄出声响。无奈之下许褚端起大铁矛朝着一匹马屁股上戳去，疼得那马嘘溜溜直叫，撒开四蹄奔了出去，它一跑有了领头的，其他马也赶着窜开了。

文丑看着满地的辎重，料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眼瞅着身边士兵跃跃欲试就要过去抢东西，赶紧横住大刀弹压他们。正说话间，忽见南面谷口处影影绰绰奔出一骑。他一个激灵，即刻下令攻击，哪知士兵放过去之后才看清——竟然是无人骑乘的骣马①！紧接着，两匹、三匹、四匹……呼啦啦出来一大群。

那些冲过去的士兵可高兴坏了，以为是一群野马，都争着围堵套马。还有人跳下去抢夺辎重军械，有的打开包袱就装干粮。文丑见阵势全乱了，赶紧操着浓重的冀州口音大呼：“停下！快他妈停下！都给我上马啊……”这会儿大家得了好处，谁还顾得上命令，不断有人冲过去加入争夺。

正在此时就闻喊杀震天，曹营骑兵自南边谷口一涌而出！文丑麾下那些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杀死一大片，那些下了马的更是惊得四散而逃。但是狭小的山谷哪里逃得了？自然而然都被驱赶向了自己的后队。文丑阵营自冲自踏乱成一锅粥，曹军趁势向他奔去：“杀啊！擒贼擒王啊！”

文丑确实了得，一摆掌中大刀，连劈两个曹兵拨马便逃。徐晃带着两员副将徐商、吕建奔在最前面，眼看就要追个马头衔马尾。倏然间文丑已经搭弓在手，犀牛望月嗖地一箭——正中徐商的坐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还绊倒了好几人。文丑暗箭得手，诸将有了防备，哪知他还能左右开弓，身子一翻又自左手发箭，正中吕建右臂，疼得吕建钢刀脱手立时驻马。徐晃气愤至极，急催战马赶到他身后，哪知文丑快似猿猴，早已弃弓换刀，回身就一个横劈！

徐晃大惊失色，赶紧伏鞍躲避，人是避过了，但头盔竟被他一刀削去。文丑再次得手，驱赶败军迅速西撤，忽见曹军阵中又窜出一员红脸大将，手持偃月刀堪堪追来。文丑眼珠一转，意欲再施拖刀之技。可是赤兔马奔腾极快，眨眼间已驰到了他身边，关云长举刀就劈。文丑吓得三魂出窍，连忙举动招架，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哪料关羽把马一横竟堵在他前面。

逃跑的路被拦住，文丑惊慌至极，赶紧出刀袭击，可是关羽左封右挡，就是不让他过去。两将缠斗之间，徐晃、张辽、许褚、曹纯、夏侯博以及一群骑兵全赶上了，十多件兵刃一齐向文丑招呼——可怜这员河北勇将，连人带马死于山谷之中！

曹操、荀攸也已下山，连声叫嚷：“不可耽误，速速追击敌军！”

曹兵这不到五百骑人人奋勇，兜着败军的屁股往前杀。袁军本就失了统帅，又闻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竟以为曹军成千上万，玩命地奔逃。骑兵折损了一大半，少数逃出西谷口的又趟入了迎面的步兵队伍中。一时间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后面的更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拥着督将转身便逃，大军崩如山倒……

曹兵人少不敢追出山谷，赶紧回去收拾辎重退出南口。刚松口气又见西南方尘土飞扬来了一队大军，诸将又是心惊肉跳，曹操却笑了：“这必是咱们的人！”

果然，不多会儿就见乐进一马当先奔了过来：“恐袁绍提前渡河，末将前来救援！”

曹操捋髯道：“你可没这心眼啊！”

乐进脸一红：“郭奉孝、贾文和二人叫我来的。”

“哈哈哈……有惊无险已经过去了，叫你的兵到后面掩护百姓，咱们不可停歇连夜回官渡。”

“诺。”乐进拱手道，“还有个好消息，于禁率兵抢渡杜氏津，又破袁军数座营寨，杀敌千余正要回营。”

“好！”曹操笑道，“三军最怕夺气，袁绍连败又失两员虎将，必定气势大挫，咱们回去紧守官渡等着他来送死！”

众将一阵叫嚣，唯有关羽低头不语。曹操特意过去拍拍他肩膀：“刺颜良诛文丑，云长立下奇功！老夫回去修表，加封你为亭侯！”

“谢、谢曹公……”关羽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此刻他脑子有些乱，夏侯博跟他说，刚才在乱军中看见一将很像是刘备……

第十三章 官渡初交锋，曹操袁绍陷入拉锯战

【官渡搏杀】

兵法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袁军一过河便连吃两场败战，颜良、文丑尽殁于阵，又损数千兵马。这可把袁绍彻底激怒了，为了安定军心提升士气，他不顾部下反对，迅速渡过延津将大军开赴阳武县境，兵锋直指官渡。

袁绍此番南下起兵十万有余，经过两场小挫，兵力稍有折损。为了一举消灭曹操，他结营后只留五千人守营，将三部人马尽数带出，在官渡以北二十里布下阵势。十万大军分作左中右三个阵营。左军由郭图统率，以吕翔、吕旷为主力将校。右军由淳于琼统率，以蒋奇、眭元进为主力将校。中军部分本应由沮授统领，但临渡河时沮授辞去都督一职，也交与郭图监督，如今大战在即就由袁绍亲自统率，实际是交与袁谭指挥，河北名将张郃、高览、韩猛、韩荀率领骑兵冲在前列，另外军师审配大花心血训练的精锐弓弩手也在其中。

这黑压压的十万大军列开队竟有四五里长，一眼望不到边，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旌旗蔽日锣鼓喧天，三军儿郎高举兵刃呐喊前进，一步一步向曹营推近，气壮山河之势震得大地直颤！

曹操得到消息后犹豫了一阵。若论这样大规模地对战，人少的一方肯定不占优势，但如果不阻挡袁绍的前进，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很有可能一鼓作气攻破大营。即便紧闭营寨可以勉强守住，前面创造的高涨士气也会马上低落下来。万般无奈之下曹操一咬牙，留三千人守寨，将余下四万兵马全部带出，布成半月形阵势，与袁绍奋力一搏。好在曹军连番得胜，气势正在巅峰状态，全军上下斗志昂扬毫无惧意，夏侯渊、于禁、张绣、乐进、张辽、徐晃、关羽等悍将身先士卒皆在其列。骑兵靠前、步兵在后、弓箭手左右护卫、鼓乐手站脚助威，摆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架势，迎着敌人缓缓推进。

袁绍虽然主动进攻又有人数优势，但先前两场败战，不得不多加小心，他欲先诱曹军出击继而瞧准势头相机而动；而曹操本不情愿打这么一仗，只是想阻挡敌锋，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因而两军相遇之际，双方都停下了脚步，杀气腾腾的战场上只闻鼓声震天，却是谁都不肯首先冲杀，不过是象征性地隔空放箭。远远的距离，加之彼此都有盾牌护卫，根本没出现什么伤亡。

这样的小打小闹僵持了足有一刻之工，直到扬武将军张绣率先打开了僵局。张绣在归顺曹操之际公然回绝了河北使者，这便与袁绍结下了死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有进无退了，他比任何人都期盼早日干掉袁绍。给张绣充任副将的是前任庐江太守刘勋，刘子台这家伙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赌徒，早听说袁绍此来带了不少财货珍宝以备逢迎天子，他先前被孙策抄了老巢皖城，一应财货丢了个精光，窝窝囊囊跟了曹操，正憋着一肚子火，杀死袁绍倒还在其次，要是能冲进袁绍大营狠狠抢上一票那才解气呢！这两个不要命的凑在一起一算计，反正早晚也得打，不如来个痛快的，也没跟曹操打个招呼，带着人就冲了过去。

张绣部下虽不多，但大部分是转战多年的西凉骑，实是今日这战场上战斗力最强的兵；刘勋部下的人更少了，但那帮人出身淮南一带的江洋大盗，以前干的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挥舞着大刀片子往前冲，根本不懂什么叫害怕！

张绣、刘勋所部这么一冲，非但曹操吓了一跳，袁绍也觉莫名其妙，这边十万人，他们这两千人过来不是送死吗？哪知那边有不知死活的，这边也有豁出去的。刘备参与了玉带诏，又在徐州造了曹操的反，被曹操恨之入骨，如果再落到人家手里，绝无活命的道理。这个平日里的长腿将军今天也豁出去了，看见对面有动静，仗着有袁绍大兵撑腰，带着张飞、赵云等骁将一猛子窜了出去。他那点儿兵也不过是两千多人，这下战场可热闹了——四千人打仗，十几万人瞪着眼睛看！

一见刘备率部窜出去，可急坏了河北军师审配，他的计划算是落空了。河北军曾在磐河以弓箭战术大败公孙瓒，审配颇有心得，自此专门研究弓弩战术，修改武器的机括构造，组建了一支近强弓队伍，与常规的弓箭手有天渊之别。今天这一仗审配打算试试威力，因而紧握令旗留神战场动向，想抓住机会让曹操尝尝万弩齐发的滋味。哪知令旗还未举起，刘备先跑出去应战了，这弓箭射过去杀谁啊？审配把令旗一扔，策马奔到袁绍近前：“主公，刘备抢出应战，这怎么办？”

“敌寡我众怕什么？”袁绍心中既忐忑又兴奋，矜持着把肋下配剑抽出，但是他自重身份没有喊嚷，只是高举佩剑朗声道，“传令下去，全军突击，给我上！”号令传下，前军的高览是火急火燎的脾气，早憋着劲呢，带着人就冲了过去。一时间弓弩停止，袁绍中军似排山倒海般扑向曹军，左右两军也随之行动起来。

曹操虽然不愿意这么打，但是眼见敌人大举出动，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了。他将青釭剑一抽，放声大呼：“消灭袁绍保卫朝廷，跟我上呀！”曹操带兵的经验比袁绍老到得多，这样的大战场，主帅的一举一动牵涉整个战局，所以“给我上”与“跟我上”仅仅一字之差，调动士气的效果却差了许多。其实曹操也不可能主动冲到第一线，不过督促虎豹骑往前挪了一段就停下了，但各部兵将却已经积极响应，冲上去御敌了。

论人数与武器装备，曹操不如袁绍，但若论士气与训练程度，袁绍又不及曹操了。是而虽是寡众相敌，双方却斗了个势均力敌。这样的大阵仗，即便有再高的勇力也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两边的一流勇将也起不到什么扭转乾坤的作用，只有督率好自己的队伍稳扎稳打。长矛大戟都有一丈，再立上一排盾牌护卫，两军隔着近两丈的距离缠斗，时而你进我退难分上下。

曹军与袁军都在擂鼓助阵鼓舞军心，士兵也渐渐前涌跃跃欲试，两丈的距离渐渐缩短，长矛大戟接连折断，中伤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一阵阵迸发出来。最后那道短兵相接的缝隙晃了几晃，伴随着临死前的呼号声一下子闭合——惨烈的肉搏开始了！

转眼间沙场上就开了锅，号角急鸣战鼓通通，喊杀声、兵器声、呼号声、马嘶声搅在一起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了。曹操的兵力虽然吃亏，但贵在精锐：张绣所督凉州骑、张辽所督并州骑无不以一当十，个个精于骑术，擅长劈刺；青兖二州的步兵久经沙场，跟着曹操几度出生入死，结阵冲杀、进退有制。而袁绍本部张郃、高览所率幽冀二州的骑兵也不是泛泛之辈，加之河北步卒的人数太多，几乎是两三个袁兵打一个曹兵的比例。一方精一方众，所以白刃肉搏依旧是杀了个难解难分。

弓弩和盾牌这时候早已派不上用场，战场上的人个个杀得血葫芦似的，冲在前面的连服色都染得看不清了，只有靠彼此的感觉和口音确定是敌是友。队队骑兵被冲得阵势大乱，载着各自的勇士冲入敌阵，奋战一番后被乱枪刺翻在地。刀枪剑戟相搏，不住叮当作响，时而在重击之下迸出火花；被砍落的头颅被人踩马踢得滚来滚去，被斩飞的手臂、天灵盖漫天飞舞洒下片片血雨，被刺透的胸膛和喉咙喷出箭一般的血泉，而各部将领还扯着沙哑的嗓音不住吼叫向前，兵士们挥舞兵刃兀自在血潭里挣命！这场肉搏自未时一直杀到酉末仍然毫不松懈。

曹孟德和袁本初都是兵山血海中闯过来的人，此刻却皆是双拳紧握脸色凝重，涔涔汗水渗出额头，他们已被眼前的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搏杀震慑住了，直到天色渐渐昏暗才忐忑地缓过神来。曹操命曹纯下令收兵，几乎在同时袁绍也吩咐审配鸣金。而在昏黑的夜幕下，双方阵势仿佛纠缠在一起的两条巨龙，相互牵连无法拆开，有不少人杀晕了，兀自在昏暗中马踏刀砍，双方误伤的自己人恐也不少。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袁曹两军才归拢好阵势，拖着各自的伤兵蹒跚着脚步缓缓回营……

一场大搏杀结束，曹操依旧忐忑难安，几乎是踩着棉花回到官渡的。众将安置好队伍，顾不得擦去浑身血迹就凑到中军帐来，有人欢喜有人愁，似乐进、朱灵、夏侯渊那等好勇斗狠的还在叫嚣：“咱们今天杀了足有小一万人吧！”

“你们可真是没心没肺。”郭嘉脸色煞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道，“咱们也损了足有五六千人，还有一大堆受伤的呢。袁绍有十万之众，咱们不过四万多人，这样打下去迟早叫人家灭了。”见他们不再闹了，郭嘉又回头对曹操道，“敌众我寡，此种打法可一不可二啊！”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曹操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倚在帅案边，静静思考这场战斗。他本以为有了白马、延津的两场胜仗，袁绍军必然气势低迷一触即溃，现在看来这想法似乎太天真了。河北军毕竟是跟着袁绍纵横多年的，其毅力远比袁术、吕布那些兵强得多，绝不是一两场小败仗就会崩溃的；况且人数有优势，又不乏郭图、淳于琼那等刚劲的统帅，张郃、高览那样优异的勇士。实力相当尚须慎重，寡众悬殊之际硬碰硬是绝没有好果子吃的……

曹操不发一言，从帅案下拿出自己批注的《孙子》逐卷翻看，翻到第四卷《形篇》：“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把自己的营寨防守好，使自己处于不败的境地，再等待对手出现漏洞。

虽然这就是曹操先前的打算，但到了今日他的体会更深刻了，他久久凝视着“胜可知，而不可为”这七个字——胜利是可以预计的，但却不能够强求！他提起笔在后面批注道“自修理，以待敌之虚懈也”，写完放下笔，沉吟片刻才环视诸将道：“今日之战本是情非得已，从明天起咱们紧闭寨门不可轻易出战，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诺。”不管乐意不乐意，诸将还是整齐响亮地应了一声。

正在此时后营一阵喧闹，任峻自许都押送军粮而来，诸将赶忙把他迎入大帐休息。曹操瞧着风尘仆仆的妹夫，关切道：“这些差事你怎么还亲自跑，打发手下来不就成了？”

任峻缓了口气，一脸严肃道：“别人来我岂能放心。河北兵马甚众，若是半路劫杀丢了粮草，咱们可就危险了。”毕竟是一家人，操心总比旁人更多些，“另外还有件事，荀令君叫我跟您商量商量。”

“哦？”曹操挥退诸将，只留荀攸、郭嘉在一旁参详。

任峻似乎是一路上渴坏了，连灌了好几碗水才道：“自从您对阵官渡以来，并州高幹可一直没闲着，大肆拉拢关内诸将，还派人到西凉结交马腾、韩遂，恐怕是要给袁绍帮忙，袭我军于后。”

“是给他舅舅帮忙，还是给他自己帮忙啊？”曹操一阵冷笑，“西凉在哪？官渡在哪？他要是真想给袁绍帮忙，就应该率部攻打河内，我派魏种去守河内就是防着他这一手。可是他不向东来反而向西去，这是什么用心？”

“高幹自己有野心啊！”任峻明白了。

郭嘉幸灾乐祸道：“袁绍大军渡河，发冀州、青州之众，据说连幽州旧部也有人跟来了，唯独不见并州的动静。我看袁绍这个外甥是白疼了，养了只狼崽子，硬是看着他舅舅跟咱们斗，他在那边自己积蓄实力。袁绍要怪只能怪自己，谁要他偏让三子一甥各领一州？等着瞧吧，高幹不过是第一个冒出来的，以后他们家的乱子还有的是呢！”

荀攸觉得郭嘉这几句“不厚道”的话说得有点儿远了，现今之危尚不可解，哪顾得上以后的问题，把话题拉回来道：“不论高幹为的是谁，关中诸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总不能叫他再撼动。”

“说的也是……”曹操又陷入了思考。

任峻领了荀彧的话，是有准备而来，自怀里掏出一份帛书道：“您看看这个办法好不好。”

原来先前奉命出使益州的谒者仆射卫觊因汉中“米贼①”断路而留在了长安。他一面安抚因李郭之乱逃难归来的百姓，一面组织耕种生产，发现关中的食盐缺乏管理，因而建议朝廷派官员专管食盐，用所得收益购置耕牛、招募百姓，以此削弱关中诸将对百姓的控制。

“卫伯儒长本事啦！”曹操颇为赞赏，“这可是老成谋国之见。我看这样吧，建议既然是卫觊提的，就让他当这个监盐使者。另外让钟繇任司隶校尉移治弘农，看住诸将的动向。兵虽然抽调不出了，但凭着他们俩在关中的人脉，总不至于叫姓高的钻了空子。”

“好，我回去就叫令君照办。”任峻把书信小心收好。

“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前几天孙康传来书信，说昌霸又反啦！”

曹操长叹一声：“反了降、降了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一共就千八百人，没完没了折腾，我看这家伙是当惯了土匪，不造反就憋得难受啊！先不理他，等日后再收拾……京里官员可有什么异常？”

“自从杀了董承、刘……李服那帮人，所有官员都老老实实的，朝会上都很少讲话。”任峻没好意思说得太透，其实现在的朝廷官员已经对曹操噤若寒蝉了。

“皇子刘冯的病怎么样了？”

“皇子嘛……”任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据说不太好，这都病病怏怏一年了，越来越重，全靠药顶着。我看这孩子活不长远。”

曹操望着昏暗的油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叫令君上表请封刘冯为南阳王。”

“什么？！”三个人都愣住了，不知他为何在战事紧要之际提出这样的事。

曹操盯着灯捻喃喃道：“关于玉带诏一事，造成的影响很不好。董贵人虽然该死，但她腹中怀有龙种。许都官员嘴上不说不等于心里不骂我，既然如此我帮圣上弥补弥补，封刘冯为王。这样天子也能安心，我良心上也过得去，别人也不至于再骂我了。”

“主公一片苦心又有谁知？唉……”荀攸、任峻都不禁感慨叹息；郭嘉也随着他们说，但心下暗自发笑——这根本不是曹操的真实用意，他的良心才没这么脆弱呢！只因前番刨了梁孝王的陵墓，造成的影响极坏，陈琳甚至把这件事写到了檄文中，搞得天下沸沸扬扬。现在曹操提出这件事，一是要堵袁绍的嘴，叫天下人知道许都朝廷还是天子的，皇子照样封王；二是以此换取后方舆论的支持，避免在对战之际节外生枝。毕竟他现在牢牢拴在官渡无法分身，这就好比一根灯捻不能两头烧！至于皇子刘冯，曹操明知他病入膏肓又只有一岁大，给这个快死的孩子一个王位不过是个空头人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困扰着曹操，他凝视着任峻问道：“伯达，咱们的粮食能支持多久？”

“五六个月总不成问题。”任峻怕他忧虑，又补充道，“不过到那时候又该大收了，今年的新粮正好接上。”

“你这是报喜不报忧，为我宽心啊……”曹操心里有数，虽说屯田进行得很成功，但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连续消耗。自前年以来征张绣、讨吕布、定河内，大军屯于官渡，每天都有消耗，而且现在夏侯惇、曹仁、曹洪、魏种等处也都在吃粮，豫兖二州的粮食已入不敷出，如今是靠吃老本过日子。至于今年秋收的新粮，曹操都不敢想，谁知道五六个月后是什么样子，万一刘表、孙策来捣乱，粮食哪还收得上来？

荀攸、郭嘉、任峻都知道这个难处，但是根本没有解决之策，这场仗既然已经开始，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四个人围坐在昏暗的孤灯下，似乎被这个暗藏的忧患压得透不过气来，过了好半天曹操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孙子曰‘胜可知，而不可为’，机会是要慢慢等的，可是老天爷给咱们等待的时间却不多呀……”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仗将会越来越难打。

就在曹操忧愁之际，袁绍的中军大帐却闹得沸反盈天。今天这场搏杀表面上平分秋色，但河北军折损近万，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以十万之众对抗不到自己一半的敌人却打成这样，明显是落于下风了。诸将要求改变战法，但袁绍固执己见，一定要再挑起大战将曹操彻底消灭。

沮授负气辞职降为谋士，本不想再为袁绍献计献策了，但眼看着河北士卒死伤严重，顾念此间芸芸众生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主公，今天这样的仗绝不能够再打了。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如南，南谷虚少而财货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咱们不如步步为营逼近官渡，旷以日月持久对峙，待曹操粮草不济士气低迷，一战可定也。”

“旷日持久？”袁绍瞟了他一眼，“岂不闻‘兵贵胜，不贵久’的道理？我军虽然折损不少，然曹操所丧亦有十之一二，只要咱们凭借兵力恃强凌弱，曹操必败无疑！”

沮授岂能不知兵法？现在根本不是南征曹操的最佳时机，可袁绍一意孤行，既然来了就只能是耐着性子打，可是袁绍连这点都做不到，沮授知他无可救药，深深一揖走出大帐，索性什么都不管了。

袁绍看了个满眼，又气又恼正要发作，高览在一旁咋咋呼呼插了话：“我看这样不行！硬打硬拼即便能胜，得死多少兄弟啊？主公再想一想吧……”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袁绍却不屑一顾，“今朝廷社稷危若累卵，天下黎民望解倒悬，三军将士正是为国出力之时，岂能苟且畏死不思进取？”他又搬出天下大义做幌子。

高览见他满口空话却不顾将士死活甚是不悦，又不好当众争执。张郃又道：“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今我军多曹操一倍，正好密遣兵马骚扰敌后，诱曹操分兵。曹操若分趁机截杀，曹操若不分，则化虚为实抄绝其南、断绝粮道，则曹操不攻自破矣！”

袁绍还是不以为然：“只要咱们直捣官渡将曹操大军袭破，河南之地可定矣！何须这么麻烦？”说这话他又瞅瞅刘备，“刘使君，本将军说得对不对啊？”

“将军所言句句是实，”刘备其实更赞同张郃的战略，却不好驳了袁绍的面子，颇为婉转道，“不过在下曾在豫州，与汝南黄巾刘辟、龚都等人有些联络，若是主公愿意造势于敌后，末将愿意效劳。”

“那倒不必了。”袁绍捋了捋胡须，“我堂堂朝廷大将军，还不至于要靠几个蟊贼相助……散帐吧！大军休整一日，后天再寻曹操索战！”说罢他自帅案下拿出一卷《上林赋》，优哉游哉看了起来。

众将垂头丧气纷纷退出，张郃见沮授正伫立在辕门仰望天空，赶紧凑了过去：“主公不纳我言啊！”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沮授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我离开邺城之时已将全部家财分散给族人了。夫势在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

“不至于一败涂地，像您说的这么严重吧？”张郃虽怏怏不快，却还没把战事想得那么糟。

“以曹孟德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公孙，众实疲弊，而将骄主忲（tài），军之破败，在此举也！”沮授仰望明月苦笑道，“扬雄有云‘六国蚩蚩，为嬴弱姬①’，就是今天这个局面，我恐怕是没命回河北了。”

张郃料他与袁绍结怨故而口称败绩，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只是安慰两句。这时高览急急渴渴跑了过来：“儁（jùn）义兄，不好啦！大公子和郭图商量着要裁撤咱们的兵力。”

“什么？”张郃不禁皱眉。

高览悻悻道：“郭图那边死伤严重，要分咱们的兵填补。他妈的，凭什么死人都算咱们的！”

“这还用问？郭公则这是要给大公子积蓄实力，将来好跟三公子抢位子。”沮授摇头不已，“全力对敌尚且不胜，还在这时候动歪心眼，无药可救！”

正说话间，袁谭带着郭图、许攸等人走过。张郃知道高览性子急，紧紧拉住他的手腕，见那帮人走出辕门才缓缓松开，总算是没闹起来。许攸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他们道：“张将军、沮先生，主公没有采纳你们的建议，还望你们不要挂怀。”

张郃不甚喜欢许攸那种随随便便的做派，但人家既然好言相劝，也客客气气道：“这有什么挂怀不挂怀，都是为了打仗嘛。可惜主公太急功近利了。”

哪知许攸忽然大笑，拍拍张郃和沮授的肩膀道：“二位莫灰心呀，我与曹阿瞒相交二十余年，素知其用兵之道。等到了后天，即便主公想战，恐怕人家也不跟咱打了！深沟高垒闭门不出，主公折腾几天无计可施，到头来还得用你们那些计策，结营对峙、分兵扰敌都是大势所趋，你们就等着瞧吧！哈哈哈……”说罢摆着大袖笑呵呵去了。

望着许攸远去的背影，张郃心里踏实了不少：“许子远也是咱们营中的智士，他既这样放心，这仗也未必不能大获全胜。”

“智士？”沮授联想到自己有感而发，“在咱们主公帐下，越是智士越难自存。莫看许子远谈笑风生，他自身祸福还不一定呢。”

【捉襟见肘】

战事的发展果如许攸所料，从四月交兵直到八月，袁曹两军一直处于僵持状态。袁绍意欲再次挑起大规模会战，无奈曹操紧闭营门不作理睬，只进行了几次试探性的小战斗。有这四万兵堵在眼前，袁军不可能视若无物绕开前进，因而十万大军被牢牢绊在官渡以北。

无奈之下袁绍只能采纳沮授先前的建议，率领兵马步步为营逼到了曹营附近。但是曹操筹划官渡决战已久，早把连营修得妥妥当当，袁绍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于是仗着人数优势堆沙为山，扎下东西数十里的营寨，渐渐对曹营形成包围之势。另一方面，又采纳张郃的提议，开始筹措分兵敌后的战法。

袁绍突然更变战略，可把曹操忙得够呛。他不能坐视袁绍把自己困死，也只得分散兵马向东西两面扩大营盘，防止袁军用营寨将自己包围。但敌众我寡，这样的军备对抗十分危险，连营越张越大，守备的兵力就越来越薄弱。发展到最后，曹操的兵马分散各处，中军主力不足一万，而且带伤者十之二三，就是想杀出去跟袁绍拼命都不容易了。

可就在曹操一筹莫展之际，各地的告急文书也似雪片般飞来。袁绍不再顾及名誉，派刘备到汝南，煽动昔日被曹操击败的黄巾余部刘辟、龚都等人再次举事；与此同时袁氏在汝南的故吏瞿恭、江宫、沈成等占据县城作乱，与李通开了仗；袁绍又把泰山反民郭祖、公孙犊等人都授予将校之职，支持他们继续跟吕虔打游击；已经有过一次反复的昌霸见时局变动，也再次举兵叛曹，济南国黄巾首领徐和也率部南侵，想趁机分一杯羹，弄得臧霸等人两头忙，一边对战青州一边围困昌霸……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时刻，孙策也公然翻脸了，率部打进了广陵郡！

广陵功曹陈矫奉陈登之命千里迢迢赶到官渡前线面见曹操：“鄙郡虽小，却是地势险要之处，若蒙救援使为屏障，则孙策的图谋必将挫败，东方诸郡可保安宁。曹公武声远震仁爱滂流，未从之国望风景附，百姓崇得养威，此乃王者之业也！请曹公速速发兵救援吧……”

陈矫又是讲利害又是说好话，曹操一点儿都听不进去，指导路粹写着一份表章：

〖臣祖腾有顺帝赐器，今上四石铜鋗①四枚，五石铜鋗一枚，御物有纯银粉铫②一枚，药杵臼一具……〗

陈矫有些不耐烦了，抢步上前跪倒在地，一把揪住曹操的战袍：“曹公快想办法，广陵郡危若累卵，不但孙策大军来袭，袁绍也煽动海西、淮浦二县反民，都尉卫弥、县令梁习相继失城，这样下去我家陈郡将就守不住了。”

曹操见他满脸焦急言辞恳切，缓缓抽开袍襟，低沉道：“你以为我不想救广陵吗？你出去看看，哪里还抽得出兵力！前日汝南刘备、刘辟作乱，我咬着牙东挪西凑才分出蔡杨领两千兵去救急，广陵的事老夫实在是爱莫能助，你去找臧霸他们借兵吧。”

陈矫眼泪都快下来了：“自泰山以东直到青州沿海，敌中有我我中有敌，臧霸他们杀得昏天黑地，哪里顾得上我们？曹公不发救兵，广陵郡危矣！”

“发兵发兵，处处都叫我发兵，袁绍都快逼到我营门口了，哪里还有兵可派！”曹操气哼哼扬了扬手，“陈登不是有志与孙策一决雌雄吗？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这个忙我帮不了。”

陈矫急得直磕头：“广陵之兵不过数千，孙策数万之众，陈郡将天大的本事又岂能抗拒？再者淮西反民作乱，内忧外患交加，这仗实在没法打啊！”

曹操不客气了：“他没法打了，难道我这里就能打吗？事到如今没法打也得给我打！”

陈矫慢吞吞爬起来，抹着眼泪道：“天亡我广陵啊……”草草施了一礼，脚步蹒跚往外走。曹操见他这副举动颇为动容，觉得陈矫是个义士，低声道：“季弼，这一去多有危险，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陈矫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家乡有倒悬之苦，在下奔走告急，纵无申包胥之效，敢忘弘演之义乎？”传说春秋时楚国曾被伍子胥、孙武率吴兵攻灭，申包胥驰往秦国求援，连哭七日七夜终于感动秦王，发来救兵重立楚国；卫国卫懿公嬉戏无度，招若狄人犯境，卫懿公被乱刃分尸，大夫弘演出使陈国回来，见国君被乱刃分身尸体无存，只有一副肝脏完好，便剖开自己的腹部将卫懿公的肝脏塞入肚中，用自己身体当棺椁安葬国君。陈矫提出这两件事，就是表示搬不回救兵就要同陈登一同赴死。

曹操见他如此坚决不禁感叹：“唉……你这申包胥哭秦庭还真哭出道理来了。暂停一步，看你的面子上我发兵了。”

“真的？！”陈矫赶忙回头。

“当然是真的，不过最多抽派两千人给你。”

“两千也行啊！多谢曹公……多谢曹公……”陈矫喜极又泣，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别哭了。”曹操一阵苦笑，抽出一支令箭，“事已至此老夫甘愿受难也不能失了人心。你去最后面一寨，叫校尉扈质率两千人马随你去。先平海西县之乱再助陈登抗击孙策，我就这点儿能力了，成不成还要看天命。”

陈矫哭哭啼啼接令箭：“在下岂敢多求，回去之后一定……”话未说完忽听一阵惨叫，守在门口的几名士兵摔倒在地——身上插着弓箭！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噗噗噗一阵连响，那是弓箭射在帐篷上的声音。许褚赶忙取过盾牌将曹操护在身后，路粹、陈矫纷纷退到帅案之后。又听外面一阵骚乱，几个兵丁举着盾牌掩护郭嘉跑了进来：“哎呀不好！袁绍在土山上修造高橹，从上面往咱营里射箭！”

曹操竭力保持镇静：“传令各营用盾牌防护帐篷。”

“诺！”许褚应了一声，高举盾牌跑了出去。

郭嘉擦擦冷汗道：“有个不好的消息，蔡杨在汝南战死了。”

“啊？！”曹操吃惊不已。

“刘备、刘辟纠集乌合提师北上，一路抄掠百姓毁坏屯田，主公快发救兵吧！”

曹操瘫坐在帅位上：“哪里还有多余的兵马……不行！看来要冒一冒险了，致书阳翟叫曹仁出兵对付刘备。”

“阳翟之兵一出，许都门户洞开，袁绍乘虚而入怎么办？”

“顾不了这么多，先解燃眉之急再说。”曹操一回头，见陈矫还在旁边站着，似乎是被飞箭逼得出不去。曹操伸手拔出青釭剑，在帐篷后面连劈，砍出一个大窟窿，收剑道：“从后门走吧！”

“嘿嘿嘿，”郭嘉也真笑得出来，“中军大帐哪有开后门的？”

曹操摇头道：“性命保得住保不住都不好说，哪还顾得上帐篷啊。”见陈矫急匆匆发兵去了，又踱回岸边，继续指导路粹修表：

〖御杂物之所得孝顺皇帝赐物，有容五石铜澡盘一枚；银画象牙盘五具……〗

郭嘉看得发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给皇上献这些没用的东西！”

“越是这时候越得把天子哄好了，省得肘腋生变。这几样东西都是我祖父得孝顺皇帝所赐，现在回献给天子，以表我的一片忠心。”他前番表奏刘冯为南阳王，哪知那小儿病入膏肓，仅仅受封数日就死了，他还得另想主意稳住刘协。待表章写完，曹操又道：“再给荀令君写封信，叫他诏命九卿以及每个郡的郡守遴选孝子一人，推荐到朝廷。”

“这又是何意？”郭嘉不明白他为何会在这时候忙这些没用的事。

曹操手捻须髯：“现在局势不稳，恐怕有不少地方已与袁绍暗通款曲。从推荐来多少人，我能知道还有多少郡依旧遵从朝廷调遣。但愿……但愿……”但愿背叛的人不会太多吧！

郭嘉不以为然：“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是打仗，只要打赢了，所有脚踏两只船的人都会回来。”

“打赢谈何容易……”即便曹操做足准备，可面对袁绍大军还是被动不已，“孙策也起兵了，他若打破广陵，就可以逼至青徐之地，东线就全完了。我却只能差出两千兵马帮陈登，情势危急得很呐！”

郭嘉却道：“孙策小儿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而他又好勇斗狠轻而武备，这样的人即便坐拥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击，不过一人之敌耳。我看说不定哪天孙策就让仇人刺杀啦。”

曹操很明白，郭嘉这番话是故意为他解心宽，指望刺客从天而降把孙策杀死，这不是说梦话嘛！他苦笑一阵：“但愿能如奉孝所言吧！”

这时又见帐口一阵骚动，张辽举着盾牌跑了进来，二话不说跪倒在帅案前。

“文远，有什么事吗？”

张辽重重磕了一个头：“在下有负主公信任，对不起您啦！”

“这又是从何说起？”曹操糊涂了，赶忙过去搀扶，但搀了三下没搀动，“你怎么又跟我来这一手，有什么话站起来好好说。”

“我对不起您……”

“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辽慢慢抬起头，堂堂大汉眼眶里竟还有泪水，哼哼唧唧道：“云长……云长要走了……”

“走？！”曹操急了，“他要上哪儿去！”

“当初土山劝降之时，关羽曾经有言，一旦闻知刘备下落便要前往跟从，若不应允宁可战死不降。”张辽怵生生道，“云长对在下有恩，我怕主公不答应，就……”

“就越俎代庖替我答应啦，是不是？”曹操白了他一眼。

“在下原以为关羽会感恩戴德，哪知他仍对刘备念念不忘，听闻他在汝南，要辞别而去。”张辽再没了沙场上的那份骁勇，苦着脸道，“主公如同君父，云长犹如兄弟。在下实在不能欺瞒了，望主公能成全我的诺言，放云长走。有什么罪责在下一任担待！”

“你担待得起吗？”郭嘉倒先沉不住气了，“狼！关羽跟刘备一样，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败军遭擒之将还敢提条件？主公归还他兵马，任他为偏将军，又封汉寿亭侯，他还不领情。这样的人留着干什么，干脆把他杀了！”

曹操其实早动了杀机，但是瞧张辽泪光盈盈望着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张辽与关羽是他梦寐以求的两员勇将，忆昔张辽在洛阳戳枪、关羽在郯城突围，给曹操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可偏偏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杀了关羽固然永无后患，但也把张辽对自己的一片爱戴也给杀没了。这时候为难张辽又有何用？走一个至少还能留一个，真把关羽杀了，弄得张辽心灰意冷，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两员将就都失去了！想至此曹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文远别难过，就冲你这一片赤诚，老夫也不能为难他。况且事君不忘其本，云长可谓天下义士也。”

郭嘉兀自不饶：“话虽如此，关羽也忒……”

曹操摆摆手不许他再说了，又搀起张辽：“你再去好好劝一劝云长，说动他留下自然再好不过。若是他执意要去……”他咬咬牙痛下决心，“你就跟他说，老夫念‘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放他走！”

“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张辽不明白。

曹操惨笑道：“这是《春秋》典故，你不懂，云长会明白的。”

第十四章 曹操发明重型投石兵车

【人心惶惶】

自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八月份起，袁绍大军逼近官渡，扎下数十里的连营，又在军师审配建议下，堆积土山修建高橹，以强弓硬弩射击曹操营寨。

为了改变被动局面，曹操数次突袭土山，可每每都铩羽而归，伤亡数量大大增加。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郡县慑于袁绍的威力开始骑墙，不是闭门自守不听朝廷调遣，就是秘密给袁绍送了降书。

刘备领着刘辟、龚都背后作乱破坏屯田，孙策大兵压境猛攻广陵，昌霸、徐和等割据屡攻不下，整个战局渐渐恶化，曹操除了立足官渡与敌僵持，已毫无还手能力……

夜幕又快降临了，曹操在盾牌的保护下屹立辕门举目观看。敌人的营阵逶迤数十里，一眼望不到边，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土山，上面高橹箭楼结结实实，不少兵士身背弓箭影影绰绰，他们每天更换三班，时刻不停观察曹营动向，只要稍有机会就发来一阵箭雨。而就在土山之下，层层拒马栅栏林立，鹿砦（zhài）壕沟列满阵前，布置得铜墙铁壁一般，想要突破过去捣毁箭楼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曹操这边呢？所有营寨都黑黢黢静悄悄的，如死一般的宁静，只有营门零星的灯火摇曳闪烁。各个帐篷前都竖着突车和盾牌，上面钉满了箭支。时至夏秋交际天气甚是炎热，可是没有紧急事务谁也不敢出帐半步，因为一出来就可能被袁军射成刺猬！所有的军事会晤都改到了夜里，即便如此诸将也只能摸黑不敢点灯，避免给敌人的神箭手指明目标……

许褚突然打断了曹操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主公还是回去吧。不然那帮狗娘养的又该朝咱们放箭了……不好！”这话还未说完，就听迎面响起了镞镝破风之声，紧接着又是一声瘆人发毛的惨叫，有一个亲兵中箭倒地。

众人再不敢停留，赶紧高举盾牌遮住曹操，在暮色的保护下向中军帐撤退。曹操把整个身子蜷缩在盾牌之后，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箭支射在盾牌上的咚咚声不绝于耳。

“他妈的！”许褚身子突然一颤，有支雕翎箭从诸人盾牌的缝隙中穿过，正插在他臂膀上，“哪个狗娘养的这般会射，摸黑还能伤人，若叫我逮到非剥了他的皮不可！”他却愈加不敢怠慢，直把曹操护进大帐才放下盾牌，伸手拔掉箭支。

这是一枝三棱透甲锥，竟将甲叶子穿个洞，直钉到肩胛中。众人小心翼翼帮他卸去重铠，只见那个阴森森的箭头赫然嵌在肉里。许褚二话不说自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灯火上烤了烤，随即把刀尖扎入肉中，手腕一翻将箭头剜了出来。他虽然咬牙坚持没有叫出声，但额头上已渗出豆大的汗珠，鲜血顺着臂膀一直流到地上。

曹操看得直皱眉：“仲康，这处伤不轻啊。”说话间从自己的战袍上撕下一块布来，要亲手为他包扎。

“区区小创不劳主公动手。”许褚抢过布条自己裹伤口，还特意挤出一丝微笑来。三天前王必不慎被飞矢射中大腿，不得不卧于帐中修养，琐碎差事就都压到了许褚身上，这三天他日夜守卫在曹操身边，没有休息过片刻，眼窝已经深深凹陷了，这会儿受了伤，灰黑的脸色愈加难看。

“这些天太累了，你还是回帐休息吧。”曹操说罢低头看着前几天送来的汇报。曹仁经过一番苦战，总算把刘备、刘辟打回了汝南，许都的威胁暂时解除，但颍川一带的屯田遭到了严重破坏，今年的新粮食不要再指望了。另外各郡所举的孝子名单也被荀彧转呈过来，还不到总数目的三分之一。这是多么可怕的数字，说句不好听的话，许都朝廷已经快要众叛亲离了！

正在他忧烦不已之际，大帐破开的那道“后门”处闪出两个高大的人影：“末将参见主公。”曹操抬头一看，原来是张辽与关羽。

关羽早已脱去曹营的铠甲，换了一身青绿色长袍，头上戴着扎巾，青龙偃月刀没有攥着，连佩剑都没挂，俨然已是远行的装扮。他自从得知刘备到了汝南就有意离开，但曹刘之间正在打仗，刘备率兵抄掠许都，他要是去投奔无异于公然与曹操为敌，所以耐着性子缓了几天，直等到曹仁将刘备击溃，这才好意思开口辞行。

曹操知他去意已决无可挽回，强笑道：“云长好心急啊。”

关羽也觉尴尬，红彤彤的一张脸简直有些发紫了，但还是咬紧牙关道：“关某深感明公之义，不过刘使君待在下情同手足，曾有同生共死之约，皇天后土皆闻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请三事已蒙恩诺。今探知故主在汝南，所率之众已被曹子孝击散，想必再不能为公之害。回思昔日之盟，岂容违背？新恩虽厚旧义难忘，还请明公念我这点儿拳拳手足之情，准我回归旧主。”

曹操听了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半晌无语。他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反复无常百战百败的刘备何以令关羽这般倾心报效呢？臧洪因张超而死，张杨为吕布而丧，这世间讲义气的朋友都叫无赖骗去了，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真是难以揣测。

张辽始终低着头，颇感自己这件事办得不漂亮，想再做做最后的努力：“云长兄与使君相交，比小弟与兄相交何如？”

关羽知他要以朋友之义再下说辞，毅然道：“我与贤弟，朋友之交也；我与使君，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主臣也。两者岂可共论乎？”

张辽立时语塞，曹操却喃喃道：“不忘故主，来去明白，云长真丈夫也……你既一心要去，老夫焉能从中作梗，但天下惶惶战事未定，你这一路上还须多加小心。”

“谢明公恩典。”关羽抱拳施礼，却面带为难之色，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曹操见他这副表情，早就了然于心，自帅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看似漫不经心道：“这封书信你小心收好，去至许都交与留府长史刘岱，他自会准你接走糜甘二位夫人。”

关羽的心肠再硬，也不得不感恩戴德了，连忙跪倒在地：“明公之胸襟当世无人能及，在下替使君谢过明公恩义。”说着话伸手去接那卷文书，哪知曹操攥得死死的，没有松开的意思。关羽不好生夺，抬起头恳切地凝视着他。

曹操一阵冷笑：“刘玄德不念恩义举兵反叛，我与他还有何恩义可言？今日之事全看在你的面子上。”说着话又抬起左手拍拍他肩头，“久闻云长熟知《春秋》，当晓得‘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

关羽自然知道这个典故：郑国派子濯孺子①攻打卫国，卫国遣神箭手庾公之斯②与其对敌。而庾公之斯又恰好是子濯孺子弟子尹公之他③的弟子。正逢子濯孺子染病，不能御敌。庾公之斯顾念他曾向自己的师傅尹公之他传艺，不愿意用人家传授的箭术反过来伤害人家，于是把弓箭的箭头敲去，只放了四支空箭，任由子濯孺子逃跑。曹操的意思很明确，他与刘备已是仇雠毫无瓜葛，完全是念在关羽的面子上才将二位夫人归还的，这个人情你怎么还？

关羽也是聪明人，知道曹操这般说辞是想要自己临走前许下什么承诺。若换作别人，这会儿不知要向他道出几车信誓旦旦的话，但关羽素来一诺千金，是不肯轻易向人许诺什么的，心里矛盾了半天才道：“关某此去得奉旧主，必定不悖大汉朝廷。只要明公不犯吾主，在下绝不主动与明公为敌。”

许褚在一旁听着有气，把眼一瞪，嚷道：“关云长！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大耳刘备几无立锥之地，有何本领再犯我家主公？你也忒狂妄了吧？”

曹操却不计较，喃喃道：“只要老夫不犯刘玄德，云长绝不主动来犯老夫……这个誓约倒也有趣。云长能谨守诺言吗？”关羽这等红脸汉子岂容他人小觑，手托须髯道：“关某一言九鼎。”

“若背此约？”

关云长威风凛凛以手指天：“若背此约，关某身首异地不得全尸葬埋！”

曹操点点头，叹息一声：“好吧……但愿云长能遵守诺言。”这才松开那卷公文。

“明公所赐一应财货珍宝，关某不敢领受，汉寿亭侯印绶已悬于营内，赤兔宝马也归还明公。关某孑然而来孑然而去，自下邳带来的兵马全数留下，只率夏侯博与几名仆僮护送二位嫂夫人。”

曹操知他不愿再领自己的情，又迫于兵力的紧缺，这片好意全然领受，只道：“这些都由着你安排吧。不过赤兔马老夫赠予你了，以酬谢你刺颜良、诛文丑之功。这也不算赏赐，就算你我相交一场的见证吧。既为云长添一匹脚力，也为那畜生效力疆场得其所用。”

“谢明公。”关羽甚是喜欢那匹战马，其实很不舍得归还，听他这般说真是喜出望外，“天色已然不早，关某这就离开营寨，也好趁夜色而行。”此处是交兵战场，即便自后营而走，也有可能受到袁军干扰，所以趁夜晚离开最为保险。

曹操实是极不甘心，但再也寻不出什么可说的了，既已答应人家，长胳膊拉不住要走的人，耗到最后还得让关羽去啊。他手捻须髯讷讷道：“老夫有些疲乏了，就劳文远替我送一程吧。”

关羽如释重负，张辽心绪怅然，两人各怀心事地应了一声，施了大礼自后门退了出去……曹操木然望着关羽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心头愈加烦乱。一员良将就这么去了，恰似一阵风吹拂而过，什么也没留下。日后再见面恐怕就是冤家对头了，明知如此还要放他去，这是不是太傻了呢？他猛一低头，又看到桌案上那些名单和告急文书——弃他而去的何止是关羽一人，各地大小官员数不胜数，这算不算是大势已去呢？

许褚还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这个关羽也太无礼，主公何不擒杀之？趁他还未离开，我去结果他性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若出尔反尔又与那刘玄德何异？”

许褚摇头道：“唉……主公您与那刘玄德，乃是君子斗小人，跟他讲信义可占不到半点便宜啊！”

“嘿嘿嘿。”曹操挤出一丝苦笑，觉得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又见许褚包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今夜看来没什么事了，你还是回帐休息去吧。”

“侍卫主公理所应当，岂敢有半分懈怠。倘有一时不测，在下岂不罪孽深重？”

曹操劝道：“明天还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呢。老夫过一会儿就睡，你也快快回去休息。若不养足了精神，怎能全力破敌？”

许褚的箭伤实是不轻，听他这样说，也不好再坚持：“既然如此，在下回去安歇便是，主公若需侍卫可令段昭、任福他们来伺候，明日卯时在下便过来替换。养足了精神好去宰那帮狗娘养的袁军！”

“这就对了，养足了精神咱杀尽那帮狗娘养的东西。”曹操看着他高举盾牌走了出去，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话说得简单，可是怎么才能捣毁袁军的箭楼呢？即便能破坏那些箭楼，又怎么从根本上击退袁绍呢？这场仗从一开始兵力上就不占优势，经过这几个月的死伤消磨，寡众差距越拉越大，后方形势也不容乐观，真的还能坚持吗？他已渐渐有了撤退之念，暗地里以书信征求荀彧的意见，不知身处后方的荀令君又会是何种意见呢……

正在曹操颓然而坐一筹莫展之际，忽听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呼唤道：“属下求见主公。”曹操猛然抬头，见有一人跪在黑黢黢的帐口，究竟是谁瞧不清楚，只觉得那人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烁烁泛光，连忙问道：“外面是谁啊？”

“属下徐佗，有要事禀报主公。”徐佗因耽误了刘备起兵的文书，被曹操责打一顿贬为军中小吏，协助卞秉管理军械，已经很长时间没面对面向曹操汇报事务了。

“是你啊……”事情过去这么久，曹操也不怎么生他的气了，“有什么事吗？”

“在下有破袁军箭楼之策，想亲自告知主公，请您斟酌斟酌。”

“哦？”曹操来了精神，“快进来！”

“诺。”一身皂衣的徐佗垂首而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小卒，很识趣地留在了中军卫兵的身后没有进来。

曹操万没想到徐佗会在关键时刻想出办法，还未听他诉说就先惭愧道：“前番我因刘备文书一事责打了你，确实有些过分。这些日子你协办辎重也没少受苦，整日在外面避箭办差，真是辛苦了，明天就回我帐中听用吧。”

徐佗甚是恭敬：“在下办事不力理当受罚，主公无须自责，日后在下更当全心做事弥补往日过失。”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能这么想很好啊。”曹操嘉奖两句话归正题，“你究竟想出什么办法破袁军箭楼？”

徐佗粲然一笑：“挖地道。”

“地道？！”曹操又泄气了，“我军一举一动皆在敌人监控之下，只怕只要一动土，敌人就从上面看见了。”

徐佗道：“倒也不难，咱们自帐篷里动土，敌人看不见。”

曹操思考片刻还是摇头：“那恐怕也不行，挖出来的沙土怎么处理？再者固然可以挖地道通到营外，可怎么通到土山上呢？通不到土山上，人力强攻必定大有损伤，这个办法极难成功。”

徐佗却道：“这倒没什么，属下命士卒观察地貌，已经详详细细画了一张图。我为您详细指点，主公一看自明。”

“徐书佐办事比以前细心不少啊。”曹操深感欣慰，“那就拿过来，指给我看看吧。”

徐佗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卷轴，恭恭敬敬捧到曹操身边，跪在帅案边亲自展开：“主公请看，这北面画的是袁军的营垒……这一大片是土山……这几处就是箭楼……”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卷开羊皮纸，对纸上的每个图案解释得都很清楚。

曹操暗自诧异，这图画得倒很详细，不过地道的位置却没有标明，这对破敌有什么作用呢？可是卷轴还没有完全打开，或许他还有其他的标注，于是耐着性子听他讲解。哪知徐佗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双手不住战抖，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张着口直盯着曹操身后。

“徐书佐，你怎么了？”曹操不明就里，赶忙回头观瞧，见许褚去而复返，就站在大帐后面的窟窿处，“仲康，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下忽然心绪不宁，总觉得要出事。”许褚的声音冷若冰霜，虽是跟曹操讲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徐佗。

徐佗忽然把羊皮纸卷了起来，仓皇道：“既然许将军有事与主公商议，破敌之事明日再与主公商量。”说罢草草施了一礼，夹起卷轴就往外走。

“站住！”许褚一声厉吼闯进帐来。

徐佗吓得赶忙驻足：“我是来向主公献计的。”

曹操也觉事有蹊跷了：“为什么深更半夜来献计？”

“我、我……刚刚躺下……又偶然想起的。”徐佗虽然答话，却不敢把头扭过来。

许褚窜过去一把薅住他脖领，徐佗吓得体似筛糠，腋下却还紧紧夹着那卷轴：“许将军意欲何为？”

“你又意欲何为？可是来行刺的？”

“不不……我是来献计的。”

“献计？”许褚钢钩般的手指掐住徐佗的臂膀，使劲往后一掰，耳轮中只听“咔”的一声，胳膊肘朝后弯了！他任由徐佗惨叫，夺过卷轴用力一甩，只见一件东西如闪电般倏地飞了出来，“哐”地钉在地上——乃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曹操一见触目惊心，继而转惊为怒拍案而起：“好个图尽匕首现的妙计，原来不为破敌为了我的性命！还有什么可说，给我杀了他！”

“主公饶……”徐佗还未喊出来，许褚双手抓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拧，只是咔啦一阵响，徐佗的脸已经朝后了，身子缓缓瘫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门口那几个兵卒乃是行刺同谋，一见眨眼的工夫徐佗已经丧命，赶紧抛下兵刃落荒而逃，守门的卫兵岂能放走他们，连忙拔刀追赶，不住大声呼喊：“有刺客！有刺客！”曹操才松了口气，又听外面一阵嗖嗖的箭矢声，接着是一连串犀利的惨叫，那些刺客和卫兵都不再做声，又恢复了可怖的宁静。

“多亏仲康去而复返，不然老夫今晚就要丧于小人之手了。”曹操擦擦冷汗，凝视着那具诡异的尸体。身子爬地，脑袋却朝着天，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嘴角还淌着血……又是一阵乱，荀攸、郭嘉以及张辽、徐晃等将都在盾牌的掩护下赶到了，纷纷向曹操问安。曹操还是装作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告诉大家除掉内奸是好事，今后大可无碍了，劝诸将回帐休息，来日共议破敌之策，又叫人把徐佗等人的尸体处理掉，单把荀郭二人留在了帐中。

等一切清静下来已到子时，曹操再也撑不住了，伏在帅案上重重喘息。但经过这样的变故，他再累也不想睡了，打量着荀攸、郭嘉。在这么艰难的情势下对峙了几个月，这两个文士也已疲惫不堪，荀攸不似平日那么端庄气派了，郭嘉的风流倜傥也全扔了，都是脸色煞白须发枯黄，身上的衣服都瞧不出本色了。这些都还是表面上的，日夜被敌人弓箭骚扰，精神上的折磨更严重，睡眠不好也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我想退兵。”曹操把想法亮明，“士卒疲惫伤亡惨重，官渡已经不能再守了。”

郭嘉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是直觉告诉他，主公的想法不对，赶紧打了个哈欠道：“主公不能撤兵。倘若袁绍趁势掩杀，只恐我等未到许都已成刀下之鬼。”

荀攸也板着脸道：“即便逃到许都又能如何？官渡一弃东方兖徐之地再不为主公所有，群臣惶惶人心离散，袁绍大兵围城，那时咱们就只剩下自尽的份了！”

“人心离散？”曹操不由得苦笑，“人心恐怕早就离散了。现在脚踏两只船的官员过了一半，他们不是跟袁绍暗通书信，就是默许贼人在地盘上造反。关羽不是已经走了嘛……还有徐佗，从我当顿丘令的时候就是我手下功曹，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当初兖州之叛他都经受住了考验，如今不也想取我首级投靠袁绍吗？人心已经散了。”

“那不一样……”郭嘉一个哈欠连一个哈欠，“徐佗挨过您责打所以记恨在心，他想拿您的头换五千户侯、五千万赏钱。”

曹操无奈地摇摇头，这仗打得太疲劳了，硬撑下去也很难有改观，又打量打量他们，黯然道：“这样吧，等令君的书信来了，看看他是什么意见。另外咱的粮草不多了，还需要……”话未说完，外面又是一阵嗖嗖作响，袁军又开始射箭骚扰了。

慌乱之间赫然跑来一群举着盾牌的卫士，当中还搭着一个身中数箭的斥候兵。那小兵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翕动着嘴唇呻吟道：“启、启禀主……主……”曹操腾地站了起来：“免礼免礼，有何军情快说！”

“袁军在、在……土山后……挖……挖……”说没说完，脖子一歪已断了气。

“唉！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曹操替这个死不瞑目的人合上双眼。

“我明白啦！”郭嘉吓得瞌睡都醒了，“袁绍要挖地道奇袭咱们营寨！一定是这样，当初他就是这么平的公孙瓒，又拿来对付咱们了。”

曹操一扫疲惫打起精神：“他们在外面挖，咱们在里面挖。速速传令全营兵将，沿着寨墙连夜挖一道长堑，阻断敌人的地道！”

命令传下锣鼓震天，寂静无声的曹军连营立刻热闹起来。一时间火把映天照如白昼，敢死的勇士推着辕车、突车，举着沙包、盾牌冲至寨墙边，冒着敌人的弓箭堆起一面掩体。有不少都被射死了，干脆连尸体都砌了墙。各营将军亲自上阵，率领兵士在掩体下挖掘。弓矢不停地射，沟堑不停地挖，掩体倒了就再堆起来，有人死了就再派人顶上，为了保住大营所有人都玩命啦！等这条沟堑顺利挖成，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三军将士整整忙了一夜。

这一夜对于曹操而言可谓终生难忘，他自用兵以来还从未在一夜之间受到过这么多的打击，爱将离别、亲信反叛、敌人奇袭，还有那没完没了的弓箭。等一切风波都过去后，曹操立在帐口，已经面无血色筋疲力尽了。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刺猬一样的死人，这一夜少说也有千余人阵亡。那些干完活的士卒累得直不起身来，干脆就倒在掩体下昏昏而睡，而袁军零星的箭支在他们头上嗖嗖作响。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有几个士兵爬起来举着盾牌撤退，经过大帐时还不忘了向曹操问好。曹操感觉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强打精神朝他们点点头，无奈地站了一会儿觉得毫无益处，又黯然躲回帐内。荀攸坐在帅案边，两只眼睛粘在一起，却支撑着不敢睡，身子前仰后合地直打晃；郭嘉不管那么多，抱着一面钉满箭的盾牌，四仰八叉睡得直流口水；许褚则拄着大铁矛，站着就已鼾声如雷。

曹操颓唐而坐，直觉头颅嗡嗡作响，那个从处理玉带诏之时落下的老毛病又开始发作了。他本心里不愿意撤兵，但是仗打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太疲劳了，毕竟已经是四十六岁的人了。要单是一个人受苦也不要紧，三军将士都吃尽了苦头，这便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啊！一向不服输的他竟胡思乱想起来，预感自己的一腔壮志可能就要在四十六岁这一年永远终结了……

“主公……主公……”

“呃……”曹操缓缓抬起眼皮，见亲信校尉段昭站在眼前。

“任将军押送粮草来了。”

曹操捏了捏眉头，有气无力道：“你请他过来吧。”

少时间任峻自后门走进来，满脸征尘蓬头垢面，抱着兜鍪嘘嘘带喘：“我这一夜好险啊，几乎没命来见您。”

曹操面无表情道：“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郭嘉、许褚听见说话声从睡梦中醒来，荀攸也自亦真亦幻的状态归回现实，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冲任峻点了点头，实在没精神打招呼了。任峻如释重负坐倒在地，想喝点儿水，但拿起帅案上的坛子来一掂却是空的，便咧着干哑的嗓子道：“我半路上遇袭了，是韩荀带的队伍，大概有三四千人。好在我早有准备，命辕车围成圈子保护粮草，从里面射箭才打退他们……不过他们未往北退，一路向南而去。”

“向南？”郭嘉又警觉起来，“那是要奇袭许都吧！”

曹操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喃喃道：“曹仁追击刘辟到汝南，阳翟出了个缺口，只怕拦不住他们了。”说罢闭上了眼睛。

荀攸也是连连摇头：“兵围许都尚可防守待战，可是以后的粮道又该怎么办？”

“以后用不着粮道了……”任峻苦笑着摇摇头，“各地作乱新粮收不上来，今天送来的已经是最后一批粮食了。”

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完啦！一切都完啦！敌我悬殊、战事被动、士卒疲惫、后方空虚、人心离散、粮草将尽……所有的危机同时出现。曹操不得不承认，即便他周密部署一年又在开战之初占尽先机，可与袁绍的势力差距还是太大了，整个官渡之战不过是螳臂挡车，但是他又不得不挡！事到如今他已经死相毕露。就在死寂之中，又有阵嗖嗖的声音，征虏将军刘勋举着盾牌走了进来。曹操一愣：“你来做什么？”刘勋身为张绣的助手，应该驻守在前营。

“大喜大喜！”也不知刘勋是心宽还是根本就没心没肺。

曹操也懒得与这个一身毛病的家伙生气了：“还能有什么喜事？”

刘勋龇着大牙笑道：“幽州旧部鲜于辅率众归降。”

“嗯？！”曹操似乎不敢相信，用力拍了拍隐隐作痛的脑袋，“我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人愿意往火坑里跳。子台通知诸将都去迎接，领他到中军帐来，我要亲眼见见这家伙。”

【重拾信心】

鲜于辅看样子还不到四十岁，一张紫红脸膛，络腮胡子打着卷，两只眼睛黑若点漆，不怒自威颇有尚武之气。他此番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副将鲜于银、齐周，长史田豫，以及三千多兵和十几车粮草，差不多把家底全搬来了。

原来自平灭公孙瓒以来，袁绍表面上任命鲜于辅为建忠将军、督率幽州六郡，实际上却一直有步骤地裁撤幽州旧部，尽量把兵权转移到他二儿子袁熙手中。此番官渡之战，袁绍虽调幽州旧部随军听用，却对他们处处戒备，只令鲜于辅屯兵河北以壮声势，不允许到前线参战，还让蒋义渠所部时刻监视。经过半年的对峙，前方没有传来捷报，后方却传来了坏消息，袁熙趁鲜于辅不在大肆更换幽州六郡官员，意欲根除旧制。这可把幽州人惹火了，在长史田豫的劝说下，鲜于辅决定反水，将蒋义渠所部痛打了一顿，率部过河投至曹营。

无论现在的状况如何，有人来降终归是好事，曹操感到一丝慰藉，扫视鲜于辅带来的这一干人，眼光锁定在长史田豫身上：“是田长史劝说鲜于将军归顺朝廷的？”

田豫微微一笑，倒是直言不讳：“我对我家将军说‘终能定天下者，必曹氏也。宜速归命，无后祸期’。我家将军从善如流，马上就来了。”幽州武人多剽悍，又常跟鲜卑、乌丸那帮北狄打交道，所以不甚恪守什么忠君礼仪，都是以势力强弱论英雄。像田豫这般不看寡众肯辨贤愚的理智之人却是极少。

曹操听他这么说，甚是受用：“我观田长史将将而立之年，年纪轻轻就当了幽州长史，实在是难得啊。”

哪知此话说完，那帮人哈哈大笑起来。鲜于辅乐道：“曹公莫看这厮三十出头，单论打仗比我的资格还老呢，不到十六岁就跟着刘备打黄巾，地地道道的老兵痞呀！”他这么一说，连曹营的人也跟着笑了。

“田长史昔年曾跟过刘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一提到刘大耳，曹操便格外留意。

田豫倏然低头脸上露出几分黯然：“昔日在下还在弱冠之时，随刘玄德讨黄巾、征张纯，颇受他赏识。后来他往徐州任职，我因老母之疾归还乡里，临别之际他还拉着我的手道‘恨不能与君共成大事也’。现在想来，往事历历在目……”

曹操闻听此言愈加悔恨——这么多人被大耳贼拉拢过，当初我真是瞎了眼，小觑了那厮！正懊恼间，又听田豫话风却变了：“惜乎！刘玄德不是成就大业之人。”

“哦？！”曹操听了他这么说，既高兴又好奇，“何以见得？”

“刘备其人固然仗义敢为，潇洒倜傥，善收人心。但是做事不为先谋，纵横捭阖但凭于心，如此目光短浅岂能成就大事？他这十年间屡屡易主，三变两变就把人心都变没了。除了关羽、张飞那几个心机单纯的武夫，还有刘琰、糜竺那等好乱倾奇之士，谁肯给这样的人效力呢？”

“是啊是啊……机灵善变之人固然可以得利一时，但是变来变去也把自己为人处世那点儿本钱也给变没了。”曹操手捻须髯不住点头，已渐渐喜欢这个田豫了，想开口请他为掾属，但又一琢磨眼前胜败生死还未可知，哪还顾得上这么多？又逐个扫视其他人，见后排还有个年纪羸弱的白面书生，看模样也就二十三四岁，夹在一帮武夫中间甚是扎眼，曹操忙问：“这位先生又是何人？”

那书生拱手道：“草民乃乐安盖县人士，贱名国渊。”

曹操吃惊匪小：“君乃郑康成老先生的高足国子尼？”

“不才，正是在下。”

曹操早听郗虑念叨过，他师父郑玄门下有两个最小的弟子，一个是乐安国渊、一个是东莱王基，投至门下学经时都还只是小童，光阴荏苒不想今天在官渡遇见了，竟随在幽州旧部里。不看国渊的面子，也需念郑玄的名望，曹操起身还礼：“尊师近来可好？”

“老人家已经亡故了……”

“死了？！”曹操还不知这段公案呢。

“请明公与诸位评评理！”国渊气哼哼道，“袁绍意欲南征，命其子袁谭将我师父挟至黎阳随军。老恩师都快八十岁了！从北海到黎阳一路鞍马劳顿，猝死于酒宴之上。且不论他袁绍是何等身份，就是寻常之人但凡有点儿仁爱之心也没有折腾八十岁老爷子的。这就是他们四世三公袁家父子办出来的德行事！”国渊怒不可遏，浑身直哆嗦。

在座诸人咬牙的咬牙、叹息的叹息，荀攸微合双眼道：“古人有云‘能说一经者为儒生，博览古今者为通人，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能精思著文连结篇章者为鸿儒’。郑康成通晓各家经典，乃是数百年才出一位的鸿儒，不想竟死得这么冤屈，真是儒林一大憾事。”

“我师父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国渊向曹操深深作揖，“在下原先在辽东躲避战乱，此番奔丧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就随在明公营中，请您务必擒杀袁氏父子，为老恩师报仇！”

曹操正求之不得：“放心吧，曹某竭尽全力，一定替老先生报仇雪恨。”他环视幽州来的这帮人，群情激奋各显恚怒，都惦记跟袁绍玩命，便问鲜于辅，“将军如今官拜何职？”

“袁绍给我个有名无实的建忠将军，领渔阳太守，督率幽州六郡，其实全他妈是扯淡！”鲜于辅没好气道。

曹操轻蔑地摆摆手：“不要他封的伪职，我代表朝廷正式任命你为度辽将军。”度辽将军乃汉武帝创立的官职，掌握兵马专门替朝廷镇抚边庭，中兴以来历任的种暠、段颎等无一不是名将。

鲜于辅见曹操这么恭维自己，眼睛都瞪圆了：“在下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将军名噪北疆，鲜卑、乌丸无不敬重，当这个官理所应当。你先统领旧部，日后老夫还要给你增兵！”

鲜于辅与鲜于银、齐周、田豫等人对望了一眼——不比不知道，老曹跟那个鼠肚鸡肠的老袁一比较，简直一天一地。诸将齐声呼喊：“我等当肝脑涂地以报曹公厚恩。”

“并非我的恩德，乃是朝廷之恩。”曹操不忘强调这一点，抬手又唤夏侯渊，“妙才，你领鲜于将军到西面扎营，千万提防敌人放箭。”

“诺。”夏侯渊得令起身，“诸位将军请随我来吧。”

曹操瞟了一眼国渊：“先生不要跟他们去了，暂时留在我营中为客，我叫刘延他们为您安排下榻之处。”所谓“为客”仅仅是第一步，有这样的大贤高足，曹操必定要把他慢慢过渡为幕府掾属。

“既到贵营，悉听尊便。”国渊深施一礼跟刘延他们去了。

眼见这帮人呼呼啦啦鱼贯而出，曹操便打发诸将散去，依旧只留下荀攸、郭嘉和任峻。不一会儿的工夫，外面响起了嗖嗖声响，袁军又开始放箭了，曹操打了个哈欠道：“即便添了鲜于辅这些人，还是杯水车薪。我跟他们说了半天全是装牛气，破敌之策才是关键所在。”说这话时他方才的气魄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换上了一脸愁容。

任峻倒颇为兴奋：“无论如何他们肯归顺总是好的，这些人都与袁家有仇，战场上应该可以放心。”

郭嘉更是给曹操打气：“谁不知天下有三大贤，荀慈明、陈仲弓、郑康成。虽然都不在了，可军师与令君是荀公的子侄，陈元方（陈纪）父子任职许都，郗虑也在朝廷，如今国子尼（国渊）也来了。三大贤的门生子弟都归于主公，这说明什么？证明天下士人之心在主公这边，现在有人倒向袁氏不过是形势所迫，只要主公坚持一阵，必能有所转机，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就此收兵！”荀攸随着不住点头。

“话虽如此，但善用兵者当制敌，而不能受敌之制，现在咱的局面就是受敌之制啊……”曹操凝眉思索。

任峻忽然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我这脑子，几乎忘却！”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这是荀令君给您的信，关于退兵之事的意见。”

曹操早想知道荀彧的看法，连忙打开观看：

〖今谷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闲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曹操眼睛一亮，“确是这个道理。昔日高祖与项羽僵持于荥阳、成皋之间，久久难分胜负，后来两家划定以鸿沟为界各自退兵。项羽先撤，高祖趁势追击，这才兴汉灭楚大获全胜。现在谁也不能撤，谁若撤退必死无疑。”他顷刻间想明白了，把竹简往案边一放，“无论破得了破不了袁军，必须在这里死撑。”

郭嘉笑了：“这就对了，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事到如今咱们放手一搏吧！”

“令君言到现在是用奇之时，如何用奇兵制胜呢？”曹操这些天实在是疲劳了，觉得脑子里很乱，索性又拿出《孙子》诸卷翻看，直翻到第七卷《军争篇》：“军无辎重而亡，无粮食而亡，无委积则亡”，而这句话后面他曾以浓墨标注道：“无此三者，亡之道也！”

曹操把兵法一合，从口中迸出两个字：“劫粮。”

“劫粮？”任峻吓了一跳，“敌众我寡，反而去劫他们的粮？”

“没错。袁绍自恃兵众必然轻我，料我不敢分兵奇袭。可我偏要给他来个意想不到的惊喜！”说着话曹操用力一拍帅案——哪知刚才荀彧的书信仅是虚悬在案边，他这一掌拍下去正打到上面，沉甸甸硬邦邦的竹简立时弹起，不偏不倚打到他自己脸上。

“哎哟！”曹操一声惨叫——鼻血流下来了。

郭嘉想笑又不敢笑，凑过来要帮他擦血：“主公没事吧？”

就在这时不知何故，曹操眼睛紧盯着那卷打破他脸的竹简，继而露出一阵诡异的笑容，猛然推开郭嘉：“有了！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嘉没留神被他推了一个跟头，爬起来道：“什么有了？”

曹操也不理他，自榻上一跃而起，抓过那卷竹简又悬着放到桌案边，照旧用力一拍——竹简翻着个儿蹦起老高老远，击倒了一只杌凳。曹操越发手舞足蹈尖声怪笑，就像是找到游戏的孩童一样，又抓起一卷兵书，使劲一拍，又飞出去一卷。他笑得更加厉害，蹦蹦跳跳状若疯癫。索性抱起十三卷兵书，一卷接一卷地击来击去。这大帐里可热闹了，《孙子兵法》满天飞，稀里哗啦一通乱响，杌凳也倒了、油灯也翻了，挂在帐子上的白旄金钺都被打掉了。

郭嘉抱着脑袋左躲右闪，还以为曹操被刚才那一击打傻了，高声喊叫：“仲康，主公疯癫啦！快抱住他！”

许褚拨开迎面飞来的竹简，扑上去将曹操紧紧搂住：“主公！您清醒清醒！清醒一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操拍着许褚的肩膀兀自大笑，搞得披头散发，鼻血还往下淌着。

这不是魔障了嘛！许褚毛骨悚然，又是恐惧又是寒心，用力摇晃曹操肩膀：“主公清醒清醒！你不能有事啊！三军不可无帅，你疯了我们指望谁啊……主公啊……呜呜呜……”九尺高的汉子咧着大嘴哭开了。越是直性汉子越重感情，许褚这边一哭主公，任峻那边跟着哭舅爷，荀攸、郭嘉也是黯然神伤。

哪知曹操笑了片刻，忽然清醒过来，摸着许褚的背道：“你们哭什么呀？”

郭嘉怵生生挪过来，抚着他胸口：“您这失心疯好了？”

“呸！胡说八道，谁他妈失心疯啊？”曹操推开诸人回到案边，又露出一阵神秘的微笑，“我有破袁绍箭楼之法了。”

“啊？！什么办法？”

曹操并不作答，信手抽出一张绢帛，提起墨笔作起了画。他画了辆四轮子车，跟军中的辕车很相似，但是上面又画了一个架子，用横轴穿了块大木板，一边高一边低，后面的部分像个大勺子，前端还拴着许多长长的绳子。

郭嘉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把重物抛射出去的战车吗？”

“奉孝果然聪明。”曹操大作已就，抹抹鼻血解释道，“这玩意就是在木架上横一根轴，轴中间穿一根韧性较好的长木杆，杆的后端结上一个大皮囊，前面一端绑上百十条绳索。用的时候把大石头放到皮囊内，选百十名有力的兵卒各执一条绳子，听号令一齐用力猛拉，这样就可以把石头抛射出去。”他说完这番话，见除了郭嘉其他人还是一脸懵懂，他便拿起一卷竹简，用东西把它垫起来，一头高一头低，又在低的那面放上一块石砚，点手唤许褚：“你来拍一下这边。”

许褚的力道自非曹操可比，又是个实心眼，抡起巴掌狠狠往下一拍——那砚台嗖地一下飞了起来，竟弹到大帐外面去了！

“就是这样。”曹操手捻胡须一脸得意，“一个砚台尚且如此，若是百余斤的石头又当如何？木头箭楼再结实，三两下也能击个粉碎。”

砚台飞出溅了诸人一身墨汁，但谁都没有在意，完全沉浸在曹操的设计之中。任峻看得两眼发直：“妙哉妙哉，这东西一定厉害，不但破箭楼能用，以后攻城也用得着啊！”

荀攸也啧啧连声：“传说范蠡辅保越王勾践之时造过一种机车，可将十二斤的东西打到二百步以外。后来秦汉之际步骑大盛，种种战车相继绝迹，后人也不知晓了，主公画出来的应该就是那东西吧。主公之计与古之先贤不谋而合，佩服佩服……”

郭嘉更会拍：“范蠡之机不过能发十二斤，主公这东西打出上百斤都不费力气，更胜古人！妙极妙极，干脆就叫它‘发石车①’吧。”

“发石车？这名字倒也有趣。”曹操拿定主意，“官渡以西汴水河岸正好有山林，又在咱们大营背后。速速传令下去，挑选五千兵卒到那里采集木料、石料，然后多画几份传至各营，叫他们照着样子造，如果麻烦就用辕车改造，每个寨子至少准备四辆。不过得藏在帐篷里秘密制造，不要让敌人发觉。等都做好后，听我统一调遣。另外再去找鲜于辅问个清楚，现在谁给袁绍押粮，走的是哪条路。袁绍叫我吃了这么多天苦，我得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经过一番布置，曹军开始大规模制造这种发石车。从箭楼上看去连营之内死气沉沉，没有人敢出来，其实帐篷里热闹得很，锯木头的锯木头、搓绳子的搓绳子，不过是短短五天的时间，各个营寨的战车都已准备妥当。

到了第六日凌晨，天才蒙蒙亮，曹营将士便按照计划把发石车都推了出来。通过长期的观察，曹操已摸准此时正是袁军换岗的时候，熬了一夜的弓箭手正要撤下，而下一班的人还没有到来。那些昏昏欲睡的袁兵看到敌人弄来一堆稀奇古怪的辕车，上面都立着架子，还绑着一柄“大勺子”，勺里放着一块块大石头，朝外的那头却乱七八糟绑满了绳子。袁军摸不清他们想干什么，有些人懒懒散散放了几箭，更多的则是抻着脖子看热闹。转眼间，自曹营各个帐篷中闪出一大堆举着盾牌的兵卒，跑到车前每人抓住一根绳子，接着各个帐口又立起一面面战鼓。

袁军隐约感到情况不太对，赶紧弯弓搭箭，可是箭还没射出去，对面先响起了一阵鼓声。这鼓声一响，曹兵抛弃盾牌，双手猛拽绳索——耳轮中只闻“嘿”的一声呐喊，袁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见磨盘大的石头朝自己飞了过来！

那些石块小的几十斤，大的近百斤，每辆车都由八十个棒小伙子拽绳发射，要是叫这东西击中岂是等闲？霎时间阵阵巨响惊天动地，飞沙走石尘雾茫茫！不少箭楼被砸得粉碎，上面的弓箭手不是摔死就是被砸成了肉饼，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还有大半没被击中，但土山本就是临时堆起的，一砸之下当即塌陷，那些箭楼倾斜欲倒，又被扬起的灰尘完全笼罩。袁兵有的四仰八叉，有的坠下楼去，有的失了弓箭，有的迷了眼睛，有的昏天黑地不知该往哪儿还射。

曹操毕竟是第一次用这东西，不知效果如何，特意命各车拉开远近不等的距离，尝试大小不同的石块。这一击过后大家摸到了规律，马上调整位置，后营的兵士也疾速搬来石块填补，不容敌人缓歇又是一轮攻击。巨石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激起的尘烟弥漫起数丈高，眼前灰蒙蒙一片。刚开始曹军还看得清敌人在哪里，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干脆铆足了劲乱发吧。

二十余轮猛攻过后，曹操下令停止，四外还回响着那震人魂魄的声音。一阵西风过后，烟尘慢慢吹散，才看清那连绵的土山几乎夷为平地，到处都是碎石头、破木头、抛弃的弓箭、血肉模糊的尸体，竟无一个敌人生还！

曹操全没估计到这玩意竟有这么大的威力，赶紧传令乘胜追击。曹营寨门打开，几十辆发石车推到那片稀烂的土山边，就地取材继续进攻，再往前就是袁绍的连营了。袁军将士早就被巨响惊醒，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庞大的石块就铺天盖地下来了！噼里啪啦一阵阵巨响，辕门也毁了、寨墙也塌了，列于前面的营帐砸塌十多座，好多人糊里糊涂丧了命。肃穆整齐的大营乱得像捅了马蜂窝，所有人都抱着脑袋乱跑，不晓得曹营用的什么战车，大声喊叫：“霹雳来了……”

好在袁军人多势众，又休养多日，加之中军前营乃是张郃、高览亲自统领，只乱了一阵子便集结好了队伍，弓上弦刀出鞘，长枪大戟一涌而出，再往对面看去——曹操已带着队伍撤了，寨门紧闭准备充分，这还怎么打？

原来是曹操受制于袁绍，现在变成袁绍受制于曹操了。而鲜于辅详细讲述了袁绍的粮道，摸清情况后，曹操当晚就派徐晃、史涣率领骑兵奇袭延津以南，截杀了袁营押粮的韩猛，并将千余车粮草全部付之一炬！消息传来，袁军士气大挫，又惧怕曹操的“霹雳车”，再不敢以连营相逼，连夜兵退二十里重新下寨，又恢复到原先的对峙。

就在曹营危机解除之际，又有两个好消息传来。曹仁闻知韩荀率部偷袭许都，即刻从汝南赶回，星夜跋涉往返奔袭，终于在鸡洛山（今河南密县东南的径山）堵截住了敌人。两军一场混战，曹仁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诛韩荀于乱军之中，许都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另外连曹操做梦都想不到，出世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孙策竟在广陵栽了一个大跟头！射阳县匡琦城一战，陈登亲自击鼓舍生忘死，大败江东十倍之众，又在陈矫的帮助下巧布疑兵，宣扬曹操救兵已到，将孙策逼回了江东。扈质也在徐宣等指引下扫平了淮西县的叛乱，东南之危也解除了。

瞬息万变战局又回到了原点，曹操大难不死挺了过来，而且三军气势大振，似乎稳扎稳打就有希望击败袁绍。可一派欢腾的曹营中，只有曹操、荀攸等少数人知道实情，以后的仗恐怕更艰难，因为粮草已即将耗尽……

第十五章 夜袭乌巢，一举扭转战局

【苟延残喘】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十月，北方寒冷的冬天又到来了。凛冽的西北风把树木、百草吹残，官渡的荒原上一片悲凉肃杀之气。曹军连营的帐篷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白天全心御敌倒也觉不出什么，到了夜晚寒露冰霜一来，兵卒们被冻得瑟瑟发抖，有些人冷得睡不着，守着炭盆、火把，搓着手脚取暖。中原士兵不及河北士兵耐寒，战斗的优势又开始向袁绍一方转移，更加可怕的是，经过将近一年的对峙，曹营濒临断粮！

为了挽救危机局面，曹操命屯于成皋的夏侯惇、屯于阳翟的曹仁把富裕的粮食全部转移到官渡，又分派兵士挖野菜猎禽兽，甚至下令军中每天仅供一顿饭。但这些措施于事无补，还是撑不了几天。

曹操身着一件簇新的战袍，昂首阔步巡视大营，检查各处的防务。他心里虽急得火烧火燎，但表面上却还是气定神闲，一举一动故意装得谈笑风生慢慢悠悠。将乃兵之胆，兵乃将之威，遇到危机主帅若是慌了，那满营的兵将也就乱了。所以他还得强打精神鼓舞士兵，驱逐大家的恐惧不安，尽量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仔仔细细巡视一周之后，曹操没有回营，而是倚在辕门眺望那阆阆无垠的荒原。冬季天黑得早，才到戌时就已满目夜色，寒风阵阵冰凉透骨，许褚劝了好几次，他就是不肯回帐休息。此时此刻曹操的心情也好像这黑夜一样死寂，寻不到任何光亮，只是靠毅力支撑着没有退缩。

战争永远不仅仅是沙场上那点儿事，更多的是后方财力的对抗。豫州、兖州都处于中原之地，十几年来战乱不息灾害连连，所遭受的破坏远比河北地区严重得多，虽然曹操兴屯田安百姓，但粮食产出不是三四年间就能完全改观的。地盘没人家大、人口没人家多、土地又比人家贫瘠，粮食补给成了袁绍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战场上任何困难都可以设法解决，唯独没有粮食就只能坐以待毙，等战马杀完了、树皮扒光了，逼到人吃人的时候，恐怕再忠实的将士也要自谋生路。到那时曹操很可能就像吕布一样，被自己人绑着当做投诚的礼物押往袁营，临死前还要饱受袁绍的责难和侮辱！英武半世的当朝三公岂能受辱于人？曹操已经想好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甘愿拔剑抹脖子，那样好歹还算是自刎殉国……

“主公，您在这里呀！”郭嘉颠颠跑了过来，“难怪跑遍了大营都寻您不见，原来在辕门。”

“嗯，我想看一看风景。”曹操自己都觉得难圆其说，这茫茫一片黑，又有什么可看的。

“风景虽好，只是西北风太紧，您别着了凉，还是回大帐休息吧。”郭嘉明知他心里想些什么但就是不提，现在已没有任何办法，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曹操点点头，可依旧没有移动半步。回去又怎么睡得着？独对孤灯心烦意乱，倒不如跟守门的卫兵站在一处，心里倒也清爽些。郭嘉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到他身上：“对啦，刚刚有使者来报，曹洪将军已在数日前自宛城拔营，要到官渡与咱们会合，如果日夜兼程今夜就要到了。他营里还有些粮食，或许能帮帮咱。”曹洪本是防御刘表的，但新近得讯，荆州长沙太守张羡造反，刘表忙于平叛，顾不上曹操了。其实仗打到今天，刘表来不来捣乱也是这样了，曹洪干脆带着所部三千兵北上，意欲助曹操最后一搏。

曹操心里清楚，凭曹洪那点儿粮食，匀给此间三万大军也不过是再苟延一两天，如今生死命运都已沦落到按天计算了。他忍不住想感慨两句，却见郭嘉把裘衣给了他，自己却冻得搓手跺脚，关切地问道：“你这单薄的身子，跟个窈窕妇人似的，衣服还是自己穿吧。”说着话便解开裘衣。

郭嘉其实是故意这么干的，装作瑟瑟发抖，却推开曹操的手说：“主公在这里坚守辕门看风景，天寒地冻多一层是一层。”

“那你快回去歇着吧，这天太冷了。”

郭嘉却道：“主公不休息，我也不休息。大不了冻死在这里，也算是为主尽忠了。”

曹操扑哧一笑：“你呀，鬼主意就是多……那咱都回去吧，不过你和公达得来陪我。”

“军师染了点儿风寒，还是我陪着您吧。”郭嘉再不推辞，接过裘衣重新穿好，“再难也得注意身体，兴许明天袁绍就撤兵了呢。”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

曹操点头不语，带着郭嘉、许褚迈步往回走，穿过前寨的几道营房，缓缓来到灯火黯淡的大帐。还未进门，忽见王必一瘸一拐跑了来：“主公……主公……”

“你箭创未愈，不好好在后营休息，跑来做什么？”

王必捂着大腿道：“有斥候来报，后面来了一哨人马。”

“是子廉的队伍到了吧。”

“不对啊，那帮人是从东南方向来的。”

“东南？！”曹操顿生诧异，“宛城发兵当从西南而来，不可能从东南绕一个大圈子……走！带我亲自去看。”

一帮人疾步来至东南后寨的辕门，但见远处隐隐约约显出许多火把，行进的速度却很缓慢。这固然不是曹洪，但这样的移动速度也不像是奇袭的袁军。莫非是地方上的山贼草寇？似乎也不大可能，哪有草寇敢明目张胆来闯官军大营。有斥候往来不停飞马探报，这支队伍已越来越近，其中好像夹杂着许多车辆，黑乎乎的不知是敌是友不敢靠近详查，只隐约看见一面“李”字大旗。又过了片刻，忽有十余骑追着斥候一并而来。辕门谯楼上的士兵立刻张弓搭箭，大声喝喊：“不许靠前！什么人？再过来放箭了！”

“别放箭别放箭……”那十余骑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辕门附近，仰着头冲谯楼上喊叫，“奉我家李将军之命前来送粮！请速速禀告曹公。”

曹操在辕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又见这帮人玄色布衣黑帕罩头，全不是正规军的打扮，朗声道：“老夫就是曹操，敢问你家李将军是谁？”

那帮人尽数跪倒：“草民无礼，还请明公宽宥。我们当家的兄弟李曼成押粮至此，命我们几个来打个招呼。”

郭嘉惊异不解：“李典不在兖州戍守，何时领了押粮的差事，这粮食又是从哪儿来的？”

曹操恍然大悟：“哎呀！这是成武李氏的粮食啊！李典把族里的仓廪都周济给咱了……快开门！”

又过了一会儿那队伍越来越近，一辆辆大车自夜幕中慢慢显出，有一部分是牲口拉着的，更多的则是人力推来的。拥拥促促差不多有近百辆，这些粮食对于几万人的军队并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可就太宝贵了。曹操逐车打量，除了粟米谷草，还有棉衣布幛和好几车干枣，关东地面赶上荒年，百姓就吃枣子充饥，连这些东西东送来了，可见李典把家底抖搂干净了！

诸将闻讯纷纷赶到，正面对粮食感慨不已，忽见迎面奔来数百正规步兵，当中簇拥着一骑，马上端坐之将正是李典。那些运粮的人一见到他纷纷打招呼，什么兄弟、堂哥、贤侄、叔叔，竟没有一个叫将军的——原来都是李氏族人，此番为了给曹营运粮，只要是男丁不论老少全体出动。

“末将参见主公！”李典望见曹操赶紧下马施礼。

曹操呆呆望着他，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自他起兵以来受李家的恩惠太多了，李乾、李进、李整皆殁，如今李典又动员全族的人捐献粮食。继而又想起当初在下邳，因张辽之事呵斥过李典，心里不免生出惭愧之意。众将也是一拥而上抱拳的抱拳、道谢的道谢，李典一一还礼，唯独不搭理张辽——公是公私是私，家仇还没忘！

曹操一阵木讷，见张辽满脸尴尬，又不好意思再说李典什么，只道：“曼成啊，你把全族老小的性命全赌上了，老夫如何承受得起？”

“我成武李家不过一方土豪，若非受主公知遇之恩，怎有今天这般兴旺？再说主公此举乃是捍卫朝廷，于公于私都应竭力效劳。”李典冲众族人喊道，“老少爷们，这一路辛苦了。不过此间缺粮，大家不好再在这里跟官兵分吃的，所部亲兵留下，其他人还是趁着夜色赶紧回去吧！不过路上还要小心，分散着走不要招惹袁军袭击。”

众亲朋答应了一声，搁下粮食又窸窸窣窣消失在黑夜之中，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任峻赶来清点数目，哪知粮食还未卸车，又有斥候来报，宛城所部开至西南准备扎寨。没一会儿工夫曹洪就窜了过来：“主公，我给你送马来了，两千多匹战马啊！”原来钟繇以司隶校尉身份移治弘农，在卫觊、段煨等人帮助下拉拢关中诸将、排挤高幹的势力，不但使马腾、韩遂承诺各送一子入朝为质，而且弄来两千匹西凉战马。曹操军马数量远不及袁绍，所以筹划奇袭只能量力而为，多了这两千战马就等于多了两千奇兵啊！

这会儿好事接连不断，曹操带领众将回到中军帐，又见泰山从事高堂隆、汝南从事朱光、广陵功曹陈矫一齐来到。原来吕虔发动奇袭，杀死了流窜山岭的郭祖、公孙犊等反民，又阻挡了济南黄巾徐和的进攻，迫使昌霸陷于孤立第三次向曹军投降。在汝南方面，李通、满宠配合得珠联璧合，不但斩杀了瞿恭、江宫、沈成三个造反首领，还处死了袁绍派去拉拢他们的使者，派朱光将一干反贼的头颅和袁绍送的伪征南将军的印绶都带到了官渡，表示全心效忠曹操。

而最为意外的，当属陈矫带来的消息——江东孙策死了！

原来孙策平定江东之时曾诛西京朝廷任免的吴郡太守许贡，而许贡有三个心腹门客意欲为主家复仇，此后乔装打扮隐于民间，时时关注孙策动向。时逢孙策前番为陈登所败，回归江东又知曹操救兵未到，便筹划二次北上夺取广陵。大军行至丹徒县境，粮草尚未运到，孙策素好勇武，趁此空闲出外游猎，三门客扮作樵夫行刺，箭射孙策额头。随行之人虽将三人诛杀，但孙策受伤严重，回至营中便一命呜呼！可怜一代风流骁勇之将，竟丧于刺客之手，终年只有二十六岁。

孙策既死，江东之事嘱于其弟孙权。孙权刚刚十七岁，骤然掌权不知所措，全凭长史张昭、中护军周瑜处置内外诸事，才勉强稳住局面。主帅突亡不可再战，孙氏兵马放弃北伐迅速龟缩，而且一两年之内恐怕无暇对外用兵了，广陵的威胁解除得干干净净。

这一连串的好消息又鼓舞了军心，诸将都摩拳擦掌准备跟袁绍作最后一搏，吵吵嚷嚷各自散去。任峻清点完毕告知曹操，李典和曹洪带来的粮食加在一起恰好可供全军十五天之用。曹操为安士卒之心，命其对外宣扬粮草之危已彻底解决。

虽然当兵的被骗住了，战局也看起来渐渐好转，但曹操心里清楚，危机实际上越来越严重。袁绍此时都用不着再来打，饥饿和严寒就可以把曹军消灭掉。曹操独对孤灯冥思苦想，还是没有破敌的万全之策，最后索性放开了——能尽的力已经尽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大不了耗到最后拼个鱼死网破倒也干净！

想至此他懒得琢磨了，把灯一吹，拉过被子蒙头就睡……恰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帐外传来许褚粗重的呵斥声：“你们真不晓事！怎么把细作拿到中军营来了？主公刚刚睡下，别在这里捣乱，把这厮拉出去砍了。”

紧接着有一个尖细的嗓子嚷道：“我不是细作！我要见你们主公，快快给我通禀！”曹操闭着眼睛躺在卧榻上，听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强撑了一天，困意刚刚袭来，便也懒得再想，翻个身继续睡，又隐约听到许褚传了命令：“别闹了，不管是不是奸细暂且押在后营，主公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哪知那个尖锐的声音越发响亮：“放屁！我辛辛苦苦跑来了，他还敢睡大觉？曹阿瞒！你这狗东西还敢跟老朋友摆架子，快给我滚出来！曹阿瞒……你出来啊……”紧接着吵吵嚷嚷乱成一片，似乎众亲兵听他直呼主公小名，都愤愤不平动起手来。

曹操初听之下还觉烦躁，蒙上脑袋继续睡，可后来听那人叫出自己乳名，一猛子坐了起来，疲劳困倦一扫而光。普天之下不论场合、不论身份，敢公然直呼他小名的只有一个人——许攸！

【放手一搏】

“哎呀！来的可是子远贤弟吗？”曹操大喜过望，连鞋都没顾得上穿，赤脚奔出帐篷。

许攸被当成细作拿住，绳捆索绑跟个粽子似的，还被四个兵丁押着，一见他出来了，撇撇嘴道：“哎哟哎哟，还叫贤弟呢……你弄错了，我是奸细。”

“子远肯来，吾事就矣！”曹操知他素来傲慢凌人，连忙过去作揖，“你别跟我玩笑了……松绑松绑！”

“且慢……”许攸不紧不慢道，“你军中这些小子可口口声声说我是奸细，你看着办吧。”

曹操一门心思要向他打听袁绍军机，赶紧帮他发作：“谁说许先生是奸细？都给我掌嘴二十！”这帮当兵的才冤呢，竟抓了一个活祖宗来，不敢违抗命令，由许褚带头都噼噼啪啪扇自己耳光。曹操亲自趋身为许攸解绳索，却半天弄不开，细看之下才发现结的都是死扣，想必这家伙不老实，又取过兵刃割了半天，这才把他放开。

许攸活动活动胳膊腿，这才作揖道：“公乃朝廷砥柱，吾乃一介布衣，何必谦恭如此啊？”

曹操听他话是好话，却带着点儿酸溜溜的味道，笑道：“咱们是老朋友了，岂能以名爵分上下？”说着话紧紧拉住他的手，“走走走，咱们进去叙叙旧。”

“等等！”许攸扭头问许褚，“我的剑呢？还有马呢？”

许褚虽瞧他不顺眼，但看在曹操面子上还得忍气吞声：“大帐里又不能骑马，我替先生收着便是。”

“你可别给我弄丢了。”

“您那破剑劣马谁稀罕啊？”

许攸一瞪眼：“放屁！我打袁营出来就剩这点儿家当了，岂能便宜别人。”

四十多岁的人了，为人处事还这般刁钻，曹操听着不像话：“诶诶诶，这点儿小事就别计较了，我营里战马多的是，回头子远想要哪匹牵哪匹。”这才拉着喋喋不休的许攸进了大帐。许攸还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曹操卧榻边。

有亲兵进来点上灯，曹操紧挨着许攸坐下，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他——许攸还是那副丑模样，一对肉梗子眉毛更稀疏了，瘪鼻子大厚嘴唇，七根朝上八根朝下的老鼠胡须，只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透着精神，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眼角添了几道鱼尾纹，面颊也多了几块灰斑。穿着灰黑色布衣，却弄得浑身是土，发髻蓬松一脸晦气。曹操心中暗笑：看你这副德行，八成因为什么事惹恼了袁绍，逼得走投无路才来找我吧！

曹操所料不错，许攸确是因为与袁绍闹翻了才来的。他自跟随袁绍以来，创业河北倒也尽心尽力，可是傲慢自大又贪爱财货的毛病却始终改不了，仗着袁绍的宠信问舍求田招权纳贿。后来袁绍势力扩大，河北的豪族士人都来投奔，尤其是冀州第一豪强地主审配给袁绍当了军师，他岂能容忍许攸这个外乡人在自己的地盘强占田园掠夺财货？故而两人暗地里较劲，相互使绊子已经好几年了。

前番曹军突袭韩猛，烧了大批粮草辎重，袁绍派审配回河北筹备再运。审配到邺城后趁机报复，以欺压良民、霸占土地等罪名把许攸的子侄都抓了起来，还写信至官渡历数他种种罪过。恰逢许攸向袁绍献计二次奇袭许都，袁绍非但不纳，又取出审配书信痛骂他一顿，将之贬为军吏待罪从军。许攸越想越憋屈，料想即便战胜曹操，自己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有审配从中作梗，欲救家眷子侄更是不可能，一气之下离开袁营来投曹操。

许攸料定曹操欲破袁绍，必会礼待自己，索性把架子端足，撇着嘴满脸傲慢道：“我这大老远来的，还饿着肚子呢，你给我弄些吃的吧，我先歇会儿。”说罢往卧榻上一躺，绝口不提用兵之事。

曹操正有求于他哪敢得罪，就容他占了自己卧榻，赶紧命人准备吃食。不一会儿的工夫，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了上来，还有几个胡饼，许多干枣。许攸甩开腮帮子颠起后槽牙，把一大碗汤饼吃了个底朝天，这才揉揉肚子道：“饱矣……饱矣……”

曹操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客客气气道：“子远辛苦至此，可是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来的？”

许攸是个好面子的人，遭了袁绍嫌隙却不肯说出来招人耻笑。听了曹操的问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怪声怪气反问道：“明公究竟想不想破袁绍啊？”

这不是废话吗？曹操知他性情傲慢喜好恭维，反正说好话又掉不了肉，就哄着他高兴呗。想至此起身向许攸深深一揖：“古人有言‘肉食者鄙’，愚兄虽是当朝三公军中统帅，实不及贤弟才智过人谋略深远。还请贤弟念在你我昔日旧交不吝赐教一二，若能攻破袁绍成就大功，非但愚兄感恩戴德，亦是朝廷之幸、天下人之幸……”曹操从得任司空以来就没对任何人这么谄媚过，今天开口说这样的话，自己都觉得牙酸。

许攸却十分受用，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如闻天籁妙曲，虚荣心满足了才捏着小胡子道：“承让承让。若破袁本初倒也不难，但我问兄长一个问题，你可要如实回答。”

“子远但问无妨。”

“不知公军中粮草尚有多少？”

曹操微然一笑，手捻胡须道：“勉勉强强还能支持一年吧。”

“不对！”许攸白了他一眼，“我要听实话。”

曹操不想轻易吐露军中实情，又搪塞道：“还够半年之用。”

许攸忽然站起身来：“既然还够半年……那我半年后再来。”

“别别别……”曹操赶忙拉住。

“恐怕没这么多吧？”许攸笑呵呵坐下。

“唉！”曹操故意叹了口气，“子远勿嗔，容我详情相告，军中粮草仅够三月之用。”

许攸冷笑道：“曹阿瞒啊曹阿瞒，我看陈孔璋檄文写得一点儿都不假，你这老小子就是奸诈！我可是好心好意来给你帮忙的，你怎么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呢？”

“哈哈哈……岂不闻‘兵不厌诈’？”曹操附到他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军中粮草只够支持一个多月的了。”

“你休瞒我！”许攸把眼一瞪，顺手抓起一把干枣子，“但凡有盈月之粮，寒冬时节你能吃这个吗？”

曹操心头一凛——好个厉害的许子远！再不敢说假话了：“贤弟所料不假，军中粮草勉强可供半月，这还是部将私廪所赠。”

“嗯，这还差不多。”许攸把枣子往嘴里一塞，狠狠嚼了几口，“兄长以孤军独抗大敌，外无救援，粮谷已尽，而不求急胜之法，此取死之道也！”

“这点道理愚兄岂能不知，可袁绍紧守营寨未有破绽，我何以破之？”

许攸嘿嘿一笑：“小弟倒有一策，三日之内定叫袁绍十万大军不战自破，不知兄长愿听否？”

“你别吊我胃口了，有什么办法快快说来。”

许攸表情凝重起来，圆溜溜的眼中迸出炯炯灵光：“兄长前番劫杀韩猛，焚其粮食千车，袁本初派审配回转河北转运二批军粮。这一次的粮草足有万余车，尽数屯于官渡东北四十里的乌巢，由淳于琼率领万余人看守。兄长若发轻兵袭之，必打他个措手不及，尽燔其谷，袁绍大军立时断粮，不过三日袁军必乱！”

曹操一阵欢喜一阵担忧：“前番已施劫粮之策，焉能再用？”

“正因为用过一次才要再用！”许攸一拍大腿，“袁绍实乃一庸人也，虽有小弟与沮授筹谋，然皆不能用。你前番劫粮得逞，他以为你必不敢再来。若是能二次前往，实不亚于从天而降。况且那淳于琼是个什么德行，你不晓得吗？”

昔日淳于琼与曹操同属西园八校尉，曹操深知其勇而无谋又好酒贪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免有些犹豫：“淳于琼虽不才，然此去四十里如何混过袁军盘查？”

“这也不难，可选精锐部卒，冒充袁军人马，假称‘袁公恐曹操抄掠后路，遣兵驻防乌巢’，再加上小弟出头掩护，定可畅通无阻。”说着话许攸抬手指指帐外，“现在还未到亥时，倘能立刻发兵，天亮之前大功可成！若等到明日，袁绍知我逃奔必加防备，那时再要劫粮可就难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要想清楚。”

曹操猛然站起，朝外面喊道：“仲康，点上灯火，击鼓升帐！”

中军大营聚将鼓响，不一会儿的工夫所有将领、掾属尽皆赶到，就连染病的军师荀攸都来了。郭嘉、朱灵、路昭等曾在河北效力的人见到许攸无不愕然，曹操将奇袭乌巢之计说出，满营之人齐声反对。

于禁最是义愤填膺：“官渡乌巢相隔四十余里，袁军斥候别部往来纵横，即便能深入敌境，倘若袁绍派兵增援，我军前后受敌死无葬身之地啊！况且……”他瞥了许攸一眼，“况且此人星夜而来居心难测，主公还需详查。”

“什么叫居心难测？”许攸据理力争，“我满门家小皆被袁绍所挟，有此深仇大恨岂能瞒哄你们？再说我也要随军而往，如有差失诛我不迟！”

“滚你娘个蛋！”曹洪把眼一瞪，“宰不宰你是小，主公安危是大。若有一差二错，杀了你有个屁用啊？”

还不待许攸还口，朱灵又冒了出来：“在下以为许子远之言纵然可信，但前番已施劫粮之策，袁绍必倍加谨慎，主公不宜贸然以身犯险。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还望主公三思。”

“望主公三思！”诸文武齐声附和，于禁、朱灵、张辽、李典那几个平素不睦之人，这会儿却难得一致，都以恳求的目光望着曹操。

许攸投至曹营本是一番冲动，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就算曹操同意他的战略，要使曹营诸将也都接受他这个河北叛徒却不容易。他一个归降之人又不能把话说得太甚，焦急地望着曹操。而曹操似乎也有几分疑虑，逐个扫视帐中文武，目光所及之人无不摇头，就连郭嘉也紧蹙双眉不置可否。正在万般无奈之际，坐在一旁的荀攸有气无力地说了话：“在下倒以为子远之计可行……”

“哦？”曹操终于找到赞同的声音了，“军师觉得可行？”

荀攸实在没力气起身，病怏怏坐在那里，缓缓道：“袁本初不通兵法，未必及时救援，即便率兵驰援以主公之力也未尝不能胜之。况且现在是冬季，乌巢又在东北，若能顺风纵火，官渡袁军遥遥可望，到那时军心涣散兵无斗志，可一举而定也。如此良机主公应该尝试……”他因为生病，话说得很慢。

“对对对！公达这番话才是智士之言嘛！”许攸来了劲儿。

曹操左看看右看看，除了荀攸竟再没有人表示同意了，偌大的中军帐一时间鸦雀无声。他心下的疑虑越来越重，固然是机会难得，但诸将所言也不无道理，此番奇袭若是不成，只怕想回来守官渡也难了。既然决定奇袭带兵也不能多，自己顶多差出五千骑兵，这还多亏钟繇送来了马，而单单淳于琼的守军就有一万，若是半路还有激战，所要面对的敌人将更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战略也是十分冒险的……而这个险该不该冒呢……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直勾勾看着曹操，等他作出最后抉择。大帐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盆里的柴火噼噼啪啪作响，顿了好一阵子，曹操忽然站了起来：“我要出去片刻，列位且在这里稍候，回来之时再作定夺。”说罢丢下一脸诧异的众将，迈步就往外走。

“曹阿瞒！”许攸真急了，“这等要紧时刻你要干什么，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曹操连头都没回，“你耐心等着，我去去就来，耽误不了事情。”

出了中军大帐，一股凉风袭来，曹操感觉清醒了不少，甩开大步穿出辕门向前营而去。许褚等卫士不知他要干什么，又不敢多问，紧紧跟在后面保护。连过两座寨门，直到最前面张绣的大营，曹操才放慢脚步，有守门的小将远远望见，赶紧跪倒在地：“末将参见主公，我家张将军正在巡营，现有刘将军在中军帐听候调遣，末将为您传……”话未说完，却见曹操理都没理，带着亲兵穿门而过。

他没有奔中军大帐找张绣和刘勋，径直向大寨西南犄角；走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帐篷前，见帐帘垂着，从缝隙间洒出一缕灯光，便回头嘱咐许褚：“你们在外面等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扰。”说完他又整理整理衣甲战袍，这才伸手挑起帐帘，清清喉咙道，“文和兄，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啊？”

“谁啊？”贾诩披着裘衣、趿着屐、拿着卷书正坐在炭盆前烤火，灯火昏暗他眼睛又花，待来者走到近前才认出是曹操，忙要起身施礼，但屁股还没抬起来就被曹操摁了回去：“坐着说话，咱们随便聊聊。”

“我以为明公还在大帐议事呢，不想光临我这破帐篷来了。”贾诩不敢抬头，只用余光扫视着地面，瞄到曹操已坐到了自己对面。

“我这几日筹措诸事，忘了营之中还藏着您这么一位智士呢。哈哈哈……”曹操捋髯而笑。

“不敢不敢。”贾诩态度谦卑，一直低头攥着那卷书。

“本来我表奏您为执金吾，可诏书未下战事又起，您还得随张绣出征，许都的清福又没享受到，可惜啊可惜。”

贾诩忖度不清他的来意，不知这话该怎么接，只是轻声道：“为国效力自当如此。”

“文和兄，你以为……”

“在下何德何能，岂敢与明公兄弟相称。”

“诶，现在又没有外人，咱们两人随便叫叫有何不妥。”曹操面带莞尔道，“我与袁绍僵持日久始终未能得胜，文和兄可有什么计谋吗？”

贾诩摇了摇头：“明公久领兵马睿智过人，在下觉得万事妥当，没有什么不足之处。”曹营智谋之士多出自颍川，将领出于沛国，干吏多为兖州籍贯，这种体系下贾诩一个凉州人自不敢参与其中。而且他既非曹营嫡系，又是犯过惊天大罪的人，更不能随便说话。

曹操见他夹着尾巴不露，眼珠一转，似笑非笑道：“文和兄也忒谦虚了。昨夜我睡不着觉推枕而思，让您当这个没什么差事的执金吾实在有些屈才了，似您这样的人应该戡定一方造福朝廷，所以我打算上表朝廷改任您为冀州牧。”

“啊？！”贾诩惊若雷劈，手一哆嗦，书都扔到炭盆里去了，赶忙跪倒在地，“在下才少德薄，不能当此重任，还望明公收回成命。”现在冀州在袁绍手里，他若是当了有名无实的冀州牧，岂不是跟人家结了死仇？前番拒绝李孚虽已结怨，但是尚有回旋余地，若是曹操战败大不了回转凉州闭门不出，袁绍也未必能把他如何。可要是跟人家结死仇，曹操一旦战败，袁绍岂能留他活命？贾诩饱经风霜已锻炼得如履薄冰，再不想蹚这汪浑水了。

“您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曹操把他逼得没有退路，得意地笑了，“任命您为冀州牧是朝廷信得过您，我也信得过您。只要文和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愁灭不了袁绍吗？”

贾诩一时语塞，战战兢兢坐回榻上，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明公……真的想听我说说。”

“我来这儿就是想听听您的高论。”曹操不提许攸的战略，却故意叹息道，“人皆道我之用兵胜于袁绍，可寡众悬殊如何才能取胜呢？”

贾诩似乎恢复了平静，低头瞅着炭火盆，思来想去情知无可回避只得开了口：“曹公明智胜于袁绍，英勇胜于袁绍，用人胜于袁绍，决机胜于袁绍，有此四胜而半年多不能告捷，您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曹操双手抱拳，口气更谦卑了：“愿听贾公指教。”

“不敢不敢……”贾诩连忙推手，“恕在下斗胆直言，我以为明公不能取胜非智勇不及，而是慑于敌众我寡不敢出手，苛求万全之策所致。”

“您这么说……”曹操想要辩解，但略一思考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自己是一度吓缩了手，甚至想要退兵。

贾诩见他没有反驳，便放开了胆子：“到了战场总会有风险，从来就没有什么万全之策。您又想天子又想朝廷，顾及越多举动就越放不开，那还怎么打呀？好在您能即时纠正想法坚持下来，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昔日荥阳之战若不坚持，高祖何以定天下？昆阳之战若不坚持，光武爷怎能破王莽四十万众？”

“光坚持不足以破敌。”曹操叹道，“千古胜败总是瞬间的事。”

“这话不假，世间所有胜败确是一瞬间的事，但能坚持到那一瞬间的发生，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啊！”素来沉郁木讷的贾诩竟然笑了，“一个时辰前任峻来过，说粮危已解，但究竟解没解，我们不清楚，您心里却很清楚吧？现在这时候，再渺茫的机会都要抓住试试！古人云‘君子战虽有阵，而勇为本焉’，坚持到现在不容易，试了可能还有胜算，不试就只能落败！”

“承蒙教诲。”曹操感觉听他讲话受益良多，赶紧拿出许攸的战略，“现在有一个战略，我打算轻兵……”

“不必说了，”贾诩一摆手，“您大胆去做就是了。”

“您还没有听啊？”

“明公久经沙场岂是凡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叫您怦然心动的战略，难道还不该试试吗？”贾诩面无表情却目光深邃，紧紧盯着曹操的脸，仿佛已把他的心事完全看透。

“嘿嘿嘿……”曹操慢慢绽出微笑，“文和兄真乃奇人，听君一席话，满腹疑虑尽消，承教啦！”说罢豁然站起，转身便往外走。

贾诩赶紧叫住：“明公且慢，在下改任冀州牧之事……”

曹操嘿嘿一笑：“算了吧。文和兄且任司空参军，明天就转到我营中理事。”

贾诩望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冀州牧是躲开了，可还是叫他拉进幕府了，只因当初给李傕卖个小聪明，弄得一辈子不安生！我这匹挂上车的牲口什么时候才能解套啊……

曹操离开前营，带着亲兵大步流星回转中军大帐，刚迈进一只脚就放声传令：“张辽徐晃乐进听令，速速点齐五千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各负柴草一捆，老夫要亲自统领奇袭乌巢！”

诸将面面相觑，不知他出去片刻何以态度大变，于禁跨出一步抱拳道：“主公执意如此，我等不敢阻拦，但请让末将率兵代劳。深入敌境祸福莫测，刀枪无眼倘有差失……”

“都不必说了。”曹操把青釭剑一拔，顺势将帐帘斩为两段，“我意已决，再有谏者如同此帘！此番奇袭需人人奋勇舍生忘死，老夫一定要亲自前往鼓舞将士。两军交锋何惜命，人不该死自然生！孤注一掷即便阵亡，我曹某还落个勇烈的名声呢！速速点兵。”

“诺。”张辽、徐晃、乐进抢步而出。

许攸一挑大指：“好！你曹阿瞒是比袁本初痛快多啦！放心吧，有我保着你，一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曹操佩剑还柙，又环视众将道：“其他人也不能懈怠，由子廉与军师指挥坚守营寨。袁绍若得悉我兵袭乌巢，救援不及就会调动大军强攻咱们营寨，来势一定很疯狂。你们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给我保住大营！”

“诺。”众将咬紧牙关低头应了一声，心中疑虑还未完全打消，抬起头来，却见曹操拉着许攸的手已经昂首阔步走远了……

【火烧乌巢】

五千精锐离开曹营已过了亥时，人衔枚马裹蹄，连一枝火把都不敢点，所幸恰逢月底，有一轮朦胧的月牙，曹军就在黑夜的掩护下，蹑手蹑脚脱离了官渡主战场。提心吊胆摸黑行了十多里，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渐渐放慢了速度。东北方向是袁营的大后方，免不了会有斥候巡骑出没，为了不引起怀疑，曹操命军兵点上几只火把，前排的人要换上袁军衣服，并竖起河北的黄色旗号①。这些衣服和旗帜都是白马一仗自颜良处缴获的，现在也派上了用场。

平平稳稳行了一段路，确有一两支轻兵擦肩而过，黑暗中也没瞧出什么破绽。后来又有几个斥候过来盘查，穿着袁军衣装的虎豹骑早就编好了说辞：“袁公恐曹操抢夺粮草，遣我们等往乌巢协助淳于将军驻防。”袁军斥候觉得有理，又隐约看见许攸也在其中，便不再追问，任由他们过去。

曹操率领兵马走走停停，混过几次粗略盘查，跟几支往来的敌军打过招呼，大概走了四五里，便再无斥候巡骑盘查了。估摸着已离袁绍大营很远，大家又开始加速驰骋，向东北方赶路。天凉好赶路，加之钟繇贡献的脚力都是凉州好马，曹军行进的速度很快，眼瞅着已过了一半路程，才刚交丑时。

大队骑兵驰骋赶路，翻过一座高坡，忽见前方恍惚出现一片火把，看来有部队在此间巡查。曹操赶紧下令放慢速度，意欲再次混过盘查。不多时，那队人马迎面封住去路，有快马迎面驰来，高喊着：“哪里来的兵马？屯粮重地不准随意靠前！”

曹兵照方抓药：“我等奉主公之命往乌巢协助淳于将军，速速告知你家将军，让开道路叫我们过去。”

那斥候依旧不去：“哪一部的兵马，先报上名号！”

“我等乃主公中军所部，现由许攸参军暂时调遣。”

那斥候听了此言虽拨马而去，却还是犹犹豫豫喊道：“我这就报知我家将军，你们站在原地别动……不要动……”

曹操这会儿装成副将立于许攸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忙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怀疑咱们了？”

“怀疑倒不至于，八成是要确认身份才能过去。”许攸面沉似水，“淳于琼所部还有副都督眭元进，以及韩莒子、吕威璜、赵叡（ruì）三个副将，这说不定是他们其中哪个在此巡查。”

“这队兵少说也有一千人。”曹操有些担忧，“咱们行了多远？”

“大概有二十多里，再往前走一段路，饶过两道山峦就可以远远望见乌巢了。”许攸越来越紧张，但还是给自己鼓气，“没关系，一定混得过去……没问题……没问题……”

曹操见许攸脸色煞白，脑门直冒冷汗，双手焦虑地抖动着，足见他心里也没底。已经走到这里，一旦暴露回都回不去，曹操赶紧吩咐张辽：“别听那斥候的话，咱们不能等，叫大家慢慢往前蹭，靠前一点儿是一点儿，大不了冲杀过去。”说罢又回头告诉许褚，“一会儿你保着许先生过去，有什么意外见机行事。”

命令传下去，曹军便慢慢悠悠往前蹭。对面见他们这等不着急的样子，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有人放声嚷道：“我家眭都督请许先生出来讲话，顺便验明军令！”

“一定是眭元进，”曹操抽出一支令箭塞到许攸怀里，“你过去对付他。”

“我去？”许攸脸都绿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我……”

曹操一皱眉：“怕什么，有仲康保着你呢。”

“诶……”许攸哆哆嗦嗦答应一声，想要挥鞭打马，但就是使不上劲，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许褚气大了：“你不是还想保着主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嘛，在营里吹了半天大话，就这点儿胆子啊！”

“我、我敢跟来就不错了。”

曹操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举起自己的鞭子照着他马屁股上就是一下。“妈呀……”许攸的坐骑一猛子窜了出去。许褚紧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见许攸又勒住马了，赶紧低声催促：“快走啊！”

“我这不走着了嘛。”许攸嘀嘀咕咕。

“你快点儿呀。”

“快不了！我手都哆嗦了。”

“我保着你呢。”

“你保着我，谁保着你呀？”

“你出的主意，自己还害怕。”

“是我的主意，但我也没干过这事儿啊……”

“瞧你这点儿德行，要不是主公的朋友，我一矛戳死你！”

他们俩磨磨蹭蹭嘀嘀咕咕，对面可等不及了，黑洞洞的人丛中窜出一骑——正是副都督眭元进。他打马来到二人近前，冷嘲热讽道：“哟！这不是许先生嘛，您怎么也派到我们这等偏师来了。”原来这眭元进跟随审配督办军粮，对许家出的事了如指掌，见他领兵前来没怀疑有诈，却以为他叫袁绍贬到偏师效力了呢。

“眭、眭都督。”许攸硬着舌头答应一句。

眭元进见许攸骄横跋扈的样子见惯了，还以为他贬官心里郁闷，越发笑道：“您怎么也混得这么不济？把令箭拿来叫本将军看看吧。”

许攸哆哆嗦嗦掏出令箭，情知一验就露馅，不敢往前递，隔着老远就扔了过去：“接着吧！”

“我与你玩笑两句，你生什么气啊。”眭元进接住令箭白了许攸一眼，黑乎乎的也看不清令箭，用手摸着上面的字迹图案。可是越摸越糊涂，这支令怎么跟平常派发的形状、字迹都不太一样呢？他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摸了半天“曹”字竟不认得，一个劲地咋舌，却见对面的骑兵越来越近，借着火把渐渐看清，除了前排骑士穿着河北军的衣服，后面的人看服色倒像是曹军！

眭元进猛省，拨马欲逃，许褚岂能叫他走了，抡起大铁矛照定后脑勺死命一砸——立时打了个万朵桃花开！

后面的袁军一惊之下还未醒悟，张辽、徐晃、乐进已带着骑兵冲了过来。主将都没了还打什么劲？这一千多兵无心还击，扔下火把四散奔逃，曹兵砍瓜切菜般一通杀，黑暗中刀光翻飞、火花四溅。曹操忙喝住：“不用再杀了！黑漆漆的，杀也杀不干净，由着他们逃吧。咱们已经暴露了，多捡火把照亮道路，给我全速赶奔乌巢！”一回头见许攸早吓得跌下马了，“仲康把他抱上马，咱得赶紧走！”

路程过半又杀了眭元进，只能进不能退了。曹操也无须再拿许攸当幌子，和张辽、徐晃齐头并进奔在最前面，带着五千骑兵快马突进，把逃散的步兵远远甩在后面，铁蹄扬尘杀气腾腾直奔乌巢而去。全速驰骋了半个时辰，绕过两个山头，又见十余名巡骑打着火把迎面而来，这次曹兵连话都不答了，一阵乱箭射翻在地，鞭鞭打马继续赶路。这会儿乌巢大寨的零星灯火已依稀可辨，但望山跑死马，至少还有十里左右。

曹操偏过头再次传令：“列开阵势直赴大营，无论什么人拦路格杀勿论！”五千骑兵奔驰中调整阵势，列成一个剑锋状，张辽、徐晃、乐进充当剑尖，虎豹骑围着曹操、许攸渐渐退到后面。

又奔了一阵子，迎面的斥候、游骑愈来愈多，有的被曹兵射死了，有的四散奔逃，有的掉转马头赶回去送信。眼瞅着乌巢大营的轮廓已渐渐清晰，只见囤连囤车连车，数不清的粮草麻包堆得像小山一样。而淳于琼显然是才得到消息，灯笼火把照如白昼，营里的士兵刚刚集结起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正在布置阵势——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距离越来越近，两边的军兵都铆足了劲。张辽突然一举掌中大刀：“杀啊！”曹军上下跟着一阵呐喊，对面袁军也顾不得结阵了，也跟着喊叫一声，黑压压像浪头般席卷过来。两军骑兵相交之际，几乎是生生撞在一起的，人人盔歪甲斜，勒住战马挥舞兵刃就是一通乱打！不过袁军毕竟匆忙得讯结阵未成，大部分又是步兵，三突两突之下便被攻散，乱哄哄逃回大寨。

曹军固然是玩命来的，但袁军要是丢了粮食也必然失败，韩莒子、吕威璜、赵叡三员部将深知利害，亲自冲在第一线搏杀，阵势乱了也不后退，带着身边的亲兵各自为战，挥舞着大刀肉搏，宁死也要拖住曹军前进的步伐。曹操眼瞅着不少败兵已回到营中，乌巢的寨门也要关闭了，可就是被眼前之敌挡住过不去，急得放声大呼：“放箭！快放箭！把他们射散！”虎豹骑一阵箭雨扫过，可那些袁军拼死而斗就是不散。三射两射之后，韩莒子、吕威璜、赵叡三将尽丧阵中，临死还紧紧抱着曹兵的马腿不放——因为他们的舍命掩护，乌巢大寨已经关闭了。

曹操眼睛都快瞪出血了，放声疾呼：“攻寨！继续给我攻！”

曹兵一拥而上，砍寨墙、射谯楼，袁军隔着寨墙朝外还击，用长枪大戟刺曹兵的马脖子，双方激战僵持不下。“放火呀！烧他们的粮食！”许攸都快把嗓子嚷破了。曹兵每人都背着一捆柴草，用火把点燃隔着寨墙就往里扔，袁军不敢怠慢，有的扑火有的继续奋战，粮食军帐虽然保住了，但寨门却已蹿满了火舌，一片片垮塌下来，两军从隔墙而战变成短兵相接，而袁军依旧咬牙奋战就是不退！

正在曹操、许攸焦急指挥之际，突然自后面奔来几个虎豹骑：“河北援军赶到，来了好几千骑兵，就要杀过来了。”

“前有劲敌后有追兵，这可怎么办？”许攸慌神儿了，“咱们速速分兵拒敌。”

曹操紧紧注视着前方的战事，随口搪塞道：“一共不到五千兵，还怎么分？”许攸死命扣着缰绳：“要不咱们先撤退？”

“事到如今还往哪里退？兵士离散必死无疑。”曹操从亲兵手中夺过自己的旗帜，一边挥舞一边呐喊，“所有人不准回头，继续往前冲杀！等敌人援军追到身后再转身还击，都看我的将旗指挥！”他传完令又要来一条大槊，将旗帜捆绑在槊尖上。大槊本就一丈多长，加上一面旗帜，竖起来足有三丈，曹操和许攸四只手攥着，将它探入兵丛直伸到寨墙以上，好让自己的兵都能看见。

“这能行吗？”许攸心里没底。

曹操牢牢攥着大槊：“行不行的也只能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话间后面的冲杀声越来越响，一片明亮的火把渐渐逼了过来，照亮了一面“蒋”字大旗——河北大将蒋奇亲率五千骑兵赶到！

许攸吓得颤抖不已，眼泪都下来了，快举不动这面旗子了：“我的妈呀！蒋奇来啦！我不行了，谁来帮帮我呀……”三个亲兵赶紧凑上来，合五人之力擎住这面超长的旗子。眼瞅着蒋奇的队伍已清晰可辨，曹操硬是挺在那里不作反应，这会儿不单是许攸颤抖了，五个人都紧张得直哆嗦，大旗迎风摇摆上下抖动，一个不留神，竟被寨墙上的火焰烧着了。

“旗子着火了，咱们跑吧……”许攸哭了个满脸花。

曹操恨得直咬牙：“呔！着了就着了呗，瞧你这点儿出息，这么多年了都没长进！下次不带你出兵了！”

“咱还能有下次吗？”许攸就差尿裤了。

“别废话，好好举着！”

大旗的火焰越烧越大，已经成了一个大火球，曹兵将士却还在下面奋勇厮杀。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还有多少柴草，都他妈扔进去，烧死这帮狗娘养的！”大伙还真响应，无数的柴火乱七八糟扔到了乌巢大营中，有的引燃了帐篷，有的燎着了粮垛，有的干脆掷到了人堆里，立时烧着了袁军士卒的衣服，你挤我我挤你，好多人身上都起了火，就地打滚无法再斗。

曹操却一门心思关注身后的敌人，眨眼间追兵仅隔一箭之地了，他一声大喝：“转身杀啊！”五个人同时使劲晃动大旗，挥舞大火球指向后方的敌人。曹军将士早已经杀红眼了，前后受敌不玩命都不成了，看到信号扔下眼前烧得惨叫的敌人，拨马又往回冲。管他来了多少，使劲杀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蒋奇的兵是从黑暗中过来，只见前方火光阵阵，影影绰绰辨不清敌我，但曹兵借光看暗处，瞧得真真切切——那些袁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先吃了大亏。大队骑兵突然转身一哄而上，猛冲之下势不可挡，袁军阵势当即大乱，你踩我踏乱成一片。蒋奇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混乱中竟被撞下马去，糊里糊涂就被踏成了肉泥！

曹军眼见敌人失去了建制，个个奋力杀得似血葫芦一般，张辽、徐晃、乐进、许褚都冲到了前头，曹操今天也卖开了老力气，举着大槊一同厮杀，将怀必死之心，兵无贪生之念。蒋奇的兵寻不到主将，见乌巢一片火海，十成人马顿时惊散了七八成，剩下的都成了活靶子，任由如狼似虎的曹兵冲杀。

曹操挥槊刺倒一个小兵，眼见五千敌军已四散奔逃，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嚷道：“别追！别追！回来烧乌巢！”说罢夺过身边亲兵举着的一支火把，当先朝乌巢大营抛去。

对于困守乌巢的袁军而言，之所以能坚持这么久，就是盼官渡的救兵。这会儿眼见蒋奇的人马已被杀败，他们的心理支柱完全垮了，撇下刀枪作鸟兽散。曹兵涌向大寨，也不管那些逃兵，挥舞火把先将帐篷、粮车、粮囤全部引燃。西风猛烈，粮草众多，毒辣残酷的火龙从西向东席卷起来，烈焰冲天灼热难当，滚滚黑烟和燃着火的碎布条、草叶子漫天飞舞，粮谷被烧得噼噼啪啪作响。那些奔走的袁军身上起火，在地上打着滚挣扎，惨叫声不绝于耳，最终是还不免一死，人肉烧煳的焦臭味直蹿鼻子。火势越来越大，曹兵也不得不撤到营外，围堵逃出来的袁兵，整个乌巢大寨俨然成了一片火海……

这场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等烈焰渐渐变余烬，正东方已经蒙蒙亮了。曹操被浓烟熏得脸色乌黑，忍不住地咳嗽。许攸更是黑得跟只活猴一样，抓耳挠腮筋疲力尽。乐进忽然纵马奔来：“启禀主公，我在东面劫杀了一阵，有近千名袁军士兵无路可逃弃甲归降，怎么处置他们？”

“呸！”曹操吐了一口污黑的唾沫，“先缴了他们兵器，然后把他们的鼻子都割下来！”

“割鼻子？”乐进一愣，“这、这太过分了吧？”

“此乃攻心之策。”曹操的狠劲又上来了，“割了鼻子再打发他们回官渡，我要让袁军亲眼瞧瞧他们的惨相，看谁还敢抵抗咱的大军！”

乐进只得依法照办，曹操吩咐徐晃仔细监察一下火场，找找还有没有未烧尽的粮食，叫士兵取一些随身带走，剩下的务必烧光。正忙碌间又闻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许多袁军连滚带爬而来，双手被绑着，全都满脸是鲜血——鼻子已被活生生割掉了！

眼瞅着这帮人痛不欲生哀号连连，曹操暗暗冷笑，忽有一人扑在他马前放声大骂：“曹孟德，尔何等阴损！要杀便杀何故辱人！”因为没了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

许攸眼尖：“是、是……淳于仲简？！”

淳于琼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双手被紧紧绑缚着，倒在曹操马前不住咒骂：“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不仁不义的奸贼，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将你满门贼子刀刀斩尽刃刃诛绝……”

曹操见他这副惨状心中五味杂陈：这淳于琼也是昔日的朋友，诛蹇硕、保何进、讨董卓都没少出力，我怎么能把共过风雨的老哥儿们害成这样啊……想至此便要下马搀扶，但是彼此间的立场和身份又将他禁锢住了，稳了稳心神转而问道：“仲简，你也算是大汉西园良将，错保袁本初之日没料到会有今天吧？”

淳于琼狠狠盯着他，丝毫没有悔恨服软的意思：“胜败自有天命，这又有什么好说的！你要是还有半分良心，快快杀了我！”

“唉……时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暴脾气。”曹操叹了口气，回头问许攸，“我想放了仲简，你意下如何？”

许攸打仗时吓蒙了，这会儿脑子又好使起来，悻悻道：“放了他干什么？叫他天天照镜子，不停地咒骂你吗？”

割掉的鼻子长不出来，割断的情义也无法弥合！

曹操摇了摇头：“来人哪！把他拉下去杀了，留全尸好好安葬。”

淳于琼被士兵拖着，爆出一阵怪笑，“脑袋掉了算他妈什么？我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再找你姓曹的拼命，叫你这狗贼永世不得安生！哈哈哈……哈哈哈……”毕竟是老交情，曹操不忍看他赴死，扭过头向东方望去。

乌巢败军咒骂着、哀号着，捂着血肉模糊的脸孔被赶出了营寨，踉踉跄跄向官渡踱去；而背后满面乌黑的曹军却在欢呼、在嘲笑、在喝彩。就在一片咒骂声与欢呼声中，曹操波动的心绪慢慢平和下来。东方地平线已冉冉升起红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但是中原大地已经天翻地覆……

曹操倏然拨马，对着欢呼的将士高呼道：“回军官渡，还有一场决战等着咱呢！”

第十六章 袁绍一溃千里，曹操取得中原霸权

【二将归降】

这段两军僵持的日子对曹操固然是一种考验，但对袁绍而言也是莫大的折磨。

虽然河北军在官渡占尽了优势，但袁绍对眼前的局面还是很不满意。他心中预想是“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可战事发展到现在，竟没有一处兵马达到了既定目标。

先是他那位宝贝外甥高幹，到了并州掌握军队之后，非但没有兵出太行逼近河内，反而不清不楚地向关中渗透势力，这究竟是何等用心？至于青州方面，自他儿子袁谭转入中军，青州别驾王修非但不能突破徐州防线，还时常被臧霸、孙礼、吴敦那帮土匪郡守骚扰，渡过济水攻敌于东的计划完全失败。还有他那位荆州的刘表，开始时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好不容易决意出兵了，属下长沙太守张羡又造了反，荆州大军未发就转而改平内乱，根本指望不上。

至于自己威逼、收买、拉拢、册封的那些山贼草寇，没一个成气候的，都被曹兵逐个铲除了。最可恨的就是刘备，到汝南虎头蛇尾地闹了一场，让曹仁打了个惨败，逃回官渡后声称要南下荆州催刘表出兵，暗中连铺盖都卷走啦！遍视茫茫中原大地，唯一肯卖力气跟曹操交手的只有他袁绍自己。

僵持了半年多，袁绍渐渐清醒了，什么雷震虎步、席卷中原、举武扬威、折冲宇宙，都是一厢情愿的痴梦！迅速攻灭曹操根本不可能，只有靠兵力和财力去消磨敌人，田丰建议他徐图河南分兵扰敌他没有听，郭图叫他火速南下先声夺人他又错过了，南下的时机不早不晚偏赶在曹操士气最盛的时候，急功近利连折颜良、文丑两员大将，猜忌生患逼走幽州旧部，韩荀袭击许都败亡在鸡洛山，韩猛押粮半路遭劫战死，三军疲惫士气低迷……这些过失怨不得别人，都怪他自己！

袁绍当着外人放不下脸来，但夜深人静之时扪心自问，却一阵阵惭愧自责。如今田丰被他囚禁、沮授被他免职、许攸也叫他贬谪了，审配赶回邺城理事、郭图整日操劳军务，大儿子袁谭却还忙着拉拢部将……这一场仗改变了太多，无眠之时他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了！好在时间不会拖得太久，曹操快要绝粮了，而他在乌巢还屯着万余车粮草，只要耗到敌人绝粮，这场仗就能获胜，兵进许都只是水到渠成的事。袁绍与其说是盼望胜利，不如说是盼望解脱，他已经厌恶这场战争了，打赢后可以赦免田丰、沮授他们，至于收复关西、纵兵江表都暂时放一放，先把儿子和外甥召回来。主臣关系、父子关系、舅甥关系都需要好好改善一下了，而他这疲病交加的身体也得休养休养了……

袁绍伏在帅案之畔，独对孤灯遐想联翩，忽觉一阵寒风袭来，抬头一看，见儿子袁谭慌里慌张跑进帐来：“父亲，大事不好！眭元进所部逃兵来报，曹操率兵奇袭乌巢！”

“啊？！”袁绍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涨得老大，浑身的血仿佛都被抽干了，蔫呆呆嚅动的嘴唇，“乌巢……粮草……”就是这一愣之间，呼呼啦啦挤进一大帮人，郭图、张郃、高览全来了，你一言我一语急切地议论着什么。袁绍脑海空空，什么都没听清，手臂一耷拉，碰掉了案头的《子虚赋》，竹简一翻，露出司马相如那美轮美奂之言“礌（léi）石相击，硠硠嗑嗑，若雷霆之声……”

高览挥舞着拳头嚷道：“他妈的！许攸投靠了曹操，还充当向导帮着人家袭咱们屯粮之地，真真无义无耻！若叫我拿住，咔嚓一下拧断他的脖子！”

“现在哪有工夫琢磨这些？”张郃挤到袁绍面前，捶着帅案道，“主公啊，军中屯粮不足三日，乌巢有失我等将无遗累，请您速速率大部队援救淳于琼，兴许还得及！”

“呃？”袁绍方寸已乱，张口结舌，“好……好……”颤颤巍巍便抓令箭。

“且慢！”郭图倒很沉得住气，“眭元进虽死，乌巢尚有淳于将军与韩莒子等人戍守，曹贼未必能克。再者他们兵少，若是远行奇袭，大营必然空虚，咱们应该全力攻打敌营，曹操不克乌巢，闻知咱们击其根本必然迅速回军，此乃孙膑‘围魏救赵’之计。”

“公则之言也对……”袁绍已经懵了，举着令箭不知该交给谁。

“差矣！”张郃急得直跺脚，“曹操久用兵马，外出之际必详加布置以防不虞。乌巢若有闪失，再攻曹营不克，军心定然大挫，士无斗志粮草又断，十万之众将自行崩溃矣！”

郭图针锋相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乌巢相距四十里，曹操暴露行踪必然加速前进，即便咱们救援恐怕也来不及了，不如奋力攻营与敌一搏。”

高览捋胳膊挽袖子，咋咋呼呼喊道，“大队人马北行，倘若救援不及还可以顺势退至白马，稳定军心徐徐撤回河北。要是在这里死拼，到时候想退都退不了。姓郭的，你算个什么都督？少在这里胡搅啦！”

“我算个什么都督？”郭图见他明目张胆侮辱自己，气得脸色煞白，却眯着眼睛冷笑道，“就算我是一介文士，尚能不可为而为之！你身为军中大将，就该鼓舞三军拼死一战，如能获胜则转危为安。可是你非但不思进取，反而畏首畏尾只求保命之策。似你这等卑劣匹夫，有何颜面教训我？”

“你再说一遍！”高览挥起拳头就要打人，张郃赶紧将他拦腰抱住，向郭图解释：“并非我等惧死，而是师劳无功军心低迷，就算我们肯出力，士兵不能奋死向前又怎奈何？况且曹军已有准备，如此硬拼又要枉送多少性命？”

郭图一脸坚决：“咱们人多，用鞭子赶也得叫他们冲破曹营！”

高览被死死抱住，嘴上却不饶人：“姓郭的，人多又有个屁用啊？你以为三军将士是天生地长的，都他妈没爹没娘、没老婆没孩子呀！逼急了他们就跑了，连粮食都没有，谁他妈还给你卖命啊……”

袁绍颐指气使的做派全没了，眼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实不知该听谁的，慌慌张张道：“沮授在哪儿？我的监军呢……”他东寻西看，却连沮授的影子都没瞧见——人家的心都寒透了，撂挑子不管了！寻不到沮授，他便有病乱投医，一把握住袁谭的手：“我儿说说，咱们应该怎么办？”

战事岌岌可危，袁谭被他这么一握反倒心生喜悦，自以为得父亲青睐，将来继承大位希望更增，便把大公子的派头摆拿了个十足，呵斥道：“都不要吵了，听本将军说！”见郭图、张郃、高览都安静下来，袁谭故意清了清喉咙道，“既然你们争执不下，那就兼取之，一面派兵救援乌巢，一面强攻官渡曹营。”说罢又向袁绍深施一礼，“孩儿想推荐蒋奇率部驰援乌巢，他原属淳于将军调度，配合还能更默契一点儿。”这不过是个托辞，其实蒋奇与他关系更好。

张郃、高览听他这般和稀泥，都连连摇头。袁绍却如获良药：“对！两策兼取之，蒋奇率骑兵火速驰援，张郃高览倾大兵攻打曹营。我意已决，马上行动！”

“主公你不……”高览还要再言，张郃拉住他的战袍，耳语道：“算了吧，再谏又有何用？田丰、沮授进过多少忠言，他又何曾听过？他既有此分派，咱们尽力而为，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对得起良心也就罢了。”

“唉……”高览长叹一声。

郭图却灵机一动，补充道：“只恐蒋奇部下骑兵不够，请张将军、高将军把你们所部骑兵拨给他调度，你们率步兵攻营就行了。”

高览又怒：“凭什么把我们的……”

“不要说啦！”袁谭把眼一瞪，“强敌未破岂能顾及私利？这是从大局考虑，二位将军必须服从。父亲，孩儿说得对不对？”

“对……对……”现在无论他说什么，袁绍都觉得正确。

高览、张郃敢怒不敢言——什么从大局考虑？蒋奇与袁谭、郭图是一党，这么做是削弱别人扩充自己势力，就算仗打赢了那些马匹恐怕也不会还了。战事都这般危急了，还有心思拉帮结派！但是疏不间亲，当着袁绍又没法说他儿子坏话。张高二将万般无奈，只得按令而行。

袁营凑了五千骑兵，付予蒋奇救援乌巢，张郃、高览则奉命集结大部队，准备攻打曹营。二将费了半个多时辰，集合了三万多步兵，拥拥促促刚出辕门，就见遥远的东北方一片耀眼，红彤彤的光芒映亮了天空——乌巢怕是保不住了！军中士卒情绪更乱，一时间吵吵嚷嚷，二将狠着心催促大军前进，强攻曹军连营。

曹操临行前早有交代，营中诸将知道会有一场苦战，都亲率部卒涌到了寨墙边，荀攸带病坐镇挥舞着令旗，曹洪亲自擂鼓提升士气，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就此开始。

袁军似洪水般席卷而至，前赴后继箭如飞蝗，更有冲车、撞车成排推来。曹军牢牢顶住绝不后退，一边举着盾牌，一边隔着栅栏以长枪还击。冲车三突两突之下，栅栏墙倒了一大片，袁军也死伤惨重，两军恶斗纠缠不清，曹洪甚至叫人把发石车推到阵前，对着敌群一通乱抛！张郃见冲车垮塌军士混乱，都快急疯了，真就挥起皮鞭驱赶他们向前，高览更是带领亲兵涌到最前面，顶着曹军的弓石奋力而战。一翻硬拼之后，曹营的栅栏全面倒塌，已经变成了白刃战，曹洪组织敢死之士站在壕沟边结成人墙，用血肉之躯阻挡袁军的进攻。战鼓声、呐喊声、惨叫声、巨石破裂声同时大作，血雾和扬起的灰尘卷在一起黏在每个人的脸上，两军将士都已竭尽全力……这场恶斗自半夜打到清晨，又从清晨打到正午。袁军进行了上百次的突击，死人堆得满地都是。曹军人墙溃了又结、结了又溃，誓与大营共存亡！

兵法有云“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攻方远比守方消耗体力。袁军自凌晨到现在水米未打牙，眼瞅过了午时还不能攻破敌营，士气逐渐低落，冲击力度越来越弱，有人累得坐倒在地，有人连呐喊的劲都没有了，还有的摔倒在地大口喘息。

高览杀得浑身是血，又被曹军挡了回来，扯破喉咙高呼：“继续跟我冲！”哪知回头一望，却只有几十个亲兵响应，举着兵刃晃晃悠悠往前蹭。高览勃然大怒，挥舞马鞭抽打那些喘歇的士卒：“他妈的！都起来给我上！给我上啊！”士兵已筋疲力尽，哪还冲杀得了？都抱着脑袋趴地不起，其他人也似看疯子一般看着他。

高览心急如焚正催促咒骂，忽然嗖地飞来一支冷箭，正中他左肩，他大叫一声立时落马。士兵见这个疯子将军也落了马，既感意外又感解脱，像退潮一般四散奔逃。亲兵可吓坏了，恐曹军过来杀人，拼命往前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抢回来。高览被搭到张郃近前，浑身污黑满脸是泥，战袍都被血浸透了，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血。

“你没事吧？”张郃一脸惊愕跳下马来。

高览已累得虚脱，倒在地上大口喘息，鼻翼不住地翕动着，还没忘了骂街：“他……妈的……没事儿……接着拼……”

张郃抬头四顾，自己的兵卒被敌人射得节节败退，又困又累又渴又饿，还有不少人实在不想拼了，仓皇脱离战阵，向着东北方的大营逃去……张郃叹了口气：“阵势都散了，没法再打了。”

高览虎目带泪仰天大呼：“天意啊……”

“这不是天意，都是主公不纳忠言所致。”张郃愤愤然拍着膝头，“还不知蒋奇救援如何呢，咱们先撤退吧。”

可是张郃刚刚下令鸣金，对面又响起了曹军的战鼓声，撤退顿时变成了溃退。袁军士兵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到了逃命上，又哄又跑全无章法，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俨然化作一盘散沙，许多人辨不清方向跑散了，有些抛下主将自己逃回营寨，更有甚者营都不回，一路向北要逃回老家去。张郃、高览强打精神二次上马，率亲兵断后，可是除了大队逃兵，却连一个敌人都没看见——曹军根本没过来，敲了一阵鼓就把袁军轰散了！

二将率领败兵勉强行了十里，士卒疲惫实在走不动了。此处正在袁曹两营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寻了个土坡暂时落脚，插上残破的旗帜，一面休息一面击鼓鸣金聚拢散兵。张郃歇坐在土丘上，望着四下里狼狈不堪的伤兵，缠头裹脑束胸勒臂，枪折弓断怨声载道，有人连鞋都跑丢了，他们哪里还是平定河北的骁勇之师？回想当初的意气风发，平公孙、败黑山何等英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到底应该怪谁呢？高览却没心思想这么多，他边裹创口边嘟嘟囔囔的，一会儿骂曹操，一会儿骂郭图，后来索性连袁绍父子都骂进去了。

正在颓唐之际，又见北面一骑扬尘而至，马上的传令官高声喊嚷：“奉主公与郭都督差遣前来传令，张高二位将军何在？”

“在这儿呢！”高览连站都没站，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那传令官一阵愕然，其实他早到了近前，但没料到平日威风凛凛的二位大将会落得如此惨相，搁在败兵堆里全认不出来，赶紧跳下马来施礼：“小的参见二位将军。”

张郃已预感到来者不善，悻悻道：“主公又有什么吩咐？”

“主公命二位将军不要撤退，继续攻打曹营。”

“还他妈打？”高览怒冲冲站了起来，“没看见士兵什么样，你眼睛瞎了吗？！”

那传令官辩解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主公和郭都督的命令。”说着举出一枝令箭。

高览闻听“郭都督”三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忘了肩上的伤，纵跃而起劈手夺过令箭，嘎巴一下折为两段。

传令官大惊失色：“你怎敢毁坏大令……”

高览一伸手把佩剑拔了出来：“折令怎么了，惹急了老子，连你一起宰！”张郃赶忙挡在中间：“别动手！你冷静冷静。”那传令官吓得脸色煞白，连退了好几步，再不敢吭声了。

张郃拦住高览，转身问道：“乌巢战事如何？淳于琼与蒋奇是否击退曹军？”

“这个……小的不清楚。”那传令官嘴上说不知道，可脸上变了颜色。张郃一看他那副模样便猜到情况不好，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去禀报主公，连攻半日未能获胜，将士疲惫不堪，难以再战了。”

传令官面有难色：“主公的脾气您应该知道，他再三嘱咐的命令岂能违抗？”

“非是我等不遵将令，实在是无法再战。”

“主公有言，务必请二位将军坚持下去，不惜代价不问死伤，一定要拿下曹营。”

“要是能简简单单拿下来，咱们何必在此空劳半年之久？”张郃一阵冷笑，“不惜代价不问死伤……主公啊，你不爱惜别人的性命，别人又岂能为你卖命？”

那传令官也很为难，袁绍交托的任务他完成不了一样要受责罚，故而把牙一咬坚持道：“请二位将军依令而行，不然……不然……”不然怎么样他却不敢说。

“不能再打啦！”张郃断然拒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是彼盈我竭，再强攻下去士兵就逃光了。”

那传令乍着胆子道：“郭都督有言在先，攻得下也要打，攻不下也要打，我军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若不遵令军法处置！”

张郃还欲再言，高览已忍无可忍，一把将张郃推开：“还跟他费什么口舌！”就势一扑将传令官摁倒在地，揪住他发髻，把剑刃顶在他脖子上。那传令官怎挣得过这头大牤牛：“饶命啊……饶命啊……”

“别他妈瞎嚷嚷了！”高览压住佩剑，在他颈上拉出一道血痕，“老子就问你一句话，乌巢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快说！”

传令官再不敢隐瞒了：“乌巢已经失守，所有粮辎尽被曹军烧毁，淳于都督和蒋将军都战死了。”

“都死了？哈哈哈……”张郃爆出一阵自嘲般的苦笑，“真干脆！主公真英明啊，咱们都要丧于曹孟德之手啦……”哪知刚笑了两声，就闻一阵惨叫——高览已把传令官血淋淋的脑袋挽在手中了！

张郃哑然失笑：“你……”

“我他妈反啦！”高览踢开那副喷血的腔子，高举人头站了起来。众兵卒见他竟把主公的使者杀了，而且口口声声要造反，都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聚拢起的那点儿兵又是一阵鸟兽散。

张郃呵斥道：“我等食河北俸禄，岂能临危而叛？咱们速速回营，或可保着主公徐图退兵。”

“什么主公？袁绍老匹夫！”高览怒不可遏，“若不是他昏暗不明偏听偏信，何至于河北健儿殒命沙场？你还想回去？回去叫匹夫杀了咱们，叫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继续夺咱的兵权吗？我算是看透了，跟着袁绍早晚身败名裂，似他这等卑劣庸才，早就该造他娘的反！”

张郃一阵木然，高览抱住他肩膀：“儁义兄，谁不知颜良、文丑与咱俩乃河北之倚仗？他俩是怎么死的？非战不利乃是袁绍失策所害啊！如今又逼迫咱们强攻，枉害此间无数健儿性命，一将无能累死万军！”

张郃叹了口气：“我也看出来了，袁绍确实难成大事。但是咱们身为河北之士，受他厚遇多年，岂能行不忠不义之事？”

“什么忠不忠义不义，这年头哪管得了这么多！反正我已杀了传令官，不干也得干了！”高览把眼一瞪，“我他妈虽是粗人，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再说那袁家父子又是何等嘴脸？他们只宠信逄纪、郭图等奸诈之徒，这些年你进的良谋忠言他哪一句听了？咱们保这等心胸狭窄之人，与鹰隼豺狼同列，只怕将来都得叫他们害死！君不见张导、刘勋之事乎？”

张郃倏然打了个寒战：“唉……我张某虽不是薄情寡义之徒，但也不能糊里糊涂丧于奸人之手！既然如此，贤弟有何打算？”

高览眼望南面：“我看许攸倒有先见之明，咱们也去投曹操吧。”

“投曹操？”张郃蹙眉环顾，但见带来的兵卒已逃散殆尽，只有心腹亲兵和重伤难行的人没走，“咱们只剩下这点儿伤兵，以前又跟曹操打了这么久，他能收留咱们吗？只怕天下乌鸦一般黑。”

高览咬牙道：“咱们烧毁辎重和冲车，派人向老曹请降，若是容咱们投降便罢，若是不容……”

“若是不容，你我兄弟冲入曹营杀个鱼死网破！”张郃血气上涌，“反正退后是死前进也是死，咱们就索性拼一场！”

“对！”四只大手悲壮地握在了一起……

【摧枯拉朽】

高览、张郃虽狼狈撤退，但曹营也是伤亡累累。这场攻防战打得太不容易，将士全部累倒在地，只勉强擂了一阵鼓，实在无力追击败军了。作为留守的统帅，曹洪与荀攸最是忐忑不安，已过了午时，曹操那边半点儿消息都没有，若是袁绍还能组织兵马继续强攻，大营就保不住了。二人正在筹谋修缮之时，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呢！有黑烟！”诸将闻听都涌到营前观看，只见北边十余里处，一阵黑烟伴着大风骤然腾起，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有袁军使者跑来，说张郃、高览二将自毁攻城之物向曹军请降。

曹洪半信半疑：“二将与我为雠仇，为何这时归降？”

于禁赶忙进言：“张郃、高览乃袁绍之心腹，交战半日突然投降，必是要趁咱们不备杀进营中，将军万万莫信此诈降之计！”

朱灵正在一旁裹伤，听了此语不由盛怒：“于文则，你把我河北之将看得太不堪了吧？张高二人乃是军中义士，岂肯行此下作之计玷污名声，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于禁听他这般不客气，即刻翻了脸：“朱文博，你嘴里放干净些，谁是小人？岂不知兵不厌诈的道理，我可是为三军将士着想。”

“哼！为谁着想你自己清楚。”朱灵白了他一眼，“你是怕再有两个有本事的人来与你争功邀宠吧！”

“你胡说！”

张绣、刘勋、鲜于辅都在一旁站着，袁军的使者也在等候发落，这时候窝里斗岂不叫人笑话嘛？曹洪恼羞成怒：“都给我住口！什么时候还斗嘴，再说一句废话，都他娘的给我修寨墙去！”

荀攸忽然发了话：“曹将军，迟则有变速速准降。”这一宿的忙活，出了一身汗，风寒反倒好转了。

“准降？”曹洪犯了难，“主公不在，我岂能擅自做主？况且还不知他们是否是诈降呢。”

“我料张高二人必是真降！”荀攸拍拍胸口，“曾闻袁绍不纳张郃之计，必然是二将一怒之下前来归降，将军还怀疑什么？速速闪开道路迎他们过来。”

于禁还是忍不住插口道：“主公还不知此二人攻我营寨杀我兵士，应允与否尚在两可，若是有违主公之意，这个干系谁来担当！”

“我来担当。”荀攸狠狠瞪了于禁一眼。他这么一说，朱灵也跟着来劲：“我愿与军师一同担当。”紧接着张绣、鲜于辅、刘勋等一干归降之人纷纷开言，都愿意担此责任，于禁也无话可说了。

曹洪一锤定音：“准降！”

命令传下人墙闪开，不多时就见残兵败将缓缓开至，张高二将下马解剑昂首挺胸进了曹营，所率兵卒也都尽数缴械，老老实实列于营外等待收编。张郃、高览看到鲜于辅、朱灵、路昭等老熟人，纷纷点头致意，又见中军帐前立定一员大将，四十多岁，红发虬髯甚是武威，赶紧跪倒施礼：“罪将归降来迟，望曹公恕罪。”

“我非是曹公。”曹洪摇摇头，“主公奇袭在外，还没回来呢。”

高览是个直肠子，一听就蹦起来了：“哼！我二人归降之事，你他妈做得了主吗？还诓得我趋身一拜，真真可恶。”

曹洪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见他这般不逊，立时把剑拔了出来：“他娘了个蛋的，准你们降还准出错来了。落败之人还敢如此嚣张，信不信老子一剑废了你！”

高览还欲再骂，张郃连忙拉住。这时就见一个小校连蹦带跳从后营奔来：“主公回来啦！得胜而归啊！”

诸将炸了营般一阵欢呼，谁还顾得上张郃、高览，都一股脑儿涌向后营。高览见竟没人搭理自己了，拉住张郃抱怨道：“我看曹营这帮人不是什么好鸟，比在袁营好不了多少。一会儿那老贼来了，若事有不顺，咱就跟他们拼了！”张郃却连连摇头：“还拼什么？家伙都缴了，不管黄连还是蜜水，这时候只得往下咽了……”

两人话未说完，就听有个浑厚的声音连连呼唤：“二位将军在哪里？快快带路！”接着就看见曹营人等众星捧月般簇拥来一位将官——此人个子不高，头戴兜鍪身披战甲，满面烟灰，脏得都瞧不出脸色了！二将还在错愕间，那人已踱到他们近前，朗声笑道：“二位将军至此，曹某大事可就矣！”

张郃、高览对望了一眼，不敢相信这个浑身征尘的人就是曹操，这与一军统帅的威仪相差忒远了。二将跟随袁绍也将近十年了，这十年里目睹的都是袁绍坐镇中军执掌大令，摆着四世三公的潇洒姿态，却几时见过他身先士卒血染征袍？张郃心头颇有感触——我真乃愚人也，若早知曹孟德如此身先士卒坚毅果敢，何必还蹚袁本初那汪浑水？处事用兵高下立判，这姓曹的老货打不赢那才真出鬼了呢！二将齐刷刷跪倒在地：“我等为虎作伥抵挡王师，今日归顺还望曹公恕罪。”

“哈哈哈……”曹操抹了抹黑黢黢的脸，搀扶道，“昔日春秋之时，伍子胥错保了吴王夫差，却执迷不悟，终于有杀身之祸。哪比得了微子离商降周、韩信弃楚归汉的明智？二位将军亡羊补牢可比前辈先贤，快起来吧！”

张郃、高览心里踏实多了，站起身来又见许攸站在不远处偷笑，不禁一阵羞赧。却听曹操又道：“老夫奉天子以讨不臣，归顺老夫即是归顺朝廷。二位既然弃暗投明，所部兵马依旧由你们统领。我记得二位在河北的名号都是北军校尉，待我上表朝廷，晋升你们为将军，并赐亭侯之爵！”

不但不加罪，官爵还升了，这可当真不得了。高览愣了半晌，突然一拍胸膛：“明公，今日乌巢纵火我等归顺，袁军已经绝粮，势必人心离散。若您信得过在下，我甘领兵马为先锋，踏破袁营杀他个瓦解冰消！把郭图老狗、袁谭小儿乱刃分尸给您看！”他是个粗人，一直耿耿于怀的还是袁谭一派让他受的委屈。

曹操按捺着兴奋道：“今日不忙，留着这两个好消息叫袁绍品尝一夜，先吓破他的胆，明日再出兵，看他还怎么跟咱斗！”说罢瞟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荀攸和郭嘉。二人连连点头——张高虽降，还不能充分信任，况且困兽犹斗，现在虽胜券在握，但士卒疲乏死伤众多，很难再打一场硬仗了。倒不如容袁绍苟延一夜，等断粮的消息闹得他满营上下人心惶惶，这仗就不战而胜了。

果不其然，转天清晨曹军逼近袁军连营时，里面已经一片骚乱。当不知所措的河北士卒向他们的主公询问应对之策时，才发现帅帐中空空如也。袁绍预感到大祸临头，已抛下军队趁夜逃跑了……

没有统帅，袁军只好紧闭寨门自发抵抗，不过到这时候，已不是效忠谁的问题，而是为了自己保命啦！战鼓之声隆隆震耳，曹军大队尚未出击，蓦然间自人群中闪出一员白袍将军，手举银枪放声疾呼：“事已至此，今日必要踏平袁军！都跟我上啊！”呼罢吹了声尖厉的口哨，竟带着十几个亲兵骑士冒着箭雨冲到了最前面。十几杆大枪同时刺出，卡住辕门用力一掀，顿时把袁军寨门撕了个稀烂！寨门一破，后面的兵似怒浪般涌了进去，见了敌人就是一顿狂杀。

“是张绣！是张绣将军啊！”有眼尖的人叫了出来。

张绣摆动长枪好似银蛇出洞，带着亲随骑兵横冲直闯，冲到哪里，哪里便一片血溅尸倒。曹操拍着膝头连声赞叹：“好样的！我这好亲家至少该封个千户侯！”

刘勋见此情景按捺不住了，一边催马一边喝骂自己的兵：“别叫张绣抢了先，快他妈跟我上啊！”他的那些兵杀敌事小、抢东西事大，像瞅见金山银山似的玩命往里冲。这两支队伍七冲八冲之下，袁军最后的战意也随着崩溃了，大营像捅破的马蜂窝一样，各个方向的寨门都被他们自己冲破，黑压压的败军丢盔弃甲，一路往北而逃。

曹军被压抑了将近一年，见此情形所有的怨气都爆发出来了。素来军纪威严的曹营众将，这会儿也不管曹操有没有传令了，都带着兵像疯子一般往前涌，追杀的追杀、夺寨的夺寨、抢东西的抢东西，连虎豹骑都按捺不住跟着冲了过去。那激烈地喊杀声愈演愈烈，进而变成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这场艰辛的战争结束了，中原的局势自此被改写。曹操终于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了，他抛下鼎沸的沙场纵马狂奔，在荒原上仰天狂笑……

【觊觎燕赵】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十月，旷日持久的官渡之战以曹操完胜而告终。袁绍迟于行而疏于备，致使屯于乌巢的粮草尽数被曹军烧毁，大将张郃、高览的投降更让全军上下人心惶惶，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当初起兵之时田丰、沮授等曾力谏袁绍不要渡过黄河，袁绍拒不采纳，现在陷于敌境又断了粮食，近十万大军乱成了一锅粥，随时都有兵变的可能，根本无法指挥他们撤退百里再渡河北归。无奈之下袁绍只得带着袁谭、郭图等心腹将领仓皇北逃，涉过黄河撤退到仓亭，把大队军兵以及营寨、辎重、军械完全舍弃！

袁绍逃跑后，河北大军彻底崩溃，在曹操猛烈攻势下，近十万人争先恐后向北逃窜。夏侯惇、程昱得到捷报，自东西两面率部包抄；屯驻河内的魏种，也率部沿河西进堵截河北去路。河北败军本就死伤严重，既无粮草又缺船只，绝大多数人被阻于大河以南，成了曹军的俘虏……

当曹操带着荀攸、郭嘉、许攸等人步入袁绍的卧帐时，大家都被其中的摆设惊呆了——这哪里是临时起居议事的大帐，简直比许都皇宫的装潢还要华贵。织锦的幔帐绣着鸿鹄朱雀，卧榻铺着锦缎被褥；榻边立着衣裳架子，盔甲佩剑已经摘走，仅留下一件锦绣衫襦，金缕轻纱黼黻（fǔfú）熠熠；后面立着一张八尺长的屏风，上书南华子《逍遥游》，乃是书法大家师宜官的真迹。上等紫檀木几案，上摆着三尺高的翡翠投壶，里面插了几支金批令箭，璋珪瑜瑾几样把玩的玉器，一座青铜的犀牛灯，还有几卷书籍。卧帐中央有一座四四方方的铜鼎，艾芡兰蕙云烟缭绕；犄角处摆着两个炭盆，泛着余烬的火光，也不知里面烧的是何种特殊木炭，竟连一点儿炭气都嗅不到。最惹人注意是西首有两口庞大的樟木箱子，里面的竹简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连盖子都扣不上。

曹操漫步走到帐子中央，环视着这些古玩、珍宝、图书不禁咋舌道：“十年前袁绍的卧帐就奢华淫靡，没想到他势力越大就越会享受，看来也不亚于他那个当皇帝的弟弟嘛！”

郭嘉瞟了一眼立在帐外的曹洪和刘勋，讪笑道：“主公啊，这多亏子廉、子台二位将军派兵保护，这里的东西才没被乱军哄抢。”

“不见得吧？”曹操眼望二人戏谑道，“败兵是没抢，只恐他们这俩财迷鬼却没少捞好处。”曹洪、刘勋低着头笑而不语。曹操所料不假，他俩一杀进袁营就瞪着眼睛搜罗珍宝，这卧帐里真正的好东西早被他们弄自己营里去了，只把搬不走的和次等的留下来，而且曹操过来之前，俩人还因分赃不均吵了一架呢。

曹操信手拿起卷帅案上的竹简，展开一看，是班固的《二京赋》；又拿了一卷，是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再取一卷来看，竟是谶书《帝览嘻》！他抛下竹简一阵冷笑：“除了诗赋就是谶纬，袁绍的品位可比我高多了。”

荀攸不禁感叹：“两军对峙之际全心应战尚不能胜，还有工夫看这些闲书，袁本初焉能不败？”

“他是四世三公，看不看的也要摆这个排场。”曹操转过身，又取箱子里的文书，随意拾起一卷展开来看，但见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不禁发笑：“这是谁给袁绍来的信啊，字写得这般难看……下官铚县县令秦宜禄遥问大将军安……”一句念罢曹操瞋目而怒，“秦宜禄那个无耻的奴才，竟敢勾结袁绍！”

郭嘉一脸鄙夷道：“小人永远是小人，就会趋炎附势吹牛拍马。岂能料到主公以少胜多扬威官渡？这倒不错，有了这卷文书为证据，回去治他的串通反贼之罪，一刀杀了才干净！”

“不用明令典刑，这厮已经死了。”许攸接过了话茬，“前番刘备到汝南勾结刘辟叛乱，秦宜禄也与之同谋，后来他们被曹仁将军击败，秦宜禄又想叛离刘备，结果被张飞杀了。”

听说秦宜禄死了，曹操突然感到无比的轻松，以后不用再担心他宣扬杜氏的事儿了，把竹简往地下一扔，嘲讽道：“他那点阳奉阴违的把戏遇到刘备岂不是班门弄斧吗？猥琐小人不足挂齿，大耳贼又如何？也随袁绍逃归河北了吗？”

“早跑了。”许攸冷笑道，“刘备从汝南回来没待两天就又走了，说是去荆州联络刘表，可连铺盖都卷走了，八成是瞧出袁绍要坏事，找个借口溜了。那刘玄德就像是船上的耗子，船会不会沉他总能最先预料到，这份精明倒也不简单。”

曹操咬牙切齿：“哼！总有一天，我要诛杀此贼消我心头之恨！”但想起关羽又不禁暗觉失落，指了指那两箱子文书道，“去叫路粹、繁钦来，把这些文书仔细查阅一下，看看袁绍还有什么阴谋。”

又听外面一阵喧哗，王必跑了进来：“启禀主公，列位将军追击败军得胜而回，未曾过河的袁军大多被获，少说也有五六万人呐。”

“这么多俘虏……”曹操非但不喜，反而皱起了眉头，“带我去看看。”刚迈出帐门，又见鲜于辅、齐周等推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俘虏迎面而来。许攸大惊失色，不等诸将开口，抢先嚷道：“阿瞒兄快看，沮授来投靠您了。”他与沮授同在河北多年，虽然为人处事作风疏异，但也佩服其才，更重要的是他虽逃奔曹操，却没有什么根基，急需有一个和他情况相似的人互相扶持！故而抢先说是投奔，给沮授留足了后路。

哪知沮授根本不领许攸人情，脖子一梗，把发髻甩到脑后，朗朗道：“我不是投降，是被你们的兵抓住的！”

曹操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他一番，莞尔道：“昔日我在河北之时就佩服先生足智多谋，惜乎大河相隔，难与您共济大事。不想似您这般人物，今日也会被获遭擒。”

沮授苦笑道：“我家大将军失策，无奈弃军北逃。在下智力俱困，被擒不过是理所当然之事。”

曹操本就赏识此人，又见他笑得凄苦，更动恻隐之心：“并非是您智力俱困，皆因袁本初刚愎自用不纳良言，河北军才会有此劫难。”说着话示意鲜于辅为他松绑，“沮先生，官渡之役已见胜败，然丧乱未平四海未定，先生可愿与我共筹大事？”

沮授凝视着眼前这个身量不高却心胸开阔的人，深悔自己昔日择主不明错保了袁绍，可是高洁之人又岂能做贰臣？他木讷片刻，还是回绝了：“多谢明公美意，但在下家眷族人皆在河北，性命悬于袁氏之手。我若降公，袁绍父子岂不杀他们泄愤？但求明公速速赐我一死，既能保全我家小，又能树我不屈之名节，在下感恩不尽。”

许攸也觉不忍：“您再好好想想，谋大事者不拘小节……”

“许子远，你别说了。”沮授一摆手，“咱们俩不可以共论，你仗势欺人招权纳贿，妻儿老小已被审配投入大狱，这场仗打得赢打不赢结果都好不了，可我不一样！再者沮某脸皮薄，行不出你等卖主求荣的事！”一席话把许攸臊得满脸通红。

知他死意已决无可挽回，曹操叹息道：“若早得先生辅佐，天下不足为虑……可惜喽！把沮先生……”刚要传令将其处死后给予厚葬，许攸又凑到他耳畔：“您别杀啊，把他关起来，对外宣扬他已经投降，袁绍闻知必害其家小。到那时他与袁氏结仇，就会死心塌地保您。”

曹操眼睛一亮，马上改了口：“把沮先生送回我营中看管起来，是杀是赦以后再议。”

沮授何等聪明，立刻意识到许攸嘀咕些什么，火冒三丈骂道：“许子远，你这卑鄙小人，我饶不了你！放开我！快放开我……”众军兵哪听他聒噪，推推搡搡而去。荀攸、郭嘉都是聪明人，也已猜到许攸的主意，只是碍于曹操的面子，不好当面骂他缺德罢了。

曹操心里有数，嘴上却不说，带着众人来到辕门。但见河北俘虏自北而来，全都摘盔卸甲背缚双手，绳子一连就是一大串，队队接踵望不到边，比押解他们的曹兵多好几倍。曹操连连摇头：“俘虏太多了，咱们的粮食还不够给他们呢。”

荀攸笑道：“这倒不成问题，袁绍一破各地危机亦解，现在下令征调粮草应该不成问题了。”

曹操却笑不出来，胸中暗暗嗟叹：那些郡县官吏哪个不是我提拔起来的？在我困笃之时却都袖手旁观见风使舵，除了李典谁也不曾给我送来一粒粮食，现在平安无事了又都想起锦上添花了。这世上的人心何其薄也！此等首鼠两端之辈难道不当诛吗……算了吧，天子尚且对我三心二意，更何况别人呢？夫英雄者固当有吞吐天地之志，亦当有海纳百川之心胸啊……

正在他感慨良多之际，路粹、繁钦两位书佐跑出辕门跪倒在他身畔：“我等有紧要之事告知主公。”

“说吧。”曹操眼望俘虏连头都没回。路粹有些为难，环顾在场之人，吞吞吐吐道：“我二人在那两箱缴获的文书中发现了……发现了不少地方官给袁绍的投降书，甚至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路粹把牙一要：“还有咱们营中将领串通袁绍的密信！”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呆住了，有人惊诧、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悲悯，但谁都不敢说什么，所有的眼光都齐刷刷投向曹操，料想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必会勃然大怒追查到底。哪知他不急不闹，重重地喘了口气道：“我早就料到，想要投靠袁绍自谋生路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徐佗……你们带几个兵把那些文书都抬到这儿来。”

“诺。”路繁二人领命而去。

众文武立时警惕起来，心里有鬼的料想败露就在眼前，胸口狂跳脸色煞白；那些心里没鬼的，意识到有叛徒站在自己身边，也觉毛骨悚然。这时候谁都不敢瞅谁一眼，生恐胡乱猜测犯了忌讳，所有人都耷拉着脑袋扪心自问，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眼睁睁瞧着士兵把两箱子书简堆在营前。许攸自是无事一身轻，乐呵呵道：“阿瞒兄，现在这些书信就摆在眼前，只要寻根溯源就能将营中奸邪叛徒一网打尽！”这席话不啻雪上加霜，众人心头都是一紧，脑袋压得更低了。

曹操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都烧了吧。”

“烧了？！”不单是许攸，在场之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处置。

曹操见无人敢响应，自亲兵手中接过一支火把，点燃后顺手一抛，那堆得像山一般的竹简立时腾起一片火焰。他环顾众人朗声道：“当袁绍强盛之时，我亦不能自保，何况他人乎？忠奸是非付之一炬，清者无须再生猜忌，浊者也请自安从善，这件事谁也不许再提……老夫有些累了，你们也忙了半日，没有差事的就回去休息吧。”说罢一甩衣袖，回转辕门。只留下一团熊熊烈火，映照着一张张感激涕零的面孔……

曹操低着头独自漫步，忽听身后有人笑呵呵道：“你这焚烧文书的计谋果然高明啊！”曹操回头一看——许攸跟了过来。

“子远说的哪里话来？”

许攸捻着小胡子道：“你骗得了别人，岂能骗得了我？昔日光武爷平灭王昌，将帐下诸将私通王昌的文书付之一炬，令反侧子自安，此后诸将忠顺更胜往昔。如今你也学了这一手，以为我不知道吗？”

曹操侧目打量这位老朋友，觉他聪明得有点儿过头了！但毕竟是昔日旧交，又是帮自己破袁绍的首功者，便按捺不满佯笑道：“子远啊，你我兄弟彼此默契，何必要把话挑明呀。”

“阿瞒，我为了帮你连家眷都不管了，如今孑然一身，你该怎么报答我呀？”

不知为什么，当初许攸献计时，呼唤小名时曹操听着颇感亲切，可到了这会儿听着却觉刺耳！他点点头赔笑道：“子远兄若是不弃，就在我幕府为军师祭酒吧。”

许攸眉毛一挑：“区区一个祭酒，叫我跻身荀公达之下，与郭嘉等人为伍，你也忒慢待老友了吧？”

“别这么说啊。”曹操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畔，“我岂能亏待你，虽是军师祭酒，财货房室衣食俸禄自然异于他人。”

“这还差不多。”许攸摇头晃脑沾沾自喜，“面子、银子、女子，人这辈子说穿了不就为了这些嘛！”

两人各怀心事携手来至袁绍寝帐，曹操坐到袁绍的几案前，顺手抽过一卷空白的竹简，开始润色告捷表章。许攸则在一旁翘足而坐，侃侃而谈陈年旧事，曹操有一搭无一搭地搪塞着。过了片刻王必寻到此处，禀告道：“俘虏清点已毕，共七万有余。”

“嗯。”曹操奋笔疾书，连头都没抬，“我知道了。”

王必又道：“那沮授冲出软禁的营帐，抢夺马匹意欲北逃，未出营门又被士兵拿获。”

“哼！”曹操故意瞥了许攸一眼，吩咐道，“虽有奇才而不能为我所用，反成了累赘，推出辕门斩首吧！”又指指袁绍的卧榻，“还有，今天我住在这里，让许褚忙完差事到这边护卫。叫人把袁绍的锦缎给我扔出去，换上我的旧铺盖，所有的珍宝图书一律撤掉。这帐子既然已属于我，就得由着我的性子布置！”

许攸自以为得了宠信，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再不管沮授的死活，也没听出曹操的弦外之音，还随着说风凉话：“沮授也真是痴人，长胳膊拉不住短命鬼，既然找死那就死呗。”

曹操已将告捷表章写完：“子远，你来帮我看看。”

“诶！”许攸撅着屁股凑过来看：

〖大将军邺侯袁绍，前与冀州牧韩馥立故大司马刘虞，刻作金玺，遣故任长毕瑜诣虞为说命禄之数。又绍与臣书云：“可都甄城，当有所立。”擅铸金银印，孝廉计吏，皆往诣绍。从弟济阴太守叙与绍书云：“今海内丧败，天意实在我家，神应有征，当在尊兄。南兄、臣下欲使即位，南兄言，以年则北兄长，以位则北兄重。便欲送玺，会曹操断道。”绍宗族累世受国重恩，而凶逆无道，乃至于此。辄勒兵马，与战官渡，乘圣朝之威，得斩绍大将淳于琼等八人首，遂大破溃。绍与子谭轻身迸走。凡斩首七万馀级，辎重财物巨亿。〗

前面的他还读得津津有味，当看到最后“凡斩首七万馀级”时，差点吓了个跟头：“你要把俘虏全杀了？”

曹操挤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留着他们太耗费军粮，放他们回去岂不是帮袁绍重振旗鼓？况且他们与沮授一样，妻儿老小尚在河北，隐患可不能留啊！昔日秦之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军四十万，如今我不过杀七万人，这又算得了什么？”

许攸望着曹操恐怖的笑脸，感觉脊梁骨一阵阵发麻。杀七万人又算得了什么？他这话说得如此轻巧，与方才焚烧文书时判若两人。

直到此刻许攸才有些明白，曹操已不是当年那个轻狂小生，这个主子比袁绍更难伺候，他更精心计更善伪装，简直是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魔鬼……

“子远，还有件事劳你帮忙。”

“是……主公！”许攸不由自主改了称呼。

曹操递给他一支令箭：“你去跟于禁说，叫他深深挖几个大坑，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把河北降卒一批一批领到坑边，然后……”说着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我明白……我明白……”

曹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阴森森笑道：“嘱咐他们做干净一点儿，别惹出麻烦……辛苦了，子远贤弟！”

“不敢当……”许攸差点儿被他拍倒在地，强自支撑着，抱着那令箭战战兢兢出了大帐。曹操望着他颤抖的背影，终于满意地笑了——金银财宝可以不吝惜，但尊卑必须要明确，绝不允许有人居功自傲！只有拥有不可侵犯的威严，才能震慑住敌人、驾驭好官员、治理好国家。

许褚领着几个亲兵趋身进帐，将各种珍宝器玩封到箱子里，又叠了锦绣卧榻，换上旧铺盖，曹操这才张着双臂躺下，开始做他的美梦了……官渡之战仅是这场美梦的开始，下一步他要追过黄河痛打落水狗，消灭袁绍征服河北，之后再夺荆州、平江东、定西北、收西蜀，汉室天下一定能够复兴！然后……曹操倏然睁开眼，他的美梦中冒出一个可怖的梦魇——那是张血淋淋的绢帛，写着“诛此狂悖之臣耳！”末尾那个“耳”字一竖拉得很长，似乎还在滴血。

曹操扪心自问：真有一天仗都打完了他该何去何从呢？还政天子退归林泉？他已经有了与天子一样不可侵犯的威严，怎么还可能全身而退呢？难道放弃那个权力，任由那个对自己充满芥蒂的皇帝随便宰割吗？如果再来一次“玉带诏”，到时候该何去何从呢？

他凝思良久，始终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索性不管那么多了，翻个身继续睡。天下还没平定呢，春的后面又不是秋，何必为将来发愁呢……二十年前与袁绍把酒言欢之时又岂能想到今天？何用二十年！去年跟刘备煮酒论英雄那一刻又怎料到反目成仇？

就是这世道，一切都随遇而安吧……

【附录 为袁绍檄豫州文】

「——陈琳」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赵梁；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gài）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犭票狡锋协，好乱乐祸。幕府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zī）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nǚ），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奖蹙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操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nú）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后会銮驾返旆，群虏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弄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huī）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zēng）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袅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今乃屯据敷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tà）；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焫（ruò）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若回旆（pèi）方徂（cú），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拓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

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xù）哉！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现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

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仓亭之战】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四月，酷烈之气笼罩着黄河沿岸。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正午的骄阳似个火球，炙烤着苍茫大地，也使滔滔东流的河面上泛起一层灿烂的金光，刺得人眼睛发晕。

就在黄河北岸的仓亭，七万多将士严阵以待，前前后后排出三道防线，准备阻击即将渡河的曹军。大将军袁绍把帅旗立在离河滩不远的土丘上，他面庞清癯了不少，脸色也很苍白，却始终一言不发凝望对岸。

只有军师审配、参军逄纪和袁谭等少数人注意到，今天的袁绍与以往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四世三公名门之后的矜持，多了几分急躁。虽然他没有说话，但坐在杌凳上摇摇晃晃喘着大气，脸上肌肉时不时微微抽动，握着剑柄的手也一直在颤抖——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耻辱！

袁绍率领十万大军渡河南下，高喊着“奉汉威灵，折冲宇宙”的口号，结果却败给了兵力不及他一半的曹操，损失粮草辎重万余车，七万多河北健儿因无法渡河撤退，惨死在曹军屠刀之下。对于袁本初这个高贵桀骜的将军兼名士而言，这是何等耻辱之事。一场败仗改变了太多，数年招募的士卒葬送了，辛苦囤积的粮食丢光了，曾经视为股肱的爱将投敌了；而那个半年前还惶惶不可终日的曹操，现在反而春风得意耀武扬威，眼看就要杀到河北来——形势完全颠倒啦。

袁谭就在袁绍身边插手而立，望着父亲额头上渗出的涔涔汗水，他心里渐渐萌生出一种不祥之感，弯下腰低语道：“父亲，您这几日睡得不好，今天又没用早饭，是不是回帐歇息歇息？反正郭图已布置妥当，观敌掠阵之事交给孩儿代劳吧。”

袁绍半个字都没回答，只是一个劲摇头。即便回到卧帐又岂能安稳入睡？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兵败的夜晚马上会浮现在脑海中，就算是山珍海味他也吃不下，五脏六腑都被愤懑之火填满了。袁绍这大半生可谓顺风顺水，公孙瓒勇冠三军、张燕一呼百应，可在他面前还不是死的死、逃的逃？所以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糊里糊涂栽到曹操手里呢？前几天逄纪从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邺镇，三台村迤东一带）赶来告诉他，那个战前三番五次阻止出兵、被他关进大狱的长史田丰，最近大放厥词，嘲笑他不听劝告功败垂成。袁绍二话不说就派人将田丰杀了——他可以面对一切艰难挑战，就是不能承受失败和屈辱。即便许攸反了、张郃降了、沮授死了、田丰杀了，可他桀骜的心绝不会动摇，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与曹操斗到底，这场决斗不死不休。

正在袁绍心急火燎之际，亲兵卫队闪开一条道路，都督郭图打马扬鞭奔至土丘之下：“启禀大将军，对岸曹兵蠢蠢欲动，似乎要渡河了。”

“哼！”袁绍故意提高嗓门冷笑一声，“兵法有云，渡半而击之。今日本将军定要一雪前耻！”

郭图刻板的脸上洋溢着固执的神情：“主公放心，我军三道防线固若金汤，曹贼不来是他的便宜，若来了我杀他个片甲不留！”扔下几句豪言壮语，便挥动令旗回转前阵了。

袁谭与郭图甚是亲厚，平日尊其为师长，到这会儿仍不忘了美言几句：“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许攸那帮人皆是忘恩负义之辈，真正忠于父亲的还是郭公则啊！”

袁绍似乎是得到了一丝安慰，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审配、逄纪默然对视了一眼，虽然都没说话，但心里很清楚——这一仗可不怎么乐观。官渡之败丧师近八万，更有投敌的、逃亡的、流散的，现在勉强集结了七万士卒，虽说兵力上仍优于对手，但这些人既是败兵又是疲兵，还掺杂了不少百姓，恐怕一提起“曹操”二字就吓得腿肚子转筋了。袁熙、袁尚、高幹三位公子还在设法募兵支援，可远水难解近渴，仅凭眼前的实力能守住仓亭津就不错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打败曹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坚壁清野转战为守或许是上策，可袁绍满腔激愤硬要拼下去，有了田丰被杀的前车之鉴，谁还敢劝阻？可笑的是那位大公子袁谭和都督郭图，至今还做着席卷中原的美梦，幻想着能为将来继承大位积攒功勋呢。

兵法有云“朝气盛，昼气惰，暮气归”，午间是士兵最懈怠之时，但袁绍脑子里的弦却绷得很紧，数次传令吩咐懒散的士兵打起精神，不给曹军可乘之机。果不其然，双方僵持到了未时，曹操自上游河内郡调拨的船只顺流开至，曹军的先锋部队开始登舟抢渡啦。

尖锐的号角声直冲云霄，打破了肃穆的河滩，曹军一整排快船好似浪头般向北岸席卷而来。郭图早已布置妥当，一挥掌中杏黄令旗，头一道防线的兵卒立时自鹿角后涌出，个个搭弓在手，射出遮天蔽日的箭雨。立于船上的曹兵也不是傻子，都手持长矛盾牌护体，蜷缩在船板上催促摇橹之人加快速度。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七八艘船已扎到了对岸，后面的船只也冒着箭雨陆续跟上。曹兵挺着长矛扑上岸来，河北军弃弓拿枪堵住去路……喊杀声霎时震天动地，兵刃你来我往，但沿河作战防守方总是更占便宜。那些曹兵不是被剿杀在岸边，就是被逼回船上，郭图的布置似乎牢不可破。

袁绍坐在土丘上，死死盯着战场，口中喃喃有声：“杀得好……给我杀！把他们斩尽杀绝！”可他没痛快多久，就觉喊杀声愈演愈烈，船队一排接一排又来了。曹军不停地摇橹，袁军不停地放箭，刚开始那些船还保持着队形，后来为了躲避弓箭纷纷散开，密密麻麻铺满了河面。战鼓声、喊杀声、兵刃声震耳欲聋，中箭的曹兵摇摇晃晃栽入滚滚波涛，被刺倒的袁军抓着河滩的泥沙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滔滔大河仿佛烧开了锅，攻守双方陷入恶斗。

似这样的大阵仗，虽然靠兵力，但更要看士气。袁军前不久刚在官渡落败，今日虽占地利，但投入战斗的士兵不少是前番战败之人，哪还提得起气势。而曹操那边士气正旺，一鼓作气前仆后继，舟楫一拨接一拨，有些堵在后面的勇士耐不住性子，干脆跃到前面的船板上，迫不及待投入激战。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鹿角被掀出一道道缺口——河滩防线被攻破了。

袁绍瞧得明明白白，气得直拍大腿。袁谭头一遭见父亲这般恚（huì）怒，赶紧宽慰：“曹贼不过一时得势，他们伤了那么多人，已是强弩之末，第二道防线绝对冲不过。”

事情不像袁谭想的那么简单，曹兵涌上河滩气焰更加嚣张，尤其是曹营的各路将军也随之抢滩登岸，旌旗罗列铠甲鲜明，这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匍匐在壕沟边的袁军，看到这般威武的敌人，不禁想起官渡惨败，想起被坑杀的七万兄弟，想起那些在乌巢被割了鼻子耳朵的同伴……立刻有人吓得扔下兵刃就逃！

郭图坐镇大阵正中央，眼见自己的士兵临战脱逃，急忙挥舞令旗弹压：“回去！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各部将领带着亲兵往来驰骋，呼喊了半天总算把士兵拦回战壕边。此刻曹兵也杀到了，攻者齐声呐喊迅如猛虎，守方巧借地利化险为夷，一场更激烈的战斗又开始了。

袁绍凝视着僵持的战场，竭力压抑心头怒火。他从小受的是公侯世家的严格教养，讲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更色，可是沉着矜持了五十多年，今天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呢？其实战场没有分出胜负，守住仓亭还是很有把握的，况且援军随时可能赶到，侥幸将曹军尽数歼灭在河北也未可知。但袁绍就是稳定不住情绪，双手随着隆隆鼓声剧烈颤抖着，连剑柄都握不住了。望着那舍生忘死奋力拼杀的曹兵、望着那奋力招架坚守战壕的自己人、望着郭图手中舞得似车轮一般的令旗，还有头顶上那令人眩晕的烈日……袁绍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有个魔鬼窜进了身躯。他努力控制着情绪，但刹那间两面鲜明的旗帜突现在敌军阵营间——有一面旗帜写着斗大的“张”字，另一面则是殷红的“高”字。

张郃与高览？！当年自己麾下的大将，竟反过来为曹操当先锋。堂堂四世三公河北霸主为何落得这般被动？人心何在天理何存！袁绍再也控制不住了，什么大将军的身份、什么公侯世家的威严，都见鬼去吧！他猛然站起来，想要咒骂、要唾弃、要呼喊、要打破他这一生的矜持伪装，但还未及说话，一口滚烫的鲜血就喷了出来！

“大将军！”

“父亲大人……”

幸亏袁谭、逄纪及时搀扶，袁绍才没栽倒。他的手不再颤抖了，而是无力地抹了抹嘴角的血，隔了半晌才喃喃道：“不碍事……”

诸心腹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浑身无力，额头的汗成股地往下淌——这还不碍事？逄纪脑子快，扫视一眼纷乱的战场：“主公，咱们先撤吧！”

袁绍慢慢挤出一缕惨笑，仰起头轻轻叹息一声。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因为眩晕乏力全都堵在嗓子眼，这似乎也帮他保持了一贯的沉稳，人终归不能摆脱自己的本性啊。在官渡出兵之前他就感觉体力不佳，但还是咬牙坚持到现在。田丰、沮授都劝他不要南下，要修养兵力再等几年，他们分析得确实有理，可就是忘了一点——年纪。岁月不饶人，他都五十多了，建功立业的时间越来越少啦，谁不想在有生之年完成宏图大业？能不急吗？袁绍的身体终于垮了，但要想积蓄实力再战曹操不知还得经营几载。这口血让袁绍清醒了，他这辈子就快走到头了，扫平天下的夙愿只能偏劳儿孙后辈了。

逄纪谄媚归谄媚，毕竟是从洛阳时就跟着袁绍出生入死的人，见他这副表情，早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赶紧劝道：“大将军切莫胡思乱想，这就是积劳成疾闹点小毛病，休养几日便好。属下叫亲兵护送您回邺城，战场之事不要再操心了。”

袁绍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似乎还不愿意走。袁谭把他的手臂交给审配，扭身跪倒：“父亲安心回去休息，孩儿替您指挥，定要将曹军阻于大河之南。”

袁绍感觉第二口血似乎又要上来，紧闭着嘴摇头苦笑——傻小子，你有勇无谋，哪斗得过曹操啊！

军师审配急坏了：“主公啊，即便仓亭失守，曹贼也休想撼动我河北半分。并州、幽州、青州都有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回去后勒令各城坚壁清野，再调兵马破敌不迟！快走吧！”说罢不等袁绍反应，招呼亲兵扶他下山……

郭图还在阵中指挥，接连击退曹军三次猛攻，正以为得胜有望，忽觉身后一片骚动。他回头望去，见最后一道防线的士卒蠢蠢欲动，似有慌乱撤退之态；再抬头观看——但见大将军坐镇的山丘上白旄、金钺兀自竖立，可主帅的位子却已空空如也。

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主帅好比是镇军之山，最忌讳随便移动。袁军本来就有些怯敌，现在主帅都找不到了，谁还继续卖命？后军最先脱离战场，正奋死作战的中军也慌神了。曹军趁此良机猛砍猛杀，顺利突破第二道防线。

郭图急得满头大汗，挥舞令旗放声疾呼：“站住！临阵脱逃者斩！都给我回来……”到了这会儿全都跑，谁还听他的？这位无比执拗的都督竟把令旗一扔，顺手拔出佩剑：“还有不怕死的没有？是大丈夫就随我冲啊！”他喊的声音不小，却没多少人响应。

曹军几将缠斗的袁军杀尽，流矢早就射到了郭图身畔，他竟不躲不逃决心拼命了。袁谭带着一队亲兵涌了过来，驰马向前拉住郭图：“郭公则，我父突发急病已回邺城。咱们快撤！快撤！”

“我不走！”郭图身为都督连吃两场败仗，这会儿简直气疯了，“官渡战败，仓亭岂能再败？我郭某人就是不信邪，一定要挡住曹贼！我这个都督哪里不如沮授？我也能打胜仗……”

两支箭迎面飞来，射死一个亲兵。袁谭再不敢耽搁，抢过郭图的缰绳：“别固执啦！莫忘了你还承诺过帮我谋取大位呢。”不由分说抢过郭图的缰绳，拉着他一起逃命。而就在他们身后，曹军已经横行无忌，不到丑时便尽数渡河，拿下了重镇仓亭津，又一次占领了袁绍的营寨。

经过官渡、仓亭两场恶战，大河两岸北强南弱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曹操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而袁绍的赵燕之师再无昔日雄风……

【儿孙显贵】

连番捷报传至许都，上至天子下至群臣无不庆幸，朝廷总算躲过一场灭顶之灾。但没过多久所有人又把心提起来，官渡得胜更意味着曹操的权势愈加稳固，大家还要一如既往地夹紧尾巴在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大人物手下混营生。

被战乱煎熬的一年实在太漫长，许多老病之人没能熬过来。在皇子南阳王刘冯病逝之后，另一位诸侯东海王刘祗也病死了，皇室宗亲接连死亡，这对大汉王朝而言甚是不祥。外朝又有侍中杨琦、大鸿胪陈纪、荡寇将军赵融等老臣过世，昔日大名鼎鼎的人物逝去之际犹如落叶般无声无息，全然被胜利的欢呼所掩盖，一辈新人换旧人，现在的朝堂已经大变样啦！

尚书令荀彧一如既往地忙碌，大清早就奔赴省中处理公务。先是诏命孔融主持祭祀去世的南阳、东海二王，请灵位陪奉宗庙；追议杨琦昔日护驾之功，封其子杨亮为亭侯；又准了陈群回乡为其父陈纪守孝；荡寇将军赵融曾与曹操同为西园校尉，论公论私都要给予优抚。荀彧表面上忙忙碌碌，其实做的都是官样文章，转眼间已时至正午，向天子问安后又登车回转府邸。

荀彧已经习惯了这种来来往往的生活，省中一套差事，府里一套差事。在朝廷处理的是表面事务，说白了全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紧要的差事还是在府里办才保险。特别是曹操、荀攸都不在的日子，他肩上担子更重，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今天就是坐车回府的这一小段工夫，他脑子也没闲着，一直在考虑发生在庐江郡的事情。

庐江原是刘勋的地盘，从属于伪帝袁术。袁术死后孙策奇袭刘勋夺取城池，任命了一个叫李术的人充任庐江太守。刘勋部曲流散无家可归，凭着老关系投靠了曹操，但时隔不久孙策也遇刺身亡了，李术又与孙氏翻脸，成了独立江北的一方割据。曹操早就想染指庐江，可身在战场无法分身，便派先前任命的扬州刺史严象到皖城与李术接洽，意欲拉拢李术收取地盘。

扬州刺史严象，字文则，京兆人士，乃是荀彧推荐任职的。当初前任刺史刘繇病故，曹操派他接管刘繇余部。但随着孙氏的崛起，严象所依仗的陈瑀战败逃亡，孙策又利用刘繇之子刘基挖走不少兵将，致使严象成了毫无实权的空头刺史。他身在扬州却什么事都干不成，只能在孙曹之间和稀泥，所以得到朝廷调他往庐江的命令也长出了一口气，以为再不用受窝囊气，哪知却踏上一条不归之路。李术这个土霸王非但不买孙氏的账，而且也没把曹操放在眼里，竟派兵半路截杀了严象。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许都朝廷建立以来虽遇到过不少抗拒，但还没人敢公然杀害朝廷委派的官员。曹操和荀彧当然不能放过凶手李术，更不能放弃庐江地盘，可就在他们书信往来商议对策之时，却有人抢先下手了——刚刚继承江东基业、年仅十八岁的孙权。

孙权向朝廷上表，声称“李术凶恶，轻犯汉制，残害州司，肆其无道，宜速诛灭，以惩丑类。今欲讨之，进为国朝扫除鲸鲵，退为举将报塞怨仇，此天下达义，夙夜所甘心”。表面上摆出一副愿听号令的姿态，实际上却不待曹操回复就提兵北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庐江，并诛杀了李术。

孙权第一次施展身手便如此干脆利落，无异于向世人宣告，他孙家争夺天下的事业还要继续下去！荀彧闻讯惊骇不已，意识到朝廷与孙氏必须做个了结，若总有只老虎卧在身后，必定响应统一北方的战局，得想办法把孙氏复兴的势头压下去……

荀彧暗暗盘算如何向曹操汇报此事，不知不觉已回到了自家府门口。仆人将车帘掀起，他还没迈出腿，就瞧见司空祭酒张京站在车前，恭恭敬敬向他施了个礼：“令君总算回来了，下官已等候多时。”

“有差事吗？”

张京凑过去搀扶荀彧下车，笑道：“有批外任的官员明天就要离京，您得见上一面啊！另外……”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帛书，“曹公有密信给您。”

“哦。”荀彧看都没看就揣到怀里了。

虽说曹操一把火将官员暗通袁绍的书信都烧了，但有些做得露骨的县令还是倒了霉，撤免更换也是题中之意。而选拔出来的新官大多都是被曹操辟用过的人物，有的当过司空掾属，有的被曹操点名征用，另外再拉上一两个名士装点门面也就差不多了。这帮人来见荀彧之前，已在司空东曹（东曹，主管二千石官吏的任免调动）掾毛玠那里过了一遍筛子，该效忠谁、该听谁的话都灌输得明明白白。张京再把他们领到这边，不过是请荀彧叮嘱几句，走走形式罢了。

荀彧跨进府门抬眼望去，这批外任官站了一院子，长者已过不惑，幼者方及弱冠，都穿着朴实无华的玄色布衣，全无新官上任的喜色。荀彧心中不免暗笑——毛玠选官尚俭朴，这些人有好衣服也不敢穿。鉴于长幼汇聚，也没把他们带到堂上训话，只请入偏阁坐下叙谈。

张京赶紧捧出授官的名录，荀彧粗略看了一眼，别的全没在意，单见末尾处有个名字被墨笔抹去，仔细辨认写的是“司马懿”三个字：“这个司马懿犯了什么事情，怎么抹去了？”

张京道：“此人拒绝征辟，没有来京。”

“没来为何也写上去了？”

“司马懿是司马建公的二儿子，曹公点名要用的，原本要授予官职，可突染急病来不了。”张京不便当着众人把话说破。当年曹操举孝廉时司马懿之父司马防正任尚书右丞，回绝了曹操担任洛阳令的请求，故而曹操执意要驱使司马氏子弟为自己效力，也算出一出当年的气。河内郡收复之后，司马防被召回朝廷任职，其长子司马朗在董卓入京之前就已入仕，如今也当了司空掾属。不过司马防还是怕曹操给他父子小鞋穿，再不愿让二儿子也出来蹚浑水了，故而以罹患疾病为托词，把司马懿留在了家乡。

现在还有人公然回绝曹操的辟用，荀彧倒觉此人有些胆量。他把名单往桌案上一放，逐个打量在座之人，这才发现何夔、刘馥、凉茂、郑浑等幕府掾属皆在其列，连颇受非议的王思也坐于其中：“王贤弟，你也放了外任吗？”

王思跟他熟稔了，说话很随便：“令君啊，我当初与薛悌、满宠一起跟随主公，如今人家都是郡守之位了，我还昏天黑地打理文书，脸上也不好看啊！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总算盼到出头之日啦。”

荀彧面带莞尔：“曹公不放你外任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以后当父母官，切记戒急用忍。可不能再……”

“诺，我知道啦！一定改。”王思料到荀彧要说什么，赶紧出言打断。论才智王思不弱于他人，资历更是无人能及，只是耐性太差，有一次他写公文时有只苍蝇总在眼前飞，他竟投笔打苍蝇，一击不中气得连竹简带书案全给掀翻了，踩着笔在地上碾。此事传得府里府外无人不知，至今还是大伙玩笑的谈资。而就是这心浮气躁脾气怪诞的王思都放了外任，可见曹操有意让自己的心腹逐步接管地方政务。

荀彧瞧他有些难为情，微然一笑便不再提了，又见人堆里还有个稚嫩的娃娃脸，凑在一堆山羊胡子间格外显眼，便问：“卿是何人？此番授予何职？”

年轻人说起话来温文尔雅：“在下太原祁县温恢，受任廪丘县令。”

“祁县温姓……”荀彧想了想，“先朝大名鼎鼎的涿郡太守温恕，是您的同族吗？”

温恢起身拱手：“正是家父。”

“原来是名臣之后，得罪了……”荀彧也欠身拱手，“令尊贤名播于河北，惜乎亡故多年。还望阁下再续先父之德，全心效力朝廷。”荀彧品出点儿不一样的滋味来了，温恢再有能力毕竟资历浅薄，曹操看中的是他父亲的名头。温恕任涿郡太守时颇受河北之士称道，现在把他儿子弄出来做官，明摆着是要争取河北士人的好感。

“在下一定牢牢记住令君的教诲，不负朝廷之任、曹公之望。”现在官员说话，第一句若是向朝廷表忠心，后面必要紧跟着提曹操，温恢虽然年轻，也学会了这种句式。

荀彧自然不能说不对，但总觉得有些别扭，索性不再一一询问，笼统地说起了套话，不外乎嘱咐他们要效忠天子、在地方为政当以督促民事为先，不要总想着捷径倖进。他侃侃谈了几句，偶然一抬眼皮，忽见门口碧纱帘子一挑，三个衣着锦绣的少年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曹操之子曹丕，后面跟着曹操义子曹真和夏侯渊之侄夏侯尚。

这三个公子哥来得真不是时候，给人一种曹家子侄可以随便干政的印象。荀彧略一皱眉，有心嗔怪守门的仆僮不通报，可又一琢磨，曹操的儿子谁敢阻拦？于是赶紧端出长者姿态，捋髯微笑道：“是你们啊。我跟列位大人谈话，你们若是有事先到正堂等候。”

三个年轻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曹真、夏侯尚很识趣地退了出去，曹丕却手掀着帘子解释道：“其实小侄也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寻长倩贤弟聊聊天。不想大人在偏阁办事……得罪了。”长倩是荀彧之子荀恽。

荀彧心里恨不得他快出去，摆手道：“几位大人即将上任，我有要紧的话叮嘱。你们要寻我儿只管去后宅吧。”

曹丕听说这些人即将上任，跨出门槛的一只脚又收回来了，当众作了个罗圈揖，笑呵呵道：“小可失礼，叫列位大人笑话。诸位效力朝廷为国驱驰，晚生由衷钦佩，今日得见甚觉荣幸。日后小可若离京行走，一定拜望列位……”他相貌不俗谈吐风雅，说话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还故意扬起长袖作弄潇洒之态。在场之人有知道他身份的，想站起来还礼，又恐旁人说自己谄媚；也有不认识的，一脸懵懂坐在那里，觉得这小子指手画脚惹人讨厌。

荀彧满脸尴尬，甚觉这位大公子话说得太多，不合规矩而且颇有自我卖弄之嫌，赶紧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张京见此情形忙打圆场，笑嘻嘻站了起来：“令君嘱咐的也不少了。其实列位都是几经筛选的，该怎么为政心里也有些成算。差事挺紧的，大伙来日就要赴任。我看不如就此散了，容大家会会朋友辞辞行，明日也好轻松登程，您意下如何呀？这些天您也够操劳的，多保重身体。”

“好吧。”荀彧叹了口气，应了这顺水人情，“还望列位上任之后不负朝廷重托，劝课农桑教谕百姓。官渡打赢了，但钱粮尚有亏空，要抓紧补上。朝廷也会制定课税新法支持你们，就这样吧。”

“诺。”众人起身告退，由张京领着鱼贯而出，这次到了门口，就得礼节性地与曹丕对揖了。

曹丕满面赔笑一一还礼，直到所有人都出去，才凑到荀彧眼前：“令君近来清瘦不少，是得好好保重身体啊。”

“有劳贤侄挂念。”荀彧心里有数，这小子说是来寻自己儿子的，却不急着往后面去，一个劲儿跟自己说客气话，必定有事相求。即便是曹操的儿子，毕竟是个白身，荀彧素来讨厌请托之事，介于曹丕的身份更要避嫌，便故意扯开话题：“其实坐守京师算不得劳苦，令尊用兵在外才真正不易，最近公子有没有写信探问呢？曹公头疼的毛病实在叫人担心呢。”

“家书里说了，自官渡得胜就没有犯过，这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河北的仗还在打，王师回归少说也得几个月，能否顺利拿下邺城也未可知，我也十分思念父亲呀。”话虽这么说，曹丕脸上却没什么真挚的表情，见荀彧似乎对自己的来意漠不关心，又另寻了个话头，“对啦……这次王师得胜，回归之际是否要搞什么仪式？有何差事叫小侄效劳的？需不需要我准备仪仗的事情？”

“不必了。令尊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到时候圣上自有安排，若是主动讨这差事，岂不是抢了圣上的恩德？此非为臣子之道……还有，贤侄是白身，不要随便到朝臣府里走动，这对令尊的影响也不好。”荀彧说了这两句重话，随手拿起一卷公文，心不在焉地看着，其实是暗示曹丕赶紧离开。

哪知非但曹丕不走，曹真与夏侯尚又进来了，仨小子都凑到案前说话。荀彧见这阵势，情知他们要赖在这里，只得把公文又放下了：“你们究竟有何事？”

曹真不紧不慢道：“听说孔融奉诏祭祀南阳、东海二王，他文章做得极好。未知祭文写出来没有，可否叫我们先开开眼。”曹真已经十七岁了，身材高大淡金面庞，剑眉虎目狮鼻阔口。

荀彧知他信口开河，揶揄道：“今早才正式传下诏书，哪能这么快就写出来？等祭礼之后不就知道了嘛。”

“我都等不及了。”夏侯尚坏笑着抢过话头，这小子左颊上有几颗白麻子，常自诩那是聪明疙瘩，鬼点子甚多，“前几日我读了孔文举给曹公写的三首诗，可真是光怪！其中有这么几句‘从洛到许巍巍，曹公辅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您听听这六言诗，怪不怪？”

荀彧却不以为奇：“六言成诵并不稀奇，张衡撰《归田赋》：‘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这不也是六言？”

“那可不一样啊。孔融这不是散句，没那么多之乎者也，这可是地地道道的诗作啊！”夏侯尚摇晃脑袋又吟诵起来，仿佛陶醉其中，“郭李纷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东京可哀，梦想曹公归来……”

“只要诗写得好，六言又有何不可呢？”荀彧捋髯而叹，“自蔡邕死后，士人文采风流不见，似孔文举这般才情之人越来越少，可惜啊可惜……”

夏侯尚暗笑老先生上了他的道，朝曹丕挤了挤眼；曹丕会意，赶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帛书来，笑道：“令君精于诗文心明眼亮，看看这首诗写得如何？”

荀彧耐着性子接过来看，只见写着：

〖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

愿一扬炎威，会战此中唐。

利爪探玉除，瞋目含火光。

长翘惊风起，劲翮正敷张。

轻举奋勾喙，电击复还翔。〗

“这写的是斗鸡啊！”荀彧不禁笑了，“瞧这句‘愿一扬炎威，会战此中唐’还有些尚武之气，算得上是佳作了。”

夏侯尚笑着问：“您知道这是何人所作？”

“莫非是贤侄所作？”荀彧怀疑地瞟了眼曹丕。

夏侯尚把手一摊：“非也非也。写诗之人名叫刘桢，字公幹，乃宗室子孙。他祖父也是先朝文士，就是那位著过《辨和同之论》的刘曼山（刘梁，字曼山，东汉散文家；《辨和同之论》倡导“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是东汉后期的散文名作）。”

曹丕凑到荀彧耳边夸奖道：“这个刘公幹小侄也见过，生得一表人才，现年二十七岁，为父守孝期满来至京师。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们府里又放出去那么多掾属，不妨……”

荀彧明白他们来意了，把帛书塞回曹丕手中，又拿起了公文，冷冰冰道：“朝廷用人之事不是你们该过问的。”

曹丕不死心：“我与那刘桢并无私情，这完全是为国举贤嘛。再说即便瓜田李下令君不愿管，去跟毛孝先知会一声，辟到幕府当个掾属又有何妨？”

“既然这么简单，你们直接去求毛玠不就行了？”荀彧一句话把仨小子噎住了，瞧他们尴尬的脸色，便知已在毛玠面前碰过钉子，又跑到这儿“打迂回”来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木讷半晌曹丕又开了言，这次不叫“令君”改叫“叔父”了：“荀叔父啊，侄儿实话实说，毛孝先那张硬弓要是好拉我们就不给您添麻烦啦。他选的官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但凡宗室名门都塞不进他那双眼，恨不得找帮穷鬼才好呢……”

“诶！不要信口议论他人。”荀彧怕这孩子乱谈是非惹出事儿来，“我这里差事堆成山，管不了别的，况且这也不合规矩，你们走吧。”

夏侯尚放胆按住荀彧手里的公文，乐呵呵道：“话是这么说，但您忍心看着才子埋没？您都说这诗写得好。”

“我是说了，”荀彧板起面孔，“但治理天下不能就靠几首诗。而且这是什么？斗鸡走狗纨绔子弟的勾当，能登大雅之堂？你们好好读读史书，春秋时，鲁国曾因斗鸡招致内乱（鲁昭公时期，大夫季平子与郈昭伯因斗鸡作弊而生嫌隙，郈昭伯兵围季氏宅邸，与季氏同为上卿的叔孙氏、孟孙氏救援，诛杀郈昭伯。此后季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把持鲁国权力愈演愈烈，史称“斗鸡之变”），玩物丧志是要祸国的！”

曹真却道：“叔父言重了，能小复能大，刘桢也有正经文章，我取来叫您过目。”

“不必！我没工夫看文章。”

曹丕拉住他的手央求道：“叔父何故拒人千里之外？您再想一想，此人既是名门之后又属刘氏宗亲，用这样的人多好啊？这也给朝廷增光呀！”曹真也顺势拉住荀彧左手，夏侯尚牵起荀彧的胡须。仨小子把昔日找大人要糖吃的本事拿出来，又摇又晃，左一个“叔父”右一个“令君”，叫得比蜜还甜。

荀彧实在拿他们没办法，这帮小子搅下去不知耽误多少事，又一琢磨，招个宗室子孙、文学之士也无可厚非，便道：“快撒手！我管了，叫刘桢写份履历放我这儿，有机会我跟毛孝先提提。”

曹丕喜不自胜，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竹片名刺放到桌案上：“早就预备好了，叔父既然答应侄儿，千万可别忘了。”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荀彧郑重提醒。

“侄儿知道，以后绝不给您添麻烦了。”曹丕连连作揖。

“二公子、三公子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处呢？”

曹丕答道：“植儿去丁家找丁仪玩去了，彰儿带着一帮家僮出城狩猎。”曹植与丁冲之子丁仪甚是投机，而曹彰年纪不大却好武，兄弟三个脾性各不相同。

“狩猎！”荀彧腾地站了起来，“谁同意他出城的？仗虽打完，周匝可还没太平呢！他才多大啊！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曹公叫陈群督促你们兄弟学业，他这才扶丧离开半日，你们就都乱窜开了。快快快，派人把彰儿找回来，以后没我的准许不能随便出城！”荀彧这位子太难了，朝里朝外忙完了，还得替曹操管儿子。

“诺，那小侄去了。”曹丕虽然答应，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夏侯尚、曹真的膀子，溜溜达达而去，还不住念叨，“有了刘公幹，以后可以论文消遣啦……”

仨小子走到门口，碧纱帘子倏然而起——竟有两个新任官员没走，等在外面给他们掀帘子献殷勤。荀彧看了个满眼，有心叫那俩官人进来好好申斥一顿，但寻常礼节又挑不出什么大错。老子当大官，莫说是儿子，只怕家里的狗都有人巴结。为这事骂他们一顿，非但起不到作用，他们还要恨自己阻了大好前程。

荀彧隔着帘子默然望着曹丕背影——这位大公子十五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这个岁数已经有不少朋友，日后那可就是一个小圈子啊。曹彰十一岁，曹植也十岁了，还有一个最最受宠的曹冲，再过几年这帮小子各自身边都会围绕一帮年纪相仿的人，到那时……想起袁绍的三子一甥各领一州之事，荀彧不禁捏了把冷汗，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曹昂战死宛城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荀彧竟越琢磨越害怕，赶紧回归座位接着处理公文，好尽快化解这不安的情绪。心不在焉看了好久，才想起还有一封曹操的密信没读。

原来曹操河北的战事进行得并不顺利，虽然仓亭之战使一些郡县官员立场动摇，但袁绍又集结人马抓紧平叛，硬是没叫曹操抢到一座城池。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根本不可能迅速征服河北，加上刘备尚在汝南为患，只能草草收兵了事。随信寄来的还有份官渡功将名单，要求荀彧代为表奏，共计二十多人，列于榜首的张绣竟要给予封邑千户。

荀彧有些踌躇，给武将这样高的待遇是不是太轻朝中官员了？毕竟勋贵老臣中还有不少没有封邑呢。但自陈留举兵以来，曹操没有特意升赏过功将，借此机会提高他们的待遇，似乎也无可厚非。荀彧处的这个位置，既不能反驳曹操，又不能忤逆皇帝，还不能叫旁人说闲话，实在太难了。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按曹操说的办，铺开绢布写回信，顺便要将孙权袭取李术之事作个汇报，可刚提起笔，一抬眼又瞅见了刘桢的名刺。

荀彧开始后悔答应曹丕这件事了，这开了个不好的例子。想起前几天皇帝刘协还向他抱怨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用人，堂堂天子还不如几位曹家公子自在呢。曹操的权势在急剧扩张，已经充斥朝廷的每个角落，虽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意间造成的，但毕竟与复兴汉室的初衷产生了分歧。而这些过分的权势还在继续蔓延，甚至递延到子侄亲眷身上，长此以往天下将会被带向何方？荀彧是个谦谦君子，也曾深信复兴汉室就是曹操平生夙愿，故而每逢遇到有人背后议论曹操，他都会严厉斥责为之正名。可时至今日连他都开始怀疑、犹豫，甚至恐惧……

当年光武帝刘秀不过想当个守卫京城的执金吾，最后却成了九五之尊。毕竟世间人心总是随着境遇而变的。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王师凯旋】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九月，许都城外鼓乐悠扬仪仗井然，驿道边站满了公卿朝臣。得知曹操班师回朝，天子刘协怎敢怠慢？连忙发下诏书，除省中当值官员外，自司徒赵温以下都要到城北十里以外相迎。

天子之命谁敢不从？曹公之威岂能不惧？满朝文武遵令而行，一窝蜂赶来。冠戴如山峦，大袖似层云，却没人敢交头接耳叙谈半句，因为曹操任命的校事卢洪、赵达也混迹人群中，时刻观察着所有人的举动，谁要是不留神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众官员尽皆无语，目不斜视眺望北方，手底下整理着衣襟腰带，唯恐有失礼之处。

可在官员队伍后面数丈开外，气氛则截然不同。许都附近的屯民也听到消息了，一传十十传百，惹得临近村庄的百姓都赶来凑热闹。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而来，因为有士兵拦着不能上前，连靠近驿道的树上都爬满了人，大家都想争睹王师回朝的气派，更想看看那位定许都、兴屯田、灭吕布、败袁绍，美其名曰“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官究竟长什么模样。

冷清的官员和喧闹的百姓对比鲜明，所有人都在日头底下站着，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北方地平线上腾起征尘，大部队渐渐映入眼帘。不多时有戎装斥候快马奔来，向迎接的人群高声呼喊：“曹公率师回朝喽……”

“臣等奉诏迎候……”随着百官参差不齐地一声回应，黄钟大吕丝竹鼓吹骤起，奏的是得胜庆功之乐，震得人脑袋发蒙。看热闹的百姓也越发踊跃，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宛如鹅鸭。

因为是得胜回朝，军队早在半路上调整了位置，老病伤残一律编入后队押运辎重，走在最前面的是曹操的中军。这些士卒多是豫州本土人，凯旋回家自然无限喜悦，这会儿见如此多的人迎接，脸上立时泛出得意笑容，扛着长枪大戟也不觉累，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脚下的步子一个赛过一个高，仗着曹操之威要是有路都敢走到天上去。

刚过了千余步兵，又见甲胄兜鍪分外耀眼，曹操的亲卫虎豹骑随后而来。这支队伍是曹氏的子弟兵，都是亲戚族人乡里故旧的后人，统领者曹纯不仅身兼司空府参军，还在朝中挂有议郎的头衔。曹纯今天特意换了身镏金铠甲，手持大槊腰挎宝剑，骑着高头大马当先引路，后面的虎豹骑个个都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连马鬃都刷洗得油亮，透着十二万分的精神。

百姓一见此景欢呼雀跃，不知是谁还扯着嗓子叫了声好。可紧接着又见旌旗林立遮天蔽日，白旄节杖随风摇曳、金钺大斧寒光闪闪，数不清的将官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一名身量不高的中年将军。此人身披赤金铠甲，头顶赤缨兜鍪，腰配青釭宝剑，胯下黄骠战马；脸上观，此人已过不惑之年，灰蒙蒙长须间早有几许白茬，耳边发髻也是有黑有白，但白净的脸膛上却没什么皱纹，浓重的眉毛斜插入鬓，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微眯着，用余光扫视着左右人群；虽貌不惊人却不怒自威——正是大汉司空曹孟德。

曹操紧催坐骑快行几步，赫然凸显在队伍前方。此时尾随的不仅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掾属，还多了许攸、鲜于辅、田豫、国渊、张郃、高览等河北归降之人，这气势威风不亚于天子出巡。如此英雄的将帅、如此气魄的军队，还有谁敢对这位饱受争议的司空大人有所指摘？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跪倒在他的马蹄前，犹如一阵劲风吹伏了层层麦田；百姓们见官员都跪了，便糊里糊涂跟着也跪了，嘈杂喊嚷着迎接的话。

曹操微微颔首，策马而行扫视着跪拜的人群。这一次他不再推辞揖让，将所有赞美都欣然领受。出生入死南征北战，追求的不正是这一刻吗？现在虽不能说大功告成，但已是峰回路转前途光明，也该享受赞美了。何况他脑子并没闲着，接到荀彧的表章就盘算着如何教训那个不知深浅的孙权小儿，还有叛贼刘备尚有几千乌合之众盘踞汝南，等着他去算账。这么多事需要考虑，才没闲工夫跟这帮人客套呢。

曹丕、曹彰、曹植、曹玹、曹冲、曹彪等公子也来了，一路小跑来到马前迎接父亲。曹操只摆摆手：“为父安好，你等退下。”便继续往前走。

他浏览驿道左右，想寻找一张面孔，看到丁冲、董昭、杨沛等亲信时只是微微颔首，并没特意叫他们起来，而是继续张望，直到确定要找的人没露面，才挤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走着走着，猛一眼瞅见个冕冠青绶的大官竟长揖不跪，在一片匍匐的人堆里显得格外刺眼。曹操略一皱眉仔细打量，又是少府卿孔融。

曹操暗暗冷笑——大到朝廷小到家族，总会有不顺耳的杂音。像孔融这等腿比脖子硬的家伙也没办法计较，若同他讲理，他有十车话等着，巧言令色繁文缛节，没必要与他一般见识。更何况这枚胡桃的油没有榨干，还有华歆、王朗、邴原、张范、王烈等一大群名士避难在外，要靠孔融的名气吸引，还得继续利用他哩。想至此曹操本欲勒马与他叙谈，又见孔融身边跪着当朝国丈伏完，这就更不能等闲待之了，赶紧下来搀扶：“国丈，岂敢唐突您大驾，莫要折杀老夫啊！”

伏完诚惶诚恐道：“曹公抬爱了。究功劳而言，您挫败贼众立下不世之功，老朽应有此拜。若论官阶，上下之分自当如此。”如今的伏完已不是仪同三司的辅国将军，自董承、王子服因玉带诏之事被诛，他就主动上还印绶，转任中散大夫。

曹操故作憨笑：“话虽如此，您毕竟是国之重戚，不能自贬身份，快快请起！”说着话回首叫许褚牵来匹马，请伏完乘骑，共赴皇宫面圣。待亲自扶他上去，曹操这才回头扫了孔融一眼，笑道：“文举兄，我可得恭喜你。昔日北海之失，多受袁绍父子之欺，如今我也算替你报仇了。”孔融曾担任北海相，是被袁谭击败才调回朝廷的。

曹操呼其为兄，姿态摆得够低了，这么说不过想要孔融一句恭维，可孔融偏不遂其愿：“朝廷大义当前，在下那点儿小得失算得了什么。下官唯贺曹公报国之举，并无分毫私情。”

“文举兄真是大公无私啊。”曹操非但不能驳斥，还得公然称赞，心里涩涩的。

话音刚落一旁窜出校事卢洪，手指孔融阴阳怪气道：“今日群臣迎接曹公尽皆下跪，孔大人独揖不跪，太失礼了吧？”校事的职责就是为曹操监视百官，孔融当面不服不忿，身为鹰犬岂能含糊放过。

孔融瞧不起这等猥琐之人，瞅都不瞅一眼，朗朗道：“我等是受天子之命前来迎候，别人跪不跪本官不便干涉，反正我以为不该轻天子而重同僚。”他这话有理有据，倒把卢洪顶了回去。

曹操佯作呵斥：“大胆卢洪，你不过是一小吏，老夫与公卿讲话也轮得到你插嘴吗？还不给我退下！”卢洪诺诺而退，曹操碰了个钉子，也不想再饶舌，赶紧提及正事，“老夫离京忒久，朝中之事多劳文举兄与诸位大人费心了。”

“皆是荀令君之功劳。”孔融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过这话也很别扭，究竟是说荀彧功劳大，还是说荀彧把持政务别人都摸不到呢？

曹操装听不懂，环顾四周微笑道：“今日朝廷官员来的不少，侍御史张纮（hóng）怎么没到呢？”

张纮是昔日孙策派到许都朝觐的使者，被曹操表奏为侍御史，留在了许都。孔融与其关系融洽，听曹操特意询问，语气和缓了一些：“张大人请命入宫奉职，正陪在荀令君身边。”

“哦。”曹操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道，“午时我府里设宴，犒劳此番出征的将领，文举兄也过来凑凑热闹吧。”

孔融料想这不过是句客套话，推辞道：“在下乃白面书生，不堪与诸位将军为伍，别扫了大家的兴致。”他话虽如此，口气却颇为轻巧，似乎根本不屑于与武夫为伍。

哪知曹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兄台不要辜负我一番美意哟，一定要来……还有，烦劳您邀请张纮，叫他同到鄙宅饮宴。”

“嗯？请张子纲一同赴宴？”

“不错，”曹操在他手腕上用力捏了两把，皮笑肉不笑道，“江东之地避难名士极多，如今河北之危已解，中州局势大定，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请那些羁旅高贤都……”

孔融虽执拗，却不糊涂，听曹操说一半便明白了，情知这是要借张纮之口逼孙权遣回避难名士，进而使其向朝廷就范。孔融故友王朗、华歆、孙邵之流都在那边，早盼着他们回来共商国是，一见曹操有此打算心中狂喜，忙应承下来：“下官明白了。明公请放心，我一定拉张纮共赴盛会！”说罢还朝曹操挤了挤眼睛，两人心领神会携手而笑。

在场众官员何曾见过他们俩情投意合的时候？皆万分诧异面面相觑，转眼间又见曹操二次上马继续行进，赶紧把稍稍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敲打孙权】

张纮乃广陵士人，因战乱避祸江东，后被孙策礼聘担任正议校尉，与彭城张昭共为军中谋主，协助孙策开辟江东基业，人称“江东二张”。后来孙氏强盛，力挫庐江刘勋、江夏黄祖，便派张纮到许都献表，名义上表示尊崇朝廷，实际上是向曹操示威。那时曹操还在备战官渡，哪敢轻易招惹，只得与孙氏结亲，又以天子名义拜张纮为侍御史留任朝中，还特意关照荀彧、孔融等对其多加礼遇。但是好景不长，孙策欲在袁曹对战之际坐收渔人之利，不料被陈登挫败，又在二次北伐途中遇刺身亡。

孙策一死，江东对曹操的威胁自然解除，张纮这个倚着靠山的使者反而成了砧上鱼肉，被牢牢攥在曹操手心里，在许都的岁月几乎是度日如年，每天都是如履薄冰。特别是孙权抢先攻灭李术之后，张纮的处境更加尴尬，心中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孙权不负父兄壮志，似是个可保之主；忧的是曹操势力已稳固，江东远不是对手，奇袭庐江过早暴露了锋芒。

这日王师回朝，张纮料想老曹迟早要跟他清算兵袭广陵的账，索性躲在省中不去迎接。继而闻知曹操带诸将入宫道贺，他实在坐不住了，赶紧找到荀彧求其从中美言。正在诉说之际，孔融笑呵呵来约他赴宴，荀彧顺水推舟在一旁敲边鼓，张纮心里更没底了，连番推辞不去。不多时就听金钟齐响，曹操等人已辞驾离宫，张纮推脱不过，只得揣着忐忑上了孔融的马车，尾随众将马队同赴司空府。

孔融也真有诀窍，到府中不忙着见曹操，却道：“曹公许久未归必有些家事，不方便来了就打搅，咱随便找个地方坐坐。”竟把张纮领到掾属房去了。

毛玠、张京、司马朗等正在处理公务，见孔融领着张纮来了，赶紧让到上座，把差事都扔到一边，凑过来说闲话。这个说道：“曹公前日下令征辟的人避难江东，兵戎相隔来不了呀！”那个又道：“不单官渡之役急需善后，广陵郡也要安抚百姓。”有人故作糊涂：“庐江的事完了没有？那地方究竟是归属朝廷，还是归孙氏管辖？”还有人公然抱怨：“官渡用兵之际有人趁火打劫，是不是该向曹公提议算算旧账？”表面是与孔融聊天，其实句句影射张纮背后的孙氏。张纮不好张口，索性也装糊涂，低头不语暗自忍受。

就这么如坐针毡忍了小半个时辰，长史刘岱才溜溜达达进来：“哟！二位大人早到了呀，怎不知会一声？宴席都摆下了，快请到堂上去吧。主公要责怪我不会办事啦！”

挨了半天窝心骂，张纮哭笑不得，与孔融转侧门来至正堂下。离得老远就听里面人声喧闹，门帘高挑着，曹操正背对着堂口，手里举着一把宝剑向众人展示：“怎么样？此剑可算得世间少有之名器？”众人连声附和赞不绝口。

孔融没好意思唐突，立在门口待刘岱先去通禀。仔细观瞧，但见曹操掌中之剑甚是奇特，乃是久炼纯钢打造，全长将近五尺，刃宽竟有一尺，比普通佩剑大了不少，简直能当盾牌用，剑柄处金丝雕花多嵌宝石，确实堪称宝贝。刘岱进去通禀，曹操却似未听见，兀自向众人夸耀：“这剑还有一宗秘密，叫你等见识见识！”说罢顺手拿起一盏酒泼在剑上，那寒光耀眼的剑身隐隐约约显出篆体的“倚天”二字。

“好一把倚天剑！有此宝器更壮曹公声威！”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嚷了一声。

曹操擎剑在手上下打量，沉吟道：“锋利还在其次，妙就妙在这‘倚天’二字。老夫建功立业乃是倚仗天威，代当今天子扫灭狼烟，若是有人敢公然抗拒，那就是与天子作对，与大汉朝廷作对。即便他远在滨海地处百越，我曹某人一概倚仗天威，用这倚天剑将其诛灭！”

喝彩声中众人豪饮，曹操看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下头，瞧见孔张二人，赶紧收起宝剑斥责刘岱：“二位大人既然来了，何不通禀？你这差事怎么当的？”

刘岱知道是故意发作给外人看，赶紧跪地请罪。孔融劝道：“刘长史已经禀报过了，曹公没听见。”

曹操假模假式拍拍脑门：“哎哟哟，多有得罪，快请快请！”

张纮将信将疑，反复琢磨着那句“即便他远在滨海地处百越，我曹某人一概倚仗天威，用这倚天剑将其诛灭！”这话是不是冲江东孙氏说的；作揖上堂，见在座之人除了武将就是幕府参谋，竟再无其他朝官，张纮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加强烈。

孔融却放得很开，随手拉张纮坐到一张空席前，戏谑道：“孟德兄，这倚天剑何处得来？该不会是从袁本初的大营吧？”

“袁绍岂配这‘倚天’二字？我也是偶然得之……”倚天剑的确不是官渡缴获之物，却是赵达、卢洪替他挖掘梁王墓泄恨，在梁孝王的陵寝中发现的陪葬品。这件事影响很恶劣，官渡战前陈琳还在檄文里提到，甚至添油加醋说曹操设“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职专门盗墓。现在好不容易被人淡忘些，他可不想再提起，赶紧把剑收到匣中。

张纮这才注意到，紧挨着曹操坐的既不是夏侯惇也不是荀攸，而是官渡投诚的故人许攸和任过沛国父母官的刘勋，这或许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也可以揣测出，曹操是想提高一下那些早年故交的地位，再树立一帮亲信。军师荀攸却坐在张绣等将的下垂手，与掾属袁涣共占一席，郭嘉、程昱更在其后。张纮正不得要领，却见曹操忽然端起酒相让：“久闻张大人乃广陵名士，前番出征在即，未能多与卿盘桓，曹某先敬您一盏！”

“不敢不敢，”张纮连忙避席，“曹公得胜还朝，下官还未向您贺功呢……”

曹操打断道：“提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曹某是真心赞赏您，不喝就是不给老夫面子。”

张纮哪还能抗拒，端起酒来仰脖就饮，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糊涂酒简直是顺着后脊梁灌下去的。放下酒盏缓缓落座，屁股还未沾到榻上，就听许攸突然开言：“说到张大人的故乡广陵，那里可出了个好官！陈登陈元龙不但治民有方，而且颇能用兵。”说着话朝刘勋挤了挤眼睛，“以在下观之，陈元龙比子台兄强。你服不服啊？”

张纮洞若观火，这些话都是有用意的。刘勋当初被孙策击败，部下流散家小被俘，才投靠曹操；陈登却在广陵以少胜多击退了孙策，这话里话外全是冲江东孙氏说的。张纮预感明枪暗箭就要打过来了，连筷箸都不敢碰一下，凝视着诸人举动。果不其然，刘勋立刻借题发难：“哼！陈登不过误打误撞罢了，我偏没这等运气。可恨孙策小儿死于刺客之手，若不然我定要联兵江表报仇雪恨！”

许攸捻着小胡子，继续煽风点火：“子台兄自度比李术如何？莫说是孙策，只怕连人家弟弟也斗不过吧？”

刘勋以歪就歪，提高了嗓门：“孙权孺子算什么东西？若不是老子跟随曹公身在河北，早就发兵剿了李术，何至于叫他抢个便宜？”

“现在举兵也不迟嘛。”乐进把吃着一半的肉都扔下了，“刘将军若要兴兵，末将愿讨个先行。孙策虽死，周瑜、程普还在，倒要跟他们分个高低上下。莫说是复夺庐江，连江东之地都给他平了！”

“对对对！”乐进这一闹，夏侯渊、张辽、朱灵这帮爱抢功的兵痞立时响应。

“嗯哼！”夏侯惇重重咳嗽一声，众将闻听都安静下来，他瞪着一只仅有的右眼，凶巴巴扫视众人，“用兵这么大的事情，岂由你们随便聒噪？”

曹操笑容可掬瞟了他一眼：“元让你又意下如何呢？”

夏侯惇会意，冷笑道：“江东孙氏藐视朝廷已久，官渡会战之时又袭击广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刘备虽败，尚在汝南流窜。主公可遣一军将其剿灭，继而与李通合兵一处直逼江淮，以刘勋将军为先登，再约陈登、臧霸兵出广陵自下游出击，主公亲统大军殿后，必能一战而定江东！”

这个战略掷地有声，堂上众将不再叫嚷，直勾勾看着曹操，等待最终决定，可曹操偏不说话。张纮手心都攥出汗来了，扫视众将凶神恶煞形如鬼魅；荀攸、郭嘉等却低着头不搭茬；而坐在身边的孔融竟全不入耳，又是酒又是肉，吃得顺嘴流油。张纮不禁拉了拉孔融衣袖：“文举兄，你看这用兵之事……”

孔融乐呵呵道：“愚兄不谙用兵之道，这些事全凭曹公做主，我只管吃喝就好。来来来，咱们同饮一盏。”

张纮早听人说过，孔文举气死人不偿命，今天算是领教了，这哪里是庆功会，分明就是专门给他张某人摆的一场鸿门宴啊！张纮品透了滋味，又见曹操正笑眯眯望着自己，情知这局外人是装不下去了，便咬咬牙出席拜倒：“请恕下官唐突，有一言还请曹公三思。”

曹操就等他跳出来：“今日非是文武大宴，不必拘礼。子纲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张纮可没敢动，依旧跪在那里：“下官以为未可讨伐江东。”

“为何？”曹操边吃菜边问话，似乎满不在乎。

张纮从曹操的问话中听不出任何特别语气，摸不透是实是虚，赶紧搜肠刮肚编理由：“因为……因为……孙策方死孙权年少，乘丧出兵大不义也……”

“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堂上众将无不大笑——虽说乘丧出兵大不义，可谁会真把这样的话当回事。战争永远是高于教条，这世道就是恃强凌弱，就是乘人之危。

刘勋与孙氏有仇，更是狐假虎威：“张子纲，你好大胆子！曹公奉天子以讨不臣，你敢说大不义？身为臣子为割据之贼辩解，你是何居心？”一句话问得张纮差点儿瘫在地上。

曹操扑哧一笑：“子台言重了，咱们畅所欲言嘛。乘丧出兵是为不义，这也是兵法上的话，也不能说他没道理。”

张纮经此语点拨，方悟此事大有回旋余地，心里豁亮了一些，再不似刚才那般语无伦次：“乘丧出兵不过其一，当今局势才是紧要。荆州、扬州同在江南，两者此消彼长。前番孙策大败黄祖，扬州强而荆州弱。如今孙策已死，强弱之势颠倒。荆州刘表居心叵测，本欲与袁绍串通兴兵，逢长沙太守张羡举义才不得不罢手，如今他不但平了张氏，又掌控南部零陵、武陵、桂林等郡，兵势自南以逼江东。听闻刘表之侄刘磐常率骑兵劫掠江东，黎民百姓不堪其扰。曹公若要此时兵破江东，只怕鞭长莫及，得之亦不能久戍，岂不是徒然帮刘表的忙吗？”

这样精辟的分析，曹操丝毫无动于衷，自顾喝酒吃菜。张纮仍不敢怠慢，又道：“刘表素与袁氏交好，倘若曹公引兵南下，刘表串通袁绍兴兵，那时中原南北岂不皆为雠仇？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不可因一时之利同时与三家为敌啊！”

如此浅显的军事道理曹操岂会不懂？何况荀攸、郭嘉、许攸这帮人精都在，轮不到张纮这个孙氏的眼线来提醒。但今天曹操就是故意摆一个局，以此敲打一下刚刚显露锋芒的孙权，借张纮之口叫他明白明白谁才是当今天下的老大。所以听张纮急急忙忙把话讲完，曹操仅是抹抹嘴，假作叹息道：“远交近攻离强合弱，道理是这样。不过孙氏兄弟做得也太过分。广陵之事暂且不提，庐江郡也可以不计较。就说征召避难士人这一条，朝廷征辟华歆、王朗已有数年，孙氏就不放人，岂不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想起来我就有气……”说着话他用力把盏一摔，溅得满桌是酒。

张纮见其神色有变，正琢磨如何解释才得两全，闷头吃喝的孔融突然插话：“子纲啊，你虽受朝廷之职，毕竟与孙氏有旧。你能否写信劝劝孙权，叫他放人啊？”这温软一刀更厉害，索性把话挑明了。

张纮白了他一眼，恨得牙根都痒痒，却怎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应承：“理所应当，此事下官去办，请曹公息怒。”

哪知这个承诺许出来，后面的苛刻条件跟着就来。许攸捻着老鼠胡子道：“前番袁术败亡，其麾下雷薄、陈兰、梅乾等啸聚江淮山岭。孙氏与这些僭逆遗寇串通往来不合适吧？也请张大人劝劝孙权，不要再做招降纳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您看何如？”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话里话外绝无拒绝余地。

张纮搪塞道：“在下尽力而为。”

这还不算完，刘勋一拍桌子：“别的我可以不问，当初孙策偷袭皖城，抓了我的家小部曲，还夺走我的金银财宝，快叫他给我送回来，要是不送咱们就打！”

“刘将军过苛了。”袁涣笑呵呵接过话茬，“家眷部曲自应归还，至于金银财宝就算了吧。反正也是您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将军不要为了点儿私利难为人家……不过张大人，我也有点儿事求您。”

“袁先生请讲。”张纮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袁涣不紧不慢道：“在下的兄弟避难交州，因孙氏阻隔音讯难通。是不是请孙将军通融一下，以后朝廷到交州的公私使者就不要再阻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一个朝廷，如此行事何以为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要紧之事。遣返避难士人影响孙氏的人望根基；放弃招诱袁术余党抑制江东发展；送还刘勋部从势必大长内部归顺朝廷之议。其实最要命的还是袁涣的建议，若准许曹操将诏命通到交州，不但把中原逃难名士竭泽而尽，而且许都朝廷很可能就此与交趾太守士燮建立关系，那岂不是在孙氏背后安插钉子？张纮环顾在座之人，听着这些苛刻的要求，霎时思绪游离，感觉自己并非坐在司空府大堂上，而是置身狼穴之中——曹操明摆着就是敲竹杠啊！

即便兵伐东吴只是吓唬人的话，但曹操依旧占据主动。只要给陈登传道令，叫他时不时南下骚扰，或稍微把立场倾向刘表，暗中支持其侵蚀长江下游，那就够孙权受的了。官渡之战后曹操实力大增，现在谁都无法单独与之抗衡。大丈夫能屈能伸，张纮微合二目，把火往下压了压，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答复道：“诸君提出的要求，在下一定修书转告孙氏。但允与不允，在下也不能保证。我张某人毕竟是朝廷的官啊！”

曹操从这话里听出了不满，若再加砝码恐怕要把张纮逼急了。真要是闹到两家翻脸，可对彼此都没好处，想至此决定见好就收，倏然起身踱到张纮席边：“卿这一句‘毕竟是朝廷的官’说得好。其实老夫之所以把您请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一点。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大汉朝，此乃你我共识。孙权奇袭庐江，声称是为严象报仇，保的也还是大汉朝嘛！如今有些好乱之士，怀不测之心，自以为可以坐断一方自树权威，思慕万乘之事。对于那样的人，老夫才懒得与他们饶舌，唯有拔剑相向，袁绍就是最好的例子……还有些不肖之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我有窥觊神器之意，更是无稽之谈！曹某若非怀至忠之心，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番话前面的是说给张纮听的，后面的是向孔融以及在场每个人申述。说完曹操亲自为张纮满上一盏酒，推到他眼前。这次张纮连谢都不谢了，端起来就灌。

“痛快！”曹操笑了笑，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记得孙权现在的名分还只是阳羡县令吧？我曹某人在这里许诺，倘若他肯答应刚才那几件事，我立刻表奏他为平虏将军，叫他名正言顺地管辖江东。”

“此言当真？”张纮有些心动了。名分固然是很虚的东西，但有时一个虚名却比强兵更能降服注重名节的士人，朝廷给予的正经名分能帮初掌大位的孙权稳定住动摇的局面。

“老夫一言九鼎。张大人与孙氏共事已久，恐怕也很想再见到孙权吧？此事若能办成，我还可以让您回到南方去。”

“您允许我离开朝廷？”张纮不相信。

“不是脱离朝廷，而是回南方任职。”曹操刻意纠正，“这不是一回事！您自己都说了，您是大汉朝廷的官，回去也是朝廷派遣的。”

张纮索性直截了当：“明公究竟是何用意？”

“是何用意？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倏然又把眼一瞪，“孙权是否有才能承继父兄之业尚未可知。倘若不堪其才，劳烦张大人导引他早早纳土归降，老夫可保他富贵无虞。若是您觉得那小子有些本事，还能在这乱世中显显身手……也不妨继续保他，但有朝一日轮到咱们兵戎相见，老夫就不客气啦！两条路都摆在眼前，请张大人自己选吧。”

张纮先是一阵惊愕，继而又觉曹操直截了当下这个赌注倒也光明磊落，能有今日之成就，果真不是单靠动动武就混出来的。张纮缄默片刻，干脆开诚布公：“曹公既要在下自己选，只怕在下会让您失望。”

曹操不管他如何嘴硬，只是摆手道：“不要这么早下定论嘛！您还没有回到江东，还不清楚情势，况且刚才诸位提出的要求你们尚未答应……”

“答应了！都全包在我身上。”张纮把头一扬，双眼熠熠放光，全然没了刚才那份谨小慎微。

“您能替孙权做这个主？”

“在下一封书信寄给张昭，这些事必能应允。”

“嗯。‘江东二张’果真名不虚传。”

张纮已下定决心，又自己满上一盏酒：“还望曹公信守诺言，表奏孙权官职，切勿轻犯江东。”

“那是自然！人不犯我，我何必要犯人？孙权有他的敌人，老夫也有老夫的对手，咱们各忙各的，成败利害日后自见分晓。我也没必要帮刘表，干损人不利己之事。”

“既然如此，一言为定……”张纮一饮而尽，随即起身作揖，“在下不再叨扰，即刻回去修书，详述这几件事。”

“好，那老夫也准备上表。避难士人启程之日，就是朝廷加封孙权之期。”

“在下告辞……”

“请便。”

张纮深施一礼，迈步出大堂，又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曹操已回归正坐，向左右频频敬酒，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老练。虽然事情答应得痛快，张纮心头却不乏疑虑：这笔买卖虽是彼此妥协，但明摆着曹操占的实惠更多。这厮如此精明，又手握朝廷号令，孙权年纪轻轻能敌得过他吗？几个要求答应之后，固然可换江东数载平安，但孙氏要想自谋图强也更难了。能攻杀李术或许只是侥幸，以后还会有侥幸吗？袁绍已经没落，若有朝一日曹操平定河北兴兵南下，到时该如何应对？还有刘表以黄祖为盾阻挡江东兵锋，到底能不能将其击败呢？孙权啊孙权，只盼你奋发图强，一定要给死去的爹爹、哥哥争气啊……

正在张纮出神之时，孔融也跟了出来，憨笑道：“子纲贤弟，今日之事莫怪愚兄啊……”

“哼！”张纮本与孔融相交深厚，经过方才之事却大为不悦，理都不理转身便去。

孔融忙抓住张纮手腕：“贤弟莫怨，愚兄也是顾全朝廷大局。望你早早劝说孙权投降，与避难诸君同归朝廷，那时咱们群贤毕至共商国是，汉家天下何愁不得复兴？”

张纮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谁家的天下还不一定呢！”

“此话怎讲？”

“文举兄何其痴也！你是真看不懂，还是不敢承认？”张纮挣开手腕，悲悯地看着孔融，“你想复兴汉室，别人可未必这么想。即便今天这么想，明天还不知如何呢！小弟奉劝你一句，莫要叫人家利用，到头来竹篮打水落场空！”说罢拂袖而去。

望着张纮背影，孔融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劝别人劝不了自己，其实他何尝未对曹操产生过怀疑？特别是出了玉带诏的事以后，董贵人身怀龙种说杀就杀，梁王的陵墓说刨就刨，还弄了赵达、卢洪这两个小人监视朝廷百官，这些异常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朝中有曹操的党羽，地方有曹操的幕僚，城外充斥着曹操的军队，连天子的侍卫都是曹操同乡，汉室天下究竟会被带向何方……

孔融恍恍惚惚如在梦境，也没听堂上又议论些什么，竟抛开热闹的宴席，低着头一言不发也走了。

【夫妻反目】

张纮一离开，诸武将就开始吆五喝六地灌酒，气氛喧闹起来。曹操见孔融在堂下兀自发呆，笑呵呵道：“文举兄，今日多亏你相助。来来来，老弟敬你一盏。”他把姿态摆得很低，哪料孔融充耳不闻，竟低着头溜溜达达出了二门不辞而别，这可把曹操闹了个大红脸。

“咦？孔文举怎么不声不响走了？”许攸诧异地巴望着外面，“是不是有事啊？”

曹操尴尬地笑了两声：“嘿嘿……由他去吧。”

“哼！”刘勋满脸不屑，“这个人也忒狂妄，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曹兄吗？依我说咱们修好表章上奏天子，治他个藐视公卿之罪。”

“对对对！早就看他不顺眼，今日迎接王师，这厮立而不拜就该治罪！”在座的武夫一致响应。

曹操还不愿卸磨杀驴，只是冷笑；荀攸连连皱眉，朝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能说会道的，赶紧举起酒来：“孔文举是个冥顽不灵之徒，何必与他计较？不提他不提他！孙氏之事已定，我看咱们共饮一盏，为曹公贺喜！”他这么一嚷，诸将纷纷敬酒，便把孔融的事岔开了。

望着一张张黝黑的笑脸，曹操心下颇有感触，一年之前正是官渡最艰难的时候，那时连他自己都差点放弃，怎料到有今天这番痛饮呢？这些在座的将领，无论是自兖州时就忠心耿耿的于禁、乐进，还是后来收降的张辽、朱灵，甚至新近归附的张郃、高览，哪个不曾立下汗马功劳？至于曹家、夏侯家的众兄弟们，就更不在话下了……别人都撇在一旁，曹操端起酒来第一个先敬张绣：“张将军，老夫此番得胜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你啊！”

张绣在官渡战前临危投靠曹操，为其解决了背后之忧；而且交战中一直为曹操戍守前营抗拒敌锋，功劳实实在在，故而获得封邑千户、晋升破羌将军，是众将中赏赐最为隆厚的。即便如此，张绣心里还不踏实，固然他现在受到礼遇，又与曹操结成了儿女亲家，可当年杀死曹昂、曹安民的仇也是永远洗刷不掉的。所以见曹操回敬自己，心怀三分喜悦却有七分不安，忙避席：“为国驱驰理所应当，末将不敢……”

“哈哈哈……”曹操绕出帅案，一把搂住张绣的肩膀笑道，“好亲家何必这般谦让？咱们既然同气连枝，你的功劳也是老夫的功劳，老夫的荣耀即是你的荣耀。”说着话朝满堂上一招呼，“来来来，你们都给张将军敬酒！”他既有此吩咐，哪个敢违背？不管服气的还是不服气的都齐刷刷向张绣举杯。

张绣见曹操似有三分醉意，惊得冷汗直流，向众人回敬道：“诸位太过客套，末将不敢当……”他上了战场犹如猛虎，在这小小酒宴上却噤若寒蝉。

曹操瞥了他一眼：“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州汉子，如今怎么婆婆妈妈的？你心里想什么老夫知道……自古成大事者不计私仇。昔日章邯射杀项梁（项梁，项羽的叔父，被秦将章邯所杀，后来章邯因赵高猜忌转而率师投降项羽，项羽折箭为誓不加伤害，反而将其封为雍王），项羽折箭以誓之；朱鲔谮害刘縯（刘縯是刘秀兄长，因朱鲔进谗言，被更始帝刘玄以谋反罪名处死，后来刘秀西征，朱鲔举洛阳城归降，刘秀指河水为誓不加伤害，反而封朱鲔为九卿之一的少府，使其富贵终老。此二事都是帝王顾全功劳不计私仇的典范），光武指河而誓之。我曹某人怎能忘了前辈的英杰？放心吧，你与老夫共保汉室，咱们做一对摈弃私仇安定天下的表率，日后青史留名千古传颂，岂不是美事？来来来，咱们共饮此酒！”听罢曹操这番表态，张绣总算放宽了心，口中连连称谢，举起酒盏方要与诸将共饮，忽听堂下一阵大乱——自外面又哭又骂闯进个半老婆娘来。

这女子年纪其实还不到五旬，却已未老先衰，满头青色已白了大半，未施脂粉的脸上尽是皱纹；身穿着白裳罗裙、腰挽素带、灰布衣衫，手里攥着一只织布梭子。她怒气冲冲闯上客堂，跳着脚喝骂，后面追着好几个婆子丫鬟，有的拉、有的抱、有的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劝。诸将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哪儿的疯婆子，竟撒野撒到这里。唯有夏侯惇等亲眷识得——来者乃是曹操结发之妻丁氏。

丁氏虽是曹操原配夫人，却未得曹操宠爱。侍妾刘氏生下曹昂一命呜呼，由丁氏将其抚养成人。她教养曹昂十余载，虽不是亲生却视若己出，灌注了所有心血，操碎了心费尽了力，可到头来宛城之战白发人反送黑发人。曹操纳张济之妻，惹得张绣降而复叛，曹昂让马救父死于乱箭之下，连尸首都没留下。丁氏痛不欲生，变得脾气暴戾动辄便怒，屡屡责骂曹操害死儿子，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曹操自知理亏，也不与她争执，家中诸事由卞氏做主。又有环氏、杜氏等美貌姬妾，个个温香暖玉燕语莺声，只把丁氏看做是心恙之人，打发丫鬟婆子哄着也就罢了。好在曹操时常征战在外，丁氏每日守着织机耗费光阴，日子一久也就和缓了。

哪料今日幕府设宴，仆僮往来惊动后宅。丁氏听说杀子仇人也来了，又悲又恨，也顾不得什么内外礼数，怒气冲冲闯上正堂，哭着嚷着找张绣报仇。

曹操见丁氏不顾男女之礼出来搅局，脸红得似炭火一般，生怕诸将瞧他家里的笑话，赶紧拍案断喝：“胡闹！老夫与众将饮酒，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搅扰？出去！”

丁氏哪里肯依，站在堂上兀自破口大骂：“张绣狗贼站出来！你害死我儿，有何面目进这府门！我恨不得食尔之肉寝尔之皮！还我儿子来……”她毕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流，并不识得哪个是张绣，索性指手画脚把在场之人数落了个遍。

曹操又羞又恼，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越发火越丢脸，只能狠拍帅案嚷着：“来人！夫人疯迷了，把她拉回房去！”

“你才疯迷啦！我要给儿子报仇！”

外面的卫士、仆僮倒是不少，都把脑袋压得低低的，没一个过来拉扯的，男女有别不好下手，谁敢动司空夫人啊？丫鬟婆子倒是一拥而上，拉的拉抱的抱，却不敢使劲。丁氏非但没叫她们拖下去，反而愈加恼怒，口里骂的已不只是张绣：“曹阿瞒，你这没良心的老杀才！儿子的仇都不报了……当初若非你勾搭寡妇，昂儿何至于死于狗贼之手？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你非但不给昂儿报仇，反给狗贼高官厚禄，还跟他结为亲家，你对得起咱那苦命的儿子吗？无情无义的老东西，野狗啃了你的心！快还我昂儿来……我苦命的儿啊……”她闹得披头散发声泪俱下。

此番话倒也入情入理，曹操被她骂得无言可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是干喊着：“妇道人家晓得什么？你给我回后宅去！你给我……给我……”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这酒还怎么往下喝？郭嘉头一个坐不住了，尴尬地笑了两声：“主公刚刚回府，想必还有家务料理。属下不便叨扰，改日再来拜望。”说罢顺着墙边就溜了；军师不管家务事，荀攸深施一礼拉着袁涣匆忙告退。他们这一走如同开了闸，诸将谁也不好意思看这笑话，眨眼工夫窸窸窣窣全走了，只剩下夏侯惇与张绣。

夏侯惇之子夏侯懋娶了丁氏之女，论起来丁氏既是嫂子又是亲家，想留下来劝说几句；张绣本就有些不安，这会儿见丁夫人撕心裂肺、曹操恼羞将怒，也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了，堂堂的凉州汉子竟伏倒在地高呼道：“夫人无需动怒！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错。今日罪将在此，要杀要剐任凭发落！”

“原来是你！好狗贼！”丁氏一见仇人分外眼红，扑上去就要打，左右丫鬟死死抓着不放。她情急之下把织布梭子狠狠掷了出去，这一梭正打在张绣面门上。

曹操实在忍无可忍了，张绣是他千方百计拉拢过来的，官渡之战多亏此人，刚才他还在信誓旦旦劝慰人家，现在这一梭打在人家脸上跟打在自己脸上有何分别？曹操一气之下把帅案掀了个底朝天，什么果蔬酒菜滚得满地都是：“疯婆娘！若不念你丧子，老夫早把你休了！若再敢对张将军无礼，我就……我就……”

“你要怎样？”丁氏嚷道。

“我就宰了你！”曹操话到嘴边不得不说。

“老东西！你就是杀了我，今天我也得给昂儿报仇！”

夏侯惇暗暗叫苦，情知张绣再不走非闹出人命来，赶紧上前搀起：“张将军，夫人与曹公稍有争执，两口子的事与咱无干，走走走……”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丁氏眼见仇人欲逃，也不管曹操了，挣开左右就追，慌里慌张追到堂口，迎面围上一大帮人——卞氏、环氏、秦氏、尹氏、杜氏等姬妾全来了，后面还有曹丕、曹彰、曹植、曹真、曹玹、曹冲等几个大大小小的公子。诸人跪倒在地拦住去路，有的拉着臂膀喊姐姐、有的抱着大腿叫母亲；后边的丫鬟婆子也追上了，抱着她肩膀不撒手。

丁氏无法脱身，眼巴巴瞅着夏侯惇与张绣出了垂花门，无可奈何伏地痛哭：“我那苦命的昂儿啊……”她这一哭在场的姬妾丫鬟也随着掉眼泪，弄得幕府院落哀声一片。

“都给我住口！”曹操怒气冲冲走了出来，“老夫贵为三公，许都内外谁敢不从？你这疯婆娘当众闹宴，把为夫的脸面置于何地？”

其实曹操也知丁氏委屈，他发怒是因为伤了面子，现在众将都走了，但凡丁氏肯说两句软话，这场风波也就烟消云散了。可丁氏早豁出去了，就是不改口认错：“老杀才！你害死我儿子，还我儿子来……”

“昂儿是你儿，难道不是我儿？”

丁氏猛然站起，漫指曹丕等人：“你有这一大群儿子，可我只有昂儿一个！昂儿一死，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这千刀万剐的老冤家……当年为什么要娶我啊……”

曹操气得直哆嗦，忽觉脑袋隐隐作痛，知是老毛病又犯了，揉着额头喝道：“你给我回房去！再闹我就休了你！”

“休了我？！”丁氏忽然疯笑起来，“哈哈哈……曹阿瞒，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拍着胸口想一想，我哪里对不起你们曹家了？我自从嫁给你，相夫教子千辛万苦，可享过一日清福？刘氏本是我丫鬟，你喜欢就给你当了妾，生下的儿子我当自己的养活着！可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何曾把我当做你的夫人？你什么时候疼爱过我、关心过我呀？我除了昂儿什么都没有！”说到这儿她又漫指在场的姬妾，“你这好色贪花薄幸无情的老东西，就知道一房一房地娶！待字闺中的倒也罢了，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家敛，抢人家的寡妇！还有脸说自己贵为三公权倾朝野……呸！无耻！”

这番话说出来，非但曹操颜面扫地，就连众夫人也羞愧难当。卞氏、环氏倒也罢了，尹氏本是何进的儿媳，嫁入曹家还带着个亡夫的儿子何晏；杜氏本秦宜禄之妻，还跟吕布纠缠不清，也带来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子秦朗。另外那位张济寡妻王氏，以及与张绣做下亲家的周氏，曹昂之死因她们而起，所以躲在树后面没出来，这会儿听到这话恨不得找个地缝扎进去——细算起来这帮姬妾大半来路不正。

曹操听她说得这般露骨，厉声断喝：“你住口！我这就……这就写休书休了你！”

“你休你休！老杀才，我儿子都没有了还在乎什么，今天我跟你这老冤家拼啦！”丁氏猛地扑向曹操又是厮打又是撞头。

曹操已头晕目眩，扬着手左右招架，忽觉脸上一热——被她抓出道血痕。堂堂三公叫女人抓破脸，朝堂之上如何见人？曹操怒火都快冲破头顶了，照着妻子脸上就是一记耳光，把丁氏扇倒在地，回手拉出佩剑就要杀。

这下可更乱了，连姬妾带儿子全都拥了上来，夺剑的夺剑、抱腰的抱腰。曹操的牛脾气上来，哪管他们阻拦：“放开我！谁拦着休怪我剑下无情，连他一起宰！”环氏之子曹冲年方六岁，平日里最得宠爱，死死抱着曹操的大腿：“爹爹不可难为母亲（庶出之子仍认嫡妻为母，生母对外不享有母亲的称呼）！即便母亲有过，爹爹身为三公弑杀嫡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曹操闻听此言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小子说得对啊，险些因一时之愤担负恶名！他慢慢松开佩剑，注视着瘫倒在地的妻子。丁氏披头散发，大半青丝已染秋霜，皱纹堆垒目光呆滞，满面的泪痕，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太狠，脸颊上印着通红的掌印，嘴角还往外渗血丝，伏在那里呜呜咽咽。曹操的心又软了，虽然他不曾宠爱过这位夫人，但丁氏对曹家确是无愧于心的。当年曹操初入仕途两次罢官，是丁氏激励他打起精神，结发夫妻共过患难呀！

曹操放下剑叹了口气：“你、你……你可知错？”

丁氏二目空洞低着脑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曹操头疼得厉害，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可知错？”

丁氏咬紧牙关就是不答。

“你倒是说话呀！”曹操不想再闹了，这会儿哪怕丁氏随口搭音哼上一声，这件事也就作罢，可她硬是不作理睬。她不说话曹操便咽不下这口气，万般无奈之下，朝站在远处的王必挥挥手：“你去趟丁家，叫他们来辆车把夫人接走！老夫不要她了。”

卞氏赶紧阻拦：“夫君不可……”

“住口！”曹操把佩剑还匣，“事已至此谁都别劝了。俗话说：‘踬马破车，恶妇破家。’百姓尚有七出之条（七出之条，也叫“七去”，出自《礼记》，是古时候男子休妻的标准。七去者，不顺公婆、无子、淫乱、嫉妒、身患恶疾、多言闲话、偷窃婆家财物），岂容她这般无理取闹？快叫丁家把她接走，来日我再补一份休书过去。非是曹某无情无义，是她不想跟我过日子。来人！搀她回房收拾东西。”

丁氏默然无语，由丫鬟搀扶着去了，自始至终也没再看丈夫一眼。闹了这半天曹操也乏了，就势倚在门框边，曹丕、曹真忙过去搀住。大堂里杯盘狼藉无处下脚，曹冲搬了杌凳出来，让他暂且坐在堂口歇息，众仆丫鬟收拾东西，亲兵不声不响都躲了；所有姬妾在一边站着，谁也不敢挪动半步。

曹操摸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毕竟是快五十的人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们也都受惊了……过些日子我还要兵发汝南去打刘备，这次你们都跟着我走。”

“我们也去？”众夫人面面相觑。

“我与袁绍胜负已分，刘备那点儿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战场之事无需我操心，咱们顺路回谯县老家看看。如今许都算是稳定了，我也该回去祭祭祖先，看看家乡父老了。”

曹冲端了碗水过来，曹操喝了一口，捏捏这小机灵鬼的脸：“你小子生在许都，还没回过家乡呢。跟爹爹回去看看吧，拜祭一下爷爷。”

曹冲眨巴着小眼睛笑道：“那爹爹就别赶母亲走了，咱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曹操苦笑一声没有作答——喜气洋洋的庆功宴被丁氏搅了个乱七八糟，还是分开一段日子好。其实他没打算真的休掉妻子，只盼她回到娘家清醒清醒，等从谯县回来再接回府，但愿时间能解决一切。曹操有些无奈，连袁绍都叫他打败了，却搞不定自己的妻子！为何女人发飙比成千上万的敌军更难应付呢？

曹操扬扬手，示意大家都散开，他索性也不再想这些事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可以缓口气了，难道国事忙完了还要忙这些琐碎家事？算了吧，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施恩乡民】

曹操在许都停留不久便于建安七年（公元202年）正月再次出兵，目标是盘踞在汝南的叛徒刘备。

当初刘备在官渡决战前据下邳叛乱，失败后投奔袁绍；又于战事胶着之际窜至汝南，纠合刘辟、龚都等黄巾余党举事，不但杀死了前去征讨的蔡杨，而且抄掠豫州诸郡意欲兵围许都，若非曹仁火速奔袭将其击退，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如今河北战事已毕，也该算这笔账了。不过此次出兵与以往不同，曹操把战场托付给于禁、乐进等将，自己则优哉游哉回了沛国谯县老家。

自曹操举兵以来，东挡西杀南征北战，唯有平定豫州黄巾时顺路回过一次家乡，也仅是归葬父亲和弟弟，并未停留。现在袁绍败北许都安定，他终于能踏踏实实享受富贵还乡的快乐了，不但带了家眷子女，还允许幕府和军中的沛国同乡一并跟随。

谯县自董卓进京以来颇多战乱，曹氏族人大多流散，一部分跟着曹操、曹洪举兵征战，一部分因为跟随曹嵩避难徐州而遇害，至于那些血亲较远又鳏寡贫困的则逃离中原各谋生路。留下来的族人公推曹瑜为首，组织乡勇保卫家园。曹瑜是曹洪的一位远房叔叔，其实刚满五十，论辈分却比曹操大一辈，闻知出人头地的大侄子要回来，忙得不亦乐乎！曹操直系亲属都在许都，家乡的老宅子败落了，多年打仗没人顾得上管，曹瑜赶紧找人重新修缮；又是杀猪宰羊捕鱼酿酒，又是教授乡亲们各种礼仪，唯恐有怠慢之处。所幸曹操得意归来，也没什么挑拣的，带着家人住进老宅，隔日率兄弟子侄祭拜祖父曹腾、父亲曹嵩以及几位叔叔兄弟坟冢，倒也顺顺利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经过这些年战乱曹操昔时的许多故友，死的死、逃的逃，连个找来说几句知心话的都没见着，心下不免失落，刚入正月天气未暖，只得天天围着炭火，跟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叔叔攀谈。

这一日曹操又与曹瑜、夏侯渊、丁斐、卞秉等人闲聊，忽自汝南传来捷报，刘辟、龚都皆已擒杀，而刘备却又一次脚底抹油逃往荆州了。得知消息曹操不免苦笑：“刘辟、龚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真正兴风作浪的只有刘备。大耳贼用兵无能逃命有术，若不斩草除根势必后患无穷。”

“我看也不见得嘛。”丁斐坐在一旁阴沉着脸。丁氏夫人是他同族，自被曹操遣回家，他心里就不痛快，又不敢跟曹操公然闹意见，所以酸溜溜地唱反调，“刘备此去定要依附刘表，那刘景升也算阅人无数了，岂能再容他统兵做大？我看大耳贼完了，旅居他乡兵马尽失，顶多也与昔日兖州叛将王楷、许汜一样，在荆州勉强混混营生。”

“此言差矣……”曹操不以为然，“莫说是刘表，老夫何尝不是纵横多年，不也被他骗了吗？昔日丹阳有个笮融，打着宣扬浮屠（佛教）的旗号招摇撞骗杀人抢劫，先害死广陵太守赵昱，再杀彭城相薛礼，最后又弄死豫章太守朱皓。低劣伎俩竟能一再得手，足见天下人犹如河里的鱼儿，只见饵而不见钩，上当受骗的不愁没有。”经过下邳叛乱之事，曹操已经意识到刘备的野心，这个小人物比之袁绍、刘表更需留神提防。在他看来刘备未必能成大事，却足以坏了别人的事。

丁斐见自己的话被驳了，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暗自憋气。曹瑜虽不是曹营众人，但身在沛国，刘备作乱可是亲身经历了，赶紧没话找话：“曹公说的是！”他不敢随便叫侄子，“去年刘备部下张飞到咱这儿抢粮食，带的哪是兵啊？简直跟黄巾土匪一样！附近几个城的县令都吓坏了，秦宜禄就是那时候投敌的。”

“哦？！”曹操知道秦宜禄随同叛乱继而又被杀，却不了解其中细节，“那狗奴才难道是跟张飞跑的？”

“可不是嘛！听乡亲们说，张飞领兵到铚县，那姓秦的紧闭城门连箭都不敢放，吓得差点儿尿裤。张飞就在城外大骂，八辈祖宗都骂遍了，还说什么‘你媳妇都进人家被窝了，你这活王八还给人卖命’，那话难听得都没边了！那姓秦的也是贱骨头，挨了这一顿骂反倒开门跟人家跑了，您说可笑不可笑？”

在座都不是外人，唯有说话的曹瑜不知杜氏夫人之事，听他说到“你媳妇都进人家被窝了”所有人都捂着嘴偷笑，曹操的脸臊得跟大红布似的，忙岔开话题：“后来呢，那厮怎么死的？”

曹瑜满脸不屑：“听说秦宜禄得知刘备进犯许都落败，又想偷着跑回来，叫张飞逮住一矛戳死了！”

“杀得好，这等猥琐小人死了正好，张翼德也算为老夫除一害。”曹操是由衷高兴，张飞这一矛可谓永除后患，以后再不用担心秦宜禄乱讲杜氏之事败坏他名声了。

但话音未落，一旁却恼了夏侯渊：“孟德是高兴了，我家可惨了！那鸟人张飞把我侄女抢跑了！”原来夏侯渊有个侄女，年方十四岁，生得颇为秀美。这女孩恰到野外拾柴，正赶上张飞带着一队兵来谯县抢粮食，顺手牵羊把人也抢走了。

曹操叹了口气：“这也是那丫头命苦啊……”虽说领兵打仗力求无伤于民，但士卒每克一地劫掠之事都是难免的，统兵之人往往睁一眼闭一眼不好深究，曹操也是如此。那些被掠去的女子被将士凌辱还要做苦力，下场极为可悲。

夏侯渊想起此事都气得直咬钢牙：“若再与大耳贼交战，恳请孟德以我为将，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洗雪夏侯家之耻！”

“嗯。”曹操点了点头，不过心下暗暗祷告——但愿大耳贼从此受制于刘表之下，将来一并收拾掉最好。

正在他思虑之际，又见棉布帘子掀起，卷来一股寒风。曹丕拍打着狐裘笑呵呵踱了进来：“父亲，外头下雪了！开春下雪乃是好兆头，这一年保准五谷丰登！”紧跟着曹真、夏侯尚也进来了，给在座的长辈挨个行礼。

“大公子这话说得不对。”曹瑜一脸苦色，“今岁开春下了好几场雪，倒春寒最能毁庄稼的。看来今年的收成也不会太好。”

“哼！”曹操瞥了儿子一眼，“你听见没有？你那点子小见识还差得远呢……从一早就不见踪影，到哪里去了？”

曹丕赶紧收住笑容，挠了挠头道：“孩儿陪子丹（曹真字子丹）兄寻伯父、伯母的坟茔去了。”

昔日曹真、曹彬之父秦邵为了掩护曹操而死，其母又恐拖累举兵自尽身亡，二人尸体就地掩埋在秦家茅屋之后，为避免官府发觉没有堆坟头。过了多年又经战乱，老秦家的茅屋早没了，一大片荒凉野地，想寻都寻不到了。曹操见义子满面泪痕低头不语，劝慰道：“子丹吾儿莫要悲伤。你生身父母对我有救命之恩，老夫今生今世不会忘记，坟冢虽然找不到了，我在附近给他们建一座祠堂，供乡人瞻仰。另外……你那妹子也该许配人家了吧？”

秦邵死时除二子之外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也被曹操收养，屈指算来那小妹子也有十多岁了。曹真低头回禀：“小妹年纪尚幼，不过父亲既然提起，早订亲事也好。”

“你们兄弟可有中意的人家？不妨对我直言。”

曹真却很知礼：“生之恩不及养之大，我兄妹多蒙父亲抚育，婚姻之事全凭您老做主。”

“好！既然如此我就替秦大哥当这个家……”曹操眼睛一亮，抬手指向夏侯尚，“这聪明疙瘩你看如何？”

夏侯尚万没想到乱点鸳鸯点到自己头上来了，摸了摸脸上的白麻子，羞得低下了头。曹真却是万分满意，他自小就与曹丕、夏侯尚一处嬉闹，知根知底莫逆之交，连连拱手：“夏侯贤弟聪颖，又是亲上加亲，我兄妹愿遵父命。”

曹操捋髯而笑，又问夏侯尚：“老夫的义女嫁给你小子，你可愿意啊？”

夏侯尚平生一大“高远志向”就是娶个绝色美女，可曹真的妹妹他见过，相貌平平性格倔强，绝不是他中意的女子。但这是曹操当面提亲，他敢不答应吗？夏侯尚急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反对：“这个……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亲事我们应了！”夏侯渊瞪着大眼睛发了话，“他娘的亲上加亲的好事，傻小子羞什么？快拜丈人吧。”不由分说摁着夏侯尚的脑袋给曹操磕头。

在场之人无不大笑，曹操更是喜上眉梢。这门婚事看似偶然，却是筹谋已久。如今他兄弟一辈都已过了中年，必须要提拔子侄后辈。夏侯尚也是聪明过人，日后有望成为可用之才，曹操早想把他拉来当女婿，日后委以心腹重任。但曹操长女已配与夏侯惇之子夏侯懋，另有侧室所生的几个女儿，但年岁都不大。唯有以曹真之妹结这门亲事最为妥当。在曹操心目中，女儿毕竟是女儿，说穿了不过是联姻的棋子。

曹真谢过在座各位，又道：“还有件事恳请父亲恩准。孩儿小时候常与邻村曹遵、朱赞两位兄长一处玩耍。如今他二人饱受战乱之苦，父母垂老家中贫困，能否让他们……”曹真不便直接开口要官。

曹操早年就识得这俩小子，既没读过多少书，又无武略可言，就是俩普普通通的庄稼人，要他们有什么用啊？但曹遵、朱赞的废物抵不过曹真的面子，秦邵夫妇的恩情更是大如天。曹操还是答应了：“既然是你张口，且叫他们到中军充军吏，以后若有功劳再行升迁。若是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嘛……多给些饷钱粮谷也就是了。这可是看在子丹你的面子上哦！”

“是是是，多谢父亲垂爱。”曹真赶紧谢恩。

曹丕见他塞进来俩人，心里痒痒也插了话：“父亲，那朱家还有个小兄弟名唤朱铄，聪明伶俐一表人才，只比孩儿小两岁，能不能叫他到府里给孩儿当个……”他还未说完见父亲脸色不对，赶紧收住口。

曹操正色道：“幕府乃谋划军国大事之地，岂能再请托私人？我出兵官渡之时你向荀令君托人情当我不知吗？如今朝廷稳固，家乡也少不得整顿驻军，至于族里原有的乡勇，我看可以挑一些编入中军效力，亏不了他们前程。这些事为父自有主张，轮不到你操心！”

曹丕吓得直吐舌头，一旁的曹瑜却乐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辛辛苦苦伺候曹操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句话。收编家乡民兵自然少不了他这个乡勇首领，这就意味着马上也能混上官了，他虽没什么本事，但论起辈分好歹也是当朝司空的族叔，日后荣华富贵封妻荫子是铁定的啦！

曹操自然晓得这个族叔是什么心思。昔日楚霸王项羽有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高祖刘邦也曾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光武爷刘秀登基后更是先后五次回南阳。曹操虽比不得前代圣王，却也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心里很清楚，回乡是要大把花钱的。索性好事做到底，决定再给家乡父老个大人情，他顺手取过案上的一道空白手札，提笔写了一道教令（王侯颁布的命令称教；天子颁布的称敕）：

〖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

这番安排给谯县之民颇多优待，不但耕种粮食有了稳固保障，连求学入仕都给予优先权。家乡毕竟是家乡，从这个地方走出来的官员更值得信赖。这与刘秀称帝厚待南阳百姓一般无二，他虽不是皇帝，却能左右这类决定。

曹操一挥而就，给在座之人传看了一番，所有人都大加称颂——全是家乡人，哪个不沾实惠？传看之后曹操一脸郑重把它举到丁斐、卞秉面前：“这件事交给你们俩办。”

丁斐一闻此言满肚子的委屈全没了，两眼闪闪放光——这个差事有油水呀！修造学馆要拨钱粮，耕牛更是难得的物资，屯民租牛也是要掏钱的。这份差事领下来，他与卞秉私下玩个花账又有谁知？只要把亲支近派照顾好了，其他的穷人好歹一敷衍，剩下的全都进自己兜里。

曹操岂是傻子？之所以选丁斐是因为当初他举兵时借助过人家的财力，如今要补这个人情，故意放点儿油水。至于内弟卞秉，虽有功劳却没升过官职，大汉因外戚干政而乱国，曹操不愿落个提拔内亲的名声，所以官职亏欠拿钱财补。

丁斐伸手要接，曹操却又缩手叮咛道：“你们做事可要有分寸，具体拨多少钱粮找任峻商量个准数，一次算清楚，别没完没了张嘴。过几日我要任命袁涣为谯县县令，他执法如山可顾不得你们的面子。另外，子廉在家乡的田产地业太多，不准再给他好处了，多照顾穷人。明白吗？”曹操知道丁斐贪得无厌，若不嘱咐两句，他必狠捞一笔。曹营之中贪财之徒不在少数，曹洪视钱如命自不用说，刘勋、许攸、郭嘉也都敛财有术，都是有功之人曹操不便管太严，但若是丁斐做得太过惹出闲话那就非管不可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明白明白，您就放心吧。”丁斐瞧见钱比瞧见爹还亲呢，嘻嘻哈哈接过文书，颇有意味地朝卞秉挤了挤眼。

曹操瞧他这副嘴脸实在不放心，摇头慨叹道：“前几天兖州传来消息，陈留太守枣祗死了。当初若非他修改屯田之法，朝廷哪有这么多财货，天底下都是张着手要钱的，有几人似枣祗一般懂得开源？荀令君正筹措修改户调之法，若是枣祗还在该有多好，可惜喽……”

丁斐全没入耳，恨不得马上把小算盘拨清楚，跟着敷衍两句就拉着卞秉站起来：“家乡父老嗷嗷待哺，差事不能耽误，我们这就回营与任峻商量商量该怎么办。诸位陪曹公继续聊，我们先去了。”

曹操也拿这个敛财奴没办法，扬扬手：“去吧去吧。”

“诺！”丁斐一沾钱就来精神，扯着卞秉就走。曹丕、夏侯尚、曹真早站得不耐烦了，趁这空子也不言不语跟着溜出去了。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外面的雪下大了，地上积的足有半尺厚，而且还没起风，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而落，叫人瞧着怪喜欢的。丁斐欢欢喜喜往前走，一不留神滑个趔趄，亏了卞秉搀住：“不就是有利可图嘛，你怎像吃了蜜蜂屎似的？别丢人现眼啦……”话未说完忽觉眼前又黑又凉，一个大雪球正打在面门上，灌了一嘴冰渣。

卞秉边咳边骂：“咳咳……这是谁干的？他妈的不要命了吗？”揉揉眼抬头再看，却是一群孩子——曹彰、曹植、曹冲、曹彪等几个公子领头，还有夏侯懋、夏侯威、夏侯衡，曹仁之子曹泰、曹洪之子曹馥，连他儿子卞兰也在其中，大的十岁出头小的不过五六岁，连蹦带跳哈哈直笑。卞秉乃卖唱童子出身，跟着姐姐来到曹家，领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哄孩子，族里小辈都是跟他玩大的。这会儿见是小辈，他转怒为喜动了童心，别人都不招呼，攥个雪球先扔卞兰：“儿子打老子，我讼你个忤逆不孝！”

这一扔所有的孩子都攥了雪球，曹彰自小比别的孩子都壮实，抡着小胳膊嚷道：“我打你个为老不尊！”噼噼啪啪所有的雪球都往卞秉身上打，小子们“万箭齐发”打舅舅。

丁斐哪见过这等没大没小之事，嚷道：“别闹了！都别闹了！我们还有差事呢。”

卞秉躲着雪球笑道：“你去忙你的吧，黑钱的勾当我又不会，要多少只管去跟任峻提，我不分账也不检举你也就罢了。”他外表稀松内里精明，姐姐卞氏生下仨小子，在诸多侧室里资格最老，丁氏不受宠，日后姐姐有望取而代之，可不能为点儿钱毁了名声。若丁家贪污卞家清廉，明眼人一看就高下立判，谁能保证这不是曹操对两家的考验呢？眼光得放远些！

丁斐也算有才之人，但财迷心窍想不到这层，连作揖带弯腰：“承蒙贤弟关照，愚兄日后定有一番心意。”自以为占了多大便宜，笑呵呵而去。

他这一去卞秉跟孩子们玩得更欢了，刚开始是扔舅舅，后来雪球漫天飞，也不知是谁在扔谁了。曹彰虽小力气却大，连着三个雪球扔出去，竟把弟弟曹冲打了个跟头。卞秉一见赶紧“罢战”，边拍雪边嗔怪曹彰：“你这当哥哥的也真下得去手，有这膀子气力练练弓马，日后上战场为你老子杀敌去……冲儿，摔疼了没有？”

“不碍的。”曹冲笑盈盈爬了起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他乃环氏所生，颇得母亲的清秀容貌，再加上穿了身纯白的狐腋裘，跟个小银娃娃一般。

卞秉攥住他那冻得通红的小手：“你可是姐夫的心肝宝贝，比他们都受宠，有个一差二错我可担待不起……瞧这衣服多好啊，有道是‘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杀多少狐狸才攒出这么件腋裘，你怎舍得在雪地里扑腾？”

曹冲满不在乎：“爹爹说了，普天之下的狐窟有的是，将来掏尽他们的窝、扒尽他们的皮。那时我也长大了，给我做件更体面的大袍子！”小孩子随口学舌，可把卞秉吓一跳，曹操分明话里有话，莫非属意此子？他稍一愣神的工夫，忽觉后背冰凉——曹彰挨了两句训，竟趁他不妨抓了把雪塞进他衣领里。

“哎哟哟！”冻得卞秉直哆嗦，“你们这帮小崽子太胡闹，把我这衣服弄湿了，还怎么去办差？赶紧散了吧，回去烤烤火换换衣服。个个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冻出病了岂不心疼？”说罢抱起卞兰也走了。

孩子见舅舅走了，三三两两也散了，只剩曹彰、曹冲、曹彪意犹未尽，拉着曹丕的袖子还要玩。曹丕这几日事事不顺，自从曹操回军动不动就数落他一顿，今天朱铄的事又被当面驳了，哪还有心思哄弟弟：“去去去，少来烦我！我还有正事呢，谁似你们天天就知道玩！”

曹彰见他这么不耐烦，做个鬼脸道：“哼！动不动就端哥哥的架子，有什么了不起？还真以为爹爹多器重你似的……冲儿彪儿，咱玩咱的，不理他！”

曹丕倏然一愣，呆呆地立在雪地里：十岁孩子哪懂得这几句话的分量？这必是府里人私下议论叫他听去的，身为长子却不被父亲器重，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正在他茫然之时，忽闻一阵凄惨的哭声，自院外哆哆嗦嗦来了个老兵——是幕府里管马厩的李成。

这李成也是沛国谯县人，当初在曹家当仆僮，后来跟着曹操从军打仗，年纪大了便负责马厩，算是头脸的家奴。他平日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今天却一脸倒霉相，年近六十的人下雪天连件棉衣裳都没穿，斗笠也没戴，捧着副马鞍子哭哭啼啼的。

“哟，你这是怎么了？”曹丕好奇地问了一声。

李成充耳不闻，只是低着个头边哭边念叨着：“活不了啦……活不了啦……”曹彰见他一把年纪哭得怪有趣的，跑过去揪他的长胡子。哪知李成被他这么一揪，就势跪倒在地，抱着马鞍号啕大哭。

曹丕等赶紧搀扶起来：“你有何事说出来，哭有何用？”

李成擦了擦老泪，举起马鞍子：“众位公子请瞧……”这副马鞍乌黑油亮的皮子，描漆彩绘下坠铜环，一望便知是曹操之物，但侧面破了一个拇指大的洞。

此洞虽小可把在场之人全吓坏了。曹操平生喜爱马匹，一应器具都要求下人小心照料。尤其这幅鞍子，乃曹昂之遗物，稍有损坏岂能善罢甘休？曹操御下极严，府中掾属办事稍有不周当众杖责，今天若发起火来非要了李成的老命不可！

曹丕也慌神了：“这是怎么弄的？”

“老鼠啃的。”李成怵生生道，“我就出去一会儿工夫，老鼠蹿到马厩去了。”

“你办事向来谨慎，怎还出了这等纰漏？前日不是准你回家探亲了嘛，这大雪天的又跑出去做什么？”

“我出去找医生要个方子，哪知就……”李成抱住曹丕的脚脖子，“大公子救命，您替我求个情，老奴这一把年纪挨不住棒子了……您救救我吧……”

曹丕深知父亲喜怒无常，自己又没这么大面子，万一说不好再把自己裹进去，今后就更不受待见啦！曹真、夏侯尚也纷纷摇头，谁也帮不了这忙。李成见状知是没指望了，伏在地上哭了个七荤八素，忽觉耳畔有个稚嫩的声音道：“老伯别哭，我愿帮您这个忙。”

李成抬头一看——是六岁的公子曹冲，他哪管得了大人的事？曹冲却胸有成竹，凑到他耳畔低声嘀咕了两句。说来也怪，李成竟不哭了，擦擦眼泪：“这办法……行吗？”

“怎么不行？”曹冲揣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要您听见我咳嗽就进去请罪，准保平安无事。”

“这倒不难……”李成也不哭了，半信半疑看着这小家伙，“可公子怎替我讲这个情呢？”

“那您就不必问了。”曹冲神神秘秘一笑，“有劳哥哥们寻条绳子将李成背缚起来，弄狼狈点儿……真哥哥，将你的佩剑借我一用。”

“小小年纪要剑做什么？”曹真莫名其妙，可还是抽出佩剑递给他了，“你可留神，别伤了手。”哪知曹冲接过剑二话不说，竟扯起身上狐腋裘戳了个大窟窿。

“啊……你这孩子……”曹丕、曹真不明就里，李成也看呆了，这么金贵的一件衣服岂不是糟蹋了？

曹冲笑呵呵摆弄这个洞，搓了又搓揉了又揉，直到弄出许多毛刺才满意，又嘱咐李成：“您千万听清楚了，等我咳嗽再进去。”说罢抛下宝剑蹦蹦跳跳直奔正堂而去……

曹操这会儿还在惋惜枣祗之死，忽见帘子一掀，曹冲冒冒失失跑了进来，一头撞到自己怀里，哼哼唧唧哭道：“不好了！不好了！爹爹快救孩儿……”

“别哭别哭！”曹操以为这心头肉受了什么委屈，赶紧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腿上，翘着胡子亲亲他小脸蛋道，“冲儿不哭……有什么事跟爹爹说，那个大胆的欺负你了？”

曹冲干打雷不下雨，哪有眼泪？撅着小嘴道：“是老鼠！老鼠啃了孩儿的新衣服，您快看啊！”他举着裘衣上的窟窿给在场每个人瞧。

曹瑜一旁插了嘴：“小公子没在乡下住过，这算得了什么？外面下雪了，老鼠自然要往屋里钻哩。”

曹冲一副认真的样子，晃悠着袍襟哼哼唧唧道：“不对不对，我听奶娘说过，若老鼠咬了谁的衣服，谁就会有灾祸。冲儿今天一定有难，爹爹救救我吧……”

“哈哈哈！”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刮了刮儿子的小鼻梁，“我的傻小子，那都是妇道人家迷信的话，岂会真的有难？”

曹冲装作战战兢兢，揪着曹操胡子摇来摇去：“孩儿怕，孩儿怕嘛！”

“好好好。”曹操拉过一张坐榻，“你就坐在爹爹旁边，真有什么祸事，爹爹替你挡着。”

曹冲这才释怀，喘了口大气道：“人都说爹爹威名四海最有煞气，莫说什么恶人，就是神鬼也要惧爹爹三分。”

天下老子最高兴的就是儿子夸自己。更何况儿子说神鬼都怕他三分，曹操听了此话真比喝了蜂蜜都甜：“冲儿说得对，有爹爹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你将来也要像爹爹一样顶天立地哦！不就是件衣裳嘛，破了窟窿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来年爹爹叫人给你做新的。”他父子讲话，旁人见了连连咋舌。曹操自己吃穿不甚讲究，却对此儿如此娇纵，如此珍贵的狐裘说做新的就做新的，自曹丕以下哪个公子比得了？

曹冲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坐到一旁。曹操继续与夏侯渊商量追赏枣祗之事，决定给其子加封爵位，取来笔墨写表章。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曹冲见他停笔酝酿措辞，料是时机成熟，扯着脖子就咳嗽。李成、曹丕等人早在窗户下面等着呢，这半天腿都蹲麻了，李成赶紧跪倒在地，放声大呼：“老奴求见曹公！”

“是李成吗？进来吧……”曹操听出来了，抬头一看——这老马夫身穿褐色单衣，披头散发自缚双臂，以膝代步爬进门来，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小的有罪，请主公责罚。”

“何事如此严重？”

“小的一时不慎，让老鼠钻进了马厩，把主公的马鞍咬坏了。请主公责罚。”

“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算得了什么？出去！”

李成以为自己听岔了，依旧顿首不止：“无论如何是老奴之过，那可是昂公子留下来的，还请主公降罪……”

曹操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打紧的？冲儿的裘衣置于寝室之中还被老鼠咬了呢！马厩闹老鼠还新鲜吗？”

“老奴无能……”

“别说了。”曹操一门心思全在表章，不耐烦地扬扬手，“此等小事治什么罪呀！去去去，接着喂你的马去，不要搅扰老夫。”这就算没事啦。

李成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才退出去。曹冲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见曹操已将表章写完，忙扯着他衣袖道：“爹爹写写画画好生无聊，孩儿不在这里陪着了。”

“唉！”曹操被儿子诓骗了还兀自不觉，“小孩子没长性，去找彪儿他们玩吧……我听你有些咳嗽，天还没暖和，多穿衣服啊！”

曹冲顺口答应一声，欢欢喜喜离开了，过了二门跑出去老远，瞧见哥哥弟弟们正围着李成笑呢，大伙见他来了无不连挑大指。曹冲得意洋洋，却见李成仍是满脸忧色：“马鞍之事已无碍了，老伯还愁什么？”

李成叹了口气：“今日之劫躲过了，可老奴仍不免一死……不怕列位公子笑话，老奴身有重病，若今年还拿不到治疗之药，老奴必死无疑。”

曹冲眨巴着眼睛：“寻药又有何难？吾父权倾朝野，什么东西弄不来？就是宫中的御药也取之便来。老伯是府里的老人了，只管开口去要，爹爹会给您的。”

李成苦笑摇头：“弹打无命之鸟，病治晓源之人。我这个病呀，唯有本县的活神仙华佗才能治。”

“华佗？还活神仙？我们怎么没听说过此人？”众孩童叽叽喳喳。

“公子们都是京里长大的，自然不知道。本乡本土之人哪个不晓得华佗先生？那真是妙手仁心药到病除，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老奴这病十八年前就有了，每日咳嗽不止痰中带血，难倒了多少医生啊！最后求到华先生处，吃了人家一剂药就没事了。可华先生说这病没有根治，十八年后还要再犯，又送了我一剂药到时候再用。前几年我有亲戚也得了这病，我一时大方就把那剂药送人了。”说到这儿他面露懊悔之态，“原以为还能见到华先生，哪知前日我去拜访他，他不在家。刚才我冒雪又去，还是不在。找乡里打听了才知道，华佗被广陵太守陈登请去看病了。此至广陵远隔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再过几日又要启程回京了……老奴恐怕熬不过今年喽……”这老兵说着说着又咧开嘴哭了。

“世上哪有此等事！隔了十八年的病岂会再犯？以讹传讹无稽之谈。”曹真只当是笑话。

李成却坚信不疑：“公子不知华佗的本事。他只要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有病无病、病得有多厉害。昔日有个卸了任的县令去拜访他，生龙活虎言谈无异，华佗却说他已病入膏肓死期将至。那县令只当疯言疯语，哪知回家路上就觉头晕目眩，从马车上栽下来就断气了！乡里许多百姓都是亲眼得见，若不然怎会称他华神仙？”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这华佗真有过人之能。”曹冲张着小手替他抹去眼泪，“老伯也别哭，冲儿若没料错，华佗回归有望。”

“哦？小公子怎么知道？”

“扫平狼烟复兴社稷乃爹爹夙愿。陈登本拥兵自重之人，以前叫他当太守不过是抽出手来对付河北，现在袁绍败了，爹爹岂会再容他独霸一方自作威福？我料不出一年半载，爹爹定要将陈登调离广陵！那时候华佗相随而至，老伯不就有救了嘛。”

李成却仍不乐观——纵然如这孩子所言，谁知那时还来不来得及？但曹冲一番好意总是要谢的，李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奴蒙公子大恩无以为报，若侥幸不死，日后为公子牵马坠蹬。即便让这老病熬死了，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

曹丕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这小子不但深谙父亲心性，连朝廷大事也洞若观火，难怪父亲偏爱他。今日之事李成私下一念叨，全府下上都得说这孩子体恤下情……他才六岁啊！将来还不知精明到何种程度呢！

正在此时又闻一阵马蹄声——曹纯冒雪从军营而来，来至院口跳下马急急渴渴往里奔，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

曹真见了好奇：“子和叔叔，军中有事吗？”

“喜事！喜事啊！”曹纯笑逐颜开，“主公昔日的老朋友楼圭要来投奔咱们啦！”

【故旧相投】

草长莺飞阳春又至，冰雪已渐渐消融，万物都在复苏之中，田间也忙碌起来。有了朝廷的特殊优待，沛国百姓的耕种变得异常顺利，许多农民领到了耕牛、耧车（播种机械），甚至军队也被派来协助垦荒，战乱以来的无主之地又恢复了耕作——这一切都是沾了曹操的光。

曹操信马由缰眺望田间景象，心绪格外畅快。粮乃军之本，民以食为天，只要有粮食任何问题皆可迎刃而解。屯田兴农积蓄产出这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基础，也是历代称霸之人的不变法则。他遥望远处，见一群百姓正搬运石料木材，准备修缮学馆，不禁勾起旧日记忆，扭头朝楼圭笑了笑：“子伯，还记得那年咱们随桥公游逸，倾听他老人家教诲之事吗？”

楼圭欣然点头，却没有作答，他这十几年的建树可比曹操逊色多了。昔日他与王儁、许攸同为曹操之友，又都受到过桥玄的栽培，走的道路却截然不同。王儁依照夙愿做了隐士，关起门来著书立说校点经籍，不问世间沉浮；许攸先跟随袁绍建功河北，继而又在官渡投奔曹操，出谋划策大展权谋，也得到了钱财富贵。论才华楼圭绝不输于他们，昔日志向比他们都高，这些年却默默无闻几同虚度。

自董卓乱国伊始，楼圭回到家乡南阳，原打算兴兵举义干一番事业，不料叫袁术先声夺人。楼圭耻为人下不愿在其帐中效力，自己拉了一小支队伍游弋南阳以北。可乱世中这样的小势力实在太多了，若无依靠根本无法自存，后来袁氏兄弟豫州交恶，楼圭缺兵少粮实在混不下去了，只得放下架子依附刘表。荆州是中原避难者首趋之地，群贤毕至少长云集，名头响亮之士数不胜数，楼圭这颗小星星显不出什么光亮。开始时刘表还拿他当个人物，曾叫其北上武关招纳避难之人，日子久了便将其闲置一边，渐渐形同白丁。他若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此生便要随波逐流了。时逢刘备兵败投至荆州，刘表宽厚接纳待为上宾，楼圭预感刘表必与曹操彻底决裂，便来至谯县转投故友，希图能有一番作为。

“子伯啊，往日之事如隔万里，我还以为咱们此生没有再会之期了呢。”曹操上下打量着他，“不过你一点儿也不显老，我却俨然一个老兵痞喽！”楼圭也已年近五旬，却须发如墨，连根白茬都没有。他身高九尺相貌伟岸，坐在马上也比曹操高一大截，俩人微服出行并辔闲游，不知情者必以为楼圭才是当朝司空，曹操倒似个猥琐老奴。

楼圭手托须髯道：“孟德休要这么讲，这毛发皮囊又有何用？当年桥公就曾有言，我辈之作为日后皆不及你，如今看来岂不是确之凿凿？世间男儿自当慕大，我若处在你这个位子上……”说到这儿他戛然而止。楼圭生平一大短处就是好拿自己与别人攀比，常言“我若是你就当如何如何”，似乎自己比天下任何人都高明似的。他也知这毛病不好，可就是时常管不住自己的嘴。

曹操心里清楚，再好的朋友分开久了也会有隔阂，何况又是纵横捭阖的乱世，即便当年志同道合，现在却已是天壤之别，许多话不能再彼此推心置腹了！楼圭其人与许攸不同，非财货爵位所能驾驭。曹操既爱其才又畏其志，虽心怀戒备却佯装亲切，拍拍楼圭的肩头：“有什么话只管说，咱们之间还有何忌讳的？我记得当初你曾有言‘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著后耳’，现在还有没有此等志向啊？”

楼圭听他这么问，心里很不好受，当年壮志未有一日忘怀，只是命运多舛难以如愿。这些话他又不好对曹操明说，只能叹息道：“年少狂言还提它作甚，现在不过是混沌度日罢了。”

曹操亦知他言不由衷，笑道：“麒麟岂能埋没田野？若贤弟不弃，在我军当个司马，等过一阵子我再表奏你为校尉、将军，你看如何啊？”

此话正中楼圭下怀，他却不敢喜形于色，矜持着道：“既来相投，全听孟德安排吧。”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一个有志量的人啊！今后你我兄弟共谋大事，安定江山复兴社稷，岂不是一桩美事？那回营之后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别部司马，统领兵马随军听调。咱们既是老朋友，有何要求但提无妨。这与当年又有何不同？”

“是是是。”楼圭虽连连应声，却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就在不远处许褚带着几十个披甲武士，时刻保卫曹操安全，就算是他与朋友闲游也不例外。这样机警戒备，这样的地位差距，又岂能与当年同日而语！

楼圭还在暗暗感叹老天不公，又见曹操背过身去转移了话题：“那刘备到荆州之后境遇如何啊？”

楼圭略一错愕，马上清醒过来。封官许诺不过是走走形式，人家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带来的消息，他赶紧答道：“刘表待刘备确实异于常人，每日与其饮宴畅谈，似乎有意遣其屯兵新野抗拒明公。”他说到这里刻意把称呼由“孟德”换成了“明公”。

“哼！”曹操冷笑一声，“刘表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当初扶植张绣阻挡老夫，如今又端出大耳贼。叫别人给他挡箭，自己躲在襄阳逍遥快活，听说最近他还僭越礼制郊天祭地，实在不晓用兵之事。刘备可非张绣之流，弄不好玩蛇反遭蛇咬啊！”他算是深有体会了，“前番官渡之战，刘表本欲袭我，适逢长沙太守张羡作乱才勉强作罢。如今张羡父子败兵身亡，长沙复归刘表，他以何人接替张氏之位啊？”

“南阳张机。”

“张机？”曹操不敢相信，“那个研习医术的张仲景？”

“正是此人。”楼圭答道，“张氏乃南阳望族，刘表虽杀张羡父子，还是要用其族人。张仲景乃族中衰微支系，用此人为太守，既可借张氏之人望又不必担心尾大之事。况长沙一役吏民死伤，又逢恶疬纵横，感染伤寒而死者近半，张仲景深通医道，除治理政务之外还能悬壶济世普济众生。”

曹操却大加讥讽：“《说文》有云：‘医者，治病工也。’说穿了不过是巫医百工之流（汉代视行医为下等人所为，归为巫师术士，与工匠、商贾算作同流，不能入仕为官。在华佗、张机之前，东汉有名医费长房悬壶济世，也是既治病又捉鬼，未形成独立的职业体系），非君子所为。刘表用这么个不务正业之徒当郡将，岂能安境保民？就算他能医伤寒，难道还能医天下之苦？”

楼圭见过张仲景，绝不似曹操说的这般庸碌，却不便反驳，顺着说：“刘景升用人差矣！当初命别驾韩嵩入都拜谒天子，您表奏其为零陵太守。韩嵩回去后被刘表猜忌，责备其首鼠两端。前番官渡鏖战，韩嵩力阻刘表出兵，被刘表投入监牢至今受囹圄之苦。如此鼠肚鸡肠不纳良言，岂能得人拥护？内外诸事不过依靠蔡瑁、蒯（kuǎi）越罢了，襄阳之人皆道刘景升高堂坐啸，蔡、蒯二族才是荆州的真主人。”

曹操愈加冷笑：“当初刘表单骑赴任没有根基，得蔡、蒯两家相助站稳脚跟，杀苏代、诛贝羽、结黄祖、延揽清流名士，立下天大功劳，刘表哪还驾驭得了？我自小就识得蔡瑁，乃颇有心计之人，听说其妹嫁与刘表为续弦，结成郎舅之亲。天下社稷之坏多由外戚干政所致，用人最忌讳这一点。至于那个蒯越，当年曾在何进府中充任西曹掾，那会儿刘表还得听人家的呢！”

楼圭颇有感触：“似袁绍、刘表之流虽占据一方，却皆是靠豪强扶持而起，唯有孟德你抑制土豪自掌权威，胜败岂凭空而来！”

这句话说得曹操心里暖烘烘的。抑制土豪自掌权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昔日兖州张邈、陈宫之叛令他几无立足之地，今天之强盛是历尽艰险才得来的。曹操扭头注视着楼圭，沉默半晌又道：“天下高明之论多有相通，咱们阔别多年还是心有灵犀啊……愚兄当年遇事不决就爱听听你的见解，如今也是一样。目下正有一桩事难以取舍，还劳子伯为我解之？”

“在下不敢……”

曹操不由他客套便说了出来：“仓亭战后袁绍龟缩河北，我领兵讨之半载不能得胜。而刘表栖于我后，囚韩嵩纳刘备似欲有所行动。现今之际我应该北上讨袁，还是该南取荆州呢？”

“这个嘛……”楼圭意属北上却不便直言。一者方入曹营还没个正经名分，二者他自荆州而来，若坦言刘表尚不可取，难免有回护之嫌。

曹操看得明白：“说了这么半天，你还不愿与我推心置腹吗？你既是我的老朋友，就该尽朋友之责嘛。说对说错都无干系，抉择之权岂不在我？愚兄从不因言语生怨。”曹操指天为誓信誓旦旦。

楼圭见他如此表态，总算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当北图袁绍。”

“何以见得？”

“天下之威高无过袁氏，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天下之殷实无过河北，光武因之而得社稷。明公与袁绍对峙数载，方有官渡、仓亭之功，正当趁此之势扫荡荆棘，岂可一旦而弃之？想那刘表身处荆襄乃四战之地，西有刘璋、东有孙权、南有山越（山越，古代南方的少数民族，现今壮族、侗族、苗族等许多民族在汉代通称山越，因为支系繁多又称“百越”。汉代时山越势力还很强大，几乎覆盖江苏、江西、浙江等地，后来才逐步被汉民族同化），以明公之才虽得之不难，然北方不固又何以保全？”

曹操却道：“话虽如此，然官渡得胜亦不过北弱南强，提兵强取未必轻易得胜……”其实他已经试过一次了，根本打不动袁绍。

“日推月移必有变易，我若是你便北上兖州屯兵备战，只待河北之事稍有变故，立刻提师渡河直捣邺城！”楼圭说得酣畅淋漓，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

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这几日荀攸、郭嘉都曾劝曹操先取河北，甚至连身在许都的荀彧也为此特意来了一封信。可真正打动他的还是楼圭这个计划，兖州与河北隔河而望，稍有风吹草动立刻便知，实是待机备战的最佳所在。曹操明明已定决心，却淡然道：“这个办法倒也可行。其实我早就打算去兖州，大战得胜应该抚慰抚慰那里的百姓，另外我想顺路去睢阳祭拜桥公陵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再修书一封调许攸也来，咱们昔日同受老人家厚恩，理当一起拜祭。”

“两全其美，甚好甚好。”楼圭一吐高论颇觉痛快。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营吧。”曹操拨转马头，“回去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别部司马。不过……因与袁绍交恶士卒多有死伤，自中军以下缺员甚多，恐怕没有多余士卒可供你调遣。你且与郭嘉等人同参军机，日后招募新军再归你统领吧！”

楼圭颇不甘心：“孟德莫非耍笑？司马无兵岂不成了空头衔？”

“哈哈哈……”曹操一笑而置之，“许都建宅粮饷照发，愚兄岂能亏待你？士兵早晚会给你补上的，咱们是老朋友了嘛！”说罢打马扬鞭先走了。楼圭无何奈何，只得苦笑相随。

两人带着卫兵回归屯兵之处，离着寨门甚远，就见前方熙熙攘攘。恍惚见几个卫兵正围作一团殴打什么人，旁边还有个破破烂烂的平板车，车上坐着个衣衫褴褛之人。曹操不禁皱眉，招呼许褚道：“你去问问怎么回事，若有作奸犯科之辈送交县寺治罪；若士卒无故滋事，我要狠狠责罚。堵在大营门口打人，这成何体统！”

曹操本无暇关注此等小事，本可遣散人群回去理事。但自从官渡得胜，士卒如释重负军纪松弛，今天出了这样的乱子，正好杀几个人作法立威，因而驻马辕门冷森森盯着人群，把刚才打人的几个兵吓得直哆嗦。许褚问明缘由过来汇报：“启禀主公，士卒非无故滋事，乃是有人冒认官亲！”

“胡说！”那挨打之人听到许褚的话一跃而起，“我明明就是官亲！何言冒认？”

许褚见他嘴硬就要下令拿人，曹操举手拦住，仔细打量这个人：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春风料峭的时节仅穿了单衣，破破烂烂露着肮脏的臂膀，寻不到腰带系了条草绳，脚下连鞋都没有。一旁平板车坐的似乎是个老妪，白发苍苍皱纹堆垒，穿了件脏兮兮的破棉袄，吓得低着脑袋不敢看人——这分明就是一对乞丐嘛。

曹操摇了摇头：“流散之民无以生计倒也罢了，冒认官亲实在可恶，送交县寺治罪。”说罢便不再理睬了，打马就要进营。

那穷汉还欲辩解，众军兵一拥而上就要捆绑，那人避无可避索性放声大呼：“你这老儿好大胆子，我若寻到叔父一一相告，他老人家位高权重，非要了你的命不可！”

“且慢！”曹操猛然驳马，又瞅了那肮脏的穷汉一眼，这才看出此人年纪其实不大，“放开他……你说要我这老儿的命？好啊，那我这老儿倒要问个明白了，你那叔父究竟是何人啊？”

那穷汉真是被打怒了，叉着腰大言不惭：“你问我堂叔父还是问我那大名鼎鼎的族叔？”

“哦？”曹操暗自咬牙，“我都想认识认识。”

“我那嫡亲的堂叔乃是明亭侯、都护将军曹子廉，我那族叔就是当朝司空曹孟德！”

曹操差点气乐了：“如此说来你还是侯门之后喽。那你看我这老儿又是何等样人呢？”士兵们瞧出来了，曹操根本不认识他，都捂着嘴嘿嘿直乐。唯有楼圭暗暗咋舌——曹孟德啊曹孟德，身为当朝宰辅对一介小民还要锱铢必较，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那人听出他有意挖苦，厉声骂道：“我瞧你这老儿乃鼠肚鸡肠、阴狠毒辣、嫉贤妒能一无赖奸贼！”

许褚深知曹操易怒，这一嗓子嚷出来，此人非千刀万剐了不可。不等发话便上前按住那穷汉，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曹公，不要命了吗？”

哪知那人不惧反喜，挣扎着大喊大叫：“他就是曹公……叔父！是我啊！我是休儿啊……你不记得孩儿了吗……”

曹操原被他骂得脸色铁青，忽听“休儿”二字，心中怦然一动：当年族叔曹鼎之子早丧，留下遗腹子名唤曹休，孤儿寡母惨淡度日，后来兵荒马乱逃难在外，乡里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莫非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曹休？想至此愈加仔细端详，无奈他印象中的曹休还是个小娃娃，根本辨不出真伪。

正在焦急之际，忽见那平板车上的老妪放声大哭：“放开我儿啊……你们快放开他……我的老天爷啊……”

“住手！”曹操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前——虽然老妇白发苍苍形容憔悴，可昔日容貌尚可辨认，果真就是那寡居的嫂嫂。

“哎呀，我的老嫂子！您、您……您还活着啊！”

妇人都吓懵了，衣袖遮面颤颤巍巍。

曹操一把扒开她手：“您看看我，我是阿瞒呢！”

“嗷……”妇人尖叫一声伏倒恸哭，“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总算见到亲人啦……我那没有福的、不长眼的、蹬了腿儿的亡夫啊……”老太太见到曹家人，不禁想起了自己男人。

穷苦妇人不通礼数，曹操也怕旁人看笑话，赶紧劝：“老嫂子，别哭别哭，回家乡见亲人，应该高兴才对啊！”

曹休跪倒在地，以膝当步爬到曹操身前：“叔父大人，我是休儿、是休儿啊！孩儿刚才无礼，给您赔罪了。”说着话就要磕头。

“苦命的孩子啊……”曹操赶忙抱住，“你们跑到哪儿去了，叫族里叔伯好生挂念。我那老叔曹景节就你这一个孙子，若死在外面，岂不断了我那老叔的后？”

曹休边哭边说：“当年董卓之兵抄掠豫州，我娘带着我逃到邻县我外祖家，哪知我外祖一家人尽数遇害，连房子都叫西凉兵给烧了。又有山贼草寇趁乱剪径，我娘慌不择路跟着流民一路南逃就此离别故土。到了南阳一带，袁术又到处抓人当兵，我娘怕我遇害又沿江而下去了淮南，母子二人乞讨为生，赶上荒年连野菜都挖不到，又过江逃到吴郡。辛亏遇到个好心的官，收留我母子进了郡寺衙门，我给人家充了役童，娘亲为人家缝缝补补，不过糊口而已。”

曹操听他母子受了这么多苦，不禁潸然泪下：“孩儿啊孩儿，为何不来寻叔父？”

“兵荒马乱道路不通，哪知您在哪儿啊！后来过了几年才闻听您迎接圣驾建了朝廷，可是江东之地年年打仗，想回也回不去。我母子身处他乡又不敢向旁人透露与您老的关系。”曹休说到此处越发伤情，“我那祖父在世之时何等显贵，吴郡衙门大堂影壁上还有他老人家的画像呢！我们想家的时候就跪在他画像前痛哭一场……”

曹操心头一悸，四叔曹鼎曹景节曾当过吴郡太守，可那老爷子并不是什么好官，贪污受贿屡遭弹劾。没想到他死后多年，儿媳孙子在他昔日为恶之地供人驱使苦受煎熬，还要天天对着他的画像让他看！这难道就是报应……

曹休抹了抹眼泪，咬着牙颤巍巍道：“我母子忍着，直忍到孙策遇刺孙权继位，江东之地收了兵马，这才敢跑回来。千辛万苦倒也不惧，可是我娘的腿……”

曹操这才注意到，老嫂子这半天一直坐在车上，连士兵打她儿子都不曾移动分毫：“老嫂子，你这是……”

“瘫了！”妇人拍着车板，“吴郡潮热水土不服，我天天洗衣干活，两条腿早残废了。这苦命的孩儿，花尽盘缠打了这辆小车，千里迢迢推着我回来的……我这孝顺的孩儿啊……”

听到此处曹操简直被震慑住了，蔫耷耷盯着曹休——虽然这孩子衣衫破烂、满面污垢，但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坚毅果敢的气质。自吴郡到谯县辛辛苦苦推着老娘回乡，这是何等的毅力，又是何等的孝心！人一生之苦莫过于离乱，去的时候娘亲抱着年幼孩儿，回来之时儿子推着残废的老娘……曹操呆立半晌，摸着曹休的头道：“孩子，你是我曹家的千里驹啊！自古忠臣出于孝子，你日后必成大器！”

母子俩伏在车前痛哭多时，曹操将他们接入营中更衣贡食，匆忙叫来曹洪，叔侄相认又是一番悲喜。曹休母子背井离乡多年，其田产早已荒废，曹操索性把他们留于自己宅中，还挑了十多个精明能干的婢女伺候嫂子，又吩咐属下要以公子之礼对待曹休，一切吃穿用度与曹丕等人无二。曹氏夏侯氏两家连饮数日庆贺团聚，谯县之民获朝廷恩惠也是喜气洋洋。

旬月有余，汝南太守满宠发来军报，境内叛贼余党已尽数剿灭，刘辟、龚都之首级传往京师报功，于禁、乐进等戡乱之将班师回转。曹操的回乡之旅不得不就此结束，继而北上兖州，等候出兵河北再讨袁绍的时机。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祭拜桥玄】

睢阳县之北五里风景甚是怡人。树林密布松柏森森，又毗邻缓缓流淌的睢水，河水沙沙鸟鸣啁哳，来至此间令人心绪爽朗。就在苍松翠柏之间，矗立着一座陵墓，其下长眠的就是前朝太尉桥玄。对于曹操而言，桥玄不仅是他早年仕途的导师，还是一位忘年交，昔日种种恩德厚待是他一生都不会忘却的。所以曹操北上兖州的途中特意绕道睢阳前来拜祭。

地方官早将陵墓周遭清扫干净，设摆了铜鼎香案，太牢（古时祭祀贡品的等级。一般祭祀天子用太牢，即猪牛羊三牲；祭祀诸侯用中牢，有牛羊而没有猪）祭品一一陈列。曹操亲自上香主祭，楼圭、许攸捧上贡酒，有桥玄之子桥羽一旁伺候陪祭，其他幕府掾吏、军中部将也随之磕头叩拜。曹操提前写好了一篇诔（lěi）文，命新任记室（记室，起草文书的秘书官）刘桢陵前诵读：

〖故太尉桥公，诞敷明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贻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

洋洋洒洒的诔文念罢，曹操将一尊酒洒在陵前：“伏惟尚飨，永世感恩……晚辈还要行军，不再打扰您老人家安眠，就此别过。”又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这才带领众人出了林子。

楼圭手捻须髯叹息道：“老人家一世英名享誉朝野，到头来也只有这一片山林为伴，有时候我就在想，人这一辈子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别想了。”曹操边走边道，“天下未平岂可做这无病呻吟？还是想想如何继承老人家遗愿，如何复兴汉室安定黎庶。”

许攸一旁插了话：“孟德、子远你们说说，咱们当中谁最像他老人家呢？”

“那还用问，自然是孟德喽。”楼圭脱口而出。

“也未见得。”许攸嘿嘿一笑，“若论敌对羌人带兵打仗的本事，自然孟德更胜一筹，但若论气概非凡之处，子伯兄也尽得真传嘛！”

楼圭也笑了：“这么说来，那老人家诙谐性格可叫你许子远给学去了，咱们三人各得其长嘛。”

“你们还忘了一人，”曹操扭头道，“若论淡薄名利谁又比王子文更像他老人家呢？”他一提到王儁，楼圭、许攸都不说话了。论起对桥玄的孝敬，其实他们都比不了王儁，老人家的这座陵墓还是王儁与桥家一同修造的呢。只是王儁甘老林泉修身无为，在荆州武陵郡做了闭门隐士，百姓感其贤德自愿追随的竟有百余户。他非但不接受刘表任命，就连曹操假天子之命征其为尚书，他都不来。今日祭拜桥玄独缺王子文，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桥玄之子桥羽走在最后面，见他们皆有惆怅之意，凑过来道：“曹公不必伤怀，刘表非称霸一方之才。有朝一日收复荆襄之地，您与子文还有再遇之期。”

“但愿如兄长所言。”曹操仰面叹息。

桥羽又诚惶诚恐道：“曹公与列位大人前来拜祭家父，在下荣幸至极。不过太牢之礼乃是朝廷祭祀先王所用，今日曹公将其赐予家父，在下实在惭愧难当。”桥羽年过五旬，是个忠厚本分之人，觉得今天的祭礼僭越了。

曹操满不在乎：“哈哈哈！老人家在世之时与我玩笑，说他过世以后我要是从他坟前路过，若不带上肥鸡美酒凭吊一番，车过三步就叫我肚子疼！如今曹某人发达了，老人家要肥鸡美酒，我赠他太牢大礼。‘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这也是小弟一片感激之情，桥兄必不在意。”他把僭越礼制不当回事，别人自然不敢追究，桥羽赶紧点头称是。

说话间已出了林子，大队军马早在官道上列队等候，曹丕为父亲牵过马匹。楼圭、许攸双双作揖道：“请主公上马。”处在昔日故旧的位置上，背后称呼表字，人前呼号主公，他俩的尺度一定要拿捏好。

曹操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朝曹丕点了点头：“你误打误撞推荐的那个刘桢还算个人才，文章俊逸不输于路粹、繁钦，今日朗诵祭文也颇为得体。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也算你有长进了。”

曹丕几时得过曹操夸奖？高兴得眉飞色舞，搀父亲上了马，心下暗暗有了主意——父亲喜好诗赋文章，今后要多下苦功！

“下官恭送曹公！”桥羽与睢阳县众官员齐向曹操拜别。

“起来吧。”曹操又看了一眼桥羽，“我事情太多也记不清楚了，桥兄如今官居何职啊？”

“在下现充豫州从事。”桥羽虽忠厚老成，能力却不出众。

曹操想了想，忽然面露微笑道：“自从那刘备叛变，任城相糜芳随之而去，现在这个职位还空着。我叫荀令君草拟诏命，桥兄就去补这个缺吧。”

从豫州属官到二千石俸禄的郡守，中间不知跳了多少级，桥羽赶紧推辞：“在下何德何能受此提拔，还请明公收回成命……”

“桥兄无需推辞，您资历深厚当得起这位子。何况昔日桥公在世之时曾以妻子之事相托，这也是我一片美意。兄长家里境况还好吧？”

桥羽拱手答道：“托曹公之福，一切事务都随心，只是两个小妹不得回归。”桥玄晚年曾得一对女儿，生得花枝招展，乡人唤作大桥小桥。当年二女随桥玄父子隐居江淮，赶上兵荒马乱，又被江东士卒掳去。孙策见此二女甚是喜悦，娶大桥为正室之妻，又将小桥配与爱将周瑜为妻。那孙郎周郎都是俊秀人物，桥家姐妹本流离江东之地，谁料将错就错得配佳婿倒也称心。只是孙策遇刺身亡，大桥年纪轻轻守了寡，加之南北相隔时局微妙，无法北上与兄长团聚了，守着儿子孙绍孤独过日。

曹操淡然一笑：“江东孙氏已不复往日之威，待我戡定河北之地，有朝一日饮马大江替兄长迎回令妹便是……”他脑中不禁浮想联翩，当年这二位妹妹小小年纪就异常秀美，不知如今出落得何等模样？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后面传来一阵哄笑，回头一瞧——曹丕、曹真、曹植等公子和一大群部将正围着中军校尉王忠指指点点，每个人都乐得前仰后合。军队是大有规矩的，士兵不可以随便哄笑，曹操正欲询问，猛一眼瞧见王忠的马上拴着一具骷髅，忍不住“扑哧”也乐了。

这王忠乃是京兆人士，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归附曹操甚早。他原是关中亭长出身，天下大乱之际领着一支亦兵亦匪的队伍南下武关劫掠为业，只因灾害年月抢不到粮食，竟残杀流民大吃人肉。后来出武关正遇到替刘表招揽逃难士人的楼圭，他非但不从还奇袭楼圭抢了许多财物，这才转而北上投至许都。曹营上下都知他吃过人肉，刚才也不晓得谁与他玩笑，趁拜祭桥玄之时偷了他马鞍边的干粮袋，还弄了副骷髅绑在上面。众兵将见了岂有不笑之理？

王忠的脸臊得通红，眼珠子瞪得都快流出来了，跳着脚地喝骂：“谁干的？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

曹操忙止住笑，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三军之中谁这等无礼，还不出来给王将军赔罪？再不出来老夫可要严惩了。”他说话时眼睛瞧着自己的儿子们——这帮小子笑得最欢，八成就是他们干的。

果不其然，曹彰、曹植笑呵呵推出一个瘦小的仆僮来。那人跪倒在地：“请主公见谅，是诸位公子叫我与王将军玩笑的。”

“哼！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哪找的枯骨？”

那僮仆忍着笑答道：“人有穷富瓦有阴阳，您拜祭的桥公自然是陵寝肃然，可路边白骨曝天无人照应的野冢有的是。随便捡一副有何打紧？”这小子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对曹操殊无敬意。

当下人的哪有这么回主人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了？曹操听着有气便要叫人痛打这厮一顿，哪知留神细看，这小子似乎还不到二十岁，生得瘦小枯干尖鼻瘪腮，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却根本不是自己府里的。他愈加火起：“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人含糊答道：“小的是伺候公子的下人。”

“一派胡言！府里之人老夫岂能不识？若不招对定按细作处置！”

那小子真是铁嘴钢牙：“小的不是细作，就是您府里的下人。”

“还敢顶嘴？”曹操胡子都撅起来了。

“万一是您记错了呢？”他竟还敢敷衍。

众公子知他底细，眼见事情败露此人性命堪忧，赶紧一齐跪倒：“请父亲开恩，这位兄弟乃是家乡故旧，名唤朱铄。”

“朱铄？”曹操眼珠一转，猛然想起曹丕请托之事，必是他不得准许，把这小子混到仆僮堆里从谯县带出来的。扭头再看曹丕，早吓得面如土色了。曹操依旧不饶：“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眼皮底下干这种事，老子自有家法管你！”

曹丕还没说话，朱铄站起来了，挥着麻杆般的小胳膊，拍着排骨般的胸口嚷道：“明公不必为难公子，是我没羞没臊非要跟来。您若瞧我不顺眼，一刀宰了我也就罢了，公子又没干什么犯歹的，与他有什么相干？有什么话您都冲我说吧！”

曹操自得志以来还没见过敢这么顶嘴的人，好像他还一肚子委屈似的，气得破口大骂：“呸！宵小之辈也配跟老夫讲理？我先管教儿子，再宰你也不迟。”

众将一见曹操要责罚儿子，哪有睁眼看着的道理，纷纷出来讲情。连王忠都说话了：“主公别生气啦，公子这不也是体恤乡里，替您行善事吗？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说几句错话难免的，您大人有大量，哪能同他一般见识？您就开开恩饶了他们吧！”楼圭、许攸也讲情，桥羽也跟着说好话。

众人的面子毕竟是大，曹操怏怏瞪了曹丕一眼：“刚才白夸你那几句了，到底不是个成器的东西！这件事倒也罢了，以后留神皮肉！”一番话说得曹丕躲老远，“姓朱的小子，你给我滚回家去！老夫府里容不下你这等撒野之人。”

王忠在众将中年纪最轻，这些日子与曹丕、曹真处久了也颇有些攀附之意，索性好人做到底：“算了吧！这小子跟着走了这么远，别轰他走了。他是主公同乡，回去岂不折了您的面子？”

曹操瞥了王忠一眼：“这小子顽劣不堪，刚才可还戏耍你呢？”

“那有什么打紧？”王忠拍拍马上的骷髅，嬉皮笑脸道，“末将以前是吃过人肉，也不怪别人笑话。一会儿行军我边走边啃这骨头，还解闷呢！”众将瞧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无不捧腹大笑。

曹操也笑了，捂了捂嘴道：“老夫府里不要无礼的奴才。”

“我要我要！”王忠一把拉起朱铄，“我还就喜欢他这混蛋劲儿！在我营里当兵正合适。他连主公您都不惧，还能怕敌人吗？”大家又一阵哄笑，却没人觉察出他有阿谀曹丕之意。

“有你这样的将军，才有他这样的兵，随便吧。”曹操也不计较了，驳转马头吩咐道，“时候不早赶紧启程。”

军令次第传达，不多时前队将就行动起来，曹操也带着中军兵将前行，众夫人和公子的车马紧随其后。王忠寻了个空子一猛子自后军窜到前面，凑到曹丕身边：“公子啊，别着急了。明公素来脾气率直，骂过也就不计较了。”

“方才多多依仗将军之力。”曹丕赶忙道谢。

“末将能为公子效劳不胜荣幸。”王忠讪笑道，“那姓朱的小兄弟跟公子不错，末将岂能叫他当寻常一兵？且在我营里充个军吏，以后再找机会给他报功。我向公子保证，不出三年定保他当个司马，如此安排您看可好？”

“多谢多谢……”曹丕连连抱拳，心中暗暗盘算，若是军队里能有几个朋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邺城挽歌】

曹操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睢阳前往兖州之时，他的老朋友兼对手袁绍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其实自从仓亭战败，袁绍的身体就垮了，虽然这一年里他还强打精神调兵遣将，但那不过是被执着和高傲支撑着才没有倒下。等到曹操退归河南，他终于一病不起，所有的医药全无效力，渐渐病入膏肓……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五月的一天，卧病已久的袁绍突然感觉精神好了一些，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堵在胸中的那口闷气竟也通畅了不少。身边的姬妾、仆僮见他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粥都纷纷贺喜，袁绍也朝他们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但是笑归笑，广博多知的袁绍心里很清楚，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妻子刘氏已经暗地里命人置办棺椁探勘坟地，三个儿子也偷偷吩咐仆人们裁制孝衣，以免大限到来之日手足无措。莫看袁绍倚在榻上动不了，但这一切他都知道。河北这片地盘是他辛辛苦苦奋斗来的，对于这“一亩三分地”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他都十分了然，就像对自己的身体一样地了然。

正因为袁绍能预感到自己死后将会发生什么，所以他必须要在撒手人寰之前把一切交代明白。趁着今天精神好，他把三个儿子都打发出去，叫他们把州府、军队的要员都找来，还特意嘱咐他们说话要客气、礼数要做足。等儿子们都走了，又吩咐仆人为他梳洗、更衣，尽量恢复往日的仪态；甚至命人将卧房窗户敞开，放放屋里的药味，绝不能熏到跟他打天下的这帮老弟兄们。

逄纪、审配、郭图、辛评、荀谌、崔琰、陈琳等人都各自忙着，接到三位少主子的邀请，赶紧放下差事心急火燎赶了过来，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恐怕就是最后一面了。不到半个时辰，诸人就在幕府大堂上凑齐了，在三位公子的引领下低着头穿廊过屋，一直来到袁绍的病榻边。

“参见大将军。”大家齐刷刷跪倒在地，眼睛紧盯着膝下的砖缝，没有一个人忍心抬头看这位行将就木的主子。当初袁某人何等威严、何等英武、何等不可一世，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惨淡不堪呢？

“你们抬头……”袁绍的声音平静而轻柔。

众人颤颤巍巍抬头观看：事实出人意料，袁绍斜靠在床榻上，脸色惨白眼窝凹陷，几个月的煎熬身子早就瘦了下来，原本肥厚的一双大手变得异常纤细，颤悠悠朝他们抬了抬。刘氏夫人满面愁容坐在他身边，亲手捧着一碗水，轻轻吹着热气。但即便此时此刻，袁绍的发髻仍旧梳理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抹了点油，身上还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绸衣。那矜持的微笑、自负的表情、肃穆的眼神与往日一般无二——袁绍毕竟是袁绍，哪怕到将死之际也要留住威严。

“主公……”逄纪只觉鼻子一酸，忧伤滚滚上涌，却不敢哭出来，强忍着把眼泪化作一阵幽咽的抽泣；审配、辛评等人哪里还忍得住，也跟着唏嘘起来。

袁绍木然注视他们一会儿，微微摇头道：“你们何必要哭呢……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终归是要死的……”

一听“死”字出口，刘氏哽咽了一声：“夫君你别……”

袁绍不满地瞪了妻子一眼，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定会骂一句“男人讲话，轮不到你插嘴！”但是他现在没那么大气力了，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口，缓了缓气接着说：“我是行将就木之人了，但是扫平狼烟统一天下之大业还要继续，我身后之事……”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不哭了，撩着眼珠子注视着袁绍。此时此刻伤心固然是有的，但大家都更关心继承他位子的将会是谁，这不但关系着日后的大业，也牵扯着自己的身家利益啊！

袁绍似乎是故意在吊他们的胃口，说到这儿突然话风一转，感慨起来：“我袁氏一族，自高祖父袁安之时就颇受皇恩，故而有四世三公之贵……拯救黎民、恢复皇统乃是我袁氏应尽之责。回想桓帝灵帝之时，宠信宦竖禁锢善类……开鸿都门学，使寒微之徒登堂入室；设西园悬秤卖官，纵容奸邪小人身居高位。伦理败坏、纲常沦丧、世风不古，这天下焉能不乱？我少壮之时便有惩奸除恶之心，奈何天不遂人愿，董卓进京群小为患，终至不可收拾……”说到这儿袁绍示意刘氏喂他一口水，吃力地咽了下去，叹口气接着道，“本将军经营河北近十载，灭公孙败黑山笼络幽州旧部，原打算一举克复中原。哪知奸贼曹操……”提到老对头，袁绍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两下，不过马上又恢复常态，“曹操诡计多端，招诱我叛党、焚毁我粮草，使我惨败于官渡。唉……这也是天数茫茫没办法的事……”

诸人不禁垂下了眼睑——何为天数茫茫没办法的事？分明是急功近利不纳忠言，又在用兵之时迟于行、疏于备才导致的。时至今日袁绍还是顾及脸面，不肯承认失败，甚至还因为几句谗言把满腹忠心的田丰给杀了，面子真就这么重要吗？不过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无常迫命油尽灯枯，谁是谁非已不重要了。

袁绍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了抬手：“显思（袁绍三子成年，长子袁谭字显思、次子袁熙字显雍、三子袁尚字显甫；另有幼子袁买，年纪尚小），你过来……”

袁谭听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叫自己，料定继承家业有望，实是心花怒放，却故作抽泣，跪爬几步来到榻前，拉住袁绍的手道：“父亲，您有什么事嘱托孩儿？”

袁绍一改平日训教的口吻，抚着袁谭的脑袋，和风细雨道：“我袁氏乃汝南望族，本是极为孝悌的……可是自你叔父袁公路兴兵南阳，与为父公然为敌，后来又僭越自立，把咱们袁家的脸都丢尽了……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鸟之将亡其鸣亦哀。你要记住我的话，要以袁术之事为鉴，团结兄弟厚待族人，我袁氏才复兴有望……”

在场之人多是河北豪族，平日与骄横自负的袁谭相处不睦，这会儿见他父子如此温存，冷汗都下来了，全然没品出袁绍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刘氏夫人也坐不住了，端着碗的手直哆嗦。她本是袁绍续弦之妻，袁谭、袁熙乃前房所生，若不立她生的袁尚为嗣，以后她母子的日子可好受不了！

袁谭料想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按捺住兴奋，伏在父亲腿上放声痛哭：“孩儿一定牢记父亲之言……呜呜呜……”

“谭儿莫哭，为父的话还没说完呢……”袁绍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门，“我袁氏一族原本枝系茂盛，可恨董卓老贼把持朝政之时将你叔祖袁隗、族叔袁基满门杀害，为父每每想起此事都悲痛难抑……听说官渡对敌之时，那汝南酷吏满宠又诛戮我族不少帮支子弟，我袁家是彻底衰落了。所以今日为父将你过继给袁基，以续他那一支的后代香火。”

“啊！”袁谭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眼泪都吓回去了，“父亲您不要孩儿了吗？”

袁绍抚着他头缓缓道：“你胡说什么啊……刚才为父嘱托的话没听见吗？要以你那不成器的叔父袁公路为鉴，团结兄弟厚待族人。过继到那边，你依旧是我袁家的子弟，有什么不同呢？”

有什么不同？继承大将军之位、统领四州兵马、与曹操一争天下，权力地位雄心壮志……全都没指望啦！袁谭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父亲只看中袁尚不看好自己。当初他受命统领青州之时，袁家在那里的地盘只有一个县，是他冲锋陷阵攻城夺地，逐田楷、败孔融、剿黄巾，辛辛苦苦为父亲打下一个州的！官渡之战更是不离父亲左右，指挥军队鞍马劳顿，可到头来父亲非但不传位给他，反而要把他过继出去。袁谭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他要据理力争：“父亲您怎……”

“别再叫我父亲了。”袁绍深知袁谭的性子，今日若不把他压制住，以后难免惹出祸来，便强打精神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瞧着他，那严厉的目光宛若两把尖刀，“从现在起你就是过继之人，要叫我叔父……叔父……”

袁谭还欲再问，却见袁绍的眼神冷若冰霜，那父亲加主公的双重威严把自己满腹怨言都顶了回去。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想放声大哭，又不知该哭父亲还是哭叔父，便撒开袁绍的手伏倒在地呜咽着。

父子之间岂能真的无情？袁绍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可还是咬着牙道：“不要哭了，多少事还指望着你们呢……你现在就去前面布置灵堂吧，吊唁宾客迎来送往之事还得由你照应。丧事过后也不必急着回青州了，就留在邺城为你弟弟出谋划策……去吧去吧……”说完话袁绍把眼一闭把头一扭，再也不看他。袁谭恍如冷水浇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刘氏夫人立刻招呼了几个仆僮，生生把袁谭架了出去。

等到袁谭的呜咽声渐去渐远，袁绍才慢慢睁开眼睛，这番痛心处置太过伤神，但觉五内俱焚身躯沉重，无论看谁都恍恍惚惚尽是重影，情知大限将至刻不容缓，赶紧又呼唤二儿子。

袁熙二十出头，相貌颇为清秀，但为人沉默寡言，多少有些懦弱。今日眼见生离死别，他眼泪都快哭干了，哆哆嗦嗦跪倒在榻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袁绍叹了口气，和颜悦色道：“你们兄弟三人中，熙儿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以后要继续遵从孝悌之道，好好待你的兄长和弟弟。牢记防微杜渐，可千万别让奸邪小人离间你们兄弟的关系。”袁绍这席话表面上是对袁熙说的，可眼睛瞅的却是老三袁尚。

“是……”袁熙早就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再无什么悬念，继承袁绍事业的就是三子袁尚。以审配为首的河北士人总算长出了一口气，逄纪、荀谌等人无话可说，刘氏夫人也放宽了心。唯有郭图与辛评面沉似水——郭图是颍川士人，又与审配等人素来不睦，已与袁谭暗通款曲多年；辛评与他一样是颍川人，与本地土豪的关系也不好。

袁绍不能再等了，来不及解释什么，赶紧呼唤道：“尚儿，你过来……”

袁尚跪在审配和逄纪中间，闻听呼唤抹了抹眼泪，爬到父亲眼前。他刚刚二十岁，在三个儿子中长得最像袁绍，平日里待人温文尔雅，很有些贵族子弟的气质。袁绍凝视他片刻，忽然严肃起来，拍着他的肩头道：“给列位大人施礼。”

袁尚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连忙转过身朝堂上所有的人深深一拜。这可把在场之人都吓坏了，审配、逄纪抢步上前把袁尚搀起来：“主公，我们可受不起公子的礼啊！”

“应该的。”袁绍点了点头，“我决议……决议……”他想说“决议把家业连同官位传与此子，请诸位排除私念鼎力辅保”，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直觉喉咙仿佛被什么人扼住，动动舌头都异常吃力。审配、逄纪见此情境泪涕横流，跪在袁绍面前朗声盟誓：“皇天后土神人共鉴。我等辅保少主继承大业，一定忠心耿耿永无二心！”别人见他俩领了头，无论真情假意也只能纷纷磕头附和。

即便听了他们的表态，袁绍心里还是不无忧虑。倒不是怀疑审配、逄纪的忠诚，而是废长立幼有悖礼法，这三个儿子将来的微妙关系实在令人不放心！可他又只能这样决定，选择袁尚绝非因为偏爱，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平心而论袁谭是长子又有战功，是万万不能搁置一旁的。但袁谭为人刻薄寡恩，又缺少谋略，与河北诸多豪族之间没有处好关系，这就大大妨碍了以后的道路。袁绍统治河北的原则是重用豪族抑制百姓，与豪强共治天下，力图建立一个森严的等级秩序。若官渡得胜有了新地盘立袁谭倒也罢了，可这一仗打输了，不但血本无归内部矛盾也开始凸显，今后的首要任务是保守疆土恢复实力，这可能要三五年的努力，更要靠河北大士族鼎力扶持。袁谭与审配他们的关系处不好，人心不齐怎么能与曹操抗衡呢？至于老二袁熙，忠厚到家就是窝囊，选他为主恐怕会使河北豪族盲目扩张，物极必反将来难免尾大不掉。挑来选去可堪其位的就只剩下老三了，袁尚自小聪明又能礼贤下士，那些豪强趁他年幼搞些兼并土地之类的勾当倒无伤大雅，以他的天资加之历练，日后能处置好。只有立袁尚才能兼顾内外，把河北豪族都绑在袁氏这驾马车上。

但袁尚继位意味着废长立幼，袁熙倒也罢了，老大袁谭久在青州，既有兵马又有郭图扶持，定不肯善罢甘休。何况还有一个外甥高幹，自从掌握并州后渐渐难以驾驭，俨然已成国中之国，可绝不能再闹出兄弟相争的事了。所以袁绍要把袁谭过继出去，摘掉他身上的血统优势，并禁止其离开邺城掌握军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祸起萧墙。可即便这些举措都完成了，袁绍依旧惴惴的，眼下没问题，可日后怎样又有谁猜得到呢？只能尽人事，而不能知天命，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啊……

千不怨万不怨，只能怨自己急功近利败于曹操，把大好的情势给葬送了。袁绍想到这儿愈觉天旋地转，胸臆间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息怎么喘也喘不匀；一瞥眼又瞅见了跪在远处面如死灰的郭图，想叫过来训教几句，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抬起手颤巍巍指着他。

逄纪何等敏感，赶紧把耳朵凑到袁绍嘴边，又点头又称是，假装听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脸朗声道：“郭公则，主公有令传你。少主继位局势不稳，暂罢你都督之职，河北兵马自即日起交军师审配统领！”

郭图见他假传号令立时无名火起，但回头一望——不知何时，袁尚一派的李孚已带了十几个铁甲卫士守在门口，个个刀枪在手杀气腾腾，倘若敢违抗他们的意思，立时就有性命之虞。郭图敢怒不敢言，只得咬着牙拱手道：“属下遵命……”

审配把手一摊毫不客气：“公则，你把兵符拿来。”

郭图强压怒火，不情不愿地自怀中摸出虎符，递到审配手上。审配接过来在袁绍眼前晃了两晃，袁绍连点头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眨眨眼睛——总算放心了！他的手摸索着伸到榻边，攥住一把小梳子，吃立地举到胸前梳理着胡须。

刘氏知道他的脾气，哪怕死也得死得有面子，想接过来帮他的忙，袁绍却攥得死死的不肯松开，硬是要自己来。众人见他还这样死撑着，一个个又垂下了泪水。袁绍哆哆嗦嗦梳理了几下，忽然颤抖着嘴唇，挣扎着道：“都出、出……去……”

审配等人已肝肠寸断，重重磕了个头，望了主公最后一眼，呜呜咽咽退了出去。郭图愤满胸膛，但袁尚继位已成定局，现在连兵权都被人家夺去了，只能跺着脚忿忿而去。辛评也是反对立袁尚的，一者他将来必然遭受排挤，二者他总觉得废长立幼后患无穷，但事已至此就算有千言万语袁绍也听不进去了，何况辛氏与曹操的军师荀攸有亲戚关系，只要说错话难免被打成内奸，他只得唉声叹气跟着郭图走了。袁熙不是刘氏所生，又眼瞅着弟弟继承了家业，自觉呆在这里有碍，连望父亲最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颤抖着跪到了门外。

卧榻边只剩下刘氏和袁尚，袁绍眼神游离地瞅了他们一眼，又咕哝道：“出……去……”袁尚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刘氏一把将儿子搂住——她太了解丈夫了，心比天高的袁大将军绝不允许任何人看见自己断气，哪怕妻儿也不行！

母子俩撤去袁绍的靠背，让他平平稳稳躺下，赶紧哭哭啼啼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槛，忽听袁绍竭尽全力嚷了最后一句话：“千万别难为谭儿……”

“诺！”母子俩噙着泪答应了，这才退至外面跪着。

袁绍用尽全力喊完，听到他们答复，终于缓缓合上了眼睛。能做的他全做了，身后事怎样就是想管也管不着了，子孙自有子孙福，就由着他们去闯吧！

人都是孤孤单单来的，去时也没人送得了，最后时刻还是要留给自己。弥留之际的袁绍回忆自己一生，可谓惊涛骇浪大起大落，曾经英气勃发却又惨淡收场，但是除了官渡之败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细论起来他这辈子的风光超过了开辟家业的老祖宗袁安，比起父一辈袁成、袁逢、袁隗也毫不逊色——行了，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老袁家这个姓啦。

袁绍什么都不想了，年少时的友情、建立功业的激情、君臣情、父子情、夫妻情……一切都不曾真正装进他灵魂里，他灵魂里只有顽强的自尊。他也不再费力喘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被生命最后一刻的痛苦煎熬着，却岿然不动犹如神明塑像，竭力保持威严和矜持。这种自尊是与生俱来的，四世三公侯门之后，贵族的自尊永远伴随着袁绍。曹操可以在战场上击溃他的军队，却永远也不能击溃他的高傲。

永远不能……

【兖州备战】

自曹操与孙权达成默契之后，张纮被朝廷授以会稽东部都尉之职，带着所谓规劝孙氏归降的使命回到江东。与此同时孙权也放开限制，允许避难江东之士北上返乡。在这些人中，名气最大的就是王朗与华歆。

王朗字景兴，东海郯县人，是先朝太尉杨赐的得意门生，以通晓经籍而著称。战乱之际他奉陶谦之命至西京朝拜天子，被任命为会稽太守。孙策攻占江东之时他坚守顽抗终究不敌，在逃亡交州的路上被孙策擒获，虽没有被处死，但一家人自此被拘禁在曲阿，后来几经辗转吃了不少苦头。

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华氏家族也曾与颍川陈氏齐名。他在战乱时担任豫章太守，后来孙策势力壮大，他迫于无奈献城投降，此后被孙氏兄弟留于帐下，表面上礼数有加，其实也不过是客客气气的软禁。

这俩人都已四十多岁了，可是脱离江东来到许都，颇有脱胎换骨重获自由之感。京城一干名士若孔融、郗虑、荀悦之流纷纷前来道贺，荀令君更是大笔一挥，任王朗为谏议大夫、华歆充任议郎，两人摇身一变就成了朝廷要员。但是朝廷的实际主宰曹操未在许都，为了礼数周全两人还需再辛苦一趟，前往兖州浚仪县面见曹操。

幕府长史刘岱早把一切安排妥当，派了两架舒适的马车将二人安安稳稳送到目的地。一路上吃喝有人伺候，几乎是下了马车就踩在县寺的青砖地面上，鞋上连点儿泥都没沾。此处还有个司空主簿王必负责接待，叫仆僮伺候他们又是沐浴又是更衣，上等的吃食端到眼前，就差一口一口往嘴里喂了。这般贴体安排搞得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就是见不到曹操本人。直等到第三天午后，王必才通知他们见曹操，备下两匹好马带他们出了县城。

约摸行了五六里，曹军的大营迎入眼帘。但引路的王必依旧不停，绕营而走又走了三四里，行至鸿沟（鸿沟，又名蒗荡渠，中国历史上第一条沟通黄河、淮河两大水系的人工运河。始开于战国魏惠王时期，后又经秦、汉、魏晋、南北朝逐步完善，其支流繁多）沿岸才勒马。浚仪以东是鸿沟分叉之处，主流顺势南下，而向东南分出的支流便是睢水。此时这里热闹非常，无数的士兵光着膀子、挥着铲子正在河口劳作，似乎是要挖出一条渠。王必对看得发愣的王华二人扬了扬手：“二位大人，请这边走。”随即领着他们上了一处林荫密布的小山包。

两人放眼打量，山包周围有士兵防卫，上面搭了座简易凉亭。亭中有两个人，其中一人似是小官，正趋身捧着一张羊皮卷比比划划说着什么；另一人身穿锦衣，注视卷宗正在聆听——若不是曹操还能是谁？王必将二人领至近前，识趣地退了下去。两人看出曹操正在听属下汇报，正犹豫着该不该过去打扰，却见他一边看卷宗，一边开口道：“二位大人过来坐吧。”

华歆与王朗对视了一眼，若不行礼就落座有失上下之分，可又见曹操面前已摆好了两张坐榻，情知人家早候着他们，便安然就位。那个汇报的小官年纪轻轻，长得黑黪黪的，见来了俩重要人物，赶紧住了口就要告退，曹操却道：“你把话说完。”

“诺。”那人接着道，“若按此图修成，此渠便可沟通汴水、睢水，其间百姓皆可获益。”

曹操手捻胡须：“你的预想虽妙，不过渠道绵延非一日之功，老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走啊。”他来兖州主要目的是调集粮草，并关注河北军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要提兵北上。

“这倒无甚大碍，可招募百姓一并出工，上至浚仪下至睢阳，都是要挖的，把沿途各地的百姓都动员起来应该不难完成。”

“嗯。”曹操点点头，“你是老行家了，一切都按你说的办。只是不要过度劳伤百姓。我是来施恩惠的，不是来结民怨的，过犹不及。”

“诺。”那人收起羊皮卷，“那下官告辞了。”

“且慢！当朝二位名士在此，你这后生岂能不见？”曹操笑呵呵道，“让老夫亲自为你引荐吧。左边这位是王景兴王大人，高才博雅享誉东土；右边这位是华子鱼华大人，清纯德素名冠颍川。”

王朗、华歆惊得瞠目结舌——他俩平生从未见过曹操，王必也没过来介绍，他怎么会晓得谁是谁呢？两人暗自称奇，诧异地对视一眼，竟连那小官朝他们施礼都忘了客套。

曹操知道此二人非同一般，若不拿出些本事也难叫二人服气自己。其实他表面看文书，却一直用余光扫视着他们。华歆乃是献城投降，在孙策手下还是颇受礼遇，不愁吃不愁穿，因而皮肤光滑、毛发葱郁，脸型也稍微胖乎一些；王朗城破之际仅以身免，流离江东多受磨难，虽这几日休养得不错，但眉梢眼角略有倦怠之意，须发也干枯许多。两人虽然都是四十多岁、穿着相似，但一个曾为座上客，一个曾为流浪人，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呢！

王朗忍不住发问：“敢问曹公，您是怎么辨别我们俩的？”

曹操微微摆手笑而不答——这本是层窗纱，只要一捅就破，但要的就是高深莫测。他拉着那个年轻的官员道：“二位大人，此位是河堤谒者袁敏，精通水利后生可畏啊。”

“哦，久仰久仰。”王华二人明明不熟悉，也要跟着客套。

袁敏深深作揖，陪笑道：“在下还要谢谢二位大人，托了您二位的福，我那三哥避乱交州，也可以与许都往来通信了。”这袁敏是袁涣的小弟弟，袁家四杰涣、霸、徽、敏，如今唯有老三袁徽身在交州不得团圆。曹操与孙权达成妥协，不但羁留江东之士可以北归，连信件也可以送达交州了。

华歆说话温文尔雅：“袁大人谬奖了，此乃曹公之力也。非但我等得以北归，就连庐江刘子台的旧部刘晔、蒋济、仓慈等人也被释放，刘子台之妻王氏夫人也回来了。”刘勋其人贪得无厌，却颇有些艳福。他妻名唤王宋，乃是江淮一带有名的美人，而且贤良淑惠颇得族人赞誉。

“你去忙你的吧。”曹操让袁敏离开，又客套道，“长途跋涉而归，又辗转来到浚仪，一定辛苦了吧？”

华歆微微颔首：“蒙曹公和朝廷列卿关照，一路上衣食饱暖倒也无恙。”事实并不皆如其所言。华歆毕竟被孙氏奉为宾客，他启程时有江东臣僚士绅千余人为之送行，车马仆僮相随如云，自然没受什么罪。王朗可惨多了，在曲阿闻知消息，一家老小连马匹都是临时雇的，其子王肃还不到十岁，也得帮大人背负行囊，这一路上吃的苦头可不小。但华歆既然这么说，王朗也只好随之点头。

曹操其实知道其中有别，特意拍了拍王朗的手：“二位大人放心，许都虽小还是能为你们安置好住处的……”又客气好半天才转入正题，“二位大人是有幸得归了，可不知江东还有何人物未能得返？”

王朗知他必有这一问，早就想好了：“汝南许邵、许靖兄弟原在我处避难。后来许邵病死，孙策破城之日我逃亡被擒，许靖倒是跑到交州去了，曹公应该将其召回朝中。”

提到这对兄弟，曹操忍不住想笑，当年他设计威逼许邵给了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个风谣评语，曹操这个名字才在士林中陡然而亮。许邵虽然已死，许靖岂能不从兄弟口中风闻他是个什么人物？恐怕此人是不会来的。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敷衍着：“那就有劳景兴写信劝他回来吧。”

华歆一举一动甚是气派，手捻长须道：“其实还有两人颇为可用。有个孙邵，字表长绪，乃是北海人士，孔文举任北海相时曾任为功曹。还有前任吴郡太守盛宪，字孝章，他虽是会稽人士，却与孙氏不睦，跟孔文举也是至交好友。”

“哦，可以考虑考虑。”曹操听得明白，这两个人与孔融的关系似乎比华歆、王朗更近一层。曹操平素只把孔融当个幌子，用其招贤纳士，可并不希望他真的管事。

王朗不明就里，却又道：“在许都居住几日感触颇深，昔日旧友相逢共论时事倒也畅快。文举兄对我们言讲，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希望我们共参朝政矫正世风。我等虽没有什么治军之才，也能坐镇风雅吧？”

“是啊。”华歆欣然点头面露得意。

曹操淡淡一笑，倏然回头指了指山包后面道：“二位请看，在那乱林野草之中有三座坟茔。”

王华二人顺着他的手看去，果有三座小焚，碧油油生满杂草的坟头，前面仅有低矮的石碑，字迹泯灭难以辨认，其中一座碑已经断裂了。王朗感到莫名其妙：“曹公叫我们看着荒冢为何？难道您识得所葬之人？”

“当然识得。”曹操软声细语道，“当中那座断了碑的正是这浚仪县大名鼎鼎的人物边让边文礼，左右乃是袁忠袁仲甫、桓邵桓文林。”

王华二人闻听此言惊得一身冷汗，仿佛浑身骨头节都酥了。曹操当年为兖州刺史，诛杀边让、袁忠、桓邵三位名士，又将其满门屠戮，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料这家伙时隔多年无半分悔意，还坐在孤魂冤鬼切近之处谈笑风生。二人顷刻间明白了，曹操的用意很明白，只要对他有半分抗拒和诋毁，下场就与边让等人一样。这样的情势下，还谈何共参朝政矫正世风？

曹操见二人面露畏惧之色，甚是满意——朝廷大事皆出自家手笔，别人只需各司其职称颂赞扬就够了，用不着议论是非品头论足。华歆、王朗这些名人都有针砭时政的毛病，这可不利于他的施政统治。有一个孔融就够了，再不能有第二个。

华歆木讷片刻恢复了常态，满脸和善地道：“《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君子之人若能谨小慎微，何至于亡国败家？由此观之，边文礼三人还并非是十分的君子啊。”

王朗白了华歆一眼，郑重道：“天下之理多变通。君子慎行确实不假，但那‘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又是说与何人听的呢？曹公恕在下斗胆一言，此三人虽自取死路，其情还是可悯。”

曹操微然一笑，心里已经有数。华歆这厮是个老滑头，表面光滑一触即溜，其实从他投降孙策颇受礼遇就能看清；王朗毕竟是与孙策斗过一阵子，风骨更挺硬些，学问也不错。想至此曹操又道：“景兴所言也是，此三人却有些才华，我也不会忘了。边让有一门生名唤杨俊，乃河内郡人士，老夫还不是照样征辟到府里为掾属。还有前几天我族弟曹洪想要辟用此地一个叫阮瑀的人当书佐，被人家断然拒绝，我也不记恨。他不是不想为武夫效力嘛，我把他招进我的府里，这也算人尽其才吧！我记得孝灵皇帝即位之时，民间有一歌谣‘白盖小车何延延，河间来和谐’，光禄大夫刘倏推荐孝灵皇帝继位，窦武与宦官侯览从其言。后来侯览残杀了刘倏，朝廷百官无不愤怒，于是又征刘倏之弟刘郃入京担任高官，上下舆论从此和谐无事。”

昔日阉人以杀戮除异己。以邀买收人心，难道如今朝廷也要循此之道？正在二人品味之时，忽闻问安之声，兖州刺史薛悌带着一个从员来到山包下。

曹操脑子转得很快，刚才还在跟宿儒玩玄机，一看见薛悌又想起公务了：“孝威啊，调集军粮之事办得怎么样？”

薛悌面有得色：“东平来的最后一批粮已运到，兖州各部的粮食都已齐备。”

“嚯！好快啊！”曹操甚是满意，“任峻这几日身体不适，多多偏劳你了。”典农中郎将任峻是曹操妹夫，一直总督粮草之事，他这一病差事麻烦了不少。

薛悌拉过身边那从员道：“不敢欺瞒明公，这次督调军粮皆此人之力也。”

曹操瞅了瞅那人——二十多岁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体态俊美。不禁心中喜欢，笑问道：“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那人跪地回禀：“在下陈留董祀，蒙朝廷不弃、曹公恩典、薛州将提拔，现勉力充任兖州从事。”

曹操听他不但长得好能办事，还很会说话，笑道：“别给他薛悌卖命了，我任命你为典农都尉。”

“谢曹公。”董祀还真不客气。

“莫要骄傲。”曹操敲打道，“过去枣袛在兖州屯田有功，惜乎天不假寿，以后这边差事你要接着他办好。任峻有病在身，不要打扰他静养，此番出兵老夫命李典、程昱监运军粮，你直接跟他们交差吧。”

薛悌插了话：“李典还未回来呢。”曹操此番到兖州，也要安抚百姓吊祭亡故，所以派出使者往平阳县祭祀鲍信、往己吾县祭祀典韦，各赐少牢之礼。卫兹之子卫臻在夏侯惇帐下为吏，准其回襄邑祭父；李典也回乡祭祀李乾、李整等人了，他家在山阳郡，比别人离得都远。

“既然如此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曹操示意他们退下，过了片刻又猛然想起什么，“且住！”

“曹公还有什么吩咐吗？”薛悌二次转回。

“鲍信忠勇一世，实在死得可惜。你写个奏章递到许都，让令君给他儿子封个侯位，要亭侯级别的。另外典韦也有个儿子，还念过几天书，叫……叫……”

“典满。”薛悌提醒道，“这孩子年纪还小呢。”

“不管多大了，也让令君照顾一下。招入太学当个童子郎，以后再慢慢栽培嘛。”曹操说罢，别有用心地看了看王朗、华歆，“他们的父亲生前都为老夫出过力，我当然不能亏待喽。”

王华二人这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朝廷的局势远不似孔融预想的那么简单，现在曹操不受任何约束。一个小小从事只要他喜欢就可以提升为都尉，汉室天下的侯位由着他封，即便是太学都可以随便往里塞人。简而言之一句话——谁对他曹某人好，谁就能升官发财；反之似边让那等有才而不能为其所用的，杀了也不能让别人用。

一切都看清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华歆矜持微笑默默不语，王朗二目空洞不置一词。曹操见他们已然服气了，又把话往回收：“二位也无需多虑，朝廷百废待举，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前日荀令君信上说，地方课税租调之法不妥，这就是财政大事，还有钟繇也在想办法安定关中，此亦事关大局。二位大人回去后多帮他们参详参详。老夫在外面打仗，朝廷就多多仰仗列位了。”

“蒙公信赖。”华歆受制孙策多年也算有心得，起身作揖道，“《中庸》有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我等用心效力朝廷，其他无问也就是了。”

“嗯，华卿不愧谦谦君子，这样很好。”曹操挺满意。

王朗也站起告辞：“曹公军务繁忙，我等不便再搅扰，尽快回去协理政务，多为荀令君出谋划策。”

“甚好。此处河工要紧，恕老夫不能远送了。”

“不敢不敢……”华歆与王朗手拉着手，踩着棉花一般下了土山。曹操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笑——拥彗折节有利有弊，用好了可以天下归心，用不好也会招致毁谤，经过这番开导，他们应该不敢与孔融尿到一个壶里去了。

他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忽见郭嘉与荀衍慌慌张张跑来。郭嘉年纪轻，在前面连蹦带跳喜形于色；荀衍乃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在后面嘘嘘带喘，跑得上气不接下去——什么事叫这素来沉郁的老家伙这般着急？

曹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猛然站了起来：“袁绍出事了？”

“恭喜曹公！贺喜曹公！”郭嘉乐呵呵蹦上山来，“刚刚得到消息，袁绍死啦！”

“是吗……”曹操倏然一阵轻松，但不知为什么，轻松过后竟还有一阵淡淡的悲凉与失落。

“千真万确！”郭嘉笑得跟朵花一样，“而且河北臣僚废长立幼，以其三子袁尚继承大将军之位。这个未经大事的孺子岂是曹公您的对手？哈哈哈……”

曹操茫茫然望着远方，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袁绍年轻时的音容笑貌仿佛就映现在滔滔河水之上。荀衍隔了半天才气喘吁吁跑过来：“袁、袁绍……死……”

郭嘉拍着他肩膀道：“我都说完了，您歇歇吧。”

荀衍一屁股坐倒，白了郭嘉一眼：“你这小子……”荀家在河北有些关系，这情报乃是他弄来的，却叫郭嘉听说后抢了先。

曹操捏捏眉头定定神，似乎毫无兴奋之态，冷冷道：“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在下知道！”郭嘉脱口而出，“需拿掉广陵太守陈登！”他简直就是曹操肚子里的蛔虫。

荀衍却道：“陈元龙治理广陵并无过失啊？”

这叫曹操怎么回答呢？陈登确实没有过失，但他太不让人放心了。昔日他背叛过吕布，又与刘备相处融洽，且颇得广陵百姓拥戴，更重要的是他手握一部分兵马。有野心、有智谋、有人望、有兵马，这种人岂能不防？现在要大举北伐，万一陈登背后造反可就不妙了。

郭嘉知道曹操羞于开口，替他对荀衍解释道：“后院堆了把柴禾，虽然未必会着火，可总要防患于未然吧。”

都是精明人，道理一点就透。荀衍点点头，但脸上仍显忧色：“但是陈登不好动啊，以前令君想要调他入京，广陵百姓差点上万民表！”

曹操早有主张：“改东城县一带为东城郡，迁任陈登为东城太守，叫他离开广陵。另外陈矫、徐宣是他的左右手，再给毛玠通个气，征辟此二人入幕府为掾，剪去他的左膀右臂。”

郭嘉提醒道：“先前刺史严象已死，若再调陈登离开，防御孙氏还要再选一人，扬州刺史可还缺着呢？”

提到前任扬州刺史严象，曹操对此人甚不满意。他赴任扬州以来几乎是脚踏两只船，一边向朝廷歌功颂德，一边向孙氏卑躬屈膝，实在不堪其任。最后死于庐江李术之手，曹操私下也觉他罪有应得，不过看在他是荀彧举荐的面子上，不说出来罢了。如今另择接替者，可要精心挑选了。曹操闭目沉思，把曾在幕府任职的掾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晌才道：“刘馥曾在扬州避难，规劝袁术部下投靠于我，此人对朝廷忠心耿耿，而且是沛国相县人，与老夫是半个同乡。就派他接任荆州刺史吧……友若兄，你现在就去给令君写信办这几件事。”

“诺。”荀衍这口气刚喘顺溜，又领命下山。

“火速修书到徐州，叫臧霸、孙观、尹礼他们继续攻打青州，牵制敌人兵力。再命钟繇密切注意并州高幹动向，有何异常报至军中。”曹操脑子里早已筹谋多日，时机到来之际下达军令滔滔不绝，“晓谕三军除河工外一律整理行囊，明日一早点卯，辰时大军开拔。夏侯惇所部回转许都戍守，其他远近各军不必来此集结，全部赶往官渡会合。命程昱先行一步押运粮草到官渡，李典回来后火速赶上。”

他说一句郭嘉便掐一个手指头，心中默念一遍，最后拱手道：“主公放心，属下立刻安排这五道军令！”

“好记性，快去吧！”曹操又冲山下的许褚招招手：“仲康替我打点行囊，派些亲兵护送家眷回许都，打仗用不着他们。”许褚想吩咐仆僮快去办，曹操却道，“你也去吧，老夫想独自静一会儿。”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曹操一人矗立在山头。他与袁绍之间的恩恩怨怨已成过往云烟，现在只剩下对老朋友的怀念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打败袁绍，袁绍那孤傲的性格似乎是永远不可能被打败的。若论两军交锋会斗于疆场，他绝不输于袁绍，但若论附庸风雅延揽天下名士，即便他拉上一个傀儡天子也只能与袁本初争个平手。时至今日曹操还颇为在意自己是“宦竖遗丑”，可袁绍即便蒙土地下依旧却带着“四世三公”的美丽光环，世间之人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怎么身份地位的烙印会这么深呢？

他回想往昔直到夕阳余晖将至，仍久久不能释然……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黎阳之战】

袁绍病逝之后，审配、逄纪等人拥立其第三子袁尚为河北之主，继任大将军、邟（kàng）乡（今河南省汝州市）侯，兼领冀青幽并四州牧。袁熙领幽州刺史、高幹领并州刺史，两人坐镇地方如故；身为长兄的袁谭名义上依旧是青州刺史，却被扣留在邺城，解除了一切军政权力。曹操获知变故，调集兵马再度北伐，兵锋直指黎阳（今河南省浚县）。

黎阳城不但是黄河沿岸防守重镇，还是袁氏大本营魏郡门户所在。此处一旦失陷，曹操将来往大河南北将不受制约，以后的战事会完全陷入被动。袁尚从未遇到过大阵仗，得知军报手足无措。袁谭久欲脱困自请率军御敌。他毕竟常随父征战，在军中有威望，况且袁氏一族亲自上阵有助于稳定人心，大敌当前顾不得兄弟矛盾，袁尚只得同意他前往。

袁谭信心十足抵达黎阳，调遣各部人马，原以为可以给曹操来个迎头痛击，哪知阻止曹军渡河的第一仗就被打得惨败。以后屡屡出击却连战连败，两军自建安七年（公元202年）九月始交锋，袁谭非但未能阻挡曹军，反而损兵折将一退再退，时至建安八年三月，曹军已逼于黎阳城下……

“张郃、高览这俩叛贼真真可恶，我非把他们乱刃分尸不可！”袁谭怒气冲冲回到县寺，满身尘土面带晦气——又一场反攻失败了。

逄纪见他脸色不善，赶紧亲自倒了一碗水，捧到袁谭面前：“大公子不必着恼，喝口水消消气。”

袁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逄纪赶紧纠正：“属下错了，是将军！将军请饮……”既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袁谭进驻黎阳之日自封车骑将军，逄纪明知这官号未经请奏来路不正，但既在其手下听命，也不敢公然反驳。

“哼！”袁谭气哼哼接过水来，只抿了一小口便甩手将碗摔了个粉碎。他也是一肚子不痛快，原指望打几场胜仗重树大公子的威信，没想到一败再败越发名誉扫地了。更可恶的是袁尚、审配派逄纪充任监军，明为帮忙实是监视，外有强敌内有眼线，这仗越打越窝囊。

逄纪明知他对自己恨之入骨，但局面总要撑下去，把辅佐袁绍的耐心拿出来，满脸讪笑道：“将军切莫着急，曹军不过一时得势。咱只要守住黎阳扼制要道，曹军战不能战进不能进，天长日久自然退军，到时候咱们追击于后必能得胜。以逸待劳岂不更好？”

“庸人之见！兵法有云：‘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之至，不明守者也！’亏你这老儿还是追随我父多年的，连这点儿浅薄道理都不懂。”

“将军高见，老朽不及。”明明是歪理，逄纪却不敢与之辩驳。

袁谭一门心思建功立业，打好了将来便有资格与弟弟分庭抗礼，把位子抢过来也未可知，利欲熏心岂肯坚守不战？他一屁股坐在大堂上，把玩着佩剑冷森森道：“自官渡之败，曹贼猖獗日复一日，我袁氏基业岌岌可危。若不给老贼个教训，他日后必得寸进尺，河北将永无安宁之日。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坚守不出非妥善之计，不可长敌之锐气，挫己之威风！”

逄纪素来善于揣摩人心，岂能不解袁谭是何居心？但是现在绝非翻脸之时，一者兄弟反目必叫曹操坐收渔利，二者自己还身在袁谭的刀俎之畔呢！于是不加辩驳，转而道：“将军的道理不假，但是连战数月损兵折将，如今兵不满万半数带伤，再拼下去只怕守都守不住了。”

袁谭拍拍大腿，叹了口气：“父亲在世之时河北何等强盛？即便打了败仗，曹操也夺不去半寸领地。现在他才去了半年多，冀州变成何等模样？高幹昔日落魄为父亲所养，刚刚占据并州就以怨报德不听调遣，三弟竟奈何不了他。还有！我明明担任青州刺史，却不准我回平原管辖，现今臧霸、孙观等辈蚕食东土郡县，这样下去如何得了？我观三弟年幼无知目光短浅，又未经战事不谙军务，长此以往必折辱父亲威名。真真可恼可恨……”

说来说去还不是惦记那个位子？逄纪心里清楚，口上却敷衍道：“将军莫要伤怀，事在人为嘛！《易传》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只要将军能与……”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现在袁尚继承大将军之位，袁谭又自称车骑将军，总不能说“将军与将军”吧？他想了片刻才接着道，“只要将军与主公同心协力，保守领地抚慰百姓，只需数载便可重振昔日声势。高刺史虽对调遣之事有些意见，毕竟还是咱们河北的人。至于青州之地嘛，本处大河以南，现今局势危机顾不到那里。只要保住河北之地，日后克复也是易如反掌。曹贼南有刘表、孙权，关中诸将亦未十分归心，天长日久必然有变。”

“天长日久？”袁谭腾地站了起来，“我最恨这句话，天下大事坏就坏在‘天长日久’这四个字上了。”他丧失继承大位的机会，可算有了切身体会，现在想来若是趁老爹卧病之时逼其就范，抢到了位子何至于有今天？

逄纪听出他话里有话，再不敢随便搭茬，赶紧把脑袋耷拉下去。哪知袁谭咄咄逼人：“逄元图，我命你再写一封书信，火速发往邺城，叫袁尚发兵救援！”

“在下已经接连发出三封军报了，必是援军尚在整备之中，将军再等等看。”

“呸！”袁谭揪住他衣领怒喝道，“你是发了三封军报，但是里面写了什么鬼才知道！”

逄纪一把年纪了，吓得瑟瑟发抖。他确实三次写信到邺城，也提到了援兵之事，要求却不怎么强烈。一者若是袁谭改攻为守黎阳或可保住，未必要靠后续部队；二者袁谭进驻黎阳以来，自封车骑将军，把军队将领都换成自己心腹，归郭图统一指挥，又派心腹部将严敬到临近的阴安县接管了那里的军队。如此安排下，派过来的士兵都成了袁谭的私人部曲，这样不清不楚搞下去，只怕曹操退兵之日便是兄弟反目之期，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袁谭左手抓着逄纪脖领，右手探至腰间缓缓拔剑：“你这老滑头，时时刻刻掣肘于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当我是瞎子吗？你明着写信救援，暗里却叫三弟按兵不动，对不对？本将军今天就以扰乱军心之罪宰了你！”

逄纪握着他手腕连连告饶：“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在下真的已请命发兵，此事确之凿凿。日后回到邺城一览书信便知……况且在下一样身处前敌，若不与将军同心同德，一旦黎阳失守，我这条老命不也要丧于此地吗？将军一定要相信我呀！”

袁谭听他说得倒也有理，将佩剑还匣，松开手就势一推，把逄纪推了个跟头：“你既与我同心，那就再写一份军报，叫三弟立刻发来援兵。曹操已逼近城下，待援军一到，我出城与他再干一战。”

逄纪狼狈爬起：“此事干系重大，是否等郭图回来再商议……”

“还商议什么？郭公则在敌楼指挥战事，哪似你这老儿一般鬼鬼祟祟躲在城里？我意已决，你现在就给我写！”

逄纪不敢再违拗，心中暗骂审配，非叫自己当监军，这不是与虎同眠吗？他趴在帅案上编告急文书，袁谭就揣着手在一旁盯着，哆哆嗦嗦字都写走样了。可刚写了不到一行，就见郭图急急忙忙闯进来。

袁谭一愣：“公则，有何军情？”

郭图身披铠甲面色铁青，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微微发颤，似乎有什么事令他气愤难当。明明听到袁谭问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逄纪，口气冷得能冻死人：“启禀将军，邺城援军已到。”

“甚好！”袁谭精神一振，“马上传令，开北门迎他们进城。”

郭图却连腿都没动，冷笑道：“我已自作主张把他们放进来了，若再请您的令，只怕这会儿援军早被曹操围歼了。”

袁谭听这话头不对，又问：“邺城发来多少救兵？”

“一千人。”

“什么？”袁谭不敢相信，“多少人？”

郭图拱拱手，阴阳怪气道：“启禀将军，您那好兄弟就给您派了一千援军！”

逄纪听得毛骨悚然——我的三公子和审大军师啊！你们若不发兵就一人都不要派，既要发兵就该亲率大军而至。只派一千人来助阵，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他慌里慌张赶紧解释：“必是主公把数目搞错了，我这就把信写完，请将军稍……”

“去他娘的吧！”袁谭一脚将帅案踢翻。霎时间竹简砚台满天飞，墨汁把帅位的屏风都染了，泼逄纪一个满脸黑。袁谭气得双目喷火，仿佛一只饿急的老虎，在大堂上转来转去：“好啊……真好！我的好弟弟竟欲置我于死地！眼睁睁看着我吃败仗都不发兵，其实何必还叫这一千人来陪我送死，干脆给我送杯鸩酒不就成啦！他能坐那个位子还不是爹爹偏袒他，可惜老爷子瞎了眼！”

郭图更是恚怒不已：“审配这等乱国奸臣，坐拥部曲挟主自重，废长立幼败坏家邦。只要我郭某人还有三寸气在，岂能与他善罢甘休？有朝一日必将这群河北的土豹子斩尽杀绝！”他倒不是恨袁尚，而是恨审配等冀州豪强夺了他的权。

“父亲啊……您老人家何等不公，偏袒老三任意胡为，竟将孩儿过继于外人，如今受此欺凌！他们要逼我死啊……”袁谭仰天高呼，也不知哪一句真的触动了心肠，泪水竟滚滚而下。

逄纪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瞅着这两个狂徒歇斯底里，过了半晌才斗胆道：“将军别哭了，三公子继承大位已成事实，还望您深明大义以家国之业为重啊！将军自幼熟读史书，岂不闻吴楚七国谋乱之事？孝景帝与其弟梁孝王刘武甚是不睦，可朝廷危难之际，若非梁王坐镇睢阳独抗强敌，周亚夫便有天大本领又岂能直捣贼穴力挽狂澜？平定七国之日，天下人皆道刘武是贤王，富贵皆在他人之上。现今之际将军便是主公的梁王，万不可意气用事。黎阳非不可守，愿将军坚据城池勿与敌战，只要能逼曹操退兵便是莫大之功，日后主公怎会亏待您！将军万万明鉴……”

“休要提那梁孝王之事，他的墓都叫曹操刨了！”袁谭利欲熏心不愿听他再言，“再说那孝景帝乃轻徭薄赋一代明君。他袁尚又算什么？他乃刘氏婆娘养活的狼崽子！刘氏那老母狗就不是个东西，父亲刚刚去世，她就把当初与其争宠的五个姬妾都弄死了，还要剜眼割舌断发刺面，怕她们九泉之下与父亲重逢。此等阴狠妒妇给我娘提鞋都不配，又能生下什么好种？我看河北之事非坏在他们母子手上不可！”

逄纪呆呆怔在那里，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袁谭这番恶语真的是说继母和兄弟吗？他恍恍惚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这撕破脸皮刀刀见骨的情景，像是十几年前袁绍、袁术兄弟反目的重演！他不禁悲从中来仰天高呼：“大将军啊！你在天有灵睁眼看看！他们要毁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啊！你在世时河北君臣同心同德，岂料过世刚刚半载就出乱子，悔不该一时之仁叫大公子领兵，河北难保矣……”

在袁谭听来，他说什么话都是辱骂自己，一气之下抓起逄纪：“你这卑鄙小人，若非你屡进谗言何至于此？”说罢在他肚子上狠狠打了三拳，又一把推给郭图。郭公则岂是善类？抓过脖领又一记耳光：“逄元图，你这无耻龌龊之徒，田丰就是你进谗言陷害致死，又假传号令夺我兵符，有何面目做此无病呻吟！”袁谭还不解气，朝他后心又是一脚，踢得他跄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逄纪被他们打得骨断筋折口吐鲜血，赤红的血液和乌黑的墨汁交织在一起，染得满身都是，恰似他这无耻谄媚而又赤胆忠心的一生。他自知今日难逃活命，迷离着眼睛瞅着袁谭，喃喃道：“将军道我是卑鄙小人，可我逄纪一生忠于袁氏……就算我谗言害死田丰……那也是想身居其位给你们袁家效力，也是为了你父之脸面……想当初我与你父同在何进幕府，决心共谋天下大事，结成生死之交……非我出谋划策，你父子哪能取下冀州？你小子哪能今天这般颐指气使？我好恨……恨你这不成器的忤逆儿郎！河北基业早晚毁于你手……”

袁谭见他还辱骂自己，抽出佩剑寒光一闪——逄纪半生毁誉皆归尘土！

那郭图心肠毒辣，见一剑了结还不解恨，抽出剑来又在尸身上猛刺数下方才止住。两人激愤之下杀了逄纪，气是出了可眼前的仗又该如何？两人拄着长剑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只是喘息。

“报——”一个小校慌慌张张跪倒在大堂口，“将军，敌人大举攻城！”

“慌什么？”郭图喘着粗气瞥了那小校一眼。“你去前面传令，敌楼之上密排弓弩，给我狠狠射！曹军人马虽众还攻不下这城。”

见那小校走了，袁谭抹了抹脸上的汗水道：“今日已杀逄纪，我与老三势同决裂。我看与其在此处与曹贼纠缠，倒不如舍弃此处直捣邺城，抢回大将军之位。”

“万万不可。”郭图比他冷静得多，“今曹贼大军在前，若不抗拒反而兄弟操戈，曹贼必乘势追击于后，我军必乱。即便将军侥幸夺回大位，日后还有何脸面立于河北之地？倒不如保守黎阳先拒曹操。”郭图固然怨恨袁尚、审配，却更恨曹操，夺取大位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辅保袁谭消灭曹操一统天下。

“哼！我若保守黎阳不出，与逄纪之议有何不同？那不还是中了袁尚、审配之计？”

郭图沉着脸想了一会儿才道：“咱们调动阖城兵马以及百姓与曹贼一战。若能得胜，将军可占据黎阳，积蓄粮草坐收民望，招青州旧部前来会合，日后再讨邺城；若不能得胜，归拢残兵回归邺城。”

“逄纪已死，咱们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将军差矣……”郭图嘿嘿冷笑，“两军阵前局势多变，你我将兵败之由推给这死鬼，谁能知晓实情？再者将军之父临死前过有过遗训，袁尚必不敢谋害将军受人以柄。况且邺城还有辛评等人愿为将军效力，将军又素有带兵之望，只要妥善经营积蓄实力，待曹操退兵之后再举事也不迟。那时没有外敌，不过是兄弟之间算账，夺来大位旁人又有什么可说？”

“好！就依公则之计。”袁谭收起宝剑步出大堂，对手下嚷道，“逄元图妖言惑众离间我骨肉兄弟，已被本将军处死，将其枭首示众晓阅三军！另外，给我击鼓鸣锣召集所有兵马和城内百姓，明日打开城门全力一战，誓与曹贼拼个你死我活！”

袁谭、郭图定下计谋，但实际情况没他们想象的这么乐观，河北军久吃败仗士气低靡，加之伤亡严重，已不堪出城硬战。而曹军接连取胜气势大涨，人人都似下山猛虎。两军交锋之际。河北降将张郃、高览率领所部当先突击，河北军一触即溃，丢盔卸甲狼狈逃窜。至于那些被卷入战争的无辜百姓，都命丧沙场做了孤魂怨鬼。黎阳军民死亡近万，被曹军杀得尸骨堆山血流成河。

袁谭一战惨败，仅率数百骑兵突围而走，将近邺城才遇到袁尚亲领的大队援兵。郭图诬陷逄纪离间兄弟惑乱人心，袁尚明知是假，但大敌当前顾不得私怨，顺水推舟将罪责归于逄纪。兄弟俩合兵一处回转邺城，貌合神离地商议御敌之策。但是黎阳落入曹操之手，河北门户已完全敞开。

【长驱受阻】

这次北伐并不似曹操预想的那么顺利，袁谭处处向战全不按章法用兵，倒叫曹操忙了好一阵子。不过真正令他头疼的并非眼前之敌，而是并州刺史高幹。

袁绍的外甥高幹自官渡以来就向西面笼络人心，通过威逼利诱控制关中诸将和地方豪强，还拉拢到司隶校尉钟繇的外甥郭援，用他与其舅公然作对，严重破坏了曹操不动干戈招诱关中的计划。在官渡之战中镇守险地的河内太守魏种已病逝，而河东太守王邑又非曹操心腹，对并州的防御整体趋于薄弱。高幹见曹操与袁氏兄弟打得不可开交，趁此机会突然发难，在关中掀起风浪。

高幹起兵攻入河东郡，擅自任命郭援为河东太守，猛攻真正的太守王邑。随之响应的不仅有地方豪强土匪草寇，甚至还包括匈奴单于呼厨泉，关中之地一片大乱。钟繇凭借威信集结已归顺朝廷的诸方势力，领兵围攻呼厨泉所驻平阳县；高幹、郭援得讯立即回救平阳，并鼓动西凉军阀马腾、韩遂反叛，随之夹击钟繇。事已至此，钟繇不但不能攻克平阳，反而要应付敌人两路救兵，陷入了腹背受敌的险境。

曹操深知此中利害，钟繇一旦失败，关中诸将必然见风使舵倒向高幹，朝廷将丧失对关中的控制，这几年来辛苦经营的成果都将毁于一旦。但他羁绊于冀州，别说无法脱身，就是临时撤退也救不了钟繇。既然后顾不得，就只有横下心来往袁氏的大本营邺城进军了。

《孙子兵法》有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曹操自然晓得这个道理，甚至还在批注时特意加上一句话：“兴兵长驱深入，拒其都邑，绝其内外，敌举国来服为上，以击破得之为次也。”意思是说打击敌人就应该长驱直入，一举端掉敌人老巢。现在如果攻克邺城，冀州全境必将闻风而降，并且可能撼动河东的不利局面。

邺县自古就是兵家重镇，战国时曾为魏国陪都，西门豹担任邺令，整治不法移风易俗，引漳河之水修建渠道，开辟出大面积良田，自此邺县又成为富庶之地。但邺城所在之地距离冀州南界很近，在袁绍逐鹿中原之际是便利条件，可一旦敌人自南面打进冀州，其地理位置反而成了不利因素。因为从黎阳城出发北上，至邺城仅有一百五十里。在这区区一百五十里中，袁尚连续派出部队阻击，都被曹操击溃，时至建安八年（公元203年）四月，河北军已无力进行大规模抵抗，曹军主力深入邺县境内……

“曹公有令，继续前进暂不扎营……”传令官尖锐的呼喊声传得很远很远。

虽然已经入夏，但过酉时之后天色还是暗了不少，这样行进下去恐怕就要摸黑扎营了。好在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敌人不来进犯了，甚至连零星的斥候都看不到。上至将领下至官兵，每个人斗志都很高，匆匆忙忙赶了半天路，却没有喊累的，放心大胆地在田地树林间穿行。然而中军虎豹骑保护下的曹操等人，却被焦急的情绪笼罩着。

军师荀攸、祭酒郭嘉以及许攸、楼圭都围绕在曹操身边，但这并不能缓解大家心中的疑虑，因为接下来的一步棋很难抉择。几个军中谋主都默默无言，低头看着前面的路，还是曹操先打破了沉默：“此处离邺城还有多远？”

许攸曾在河北效力近十载，简直成了此次出征的活地图，望了望远处隐约出现的村庄：“大概还有十几里吧？”

“这么大的一座城，将近十几里岂会望不到城楼呢？”郭嘉与他玩笑惯了，“您会不会记错了？”

许攸瞪了他一眼：“我他妈还能错？睁开你那睡眼好好瞧瞧吧，路东那一大片地已经是狗头军师审配的田产啦！你又不是没在河北呆过，故意跟我装糊涂吧？”

郭嘉抿着嘴嘿嘿直乐，楼圭可没有这么好的心情，抓着缰绳低声道：“天色晚了所以望不了那么远，若是我统……”他克制了一下老毛病，“我觉得咱们该扎营了。”

“不行！”曹操一口否决，“战事不能再拖了。钟繇那边没有消息，咱们只能进不能退，必须迅速制敌！”

“邺城乃河北第一坚城，即便我军至此也不能顷刻得胜，说不定还有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呢。”楼圭的口气暗含一丝埋怨。曹操许诺他为别部司马统率一部军队，官封得挺快，却没有半个兵直接归他调遣。

“早到晚到一样。”许攸倒是想得开，“反正钟繇就是出了事咱们也救不了，干脆向前走吧。”

“我倒不是挂念那边，是怕咱们急着赶路中了敌人埋伏。”楼圭解释道。

许攸又顶了回来：“以我度之不会再有埋伏了，袁家有多少兵马我心里有数。狗子袁尚被咱击退数次，归拢残兵都来不及，岂能再来招惹？况且咱们已上坦途大道，不利于伏兵。”

曹操也是这么想，却回头问荀攸：“公达怎么不说话？”

这位大军师阴沉着脸，听到问话隔了半晌才回：“我有些搞不明白。钟元常做事甚是谨细，无论是胜是败总会有个交代，可至今没有平阳的消息，而且咱们后续的粮草也没送来……”

“那有何惧？咱们又不缺粮。”许攸大大咧咧。

荀攸瞥了许攸一眼，心头暗想——难怪袁绍、审配看不上你，终究是投机取巧的本事，见识还差得远呢！

曹操却一语中的：“那有何惧？军报和粮草都不到，这很不正常！审正南、郭公则都是老奸巨猾之人，岂能这么容易叫咱进邺县？一定是……”一定是河北军绕到后面封锁了河道，我军渡不过河，所以军报粮草过不来。曹操明明这么想，却不能说出口，万一叫士兵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嚷得全军皆知，那仗就没法打啦！

郭嘉不似许攸那般真糊涂，他心里有数表面轻松：“主公别想太多，已经留荀衍、贾信守黎阳了，真有意外他们会报过来的。咱们小车不倒只管推！”

曹操暗暗叹气，这仗真没想象的那么简单，本以为袁绍一死河北就垮了，哪知还有如此多的困难。看来袁本初的确不简单，已经把部下完全拉拢住了，立袁尚为嗣也非单纯之举，袁绍临死还留了一手……他不敢再想下去，举起马鞭再次传令：“前军不要停歇，到邺城城边扎营。”

“前军不准停歇，到城边扎营……”传令声又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此番出征，曹仁居左、曹洪居右、夏侯渊在后，于禁、乐进、张辽、朱灵等将都在前阵，不过张绣、刘勋已退到了第二线的位置，充当先锋的是张郃、高览。他们是河北降将，对冀州的地形再熟不过，领的路都是最近便的。

眼看已至申末时分，天快要黑了，劳碌一天的士兵开始松懈。有的与身边伙伴交头接耳，有的哼起了家乡小曲，有的从干粮袋里抓豆子吃。往来报讯的斥候也疲乏了，加之天暗不好认路，马跑得慢多了。反正敌人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今晚到了邺城边上安营落寨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攻城可就该玩命了。

约摸又行了二三里，在最前面盘查的几个斥候发现前方出现了一群百姓。其实这也是行军中的常态，尤其现在已到了邺城附近，河北豪族居多，佃农自然更多。莫说村户茅屋，有模有样的庄园都路过三四个了，有几个寻常百姓不新鲜，一会儿他们看清状况准得吓跑——作威作福也是当先行的乐趣嘛！

哪知这几个百姓偏偏不跑，甚至还招着手呼喊。来投降的老百姓吗？斥候兵有些拿不准，有两个胆大的纵马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忽见那帮百姓手里倏然多了几张弓！两个兵丁大惊失色，赶紧拨马欲逃，可是哪里跑得过飞箭？当场被射死。后面的人瞧见变故便要调转马头报讯，不料还没举起马鞭，就听弦声铮铮又来一阵箭雨——俱都连人带马变了刺猬。

张郃与高览是老搭档，带兵打仗有默契，一个督前一个押后。这会儿高览恰在先锋军前，正与心腹小校说话，忽闻喊杀声震天动地，只一错愕，洋洋洒洒的敌人已涌过来了。这些兵什么服色都有，有穿盔甲的、有不穿盔甲的、还有灰布裹头的，刀枪剑戟各种兵刃都有，乱七八糟全无阵型。但他们人数众多铺天盖地，倏然竖起的旌旗似密林一般；加之天色已晚朦朦胧胧，不知后面还有多少，光这阵势就够骇人的啦！

曹军这几日遇敌交锋，差不多将河北主力击溃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集结起来，怎料还有这么多人呢？突然来袭全无防备，曹兵还未交手就已怯阵。高览是条硬汉子，事已至此拔剑出鞘：“跟我冲啊！”先锋军已经乱了，诸人自保且难，哪有人还敢跟他往前冲？一时间人喊马叫乱如蜂窝，曹军毫无准备就与敌人撞在一起。这帮敌人与众不同，不要命地往前闯，都没听见什么兵器碰撞声，就将先锋军冲了个稀巴烂，一个逃百个逃，丢下兵器就往后跑。张郃在后面还想阻拦呢，一言未发就被乱军撞得险些倒地。

第二部是刘勋督前队，这守财奴正打小算盘呢，光琢磨夺取冀州之后如何多捞田产，想来想去觉得凭自己昔日与曹家的交情，一定少赚不了。哪知还乐着呢，败军已经过来了。眨眼的工夫也乱了。刘勋举起大刀片子：“他妈的！不让老子赚钱老子宰他全家老幼！杀呀！”他倒是豁得出去，可只有心腹亲兵跟着他玩命。

张绣督的是后队，过申时不扎营他已经饿了，饶是凉州勇士骑术过人，一手举着肉干，一手攥着水袋，连吃带喝两腿夹着马，竟不耽误赶路。他一口牛腱子刚咬进嘴，忽闻一阵大乱，败兵已过来了。张绣把吃的东西一扔，顺手自亲兵怀里抢过银枪，一个银龙摆尾刺倒两个迎面涌来的逃兵。这枪扫过嘴里的肉也咽下去了，随即嚷道：“有大军殿后慌什么？谁再敢逃格杀勿论！”可他管近管不了远，还是有逃兵自左右溃散……如此这般一队冲一队，曹军人马似被大浪席卷了，敌军与败军搅在一起，所到之处犹如乱麻。

闻听前方骚动，曹操赶紧勒马，命中军将领史涣、韩浩速调所有盾牌手、长矛兵护在中军之前——不单是防敌人，更是为了防败军，主帅部队若是乱了，全军就都乱了！毛毛躁躁慌了一阵子之后，盾牌已安排妥当，换步兵在前人挤人顶住盾牌，除虎豹骑外所有骑兵退到后面以免马匹受惊。曹休率虎豹骑围个圈子，把曹操等人护在当中，又传令给夏侯渊，叫他勒住后军不要再动。

喊杀声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为了避免被敌人突袭，中军连一支火把都不敢点，曹操等人只能昏昏沉沉呆在黑暗中。一会儿东面有小校报告：“曹仁将军前军遇袭！”一会儿西边来了消息：“曹洪将军被败军冲乱阵势！”

“这是怎么搞的！”曹操气得直拍马鞍。

郭嘉接茬道：“自官渡到现在，咱们没打过一次败仗，这帮武夫们难免骄傲。加之今日多走了半个时辰，士兵也懈怠了。”

“哼！当年我追袁术连赶四城，破刘备往复千里，也没一个兵敢松懈。看来得好好整顿军纪啦！”

“不着急慢慢来。”郭嘉一点儿也不慌张，“敌军阵势松散，这么摸黑打，咱乱他也乱，少时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事情确如郭嘉所料，开始时曹军是败了，但时候一久便发现敌人并不甚强，既然双方的建制已经打乱，索性就拼个痛快吧！两军士卒各寻对手捉对厮杀，嘈杂的嚷叫搅成一片。等过了酉时天色大黑，这仗实在没法再打，曹军鸣锣聚兵，河北军裹在其中乱乱哄哄往外拥，虽然大部分突出乱阵四散而去，但被曹军围歼的也不少。

待军兵渐渐安静下来，中军这才点燃火把。张绣、刘勋等将寻着亮凑过来，一个个杀得跟血瓢似的，瞧他们这幅模样，曹操也没心思责怪他们了，先下令清点死尸。许攸等瞪着满地的死尸，百思不得其解：“袁尚主力早就被咱们打散了，如今哪杀出这么多人来？而且这些人服色不一铠甲不齐，打仗连阵势都没有，倒像是一窝土匪。该不会是黑山贼张燕的兵马吧？”

“不对。”楼圭也是紧锁眉头，“刚才那恶斗，敌人没有万人也有八千，哪家草寇能有这么多人？黑山张燕与袁氏乃是雠仇，也绝不会在此时出手相援。”

荀攸思索良久，俄而环顾四周猛然醒悟：“我明白了……这些队伍不是袁氏兄弟之兵，也不是土匪，更不是黑山所部。”

“你什么意思？”曹操这会儿脑子都乱了。

“唉……”荀攸连连摇头，“主公怎么忘了，袁绍入主冀州以来扶植豪强为其效力，那些人田宅地业在此间，若是各家发动私人部曲，顷刻之间便能凑出万余兵士。”

“何止万余？单审配一族家兵佃户就有数千。”许攸也醒悟过来了，“只要那狗头军师传句话，说今年不收田租了，或者放贷的钱不要了，所有的部曲佃户都要出来打仗！难怪旗帜衣甲参差不齐呢。”

曹操闻听此言一阵悚然——好厉害的土霸王！我于官渡之战坑杀敌人将近八万，自仓亭至今连战连捷，想不到还有如此多的人能上战场。我只道袁绍纵容豪强号令不齐，不料这招原来也有好处，我攻其地虽冲着袁氏，但也触了这帮土霸王的眉头，他们岂能不与我拼命？此间豪强无数兵家充足，无休止地耗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攻破邺城。倘若钟繇战败，我这里又迟迟不胜，那许都可就……他越想越害怕，不禁抬头眺望远方。借着朦胧的月光邺城已遥遥可见，那突兀的城池、漆黑的城墙犹如一只庞大的怪物矗立在平原之上；敌楼还有零星火光晃动，那是守城军兵在巡查，想必强弓硬弩滚木礌石早就预备好了吧！

正在曹操发愣之时，张郃满脸悲怆跑了过来：“启禀曹公，前军折损近半，高览战死乱军之中……”他与高览在袁绍帐下时就是好兄弟，投靠曹营也是并肩而战，伙伴战死怎不痛心？

在敌人家门口吃了败仗，还糊里糊涂折损一员大将，所有人都不再吭声。昏暗的火光下也瞧不清曹操的表情，隔了半晌才听他长叹一口气道：“把高将军尸首裹了好生葬埋，等战事完结我再追表其功……原地扎营，明日再议破敌之计。”

“咱们不过是小小受挫仍可再战，难道这就要撤退？既然张将军所部受损，末将愿为先锋，再遇敌人杀他个片甲不留！”朱灵第一个发起牢骚。

刘勋也咋呼道：“他娘的！死几个人算什么，我看咱们还是接着往前杀，老子就不信捣不了袁家狗子的贼窝！”

“对对对……”他俩一闹，其他将领也跟着起哄。

“放肆！”曹操瞪了他们一眼，“老夫传令谁敢不从？你们越来越没规矩了，这么松散的阵势也叫人家杀得大乱，还有脸在我面前嚷？谁再多言留神军法，回去再跟你们算账！”说罢掉转马头当先领路而去，众将也灰头土脸各带各的兵去了。

大军方扎下营寨，便自黎阳追来三份军报——原来袁尚麾下魏郡太守高蕃趁曹操深入之际绕到黄河岸边，铺开阵势切断了曹军补给；留守黎阳的贾信兵力有限，加之高蕃又有阴安守将严敬接应，故而始终不能破敌，平阳军报也传不过来。关键时刻押运粮草的李典、程昱赶到，二人以粮船为掩护突袭高蕃，这才冲散敌军防线。

高蕃一败平阳捷报也到了，原来马腾首鼠两端，虽应高幹之邀共同起兵，其实也对战事颇多顾虑。钟繇派出使者前去游说，凉州刺史韦端也修书规劝，马腾最终临阵反水，遣其子马超率部突袭高幹军，不但解了钟繇之危，西凉部将庞德还当阵斩杀了伪太守郭援，高幹败归并州境内。匈奴呼厨泉见援军溃败，只得开城投降——关中之地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三份军报。曹操此番北伐之前已命徐州诸部攻战青州以为策应。而那位土匪出身的昌虑太守昌霸竟趁臧霸、孙观等人北上之际，率部占领东海诸县举兵造反。昌霸一直不愿为朝廷卖命，自被招安以来几度反复，算来这已是他第四次造反了！这个土匪头似乎身有反骨，兵力只有数千，却没完没了折腾，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行军打仗一整天曹操也累了，看罢这有喜有忧的三份军报，实在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朝众将摆了摆手：“快到三更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议攻打邺城之策。”众将方挨了顿训，耷拉着脑袋都走了，荀攸、楼圭等也离了大帐，唯有郭嘉整理衣冠落在最后。

“奉孝有何话说？”曹操瞧他一步三摇不紧不慢就知道有事。

郭嘉立刻止步，灿然一笑凑到他身旁：“我军现已兵临邺城，主公可想好破敌之策？”

“不愧是年轻人，半夜还有这么大精神。”曹操打了个哈欠敷衍道，“邺城坚固难取，最好诱袁尚出来交战……不早了，明日再议吧。”

郭嘉却没有告辞之意，又问：“倘若袁尚坚守不出呢？”

“无非大军围困待其粮草耗竭。”

“今夜之败主公亲眼所见，河北豪强部曲甚多，若兵围其城势必纷纷来扰，况青州、幽州尚有兵马，倘来援救又当如何？”

曹操想了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围住邺城正好打援。”

哪知郭嘉接着又问：“若是袁尚弃城而走，另寻他处落脚，咱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围城呢？”

这不都是废话吗？曹操这会儿累了，想打发他走，却见郭嘉满脸的坏笑，这才明白过来：“你小子跟老夫绕什么弯子，是不是有了什么鬼主意？”

“在下这点儿心眼哪逃得过主公的慧眼啊！”郭嘉还不忘了奉承，“不过在下以为，现在咱们该退兵了。”

“退兵……好不容易打到这里，轻易退兵岂不是前功尽弃。”曹操虽这么说，但刚才在路上也曾默默考虑过。

“在下试为主公析之。”郭嘉已从曹操无奈的眼神里看穿了他心思，“今我军虽至邺下，然深入敌境众兵环伺，袁氏兄弟凭借坚城不肯出战，倘幽州袁熙发来人马又需分兵敌之，身在险地攻不能取，此乃眼前一忧也。”郭嘉背着手侃侃而谈，“再者并州高幹虽败，然其势力染指关西已久，未尝不能卷土重来，若河东之地再生险情，钟繇是否还能勉强得胜？此亦二忧也。况且荆州刘表近得刘备相助，若我军羁绊于此，天长日久有机可图，发兵抢占南阳进犯许都，那时又当如何？”

曹操不得不点头：“你这三忧所虑极是，老夫也曾想过，但讨贼至此不可轻易言弃。若叫袁尚谨守河北休养生息，凭冀州之丰饶，不久必复昔日之势……”

“不可能了！”郭嘉一阵冷笑。

“你怎敢下这个断言？”

郭嘉把头探到曹操耳畔道：“请恕在下直言，假若袁谭不是出兵厮杀，主公有几成胜算？”

他这话问得曹操一愣，但是平心静气想想，郭嘉问得有道理！高蕃屯兵河上阻断了粮道，高幹又在河内大闹一场，如果袁谭再坚守城池拖住自己，恐怕这场仗的结果会完全翻转，落败的不是袁氏兄弟而是他曹某人！想至此曹操突然感到一阵后怕，越发感到袁绍余威不散，自己所取得的战果都是侥幸。

郭嘉容他考虑了一会儿才道：“主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袁谭穷兵黩武急功近利，屡屡为我所败，乃至溃不成军难以再战。袁尚眼见其兄受困就是不发大军相救，最终黎阳失陷。您不觉得这对兄弟的举动有些反常吗？”

曹操仿佛被劈头浇了盆凉水，所有疲劳一扫而光，手据帅案眼光熠熠道：“你是说……他们兄弟之间……”

“然也！”郭嘉坐到他身边解释道，“袁谭乃袁绍长子，拓地青州广有战功，又在军中颇具势力，然勇而无谋为人骄横。袁绍传位三子袁尚，此儿虽能求同合众安抚豪强，却未经阵仗资历浅薄。兄弟二人本就颇多嫌隙，又有郭图、审配各奉其主交斗其间，越发矛盾重重。今我军大兵压境，两方迫于形势合作互保，若我军不再攻战，兄弟得缓一时必生内斗！”

“你的意思是……”

“主公可暂时撤军，假作南征刘表之态以促兄弟阋墙，待其变乱而后击之，河北之地一举而定也！”

曹操虽觉有理，但还有些犹豫：“胜败之道勿求于外啊。”

“主公何须再虑！”郭嘉斩钉截铁道，“昔日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到头来五子争位却将其饿死宫中，皆因嫡庶不分长幼无序。袁本初生前令三子一甥各领一州，袁谭袁尚各拥党羽争权夺利势同雠仇，此萧墙之祸折骨断筋更甚外敌！主公岂不闻前代谚语：‘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这一席话不亚如当头棒喝，曹操初闻之下低头凝思，俄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想当年袁绍、袁术气狭任性手足相攻，今袁谭、袁尚也要步其父辈之后尘啦。且容他们鹬蚌相争猖狂一时，老夫坐收渔人之利。即刻传令三军，明日回归黎阳准备撤退。”

“且慢。”郭嘉又笑呵呵拦住，“撤军之际还有几件大事要办。一来今年谷物将熟，主公当趁袁尚不出抢割其粮；二来邺城周匝豪强佃农居多，咱们不妨迁百姓归往河南削其劳力；三来阴安县毗邻敌我边界，若取此地与黎阳成犄角之势，咱们便可粮道通顺不受敌制。”

“桩桩件件皆依奉孝之计！”曹操愁了半日这会儿总算痛快了，“任峻抱病卧于军中，就令夏侯渊代其督办军粮之事吧。”

郭嘉补充道：“妙才将军虽平易近人但性情急躁，主公还要多加叮嘱才是。”

这又给曹操提了醒，接连得胜使军中骄傲轻敌的情绪极度膨胀，该整饬一下军纪了。他随手拿过一卷空白书简，笔走龙蛇写了道军令：

〖《司马法》云“将军死绥”，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

写罢吹了吹墨迹交给郭嘉：“将此令传阅众将，叫他们都给我规矩点儿！今日之退乃为明日之进，别叫他们随便议论泄露军机。”

郭嘉心里有数——兴兵以来屡遭危难，一直是宽纵诸将以收人心，如今势力已壮大，就要黑下脸来讲规矩了！他虽这么想，嘴上却逢迎道：“主公这笔字写得实在是好……”

“奉孝劳苦功高，传过军令也早些休息吧。”曹操手捻胡须望着这个年轻人，心头说不尽的喜爱。郭嘉虽是军谋祭酒，谋略却不弱于军师荀攸，而且三十出头前途无量，日后诸多大事恐怕要偏劳于他了……

有了整饬军纪战败抵罪的教令，众将再不敢松懈怠慢。曹操回军攻打阴安之时，果然人人奋勇有进无退，张辽、乐进当先攻入城池，杀死了袁军守将严敬。

袁尚始终不敢出战，曹军趁机抢割了邺城附近的粮谷，既而威逼周匝百姓迁至黄河以南，把邺城方圆近百里变成了无人之地。之后留贾信分兵镇守黎阳，命荀衍监察袁氏兄弟动向，遣夏侯渊督办兖豫徐三州军粮，张辽往东海征讨叛贼昌豨，曹操本人带着大军回了许都。这次北伐又没能成功，不过在郭嘉参谋下一个全新的计划产生，曹操要假意兵伐刘表，促使袁尚、袁谭自相残杀……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假意南下】

曹操采纳郭嘉之计，回到许都后即命夏侯惇分兵南下，摆出一副觊觎荆州的姿态，暗中却命驻守黎阳的荀衍、贾信时刻注意袁氏兄弟动向，秘密军报自黎阳至许都每日往来不断。

事情的发展果如郭嘉所料，曹操一走，这对兄弟的矛盾果然激化。袁谭提议追击曹军，向袁尚索要更多的兵马铠甲；袁尚疑心他要拥兵自重，拒不拨付军队。加之两人心腹各奉其主争权斗势，审配跳出来追究逄纪之死，郭图辛评则指责审配擅权。事情越闹越僵，进而导致兄弟二人分立幕府在邺城各行其是——兄弟之争已一发不可收拾。

这日午后又有河北军报送入幕府。适逢曹操入宫，荀攸不敢怠慢，更换冠戴携带军报进宫寻找。穿仪门过复道，在中台（中台，即尚书台，是尚书等官员办公的地点）、乌台（乌台，即御史台，又称宪台，是御史中丞等官员公办的地点，因西汉时御史台院子里的柏树上总是落有许多乌鸦，因而常常被称为“乌台”）等处转了个遍也没见到曹操的影子。料是他上殿面君去了，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闻阵阵欢笑之声，却见曹操领着宠儿曹冲，与尚书令荀彧、安南将军段煨、侍中耿纪、议郎周近、尚书左丞邯郸商、尚书右丞潘勖以及一个不相识的年轻官员说说笑笑自御园转来。

荀攸把军报往怀里一揣，赶紧过去见礼：“参见曹公与诸位大人。”

“什么要紧事竟把我们大军师忙到省中来了？”曹操满面喜色开着玩笑。

“倒也没什么……”荀攸出了名的嘴严，当着这些幕府外的朝臣绝不吐露军机，“西鄂县长杜袭受明公之召现已到京。”

曹操明知他说假话，却将错就错对诸人道：“你们还不知道这个杜袭杜子绪吧。前年刘表趁我在河北之时袭击西鄂县城，事出突然毫无征兆，百姓也多半在外耕种，杜子绪临时只凑了五十多人戍卫县城。但就凭着这五十多人，竟然与荆州兵抗争半月有余，杀死敌军数百，当真了不得！老夫还师后刘表也收兵了，但偷袭西鄂之仇、容留刘备之罪一定要与刘景升算清楚。老夫不日就将南下征讨荆州，正好招杜袭问问其兵势如何。”他时时不忘装出兵伐刘表的姿态。

“是是是，曹公运筹帷幄卓识远见，此番南下必定马到成功，那刘表以卵击石必定束手就擒。”侍中耿纪乃中兴功臣耿况之玄孙，因祖上恩荫拜官袭爵，虽然常与荀彧参谋政务，但自知不是曹操一党，所以小心翼翼随时美言。

荀彧倒是有感而发：“昔日杜袭、赵俨、繁钦三人同受征召，是在下与曹公一同接见的。我以为杜袭性刚、赵偐忒柔、繁钦失于谄媚，曹公却不以为然照例授予他们官职。这几年来繁钦打理公文兢兢业业，赵俨在朗陵县令任上以柔克刚安定豪族，如今杜袭也大有作为，看来曹公果能用人之长。我虽统理政务多年，实不及曹公远矣！”

曹操知道荀彧不会逢迎拍马，听了这话自然暗自得意，一旁那个年轻官员更是大加褒扬：“其实见子若见父，曹公六七岁的儿子尚且如此聪慧，更何况父亲啦！”一句话把大家都说乐了。原来西域于阗国（于阗国，汉代西域属国，今新疆塔里木盆地南沿一带。东汉名臣班超曾一度收复西域，驱逐匈奴势力，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后因长期的羌汉战争，至汉桓帝年间东汉彻底丧失了对西域的控制，但仍有部分国家与中原有友好关系。据《后汉书·献帝纪》记载，建安七年于阗国曾派使者到许都进贡驯象）曾进贡朝廷一头驯象，置于御园之中，之前曹操就是领着曹冲和荀彧等人去看大象了。众人都是中土人士，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动物，曹操好奇使然想知道这大象的重量，可哪里去寻能称象的秤去？荀彧、邯郸商等人都无可奈何，反倒是小曹冲想出了办法——置象于池塘大船之上，在船帮处刻划水痕位置，再取石头等重物搬到船上，使其压到痕迹的位置，反过来称这些重物，而重物的重量就是大象的重量。此法一出人人拍手称妙，都夸曹冲是少年天才。

议郎周近不但精通西域诸族语言，而且熟读经籍，跟着凑趣道：“《易经·乾·象》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如今曹公要南下用兵，而于阗国恰逢此时进贡大象，岂不是大吉之兆？”潘勖、邯郸商等纷纷点头附和。

荀攸全没把这大象的事放心上，只是瞅着那个陌生的年轻官员，见此人二十出头面庞黝黑，却穿着崭新的青色朝服，腰佩黑授官印。此等年纪担任议郎之职，实在是太少有了。曹操觉出荀攸诧异，连忙引荐：“公达，我来引荐。这位乃凉州刺史韦休甫之子，名唤韦诞字仲将。他奉父命陪伴于阗使者进京，刚刚被任命为议郎。”

荀攸虽未见过却有所耳闻。西凉刺史韦康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韦康字元将，这两年常来许都传递公文，三子韦熊未及弱冠，这韦诞自然是那个老二。荀攸又看看邯郸商，倏然意识到曹操绝非闲来无事领这几人逛御园，刚才必有一场深思熟虑的谈话。邯郸商早在西京之时就被朝廷任命为凉州刺史，适逢三辅动乱无法成行，所以凉州刺史之职一直被韦端占据。韦氏乃京兆大族，占着这个刺史之位名义上听朝廷管辖，实际也是盘踞武威诸县的小割据。曹操把韦家人与邯郸商约到一处，必定想透过韦诞传信，叫其父让位给邯郸商，朝廷就可以直接掌控凉州事务，也不必再担心高幹从中作梗了。

曹操见荀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料定必有紧急军情，便朝段煨等人扬了扬手：“御园也逛了大象也看了，咱们也该散了吧。段将军难得入朝，韦议郎又刚刚升官，今晚老夫做东，请诸位到舍下饮宴。”

老将段煨此番入京既是陪伴西域使者，也是受钟繇之托汇报关中军情。他年岁大了好热闹，又是武夫心性，听说酒宴很高兴：“曹公赐宴末将不敢推辞，但只是咱们几人又有何趣？还是请您营中众将都来，那更热闹一些。”

“哈哈哈……”曹操可不想把这次微妙的宴请变成武夫大会，“老将军休要给他们好脸色，那帮将领实在是不成气候，这几日我刚下令整饬军纪，叫他们好好操练吧。您老放心，一会儿我便派人遍请京中要员都到我府，少不了陪您的人！”

“全听明公安排。”段煨满是皱纹的老脸笑得跟朵干菊花似的。

曹操话风一转：“不过老夫还有些事跟令君商议，请诸位先到我府中去吧……冲儿，你也回家去。”

段煨早看这孩子喜人，哪管身在皇宫，竟一把将曹冲抱了起来：“曹公放心，我带小公子回去。我还想听听这小家伙都懂得些什么呢！”曹冲也不怕生，揪着段煨的白胡子咯咯直笑。

辞别了诸人，曹操与荀彧、荀攸来到台阁；耿纪、潘勖都很识趣，早看出他们有私密之言，忙招呼阁内的尚书、令史都退了出去，又把大门随手掩上。荀攸这才拿出军报——原来袁氏兄弟争夺大位在邺城爆发械斗，袁谭兵少落败，与郭图、辛评等出逃城外，打着车骑将军青州刺史的幌子到处招募人马，又叫他在青州的部下快来冀州帮自己抢位子。但青州诸部多为地方土豪，只想保全私利不愿参与内斗，加之他们抵御臧霸、孙观等侵扰已有多年，实在对袁谭丧失信心。青州部将刘询在漯阴县举兵造反，只短短几日光景，举城叛乱者不计其数，唯有别驾王修、东莱太守管统有心追随袁谭，率领兵马北上响应，这场手足恶斗已无可避免。

荀攸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建议再次北伐。曹操却不着急：“我看还早得很嘛……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袁氏兄弟虽已交恶，毕竟还是一家人。老夫若此刻北伐必然促使二子复合，联起手来先与老夫为敌，上次不就是教训吗？奉孝与我讨论过此事，与其强攻硬取不如由着他们手足相残，闹到损兵折将民心丧尽，咱们再坐收渔利。”

荀攸有所顾忌：“坐收渔利固然是好，但也要把握好尺度，倘若袁谭被袁尚攻灭，这渔利也就没了。”

“放心吧，我相信奉孝之言，这小子的话错不了！”曹操笑了笑，“传书臧霸、孙观等将，叫他们尽快进兵。冀州且由着他们兄弟闹，但青州可以趁乱收取，若刘询等人愿意归顺朝廷最好，若是不降一律诛灭。有劳令君起草两份诏书，命吕虔调任徐州刺史、臧霸兼领青州刺史，白送的地盘焉能不要？”

荀攸又道：“此事不简单。辽东太守公孙度依旧觊觎青州，当年袁绍在世他不敢动手，现在派人抢了沿海好几个县，还给那片地方起名叫‘营州’，要设什么营州牧！怎么对付他呢？”辽东虽属于幽州地盘，却是“国中之国”不听袁氏调遣。那公孙度东侵高句丽、西驱乌丸，甚至把扶余国（扶余国，古代少数民族国家，在今鸭绿江一带，辖境内有多个部落，其中包括一部分朝鲜族、满族的祖先）都吞为自己领地，将抢占的外邦土地设立为辽西、中辽二郡，最近还自称“辽东王”，简直是海外天子，现在他东北的地盘抢够了，又跨过海峡抢青州来了。

曹操一阵冷笑：“公孙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打败那些边疆小蛮就天下无敌了。奉孝前几天跟我商议此事，我决定让朝廷给他个武威将军、永宁侯的爵位，他若是识趣归降最好，若执迷不悟我就跟他干！”

“派何人去传诏。”

“奉孝推荐凉茂，我看很合适。”

荀攸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但心里还是感觉酸溜溜，似乎郭嘉那一介祭酒比他这个军师更受重视。他努力忽略掉心中的妒意，转而道：“您方才邀请韦诞与邯郸商共游御园，可是为了更换凉州刺史一事？”

“不错，前番平阳之战好险啊！”曹操眼中流露出一阵后怕，“若非临时说动马腾，后果不堪设想，只怕关中之地全落入高幹之手了。”

“听说马超部下一个叫庞德的战将当阵斩杀郭援，后来钟繇认出自己外甥的人头还哭了。一家人各为其主，实在令人叹息。”

“高幹是袁本初的外甥，郭援是钟元常的外甥，想不到老夫的大事险些坏在这俩外甥手里！”曹操不怎么关心别人的感受。“马腾迷途知返也算有功，不妨晋升他为征南将军。但此事可一不可二，倘若他再拿反叛要挟朝廷还能纵容他吗？还是需要一个朝廷亲任的刺史去监控马腾，韦端毕竟也是一方割据，不会事事都向老夫禀报。”

荀攸却不这么认为：“韦氏虽然有欠公义，毕竟在凉州有些名望，若派一个外人当刺史，只怕那些将领不买他的账。再者邯郸商值得您相信吗？有了严……”他本想说“有严象在扬州失败的先例，这类事可要慎重”。但严象的推荐人荀彧就在一旁，因而把话咽了回去。

“这倒无妨。”曹操明白他的顾虑，“邯郸商乃兖州陈留人士，我已向万潜、薛悌询问了，此人忠顺严明格外可靠。另外我听韦诞说，他父亲早有离开凉州之意。咱们可以招韦端入朝授予高官，反留其子韦康在凉州继续统领部曲，这样既能控制凉州又可掌握韦氏的人质，弄好了还能给凉州武夫们作个表率，那些土豹子们，做梦都想当大官呢！”

荀攸总觉得曹操设想得太简单了，不过河北若定便能震慑关西，这番安排似乎也无碍大局：“既然韦氏愿意，此事也罢了。不过西凉之地不可马腾独大，马腾与韩遂虽盟为兄弟却屡有矛盾，何不升韩遂官职，使二人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霸凉州。”

“好提议！”曹操眼睛一亮，“韩遂这人老夫早年就认得，他父亲与我是同年孝廉，他本人也曾游学洛阳，还拜会过何进呢。不过那时他还叫韩约字文遂，后来被北宫伯玉胁迫着造了反，把名字对调掩人耳目，名约字文遂变成了名遂字文约。毕竟是个念过书的，知道造反羞于见人，应该比马腾聪明得多。这样吧……马腾为征南将军、韩遂也升任征西将军，一个征南一个征西，叫他们争去吧！”

荀彧翻着案头凌乱的表章补充道：“最近武威太守病故，段煨推举名将张奂之子张猛接替此职，但此人身在弘农咱们没见过，能不能予以重用呢？”

曹操笑了：“昔日段颎与张奂不和，因征讨羌人之事互相攻劾，段颎依附宦官王甫，张奂嚷着为党人翻案，没想到他们死后兄弟子侄倒挺合得来。张猛张叔威乃将门虎子，段煨的眼光应该不会错，再说他兄长张昶还在朝中为黄门侍郎，不会对咱有二心。邯郸商为刺史，张猛为武威太守，就叫他们一起赴凉州上任吧，还能互相照应。”他沉默片刻，又想起件事，“令君啊，新近征辟的掾属到齐了吗？”

荀彧拿起份书札递给他：“这是毛玠刚刚转过来的，这些人已到了十之七八。自广陵来的陈矫、徐宣，河内的杨俊，荆州逃归的刘廙（yì），外任召回的杜袭，还有刘勋旧部刘晔、蒋济、仓慈等人都在其列，只有司马懿拒不就任。另外我擅自做主又添了三人。”幕府属员常常变更，曹操每用一批人就会择其有才者放以地方县令，久之再晋升为郡守，如此地方要员就会被幕府之人占据，完全听命于曹操。如今老一代何夔、刘馥、袁涣、凉茂、司马朗、郑浑、徐奕等已外放，急需补充新人。

“别人倒也罢了，陈矫、徐宣我要单独见见，不知陈登是否甘心离开广陵。”曹操接过名单看了看，见末尾补了张既、杜畿、韦康仨名字：“令君为何增补此三人？”

荀彧娓娓道来：“张既字德容，左冯翊高陵县人，官拜新丰县令。平阳之战就是他替钟繇说降马腾的。”

“有胆有识。”曹操点点头，“另外二人呢？”

“杜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士。他是个老资格，历任京兆功曹、郑县县令、汉中府丞，后因汉中张鲁作乱，在荆州避居数年最近刚回到关中，如今在京兆尹张时手下充任功曹……”说到这儿荀彧忽然笑了。

“哎呀！”曹操瞟了他一眼，“老夫几时见令君笑过？莫非这杜畿有何可笑之处？”

“不瞒曹公，我发现此人实属偶然。这杜畿与侍中耿纪乃是至交好友，前日晚间前来拜会，两人秉烛叙话聊了一整夜。在下那日正好留宿台阁，就睡在耿纪隔壁，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杜畿针砭时弊颇有见识，且与曹公笼络关中不战而定的策略不谋而合。所以昨天我就质问耿纪‘有国士而不进，何以居位？’生生要来了此人履历。”

“哈哈哈……”曹操也大笑不已，“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我看天下之人才，早晚被你网罗个尽！”

“曹公过奖了。”荀彧拱手谦让。

曹操又一把拉住荀攸道：“相较之，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一切破敌之妙计老夫都要倚仗你。由你们二人为老夫左膀右臂，何虑大事不成？”

荀攸倒没什么，荀彧此刻却对他所言的“大事”深表怀疑，转而道：“还有这韦晃，也是京兆韦氏一族，以耿介公正著称。”

“很好，这三个人都可以用。妙就妙在他们都是关中籍贯，多用些这样的人，关中之地还愁不稳固？段煨刚才跟我说，年纪大了不想再战了，我看等平了河北就召他进京，给个九卿级的官职，也给关中诸将竖一个归附朝廷的榜样。”

荀攸却道：“段忠明之事暂且不急，以在下之见当速召河东太守王邑入朝。此人身为郡守，却对高幹僭立郭援之事毫不在意，高幹攻入关中他竟戍守城池不肯出战，这明摆着是袖手旁观，想见风使舵当不倒翁嘛！”河东太守王邑是西京时期任命的，他在天子东归时曾贡献过一批粮草，帮助流亡朝廷在安邑驻足，因此受封大司农、阳亭侯。但此人实力薄弱不思进取，白白瞅着曹操将天子迎走，他至今还带着自己那点儿人马屯驻在河东。朝廷倒也对得起他，大司农头衔一直给他挂着，侯位也未剥夺。

曹操想了想道：“早该把他调回来，不过此事要用策略办，王邑久镇河东必有党羽，若因调他而与关中豪强结怨，就因小失大了。”

“我再考虑考虑，看有没有两全之策。”荀彧又从案头拿起两份书简，“关于征辟掾属，孔融也推荐了一人，会稽盛宪……”

“不用此人！”曹操一把推开，“我听说过，盛宪与孔融私交甚笃，这朝里有一个疯子就够烦的了，不能再用此等人物！”

“诺。”荀彧咽了口唾沫又道，“另有一位我要特别推荐给明公，乃是山阳高平人，名唤仲长统，此人既通经籍又远见卓识，潜心撰写了一部《昌言》。在下已拜读过了，言辞精辟切中要害，不亚于扬雄之《发言》、桓谭之《新论》、王符之《潜夫论》，乃当世宏才！我已将他招到舍下，随时听候明公任命。”说着话又把书简塞回曹操掌中，“这是《昌言》其中一卷《理乱篇》，请您过目。”

荀彧推荐的贤才不少，但极少给人如此高的评价，竟能与扬雄、桓谭并论，这个仲长统必然有超凡之处。曹操越听越感兴趣，便迫不及待读了起来：

〖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

只看了这么几句曹操便觉恼火！什么叫“伪假天威，矫据方国”，什么又是“不知去就，疑误天下”？这话读来读去倒像是批判他不肯还政天子。曹操心里厌恶，但瞧着荀彧的面子又不好说别的，只道：“文章虽好不一定真有才干，征召的掾属够多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荀彧之所以没把仲长统写到名单里就是想单独举荐，以他之见此人非小小掾属所能限量，大可以跻身庙堂为一代名臣，哪知曹操两句话就打发了，忙争辩：“仲长统确是难得之才，还请您……”

“以后还有机会嘛！”曹操不待他说完就站了起来，“今晚我要在幕府设宴，有劳令君与军师替我广邀群臣，越多越好。另外把陈矫、徐宣以及其他掾属也叫去一起赴宴，借这机会让大伙互相认识认识。老夫回去陪段煨他们，台阁之事令君多辛苦吧……”其实他还有一层用意，要把兵伐荆州的假戏做足，借这场酒宴弄得朝廷百官无人不知，京师传言沸沸扬扬，这样袁尚、袁谭得知消息才能放心内斗。

荀彧还欲再替仲长统说两句好话，却见曹操头也不回出了大门。荀攸瞅了他一眼，低声道：“天下之事皆由曹公之意，即便身负大才若不和光同尘又能如何？文若啊，咱们不论进善还是去恶，也要适可而止把握分寸。”

荀彧没想到这位比自己大六岁的侄子会说出这话，呆呆愣了半晌，也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文采风华】

曹操对广陵太守陈登始终心存芥蒂，一来是因为他先前有过背叛吕布之事，二来更是因为他曾与刘备私交甚笃。当年孙策意欲北上，曹操急着与袁绍决战不敢节外生枝，所以权且让他留驻广陵，并加封伏波将军，用他充当阻挡孙策的盾牌。可孙策一死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在曹操看来反而可能是隐患，所以命其离开广陵转任东城太守，并把他的左膀右臂陈矫和徐宣召入了幕府。

曹操会见诸位新任掾属，一一见过聊上几句，却把陈徐二人留了下来。陈矫早在平灭吕布时就被曹操认识了，官渡之战时还曾赶到曹营搬请救兵，曹操对他颇为赏识，今日相见格外高兴：“数载未会，季弼有些发福了？”

陈矫很会顺藤爬：“在下得曹公的恩信故而得肥。”

曹操却无心听他玩笑：“我听说陈元龙转任东城太守之际，广陵百姓依依不舍，还有人举家带口与他一同迁徙，可有此事啊？”

“确是不假。”陈矫实话实说，“陈郡将在广陵任职这些年，秉公执法劝课农桑，剿灭海盗南御外敌，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其德。因而听闻陈郡将迁官，父老乡亲甘愿相随，就是背井离乡到东城去垦荒，也要跟着陈郡将……其实是曹公用人有方，陈郡将才能享誉一方受民爱戴嘛。”

曹操听得哭笑不得，简直有些嫉妒陈登，但这个人名望如此之高，即便离开广陵也不能小觑：“动乱年月百姓多遭离乱之苦，好不容易遇上陈登这样的好官，自然愿意跟着他过好日子。不过……”他话风一转，“各地郡县本有民籍，随便迁徙对民生之计不利呀。”

陈矫眨巴眨巴眼睛，似乎体会到话外之音，如今他已被曹操辟入公府，吃秦向秦吃楚向楚，便随着道：“广陵之地乃是蒙曹公之德才得以安定，人心向背天日昭昭，陈郡将这些年也是时常跟我们倾诉对您的敬仰。况且……”

“怎么了？”

陈矫微抬眼皮：“非是在下背德妄言，陈郡将似乎命不久矣。”

“嗯？”曹操一愣，“此话怎讲？”

“陈郡将身患气闷之症已有多年，病发之时胸中烦闷食水不进，去年春天此病又犯，胸臆痛楚面红耳赤，比以往严重许多。眼看关乎性命，便请名医华佗来调治，一副汤药灌下去，竟吐出两升虫子来，赤头红身后尾生鳞，摇摇摆摆还是活的……”

曹操听他描述便觉恶心，赶紧摆手制止：“不要再讲了，这到底是什么病？”

“华佗先生言道，此乃生食鱼肉（陈登所患之症，疑似现今“肝吸虫病”，属于寄生虫疾病。根据古人尸体的解剖发现，中国自秦汉时代便有此类疾病，发于东南沿海之地，多因生食鱼虾等海产品而感染）所致，而且陈郡将自幼有此癖好，患病太久已不能根除。此番虽驱出两升虫子，但五脏六腑早受其害，三年之内必然再次发病，那时就算扁鹊复生也救不了！”

曹操巴望着陈登早早下世，嘴上却假惺惺道：“元龙才智超凡却患不治之症，老天何等不公！不过世间方士巫医皆爱危言耸听，切脉之时说是疑难之症，治愈之后便自夸其能。这个华佗其实与老夫还是同乡，虽有些微末之才，但他说无救也未必确之凿凿。”

“明公奔忙在外有所不知，华佗并非江湖术士，他不单精通岐黄之术，且通晓经籍颇有才干，虽望闻问切皆按章法，却并不以此为业，一般达官贵人想寻他看病也不容易。皆因陈郡将之父陈汉瑜任沛国相时曾举他为孝廉，凭着这层私交才请得动他。”陈矫满脸认真，“在下有个建议，明公何不征辟此人留于府中，一来给他份正经差事，二来明公若有小恙也可令其化解。”

徐宣自给曹操行过礼就在一边站着，直听到此处才插话：“季弼所言差矣！子曰‘君子不器’，巫医、百工、庖厨、倡优之流，绝非士大夫所属。华佗不行正道之事，反钻研方术伎俩，岂不是本末倒置？季弼如今身为幕府掾吏，不向主公荐举大才之人，怎么偏偏提此左道倖进之徒呢？”他与陈矫虽都是广陵人，又皆在陈登帐下效力，共事多年却甚是不睦。官渡之战时一个借兵曹军，一个平叛海西，都为击退孙策立过功劳，才能也不相上下，就是互相瞧不顺眼。

陈矫是个洒脱俊逸之士，言谈举止比较随便；徐宣却是刻板教条之人，以德行方正著称，两人性格宛如针尖对麦芒。今天徐宣当着曹操挑错，陈矫哪里肯依，反唇相讥道：“在下举荐华佗乃为明公身体着想，哪里扯到这般大道理？徐宝坚啊徐宝坚，你真是人如其名，坚得这般不通人情！”

徐宣正色道：“君子之人不可妄言，你讥讽我名也忒过分了。”

“难道你不曾到处传扬我的家事吗……”

曹操久闻二人不和，却没料到沾火就着，眼见徐宣脸色凝重正襟而立，陈矫满脸绯红渺目侧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打了个圆场：“宝坚之言虽是正理但未免过苛，其实喜好岐黄之术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可以治病救人嘛。人生在世祸福莫测，就比方他陈元龙，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连江东孙策都被他挡回去了。哪知只因爱吃几口生鱼，就把一生葬送啦！”

正说话间王必进来报事：“启禀主公，列位大人前来赴宴，已到大门口。”

“哦，快快有请。”曹操忙起身，带着陈徐二人下堂。杜畿、刘晔、仓慈等新来的掾属都在院子里站着，见他出来赶紧一齐行礼。曹操挥手叫他们平身：“少时宴客你们也不要回避，我命人在院子里设摆桌案，你们随便聊聊，日后共事也当互相了解。”

“谢主公赐宴。”众人异口同声。

曹操刚要走，又见曹丕也站在人堆里：“你怎么也在此处？”

曹丕出列道：“回父亲的话，植儿去寻丁家兄弟了，冲儿玩了一天这会儿回去睡觉了，彰儿嚷着出去骑马，我不放心叫子丹兄陪着他去了……”

“我没问他们。”曹操一瞪眼，“我说你怎么不在后面念书，跑到这儿胡溜达什么？”

“兄弟们都不在，孩儿便与刘桢、阮瑀他们讨论诗文，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所以过来瞧瞧。”曹丕边说边往后退。

“别走了！为父宴客，你留下来跟着支应吧。”

“唉！”曹丕总想在人前露脸，这次总算如愿了。

幕府门前车水马龙，应邀的诸位大臣已自行按朝班排好了次序，自司徒赵温以下共来了三十多位，个个衣裳齐整冠履端庄，拱手寒暄如沐春风。曹操率领众掾属出来迎接，每个人都是再三揖让才迈入府门——在曹操家他们敢不客气吗？

这会儿阖府的家丁仆僮也忙活开了，设摆桌案搬运酒坛，另有些乐工安置编钟瓦缶丝竹管弦，预备着伴宴。曹操一把拉住司徒赵温：“来来来，赵公与我一同上座。”

赵温乃蜀郡成都人士，早年初入仕途曾有狂言：“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以后几十年官升得倒是很快，自西京时期就已位列三公，不过当初有李傕、郭汜乱政，如今是曹操独揽大权，飞是飞不起来了，只能老老实实伏着。他年近七十，这些年当幌子也当出心得了，加上一嘴软绵绵的蜀中口音，说起话来珠圆玉润：“曹公是主我等是客，老朽不敢以客欺主啊！”说罢也不等曹操再让，一屁股坐到了东首头一席上。他算给别人做了样子，后面孔融、华歆、王朗、郗虑、耿纪、荀悦、周近等都依次坐了，唯有荀彧坐镇中台没有来；西边倒不那么拘束，丁冲、董昭都是曹操心腹，另有黄门侍郎张昶、议郎金旋等关西籍贯的人陪着段煨、韦诞入席，即将赴任的邯郸商也插到了中间。至于幕府的众掾属不过是沾沾喜气，在院子里为他们另外列席。唯有曹丕是个稀罕物，左右都靠不着，在廊庑之下设了个独座，倒是里里外外都能瞧清楚。

曹操当仁不让坐了主位，吩咐动乐开宴，又一眼打见贾诩在堂下与许攸同坐一席，赶紧招呼刘岱：“把贾文和请到堂上来，他是当过尚书令、执金吾的人，又是凉州籍贯，理应与段将军他们同列。”

少时饭菜如行云流水般拜上每个桌案——五味脯（五味脯、八合齑，汉魏时期著名的菜肴。五味脯，是用牛、羊、鹿、野猪、家猪的肉脯制作的主菜；八合齑，是用蒜、姜、橘、梅、栗黄、粳米、盐、醋一起捣碎制成的佐餐酱汁。中国在汉末时期还未出现“炒”的烹饪方法，多以蒸、煮、烤、腌制菜品为主，而且一般配有佐餐的酱汁，与西餐饮食颇为相似）、八合齑、青蔬果菜，另有西域使者进贡的葡萄、青州诸将献来的鳆鱼，饮的是赊店陈酿、浓香老醪；丝竹乐工各司其能，单演阳春之曲，真是钟鸣鼎食，富贵无边！

《礼记》有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幕府平日饮食倒也寻常，今天可特别费了一番心思。酒食菜品确是一流，无奈寡宴薄饮无人谈笑。西边大多是有差事之人，低声嘀咕讨论关中局势；东边都是摆模样的官，正襟危坐无话可谈，只一个孔融随随便便；至于堂下那般掾属更不敢随便多言了。曹操平生喜欢吃鱼，这会儿却也提不起兴致，只要一伸筷箸就想起陈登腹中那两升虫子，索性举起酒来没话找话：“伏国丈与杨公怎么没来啊？”

众人听他提起伏完与杨彪，还以为他有意责难，赵温干笑道：“伏国丈这几日犯了痰气，卧于病榻来不了；杨大人还是足疾的老毛病，出门不方便。他们未来还望曹公见谅。”

伏完患病是真的，杨彪的足疾可是自罢免太尉之日就有了，乃是不问世事的借口。曹操也懒得计较这么多，只道：“最近时令不好，侍中刘邈卧病在床，我那妹夫任伯达也病着呢。”刘邈也算是曹操的恩人，虽然在玉带诏之案时闹了些别扭，但曹操还是挂念老人家的，如今年逾古稀，也是快入土的人了。至于任峻的病也不轻，最近连屯田的差事都不得不放下了，曹操请御医为他治病，又将其转任为长水校尉，让他留在许都安心休养。

只说了这么两句又冷场了，曹操干脆叫曹丕上来给列位大人敬酒。诸人哪敢劳烦这位曹大公子，真有几位朝廷大员不顾身份避席还礼，倒把年纪轻轻的曹丕弄得一脸尴尬。曹操见这帮人实在无趣，灌了盏酒道：“今日老夫设宴，一为酬劳列公辅保朝纲劳苦功高，二也是因南征荆州向大家辞行。这般冷清成何样子，谁能吟首诗歌助助酒兴？”

众大臣被他说得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于站出来。曹操索性一摆手：“既然如此，先叫我府下的掾属抛砖引玉吧。繁休伯、路文蔚，你们打这个头阵如何？”

繁钦就坐在堂口，闻听召唤与路粹对望了一眼，赶紧出席跪倒：“启禀主公，我等行文录事多年，这把年纪也没有什么别致的才情，且叫年轻人出来显显身手吧。”他说的年轻人是新近入府的阮瑀与刘桢。他们才二三十岁，却皆以诗文见长。曹操素爱附庸风雅，将他们由书佐（书佐，公府一般的文书佐官，地位在掾属、令史以下）提升为记室（记室，全名为记室令史，是三公、大将军身边专职草拟表章的，地位较书佐要高），拿着令史一级的俸禄，却很少草拟表章，多是陪着曹丕等公子吟诗作赋。

“也好……”曹操莞尔，目视刘桢道，“公幹！你小子快快作出一首为列公助兴，难道还要老夫下去拿你吗？”

刘桢为人诙谐又甚好卖弄，满心要酝酿一首佳作，听见招呼却不肯出列，笑嘻嘻拱手道：“请主公恕罪，在下一时不济，还要再思量思量……不过元瑜兄是文思泉涌之人，且叫他打头阵吧！”他又把这贴膏药粘到了阮瑀身上。

曹操嘿嘿直笑：“不愿第一个出来又不直说，你小子心眼还挺多的。那元瑜就来作一首，少时他若不及你，老夫命人灌他酒。”

阮瑀无可奈何只得离席上堂，给在座之人作了揖道：“敢问主公，要一首何等题材的？”

“今日非是会文，不过为列公佐酒，哪有这许多讲究？你随便作出一首便是。”

阮瑀心中暗想：今天这般阵仗，不知又要作出多少诗文。我是头一个被点将的，若是上来就铆足了劲，刘桢的诗再精彩也品不出滋味了。倒不如规规矩矩作上一首应景的，但求中庸也好做人……想至此手捻胡须慢慢吟道：

〖阳春和气动，贤主以崇仁。布惠绥人物，降爱常所亲。

上堂相娱乐，中外奉时珍。五味风雨集，杯酌若浮云。〗

“不错不错……”华歆就是个老好人，第一个开口称赞。他一说话别人都跟着响应，叫好声一片，气氛马上热闹起来，曹操也点头而笑。

群声嘈杂之中，孔融提高嗓门嚷道：“不好不好！这等平平淡淡的东西怎能说是佳作呢？”

老先生挑刺本不该辩白，但阮瑀只当是逢场作戏哄曹操一乐，便斗胆走到孔融面前：“敢问孔大人，在下这篇哪里不尽如人意？”

“从头至尾皆不如意。”孔融吃了尊酒，微笑道：“先说这第一句‘阳春和气动’，敢问元瑜，现在是几月天呢？”

“大人指摘的是，不过咱们作诗之人图的是意境，今日大家欢聚一堂共赴盛会，岂非人情暖过春意？”阮瑀振振有词。

“也罢，老夫且饶你这一错。”孔融乐呵呵还有话说，“第二句又是什么‘贤主以崇仁’此言谬矣！所谓贤主乃是当……”

华歆听这话头心怦怦直跳，孔融竟要把“贤主”是曹操还是皇帝分辨明白！他赶紧举起酒来，不待其把“当今圣上”说出口，便起身敬酒：“列公请饮……”他是个老滑头，第一个先敬丁冲。丁幼阳这醉猫就是贩夫走卒敬的酒也要喝，随即嚷道：“来来来，诸位同饮！”众人纷纷相敬乱了半天，硬是把孔融后面的话给盖下去了，等到人声稍歇，只听了后半句：“这‘五味风云集’说他做甚？难不成你要把佳肴写个遍？若容你再编下去，只怕‘海阔鳆鱼跃，葡萄满堂飞’都要出来了！”这话逗得大伙直笑。

“古人曰‘五行配之五味’。故烹饪者，做熟也，调和五味之谓也。此中大有深意，老大人岂能不知？”阮瑀背着手有问必答。

“牵强啊牵强……”他二人还在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忽听身后有人赞道：“好字！真真妙笔！”原来韦诞能写一手好字，在西州颇得人喜爱，他又年纪轻好卖弄，在阮瑀吟诗之际找刘岱要了一大张蔡侯纸（蔡侯纸，即东汉蔡伦造纸术制造的纸。中国造纸术发明虽早，但使用并不广泛，东汉仍以竹简、绢帛、羊皮等为主要书信载体，做工精细的纸张是很宝贵的），随着词句就写了下来，这会儿举起叫大伙观看，众人无不赞誉。

“请曹公过目……”阮瑀接过纸来，快步捧到帅案前。

曹操定睛观看——这幅篆字写得铁画银钩一般。虽不及那位大名鼎鼎篆字名家梁鹄，但年纪轻轻有这样的笔法也很不凡了。曹操连连颔首，赞道：“后生可畏啊……若是再加勤勉，日后之造诣不可限量。”

“多谢明公夸奖！”韦诞这小伙当仁不让。

“这幅字老夫收下了。”曹操招手唤刘岱，“你去叫人取一条玉带赠予韦公子，权作交换之礼……哦，再拿些绢帛笔墨赠予元瑜。”

刘岱也跟着凑热闹道：“我替主公拿个主意，搬一箱子绢帛过来，后面不知还要作多少诗，干脆一并赏了吧。”

“好好好，由着你去办！”曹操这会儿高兴，干什么都行。

曹丕看得眼热，突然有了主意——我若也在人前作首诗，岂不是人人夸奖，父亲也要高看我一眼？随即也道：“烦劳也给我拿卷书简来。”他不敢公然夸口，打算先酝酿酝酿，写出来再说。

刘桢早在堂下准备好了，待阮瑀出来，还不忘客气客气：“多谢兄长口下留情，给小弟留余地了。”大步流星迈上堂道，“诸位大人，在下也有了一首，请大家指点！”说罢甩起大袖边歌边舞：

〖鸣鸢弄双翼，飘飘薄青云。

我后横怒起，意气凌神仙。

发机如惊焱，三发两鸢连。

流血洒墙星，飞毛从风旋。

庶士同声赞，君射一何妍！〗

他不到三十岁正值韶光，又生得相貌英俊，长袖善舞衣袂翩翩，时而摇摆仰俯，时而状若射鸢，真真精彩绝伦，引得堂上之人无不抚掌欢笑。曹操正喝了一口酒，听到“发机如惊焱，三发两鸢连”不禁“噗”地一口全喷了出来，继而仰天大笑——这小子何等伶俐？袁尚、袁谭兄弟阋墙，老夫要的正是箭射两鸢啊！

“好！”西首众人又举起幅字来，乃是黄门侍郎张昶所书。想那张家父子两辈子的狂草，这般家学凤舞龙飞一般。曹操双挑大指：“诗好字更好，妙哉妙哉！”

张昶已是年近七旬之人，站起来谦虚道：“老朽献丑，诸位实在过誉。若先父、家兄在世，不知比我这两笔强多少！”这倒是实情，他父张奂张然明，不但仗打得好，草书也是一绝；而他兄长张芝下笔如神天下无双。张昶也有几下子，却远不如父兄，不过是张奂、张芝都死了，显出他的本事来了。

段煨那老兵痞就坐在张昶身旁，一把拉住他手道：“老兄弟，这就够他们瞧的了！今日关东人吟诗，关西人写字，他们是文的，咱们来武的……喝酒吧！”

众人顿时一团哄笑，曹操乐得前仰后合，头巾都坠到菜里弄湿了。刘岱也会做人，取了双份的绢帛递与刘桢，给张昶的不仅有玉带，还有一柄雕饰精美的玉如意——反正是官渡之战得来的，曹操又不用，敞开来送也是替他买人心。

曹丕琢磨了半天，可就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写得雅致似阮瑀，写得豪放像刘桢，想自己别具一格作一首，丁冲、孔融、段煨这几个大叫驴一嗓子接一嗓子，把他脑子都搅乱了。磨叽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还没落笔又见孔融站了起来：“段忠明，你这老兵痞，是不是笑话我关东没有豪迈之士啊？老夫就来作一首，叫你竖起耳朵好好听听！”他这一放话，在场之人就连曹操都安静了，全知道他是此中魁首。但见孔融拾起筷箸，轻击杯盘，仰天高歌起来：

〖岩岩钟山首，赫赫炎天路。高明曜云门，远景灼寒素。

昂昂累世士，结根在所固。吕望老匹夫，苟为因世故！

管仲小囚臣，独能建功祚？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暮。

幸托不肖躯，且当猛虎步。安能苦一身，与世同举厝。

由不慎小节，庸夫笑我度。吕望尚不希，夷齐何足慕！〗

“哈哈哈……”这诗作得狂狷霸气，不少人听得喷饭大笑。段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有你这老狂夫的，岁数越大狂得越没边了。‘吕望老匹夫’‘管仲小囚臣’，我看你如此不服老，别在堂上坐着，干脆下去与那帮后生小子同列（曹丕日后著有《典论》，其中将孔融、刘桢、阮瑀以及后来归附曹操的陈琳、王粲、徐幹、应玚并列，推崇他们七人的诗赋文章，被后世称为“建安七子”）吧！”

众人都笑，曹操非但不喜反而心有恚意：这胆大包天的孔老鬼，竟敢当着我的面诵这等诗篇！“吕望尚不希，夷齐何足慕”，太公吕望都看不起，伯夷叔齐全不值一提，这话究竟冲谁说的？难道他诽谤我有意谋朝篡位？但看着又不像……算啦，喝酒吟诗算不了大错，况且现在老夫还用得着你。不过这桩事我且记下，你道管仲只是小囚徒，休怪将来一日我叫你当囚徒！

这堂上有的是细心之人，郗虑、王朗、荀悦等人都听出弦外之音，全拿余光暗暗注视曹操脸色。渐渐地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了，一会儿工夫大堂竟安静下来，唯有孔融满不在乎还在笑。董昭轻拉贾诩一下，捂嘴嘀咕道：“文和，曹公似乎生气了……”贾诩却好似没听见，低头照吃照喝。

正在冷场之时，坐于上位的司徒赵温突然开了口：“诸位大人，今天这鳆鱼羹炖得真是鲜美啊！”

华歆赶紧接过话：“是啊，西域的葡萄也很甘甜。”这俩老滑头倒是一唱一和，打破了尴尬局面，其他人也赶紧没话找话，这也就对付过去了。

可能曹操也感觉出自己失态了，渐渐挤出一张笑脸，站起身朗声道：“今日列位高才皆有佳作，老夫也来凑个热闹，步乐府古韵歌一曲《善哉行》，还请列位雅正。”一听主角要开唱，大堂上下无不抚掌逢迎，两旁的丝竹乐工早有准备，赶紧拨转宫商各司其妙。曹操绕出帅案，一边环视众人，一边引吭高歌：

〖古公亶父，积德垂仁。思弘一道，哲王于豳。

太伯仲雍，王德之仁。行施百世，断发文身。

伯夷叔齐，古之遗贤。让国不用，饿殂首山。

智哉山甫，相彼宣王。何用杜伯，累我圣贤。

齐桓之霸，赖得仲父。后任竖刁，虫流出户。

晏子平仲，积德兼仁。与世沈德，未必思命。

仲尼之世，王国为君。随制饮酒，扬波使官。〗

他嗓音宽洪嘹亮，诗句立意高远，将古公亶父（古公亶父，周文王之祖父，率领周族由豳地迁往岐山，使周室自此兴旺）、太伯仲雍（太伯、仲雍，两人是古公亶父之子，让位于周文王之父季历，兄弟远走山越建立吴国）、伯夷叔齐、仲山甫（仲山甫，周宣王时期名臣，总揽王命品德高尚）、管仲、晏婴（晏婴，字平仲，后世尊为晏子，春秋齐国大夫，经历灵公、庄公、景公三朝，才智过人治国有方）、孔丘几位先贤的仁德一一唱出，真君子正道之歌！在座大臣有多半不是曹操心腹，但听着这慷慨激昂的大雅之韵，谁还能怀疑他辅保汉室的真诚？不过细心之人都能听出，前番孔融指桑骂槐贬损古人，曹操却避实就虚褒扬先贤，两人立意实是针锋相对。

孔融听出这是冲自己来的，心中暗笑——贬者未必是贬，褒者也不一定就出自真心，歌颂圣人哪个不会？看人不能听其怎么说，关键要看怎么做。

其他人可顾不了许多，赶紧避席跪倒：“曹公文采超凡德追先贤，我等望尘莫及。”

“哈哈哈……”曹操得意洋洋，想再向大家敬酒，忽见主簿王必急急忙忙跑上堂来，谁都没理径直奔至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可恶的大耳贼……”曹操满脸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夫有些军务要办，诸位大人随意。公仁、文和，你俩随我来！”

“诺！”董昭、贾诩连忙起身，快走几步跟着他转入后堂。

他们这一走，大堂的气氛立时沉寂下来。谁有心思在这里饮酒赋诗，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华歆、王朗等人低头不语只是用餐，段煨与张昶、邯郸商小声议论他们的事，至于堂下刘桢、阮瑀和新招来那帮掾属更不敢随便议论什么，唯有孔融大说大笑挥洒自如。

这一静下来曹丕反倒文思泉涌了，他一手托腮一手信笔，不紧不慢地还真写出一首自己满意的诗来，本想等父亲回来再献上讨巧，哪知闷坐多时也没动静。过了好一阵子，刘岱忽然从外面走上堂来，作了个罗圈揖朗声道：“我家主公突有要务，不能陪各位大人饮宴了，请诸位大人恕罪。主公还道，请大家吃喝随意，千万不要拘束，少时若要离开也请自便。”

主人不出来，这酒还喝什么？司徒赵温第一个起身告辞。曹操不在他的官最大，他要离开满堂的人都要跟着送，似段煨、张昶等辈也就趁机走了，华歆、孔融、王朗等名士揖揖让让联袂而行。其他官员喝口酒、吃口菜、闲谈几句也散了，掾属们三三两两离去，最后连抱着酒壶不撒手的丁冲都走了，临出门差点儿叫装绢帛的箱子拌个跟头。杯盘狼藉的大堂中最后就剩下曹丕一个人，这当众展示才华的机会又错过了，为何总不能如愿呢？他深深叹了口气，抓起刚写的那首诗，茫茫然下了大堂。

“公子！”刘桢送客回来，与曹丕走了个迎面，“刚才我看你搦管凝思，不知有何佳作啊？”

“什么佳作不佳作，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曹丕举给他看：

〖东越河济水，遥望大海涯。

钓竿何珊珊，鱼尾何簁簁。

行路之好者，芳饵欲何为？〗

“噫！”刘桢惊呼一声，“惜乎惜乎！方才没能拿出与大家共赏，此首乃今日之魁首也！”

“哼！”曹丕只当他是献殷勤，“你莫要拿我取笑，这寥寥几句也值得大惊小怪吗？”

刘桢摇摇头：“在下并非奉承公子，您的这一首确有高明之处。《诗经》有云：‘箬（ruò）藿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此乃世间相思之态。这一句‘钓竿何珊珊，鱼尾何簁（shāi）簁’可算尽承其美了。佳作……佳作……”

“其实我自己觉得也不错。”曹丕瞧他摇头晃脑如痴如醉，似乎不像是安慰之言。

刘桢沉吟半晌，笑道：“方才元瑜那首《公宴诗》不过小试牛刀应景而已，我那一首《射鸢》歌大风赋猛士，贵在一石二鸟，为大家取个乐。孔融那老儿狷狂不羁盛气凌人，不过也是他生平志向所在，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别人真还比不了！至于主公那首《善哉行》乃是彰显先贤之仁，自不敢望其项背。通盘看下来唯有公子这一首最妙，袅袅轻轻正合心境。想来公子年近弱冠，必是情窦已开，思慕美人乃世间男子之常情啊！”

“休要拿我取笑。”曹丕脸色微红，心下并不赞同他看法。这首诗写的并不是相思之情，合了《诗经》之语其实是误打误撞。但刘桢乃此中高手，他若真心说好那必定是不错，日后寻个机缘巧合再拿给父亲瞧瞧，肯定能得一番赞誉。想至此他连连道谢，又闲话几句打算回转后堂，哪知还未走到二门，忽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自背后呼唤道：“公子请留步。”

曹丕回头一看——是新征召来的一个掾属。此人不似刘晔、杜畿等那般出众，刚才在人堆里坐着，不显山不露水半句话都没说，曹丕连他名字都不晓得，便搪塞道：“先生有事吗？”

那人恭恭敬敬作揖道：“恕在下冒昧，能不能将您手里那篇诗文给在下瞧瞧？”

曹丕不知他意欲何为，上下仔细打量：此人二十四五岁，说话略有些兖州口音，个子不高脸庞白皙，五官相貌皆不出众，留着刚蓄起的毛茸茸的短须，身穿一袭普通掾吏的皂色深衣，没有冠戴仅是一根黄杨木的簪子别顶——不过就是个平凡的小人物。

那人见曹丕不搭言，忙解释道：“公子莫要误会，在下只是听说您颇有文采大笔华翰，想要亲眼瞧瞧您的诗作罢了。”

曹丕料他是个阿谀倖进之徒，若不给看必定纠缠不休，便没好气道：“你看看便是，不过我后堂还有要事，你快着点儿！”

那人接过竹简，低着头猫着腰一身谨慎之相，小声默念了一遍，遂将诗文递还，赞道：“好诗好诗！‘行路之好者，芳饵欲何为？’这世上之人纷纷攘攘追求名利，却不知那仅是芳饵钓钩。人之一生犹如大江东去，争来争去最终为的又是些什么呢！”

“你……”曹丕大吃一惊，心下暗暗称奇，这才是此诗的原意呢！方才刘桢没有品味出来，他还以为自己功力不够，现在却叫此人解了个明明白白，当真人不可貌相。他赶紧收起公子哥的做派，正襟拱手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不敢当。”那人规矩还礼，“在下吴质，陈留定陶县人。”

“久仰久仰！”其实曹丕根本没听说过，但听其解诗便觉他是个人物了，“方才我与刘公幹言谈，他道这诗仅是相思之意，我还以为自己功力不够弄巧成拙了呢！还是先生心明眼亮。”

吴质不但会解诗，更会解人情：“刘公幹非不能深解其意，而是整天操书弄札少了几分平和心境罢了。恕在下直言，公子这诗文非是您这样的身份轻易能作的，此感慨之言必是有感而发，莫非公子有何不如意之事？”

曹丕脸一红，这话怎么能轻易吐露呢？摆摆手道：“不过稍有些惆怅之意，没什么要紧的，情之所至偶得此诗。”

“哦。”吴质并不反驳，又默默吟诵了一遍，低声道，“有两句话在下姑妄言之，公子姑妄听之，若说得不对还请见谅。在下风闻曹公亦颇喜诗赋，精通《诗经》深谙音律，但似公子这般年纪时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公子已青出于蓝，不过……”他话说一半突然蹙眉而止。

“不过什么？”

“在下为公子考虑，这篇诗文万万不要让令尊过目。”

“啊？”曹丕一愣，“为什么？”

吴质的声音越发低沉：“公子已是舞象（舞象，指男人十五岁至二十岁之间）之年，《周礼》有云‘舞象者，舞武也，谓用干戈之小舞也’，公子这个年纪还是前途正盛好勇争强之时，游猎骑射控弓走马，思慕英豪壮志凌云，怎好做此无病呻吟？曹公天生意气超凡，公子的兄弟们又多，个个一表人才，曹公若是见到您做这样的诗，恐怕……嘿嘿……”牵涉萧墙之内的话他就不说了。

一言点醒梦中人，曹丕不禁打了个寒战——父亲鼎盛春秋，前日小妾李氏又添丁进口产下一子，取名唤作曹整，这大大小小各房兄弟们也有十多个了。冲儿受宠自不必说，就是彰儿、植儿、彪儿他们也不次于我，父亲见了这篇诗文，若误以为我不思进取整日哀怨，岂能瞧得上我……他猛然醒悟，真有相见恨晚之感，赶忙再次施礼：“多谢先生指点，承教承教！”

吴质始终保持笑容：“得见公子诗文，果真名不虚传，在下大饱眼福三生有幸。天色不早公子还有家务，在下就此别过。”

“先生慢走。”曹丕想留下他再说几句，但是众仆僮来来往往有碍推心置腹，又见校事官赵达、卢洪溜溜达达走过，此等隐秘之言岂能叫这两个小人听去？

吴质恭恭敬敬连退数步，这才转身而去，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扭头道：“对啦！公子既然喜欢诗赋一道，何不多做些行军阵仗类的作品呢？若有一日父子相伴出征，三军将士高唱公子之凯歌，那该何等雄壮啊！哈哈哈……”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郭嘉献良策】

曹操派夏侯惇分兵南下，乃是假意讨伐荆州，不料刘表不明其意玩起了真的。他闻知夏侯惇率部离京以为大战将至，马上授以刘备兵权，令其抢先攻占南阳诸县，屯兵博望县（今河南省方城县西南）以北阻挡曹军。夏侯惇、于禁、李典与刘备连连交锋，战事竟渐渐不可化解。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八月，与曹军僵持多日的刘备利用地势巧设伏兵，自行烧毁营寨假装撤退。夏侯惇、于禁率部追击陷入重围，多亏留守营寨的李典及时救援，二将才勉强得脱，但兵马折损严重不得不转攻为守；刘备率部挺进至叶县，眼看就打入豫州界内了。曹操迫于形势只得假戏真做，率领大军进驻西平与刘备对峙。

而南边的战事打响，袁氏兄弟的内斗也变得无所忌惮。袁尚亲自率部攻打其兄，袁谭一败再败只得逃奔青州平原县归拢残兵，袁尚乘胜追击，将平原城团团包围猛烈攻打。此时袁谭前线战败后方造反，已陷入绝境，与郭图等人筹划再三，只得派辛评之弟辛毗向曹操投降，恳请兵发冀州救其脱困——袁氏兄弟自相残杀之甚，竟到了与虎谋皮的程度。

辛毗奉命闯出重围，几经波折来到曹军前线，先寻到军师荀攸，恳请其在曹操面前力促此事。而此时前有刘备为患，后方出现良机，曹军又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中军帐里已争论半天了，始终没个定见，但是绝大部分将领觉得袁氏已乱，相较而言刘表才是大敌，主张先破刘备直捣荆州。先前吃了亏的夏侯惇、于禁更是力促此议，只有许攸、郭嘉、楼圭等少数人同意接受袁谭投降回军北上。

曹操端坐帅案皱眉凝思，也久久不能抉择。在他看来袁尚固然是心头之患，可大耳贼更是令人头疼的角色，直捣荆州的想法他还没有，可是绝不能让大耳贼趁虚而入，一旦主力调归北上则豫州边界空虚，若再来一次博望之战那样的惨败，许都可就危险喽！刘备非不能战，只是十余年来未有立身之基，如今他有刘表为后盾，甲胄充足粮草不缺，可就不能小觑了。

荀攸瞧着许攸、楼圭与诸将辩理，始终紧锁眉头不置一词——此事虽是他包揽，却不方便多言。只因辛家与荀家同为颍川大族，两家有联姻关系。荀攸的姑母嫁与辛氏，其子辛韬与辛毗论起来还是同族兄弟。辛毗闯出平原后忌于交战多年不敢面见曹操，先去了趟许都寻辛韬接洽，是拿着荀攸姑表弟的引荐文书找过来的，而且此番请降还牵扯着辛氏几十口人命呢！这公事里面掺着私情，不少人有所风闻，倒叫荀攸不方便表态了。

曹操早就注意到荀攸今天有些反常，几度欲言又止，便抬手止住众人议论：“军师有何高论？”

荀攸拱手道：“此事颇多隐晦，又涉及在下亲眷……”

“唉！为国举贤尚且不避其亲，何况军务，你但言无妨。”

荀攸站了起来：“在下以为先取河北乃主公本愿，不可轻易废止，还是出兵北上为妙。”

话音未落夏侯惇便反驳道：“军师请恕末将无礼。河北之位袁绍本已传与袁尚，袁谭自号车骑将军谋害其弟，此人连手足之情都不念，又怎会真心投降我军？况青州之地尚未全境克复，王修、管统皆与之同谋，固然我军此番北上可以袭破袁尚，那袁谭招诱其部乘势做大，反收袁尚之地抗拒我军，咱们岂不是又空劳一场？除一敌而立一敌，到头来又像前两次一样无功而返。”

于禁也随着道：“眼下之困非在后而在前，若不能将刘备击退，只怕想回军也办不到……”

“你等休要插嘴！请军师把话讲完。”曹操皱着眉头呵斥道。

“多谢主公。”荀攸暂把胸中顾忌抛开，款款走到大帐中央，“天下方有事之时，群雄无不操干戈兼并邻地，唯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假张绣、黄祖、蒯祺等外藩御敌，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本据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带甲者十余万，袁绍以宽厚得众，又借豪强而自固。倘若袁谭、袁尚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而今兄弟交恶竞夺大位，此势不两全之仇！袁尚之势大，若纵其剿灭袁谭则河北之地复归一统，其力亦专，力专则难图也。主公不可坐视不理，正该趁此时机将其兄弟一并殄灭，则天下可定矣……在下之言还望主公与诸位将军详思。”

这番话正说到曹操心坎里，但于禁所虑也对，眼前的问题是怎么甩掉刘备这个包袱，便转脸又问：“公仁、文和，你们有何高见？”

董昭与贾诩是曹操特意调至军中的。董昭虽不以军谋见长，却曾在河北当过魏郡太守，可以凭其人脉发挥作用；贾诩素来善于计谋，但身负祸乱长安之罪、计害曹昂之仇，自从归顺以来凡事三缄其口，唯恐招曹操猜忌。这会儿两人都是闷坐杌凳，低着头一言不发，听到问话也仅是摇头——一个想说无话，一个有话不说。

曹操感觉脑袋有些发蒙，最近他身体不太好，可能过于操劳了，此刻实在拿不定主意，便踱至帐外透了口气。楼圭悄悄尾随到他身边，低声道：“孟德，天下之势暂且不论，咱们奔忙多年已将近知天命之时了。我若是你……”话说一半情知犯了老毛病，赶紧收了口。可这半句话在曹操听来却已如炸雷相仿。眼看已快入冬了，遍地草木大半枯黄，这一年又要过去了，曹操也即将踏入五十岁，安定天下的路还很遥远，这时候必须要搏一搏……想至此他突然转身道：“就依军师之计，准许袁谭归降，择日开拔北上！”

这个决定一出口，在场之人都在叹气，有人感觉庆幸，有的人却是无奈。于禁抱拳道：“主公！前敌之事如何脱身……”

“会有办法的，容老夫再思再想。”曹操一甩衣袖，“我意已决，散帐吧。”他话未落音，就见曹洪自辕门快步而来，离着老远就嚷道：“他娘个蛋的！大耳贼又他妈来骚扰前营，张绣已跟他们干上了。大伙也别愣着，快带兵帮忙啊！”

现实是不能无视的，这种状况根本无法收兵。夏侯惇、于禁又望了曹操一眼，见他还是没有半分更改之意，只得摇头而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荀攸想再说两句，但是碍于事态却不便多言。贾诩也一步三摇往外走，却被郭嘉叫住：“文和兄，请暂留一步。我有计策献于主公，有劳您一同参详。”

曹操回转帅案摆弄着正在注解的兵法，待旁人走了，才问郭嘉：“你小子又有什么话说？”

郭嘉满面谄笑：“我观主公之意虽决，但仍忧于眼前之敌，特与文和兄为您解忧。”

曹操抬眼一瞧——贾诩是留下了，却慢悠悠往角落里一站，耷拉着脑袋只给个耳朵，便道：“你不要牵扯旁人，有什么破敌之策赶紧说！”

“南阳诸县已落入刘表之手，大耳贼又只是每日分兵缠斗，不肯列阵交锋，我军虽众，欲速取亦不可得，但或可令荆州自行退兵。”

“哼！”曹操斜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想联合孙权出击江夏吧？那根本行不通，江东正有山越作乱，我还听说刘表之侄刘磐屡次自南路侵扰，孙权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工夫帮咱们？”

郭嘉方要辩解，又见帐口处跪倒一个斥候兵：“启禀主公，张辽将军自东海回军，监军武大人要即刻面见您。”监军武周与张辽脾气不和，又常在用兵策略上发生争执，刚开始两人吵架还有点儿原因，后来就没具体问题了，就是互相瞧着不顺眼，动不动就跑来告状。

“知道了。”曹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叫张辽去平昌霸之乱，他又跟武周顶起来了。前半个月他俩就发来书信各自说理，全是芝麻绿豆的小事，我都懒得管了。你看于禁与监军浩周（浩，作为姓氏念[gào]，现今此姓已极为罕见，相传周武王分封西北地区有浩国，后世以此为姓。此处提到的于禁监军浩周，字孔异，就是上党人士），有苦同吃有酒同饮，俩人从来没红过脸。怎么张辽与武周就不行呢？实在不行就把这两头倔驴分开吧。”

郭嘉却不赞同：“张辽脾气直，不似于禁那般会做人，与诸将的关系处得不好。武周是个耿介之人，有他在一旁约束，张辽多少还能收敛一些，我看把他俩拴在一起是对的，吵吵闹闹不至于犯大毛病，分开未必是好事。”

武周脚底下真快，斥候刚走他便气哼哼闯进来，扯着嗓子就喊：“启禀主公，那张文远拒不服从主公之命，竟私会昌霸准许其投降。我接连劝阻他都不听，不但违反军令还把昌霸带到这儿来了，请主公狠狠惩办这个目无军法之徒！”

曹操无奈地摇了摇头——张辽草莽之气难脱，还是舍不了跟昌霸那帮人的义气。军法明明规定围而后降者不赦，他竟全不放在眼里。但是张辽毕竟是曹操器重的大将，当初为了收服他没少花心思，昌霸不过是一方小寇，因为这点儿事处置张辽实在不忍心。曹操抚着帅案苦笑道：“伯南辛苦了，张辽之事就交给老夫办，你这几天鞍马劳顿又受了委屈，回帐休息去吧。”

武周情知他又要和稀泥，厉声道：“主公不能这样啊！您得秉公而断！张辽也太……”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了。”曹操不想听他说了，“张辽乃是一介武夫，不晓得什么规矩法令，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等他来了我好好劝劝他，一定叫他给你赔罪。”

“在下岂为区区意气之争？”武周连连拱手，“前日主公也曾发下教令严申军法，今日张文远若能任意胡为，那明日满营众将都不听主公调遣，长此以往怎么得了？况且那贼徒昌霸，已是第四次造反，若还宽恕便是纵容，天下不法之徒以为主公处事宽纵，必然稍有不顺便要举兵，举兵不利便要投降，如此循环往复天下必乱啊！”

武周所言句句在理，曹操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郭嘉接过话头：“伯南兄说的固然不假，可昌霸与臧霸、孙观、尹礼、吴敦同是徐州之将，又都是莫逆之交。昔日主公扫灭吕布，划东土诸郡归他们自治，如今臧霸等将广有功劳。现在这时候治死昌霸，岂不是寒诸将之心？张辽将军大事化小也是一片苦心，伯南兄就不要过苛了。”

“对对对！”曹操赶紧就坡下驴，“奉孝说得有理，伯南你放心，这些事老夫心里都有数，你就不要再挂怀了，等张辽来了老夫亲自为你们和解。”张辽是勇猛善战的爱将，武周是效力多年的心腹，手心手背都不能伤。

武周还欲反驳，却有小校来报：“张辽将军告见！”他听罢此语竟一甩衣袖扬长而去，恰与张辽走了个迎面，俩人错身而过就好像互相都没瞧见一样——这对将军和监军，简直是冤家对头。

张辽进了大帐匆忙跪倒：“末将参见主公！”

曹操正琢磨怎么教训他，随口答了一声：“起来吧。”

张辽却依旧跪着：“末将没有按军令行事，请主公治罪。”

明知是违抗军令还要坚持自己的做法，这等人拿他怎么办？曹操叹口气：“叫我说你什么好？算了吧……一会儿你回营给武伯南道歉，下次他再告到我这儿，老夫绝不饶你！”

张辽在曹营也不是一天两天，早料到是这个结果：“谢主公宽恕，在下以后一定谨守军令。”这话说了无数遍，说完两人该闹还闹。

“昌霸在哪儿？”

张辽手指帐外——曹操并未见过昌霸，这会儿但见有一大汉袒胸露背自缚双臂跪在大纛之下。此人生得虎背熊腰肚大十围，浑身都是黑黢黢的汗毛，一张紫微微的大胖脸，满脸横肉阔口咧腮，大耳朝怀翻鼻虬髯，二目突出眶外。绑是绑上了，但仰着脸撇着嘴毫无请罪之态，两只大眼珠子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难怪这厮诨号叫做昌豨（豨，野猪之意），果然是头无法无天的野猪！”曹操不禁冷笑，“你是怎么劝降他的？”

张辽拱手道：“末将与夏侯将军兵围三公山日久，巡视之时发现昌霸总在山上注视我们，他的兵戍守山头放的箭也越来越少，我了解这厮的脾气，定是见我军势大心中犹豫，不知该战该降。我便伪装成信使上山与之洽谈，他便投降了。”

他说得轻巧，曹操惊得汗流浃背：“此非大将之法啊！”

张辽满不在乎，憨笑道：“无碍的，我与这厮也是老熟人了，到他家喝了一顿酒，还见着他婆娘孩子了呢。”

曹操连连咋舌：“文远啊文远，可真鲁莽，舍弃兵士独入虎穴，若是那厮翻脸无情把你害死在山上，你叫三军将士听谁指挥？活该武伯南骂你！”

“主公无须多虑。”张辽笑道，“谁不知主公之威信著于四海，奉天子以讨不臣。末将依仗主公之威便如奉诏行事，那昌豨胆子再大又岂敢害我。”

郭嘉一旁暗笑——张文远也学坏了，会拍马屁啦。

果不其然，曹操听了他这番“大道理”顿觉面上有光，换了张好脸色：“话虽如此，不过以后万万不可再行此举。”

“诺，末将日后一定以大局为重。”张辽连忙应承，又替昌霸说情道，“昌霸既已到此，念在他主动归顺，主公是不是……”

“是不是可以从宽发落？”曹操哼了一声，“老夫举兵以来遇敌无数，就没有一个似他这般难缠的，若造反一次也就罢了，这已经是第四回了。即便他没多少人马，老夫也不能光跟他耗费光阴啊！从古至今哪朝哪代有人谋反四次而不诛？”

张辽毕竟与昌霸是朋友，又道：“这次他真的是诚心归附，还带来两个儿子，愿意留在京师作为人质，求主公再饶他一次吧。”

“这……”曹操又望了一眼帐外那个愣头青，“好吧，将其二子留在军中，念他在东土有些名望就不撤他的职了，裁去一半兵马放他回去吧。”张辽可算松了口气，便要招手唤他进来，却被曹操拦住了，“不必了！他一个草莽之徒岂配与我说话，你转告他，这次全看在你张文远的面子上，叫他从今以后服从调遣，再敢胡作非为老夫随时取他性命！”

“末将替昌霸谢过主公。”张辽再次跪倒。

“罢了，松开绑绳叫他滚……你回去休息吧。”曹操饶恕昌霸全是为张辽，这员将为人最是义气，若能成全这番仗义，以后张辽征战疆场时必定加倍出力。

张辽果真感恩戴德：“既然有敌当前，末将岂敢休息？安顿昌霸之后我便带兵屯驻前营，与张绣共御刘备。”

“好样的！这才像个真正的将军！”曹操治军最大的特点就是对那些武夫不吝褒奖，总能把人哄得高高兴兴为其卖命。

等张辽走了，郭嘉提醒道：“我观昌霸相貌非是善类，此人日后必定还要造反，文远因私义而误公事矣！”

曹操点点头：“昌霸可不可信无足轻重，此人一再造反早把信誉失了，以后谁还愿意与之共事？他那点子兵裁撤之后还剩几百，即便再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了。他既愿意献子为质，老夫就给张辽、臧霸他们个面子，但愿这厮能从此安分。”

郭嘉却道：“《易经》有云‘过涉灭顶’，一为过，二而涉，三次不改便要灭顶。如今昌霸已闹到第四次，即便主公饶恕他又心中何安？一个人若是能造反四次，也就不在乎再有第五次了。此乃天性使然……”说到这儿他话归原题，“这就好比刘备与刘表，大耳贼自举兵以来弃公孙、反吕布、叛主公、逃袁绍，这种人还能指望他忠于刘表？反之刘表其人生性又过于谨慎，与主公和而战，战而和，这次他还是要和解的。”

“你有这么大的把握？”曹操不甚赞同这种人性之论。

郭嘉又绽出一缕得意的笑容：“主公若是不信，还请文和兄道破此中玄机。”

“嗯？”曹操都把贾诩忘了，这才注意到他还在大帐角落处站着，双手插袖低头看地连大气都不出一声，说了半天话，仿佛这大帐里没他这人一样。曹操不禁笑道，“文和，奉孝请你说说荆州之局势。”

“呃……”贾诩往前走了两步，还是低着脑袋，“在下实在不知奉孝所指何事……”

郭嘉也真放得开，一把揪住贾诩胡子：“你这老滑头装的什么糊涂，说两句话主公还能吃了你？方才当着众将我给你留面子，现在也该开口了，说说当初你跟张绣在南阳的时候，刘表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吧。”

“哦哦哦。”贾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慢悠悠道，“当年在下与张将军寄居南阳，屡次与……主公请恕罪。”提起往事他还不忘请罪，“屡次与主公交战，刘景升既怕主公南侵，也惧张将军在南阳坐大，故而提供军粮辎重皆是适可而止无有剩余，刚够养兵而已。”他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讲了，默默后退一步。

“主公还未了然？”贾诩不说，郭嘉却要把话挑明，“当年刘表助张绣屯于南阳，不过是以其为盾阻挡主公兵势，现在刘备亦如是。想那刘备再三反复信誉远逊于张绣，刘表非是失目之人岂能不知？他意在占据南阳保护襄阳，本无征战北方之志，如今南阳已经到手便可见好就收。若是容刘备继续北上染指汝南，或是进一步兵进许都，那刘表又有何好处呢？若事不可解刘备战败，主公顺势而下，战火将至襄阳，他必受其殃；若刘备侥幸得胜，则趁机自立与之反目，他岂不是方去一敌又树一敌？”

“此言有理！”曹操猛省，“既然如此当如何处置？”

郭嘉早把办法想好了：“可遣一使者越过刘备直接找刘表议和，将南阳一郡暂且让与刘表，仅留叶县为日后南下通路，他必定立刻叫刘备罢战回屯，眼前战事可解。”

“嗯……”这办法似乎行得通，不过叫曹操低头去向刘表求和，这也太损一贯的威名。

恰在此时贾诩顺口嘀咕了一句：“其实刘景升挺多疑的。”

郭嘉闻听此言心头豁亮，马上改口道：“主公也不必低头求和，可遣人至襄阳散布谣言，就说刘玄德之威势不可挡，主公您大有撤退之意，那刘表必定主动来找咱们议和。”

“好！就依奉孝之计。”

贾诩拱手道：“既然主公之意已决，在下就此告退。”

“有劳文和，你去吧……但要谨守此计不可泄露。”

“诺。”贾诩低着脑袋驼着背，小心翼翼退出帐外。

曹操捋髯而笑：“这个贾文和，总是这么如履薄冰。不就是怕人重提他兵犯长安之事吗？当初定计害死我儿我都没有追究，为何不能推心置腹坦诚相待呢！也忒多虑了吧，你说是不是？”

郭嘉低头不语心里有数：坦诚相待谈何容易，如今您是不拿他当罪人，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变卦？刚才他那一句刘表多疑分明就是提醒我，成竹于胸却不多言，此人大智若愚啊……

“奉孝！”曹操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遐想，“你曾在河北为吏，可认识那个辛毗？”

“自然识得，此人便是辛评辛仲治之弟。”

“原来是他？哼哼……”曹操不禁冷笑，“当年许都方建，令君多用你们颍川同乡为谋，老夫也曾假天子之命征辟过辛氏兄弟，他们却信誓旦旦忠于袁氏，恐怕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郭嘉却道：“辛评虽附庸袁谭，然其为人坦荡，非郭图那等刚戾顽固之徒；就是这辛毗也能言善辩颇具才干。”

“我不放心的就是这能言善辩颇具才干！若袁谭并未困笃，他在这里夸大其词，老夫贸然出兵袭破袁尚，岂不是一场辛苦皆为他人？元让方才那番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曹操还是不乏顾虑，“袁谭虽受困平原，但他在青州还有多少别部还搞不清楚。你既与辛毗相识，不妨再去摸摸底。”

郭嘉灵机一动：“我与荀衍、董昭虽曾在河北任职，但转投主公多年，现在袁氏帐下的士僚并不熟悉。即便略识一二，也不可能知道此时此刻邺城之内的状况，主公此番北上需不需要联系内应之人？”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如果联系到内应，可鼓动二袁麾下临阵倒戈，弄好了里应外合拿下邺城也未可知。

郭嘉把手一揣：“主公不必四处去求，我看就是这个辛毗啦！”

“奉孝愿劝降此人？”曹操不大相信，“此人敢闯重围来为袁谭搬兵，可见是袁氏死党。”

“哈哈哈……”郭嘉仰天大笑，“辛家兄弟确对袁谭忠心耿耿，不过却有一件难事握在咱们手里，非主公出力不能解决。”

“什么难事？”

郭嘉却笑而不言，只道：“主公若信得过我就给我几天时间，并叫军师暂避辛毗一时。在下凭三寸不烂之舌，定叫他归附主公帐下，不但对主公吐露实情，而且还要心甘情愿为您开山辟路联结内应！”

曹操初时只当戏语，但又一琢磨，自官渡以来件件事都不出郭嘉所料，便信了八九成：“能说降此人最好，但莫要拖延日久。”

“办这事用不了几天。在下可以保证，在荆州使者到来之前必叫此人归顺，绝对误不了您的大事。主公就等着好消息吧。”说罢郭嘉深施一礼，笑呵呵退了出去……

【辛毗投诚】

辛毗字佐治，颍川阳翟人，董卓乱政之际他与兄长辛评前往河北避难，被当时的冀州牧韩馥录用，转而归属袁绍帐下。曹操奉迎刘协迁都许县之后，以荀彧为尚书令，因为军中几任谋主戏志才、荀攸、钟繇、郭嘉都是颍川人，所以也曾想拉拢他们至自己帐下。无奈辛氏兄弟对袁绍忠心耿耿，根本就没理睬什么司空辟令。但岁月流转本末舛逆，现在轮到辛毗觍着脸来求曹操了。

最近几日辛毗心中急如火焚，曹操明明已答应回军北上，可一连数日丝毫拔营起寨的动静都没有。荀攸也避而不见，只弄来个郭嘉陪着他东拉西扯，今天观观士卒操练，明天逛逛附近山川，却对发兵之事丝毫不提，可把辛毗急坏了——救不救袁谭倒也罢了，这还关系着辛氏几十口的身家性命呢！

原来袁谭逃出邺城之时情势危急，郭图是早有准备了，已把家眷秘密迁至军营，可辛氏兄弟单单跑了一对，满门老小来不及转移全被审配扣押了。辛毗之所以敢闯重围搬请曹操，一是救袁谭脱困，二来也是想借曹操之力，或逼袁尚放人，或打破邺城救出家眷。因怕事情难办，他还特意托了辛韬与荀攸的人情。曹操拖延一日，全家人就在牢里多受一天的罪；若袁尚攻克平原灭了袁谭，辛氏满门也必然以同罪论斩。再这样拖下去可怎么得了？

直熬到第五天头上，眼瞅着红日西落又是一天，辛毗实在憋不住了，索性硬闯中军大营嚷着要见曹操。守门军兵哪肯依，横住刀枪死活不让进。辛毗直喊了半个多时辰，没惊动曹操却把嘻嘻哈哈的郭嘉给闹出来了：“这大晚上的谁在这儿搅扰啊……哟！佐治兄不在客帐好好休息，怎闹到中军大营来了？莫非是伺候的小军有所怠慢？哪个敢小觑您，只管告诉小弟，同乡人为你出气。”

辛毗一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姓郭的！你少要敷衍，快带我面见曹公面议出兵之事。”

郭嘉大大咧咧打了个哈欠：“佐治兄何必这般着急啊，主公已经答应援助袁谭，不过是战事吃紧，一时抽不开身罢了。”

“哪里有什么战事吃紧？”辛毗横眉立目怒不可遏，“一连数日曹公坚守不战，倘若如此只令偏将把守关隘便可，何必还在这里耗下去呢？我看曹公必不相信我此番诚意，故而叫你假意搪塞于我，这件事一定要当面说清楚！”

“何必呢。”郭嘉一副稀松态度，“此乃曹公与袁氏之事，又不关咱们痛痒。”

“这……这……”辛毗心中叫苦，又不便当面道破家事，想了想才道，“身为朝廷宰辅就当言而有信，岂可弃诺言于不顾？”

“哟！您还真是振振有词。想当初官渡之战时，袁绍命陈琳修撰檄文遍传天下，辱及曹公祖父三代，左一个奸佞右一个悖逆的，怎么这会儿又拿我们曹公当朝廷宰辅了？”郭嘉咯咯直笑。

“你、你少说废话！”辛毗不与他饶舌，“快带我去见曹公！”

郭嘉倏然收起笑容：“你当真要见？”

“一定得见！”

“好吧……军兵闪开道路，叫辛先生去见主公吧。”郭嘉说着话也退到辕门边。辛毗总算闯过一关，不过怎么说动曹操才是更难的，他整理整理衣冠，便思虑说辞迈步往里走，却听郭嘉在一旁叹息道：“长胳膊拉不住短命，不听良言非要找死，我又能何如啊？唉……小弟与你也算同乡，我在这儿等着给你收尸吧。”

辛毗猛回头：“郭奉孝，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郭嘉把手一揣，挑着眉毛道：“佐治兄一进此营死在临头，难道还不知道？”

“胡言乱语！”辛毗甩袖便去，可走了两步又禁不住回头看看，见郭嘉抱着肩膀莞尔而立，丝毫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实在耐不住好奇，“你方才言我将死，究竟是何意？”

郭嘉乐呵呵走上前：“咱们两军相争各为其主，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我与兄长又是同乡，还是想提醒你几句。”

辛毗咽了口唾沫，耐着性子道：“你说吧，愚兄洗耳恭听。”

“兄长岂不闻‘烛之武退秦师’之事？袁氏与曹公本为雠仇，今袁谭一旦受困求救于外，救与不救于我家曹公有什么好处呢？袁尚、袁谭乃是兄弟，皆可为河北之主。若曹公助袁谭而破袁尚，日后收归冀州的还是袁家人，一场辛苦又为谁忙？”

辛毗连忙狡辩：“我家将军并非借兵，乃是诚心投降……”

“别来这套纵横捭阖之辞啦！”郭嘉努努嘴，“这话骗得了谁呀？今日说句归降，明日破了袁尚就该跟我们翻脸了。”

“若曹公不信，袁谭可遣人质。”

“人质？”郭嘉仰天大笑，“你们那个车骑将军，连手足之情都不念，如此狼心狗肺之徒，区区人质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把辛毗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搭茬道：“那还有……还有青州等河南之地，也可、可让与曹公。”

“辛佐治！你死就死在这句话上啦！”郭嘉把眼一瞪，“青州之地除了平原、乐安皆已叛乱，臧霸、孙观日日攻城夺地，青州早晚必属我家曹公，何劳袁谭相赠？况且这天下十三州哪里不是汉室天子的？曹公奉天子以讨不臣，就是要扫灭狼烟归为一统，你胆敢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认定青州之地姓袁吗？曹公不杀你还等什么！”这番话把辛毗吓得面如土色。

郭嘉见他有所动容，便又和缓下来，“曹公明智叡断非同等闲，兄长那般说辞连小弟都说服不了，怎能撼动他老人家呢？若再一时激动言辞失当，曹公恼怒将你处死，那你这满腹才志一世富贵岂不付诸东流？你一人死倒也罢了，可怜辛家数十口性命也都没指望喽！”

“你……”辛毗见他捅破窗纱大吃一惊，既而又想到荀攸这几日避而不见，料是早就跟郭嘉说明白了，哭笑不得长叹一声，“原来你已知其中隐情。”

“岂止我知道，就连曹公也知道。”郭嘉自然而然攥住辛毗的手，一边摩挲一边道，“其情可悯其仇可恨，无奈当此乱世这样的事太多了，曹公即便仁义也爱莫能助。不过小弟倒能给兄长一些建议，要想说动曹公回军北上，救家眷脱苦海倒也不难，但不能基于袁谭之利益，当为曹公而谋啊！”

辛毗默然点头，可转念一想——不对！受袁谭所托却为曹公谋，这岂不是背主投敌了？他抬头欲争辩，却见微微火光下，郭嘉的笑容宛如春风一般友善，竟一时无言可对。

“佐治兄，有句话从你一来我就想说了。昔日光武爷中兴之时，麾下大将马援有云‘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袁绍在世之时虽不能胜过曹公，却也兼并四州成一方之英豪，那时兄长抗拒征辟不肯南归实属当然。换言之即便袁绍已死，其诸子若能谨守孝悌休养生息，继续辅保他们也说得过去。但是袁尚、袁谭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视亡父基业如草芥，累万千将士死于内斗，河北之民饱受其苦，就是袁本初生前重用的那些豪族也没得着什么好处吧！如此昏聩之辈保他们作甚？”

这些道理辛毗岂能不懂？不过一则他保袁氏已久颇有顾念，二则卖主求荣遭人唾骂，三则其兄辛评辛仲治乃袁谭死党，是万万不可能转投曹操的。

郭嘉已看穿他心事，又软语道：“请兄长再思，何人扣押你家族老幼，还不是袁氏兄弟吗？以小弟之见你与袁氏非是主臣乃是仇人！若非他们兄弟不睦，何至你们兄弟之家眷蒙囹圄之灾？方今之计唯有助曹公破袁氏夺邺城，才是复仇之正途！”

“自古忠义不得两全，我兄弟既保了袁谭便顾不得许多。”辛毗依旧振振有词，但底气已不足了。

“佐治兄若真无贪恋家眷之意，岂会托荀攸为你说情？”郭嘉又使出激将法，“恕小弟直言，今日你若不改投曹公麾下，只恐日后遭天下人耻笑。”

辛毗也是性情中人，一闻此言火往上撞：“笑我何来？”

“嘿嘿嘿，笑颍川辛氏兄弟有眼无珠错保庸主，日后曹公扫平河北，我们这些同乡做高官骑骏马，你家破人亡还要披枷带锁受辱军中！”

“可恼！”辛毗气得红头涨脸，背着手在辕门怒冲冲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脚步，但口风已经变了，“若能救一家老小脱难，我个人之名节倒也罢了，当年陈登受吕布之使反为曹操而谋，至今也无人说他什么不好。但我临来之时兄长再三嘱托，若我归降曹操，日后有何颜面见兄长仲治？”

郭嘉摆摆手：“凡事都有通融嘛。想荀令君之兄荀谌，不也是在邺城为官吗？就是那十头牛拉不过来的郭图，论起来还是我同族呢。辛韬与你也是同族，各为其主有什么相干？他日曹公平定河北之后，念及你的功劳也不会亏待仲治兄。天下大势如此，佐治兄不过早到了一步，令兄早晚也要步您的后尘。好好思量一下吧，袁氏兄弟相争，害的不仅是亡父之基业，还有帐下之士大夫，还有三军之儿郎，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百姓啊！你们兄弟那点忠心与这些相比孰重孰轻，掂量掂量吧。”说到最后，郭嘉几乎就是央求。

在幽暗火光照映下，人影修长犹如鬼魅。郭嘉直勾勾望着辛毗，而辛毗紧锁眉头只是冥思，守门卫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辕门之下寂静无声，连草丛夜虫的鸣叫都能听见。过了好一阵子，辛毗才缓缓吐出口气，以低得几近幽咽的声音颤巍巍道：“事已至此……那愚兄也只得……只得……”他不好再说下去，这就算是委婉投诚了。

郭嘉不叫他犯难，赶紧深施一礼：“佐治兄，深明大义日后必得朝廷倚重！”说罢拉着他便走。

“上哪儿去？”辛毗愣住了。

“哈哈哈……曹公早就等着你呢！”

辛毗到此方悟——他们早就串通好啦！可话已出口反悔无益，也只能咬牙认命了。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曹操早备下酒菜，歪在那里边饮酒边看书呢，对面还空设了一张坐榻。郭嘉带着满面含羞的辛毗进来，曹操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似乎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郭嘉推了辛毗一把，可辛毗抱着拳头实不知是该叫“明公”还是该叫“主公”，一时呆立无语。曹操也不为难，亲自满上一盏酒道：“辛先生，千里奔波效命朝廷，老夫先敬你一盏。”

辛毗双手接过这小小酒盏，感觉真有千斤之重——此酒当然沉重，“千里奔波效命朝廷”这酒未喝之前保的是袁氏，一旦过了咽喉主子就是曹孟德啦！情势如此辛毗不敢再想下去，猛地仰脖灌下去，连这卖主之酒是何滋味都没敢细品。

“请坐吧。”曹操指着对面早已设好的坐榻。

酒都喝了还装什么忠臣？辛毗也不退让，一屁股就坐下了。

曹操手捻胡须笑道：“老夫只问你一句话，袁谭投诚是真是假？该不会假老夫之手破袁尚，他自己坐收渔人之利吧。若是有诈老夫且叫他们兄弟再自相残杀一时，我趁此机会先定荆州。”

“是真是假又有何异呢？”辛毗此刻已拿定主意，既然为曹操而谋，就得显出些真本事，不能叫郭嘉等人小觑了，索性放胆道，“明公无须问是真是诈，只论情势便可。”

“哦？”曹操不禁皱眉，“此话怎讲？”

辛毗娓娓道来：“袁氏手足相伐，非他人离间所致，兄弟二人都以为夺得大位天下便可定于己也，同室操戈全不识天下之大体。今求救于明公，可知其何等昏聩。袁尚虽困袁谭而不能克，此乃力竭也。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阋墙国分为二，连年战伐，甲胄生虮虱，加以旱蝗饥馑并臻，国无囤仓行无裹粮，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河北之民无论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袁尚之时也！”

曹操万没想到辛毗竟能讲出这么一番大道理，赶紧为他再满一盏酒。辛毗不退不让仰头就喝，接着又道：“兵法有云‘有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今明公往攻邺城，袁尚若不还救，邺城必失无处可归。若还救，袁谭则将追击其后。以明公之威，击困穷疲弊之寇，无异于迅风之振秋叶矣！老天赐袁尚与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荆州丰乐国未有衅。仲虺（仲虺，又名莱朱，殷商时期的名臣，曾辅佐商汤，与伊尹并为左右相。“乱者取之，亡者侮之”之语见于《左传》引述）有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方今二袁不务远略而专务内斗，可谓乱矣。居者无食行者无粮，可谓亡矣。朝不谋夕民命靡继，明公此时不取欲待何年？若袁尚灭了袁谭，再逢来年五谷丰登，又改悔前失休养生息，明公岂不是错失了良机？如今出兵乃袁谭相请，名正言顺利莫大焉。况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北，河北平则三军盛，三军盛则天下震，天下震则明公扫灭狼烟统一四海大业可成矣！”

辛毗一口气将天下局势和盘托出，曹操听得连连拍案——好个辛佐治，此人非泛泛之辈啊！他一把攥住辛毗的手：“老夫受教匪浅啊！有佐治前来搬兵请降，无论真假老夫一律准降。”

“那出兵之期呢？”辛毗连忙追问。

“这……”曹操又顿住了——这边是没问题了，未知刘表、刘备是否还要纠缠。

正在此时就听帐外一声报事，王必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启禀主公，刘表派荆州别驾刘先前来议和！”

“议和？哈哈哈……”曹操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拍拍辛毗肩膀，“我看一两天内便可回军。”

公事已说私事尚存，辛毗虽羞于开口，可还是忍不住央求：“望明公早日克复邺城，救我满门老幼脱囹圄。”

“那是自然！”曹操起身吩咐王必，“去跟刘先说，南阳之地老夫不争了，且叫大耳贼速退，老夫也尽快收兵。咱两家就此罢战！”

王必都听糊涂了：“他若问咱们为何无故攻伐荆州呢？这场仗可是咱们挑起来的啊！”

“哼！这乱世之中老夫想打谁就打谁还要什么理由吗？”他说罢又觉自己失口，这么回答太失当朝司空的身份，便又改口道，“他若真这么问，你就说天子责刘表久不遣使朝见有失臣子之道。至于要议什么，不在这里谈，叫他随老夫回到许都，到天子金殿上说去。明白了吗？”

“明白！”王必口称明白，心里糊涂着呢，上支下派怎么吩咐就怎么办呗。

曹操伸手拉起辛毗：“老夫之言你都听到了，来日回转许都奏明天子，咱们立刻兵发黎阳解袁谭之围……到时候，可还有劳你之处啊！”

辛毗知他说的是带兵引路、联结内奸之事，连忙应承：“明公放心，在下竭尽所能。”不为曹操还得为家眷呢。

“天色不早，我送佐治回帐安歇。”郭嘉拉着辛毗谈笑风生而去。

曹操望着郭嘉背影不禁暗叹——刘表之退辛毗之降，一切皆如奉孝所谋。使老夫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许都备战】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十月己巳，这是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日子，虽然未发生什么变故，但这一天是立冬，许都朝廷恢复了废止十五年的立冬大礼。尚书令荀彧为此筹划已久，曹操也特意脱离军队提前赶回许都参加典礼。

按照礼制的规定，此日夜漏未尽五刻（即太阳升起之前），满朝文武都要换上皂色礼服，到都城黑郊（北郊）迎接第一缕北风，然后回府换上绛色礼服入宫朝贺，这红衣服一直要穿到冬至，还要在皇宫演八佾之舞、总章之乐，整个仪式才能结束。在此期间朝廷各个署衙都暂停理事，皇宫也不进行朝会听政。

曹操是前一晚赶回许都的，来到幕府根本没来得及合眼天就快亮了，赶紧换好了红色礼服登车出城，随着百官的队伍来到北郊行礼。这样重大的场合他不能不参加，因为谁都清楚，没有曹操亲临的典礼是根本没有意义的。而之所以恢复这种仪式，就是向天下证明，大汉朝还是大汉朝，一切规矩礼法还在。

行过迎气之礼，天还没有大亮，曹操赶紧把荀彧叫到自己马车上。“曹公要去哪里？”荀彧捂着嘴直打哈欠，看来昨晚也没有睡踏实。

“立刻入宫。”曹操却显得精力旺盛，“我只能在许都停留一日，明早就得领军北上，所有事务都要在今日之内处理完。”

“按礼制咱们必须换上绛色吉服，还是先回府吧。”

“不必，我已命王必取来送至省中了，连你的那一套也叫他去办。荆州别驾刘先还在我府里等着朝觐呢。”

“哦。”荀彧有些怏怏不快。按照礼制规定，行过迎气之礼就不能再进行朝会了，曹操这是自己恢复礼制，而又亲手破坏。

曹操哪有心思考虑这些，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事：“钟繇的奏报我已经在路上看过了。河内太守王邑拒不入朝，其手下范先、卫固假借民意要求挽留，一定又是高幹搞的鬼！这小子与袁家兄弟是一窝狼，我若出兵河北，他必然还要在关中作乱，恐怕会比上次更厉害。据闻崤山一带的黄巾余寇屡屡与高幹往来，这支人马也不可小觑。”崤山的黄巾首领张晟（shèng），因惯骑白马绰号“张白骑”，手下有匪徒一万多人，因为关中势力不一，这支黄巾余党不但没有被剿灭，近些年反而不断壮大，俨然成一方割据，与弘农众多土豪互为表里，私底下还和刘表勾结。这支部队若再被高幹染指，南北之敌将会串通一气。

反常的是荀彧却一点儿都不着急：“情势不同了，高幹已掀不起风浪了。”

“哦？”曹操极少见到他这般乐观。

“民心向背已然分明，天下战乱已久，关中百姓氏族都企盼安定，即便有几个好乱者又能如何？王邑并无野心，只是贪恋实权不肯入朝，范先、卫固那些人不过是跟着瞎闹，至于黄巾张白骑，也不再是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太平道徒了，全是为了一己私利。以朝廷之威明公之武，这帮小敌根本不值一提。前番郭援攻河东，绛邑县长贾逵宁死不肯投降，郭援将其投在枯井里，只一夜的工夫就被人放走了。您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曹操很想听他的高论。

“因为人心思安，士庶皆知朝廷威信，不想再打仗了。前日弘农郡竟遣来功曹孙资入朝呈上计簿（汉代地方每年向朝廷上报政治、经济、司法报告唤作“上计”制度，负责递送的人称“计吏”，所递送的汇报材料叫“计簿”），北方战乱十五年了，终于重见地方计吏啦！这证明咱们的努力没白费，明公若一举扫平河北，荆州刘表何足挂齿？天下就要平定啦！”荀彧格外激动。

曹操连拍大腿：“借令君之吉言，老夫必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给贾逵、孙资升官，在朝廷表彰他们！”但是嚷过之后他又渐渐冷静下来，“话虽如此，但高幹之变不可不防。关西诸将恃山川险要战马精良，公然征讨势必生乱。张晟寇崤山、渑池间，南通刘表北连高幹，卫固这帮人又跟着闹，这也足以为害一时。河东背山带河四邻多变，乃当今天下之要地也。令君还应为我举荐一个萧何、寇恂那样的才智之士接管王邑领地。”

荀彧微然一笑：“这个人选我早已引荐给曹公了。”

“谁？”

“就是杜畿啊！”

“杜伯侯……”曹操真有些舍不得。那杜畿很被看重，虽然才进幕府几个月，论恩宠却超过了所有的掾属。曹操很重视京师舆论，而先前任命的赵达、卢洪等校事人品猥琐遭人唾恨，所以又设司直一职，作为司空下属专门监察朝廷百官，命杜畿充任了这一职位；此后没过多久就转任护羌校尉，跻身朝廷大员；曹操驻军西平之际，又升县为郡，让杜畿领西平太守监察诸军——数月之间连升三级，自幕府建立以来，还没有一个掾属蹿升这么快。

“就是他！”荀彧连连点头，“此人勇可当大难，智可应猝变，又是京兆人士，熟悉民情人脉广博，镇守河东非他莫属。”

“好吧，让杜畿当河东太守，召王邑速速入朝不可抗命。”说罢曹操顿了一会儿，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令君是不是对老夫设立司直官有什么意见啊？”

又是校事又是司直，搞得许都百官缄口不言，荀彧怎能没意见？可他也不好当面批驳，只委婉道：“当年孝武皇帝雄才大略，只因重用江充那等挑拨是非的小人，才落得太子冤死、轮台罪己，明公当引以为鉴。”

曹操也不反驳，却说：“你若不提孝武帝杀子之事倒也罢了，若细说起来当初还是丞相司直田仁打开城门，放跑太子刘据的。可见这类官员也是有好有坏的。如果说校事官是江充，那司直官就是田仁，君子与小人老夫都要用，还都要用好。”

说话间已到皇宫门口，马车就不能继续前行了，曹操与荀彧携手揽腕入端门，穿仪门来到御园中。因为冬至罢朝，四下里静悄悄的，无论朝臣还是郎官都回府邸了，只有零星的羽林虎贲把守各个宫门，二人去至中台更换了绛色礼服，又来到玉堂殿下。许都皇宫也在一步步修缮扩大，今年又增了几座宫阙，殿前的青铜刻漏也是重新铸造的。这会儿太阳才刚刚升起来，照得这些精美的铜器熠熠生辉。

荀彧虽折腾了半宿，但心情还不错，好久没跟曹操畅谈意趣了。他漫步在皇宫庭院中，望着簇新的刻漏、日晷（刻漏、日晷，古代计时装置。刻漏以滴水刻度的方式计算时间，把每天划分为100刻，每刻大约15分钟；日晷是凭借影子估测时辰）道：“我记得昔日洛阳南宫有一对浑天仪、地动仪。”

“没错，孝顺帝朝太史令张衡亲自督造的，据说为了制造这两件东西他花费了将近四年。惜乎最终毁于董卓那场大火了。”曹操语气中竟有几分嘲讽。

“我想召集博士和工匠重铸这两件东西。”

“重铸？”曹操笑了，“这两件东西有什么用呢？就说那地动仪吧，张衡造它之前就地震，造它之后依旧地震，不能救民于危难反倒给朝廷添乱。自从有了这地动仪，三公罢免又添了一条地震，庞参、王龚都是那时候的辅弼良臣，不也是因为地震罢免的吗？就是孝顺帝也不得不下罪己诏。张衡奏疏里写得明白，‘妖星见于上，震裂著于下，天诫祥矣，可为寒心。今既见矣，修政恐惧，则转祸为福’。他本想铲除奸佞报效君王，结果却误伤良臣到处结怨，满腹忠心反办了错事，最后因为谗言迁往河间任国相。说他坏话的不光有小人，也有君子，都怕他以灾异之事上书弹劾啊！董仲舒说‘视前世已行之事，观天人相与之际’。我朝这天人感应之说实在是厉害。”

“您信这些吗？”

曹操摇摇头：“我从来不信什么天意天命！”

荀彧双目炯炯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不信天命的人固然不会被谶纬迷信之说所迷惑，但不信天命也意味着什么事都可以做！最最可怕的是现在不信将来却信……荀彧不敢再往下想了，岔开道：“张平子的奏章你竟记得这般清楚，实在不简单。”

曹操白了他一眼：“令君当我是何人，自小就是鲁莽武夫？当年我任议郎，也没少在洛阳东观博览群书。记得那年御园里跑进一条顶着冠戴的狗，我还与陈耽联名上书，扳倒了宦官一党的太尉许戫（yù）。世事多舛，想不到如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光滑圆润的握笔杆子的手，如今因为岁月流逝和战事奔波早已经变得粗裂，每一道皱纹里不知饱含了多少血腥和人命！

荀彧也叹了口气：“我当年担任守宫令，只管为天子保存笔墨，如今是尚书令，天天指挥尚书、令史舞文弄墨了。”

“令君当年未成名之时，何颙（yóng）就说你有王佐之才，有今天这般位置乃是理所应当的。”

“王佐之才……”荀彧一阵苦笑。王佐之才确实不假，不过佐的究竟是谁呢？

曹操忽然想起件事：“我南下之前曾上书请封十几个人的侯位，别人都具表谢恩了，怎么令君不肯接受呢。”他这次表奏的都是当年协助举兵的功臣，有的已经在朝为官、有的是将军、有的是掾属。表夏侯惇为高安亭侯、荀攸为陆树亭侯、钟繇为东武亭侯……荀彧名列榜首，请封为万岁亭侯。

荀彧默然望着宫阙，从袖子里掏出卷竹简：“您是说这个吧。”

“你没将它呈递天子？”曹操接了过来，果然是自己亲笔写的：

〖臣闻虑为功首，谋为赏本，野绩不越庙堂，战多不逾国勋。是故曲阜之锡，不后营邱；萧何之士，先于平阳。珍策重计，古今所尚。侍中守尚书令彧，积德累行，少长无悔，遭世纷扰，怀忠念治。臣自始举义兵，周游征伐，与彧戮力同心，左右王略，发言授策，无施不效。彧之功业，臣由以济，用披浮云，显光日月。陛下幸许彧左右机近，忠恪祗顺，如履薄冰，研精极锐，以抚庶事，天下之定，彧之功也。宜享高爵，以彰元勋。〗

“遵照明公之意，天子要看的文书岂能不经我手……”荀彧话中带了几分无奈。

“令君也忒自谦。”曹操把表章递还给他，“我这上面写的哪一条不是令君的功劳，一个小小的亭侯你都不愿意接受吗？还是将他转奏天子吧。”

荀彧呆呆地摇了摇头：“一者在下不过是因明公之信赖才能主持朝政，算不得什么天子亲命，不敢说有什么功劳……”

“胡说八道！”曹操一甩衣袖，“你为尚书令难道没有天子诏命？莫非又是孔融那厮疯言疯语？”

荀彧不说是，却也不说不是：“即便没这样的闲话，在下也不敢领受。您提到的这个封邑，乃是新郑县万岁亭，轻易不与外臣。荀某何德何能，敢僭越这‘万岁’二字？”

“不过就是个地名，无须考虑太多。以令君之功就是封在那里又有何不可？如今朝廷辅弼乃是你我，老夫征战于外，令君辅政于内，享其功劳理所应当。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妨也学学老夫，三让而后受之嘛！”曹操不禁大笑。

荀彧万万不能理解，曹操为什么还笑得出来？这些年来他与曹操之间似乎多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找不回在兖州创业时的亲近感了。他收起表章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有些事情我早就想跟您说了。陈群守孝期满回朝后，头一件事就是参奏郭嘉，指责他聚敛财货不治行俭，家族群小在外面胡作非为！还有在您家乡任县令的袁涣也上书称丁斐以权谋私聚敛民财，借拨发屯田耕牛之机中饱私囊，许子远、刘子台也不遑多让。还有……”他不好意思再提曹洪敛财之事了，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曹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觍着脸皮道：“他们都是有功之人，出生入死受过罪，也不便管得太苛嘛……陈群回来是不是带着他那同乡邓展？此人颇有武艺，令君表奏他一个官职吧。”

荀彧见他故意转移话题，接过话茬又问：“表奏之事自然要办，可那几个不法之徒您怎么处置？”

曹操拍拍荀彧的手：“有劳令君劝劝陈群、袁涣他们，给大家留个面子，也是给老夫面子嘛！我也再去狠狠训他们，叫他们规矩一些，聚敛来的财物该还的就还，咱们息事宁人为妙。”

这纯粹是和稀泥，丁斐、曹洪那帮人都是上古的貔貅转世，从来都是只进不出，吞下去的财货岂能往外吐？至于郭嘉不治行俭，那些糊涂账可怎么算啊？荀彧见他这般态度也无可奈何，叹息道：“暂依明公之言吧。不过治律者不可犯律，否则受损的乃是朝廷，丧失的乃是民心，还望明公三思。”

“是是是，老夫记下了。”曹操又点头又哈腰。

“还有，关于征辟盛宪之事，孔融再三向朝廷诉说。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啊？”

“唉！孔融那厮真是可恨，凡事都要给老夫找麻烦。”

“明公不要怪他，他也是为朝廷着想。那盛宪曾任会稽太守，与孙氏有些嫌隙，您若不征他入朝，只怕将来他丧于孙氏之手。明公若见死不救，岂不有损威名。还有那孙邵，虽曾为孔融的故吏，但也是一方才士嘛……”

“好好好！”曹操摆了摆手，“就依孔融之意，咱们暂且图个耳根清静。”

“还有仲长统……”

“不行！此人绝对不行。”曹操一口咬定，“老夫不否认《昌言》乃一代奇作，可若依此法治国是根本行不通的。乱世不可循常规，眼前打仗才是最重要的。若不能平定河北、扫灭荆州，一切都只是不切实际的空谈。”这固然是一个理由，但更重要的是曹操断章取义读到仲长统那句“拥甲兵与我角才智，逞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给他留下了恶劣印象。

荀彧早料到他会反驳，早想好了说辞：“明公莫要把这仲长统当白面书生，他也曾游历四海，而且还曾为并州座上客，高幹格外看重此人，而他却以为高幹难成大事，故而弃走京师的。您若是把他带入军中，若并州有变，随时都可以请他参谋啊。”

“哦？”一提到有益于军情，曹操的态度马上变了，“那就……征他为掾属。”

“不行不行！‘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一般掾属怎能尽其才？”

“依令君之意呢？”

“最小也得给个参军！”荀彧一口咬定。

“不过是参谋并州军务，岂能一入幕府就为参军？”

荀彧恳切道：“明公若能取下冀州，此人必有大用……”

“大用？也罢！就依令君之言。辟仲长统为幕府参军，即刻至行辕报到，明日就随我一同北上出兵。”曹操来了精神，“还有鲜于辅、田豫、董昭等所有跟河北沾得上关系的人全都随军出征，老夫要一举勘定四州之地！”

“愿明公一战成功。”荀彧见他肯用仲长统，颇感欣慰。

曹操扫了眼刻漏：“已过了辰时，天子也该梳洗过了，老夫不能再耽搁了。”说罢他快步走到殿前黄钟畔，吩咐宫役速速敲钟。

皇宫上至卫兵下至杂役都是沛国谯县籍贯，哪个不识得曹操？赶紧晃动击锤敲响大钟——钟声乃是召集朝会的信号，只要钟声一响，哪管什么冬至夏至，所有朝臣必须火速进宫。曹操只在许都停留一天，必须要把荆州刘先的朝觐对付过去。

那悠扬的钟声传得好远好远，荀彧也不敢怠慢，回中台去取上殿用的笏板了。曹操望着荀彧消瘦的背影，不知不觉竟叹了口气，他也觉得自己与荀彧离得越来越远了，似乎已经有了某种摸不透的隔阂。不过这些事他并未深思，觉得只是一个主军一个主政，军政之间无法避免的小摩擦罢了，完全没把这些分歧与他专擅朝政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

毕竟，如何打好眼前这一仗才是曹操想得最多的……

【魂飞魄散】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满朝文武谁也不会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曹操给他们的印象素来是专权跋扈犹如猛虎，可今天的表现简直像只绵羊。荆州别驾刘先奉刘表之命来到许都，一来是朝觐天子，二来也为和解交兵之事。

哪知刘先代刘表献过表章之后，便开始历数曹操之过。什么假借圣命攻害诸侯，无故兴兵侵犯荆州，把此次南阳之役的责任完全推给曹操，而且公然称南阳郡本来就是荆州之地，理应由刘表管辖。别驾不过是州刺史手下佐官，若无特殊原因根本无权上殿，这位刘大别驾非但见了天子，还敢当殿谤击当朝宰辅，满朝文武都瞧得目瞪口呆，皆以为曹操定会取此人性命。哪知他竟手捧笏板一言不发，不论刘先说什么都忍气吞声，甚至答应了放弃南阳的要求。

刘先这番咄咄逼人的举动莫说曹操一党，就是素不相干的大臣都有些看不下去。玉堂殿本是庄严之地，诸臣却忍不住交头接耳，有人见他抨击曹操暗暗称快，有人视此事为朝廷的奇耻大辱，倒也有人为曹操愤愤不平。光禄勋郗虑乃是兖州山阳人士，素与曹操一党亲善，见此光景出班插言：“方才刘别驾所言皆属虚妄，南阳一郡虽在荆州，然更属天子，难道刘荆州如此抢占朝廷之地非是悖逆吗？”

刘先在荆州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见识非比寻常。他早把南阳之战的始末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料定曹操急于回军北上，在这个紧要关头提出再苛刻的条件，曹操也是非妥协不可的，趁着这机会得痛快就痛快，故而才敢当殿大言不惭，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个郗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无法争辩的理由，虽说曹操专擅朝政，但只要把天子抬出来做幌子，一切理由都会不攻自破。饶是刘先脑子快，略一思索强辩道：“昔日刘使君单骑赴任，有定宗贼、逐袁术之功，故而西京之时朝廷加封其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有假节之权，既有假节之权便能节制一州。下官若没记错曹公亦有假节之权，节制的恐怕还不止一州吧？”

曹操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早已火冒三丈了，只是迫于形势不能发作罢了。这会儿郗虑出来辩驳，他也是暗暗希望能给刘先点儿颜色瞧瞧，哪知人家却给自己丢了过来，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冷笑道：“不错，本官确是身兼兖州牧之职。不过国家大事唯祀与戎，刘使君在荆州私自郊天，恐怕这就不在假节之权了吧？”

臣子郊天是为僭越，曹操以为这句话能把刘先压制住，哪知人家依旧有词：“刘荆州汉室肺腑，处牧伯之位，而遭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无所供奉，修章表而不获达御，是以郊天祀地，昭告赤诚！”

刘先这句“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无所供奉，修章表而不获达御”分明是指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阻塞王道悖逆天下。群臣闻听此言马上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偷偷地瞄向曹操。大殿上霎时一片寂静，连殿外刻漏滴水的声音都能听到。曹操手捧笏板一动不动，二目中已渐渐显出杀意，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刘别驾所言‘群凶’为谁？”

“举目皆是！”刘先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满不在乎，就是不肯抬眼正视曹操。

“举目皆是？”曹操终于站起身来，出班一步道，“本官有熊罴之士步骑十万，奉辞伐罪谁敢不服？刘别驾把群凶列举出来，我愿替天子剪除国贼。”说这话时他左手执笏，右手已紧紧攥住剑柄——宫殿之上本不能携带兵刃，但曹操凭迁都之功，已获剑履上殿之权。但若是在御驾面前行凶，那他一手炮制出来的尊王礼制就荡然无存了。

刘先蓦然转过脸，对着曹操一揖：“汉道陵迟群生憔悴，无忠义之士翼戴天子绥宁海内，使万邦归德。岂不闻恃兵则民残，民残则众叛？当此时节不能使百姓安民守业，反而穷兵黩武，只怕蚩尤（蚩尤，上古传说中的九黎族部落酋长，因侵犯黄帝部落，被炎帝、黄帝在涿鹿之战时联手击败）、智伯（智伯，即荀瑶，春秋时晋国末期的六卿之一，智氏剿杀了中行氏、范氏，在晋阳之战时却被赵氏、韩氏、魏氏共同击败，自此晋国分为韩赵魏三国）之事又要复见于今啦！”众人听他竟拿战败身死的蚩尤、智伯比曹操，都吓得真魂出窍，全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连瞄都不敢再瞄曹操一眼。

哪知隔了半晌，曹操竟慢慢松开了佩剑，狰狞的面孔挤出一缕微笑：“好……好……老夫就依刘别驾之言，安民守业不动干戈。也请您转告刘荆州，请他也不要再行无益之事，咱们就此罢兵吧。”

“诺。”刘先深施一礼——他心里也打鼓，面对曹操这样的人物，即便嘴上再硬，心中又岂能不惧？

荀彧在一旁看着，手里都攥出汗来了，见事态有惊无险赶紧出班跪倒：“臣奏请天子，刘别驾乃是外臣，今供奉朝觐之事已毕，可令其退至馆驿，改日再加封赏。”

皇帝刘协不过是个傀儡，荀彧之言岂有不依之理？但还未及开言，曹操忽然厉声打断：“令君所言差矣！刘先千里迢迢来至京师，不辞劳苦觐见天子，此忠义之举何待来日再赏？不妨现在就赐刘先为武陵太守。”武陵郡亦属荆州界内，别驾晋为太守，这已是很大的升迁。

刘协细若游丝般轻叹一声，摆摆手：“就依曹公之言吧。”

“谢陛下。”刘先跪倒谢恩，“臣愿陛下万岁永康！”起身又朝曹操拱了拱手，“也多谢曹公。”这才整理衣冠慢慢退至殿外，心中暗自思量——我凭停战之事顶撞曹贼，他非但不怒反升我官职，这厮有刚有柔倒是条好汉，刘景升论才论智都比之不及，只怕荆襄之地终要落入这厮之手啊……

殿上文武眼瞅着刘先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下了玉阶，提了良久的心才渐渐放松，半晌无人再发一言。荀彧考虑到曹操违例召集朝会，若冷了场甚是不妥，便出班再奏：“臣禀奏陛下，青州刺史臧霸前有捷报递来，北海、东莱等郡已被王师克复，还请诸位大人商议，该以何人权领两郡政务。”

刘协挥了挥手，面无表情道：“那就议一议吧。”

其实谁都知道议了也是白议，最终拍板的还是曹操，这不过象征性地走走程序。司徒赵温手捋白髯笑道：“青州新近克复，当选德高望重之人为郡将。光禄勋郗鸿豫乃郑康成之门生，在北海为人敬仰又颇受曹公青睐，不妨任他为郡守矫枉一时。”赵温是出了名的圆滑，搬出郗虑这个人选，既不失朝廷的威严又不伤曹操的面子。郗虑就坐在赵温下首，听他举荐自己，虽明知必不能如愿倒也觉得有面子。

哪知此言未落，对面的少府孔融就驳斥道：“赵公所言差矣，统辖一郡文修武备，非郗鸿豫所长也。”他也真拉得下脸来，当着人家的面如此批驳，非但得罪了郗虑，弄得赵温也下不来台。

满朝文武皆知郗虑亲善曹操，孔融如此不留情面哪个敢再议下去。正在此时天子却不冷不热发了话：“统辖一郡非其所长，那鸿豫何所优长呢？”话语间竟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口气。

孔融回道：“以臣下观之，郗鸿豫可与适道，然未可与权。”所谓“可与适道”就是说郗虑和光同尘随波逐流，除了攀附曹操没有什么真实才干。

那郗虑也是郑玄门下高足，口舌之利不输孔融，岂容他这般奚落？立刻高举笏板反唇相讥：“臣下才力不逮，可与适道未可与权。然孔文举昔任北海相，政散民流兵败城失，其权安在也？”汉廷朝臣最讲求礼仪，孔融说长论短已是忌讳，他这般冷嘲热讽更过分，殿上之人无不尴尬。唯有曹操心下称快，他早就对孔融不满了，郗虑这番驳斥也算帮他出口恶气。不过他只是暗暗冷笑，不想却有人忽然放声大笑——不是别人，是御座上的天子。

刘协左瞅瞅右看看，见这两个九卿大员犹如斗鸡，心里已凉到了冰点——好啊，真好！就是这么一群无能的臣子，国难当头权臣擅政，非但不能同心协力拥护朕，还互相诟病内斗不休。就凭你们这帮不成器的臣子，我大汉社稷焉能不亡？曹操老儿焉能不夺朕的江山……想至此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那悲凉的惨笑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荀彧心下越发忐忑，赶紧奏道：“朝会诸事已议，请陛下散朝吧。”

刘协兀自狂笑，不知不觉间已有两滴泪珠潸然滚落，所幸有冕旒冠遮挡。他只是无力地扬了扬手：“走吧……快走吧……曹公且留一步，朕还有话说。”

这般公卿大臣大多是陪衬，哪里有半点儿抗拒曹操的胆量，终于盼到这场唇枪舌战的朝会结束了，赶紧起身辞驾，似一群老兔子般仓皇而去。孔融与郗虑木然对视良久，各自挤出一丝冷笑，随着朝班也退了。荀彧知天子一肚子委屈，今日先是失态大笑，又要单独留曹操，实在是对他们君臣不放心，不声不响也留下了。曹操倏然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跪倒在丹墀道：“不知陛下留老臣还有何吩咐。”

刘协呆呆地看着他，心不在焉道：“荀令君退下。”荀彧不禁皱眉，但王者有命臣子不得不尊，与曹操对视一眼，也缓缓退了下去。

刘协又指指当殿伺候的黄门官、虎贲士：“你们也退下吧。”这些人虽然为天子近侍，却是曹操选拔的乡人，猛然听到天子的这般安排竟不知该去该留，瞪着两眼瞅曹操，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窸窸窣窣退下。

清冷大殿上只剩下君臣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许久未发一言。不知为什么，曹操渐渐感觉这气氛沉寂得令人窒息，特别是隔着王冠珠帘观察不到天子丝毫神色，忍不住开口：“陛下留老臣所为何事？”

刘协闻言不答，又呆坐了好一会儿，忽然亲手摘下了皇帝的冕旒冠。大臣是不能轻易仰视天子的面目的，曹操也不敢破这个规矩，连忙低下头去，却听他道：“曹公，你抬头来看看朕。”

曹操觉他这话冷得像冰一样，连忙请罪：“臣不敢仰面视君。”

“不敢……”刘协似乎笑了一声，“朕恕你无罪，你只管抬头看看朕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曹操这会儿竟微微颤抖起来。明知这个天子毫无实权，可还是忍不住畏惧他的一言一行——这就是皇权的威慑，也是一个臣子的道德底线。

曹操颤颤巍巍抬起头来，轻轻扫了一眼这青年皇帝，赶紧又低了下去——刘协面庞白净清癯，相貌颇为英俊。而与之不协调的是，他眉梢眼角间多了几分优柔惆怅，那双又圆又大的眸子似乎已没有一丝光泽，宛如干枯的古井；尤其令人不忍目睹的是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鬓边竟已有了几缕白发！

刘协的表情既非愤怒也非幽怨。他曾将眼前这个权臣恨入骨髓，意欲杀之而后快，也曾经因董贵人之死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但到了现在，已经都麻木了，天下人已不再记得他这个皇帝了，满朝文武唯曹操之命是听。他早就没了期望和痛苦，所剩的只有茫然的现实：“曹公有多久没来见寡人了？”

这个问题曹操答不出来，他真的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面见天子了。整日南征北战劳碌奔忙，耳边所闻多是歌功颂德赞美之言，仿佛天子只有在他冠冕堂皇招降纳叛时才真的存在。他伏在那里木讷良久，始终回忆不起上次面君是几个月前的事，便请罪道：“老臣征战在外久不朝见，实在是记不清了。但臣之辛劳乃为陛下之江山社稷，待臣殄灭叛贼大功告成之日，再……”

“朕不想听这些。”刘协打断了他的冠冕文章。

曹操听这话头，以为刘协又要发泄不满，赶紧顶了回去：“老臣一定要说。”

“那你就说吧。”刘协无奈地摇了摇头。

“诺。臣之所作所为或有失当之处，然一心所为陛下。倘能殄灭叛贼统一天下，则汉室之社稷昏而复明，上可告列祖列宗历代先皇，下可慰黎民百姓芸芸众生。臣明日还要领兵北上征讨逆臣袁尚，还愿陛下能……”曹操说了一半猛一抬头，不禁呆住了——刘协根本没在听他讲话，而是抬头仰望着宫殿的雕梁，完全是漠不关心的神情。

曹操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甚为不满。若是别人敢这么无视自己，他不把那人宰了也要痛责一番以泄恨，无奈这个人是皇上，总要恪守些臣子之道，只得阴森森试探道：“莫非陛下对老臣有何不满？”

刘协似乎全无惧意，依旧抬着头淡淡道：“没有……朕不怨你，朕谁都不怨……朕只是在想，这座宫殿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就像只囚笼一样，把朕捆绑在这里，全然不知一年四季花开花谢……还记得《庄子·逍遥游》有言：‘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朕真的想摆脱这憋闷的一切，去一个无所羁绊的地方……”

曹操突然自脊梁后面升起一阵凉意，感觉这空灵的话语如此鬼魅，简直不知该如何答复，磕磕巴巴道：“陛下若、若是觉得气闷，何不带着皇后皇子们到御园中散散步。”

又是一阵令人煎熬的沉默……刘协忽然晃悠悠站起身来，手指着龙书案直勾勾看着曹操，咕哝着嘴唇道：“曹爱卿，你若真愿意全心全意辅保朕，就请让朕乾纲独断吧。若是不愿辅保朕，请君高抬贵手放我走吧……我甘愿永居林下世代为民，这个位子你来坐！”

曹操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惊得汗流浃背跌坐在地。

刘协竟露出一阵春风般的微笑，兀自手指着龙书案，口气平淡得犹如清水一样：“你只管来坐这个位子，朕只想要……要自由。”

霎时间，曹操被这个年轻人彻底击溃了！倘若他是抱怨、是辱骂、是咆哮，以曹操的性格都敢以牙还牙。可是他竟要把皇位拱手奉赠，这等伦理纲常的变故岂是凡夫俗子能承受的打击！莫说曹操还不曾有这样的念头，即便夜深人静时在被窝里偷偷想过，也不敢这么做啊！况且天下尚未平定，曹操自诩奉天子以讨不臣，若是他自己先不臣，还凭借什么去征讨别人？还有何脸面立足世间？岂不千夫所指，归为王莽一流，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曹操突然打了个寒战，感觉如芒在背五内俱焚，脑子里出现的唯一反应竟是逃跑。逃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刻仿佛一个打败仗的逃兵、一个被人家发现的窃贼。他连辞驾的勇气都没了，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出了玉堂大殿，哆哆嗦嗦只下了一半玉阶，猛然脚底踩空——自七八级玉阶上滚了下去。

“曹公摔倒了……”十几个殿前武士边叫嚷边跑过来搀扶。

“别过来！”曹操的冠戴磕掉了，足下一履不知甩到何处去了，额角也被玉阶磕得红肿，却迅速跪爬起来，擎剑在手厉声断喝，“谁也不准过来！谁敢过来……老夫就杀了他！老夫杀他全家鸡犬不留！”他那声嘶力竭的声音沙哑得都走样了。

众武士不明就里，只得怵生生向四下散开。

曹操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这群人——虽然他们都是夏侯惇选拔的，都是沛国谯县的同乡，但他们手中依旧有武器。汉家旧制三公掌兵权者，入见天子时当有虎贲士护从。此时此刻曹操内心充满恐惧，眼前的一切都叫他感到不安。即便这些人不想谋害自己，可若是他们手里的武器没有拿稳，碰到自己身上又何等可怕啊！太恐怖了！每个人都如此恐怖！

逃吧！继续逃吧！许都皇宫，以后再也不要来了……想至此曹操愈加喊叫，直等到亲眼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虎贲士退回到殿门，才举着利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宫门方向而去。就这么哆哆嗦嗦跑出去好远，才见许褚督率幕府的心腹部从迎面而来。

许褚本在仪门伺候，是听到叫嚷赶过来的，一见曹操五官扭曲状若中邪，也吓了一跳：“主公为何此等模样？”

曹操一头撞在许褚臂弯间，只是不住晃脑袋，沉沉地喘着粗气。众卫士也吓坏了，揉前胸的揉前胸，拍后背的拍后背，为他收起宝剑整理衣冠，许褚见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焦急询问道：“莫非有人意欲行刺主公？”

“没有……没有……”曹操瞪着惊恐的眼睛咕哝着。

“宫中若有变故，主公不便提起，何不向令君诉说？”

这句话才算把曹操拉回到现实中。他眼睛一亮，又渐渐黯淡下来——如此暧昧之事如何向荀彧开口，若再传扬出去岂不闹得沸沸扬扬？他把牙一咬，掐住许褚臂膀，恶狠狠道：“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你去告诉丁冲、郗虑，把今日当值的侍卫黄门全部杀掉！”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杀掉！”

许褚还算心地良善：“他们都是咱沛国同乡，若无罪诛戮，您日后何颜面对家乡父老。”

“那……那就撵出京师永远不许再入许都！”

“诺。”他不肯明言，许褚也不敢再问，只得搀扶他慢慢吞吞出了端门。许多有差事的掾属见他久不出来，都已在宫门外等候了，曹操直至坐上马车才渐渐不再颤抖，闭上眼睛愁眉不展，只一个劲儿叹气。陈矫小跑着来到他身边禀道：“主公，刚从东城传来消息，陈元龙七日前病发而亡。果如华佗所料，恰好是三年啊！”

陈登之死在曹操看来本是件好事，但此时他却打不起精神，只是摆摆手：“我知道了。”

恰在此时忽听一阵马蹄声响，自正南奔来三骑，乃是曹丕、曹真和曹休。这小哥仨今日格外精神，身披武服头戴皮弁，腰里跨着佩剑。曹真当先驰至车前，跳下马来跪倒在地：“恳请父亲带我一同出征，为朝廷效力！”一言未毕曹丕也到了：“子丹之言亦是孩儿所思，孩儿已过舞象之年，该追随父亲建功立业了。”曹休也说：“我母子蒙叔父恩养，正该上报天子下报叔父之恩，请您带我效力疆场吧。”

曹操蔫耷耷坐在车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他也并非不看好曹丕。只是这些年人们都在议论他曹某人，他可不愿让儿子过早染指朝廷仕宦之事，一者为避口舌，二来怕他们自恃身份有专横跋扈之举。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把整个家族武装起来，让子侄在身边保护自己……曹操一反常态伸手拉住曹丕：“既然你们愿意，到中军虎豹骑挂名，为父不能假公济私厚此薄彼。但你们要住在我的中军营里，一定要带兵保护好为父的安全！”

曹丕既感兴奋又觉诧异，父亲今天的口气与平日大不相同。未及多问，又见王必挤进人群扑倒车前：“启禀主公，刘老常伯薨了。”刘老常伯乃侍中刘邈。

曹操闻言又是一阵叹息——刘邈虽因玉带诏之事为保梁王一族与他闹得不快，一番胡搅蛮缠硬是把王子服勾除了宗籍，改易为李氏之后草草结案。但是老人家毕竟是对他有恩之人啊。忽然想起玉带诏，曹操刚刚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那张血淋淋的绢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诛此狂悖之臣耳！”末尾那个“耳”字殷红的一竖拉得很长，似乎还在滴血。

王必跟随曹操以前曾是刘邈的属下，铁铮铮的汉子这会儿哭得泪人一样，见曹操一脸茫然，还以为他也在伤感刘邈之事，跪爬几步抓住车沿：“刘老常伯无后，恳请主公准属下留在许都为老大人发丧，已报故主知遇之恩。”

曹操讷讷地点了点头：“此番出兵你留下，给刘邈发丧之后，你把家丁部曲聚起来，再招募些亲族子弟，给我另组一支人马。”

“再组一支军队？”王必很诧异。

“对！老夫要你带领这对人马时刻保护幕府和家眷的安全！”

“属下明白。”

曹操揉着额头又嘱咐道：“你替我转告元让，叫他小心戒备许都周匝，千万不要大意。”

“诺！”

“还有……告诉卢洪、赵达，要把满朝文武都给我盯得死死的，任何风吹草动速报我知。再把那个精通剑术的邓展叫到军中保护我，不用再跟毛玠打招呼了，马上叫他来！”

“诺！”王必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小心，但还是件件照办；曹操这才稍觉安心，歪着身子靠在车上。

众人都瞧出曹操这会儿脸色不对，以为他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陈矫插言道：“我观主公气色不佳，那名医华佗已离广陵多日，听说在彭城一代游历，何不将他招来为主公调理一番？”

“老夫没有病！”曹操疲倦地倚在车上，“即便有也是心病，绝非江湖术士能医得好的……”

曹丕却道：“父亲莫要拒人于千里，那华佗善医顽疾天下皆知。您还记得去年暴死的那个老军李成吗？当年华佗为他治病，说他十八年后旧病复发，至去年病逝不整整是十八年吗？”

陈矫也道：“陈登、李成之断皆应验，主公不妨召他随军听用，即便您身体康健，为众将治治创伤也是好的。”

曹操也乏了：“由着你们办吧……走！”

许褚凭轼高喊：“主公起驾，回幕府。”

“不不不！”曹操连连摆手，“不回幕府，马上出城去行辕。”

“明日出兵北上，主公不在府中休息一晚吗？”

曹操眼里竟流露出一丝惊恐：“不要等明天了，今晚就走！越快越好！”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许都十分可怕，似乎随时都会有人冲出来要他的性命。他再也不愿在这个地方多呆了，还是快点儿投入战争吧，两军交锋的战场也比这里安全得多。

自这次事件之后，曹操至死再没单独觐见天子……

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与狼结姻】

曹军进驻黎阳，袁尚唯恐邺城有失，舍弃平原回救，因急于撤退反被袁谭趁势追击，折损了不少兵马；其部将吕旷、吕详战场失利，又痛恨他们兄弟不成器，失望之下率数千兵马向曹军投诚——曹操开始坐收渔人之利啦。

时至建安九年十月末，袁尚所部已尽数龟缩邺城不敢再战，袁谭还觍着脸皮跑到黎阳拜见“大恩人”。曹操也真对得起他，莫说设宴安抚，连城门都没让他进，还在城下列摆兵阵以作防备，只带着诸谋士在敌楼上与其会面。

惨淡的日光下一切都是白蒙蒙的，袁谭带着人马来到城楼之前。昔日袁绍统帅的威武之师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袁谭东拼西凑的杂牌军。这支队伍根本谈不上阵势，松松垮垮拖了将近二里地，有些连铠甲都没有，受困数月粮草不济，面黄肌瘦无精打采。自城楼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猥琐不堪的景象，潦倒的将领、疲惫的士卒、羸弱的战马、生锈的兵刃……唯一醒目的只有那面“车骑将军”的纛旗，在料峭秋风中招摇着，就像他的主人一样兀自感觉良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曹操只打量这支部队一眼就料定袁谭必亡，他手扶女墙亲自喊话：“哪位是车骑将军，请出来与老夫一叙！”

过不多时只见两匹快马自人群中闪出——前面驰的是袁谭，后面跟随郭图。虽然兵势衰弱，但袁谭这车骑将军的面子还要讲，他头戴红缨兜鍪，身穿镔铁铠甲，外罩猩红战袍，依旧透着潇洒气派。郭图也还是那副阴狠刻薄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鬓间又新添了几缕白发。袁谭快马疾驰，眼看要到曹军近前，郭图恐曹操突放冷箭，忙把他叫住，距城池一箭之地与曹操对话。

“末将袁谭参加曹公！”袁谭马上拱手面有得色。

事到如今竟还不知羞愧，曹操暗暗冷笑。许攸也在城楼上，一见昔日逼得自己投敌的冤家落魄至此，心里说不尽的痛快，扯着尖嗓子嚷道：“大胆袁谭！你已归顺朝廷，还不下拜更待何时？”

曹操瞥了许攸一眼：“子远何必这般苛求，老夫不过官拜司空，人家可是车骑将军啊！”这席话说得楼上众人掩口而笑，可是一低头，却见袁谭真的跳下马来，规规矩矩跪倒在地。

眼见此人拜伏于地，曹操心头一悸，既觉可笑又觉可悲——固然他与袁氏是雠仇，毕竟早年与袁绍有朋友之义，想当年同朝为官共抗阉党，袁本初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现在看着这个不孝儿屈膝于敌丧尽亡父颜面，四世三公之族由此而衰，心中岂能不悲？

曹操真有乱箭射死这个败家子的冲动，却不动声色攥紧拳头，嘴上安抚着：“许子远不过戏言，袁将军也忒多礼，老夫可不敢领受你这一拜，快起来吧……”

袁谭非但不起，反而向前跪爬了几步：“若非曹公相救，末将死无葬身之地！下跪见礼乃出自真心，曹公活命之恩末将铭记在心。生我者父母，活我者曹公！”说罢摘去兜鍪连连叩首。

天下的蠢人都以为自己能轻而易举欺骗别人，殊不知越是夸张的表白越失败。曹操知他是虚情假意，也跟他玩起了虚伪：“将军太过客套，老夫不过遥作声势，是将军勇猛过人刚毅果断才将袁尚击败！老夫与汝父同殿为臣相交深厚，也曾征讨董卓并肩而战。当年我入主兖州之时也颇得汝父相助，至今每每忆起感恩不尽，如今将军有难，老夫焉能坐视不理？”其实这话假得不能再假了，难道官渡之战坑杀八万就是曹操对袁绍的感恩吗？

袁谭撅着屁股趴在那里，一副狗对主人献媚的摸样，信誓旦旦：“末将归顺曹公，自当肝脑涂地效死以报。”

“非是归顺老夫，乃是归顺朝廷，从今以后咱们同为天子效力。”这番话曹操不知说过多少遍，以前每次出口都兴致盎然，可今天再说却味同嚼蜡。

袁谭还是不肯起来，撩着眼皮试探道：“末将既已是朝廷之人，不敢再僭越名号，请曹公另赐官爵。”

曹操听他主动要官，不禁皱起眉头——袁谭这个车骑将军是自称的，青州刺史是暂领的，并无正式名分，倘若假朝廷之命给他一个，日后再领兵剿灭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而他光脚不怕穿鞋的，破罐破摔想翻脸就翻脸，这个官还是不能给。曹操正思虑如何应对，一直趴在女墙边的郭嘉先喊开了：“袁将军，任命官职非等闲之事，我家曹公需修表请奏朝廷。你被庶弟所逼失却侯位，若是朝廷恩准，可将汝父之爵尽数转赐与你，我家曹公日后还要请你助一臂之力共讨袁尚。如今你且暂领青州刺史，待朝廷批奏之后再正式授你官职！”

袁谭半信半疑，说把父亲的一应官爵都给自己，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曹操既要借己之力讨袁尚，也说不定会大发慷慨。他思量一会儿还是乐呵呵道：“多谢曹公一番厚赐。”这才慢吞吞爬起来。

曹操瞧他这副狼狈相，简直厌恶到了极点，可还得微笑着把事办完：“袁将军，听说你有个女儿？”

袁谭也预料到他可能会要人质，赶紧答复：“劳曹公关照，小女年纪尚小，不过四五岁。”

“嗯。”曹操点点头，“老夫恰有一子，名唤曹整刚刚两岁，将军若是不弃可否将爱女嫁于吾儿？”

这样荒唐的孩童联姻其实就是人质约定，不过有话不明说，也算给袁谭留了面子。袁谭哪里还敢拒绝，赶忙两次跪倒：“在下贱女得配曹公虎子，荣幸至极！”

“哈哈哈……咱们已做了亲家，岂能再行此大礼？”

“曹公说得是。”袁谭也是满面堆笑，“小女就在军中，在下这就遣人送至城内，不知曹公可需三媒六证之人？”

“我看辛佐治便可，老夫将他留于帐下，我与将军一干事务皆由此人经手，日后若有差失老夫也要向此人问罪！待咱们破了袁尚之后，我再将其归还将军帐下。”其实辛毗已被表奏为议郎，根本不可能再回去，曹操这么说是为了迷惑袁谭。

“也好……”袁谭不明就里，还在为曹操扣留他一个智囊而惋惜。

“将军首战告捷，还需安抚郡县，老夫就不留将军多呆了。还望你速回平原整顿兵马，来日共讨袁尚。”曹操希望他赶紧走，回平原整备人马接着跟袁尚互相残杀。

其实袁谭也不想留，也愿意尽快回去召集兵马囤积粮草，日后先灭袁尚再战曹操恢复河北之地，彼此心照不宣：“既然如此，末将告辞了。”

“亲家一路珍重，日后灭了袁尚我帮将军夺回乃父官爵。将军若想重领四州州牧已是不可能了，不过只要将军肯为朝廷出力，这冀青幽并可以任取其一，老夫可令将军划地而治！”曹操说这般鬼话连眼都不眨一下。

袁谭跨上战马假惺惺道：“在下为朝廷效力，为曹公尽命，安定天下不求一己之荣。”

若不求一己之荣何至于跟弟弟争得你死我活？曹操并不戳穿：“将军深明大义，真是国家之福、百姓之幸、乃父之荣耀……”这话实有挖苦的味道。

“末将一定不负明公所期，日后好好报答您！”袁谭也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拨马欲去。可刚扬起马鞭又想起件事，赶紧回头，“还有一事相求曹公。末将所部粮草吃紧，可否……可否……”

连粮食都没了，还没完没了厮杀。曹操心里嘲笑，脸上却装出副犯难的样子，咋着嗓子对身边的人说：“哎呀！袁将军缺粮，咱们有富裕粮食吗？”

都是聪明人，见其明知故问就知道该说什么，卞秉挤眉弄眼道：“启禀主公，我军也没有余粮啦！大军方至黎阳，辎重粮草还没到。不怕列位笑话，末将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卞秉就是管辎重的，他在这儿站着岂能没粮？

“唉……袁将军真是大幸，能找咱们求粮，可不知咱们的粮食寻谁去借。”郭嘉也跟着起哄。

董昭见他们都充黑脸，便出来扮白脸：“话虽如此，袁将军既然张了口，若颗粒不给岂不失了朝廷脸面？再者倘若袁将军无粮，如何回平原布兵呢？”

曹操手捻须髯假意沉吟，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这才一拍女墙答复道：“袁将军切莫见笑，老夫军中尚且乏粮。但你既然开口相求，也不能坐视不理。就在军中今日粮草中匀出一百斛相赠，另外还有些麦屑糠皮一并给你了，先拿去解燃眉之急吧。”这点粮食不过是曹军的九牛一毛。

“这就感恩不尽了……”袁谭再三道谢，方驰马而去。

曹操望着袁谭马蹄扬起的烟尘不禁冷笑——袁本初，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一生爱惜脸面，留这样的不肖之子在世上岂不是耻辱？老弟可要抢你的河北之地了，这不单是为我自己，也算是老朋友帮你清理门户……他尚在遐想，又见郭图还愣在城下，正仰头怒视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犹如利刃一般。

曹操被这目光瞪得浑身难受，赶紧转过脸去：“老夫很讨厌郭图这个人。方才借粮那番欺瞒之语，只怕骗得了袁谭，却难骗此人。”

郭嘉斜了自己的同族远亲一眼，笑道：“郭公则不能求同合众，当年我归附主公之时曾有意劝他同来，他却道追随袁本初别无二志。现在祸到眼前还不醒悟，袁谭作乱有一半是他挑拨出来的。他也算个聪明人，行事却如此偏激，八成是疯了！”

楼圭笑呵呵挖苦道：“说来巧得很，昔日桥公家传的《礼记章句》中引《大戴礼》一句话，我看说郭图与袁谭正合适。‘富恭有本能图，修业居久而谭（谭，广大，宏大。意为业安居于久而自大也）’，只不过他俩图者不图，谭者不谭，倒像是一个疯子保一个傻子，郭图不能富恭守本，袁谭也休想修业久存！”众人闻听无不莞尔。

荀攸却摇头叹息：“我与郭公则也算旧交。当年南阳名士阴修为颍川太守，以钟繇为功曹、荀彧为主薄、郭图为计吏，又举我为孝廉。当年大家在一处谈天论地如同兄弟，现在他却离我们这么远，谁能想到啊……”眼望着郭图愤恨一场无奈而去，他越发沉吟不已。

“老夫与袁绍何尝不是至交？”曹操捻髯苦笑，“事到临头又能如何？这天下人情忒薄，就是……”就是天子也未必能竭诚相待，这想法再强烈也不能当众说出来。

其实千难万难，最难的还是辛毗，他已经暗通书信给兄长辛评了，可是辛评不但不考虑归降，还回书骂他叛国投敌有辱辛氏家门，今天袁曹相会，辛评竟连面都没露，实在是不愿意认他这个弟弟了。辛毗心头犹如刀割一般，望着渐渐散去的袁军呆呆出神。

“佐治！交给你的事情办好没有？”

辛毗听到问话，赶紧回过神来：“启禀主公，在下已联络到邺城将领苏由。此人颇受袁尚重用，可于我军攻城之际举兵内应。”

“很好。”曹操拍拍他肩膀，“封官许愿老夫不在乎，尽可能拉拢些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扫平河北全境还需多费心机。”

“诺。”对于辛毗来说，现在扫平河北固然要紧，更重要的则是救家人脱苦海，审配之偏执也不逊于郭图，家眷在邺城如在虎口。

这时忽听许褚粗暴的吼叫声：“站住！你们什么身份？竟敢硬闯敌楼还有没有规矩啦！”他手持长矛守在楼阁口，不准任何闲人随便登楼。

“仲康！”曹操叫住许褚，“为何喧哗？”

“降将吕旷、吕详吵着要见您。”

“现在同为朝廷之将，你何必计较他们身份？叫他们进来吧……”把朝廷二字挂在嘴边不知不觉已成了曹操的习惯，但是自从出了金殿之事，他再提及这两个字却感觉酸溜溜的。

许褚闪开道路，吕旷、吕详也自知是降将，早把佩剑摘了，一出阁门就拜倒在地：“我等向主公请罪！”

“何罪之有？”曹操见他俩每人手中都捧着只锦囊，“这是什么？”

吕旷战战兢兢道：“刚才袁谭命部从送其女入城，有个仆僮模样的人找到我们兄弟，说袁谭希望我们继续做袁氏之臣，不保袁尚可以去保他，还留下这两枚印。”

“哦？”曹操打开锦囊观看，原来是两枚四四方方的将军金印，大小倒有四寸许，分量着实不轻，便不再多看放回吕旷掌中，“既然是袁谭送你们的，那就收着好了。”

“不敢不敢！”吕旷吓得金印脱手，匆忙顿首，“我二人已经归顺明公，岂肯再为袁氏卖命。河北之民深受其苦，河北之兵皆遭其害，我二人视袁谭已如雠仇。明公若不信我们诚意，我等就……就……”

曹操屈膝拾起金印，固执地塞进他们怀里：“老夫几时怀疑你们了？那袁谭不修恩德痴心妄想，仅凭两枚金印就想拉拢两员大将，天下哪有这般容易之事？你们既然肯来上缴，那老夫照旧赐给你们，另外我再给你们每人加一颗玉印。”

“玉印？”二吕对望一眼。

“老夫念你们投诚有功，表奏你二人为列侯。”

“啊！”二吕呆了半晌，忽然齐声表态，“我兄弟肝脑涂地誓死追随主公！”这吕旷、吕详虽称不上什么名将，但曹操有意千金买骨，只要厚待这两个人，就不愁其他河北之人不来投降。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瞧着二人下城而去，又对众人道，“我早料到袁谭乃是诈降。他打算让我攻袁尚，然后得以趁这个时机招募兵马抢占地盘。等我破了袁尚以后，他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趁我军疲弱之际对老夫下手。可他忘了一点，袁尚若破，我军士气旺盛，有何疲弱给他利用呢？此真无用之计！”

许攸此番抱着复仇的心态而来，早就迫不及待，搓手道：“阿瞒兄，咱们下手吧！先灭了袁尚狗子，然后再把袁谭除掉。”

“不必着急。”曹操沉得住气，“袁谭想坐收渔人之利，可是老夫何尝不想，看谁最后得逞！兄弟之争再甚也是家务，可袁谭向我屈膝如同叛国投敌，他们兄弟之仇恨愈烈，袁尚岂能再容这叛徒做大？这哥俩都是宁予外敌不予家奴，等着瞧，我料他们势必再起干戈，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择机而动便可……传令各营，明日一早全军南撤。”

“主公有意收兵？”众人面面相觑。

“既来之则安之，并不是收兵。”曹操微然一笑，“淇水（古黄河支流，在今河南省北部）正经黎阳以南，咱们引水注入白沟（即现今卫河的上半段，远在太行山区。汉时古白沟已几近干涸，曹操这次工程使淇水向东北注入白沟，一直通向海河，在天津市入海），日后我军粮草可直达邺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好一切准备，就等着时机到来！”

“明公高见，我等不及！”

曹操已把朝廷里的不愉快抛到一边，仗虽未打却已胸有成竹。他眺望着远处的山峦，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有一阵歌声隐约传入耳中：“你们听，这是什么歌？”

正说话间那歌声越来越清晰，似是首激昂的军歌，众人低头找寻，但见城下将士各司其职，铡草的铡草、喂马的喂马、运粮的运粮，可无论干什么都高高兴兴哼着歌。一人唱百人唱，声音越来越齐，最后终于汇成了震天动地的歌声：

〖千骑随风靡，万骑正龙骧。

金鼓震上下，干戚纷纵横。

白旄若素霓，丹旗发朱光。

追思太王德，胥字识足臧。

经历万岁林，行行到黎阳。〗

“妙啊！妙啊！”曹操格外兴奋，回头扫视众人，“这诗大长我军士气，是何人所作？”

众人纷纷摇头，记室刘桢从人堆后面挤了过来：“启禀主公，此乃大公子所作。”曹丕自那日得吴质点拨，早就盼着展示才能的机会，一路上连着写出三首军旅之作，安排曹真、曹休、王忠、朱铄等人四处传唱，几天下来连火头军都会了。

曹操听说是儿子写的，明明心里已乐开花，却装出一脸挑剔：“词句粗陋了些，不过教给当兵的唱还凑合。”说罢扭脸朝着城外，不叫旁人看出自己的喜悦。

刘桢也是曹丕的好友，赶紧趁机美言：“这几日公子甚是用心，不单是写了诗，这会儿还在城中抚慰百姓呢！”曹操的儿子哪个能不夸？刘桢开了这个头，其他人纷纷赞誉，都说他们是父子英雄一脉相承。

董昭低着头凑到曹操身边夸道：“贤愚相较高下立判，袁本初之子皆是无能庸才，曹公之子乃是人中英杰。”

“过誉啦，不过一首诗嘛。”曹操目视远方微然含笑。

“得佳儿以传祖业乃人生一大快事。”董昭边说边注意着他的表情，“本朝父子俱为名臣的为数不少，昔日李郃、李固两代贤良，周景、周忠父子三公，那杨家一门四代宰辅更不用说，我看曹公之子也是大有可望！试想将来大功告成，您还政天子退归林下，再观公子辅保朝纲大展雄才，岂不是美事？”

曹操初时还挺高兴，但听到“大功告成”“还政天子”，脸上的笑容不禁凝固了——天子尚幼我已半百，况且他如此忌恨于我，倘若我退归林下大权奉还，岂能容我儿孙再立朝堂？只怕那时连我满门老小的性命都……一想到日后之患，曹操便觉脑中隐隐作痛，笑容愈加收敛了。

他脸上的微妙变化早被董昭瞧了个清清楚楚。

【神医华佗】

黎阳的会面使曹操完全看清了袁谭的嘴脸，虽与其结为亲家，却依旧按兵不动，坐视他们兄弟自相残杀。另一方面在淇水河口下枋木以筑堰，使河水流入干涸的白沟，保障了直通邺城的粮道，一切就绪只等袁氏兄弟再次交恶。

乱世之中永远不乏蠢人，袁绍在世之时独霸河北名动天下，两个儿子却连他半分明智都没学到，还把父亲临终嘱咐他们兄弟要和睦的话都当做了耳旁风。哥哥袁谭为了兄弟内斗不惜投靠外敌与虎谋皮，而弟弟袁尚明知外敌在畔还想侥幸消灭兄长。

至建安九年（公元204年）二月，袁尚见曹军在黎阳毫无动静，而袁谭在平原招募人马颇有复振之势，便留军师审配、大将苏由镇守邺城，亲自率领大军再赴平原与兄长拼命。曹操见机会已到，即刻领兵向邺城进发。那守将苏由早与辛毗私下串通好了，要在城内举兵以为内应，不料机密泄露仓促举事，被审配所部击败，逃至洹水与曹军会合。但因为这场乱子，审配错失了阻击的时机——河北重镇邺城竟一仗未打就被围困了。

曹军堆砌土山、架设云梯、挖掘地道，想尽一切办法攻城。袁尚与袁谭交战正酣，无法领兵回救，派沮授之子沮鹄驻守邯郸、武安县长尹楷驻军毛城，保护邺城通往幽州、并州的要道，等待两路救兵和粮草。曹操岂能容他得逞？立刻将兵马一分为二，命曹洪继续围困，自己则率部连战，先取毛城再陷邯郸，就此切断了西北两路的救援。冀州人心撼动，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举城投降，被曹操加封为关内侯。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各处营屯无不望风归降，邺城已俨然一座孤城了……

但邺城乃袁绍根基所在，毕竟非寻常之地可比，加之军师审配又是块极难啃的骨头，想要拿下城池绝非一日之功。好在辛毗、董昭、许攸等都曾效力河北，由他们轮番上阵策反劝降，每天都有官员士兵坠城投降。这样一边打一边劝，邺城的势力逐步削弱，粮草也在不断消耗中。战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曹操也渐渐忘了许都的不愉快，每日除了寻查营寨，就是在帐中批注兵法，一边观望袁谭、袁尚的动静，一边等待邺城情势的变化，可谓是以逸待劳。

今天与往日一样，荀攸与郭嘉、楼圭在大帐筹划下一步的打算，辛毗、许攸又举着白旗到城下喊话去了。曹操反倒浑身轻松，优哉游哉整理着自己注解的兵法，当看到“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必趋，趋其所不意”，此语倒像是说眼前的战事，他感觉如获至宝，不禁提笔注道：“绝粮道以饥之。供其所必爱，出其所必驱，则使敌人不得相救也。”写罢又一边默念一边微笑。

路粹正帮荀攸打理书简，见他面露喜色，赶紧凑过来逢迎：“主公近些年抄注的兵书可真不少，《三略》《六韬》《司马法》《尉缭子》《孙子》《墨子》《孙膑》，足足有十三大箱，稍微总结筛选一下，便是从古至今最为绝妙的兵书啊！”

曹操抚摸着这一摞摞的书简，摇头微笑道：“老夫昔年曾有志向，要编纂一部《兵法节要》。可如今天下不仅狼烟四起，黎民百姓嗷嗷待哺，绝非一部兵法就能解决问题的，还要有复兴社稷、经世济民、拯救苍生的长久之策。前日仲长统对老夫说了一番话，可谓至理名言，‘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人功也’。自黄巾之乱以来，百姓死亡荒疾纵横，天下户口不及当年三分之一。即便老夫扫尽狼烟归于一统，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本对仲长统有些芥蒂，但接触的日子久了，竟对他的政论渐渐产生了兴趣。

荀攸忽然拿起一份奏报递了过来：“主公请看，这是令君自许都转来的，江东孙权出兵江夏了。”

“哦？”曹操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拿过来看——原来孙权自承接父兄之位以来励精图治，短短三年多的时间竟重振了声势，进而再次兴兵攻打江夏，欲擒黄祖报杀父之仇。可更值得主意的是，孙权出兵之前竟将朝廷刚刚决定征辟的前会稽太守盛宪给杀了，而另一位避难名士孙邵却被孙权任命为长史，心甘情愿留在了江东。这无异于发出信号，孙氏与曹操之间的短暂妥协已经终结了。

曹操一阵皱眉，手指轻轻敲打着这份奏报：“难道孙权这小子真想跟我翻脸？”

路粹讪笑道：“孙权打黄祖可是好事！他与刘表再起争执，主公正好专务河北……”

“住口！”曹操瞪了他一眼，“你晓得什么，做好你自己的差事！”在他眼中，路粹、繁钦、刘桢这帮人再有才华也是刀笔吏，只能充当他的口舌，是不能对重要军机发表个人意见的。

果然，荀攸也不认为这是好事：“孙氏原本善战，黄祖却已年迈，我恐非是其敌，若令其占据大江东西之险，日后必复成大患。当早作防备啊。”

“防备嘛……”曹操想了想，“可令刘馥在合肥修缮城池以作防戍之策，只要能稳固淮安之地，老夫日后便可收拾孙权孺子！”新任扬州刺史刘馥无法到孙氏占领的丹阳赴任，便在合肥落脚，最近招募流民兴治芍陂（芍陂，春秋时楚国令尹孙叔敖始建的淮河水利工程，后人又称其为“安丰渠”，在今安徽寿县以南。汉末刘馥对芍陂进行了修复和扩建），颇有些建树。

郭嘉在一旁插了话：“属下有一计，可助主公保守淮南无碍。”

“快快道来！”曹操现在越来越看重郭嘉的计谋了。

“主公既在中原兴民屯，何不在边镇之地兴军屯？属下保举仓慈出任典农都尉，此人本就是淮南土人，又担任过郡吏。令他回去招募百姓训练兵马，边耕作边戍守，自给自足加之合肥建城，定可保江北之地无虞。说不定还能给主公练出支善战之军来呢！”

“妙！妙啊！”曹操不禁抚掌而笑，“就派仓慈打理此事，不过不要让他当屯田校尉了，既是军队屯田，理应有所区别。老夫另给他个官职，就叫‘绥集都尉’。绥集者，保境安民也。”

“主公立意深远，我等望尘莫及。”什么时候出主意，什么时候拍马屁，郭嘉早掌握得炉火纯青。

曹操笑了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孙策方死之时，刘表之侄刘磐常自负其勇骚扰江东，为何最近非但不见动静，反叫孙权转守为攻了呢？”

一旁面无表情的董昭也插了话：“我曾听华歆言道，孙权任命东莱太史慈为建昌都督，此人精于骑射，帐下之兵也颇为骁勇，刘磐几番败于他手，已不敢再东去挑衅了。”

“东莱太史慈……”曹操早知道这个人，当初孔融为北海相，被黄巾围困城中，就是太史慈凭借箭术闯出重围搬来的刘备救兵。后来孔融调回许都，太史慈辗转投至已故扬州刺史刘繇麾下。孙策与刘繇为敌之时，他只率领一兵出外巡哨，恰与孙策及其部下一十三骑遭遇，竟还撒马一战。孙策夺去太史慈护背短戟，太史慈也挑了孙策兜鍪，两人倒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刘繇落败，太史慈却被孙策收到了帐下。如今孙权不仅留住了孙邵等避难士人，也留住了太史慈这样的勇士。孙策兵势鼎盛之时，江东父老称其为“小霸王”，看来孙权也不比他那个霸王兄长逊色，果真是一门英杰啊！现在虽然不能分身，但也要想办法剪除孙氏的羽翼，似太史慈那样的勇将，若能招回朝廷为己所用该有多好啊。

他正思考制约孙权之法，忽见许褚飞跑进帐：“启禀主公，现有任峻族弟任藩来至军中，急着面见主公。”

“他来做什么？莫非……”曹操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猛然涌上心头。果不其然，转眼间便见任藩身穿孝服、哭哭啼啼跪倒在帐前——任峻病逝于许都！

任峻任伯达不仅是曹家的女婿，而且是曹操的重要膀臂。他早在讨伐董卓之时就在曹操身边，是从最艰难的时候闯来的，官渡之战主持运输粮草，河北军数次企图抄绝曹军粮道，都被他一一化解。而他更大的功劳在于推广了屯田之法，支撑起朝廷逐渐庞大的武装，使曹操可以放心大胆地征伐天下。屯田之议始于枣祗而推行于任峻，如今这两个先后而逝，曹操岂能不悲？

眼望着报丧的任藩以膝当步爬到他跟前，曹操实在控制不住了，泪水似断线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流；众谋士与任峻相交多年，也有几人大放悲声。曹丕、曹真、曹休就在旁边的帐篷里，听见哭声赶紧过来劝，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曹操才渐渐止住哭声，他拉着任藩的手再三叮咛：“伯达正值壮年不幸病故，人虽不在了，但是功绩尚在爵位尚存，你速速奏请朝廷将他的封爵世袭其子任先。老夫征战在外顾不上伯达丧事，先儿年岁又小，还劳你与族中诸兄弟多多费心。”

“在下自当尽心……”任藩早已泣不成声。

楼圭唯恐他再在这里待着惹曹操伤怀，赶紧搀扶起来好言好语拉着去了。曹操兀自唏嘘不止，正难过间又觉脑中隐隐作痛，眼前恰似天旋地转般，看东西竟渐渐模糊起来。他以为是泪水迷眼，狠狠揉了几下，哪知非但不见好，连身旁的人看着都有重影了，不禁害怕起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主公！”众人瞧他神色不对，也顾不得难过，一股脑儿围过来。

曹操只觉眼前一片昏花，什么都瞧不清楚了，张开双手一阵乱摸，不留神把帅案上的表章推了个稀里哗啦，既而又抱住脑袋打起滚来：“啊！我的头……啊……痛煞我也！”

众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他自玉带诏那一年落下头疼的病根，虽时常发作，却极少闹到今天这般程度。大家唯恐他磕伤，一拥而上拉胳膊的拉胳膊、掐人中的掐人中。郭嘉眼疾手快，扒开嘴给他灌了一大碗温水，依旧没有半分缓解。但见曹操二目眯缝宛若失明，额头的汗水顺着发髻往下淌，不住喊叫呻吟。

楼圭早就瞧出不好，已寻了军中一老一少两个医官来。这俩人见曹操如此光景，也是格外诧异，一个切脉一个翻眼皮，立刻诊治起来。过了半天老医官才把曹操的手放下，捋髯道：“主公血气不和，又有头疼之症，似是风寒所致。”

另一个却连连摆手：“怒伤肝，悲伤肺。主公可能是痰迷了，悲情过度乃至眩晕头疼。”

“不对不对……若按你所论之症，不至于如此厉害。”

年轻的也不服气：“我看是你老人家错了，五月天气何来风寒？”

这两人是在宫中给皇上看过病的，这会儿却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迟迟拿不准病因，众谋士越想越害怕。曹操闭着眼睛一个劲摇头，只嚷着头疼眩晕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有道是父子连心，曹丕急得直跺脚：“父亲……您究竟怎么啦？”

曹休背着手转了两圈，忽然猛拍脑门：“哎呀呀！华佗先生不是被陈季弼召到军中了吗？何不请他来看看呀！”

一句话算给曹丕提了个醒，两人联袂出帐寻找，直跑到后营大帐才看见陈矫——正拿着算筹与程昱、卞秉等清算军粮呢。二人说明曹操病势，本以为他马上就会叫华佗来治疗，哪知陈矫面露难色：“华佗其人脾气怪诞，他虽至军中却不愿为医，恐怕……”

曹丕真急了：“这等时候岂能耽搁，快把他找来。”

陈矫啧啧道：“若要请他相救，恐怕还须公子亲往。”

“好好好！只要他肯来医，便叫我作揖磕头也成啊！快些带路！”曹丕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外走。

华佗又名华旉（fū），字元化，虽然是曹家的同乡，彼此间却从未有过交往。他自幼熟读经史，又曾游学徐州，被陈登之父沛国相陈珪（guī）举为孝廉，但因通晓养性之法、岐黄之术，又善待穷人疗民疾苦，做学问的才能反而被行医的名气掩盖。沛国乡民都说他是神仙再世，任何疑难杂症皆能药到病除，以至以讹传讹，说他曾刮骨疗毒、断肠洗胃、劈脑取虱，甚至生死人肉白骨，可断神鬼阴阳。

不过华佗本人从未以行医为业，仅将其视作爱好，因而陈矫召他入营为医，他满心的不愿意，但又迫于曹操之威没有办法，只好屈身前来。陈矫敬重华佗之才，又素知曹操轻慢巫医之人，便在后营专门为他立了一座小帐，派两个小兵每日伺候，他心情好的时候便给受伤的将士瞧瞧病创，不高兴了就把帐帘一撂，任谁也不理。

这会儿真是不巧，那位华先生又把帘子撂下了，只打发一个仆役模样的年轻人在外面给兵丁包扎伤口。曹丕哪管许多，不顾陈矫阻拦，驱散帐口之人迈步便往里闯。一掀帐帘顿觉药味扑鼻，又见书简成札药匣堆积，当中睡榻之上卧着个白发白须的长者，手中攥着一卷书简，正遮住脸面，看得有滋有味呢。

“你可是华佗？”曹丕满腹焦虑，全然忘了礼数。

哪料那长者竟浑似没听见，翻了个身，头朝里继续看书。曹丕乃侯门公子，几时见过这等无礼之人，气得正要叫嚷。曹休在后面一把拦住，陈矫毕恭毕敬朝长者背影作了个揖：“打扰华先生安歇了，曹公子特来拜会您。”

华佗头也未回：“在下鄙陋，不敢劳贵人多礼，公子请回吧。”他说话的声音轻灵缓慢，可在曹丕更觉无礼，已是火往上蹿，陈矫一边捂住曹丕的嘴一边道：“曹公子此来是恳请先生为主公治病的，烦劳先生辛苦一趟。”

华佗依旧未动，只是淡淡问道：“曹公哪里不适啊？”

陈矫礼数有加：“曹公罹患头痛症已久，在京之时曾请御医调治，却还是时好时坏。今日发作愈疾，双眼视物不清，还请先生相救。”

“头痛症？”华佗竟哈哈大笑起来。

曹丕一把推开陈矫的手，怒冲冲道：“先生既奉征辟来至营中，就当竭力服侍我父。身为军医非但不去医治，闻知主帅病重竟还幸灾乐祸，究竟是何居心？”

“公子差矣。”华佗依旧脸朝里躺在那里，不紧不慢道，“在下非笑曹公病重，乃是笑军中庸医不谙病理。浅而近者为头痛，深而远者乃头风。头痛猝然而至，易于解散；头风发作不休，愈发愈烈。罹患此症多为忧愤恼怒所致。怒而伤肝郁而化火，气火俱逆于上以犯头顶。若风气逆乱甚疾，则头晕气闷目不能明……请恕在下直言，曹公此番用兵并未有困，近来数日也未曾辛劳，恐怕离京之先便已有郁怒在胸，冬春交构又逢虚火，今日必是遇到焦急之事勾起老毛病来了吧？”

曹丕闻听此言惊得呆呆发愣，满腹恚怒丢得一干二净。那日许都皇宫之事虽不明详情，但想来就是曹操郁怒之源，而任峻之死岂不是病发之因？这些并未告知华佗啊！此人单听症状便可推断个八九不离十，难怪被喻为神医，又想起陈登、李成生死之事，越发觉得太怠慢他了，赶紧整理衣衫深施一礼：“晚生曹丕给先生见礼，刚才慢待先生了。”

“公子多礼了……”华佗这才翻身而起。曹丕仔细端详——但见他身高七尺骨骼清奇，穿一身湛青粗布衣衫，鬓须如雪枯枝别顶，虽是年高之人却面庞白皙不见皱纹，隆准口正细眉长须，眼窝深凹二目炯炯；那双精细修长的手攥着一卷书简，既非《内经》（《内经》，即《黄帝内经》）《本草》（《本草》，即《神农本草经》），亦非《难经》（《难经》即《黄帝八十一难经》）《素问》（《素问》即《皇帝内经素问》。这四部医书是先秦至东汉之前古人编纂的重要医书，也包含了生理学说、阴阳学说），却是六经之一的《春秋》。举手投足仿佛都那么轻飘飘的，果然是仙风道骨气质非凡。沛国百姓讹传此人乃神仙下世，甚至说他已经活了一百多岁，此言虽荒诞可笑，然而他修身养性鹤发童颜却是不假的。

曹丕越看此人相貌越喜，料定他熟知病源必能医治，赶忙二次施礼：“烦劳先生施展岐黄之术治愈我父之病，在下必当重谢。”

“言重了。”华佗微笑着托住他手腕，“在下虽不曾拜谒过曹公，亦知他是喜怒不定性情中人。但人之喜怒哀乐，过之皆有损伤，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令尊日理万机忧怒于心，又长年奔波不得休养，加之年至五旬疠气愈重，筋骨脾胃亦不似昔日那般健旺，染上头风这等毛病也属正常。只要他收摄心神缓和气息，日常不忧不怒勿急勿躁，此症必能有所缓解。”

“缓解？可是……”

华佗不等曹丕说完又道：“这样吧，在下开个药方，请曹公身边的医官再加参详便是。”说着便要取笔简书写。

陈矫觉出他有搪塞之意，连忙伸手拦住华佗：“华先生且慢，曹公病症甚急，还是请您亲往一趟吧。”

华佗微然一笑道：“曹公身边的医官想必也是供奉天子之人，虽然未必手到病除，也属此中高人。在下不过是山野游医，岂敢在高人面前造次。”

“先生此言差矣！”陈矫赔笑道，“您奉征辟而来，便是曹公掾吏。如今主上有疾，岂有推脱之理？纵然有御医照应主公，他若用令调您，您焉能不往？况且还要看在公子这一片孝心的面子上呢！”

华佗面上浅笑心中犯难——他本是通晓经籍有志仕途之人，原想跻身朝堂效力于天子，但逢此昏乱之世，有道是“春秋无义战”，既不能混迹于割据之徒，精研医道悬壶济世也罢了。领曹营这份差事其实是被逼无奈的，若真给曹操治好病，被他看上留于身边怎能再浪迹九州治民疾苦？况且他现在又正计划编纂一部医书，若被曹操拴在身边，可就顷刻不得空闲了。再者，通过陈登调任之事，他便知曹操乃是固执猜疑之人，能不能遵从医嘱把病养好还在两可呢！万一治不好又是何等下场？

陈矫一再说好话：“先生素有仁爱之名，曹公乃当今朝廷之宰辅，身系天下万千子民。先生若治愈曹公之病，便是救了无数黎民，此等厚德之举安可不为？有道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医者，父母心嘛……”

华佗眼瞳深邃得犹如幽谷一般，手捻银髯良久才道：“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者怀怖慑以承之。曹公乃当今天下极贵者，在下不过是一山乡野老，恐难以逢迎周全。”

“哎呀！”曹丕又给他作了个揖，“我父症急头晕目眩，先生既然悬壶济世，岂能见疾而不救？”

华佗一介布衣竟受了曹丕三次礼，顿觉于心不忍，皱着眉头道：“要在下小施伎俩倒也可以……不过，我平生有‘五不医’。”

“愿闻其详！”曹丕毕恭毕敬道。

华佗正色道：“自用意而擅改药方者，不医；将身不谨难养其病者，不医；骨节不强不能使药者，不医；好逸恶劳小病大养者，亦不医。”

曹丕边听边点头，也觉他说得有理。这几条都是指病人不听医嘱延误病情的，似华佗这般百治百灵的人物，若是有一个患者不听话而病笃，岂不是坏了岐黄妙手之名？但掐指算来却只说了“四不医”，忙问：“还有何种人不医呢？”

华佗一阵苦笑，叹息道：“公子岂不闻扁鹊见齐桓公（此处的齐桓公，并非是春秋五霸之姜小白，是战国田氏齐国的第三代君主田午，因田午曾迁都上蔡，故而某些典籍也称其为“蔡桓公”）之事？固执多疑讳疾忌医者，万不能医！”

曹丕犹豫都没犹豫便道：“华先生，我父乃当朝宰辅，通情明理礼贤下士，非是讳疾忌医的田午。况疾在我父之身，痛在我父之体，岂能不从先生之言？您莫要再顾虑了，快快随我来吧！”说罢拉起华佗便走，陈矫、曹休也是左推右拽。

华佗实在没办法：“但愿能如公子所言……列位且慢，待小徒带上医用之物。”原来那仆役模样的年轻人，乃是替他采药的弟子李珰之。

曹丕三人簇拥着华佗回到中军大帐时，曹操已不似方才那般叫嚷，却兀自倚在那里呻吟不止，眼神还是恍惚游离。众谋士急得团团转，宛如热锅上的蚂蚁，那两个医官依旧一筹莫展，还在争论病源何在呢。

既来之则安之，华佗也不再客气了，绕开医官三步并作两步来至曹操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便叫弟子点燃一盏油灯。华佗自怀里掏出一只布包，从中摸出四枚银针，在灯火之上稍加炙烤，便要伸手扳曹操的头。许褚正托着他腰，见这白须老者手持针砭之物，忙一把护住：“大胆狂徒，竟敢在当朝司空头上动针！”

给曹操治病谈何容易？莫说他本人，就是身边之人都不好通融。曹休一把扯开许褚：“这位是华佗先生，刚招募来的医官……先生莫怕，请速速用针吧。”

华佗见旁人不再啰唣，就迅速扳起曹操的头，让他在榻上坐好，又轻探臂弯拆开他顶上发髻，只说了声：“在下得罪。”两枚银针已迅速刺入——一在两眉正中、一枚立于头顶心。

两个医官看得目瞪口呆，也不再争论了，痴痴道：“《素问》有云，‘头痛及重者，先刺头上及两额两眉之间（百会穴、印堂穴，医头痛，东汉尚无具体穴位之说）中出血’，此等应急之法咱们怎生忘却了，这位先生好快的身手！”

这两针下去曹操深深出了口气，华佗扶着他后颈和风细雨问：“敢问明公，眼前昏花是何情状？”

曹操眯缝着眼睛，浑浑噩噩道：“细碎如雪……”

华佗又下一针，在后颈左边（天柱穴，医目眩眼花，《针灸甲乙经》记载，因眼花程度不同，针刺左右有别）。此针刺完他招了招手，叫曹真、曹休帮忙架起曹操双臂将其扶稳，他则一边按摩着曹操后脑一边说：“我为明公找寻病处，若有痛感便请告知。”

曹操头晕眼花也不知何人正为自己诊治，只无精打采应了一声，任他在自己头上按压找寻，忽然感觉钻心之痛，不禁放声大呼：“啊！是这儿……”言还未毕，华佗毫不犹疑便在那里下了一针，痛得曹操左摇右摆，亏了曹真他们拉得紧才没有伏倒。

帐中之人都吓坏了，医官更是怒斥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此乃庸医所为！”

华佗却微然一笑：“岂不闻‘以痛为输’（以痛为输，见于《黄帝内经》即后世所谓“阿是穴”，此穴不固定，乃是指在痛患之处左近下针，因找寻此穴时病人因疼痛喊叫“啊……是”，故而得名）之法？宣发患处，通络止痛也。”他边说边轻轻捻着四处银针。

说来真有如神助，不过片刻功夫，曹操竟觉痛楚减轻，也不哼哼唧唧了，慢慢睁开眼睛，看东西也清晰多了，四个下针之处麻麻的，还渐渐有了热感。华佗示意众人快快放下帐帘，避免他受风。

那两个医官看得双挑大指：“先生好手段……真是针到症解……我等受益匪浅啊……”

许褚狠狠瞪着他们：“现在都明白了，要你们有何用？还不快滚！”一句话吓得二人抱头而窜。

曹操脸色好转，渐渐有了笑容，缓缓开了口：“多谢先生医治。”

华佗却道：“我观明公气色尚佳、体质尚壮，故而急于用针暂解痛楚，还请明公恕在下唐突。不过此乃治标，非能除病，少时还需为明公诊脉探源。”

董昭也精通一些养生之法，听他这么说，连连拱手：“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先生神圣工巧俱全，必定是位了不起的名医啊！”

曹操这才想起，让人家治了半天都没问人家名姓。陈矫在旁详细引荐，方知是故乡之人。华佗乃是孝廉之身，又系名臣陈珪所举，比之寻常巫医身份高出万倍，众人不免与他寒暄客套。过了片刻，拔了曹操身上之针，为之换上干净衣衫，华佗又叫他躺下，坐在一旁为之切脉。

曹操这会儿俨然无碍，躺在榻上不禁想起了头疼以前料理的事务，深深叹了口气：“老夫真真悔矣！若知华先生之灵妙，就该请您至许都为任峻诊疗。倘有先生妙手，伯达何至于英年早逝……子丹、文烈，你们去看看任藩走了没有，替老夫多加抚慰。”曹真与曹休依命而去。刚放下这件事，他又想起了江东孙权，赶忙嘱咐郭嘉：“你替老夫至书孔融，叫他与张纮通信，凭私下关系问问孙权出兵之底细。也怪老夫急于求成，当初错放了张子纲，想不到此人真就放胆保了孙权，实在是可恼……”

华佗看病从来是人家求到家门口，头一遭遇到曹操这等三心二意之人，提醒道：“请明公收摄心神静默一会儿，不要心挂旁务。”曹操自以为症状已消便没大碍了，原不甚相信他这一套，不过碍着方才救过自己的面子没有多言。

正在此时又闻外面人声嘈杂，有兵丁隔帘来报：“启禀主公，有邺城守将冯礼掘开突门（突门，古代城墙的一种暗门。只留城墙外侧薄薄的一层墙壁，内侧掏空再安排伏兵，守军推倒薄墙突然袭击可以杀攻方一个措手不及。而这种暗门只有城内才看得见，使用后又可以完全砌死，所以攻方不易发觉也无从下手。在战国时期就有这样的防御活动门，《墨子·守城》里有相关记载）放我军进城！”

“什么？”曹操一把甩开华佗蹦了起来，“进来！”

那兵丁这才进帐跪倒：“张绣将军所部三百余人已从突门攻进去了，可是审配从城上以巨石坠击，洞口又堵死了。”

见曹操一脸关注，郭嘉赶紧拦住：“三百多人未必能杀关夺门，主公安心看病，在下去看看。”说罢慌里慌张跟着那兵丁去了。众人又搀扶曹操坐下，这会儿早忘了什么病，一半心思飞出去了，议论半天才想起伸手叫华佗接着切脉。

“不必了，刚才已经差不多了。”华佗手捻白须道，“果不其然，明公之病起于心肝之间。”

“哈哈哈……”曹操笑了，“先生莫非故弄玄虚，老夫乃是头痛，何言病及心肝？”

“《内经》有云：‘行气血，营阴阳，决生死，处百病。’百病之源皆在脉络血气。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无血不存，血无气不行；气行血则行，气荣血则荣；血行风自灭。《素问》又云：‘心主血脉，诸血者皆属于心。’主公血不养心，心神不宁，则发惊悸，此其病之一也。”华佗恐他不懂，又道，“昔日大禹治水，乃行疏浚之法，水流通常自然无恙。血脉如同其理，痛者不通，通者不痛。”

曹操只当他是个医者，没料到竟还举出史事来了，更觉好笑。

华佗却一本正经：“明公平日动辄恚怒，故而肝络有损，气逆行上于头，阻于脑络，故头风眩晕目不能明。脑为髓之海，此病若不除根日后危及周身百脉啊！”

曹操实在憋不住了，冷笑道：“先生方才施救，老夫感恩不尽。但我自以为周身强壮，年至五旬尚未怠于骑射，不至于似先生所言吧。”

华佗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在下不治便罢，既然治病便要除根。只要明公加以调养再服用在下调治之药，数年之内必有起色，不过切忌忧思动怒啊！”

曹操虽不信他说得这么严重，但也当他是一片好心：“先生不必多言了，老夫依从你便是。”说罢亲自拿过笔墨书札。

医官再有本事毕竟是卑微之流，不能用主帅的几案，曹操肯亲手递他笔墨已经是很大面子啦。华佗双手接过，退到一旁书写药方，又招呼弟子李珰之取过药匣，单选川穹、当归、葛根、蜈蚣等物，另教士卒起火打水准备熬药。众人这才又围到曹操身边关切询问。

曹操平生未有大病，瞧着那满匣子的药材甚是好奇，见一物状若枯藤蟠虬，上面还有手指般的五个分叉，竟忍不住自李珰之手中夺了过来，笑道：“这是何物？生得如此奇特？”

李珰之一脸的忠厚相，也未遇到过这么大的官，未说话先磕头：“此药唤住当归，乃神农氏所尝，能驱温虐去寒热，还可以给将士们治愈金创呢。”他虽不会治大病，但长年伴着师傅制药，于药理药性一道已是高手。

“当归……当归……”曹操默念两声忽然眼睛一亮，“奉孝！速取一小匣来，将当归置于其中，选派妥善细作南下扬州建昌县，把此物交与太史慈！”

董昭初始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太史慈是北方青州人士，辗转流落南方归于孙氏，而此药恰唤作“当归”，岂不是隐喻他应当归来之意吗！哎呀主公，身在病中仍有此等细心，真非常人可及！

说话间郭嘉也回来了，后面跟着辛毗、许攸，还有个浑身是土的陌生人。

“情况如何？”曹操腾地站了起来。

郭嘉连连摇头：“审配已将突门堵死，进城的三百兵士和冯礼都战死了……”

“唉！”曹操一拍大腿，“就差一点儿……好可恶的审配！”

许攸拉过那个浑身是土的人道：“快快快！来拜谒曹公。”

那人跪倒便拜：“在下魏郡功曹张子谦，归降来迟，死罪死罪。”他是趁乱坠城来降的河北官员。

“免礼免礼！城内情势如何？”曹操双手相搀——张子谦这一介小吏不算什么，他关心的是城内讯息。

张子谦开门见山：“邺城实在难打。审配恐城中士卒二心，所以调集部曲家兵登城协助戍守，又叫子侄接管了各门的防务，看来是要跟曹公抗拒到底啦！”

“城内还有多少粮草？”

“粮草即将告罄，百姓苦不堪言。但审配战前已调集了不少牛马牲口。”张子谦直言不讳，“审正南这人是袁氏死党，又生性偏执，即便断粮也要抵抗到死。而且袁尚前几日遣人送来消息，说袁谭连连败绩，他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救援，明公当早想对策啊！”

曹操紧蹙双眉：“我本有意围城打援，但若是审配与袁尚串通一气里应外合，战事还有变数。得想办法切断邺城内外的联系，大家有什么计策？”

邺城方圆近四十里，即便有三五万人也不可能围周全，各处营寨力量分散，袁尚与审配来往通信总是可以渗透，想要做到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荀攸、董昭等纷纷摇头，就连郭嘉都沉默不语。曹操见他们都没办法，微微叹了口气。

“咳！”这时许攸重重咳嗽了一声，“就这点儿小事还至于叫明公与诸位愁成这样？”

“嗯？”曹操回头瞅了他一眼，见许攸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紧着捋他几根稀稀疏疏的小胡子，心知他必然有了主意，“子远有何办法？”

许攸把手一揣，尖声尖气道：“阿瞒兄！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初怎么擒的吕布难道忘了？”

他仗着与曹操的老交情直呼其小名，众谋士都觉厌恶，曹操急于问计也没往心里去：“当年掘泗水以淹下邳才拿住吕奉先，此处虽有漳河之水，奈何邺县乃是大城，怎么还能用水淹之计？”

“不能水淹，可以用沟堑困死他们啊！”

曹操笑了：“我说许子远啊，邺城方圆四十里，要围城挖一条壕沟岂是寻常之事？审配不可能坐而受困，倘若出来袭击为之奈何？”

“哎呀！我的司空大人，你可真急死我喽！”许攸竟凑过去一把揪住曹操耳朵低声道，“白天咱们……到了晚上再……”

曹操眼珠一转，不禁拍手大笑：“好！好！好！”连叫了三声好，便伸手招呼许褚，“速速为老夫备马，再叫上一队卫兵，随我去漳河勘察地形。”

“主公的身体……”荀攸等人意欲劝阻。

曹操一摆手：“老夫已然无事，敌人未灭我焉敢得病啊。”说着话顶盔贯甲便往外走，早把刚才的病痛忘了个干净。

华佗赶忙拦住：“明公稍待一时，用过药再去。”

曹操觉他小题大做，笑道：“草药煎好暂且置于帐中，老夫回来再用也不迟嘛！”说罢绕过华佗出了大帐，又回头道，“华先生之针既能解老夫之痛，即日起就挪到中军来，随时为老夫调治！你放心吧，老夫位极人臣亏待不了你……”

华佗见他不听医嘱又如此安排，心中暗暗叫苦——从今往后恐怕是要拴在曹某人身边了。方才他虽未直言，却明明不信我所言病理，只未把那句“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说出来罢了，加之喜怒无常动辄激奋，又不用心调养，只想凭针砭之术速愈……老天啊老天！非是我华佗无能，曹操这病虽不重，但实在是难以除根啊！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来去自如】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五月，曹操闻知平原战事有变，一改对邺城的强攻战术，铲平土山填塞地道，另行挖掘壕沟将邺城围绕一周，用以断绝邺城与袁尚的联系。挖掘之时曹操小施伎俩，只命士兵挖得又窄又浅；审配在城上望得清楚，心想这样窄的壕沟一跃可过，也未及时派兵出来破坏，反嘲笑曹军白费力气。哪知曹操计中有计，趁守军懈怠之际下令全军将士连夜赶工，仅仅一夜之间就绕邺城挖出一道长四十里、宽两丈、深两丈的沟堑，并掘开邺城以西的漳河，将滚滚河水引入沟堑之内。审配欲救为时已晚，邺城与外界完全隔绝，非但军报无法传达，粮草也几乎告罄，每天都有百姓死于饥饿。审配被地形所困无法突围，唯一希望就是期盼袁尚快些回军救援。

曹操也已有了决战的准备，一面派斥候往复打探袁尚军情，一面沿沟下寨封锁要路。邺城乃河北第一大城，规模绝不亚于许都，四围墙高将近三丈，仅外郭城门便有七道之多，其中城南就有凤阳、中阳、广阳三座城门，是攻守双方对峙的重点。曹操为了确保这一路的防守，不但把中军大营设置在了南面，还沿沟构建寨门，分派士兵日夜把守，传令各部将校司马每日都要亲自巡查，严防袁军细作混入包围圈……

这些日子郭嘉除了到中军帐参研军机，只要有空就主动下到各营巡查。皆因前不久有家人从许都传来消息，陈群弹劾其不治行俭聚敛财货之事已不了了之，他料到必是曹操对荀令君有所美言，故而愈加感念曹操之恩，做起事来也更加尽心。他一改平日那派文士的作风，身着武服头戴皮弁，亲自体察将士疾苦，每逢遇到部将修葺辕门运输粮草，还主动派亲兵过去帮忙，倒也颇受大家的爱戴。

这日晌午华佗来给曹操扎针灸，曹丕、曹真、曹休也在一旁伺候。见他们父子谈笑风生其乐融融，郭嘉不声不响退出大帐，又带着亲兵沿着营间马道前去巡查。这次北伐格外顺利，士兵们也是举重若轻既轻松又不失纪律，各部将领司马依照命令出来巡查，往来如穿梭一般严密。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各处的火头军都在埋锅做饭，缕缕炊烟青云直上，郭嘉忽然闻到一股扑鼻的稻香味，也感到腹中咕咕作响，便拨马向北回营用饭。哪知刚过了两道寨门，又见大群军兵围在一处看热闹。

郭嘉命亲兵驱散人群，但见两个小兵正光着脊梁跪在地上受鞭刑，一旁正有员督将身披铠甲手拿令箭，坐在马上骂骂咧咧：“打！给我狠狠地打！这等顽劣之徒不好好教训，上了战场可怎么得了！”他手下三个亲兵听命行事，把鞭子挥得似轮盘一般，将那俩受刑之人打得皮开肉绽连连告饶。军中虽然纪律森严，但也不能用刑过苛，似这般堵在马道上鞭笞士卒实在是不多见。

“住手！为何动用酷刑？”郭嘉赶忙喝住。

那员将赶忙跳下马来拱手道：“末将参见郭祭酒，请恕甲胄在身不得施以全礼。您老人家巡查营寨多多辛苦，这般时候还不用饭，叫末将心里怎生忍得？”他鞭笞士卒时凶得像头老虎，见了上差却恭顺犹如绵羊，郭嘉明明才三十多岁，竟称其为老人家。围观士兵听了他这番马屁话，都不禁嗤之以鼻。

郭嘉本想好好斥责他一顿，却听他脱口叫出自己，还一个劲说好话，张手不打笑脸之人，郭嘉也客气了不少，翻身下马问道：“你是哪一部将领，为何在此鞭打士卒？”

“启禀郭祭酒。”那员将凑近两步道，“末将是张绣将军麾下司马，奉我家将军之命巡查营寨。”说着口气一变，指向受刑之人，“这两个小子把守寨门，刚才见火头军把饭做好，竟抛下大门去偷食战饭，若叫袁军细作混进去那还得了！您说他们该不该打？”

“不敢不敢！我等实在没有擅离职守……”那俩小兵被打得血肉模糊，连连向郭嘉磕头辩解。

“还敢不承认！”那员将把令箭往脖领间一塞，揪起其中一人顺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那兵趴在地上直哎哟；另一人马上改了口：“将军恕罪，我等知错了，下次不敢啦……下次不敢啦……”

那员将啐了一口，气哼哼道：“郭祭酒，您看到没有，这就是俩瘌骨头！方才我教训他们几句，他们还敢顶嘴，这不打不成啊！”

郭嘉一直在打量这员将——见他岁数正值壮年，宽额大脸，隆准阔口，一张黄焦焦的面皮，颔下没留胡须，这几日寻营从未遇到过。但这张面孔看着又是如此熟悉，况且人家一口一个“郭祭酒”叫着，好像还与自己很熟。军中各部将校甚多又屡有迁调，有些面熟叫不出名字倒也不稀奇，此人想必以前有过接触。郭嘉倒觉释然，抬头看看寨门上的大旗，不禁笑了：“这里是夏侯渊将军的营寨，你乃张将军麾下，到这门口处罚士卒，人家当然不服了。”

哪料那员将竟还一本正经：“曹公治军一视同仁，无论哪位将军属下，违反军纪都应处罚。末将既然走到这里，看见了自然要管！”

郭嘉听他振振有词，也不好碍了他一片好心，只道：“要管倒也罢了，只是做事不要忒苛。处罚士卒是为贯彻军法，不是为了泄私愤，你抽几鞭子便是了，这样没完没了打得血肉模糊，他们还如何上阵？你看看四下里多少人瞪眼瞅着，这样恣意而为岂不有碍军心？”

“是是是，您教训得对。末将一介粗人哪有您这般见识啊？承蒙你老人家的教训，末将受益匪浅。我军有您这样的仁义之士，实在是三军幸甚，何虑邺城不破袁氏不败……”那员将点头哈腰连连夸赞。

郭嘉见他这副谄媚相，忍俊不禁，打断道：“好啦好啦！你别在这儿恶心我了，快放了这两个人，接着巡你的营吧。”

那员将对他分外恭敬，可一转脸立刻又摆起那媚上欺下的架势，大喝道：“看在郭祭酒的面上，本官把你们放了，但罚你们不准用饭，继续把守寨门。你们若不服只管找你们将军诉苦去，有什么话叫你们将军冲我来说吧！”那俩小兵不敢还口，忍着痛诺诺而退。

郭嘉一旁冷笑——好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夏侯渊岂是轻易招惹的，既是亲眷又是大将，你一个小小营司马敢发这等狂言，以后有你小子受得了！郭嘉忍着笑二次上马准备回营，那员将又凑过来：“末将恭送郭祭酒，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还望您好自为之。”说罢微然一笑，与手下三个亲兵也上了马。他刚才鞭挞士卒的狠劲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会儿见他举着令箭过来，都避得远远的，而他却鸡蛋里面挑骨头：“你们是哪一部的，都给我精神些……马道之上不准埋锅造饭，快快挪开……你们几个是瞎子吗？在栅栏边起灶，若是引起火来你们担待得起吗……”他大模大样看见谁管谁，指指点点一路向东而去。

郭嘉又好气又好笑，也不便插手多管，领亲兵接着走自己的路。可不知为何，那个司马的脸庞却总在脑海中映现，似乎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可就是想不起究竟是谁，便回头问亲兵：“刚才那个司马你们认识吗？”

“小的也不认识，想必是刚刚提拔小人得志，瞧他那副横样儿！最讨厌这等媚上欺下的东西，他哪像张绣将军的属下啊，这做派倒似于禁调教出来的人。”这亲兵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住口！这等话岂是你该讲的。”郭嘉虽嗔怪，心下也觉好笑。

“属下知罪……那人拍了您那么多马屁，难道您也不认识？”

郭嘉苦笑摇头：“他识得我，我却不认得他……却也不是不认得，就是想不起名字来。”

亲兵也笑了：“说来也不怪先生，张绣将军麾下都是关西子弟，忽然窜出来个中州口音的司马，必是别处新调来的。”

郭嘉猛然勒马：“怪哉！此人确是中州口音，张绣乃前军劲旅，又是归降之人，部曲调动焉能不报知主公？刚才他向我施礼，说战场瞬息万变，叫我好自为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越想越觉奇怪，竟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不行！我要回去看看！”

几个亲兵都以为他太过多虑，却哪敢多言，跟着他回转曹洪营寨附近——那员将早就没影了，只有刚才受刑的两个小兵还倚在寨门处哼哼唧唧。

郭嘉点指二人：“刚才责打你们的那个司马呢？”

这不问还好，一问这俩倒霉蛋，二人连滚带爬伏倒马前：“请郭先生为我们做主啊……我们真的没有擅离职守啊……”连眼泪带鼻涕全下来了。

“究竟怎么回事？”

那俩小兵边哭边诉：“我二人奉命把守寨门，那个司马硬是要往里闯，我找他要令箭。他非但不给还问我们认识他吗？我们哪知他耍什么滑头，就实话实说不认识，他说今天叫我们认识认识！他手下的亲兵也不问青红皂白，抓住我们就打……他官职大，我们也不敢还手……”

“可恶！”郭嘉也回忆起那人向他回话之时把令箭插到脖领里，并未交来验明，“你们蒙冤被打，为何不报告你家将军？”

“我家将军奉主公之命押运粮草未归，不在营里啊！”

郭嘉恨得咬牙跺脚：“事情不会这般凑巧，那人必是袁尚派来的细作，要混入包围圈去邺城报讯！”

旁边亲兵插了话：“那他怎么认得您呢？”

这句话可给郭嘉提了醒，一想到袁氏麾下，那张宽额大脸又浮现脑海之中，这次他立刻辨出那人是谁——冀州从事李孚李子宪！

官渡之前郭嘉曾到南阳劝张绣归降，恰逢袁绍也派李孚去游说，两人还在张绣面有一番舌战。那时的李孚文质彬彬大袖翩翩，今天不过是剃去胡须、染黄面孔、换身衣装罢了，可举动俨然就是一个作威作福的武夫。郭嘉暗暗惊心此人改扮手段之高，不敢怠慢分毫，一面差派亲兵直奔沟边辕门报信，一面马上加鞭直奔营寨中军大帐。

曹操刚拔针灸还在用饭，郭嘉急急忙忙闯帐而入：“启禀主公，河北从事李子宪闯围送信！”华佗正收拾药匣抬眼瞅了郭嘉一下，立时惊愕——此人有疾！

“什么？”曹操却未发现，只是关心军情，“他带多少人马来踹我营，为什么斥候不来禀报？”

“只有四个人。”郭嘉来不及解释清楚，“主公快快下令彻查营寨，稍有迟缓他就……”

话未说完外面一阵大乱，韩浩跌跌撞撞跪倒帐前：“主公！有敌人混入军中作祟，已闯出寨门涉水往邺城而去！”

曹操大吃一惊，赶紧抛下饭碗奔出去看。郭嘉、许褚、曹丕等带着亲兵紧紧跟随，一路往北直来到邺城南面壕沟寨门边——但见辕门四敞大开，守卫的那些兵丁倒是都在，却都被绑在栅栏之上，嘴里塞了个严严实实。放开众人才问明，都说刚才来了个举着令箭的司马，指责他们嬉戏闲话守门不专心，叫手下的三个亲兵把他们绑了起来，要行鞭笞之刑以示惩戒。哪知刚刚绑好还未用刑，那四人竟打开辕门扬长而去。曹操得知其情气恨得咬牙切齿，这时侯又听邺城之上欢呼动天——李孚已顺利进城了。

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叫敌人混进去了，曹操气上心头，不顾众将和儿子的劝阻，命士兵搭设便桥，要亲往邺城城下一窥。人多好办事，众士卒搬运木板辕车不多时就在沟上搭好浮桥，许褚、邓展、韩浩、史涣一干心腹率领亲兵保着曹操到了切近，城上一举一动瞧得分明。邺城被困已五月有余，今日可算得了袁尚的消息，每个士兵都兴奋得喜极而泣，还有人挥动旌旗向曹军招摇炫耀。

曹操不禁大骂：“好个李孚贼子，竟敢耍此卑劣手段！老夫一定要……”此语未毕只闻“嗖”的一声，竟有支冷箭擦着他耳畔而过，正射中身边一个亲兵的喉咙，那兵当即栽倒坑中丢了性命。

“好厉害的弓箭手！险丧吾命！”曹操又吃一惊抱头而退，众亲兵慌慌张张掩护；城头的袁兵正在兴头上，一片喊杀之声，乱箭齐下犹如飞蝗，不少亲兵被射死在沟中，韩浩、史涣各自带着箭伤才保着曹操退过浮桥逃回辕门。

这时营中诸将闻讯都来了，曹洪焦急禀道：“刚刚有斥候来报，袁尚舍了平原回军救援，一路急行军而来，离邺城只有三十里了！”

“哦！”曹操没想到袁尚会来得这么快，“袁谭动向如何？”

“袁谭并未在后追击，率兵北上似乎要攻打渤海诸县。”

“嘿嘿嘿。”曹操不禁苦笑，“这小子果然居心叵测，想要袁尚与老夫二虎相争，他趁机扩大地盘。可惜小聪明挽救不了他的颓势。”

曹洪却很紧张：“袁尚所部一万有余，装备精良多有骑兵，分派各处的队伍还在逐渐聚齐，请主公速下决断！”

“不用着急。”曹操回望城上，“他既然派李孚进城，必是想约会审配里应外合夹击我军。进去就还得出来，你等各归营寨留心把守。老夫亲自在此坐镇，我就不信千军万马抓不住一个李子宪！”郭嘉却摇头不已——当年官渡之战，李孚能偷过豫州直奔南阳，眼前这连营又算什么？人家既然敢进去，想必就有把握出来。

众将领命而去，曹洪却不肯走，又建言道：“袁尚此来兵势甚大，我军四散包围力量分散。军法有云‘归师勿遏’，不如暂且闪开道路让袁尚进城，咱们再回师力战，将其一并困入城中。”

“不忙，”曹操冷笑道，“且令斥候再探详情。”

曹洪有些着急：“袁尚兵马离我军只有三十里了，倘若……”

“老夫自有主张。他远道而来不可能马上动武，况且约定之人也未出城，等探明了动向再说吧。”

曹洪怏怏而去。有人搬来张杌凳，曹操在辕门内大摇大摆一坐。中军将士列阵于门外，一个个守在沟边拉弓搭箭，只要李孚出来立刻被射成刺猬。而且为防止敌人大举突围，军令早已传到各营，沿壕沟一周四十里，每处关卡都作好准备。

三军将士严阵以待，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敌人动静，可派去探听消息的斥候却似流水般跑回来禀报：

“袁军离城二十五里！”

“袁军离城二十里！”

“还有十九里……”

不论来人说什么，曹操都是一句“再探！”便打发了，直到天色渐晚灯火初明之际，有人来报：“袁尚大军停于十七里外的阳平亭，准备安营立寨。”

曹操的脸色倏然凝重，竟从杌凳上站了起来，把那个报事的斥候叫到眼前亲自嘱咐：“阳平亭是官道大路，侧面有西山滏水之险，你再去仔细探查，袁尚是在大路扎营还是凭借山势扎营，回来速报我知！”

那斥候领命而去，曹操却渐渐紧张起来。他再也不坐了，在辕门处绕来绕去，时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时而双手紧握作祈祷状。又过片刻忽闻接连几声巨响，邺城南面凤阳、中阳、广阳三道大门竟同时打开；曹军早就铆足了劲头，可是未及放箭所有人都呆住了——出来的不是李孚，也不是袁军，而是数不尽的百姓！

城池被困五个多月，断粮已久，这些百姓早就饿疯了，全都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出了城门以为死里逃生，像三股洪流般推推搡搡往外涌。有的举着白旗高喊投降，有的拿着火把照亮道路，有的什么也不顾只想逃出战场。曹军先是一阵错愕，又想起军令未变，紧跟着层层箭雨马上射了出来。

袁曹相争黎民何罪？可怜涌在前面的百姓都做了箭下之鬼。可是后面还有人不断涌出，而且多为老弱病残，拥挤间又听轰隆巨响——三道城门复闭，竟把数千无辜之人扔到了战场上。

前有雄兵后退无路，这些百姓都红了眼，会水的就跳进壕沟死命往外扑腾，刚摸到岸边就被曹兵的大刀剁掉手指。更多的熙熙攘攘涌上浮桥，又被曹军枪刺箭射，死尸成片地栽入沟中。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哭爹喊娘之声震天动地，眨眼间已有几百人丧于曹军之手，连沟堑的水都染成了血汤子。

曹操万没料到事情会到这一步，被这残酷的景象惊得呆立不动。荀攸跑过来拉住他袍襟苦谏道：“主公快快放路啊！倘残杀无辜百姓，朝廷之师威信何在？”

“唉！”曹操讷讷地瞅着眼前的屠杀，“李孚必定藏身其中，倘若不杀尽这些百姓，他就会趁乱跑去给袁尚送信。可若是杀尽这些百姓，非但老夫脸上无光，邺城内军民鉴于此恨更要抗击我军了。这真是左右为难啊……也罢！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当此时节不可与民结怨。速速传令，我军不得阻拦，让开道路叫百姓出城！”

士兵渐渐停止放箭闪开马道，曹操也退回中军大营，但是四十里壕沟岂是片刻就能尽皆得令？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老百姓惨绝人寰的呼号声笼罩着整个连营，每个营帐都听得清清楚楚。曹洪逆着奔逃的人流挤进中军：“主公快快下令盘查，李孚必定就在其中。”

郭嘉无奈摇头：“天色晚了，大海捞针岂能找到？让他去吧……”

曹操微合二目紧锁眉头：“我忒轻河北之士了，袁本初坐镇冀州近十载，手下高人数不胜数。李子宪进出我营游刃有余，还不知袁尚究竟在何处下寨呢？”这才是他现在最关注的。逃亡百姓多有失散，娘找孩子弟寻兄，直哭闹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安静，各营间马道上到处都是血迹、尸体、包裹行囊，曹操目睹这凄凉的景象越发焦急，向着营外望眼欲穿。

众将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连双手都在不住颤抖。

不知望了多久，天已经黑了下来，忽闻一阵嘚嘚的马蹄声，那个斥候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清晰。曹操实在按捺不住关切的心情，竟不顾身份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那兵的马缰绳，厉声问道：“袁尚扎营在大路还是在山麓？”

那兵被他吓了一跳，怵生生道：“沿、沿西山扎营。”

曹操似乎不信：“再说一遍，在何处？”他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

那兵倒沉住气了，拿出尚武精神，跳下马来单膝跪地，鼓足底气朗声回答：“启禀主公，袁尚在阳平亭山麓扎营！”

曹操深吸口气倒退两步，似乎如释重负，摆摆手打发斥候走了。曹洪见他不紧不慢的，急得嚷了起来：“咱们赶紧撤围吧，袁尚大军已落寨，李孚也溜了，再不撤可就叫人家夹击了！”

“对啊！”众将纷纷附和。

于禁素来受曹操器重，也苦口婆心道：“兵法有云‘归师勿恶’。我军包围邺城兵力无法集中，若袁尚全力以赴攻我一点，审配在内接应，里应外合中间开花，这几个月的战果可就毁于一旦了。”

“嘿嘿嘿……”曹操一直在笑，开始时是莞尔一笑，听了众将的话转而仰天大笑，“吾事就矣！袁尚覆灭已成定局，老夫赢了！我曹某人已经拿下冀州啦！哈哈哈……你们不信吗？”

于禁与曹洪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断言。荀攸、楼圭、许攸却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郭嘉更是凑趣：“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冀州入手，扫灭袁氏近在眼前。”

曹操见众将还满脸懵懂，笑呵呵背起手来：“等着瞧吧，马上就会应验。”说到这儿他竟叹息一声，“本初啊本初，你这两个儿子却都不争气啊！即便有审配、李孚之辈，不能尽其才又有何用？这么容易就把你辛苦争来的地盘拱手相让……败家子可恨啊……”

曹洪呆呆瞧了他半晌才问：“那我军现在如何应对呢？”

“给我日以继夜紧盯邺城，不出三日敌人必全力突围。审配困兽犹斗千万要小心。”

“倘若袁尚……”

“不用理那个败家子！”曹操不耐烦地撇下一句，便溜溜达达回大帐了。

【痛击袁尚】

就在袁尚驻军西山的第二天子夜，邺城守军在审配的鼓动下作好了里应外合全力一战的准备。

数千兵卒集结在城南的空场上，一色的白布裹头以便辨明敌我。前几排的敢死士身披重铠，推着辕车、突车、平板车，以备填塞壕沟搭建便桥。为了准备这些材料，他们把城内民房都拆了，已作好奋死一搏的准备。列于中间的是审配精心调教的弓弩手，他们早搭弓上箭铆足了劲儿，只要冲出城门就给曹军一个下马威。后面的大队伍除了袁尚留下的部队，还有审配的部曲家兵，甚至还有不少百姓自愿加入。管他什么枪矛戈戟、锄头棍棒、斧头镰刀，只要是能杀人的家伙都拿起来啦。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各种兵刃在幽幽火光照耀下闪着阴森的微芒。战争还没开打，将士却已同仇敌忾，透着杀气又略带些恐怖和悲壮。审配就屹立在城头上，他也是身披软铠头裹白布，手里紧紧攥着佩剑。为了这场仗他把宝物财货甚至连姬妾都赏给将士们了，身为冀州第一豪族，他要誓死捍卫袁氏统治。秋夜的凉风凛冽吹来，他那紫微微的脸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却一动不动凝望着城外。

曹军连营黑黢黢静悄悄的，透着一丝幽深莫测的沉寂，似乎曹操和他那帮将领已经睡熟了，只有壕沟辕门还留下卫兵巡哨。那些插在寨墙边的火把每隔十几步才有一支，断断续续沿着壕沟围成四十里的大圈子，颇像一条首尾相衔的火龙在盘睡，从城楼上望去还挺温馨的。但审配心里清楚，一切都是假象，以曹操之老谋深算绝不会如此松懈，那平静的漆黑中不知藏着多少伏兵呢！即将到来的必是一场硬仗……忽然，那突兀的山影隐约间闪了几丝火星，又转瞬即逝，过了一会儿点点零星逐渐清晰起来，继而越聚越大成了一片映天的火光。

审配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五个多月了，事到临头他没有任何做作的豪言壮语，只是回头向亲兵咕哝了一声：“时候到了，行动吧。”

轰隆隆……城门开启声犹如闷雷击碎了深夜的宁静，而紧接着那河北军的呐喊声更似瓢泼大雨骤然而起，敢死士、弓箭手自南门倾泻而出，疯癫般扑向曹军的防御。但是正如审配所料，对面幽暗的连营马上沸腾了，眨眼间无数火把冲天而举，把邺城四围照得白昼一般，战鼓齐鸣势如奔马，营寨间条条马道上的士卒都往壕边涌，川流不息好似成群的蚂蚁。

河北弓箭手一齐放弦，飞蝗般的箭雨立时向曹军寨墙飞去，射得守门军士连连倒退，曹军后队的箭马上又还击过来。敢死士哪管前面有多少敌人，只是推着车低着脑袋往前冲，有些人干脆大吼一声，连人带车一并蹈进壕沟里，为后面的人垫路。大队军兵紧跟着一拥而上，可只有少数人能冲过便桥，其他会水的不会水的都往沟里扑腾，踩着填塞物和死人往前扑。

“守住！守住！”曹军督将尖厉的叫嚣声仿佛是从后脑勺挤出来的，兵卒在弓箭掩护下举着长戈大戟贴到寨墙边，只觉面前火光闪耀水声拍击，眼花缭乱什么也看不清楚，干脆把家伙探出栅栏一通比划；没几下就被城上袁军的箭稀里糊涂刺死，后排的兵赶紧从死人手里接过家伙，把尸体往脚下一踩接着冲锋——无论突围的还是防守的，此刻都疯狂了。

曹操早就出了中军大营，在战场外数丈之地观望，即便是这样的距离还瞧不清楚，却能听到喊杀中夹杂的铮铮箭声。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可算明白审配的弓箭有多厉害了，轻易不敢向前半步，就在原地聆听亲兵往返探报。即便如此众将还是很担心他的安全，外层由曹纯督率虎豹骑围了一个大圈子，里面还有许褚、邓展等人举着盾牌挡在他前面。荀攸、郭嘉等人也都穿了铠甲，却是自己举着盾牌，手心都攥出汗了。

正看得焦急之际，张绣麾下监军王选带着亲兵赶来：“袁尚军自南面攻打我营。”

曹操连头都没回一下：“叫他攻吧，他啃不动张绣那块硬骨头。”

“主公不调兵抵挡吗？”王选有些错愕。

“放心吧，袁尚军心不齐打不进来。”曹操一边探头一边道，“你替老夫到各处传令，除了最外围的寨子留人，其他兵都调到这里来防守，今夜不管袁尚就打审配！”

王选都傻了：“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郭嘉瞥了他一眼：“叫你去你就去呗，啰嗦什么！”

王选怏怏而退，众人继续凝视战场。约摸打了小半个时辰，审配军依旧奋勇，曹军有寨墙为据，邺城的弓箭手就竖起辕车作掩护，躲在后面放冷箭；那些冲锋的兵士更是不顾死活前仆后继，冒着流矢与曹军恶斗。忽然间就听一阵轰隆隆巨响，南路的整座寨门都被河北军掀倒了，曹军被拥得不住倒退，后面的兵不明就里转身欲逃，竟自相践踏起来。

眼见战事告急，曹操拔出佩剑喝道：“后退者斩！”

传令官跟着呐喊起来，将士们再三用力，前推后搡总算把敌人又逼了回去。但战事依然胶着，跃过沟壑的袁军已经与曹兵肉搏起来，枪矛刺出一道道血泉，大刀削得断臂横飞。曹兵顾及同伴不敢再放箭，可是邺城突围的兵都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城上的弓箭手不管敌我只是一个劲猛射。

有亲兵跑回来禀报，南面的寨墙全塌了。曹操啧啧连声：“好个审正南，真要跟老夫玩命啦！”

荀攸提醒道：“以攻为守逼敌自退。”

“好！反正这仗打得这么狠，我料他也无力再来一次了。”曹操朗声传令，“告知全军将士，推倒寨墙一齐攻城！”

传令官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邺城周匝四十的内寨墙全被曹军自己推倒了，将士们就拿它们当桥攀过壕沟向里冲。有些眼疾手快的人架住云梯就往上爬，虽然这样攻城力量分散不能得逞，却把审配的突围计划打乱了，城头守军赶紧放下弓箭搬石头往下砸。一时间东面、西面、北面处处告急，唯有南面还在搏杀。

这时又见西面拥来一支小队，为首的是监军浩周：“启禀主公，袁尚军攻张绣不下，转而西移攻于禁将军营寨。”

“哼！”曹操不禁冷笑，“你告诉于禁，守住寨门稳扎稳打。就让袁尚在外面转悠吧，东西南北哪边他也进不来。”

“诺。”浩周领命而去。

战场局势渐渐起了变化，在曹操以攻为守的战术下，河北军终于被逼得后退了。东西两面的曹兵涉过壕沟都往南边来增援，虽然河北军三面受敌斗志不减，却已无力再翻转局面。杀乱建制的两军将士互相刺着、砍着、劈着，火光照耀下似乎每人都是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忽然自头顶上响起一阵沉闷的锣声——审配终于被逼得鸣金了。

可是杀到这个份上哪是想退就能退的？似乎有火把引燃了辕车，凤阳门前竟冒起了浓浓黑烟，茫茫之中士兵为了自保胡乱挥着兵刃，什么敌人同伴都倒在血泊之中，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挤成了堆、滚成了团……又是轰隆隆的巨响，凤阳门已经关闭。曹兵攻不进去了，但还有百余名河北勇士也被拒之门外，紧接着又闻一阵梆子响，自城上落下数不清的滚木礌石，一阵烟尘腾过，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所有在城门前奋战的两军将士都完啦。

曹操举目环视火热的战场，东西两面攻城战还在惨烈地进行着。他揉了揉肩膀道：“到此为止吧，不用再打了……”

“报！”又见监军武周气哼哼而来，“袁尚攻于禁营寨不下，转而又攻我营，张辽不听主公之令，竟打开寨门出去应战了！”

“嘿嘿嘿……”曹操反倒笑了，“伯南，这次是你错了。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袁尚军两攻营寨不下，还能掀起多大风浪？等着瞧吧，一会儿文远准有好消息。”

战场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众人保护曹操小心翼翼来到掀翻的寨墙前——两军士兵的尸体数不胜数，已经把壕沟填平了。而邺城门前的惨状更是震撼人心，射死的、砸死的、战死的各种各样的尸体都被滚木礌石压得稀烂，残肢断臂鲜血脑浆铺满了大地，在那幽幽火光衬托下就像是鬼府地狱。

曹操正要吩咐收尸，又闻梆子声响，城上又要放箭了，赶紧退回连营：“审配果真是条硬汉，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抗拒。可惜他那主子不成器，连老夫的寨子都进不来，白白叫他奋战一夜。”

果不其然，武周满面喜色又回来了：“启禀主公，袁尚已撤退。他们看着人多势众，张辽出去一打，他们反倒撤了！”

曹操欣然点头：“袁尚救援不力，自此军心撼动，想战也战不下去了。传令全军将士，回营休息一阵，待天亮之后分兵一半随我去战袁尚，老夫要痛打落水狗！”

袁尚本想里应外合，结果来了个里外受挫，灰溜溜逃回阳平亭，又恐曹军追击连夜拔营起寨，转而退到漳河沿岸下寨，想再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哪知曹操一招得手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次日午时就率兵追到了漳河岸边，立下营寨就开始叫阵。

袁尚军围着曹营转了半宿攻不进去，又撤退立寨明显示弱，到了这会儿哪还提得起士气。可是曹操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袁尚不出来就下令全军攻寨。曹兵都在兴头上，一个个挺抢射箭就往里攻，打得袁尚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从午时一直闹到傍晚，最可气的是曹操还弄来几十面战鼓没完没了地敲，又声称要包围袁尚大营，吓得河北军人人自危，再这样下去连守都守不住了。袁尚眼前被曹操所逼，非但邺城救不了，其他地盘又被袁谭攻打，无奈之下只得恳求停战，命阴夔、陈琳为使者到曹营请求投降，以为权宜之策。

“前番是袁谭请降，现在袁尚又来请降，你们叫老夫怎么相信啊？”曹操眯缝着眼睛打量着过营请降的二人。

阴夔是个懦弱之人，见了曹操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哆嗦。陈琳比他出息得多，双手捧出一卷竹简：“这是我家主公的亲笔降书，还请曹公接纳。”

许褚一把抢过降书递到帅案前，哪知曹操接过来连看都没看，甩手扔进了炭火盆里：“不必看了，不准他投降！”

陈琳急得直跺脚：“那是我家将军亲笔……”

“亲笔？”曹操哈哈大笑，“当年袁绍征讨我的檄文也是亲笔？”

陈琳吓得半个身子都木了——官渡之战时他奉袁绍之命草拟讨伐曹操的檄文，把曹家三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奸邪宦官，与五侯狼狈为奸迫害忠良；说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乞丐携养的野种，巴结宦官品德败坏；说曹操是王莽、董卓一类的奸贼，偷坟掘墓无恶不作……这个仇可还没完呢。

陈琳曾在何进府中为掾属，与曹操也算老相识了，多少知道点儿他的脾气，越是软蛋越没好下场，索性跪倒在地朗声道：“在下与曹公之怨另当别论，但是我此来为的是军国大事。还望曹公怀宽厚之德饶我家主公。”

“我凭什么饶他？”曹操猫戏耗子一般盯着陈琳。

“袁氏占据河北十年，素有士人之望。曹公若能不计前嫌饶恕我家主公，则河北之士无不感激，天下割据纷纷效仿，统一大业可成矣！”陈琳这番话纯粹是捭阖之士那一套，统一天下岂能这么容易？若真的光靠仁义就能得天下，古今多少英雄都白活了。

曹操就是想戏弄他，阴森森道：“袁氏无情无义，兄弟之间尚不能和睦，怎可能与老夫推心置腹。今日准降明日必反。”

陈琳拱手道：“我家主公不是已经被您击败了吗？”

“袁尚靠山扎营我就知道他必败无疑！”曹操猛然变脸，“若是在大道安营则怀救亡根本，统帅不顾生死，将士自然尽命。可袁尚却是循山而来，仗还没打就想凭险自保，他若能胜才真见鬼呢！袁绍为他留下偌大一个冀州，到了危难关头他都不能鼓舞士卒拼命一搏，此等无用之辈我要他何用？有这等无能的主子，我都替审配寒心，替昨夜白白送死的突围将士寒心！”

陈琳本人又岂能不寒心？听敌人口中说出这种话，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职责在身，只能再次央求：“非是我家将军不愿奋战，实乃将士离心不能凝聚，所以……”

“所以想摆个阵势吓吓老夫，叫我知难而退？”曹操一阵冷笑，“可惜我曹某人不是吓大的，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将士离心是他自作自受，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当兵的哪还愿意为他们卖命？”

陈琳欷歔不已，连连磕头：“请明公网开一面，就准许我家将军投降吧，就算看在我家先主的面子上。”

“不准！”曹操凶巴巴道，“你陈孔璋当年草拟檄文之时可曾给过我面子啊？”

这一句话问得陈琳无言以对。

“回去告诉袁尚，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我替他老爹清理不肖之子，这就是最大的面子！”曹操一挥衣袖，“普天之下只能由我曹某人说得算，袁氏兄弟绝不能留，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没什么可说的，走吧！”这算明明白白把老底端出来了，再无挽回的余地。

阴夔伏在地上涕泪横流：“袁本初！先主大将军啊……属下无能保全不了幼主，有负您临终嘱托……呜呜呜……”

曹操见他哭得凄惨倒也动容：“虽然懦弱倒也算个忠臣，念在你那点儿忠心，老夫也不加害你们，派人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回大营。但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攻打，刀枪无眼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罢一摆手，有亲兵闯上来架起二人就往外推。

“且慢！”于禁跨出一步，“姓阴的可以放，陈琳不能走。当初草拟檄文辱及主公祖父三代，岂能便宜了他！”

“对！对！把他乱刃分尸！”众将厉声呐喊。

曹操抬手拦住：“两军交锋不斩来使，何况今日他乃求降之人？等着瞧吧，袁尚之溃近在眼前，老夫与他马上还要重逢，到时候再算檄文那笔账。”陈琳听得毛骨悚然，还未及多言就和阴夔一起被推了出去。他俩一出去，曹操赶紧又吩咐：“告诉前军将士，只要他二人进了营就继续给我敲鼓，狠狠敲他一夜，要把袁尚狗子的胆吓破！”

这会儿华佗煎好一碗药，亲手捧到曹操面前：“主公这几天都没好好服药，现在仗打赢了，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

曹操全没在意，兀自向众将夸耀：“老夫这一番威吓，袁尚求降不得必定连夜逃窜，只要一逃人心溃散各自逃生，以后想聚兵也聚不起来了。”说着话他一拍华佗肩膀，“此所谓病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华佗一哆嗦，碗儿脱手落地摔得粉碎，半日心血又白费了。曹操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哪管别人花多少心思，瞅着华佗无奈的窘相，竟哈哈大笑起来……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大势已去】

建安九年七月，袁尚救援邺城失败，在漳河沿岸被曹操打得狼狈不堪，派使者请降又不被允许，惊恐之下连夜奔逃至祁山（祁山，古籍记载又名蓝嵯山，在今河南省安阳市，与诸葛亮北伐屯兵之祁山并非一处）驻扎。曹操追打落水狗，如催命鬼使一般尾随而至，又将袁尚营寨包围起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通猛攻。

河北军眼望着漫山遍野攻来的曹兵，吓得浑身颤抖，连武器都举不起来了——其实若不跑，袁尚鼓舞人心还可勉强自保，一逃再逃，疲于奔命，军心溃散，斗志没了，士气没了，人心没了，连抵抗能力都没了。有人吓得抱头鼠窜，有人放下兵刃跪倒请降，还有人投降心切干脆掉转枪头奔着袁尚大帐就杀……袁尚部将马延、张顗（yǐ）临阵倒戈，营寨立时被曹兵攻破，河北军全线崩溃。袁尚眼见大势已去，将士兵、粮草、辎重乃至印信符节都扔下了，只带了几个亲兵趁乱而逃。

将怀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如今一军统帅都跑得没影了，士兵又岂能为这样的主子卖命？狼烟散尽，战场上一片萧索，昔日袁绍麾下威风凛凛的河北军彻底完了，只剩下一群惊魂未甫跪地乞活的可怜虫，燕赵勇士的慷慨骁勇早已随着袁氏家族的没落而丧失殆尽……

曹操立马山下，眼望着败落的袁军营寨，喜悦之情已溢于言表。这一仗打下来，袁尚的家底算是彻底输干净了，无兵无粮就让他逃吧。幽州袁熙兵微将寡，并州高幹远隔重山，曹操不用再管袁尚了，就叫他那个视为雠仇的兄长去收拾他吧。

士兵检索袁尚抛下的东西，辎重器物竟还有十好几车，其中不乏珍宝珠玉之类，曹操不禁讥笑：“当初袁绍战官渡就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袁尚还真像他爹爹。惜乎不谙军务，比他爹差得远呢！”

马延、张顗丢下武器，在虎豹骑的监视下来到曹操马前，双膝跪倒放声高呼：“我等归顺来迟，望明公恕罪！”

“无罪有功，快快请起。”曹操见这俩倒戈之将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想必也是骁勇之人，不禁啧啧道，“袁尚有你们这样的勇士，却不能奋力作战，真真可笑可恨。”

马延是个粗莽之人，不禁破口大骂：“不瞒明公，我早就不愿意跟着袁尚干啦！兄弟仇杀窝里斗算他妈什么东西？见了敌人就知道逃，这仗打得真他妈窝火！去他娘的，老子投靠曹贼，不给他卖命了！”他光顾着说话痛快，竟习惯性地把“曹贼”二字带了出来。

曹营众人见他这么说话当即就要拔剑翻脸，曹操却笑呵呵拦住：“不碍的不碍的，老夫于他们无恩，叫一声贼又怎么了？以后老夫善待河北士人，他们还会拿我当贼吗？哈哈哈……”

张顗比马延有涵养，跪倒道：“明公请恕罪，我等之所以现在才来投奔，非是怀侥幸之心，也非跟随袁尚执迷不悟。而是我等起于草莽，受袁绍提拔身归行伍，应报已故先主的知遇之恩呢！怎知袁尚兄弟这般不争气……”七尺高的汉子说到这里竟虎目带泪，马延也是惆怅不已。

曹操心中思忖——袁本初啊袁本初，你果然是我曹某人之劲敌，即便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怀念！虽有官渡仓亭之失，若非你早早地一命呜呼，我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拿下冀州。说句凭良心的话，我根本没彻底击垮你，而是欺负你那俩傻儿子才成功的啊……想至此曹操越发感觉到笼络河北人心是何等重要，忙端出一副袁绍故友的姿态：“老夫曾与袁本初同朝为官抗击阉竖，深知其英伟之处，我此来不仅是为了将河北之地收归朝廷，其实也是为他教训不孝之子啊！”其实这话假得不能再假，但哄骗马张这等草莽武夫倒也有效。

二将止住悲声，各自从怀里取出一枚锦匣，恭恭敬敬递到曹操面前。许褚、邓展恐其中有诈，抢先接过打开检查一番才捧给曹操看。但见是一枚金印、一枚铜印。

金印乃是袁绍的大将军印。当年曹操逢迎天子建立许都，自任为大将军，以袁绍为太尉，袁绍耻为曹操之下意欲以此发难，曹操不敢招惹，赶紧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他，还命孔融给送去这枚金印。现在印在人亡可谓物归原主了。再看另一枚铜印，也是镌刻虎纹，上雕着“诏书一封，邟乡侯印”八个篆字，乃是袁绍私造，早年举义兵号令天下所用，当初曹操就是看到袁绍把玩这枚印，才决心与他分道扬镳的。想来袁绍还曾展示过一枚罕见的无暇玉璞，似乎有意在大功告成之日将其刻为玉玺，抱着它身登大宝，可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玉璞也不知坠落到何处尘埃了……

曹操摆了摆手，叫路粹替他收了，回去贡献朝廷。这时又听一阵欢笑之声，张绣骑着高头战马神情肃穆而来，身旁有一群小兵还扛着几个大物件——金钺、白旄与纛旗。丢了金钺就丢了生杀予夺之权，失了白旄便失了设立军队的名义，没了纛旗一军统帅的威严何在？

今日之战又是张绣率先杀入敌营夺取旗帜，曹操不禁拱手：“张将军劳苦功高啊！”

张绣下马拜贺：“全仗明公神威赫赫！”正因为他与曹操有杀子之仇，所以打起仗来格外卖力，而且不敢居功自傲。

曹操连挑大指：“将军不愧是老夫的好亲家！老夫要请奏朝廷，再给将军加千户封邑。”

可把张绣吓得不轻。他已经是千户侯了，再加一千莫说曹营众将比不上，满朝官员除了曹操无人能出其右。张绣摆手推辞：“末将不敢接受……”说着话摘去兜鍪就要叩首。

郭嘉在一旁心明眼亮，赶紧过来搀扶，趁机凑到他耳边低语道：“您与主公有仇，主公反而给您高官厚禄，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啊！若是不接受，岂不有碍他大公无私之美誉？”

张绣这才醒悟，但受了这份厚赏心里依旧惴惴，他不愿再提此事，回头摆了摆手：“小的们，把主公的仇人推来！”

伴着一阵喝骂，众亲兵把陈琳推了过来。这会儿他已万念俱灰，披头散发双臂被绑，肩头架着长矛，两眼空洞地瞅着地，脚步踉跄得如同梦游，前番替袁尚乞降曹操没跟他算旧账，这回绝对在劫难逃，新账老账一块儿算吧。

曹操微微含笑瞅着他：“陈孔璋，咱们又见面了，果如老夫先前所言吧？”他早就传下军令，见到陈琳一定得捉活。

陈琳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低头不语。

“阴夔怎么没与你在一处？”

陈琳低语道：“已死于乱军之中。”阴夔可不似他这般受“优待”，撞见曹兵当场就被宰了。

“寻找阴夔尸体，忠臣要好生安葬！”曹操冷笑一声，却又道，“生者未必欢，死者未必悲。战死了或许是便宜，活着可更受罪……嘿嘿嘿……”

一阵奸笑听得陈琳直打寒颤，不知曹操要用何种极刑折磨自己。他想开口求饶的，但毕竟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当初又与曹某人同在何进府上为宾，若低三下气乞活非但让曹操看不起，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他心下着急，低着脑袋暗暗思考如何应对。

果不其然，曹操阴笑片刻倏然把脸一变，厉声断喝：“陈孔璋！老夫与你何怨何仇？撰写檄文竟把我曹家骂得那样不堪！即便两国交锋互相诋毁，又与我祖、我父何干？今日你若不给老夫说个明白，我把你碎尸万段寸磔（zhé）军前！”

千刀万剐近在眼前，陈琳也来不及多想，前趋一步跪倒在地：“檄文之事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说什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陈琳这个回答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大有深意。他以箭自比，那控箭的弦就是袁绍，袁绍叫他写檄文他只能照办，这就如同弦发箭而箭不能自制。

曹操听罢此言一时无语，微微回了下头，只见路粹、繁钦、刘桢、阮瑀等人都在他马后垂手而立。他若有所悟——若这事反过来，我若要路粹他们写文章骂袁绍，他们又岂敢不写？彼此还不是一样嘛！陈琳的身份比他们高多了，何进秉政之时就是幕府主薄，也算小有名气之人，如今正是笼络河北人心之时，我何必非要置他于死地呢？马延、张顗为将，在战场杀我的兵都可以原谅，何必难为一个以刀笔为剑的文人呢？算了吧……

曹操渐渐收起怒色：“松绑吧……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袁本初可为你之弦，老夫有何不可？我任命你为记室，自今以后为我掌管文书。老夫要你这支箭射谁，你就给我射谁！”

“谢曹公宽宏……”陈琳死中得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士兵为他松开绑绳，荀攸、陈矫一左一右搀起——想当年荀攸与他同为何进府中掾属，而陈矫与他是广陵同乡，天底下当官的跑不出一个圈子，私情厚着呢。

这时掌管军械的卞秉来了，一手夹着账簿、一手攥着算筹，离着老远就哈哈大笑：“主公，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可发财喽。袁尚把家底全给咱扔下了，光是铠甲、兜鍪就有两万副，还有长矛、弓弩、盾牌不计其数，足够您再装备几支人马啦！”

曹操高兴之余又有几分惊惧。他所带领的部队是有朝廷正经名分的王师，可也不曾有这么多的铠甲兜鍪，许多偏师还在用布帕包头，人家袁氏乃一方割据，竟有这么多精良军械，这还是在官渡丢了一半呢！曹操不得不承认，袁绍十年来积蓄的实力非他所及。想至此愈觉战事不容耽搁，即刻拨马传令：“我军在此休息一晚，降卒暂交与朱灵、张郃、马延、张顗等河北旧将统领，明日回转邺城与曹洪会合。”

“诺！”众将齐声领命，那响亮的声音直冲天际，曹军之威已是天下无人能及。

回军之际曹操又向朝廷修下表章，夸耀自己的功劳：

〖臣前上言逆贼袁尚还，即厉精锐讨之。今尚人徒震荡，部曲丧守，引兵遁亡。臣陈军被坚执锐，朱旗震耀，虎士雷噪，望旗眩精，闻声丧气，投戈解甲，翕然沮坏。尚单骑遁走，捐弃伪节钺，大将军邟乡侯印各一枚，兜鍪万九千六百二十枚，其矛盾弓戟，不可胜数。〗

这份表章在曹操看来也不亚于震慑袁尚的战鼓，只不过它这次所震慑的却是天子刘协……

【玄而又玄】

曹操回师邺城，将缴获的节钺印绶用长枪挑着给城上的士兵看，守军见袁尚已败没人再来救他们，士气就此崩溃，更多的人坠城投降。但河北军师审配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物，还是不肯开城投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也要抗争到底，甚至又击退了曹军两次攻城。

袁尚溃逃之后去了故安，袁谭连连吃亏总算逮到个报复的机会，马上率领兵马前去追杀，袁尚一蹶不振无法抗争，只能舍弃城池继续逃亡，这次索性跑到幽州投靠二哥袁熙去了。袁尚一离开，冀州算是彻底没希望了，各个县城投降的文书似雪片般飞入曹营，袁谭在名义上已经降曹，剩下的就只有这座茕茕孑立的邺城了。面对如此情势，曹操决定不再攻打了，只把军队围绕邺城密密麻麻屯驻，就拿恐惧和饥饿充当武器去跟审配最后一战吧……

眼看已经到了七月底，审配已经垂死挣扎半个多月了，还是没有投降的动静。但邺城的守军已经陷入绝望了，还没到夜晚士卒的哭泣声都传得很远很远，只是慑于审配之威不敢叛逃罢了。

这是个漆黑的傍晚，天边只挂着一弯新月，云层又阴又低，仿佛世间万物都被扣在一只大碗下，昏昏沉沉幽幽暗暗。曹操骑着马一路向南巡视营寨，陪在身边的只有董昭和许褚那般卫士。也是胜利在即心中欢喜，一行人渐行渐远竟脱离了连营，来到邺城以南的荒原上。

借着微微的火把和朦胧的月光，众人举目四望，眼光所及之处皆是落败景象。邺城周匝过去也是人烟稠密百姓众多，可是打了半年多的仗一切都面目全非了。老百姓或已逃亡或躲入城中，阡陌荒废了，民房都被曹军拆去立寨墙、搭浮桥了，豪强的庄园土垒早被曹军捣毁，所有景致都是破破烂烂的，不闻鸡鸣犬吠之声，反而能听到远方夜狼的嚎叫。

曹操的好心情似乎受了些影响：“前几日得到军报，公孙度竟把我送与他的永宁侯印绶给了他儿子公孙康，还扣押了使者凉茂。这个狂徒不识抬举，还真要与我翻脸。”

“边鄙之徒坐井观天，早晚是主公刀下之鬼。”董昭和颜悦色。

“得业易守业难，即便拿下邺城，要恢复往日之貌恐怕还需数载之功啊！”

董昭却没放在心上：“主公奉天子之命征讨四方，黎民自然爱戴敬仰，战事已毕劝课农桑屯田惠民，用不了多久自然人烟稠密车水马龙，这邺县民殷国富根基厚，重新发展不是什么难事。”他说话之时举目四顾，见不远处一座不甚高的土坡，指道，“主公骑马累了吧，咱们登上那土坡，去望望邺城的动静如何？”

“也好。”曹操这几天坚持服用华佗的药，头疼的毛病已大有好转，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困，索性活动活动回去好睡觉。

这个荒土坡实在没什么特殊的，登上去也是索然无味，只是借着高度能看邺城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见城上黑压压雾蒙蒙的，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似乎守军已丧失了生活的期望，纯粹就是在等死。董昭似乎随口叹息道：“为了争夺这座邺城，不知有多少人为之血染疆场，又有多少人抱憾而终啊！”

曹操觉他无病呻吟：“公仁啊，你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人，为何也作此书生之叹？自古帝王将相之功皆由人命换来，虽白骨蔽野血流成河，也必为后人敬仰。”

“在下并非叹千古功业，叹的是邺城这祥瑞之地。”

“祥瑞之地？”曹操甚是不解。

“这邺城非寻常县城能比，可助成万世之霸业！”

曹操笑了：“哦，你说的乃是齐桓公之事。当年桓公尊王攘夷，筑五鹿、中牟、邺等九座城池拱卫华夏之邦。”

董昭沉默了片刻，又解释道：“明公错会在下之意。我说的不是春秋之霸业，乃是当今天下之霸业！”

曹操愣了一阵，继而又放声大笑：“公仁啊，你在给我说笑话吧。哈哈哈……神神秘秘作此方士之态。”

董昭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次笑得很不自然，继而又道：“笑话也罢闲谈也好，不过让明公开心解闷，整日忙于军务也够操劳的了。在下曾在袁本初麾下当过魏郡太守，熟知此地一些掌故旧闻，明公可有兴趣听听啊？”

“好啊，你说吧。”曹操望着董昭雍容的脸，预感到他要讲出件不平凡之事。

董昭清了清喉咙：“明公熟读诗书通晓经籍，上古久远之事在下就不说了，想必您也都读过。在下就说那黄巾的首领张角……”

曹操赶紧打断：“咳！公仁怎么提起反贼来了？”

“反贼也罢英雄也罢，俱是作古之人，此处又不是朝堂金殿，咱们说说又有何妨？”董昭见他不再反驳，继续道，“那黄巾张角本是巨鹿人士，也曾读书为吏，精修奇书《太平经》，能书符念咒为人治病，门生徒众本乡最盛，但起兵之日却舍近求远偏偏在邺城举事，兵势骤起先攻真定，不南下反而北上，明公可知其中缘故？”

曹操渐渐听进去了，不禁蹙眉摇头：“此事诚不可解！当年张角之徒马元义在京畿遭擒，被先帝车裂于洛阳市集，我也曾亲眼得见。张角闻知此事仓促举兵，纠合天下八州之众，是想要倾覆大汉社稷。按理说要行此非常之事，该火速进兵河南，他不但不急着南下，反而起于邺城北取真定，此举不合乎常理啊！”

董昭捻髯而笑：“明公若依用兵之道自然想不通，但听音辨意也就不神秘了。邺城举事先取真定，其实就是取义‘大业可定’嘛！”

听他这么一说曹操便明白，倒觉一阵释然：“这张角毕竟是江湖术士，凭这等手段愚弄百姓，又能成什么大事？”

不料董昭又道出一句更加意味深长的话：“张角是个愚民之贼，但袁本初、袁公路兄弟可不是江湖术士哦……”

“这与袁氏又有何相干。”曹操慢慢收起笑容。

“此中干系非同小可，倒与一句谶语有关。”董昭说到这儿突然戛然而止，转而建议道，“邺城审配尚有少许兵马，若发现主公在此窥探，偷开城门派兵突袭可大为不妙。还请主公将火把熄灭吧。”

曹操觉得董昭的顾虑有些多余，邺城缺兵少粮已是囊中之物，怎么有能力突破重围来这儿突袭呢？不过又见董昭二目炯炯望着自己，情知其中似有什么缘故，便抬了抬手道：“也好！把火熄了吧……”许褚一直在后面伺候着，赶紧叫卫兵把掌中火扔到地上踩灭。

今夜是阴天，火光一熄马上黑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了无声息，远处邺城敌楼上的几个亮点似在空中悬浮一般。安静了好久，董昭才轻轻呼了口气，缓缓道：“刚才在下说到一句谶语，其实明公也一定听说过，就是《春秋谶》所言‘代汉者，当涂高’。（“代汉者，当涂高”是中国历史上流传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谶语，出自《春秋谶》，也载于《汉武故事》，并于《后汉书》《三国志》《晋书》中多次提到，解释方式不一）”

黑暗中任何人都瞧不见曹操的表情，只听他缓缓道：“仲康，我与公仁有些事情要谈，你们暂且回避。”

“诺。”许褚不敢多问，料这僻静之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董昭也不至于谋害主公，便领着人摸黑下了山坡。

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远，曹操才又开口：“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还是那句害人不浅的话，当初袁术因此语僭位，落得个什么下场，公仁不会不知吧。”

“那是袁公路解得不对，‘当涂’之‘涂’可通‘路途’之‘途’是不假的，却绝非他名字里有个‘路’字就可以应天命。这句话其实另有深意。”

曹操既觉好奇，又有一丝负罪感，讨论这个话题是太过悖逆，因不便开口相问，便揶揄道：“谶纬（谶纬，古代图谶和纬书的合称。谶是方术之人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和图画，纬是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文中提到的《春秋谶》、《河图会昌符》都是两汉间八十一部谶纬书的名目。谶纬是儒家学说衍生的迷信产物，没有科学依据，但其中一小部分也逐渐演变为主流的传统文化，例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理论就出自谶纬）之学老夫素来不信，可不似袁绍那般用心于此。”当初官渡之战，曹军夺取河北军大营，在袁绍军帐中就缴获了大量谶纬图书。

“信与不信本没什么不同，有人即便弄懂了，不是天命所归又有何意义？其实谶维之学本出于河图洛书，《易经》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昔日伏羲氏偶见龙马衔甲，赤文绿字，甲似龟背，袤广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录纪兴亡之数。孔子虽精研此中奥秘，然不敢改先王之法，于是阴书于纬，藏之以传后王。谶纬之学与《易经》相合，又谕《洪范》五行之理，可见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曹操见他强辩，冷笑道：“古人之学高深莫测，可今人之谶纬乃牵强附会曲解文意。安能与河图、洛书相提并论呢？”

“也不尽然吧。”这茫茫黑夜给董昭壮了不少胆子，不再看曹操脸色说话，“虽有王莽崇信谶纬伪造符瑞，然不可因一人之故而尽非其学。我朝光武帝乃一代中兴英主，也颇信此道。他在南阳起兵，鉴于‘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之说；其登基称帝，则奉赤伏之瑞（赤伏之瑞，刘秀几度被臣下劝进都不肯称帝，直至有人自谶纬中抄录了一张“赤伏符”，上写，“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秀看后自以为得天命，继而称帝）；祭告天地，皆援谶语为言；他用孙咸为大司马，王梁为大司空，亦以谶文所选；云台二十八将，上应群星列宿；只因夜读《河图会昌符》，而封禅泰山；又设立灵台、辟雍、明堂，（灵台、辟雍、明堂，都是古代的礼制建筑；灵台是用于观看天文星象的；辟雍是用于讲授礼仪的；明堂是用于发布政令的。但是王莽、刘秀时代的这三个建筑，都用于宣布图谶，是国家性质的谶纬传播机构）宣布图谶于天下。若依明公之言，难道光武爷这些做法都是错的吗？”他把开国皇帝的“成功经验”搬出来，曹操如何反驳？

曹操只是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有无限感慨——若是一年之前问我，我会直言光武帝迷信谶纬是错的，但现在不这么看了。一个人若从平头百姓跻身帝王，那是何等逾越之事？若不借天命相助，何以役使世人？天命说到底还是人意罢了……

“代汉者，当涂高。”董昭半天听不到他回话，便不温不火解释道：“在下曾听太史、博士私下议论，其实‘当涂高’说的是魏阙（魏阙，又名阙、双阙，古代礼制建筑，指宫门两侧的瞭望楼），这大路两侧又高于路途的自然是这件东西，而魏阙又有朝堂之意。如今明公脚下就是魏郡之土，邺城就是魏室基业发祥之地。若按此论而言，得魏者既得朝廷、得天下。”

说到此处曹操才插话：“魏阙本是楼阁，其实与朝堂无干，不过是《庄子》所云‘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此后书生言之便道其是朝堂。”

哪知董昭却笑了，反问道：“此言具体出自《庄子》哪一篇，明公可知晓？”

“有何不晓，乃是《让王》篇。”这名字出口，曹操倏然沉默了。

“让王……”董昭低声沉吟着，“这天下也是可以相承相让的。‘重生，重生则轻利’，只要有德于天下苍生，谁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何不同？只是世人冥顽不灵，纷纷舍本逐末，不修文德功业，只是一味追求谶纬名目，所以才纷纷败亡。袁术妄自尊大，张角、袁绍自以为得邺城就可以得社稷，殊不知楚王问鼎，在德不在鼎。能够身登九五安享天下者必须是德济苍生之人……”他说到这儿稍定片刻，又补充道，“换言之，只要是德济苍生之人就有权身登九五安享天下！千古际遇若电光火石稍纵即逝，若不能抓住便只能叫后人扼腕叹息喽。”

这样露骨的暗示曹操岂能听不出来？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董昭心里格外忐忑，虽是出己之口入他之耳，但谁知道他能否赞同。刚想偷眼瞧瞧他脸上神色，恰逢一阵更阴暗的乌云飘过，把那最后一丝朦胧的月光也给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漆黑之中只听曹操轻轻问道：“你……说完了吗？”

“没有。明公还想继续听吗？”董昭又把问题抛了回去，却良久不闻他答复，于是壮壮胆子道，“在下姑妄言之，明公姑妄听之。”

一切都沉寂在黑暗中，两人相对而不相视，董昭的话渐渐深邃起来：“在下曾听到些传言，当初天子被李傕、郭汜所迫，兵败曹阳之时本打算乘船循河向东，到兖州或者冀州安身。可是太史令（太史令，也简称太史，是古代掌管编写史书、天文历法等事务的官员，隶属于太常寺之下，地位不高）王立说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天象不利于天子沿河东下，所以才改道北上，渡河过轵关驾幸安邑。”

“真是无稽之谈！”曹操一阵冷笑，“这件事的经过丁冲跟我讲过。当时杨彪反对乘船而下，说弘农有大小滩涂三十六座，河汊交错不利行舟。侍中刘艾曾当过陕县县令，比较熟悉地形，也不同意走水路，皇上是听了他们建议才决定渡河去安邑。这跟天象根本扯不上干系！”

“诚如明公所言，的确有河道的原因。”董昭并不反驳，“可是到安邑之后，天子立即郊祀上帝，若不是天象有变，皇上未脱大难何故急着祭天呢？”

曹操没有说话，似乎是被他的话问住了，发生异相天子祭天，这是完全合乎道理的。董昭见他半天无法作答，继续道：“在安邑落脚之时，王立私下对刘艾说，天象变幻无可更改，可避一时但不可避一世。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太白，即金星；荧惑，即火星。所谓“太白经天、荧惑逆行”，其实是指金星与火星在天文观测上出现重叠，从现今角度来看，不过是行星运动的正常现象），两者早晚是要交汇在一起的，而火金相遇乃是革命之象。汉室国祚……国祚……”

“如何？”

董昭压低声音道：“汉室国祚将终，魏晋之地必有新天子将立。”他说到这里只听曹操发出一声叹息，并无其他反应，便越发放开胆，“后来王立又对当今天子说，天命去就五行不常，汉室天下属火德，代火德乃是土德，承继汉室的乃是……”董昭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知后面的话说出来曹操将有何反应。如果他不幸动怒，那自己一门九族尽皆死于屠刀下；可是若他不怒，那自己日后的富贵就是铁定的啦！董昭虽已决心赌上一把，但话到嘴边还是不禁顿住了。

隔了好半天，曹操又阴沉着嗓子道：“你把话说完。”

“请明公准在下一事，在下才敢说完。”

“什么事？”

董昭磕磕巴巴道：“请明公许诺，在下说完之后，无论明公是喜是怒，都不可加罪在下。”

“嘿嘿嘿……”曹操突然挤出一阵阴森的笑声，“董公仁，这里漆黑一片伸手难见五指，老夫即便答应你这条件，无人目睹无人见证，日后反悔你又能奈我何？”

董昭一激灵打了个寒战：我错了！曹孟德一生何曾受制于人？天子有无尚在他手，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制约他！我虽可以进言，却没权利与他谈条件……想至此董昭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明知曹操看不见，还是咚咚磕头请罪。

“木已成舟无可挽回，就凭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可以杀了你！”

董昭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树叶：“明公饶命……”

“为人臣者有可道之言，有不可道之言。倘行错一步，便是获罪于天无可恕也……”曹操的声音似冰雪般寒冷，不过这话却一语双关，似乎是在指责董昭，而又像是提醒自己。

祸到临头须放胆，事到如今只能死中求活。董昭十指狠狠扣着沙土，把牙一咬把心一横，猛然昂头道：“既然说一句是死，都说了也是死，下官满腹忠心为了明公，索性都告诉您吧！天象所示人心所归，承继汉室江山的乃是魏国社稷，日后得天下者必定姓曹……”

“放肆！你妖言惑众！”

董昭只觉颈间一凉，似乎有把利剑已经贴在了脖子上，四下黢黑看不清楚，他再不敢轻举妄动，不顾一切辩解着：“此事千真万确！在下当年奉张杨之命到过安邑，并非道听途说！那太史令王立现还在许都，侍中刘艾为当今圣上记载起居，在下岂敢拿他们造谣……”

“住口！”曹操断喝一声。

这夜晚如死一般寂静，万物都融化在阆阆无垠的黑暗中，没有一丝生息。董昭瘫在地上，感觉自己坠入了无底深渊，瞪大了眼睛却只有满目漆黑，霎时间恐惧如颈间利刃紧紧慑住了他。他一动也不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远处传来曹操浑厚的声音：“今夜可真黑啊，咱们都成了睁眼瞎，这等时候说的话才真叫瞎话呢！古人又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聊聊也就罢了，以后不可再提。”

原来他已经悄悄走远……

清风袭来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又重新铺满大地，一切又都渐渐清晰。董昭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耗竭，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呆呆望着曹操带着众卫士远去的背影，依旧感到颈间凉飕飕的，伸手摸了一把——哪里有人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那不过是偶然吹来的一阵凉风。

董昭笑了，笑自己太过小心，也太过多余。人总是会随着境遇而改变，万事都是水到渠成。世上根本没人能引领曹操的心志，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想……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邺城失陷】

转眼已到了深秋八月，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凛冽的西风席卷着枯叶败草奔向无垠的远方，一去不回。不知有多少无助的生灵将在这个残酷的季节里终结它们的生命。哪怕它们曾生机勃勃，曾摇曳多姿，曾毫无顾忌地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但到头来终究逃不过死亡。正如这座曾经辉煌又饱经磨难的邺城，再强硬的抗拒也改变不了陷落的宿命。

粮食吃完了，马匹杀光了，树皮剥尽了，草根挖绝了，唯一能充饥的办法只剩下人吃人啦！可是以邺城现今的情势，恐怕连人都不能再吃了。被曹军围困半年之久，百姓和士卒饿死者、病死者、逃亡者不计其数，为了掩护李孚出城送信又放出去一大批，突围一役之后更是没活着回来几个，若是再肆无忌惮地纵容吃人，只怕连守城兵力都不能保证了，那还怎么抵抗曹军？虽然濒临崩溃，但为数不多的河北军依旧继续坚守，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失陷只是早晚的问题。如果说袁尚战败之前邺城尚存一丝希望的话，现在已没任何盼头了，所有人都是为审配的忠诚和固执而战。

这位河北的大军师已连续在城头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休息，早被风霜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他须发凌乱面如枯槁，由于饥饿和疲劳站得都有些打晃了，但仍手扶女墙兀自坚持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红彤彤的双眼依旧犀利，还在凝望城外期盼着奇迹发生：或许袁尚还会领兵回来，或许大公子袁谭能浪子回头共御曹贼，或许荆州刘表将发兵奇袭许都，或许豫州后方会有人叛乱，甚至或许会有个霹雷从天而降恰巧击死曹操，或许再或许……但这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罢了。

蓦然一阵凉风拂过，夹着阵阵腐臭的气味，把审配从游离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城边壕沟中都是河北将士的尸体，他们是为突围而战死，因为处在两军弓箭射程之间，过了半个月也没人敢去收尸，现在已经腐烂、发臭。遭受这样的厄运并非是他们作战不力，而是那位来接应的少主子根本攻不进曹军营垒，这才白白葬送了他们的性命。自从袁尚败走，曹军的营垒已越来越向邺城集中，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而曹操缴获的白旄、金钺、军旗就悬挂在辕门处，时刻冲击着守军的心理防线。审配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袁氏即将败亡。

“邺城将士听真！罪臣袁尚已抛弃尔等逃亡幽州……速速开城门迎接王师……曹公有令，若尔等主动献城朝廷概不论罪，若抗拒到底城破之日邺城鸡犬不留……邺城将士听真！罪臣袁尚已抛弃尔等逃亡幽州……”曹军每天一次的劝降喊话又开始了，这次来的是辛毗，骑在马上高举白旗，所带的几十名士卒抻着脖子使劲叫嚷，个个都是得意洋洋的表情。

审配一见此景气上心头，自腰间摘下画雀弓，习惯性地随手摸箭，意欲射辛毗落马，但摸来摸去箭囊中空空如也，这才想最后一批箭也已射光了。便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使劲砸去，那石头不过轻轻地画了一道弧线便坠落到城下的尸堆中，离着辛毗还八丈远呢。审配怒火兀自不消，趴着女墙破口大骂：“辛佐治，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小人！食袁氏之禄反而谄媚国贼，卖主求荣败坏家邦，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有何脸面见河北父老？我恨不得食尔之肉、寝尔之皮！”

辛毗隐约听到了他的喊话，赶紧策马凑前几步仰首喊道：“正南兄别来无恙啊？连日守城辛苦不少，恐怕城内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吧！小弟有几句良言奉劝审兄。”

“呸！”审配又骂道，“休要废话！你这卖主求荣的龌龊之徒，花言巧语还能骗谁？”

卖主也非辛毗本意，但事已至此恰如黄泥巴抹在裤裆上，不是屎也是屎了。辩解毫无益处，他只得厚着脸皮劝道：“审兄道我是卖主求荣之徒……也罢！小弟暂且承认，我是出卖了大公子，但袁氏兄弟昏聩暴戾，此等无道之主保他作甚？识时务者为俊杰，曹公乃奉王命征讨，降之未为不义！”

“一派胡言。”审配故意冷笑，“曹贼乃狭天子以令诸侯的僭逆之人。攻城夺地所为一己私利，大丈夫就该敢作敢为，此等冠冕堂皇之言岂能欺瞒世人？你当天下之民都是傻子吗？”

辛毗见他固执不听，索性又看着城上的士兵喊道：“城中的百姓和将士苦若倒悬，审兄难道就狠心叫他们活活饿死吗？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妻儿，难道就不为他们考虑了吗？”说着他扔掉白旗拱手一揖，“小弟愿替邺城百姓请命，愿审兄以苍生为念开城投降……”

这席话正触到守城兵士的心思，众人无不凄然，有两个眼窝浅的当场落泪。审配见此情景不禁恐惧——想要玉石俱焚为袁氏殉节看来并不容易。弓箭已射光了，滚木礌石也没了，现在守城用的是自民房拆下的砖瓦和兵卒的尸体。曹军只要再猛攻几日，这座城池肯定失陷，但人家偏偏不攻了，根本不屑于耗费军力，只需用饥饿和恐惧做武器就足够了。绝望感就像可怕的伤寒，只要萌生就会迅速蔓延开，当初信誓旦旦保卫袁氏的将士都被传染了，每天都有人坠城投降，而辛毗、董昭、许攸等还在想方设法招降纳叛。人总是会有求生欲望的。如此下去必然哗变……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审配咬了咬牙，猛然断喝道：“住口！少在那假仁假义，你岂是为邺城百姓请命？你为的是你家的亲眷，乃是一己私心！”他甩脸呵斥军兵，“来人呐！把辛氏满门给我押到城上来！”

辛毗闻听此言颜色陡变：“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嘿嘿嘿……”审配笑得恐怖狰狞，“我要您好好体会背信弃义卖主求荣是何种下场！”

辛毗瞧他那笑容吓得毛骨悚然：“你、你若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城破之日我饶不了你！”

“哈哈哈……”审配仰天大笑，“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

他们这一吵一闹惊动了曹营，不少兵士围拢过来。但见片刻工夫城楼上拥拥挤挤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身披枷锁哭哭啼啼。审配卖狂道：“辛佐治，我恭喜你，你那结发之妻已饿死狱中了！”

辛毗闻听这刺心之语一阵感伤，十几年来夫妻恩爱，想不到她到死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还未缓过神来，又见审配抓过一中年妇人按到女墙之上——乃是他兄长辛评之妻。那妇人早就吓得涕泪横流，伏在墙头瞅着兄弟呜呜地哭。

“嫂夫人！”辛毗喊得声嘶力竭青筋暴起，“审正南，你这疯子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哈哈哈……”审配二目流出凶残之光，朝身边的士卒轻轻挥了下手——但见寒光一闪鲜血狂喷，那妇人的头颅已坠落城下。

“嫂夫人……”辛毗恨得连拍马鞍，又见城上士兵推搡过来一位老人，“叔父大人！审配你快住……”话未喊完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已经掉下来了。

“啊……”辛毗大叫一声坠落马下，狼狈爬到城边，抱住那血淋淋的人头放声痛哭，“叔父啊……我要为你报仇……”

审配兀自狂笑：“你要寻我报仇吗？糊涂啊糊涂，若不是你出卖河北之地，岂会害他们身首异处？”他原本是想借杀人立威防止士卒投降，但此刻却被一种强烈的泄恨感所纠结，行事越来越扭曲。城上众家眷见此情景都知大限将至，大人哭孩子闹，有人要逃脱却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行凶的都是审配的私人部曲，不单城下曹兵瞧得撕心裂肺，连城上的守军都被这残忍的景象吓住了，不少人扭过头不敢再看。

审配劈手给身边一个吓哭的士兵一个大耳刮子：“睁开眼睛给我看清楚，背主投敌就是这等下场！接着给我杀！”虎狼之士毫不手软，又抓过辛毗的爱妾，把脑袋往女墙垛口一架，二话不说就是一刀。

温香暖玉的美人头颅坠地，辛毗疼得肝肠寸断，抱着满是血污的人头哭得昏天黑地。正在悲伤之时又听得一声闷闷的碰撞声，回头来看——年仅四五岁的侄儿被活生生丢下城来，摔得骨断筋折当场丧命。抬头再看，审配又举起他那刚刚两岁的儿子，辛毗惊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咒骂，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你不要动我儿……饶了他！饶了他吧……我求求你，求求你啦！”

“我饶了他？你怎不饶了袁氏呢？哈哈哈……”审配把孩子往城下死命一扔，继而仰天狂笑，那凄厉的声音宛如号哭。

辛毗连滚带爬扑过去，抱起坠落的孩儿来看，跌得肚破肠流早就一命呜呼了。父子天性痛彻心扉，他哭得肝肠寸断，仰天大呼：“审正南，你是个畜生！袁氏兄弟相争与我辛氏一门何干呐……你也别张狂得意，你杀我妻儿老小，城破之日我也要杀你妻儿老小！”

“哈哈哈……呜呜呜……”审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杀我妻儿老小？我两个儿子在官渡时就被曹军俘虏了，到底被坑杀在哪里你去问曹贼吧！至于妻妾早被我杀光了，她们的肉都给士兵分食干净了！哈哈哈……呜呜呜……接着杀！杀啊！”

颗颗人头似下饺子般三三两两坠下城楼，辛毗抱了这个抱那个，溅得浑身是血，最后尸横遍地辨也辨不过来，干脆伏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为了解救亲人背弃袁氏，想不到反害得全家人惨死。审配喉头格格作响，笑得前仰后合：“还想杀我妻儿，我早就家破人亡了……哈哈哈……”无论城上城下的将士，都是几度出生入死，可谁也没目睹过这样的人伦惨剧，都低着脑袋捂着耳朵，不忍再看再听。

转眼间几十口人命丧刀下，连辛氏的家奴都未能逃过一劫，最后只剩下辛毗十四岁的女儿，闺名唤作宪英。审配识得这丫头，当初与辛家交往，还曾夸这孩子聪明呢。如今却要亲手置她于死地。辛宪英眼看满地都是汩汩流血的空腔子，也顾不上难过了，吓得瑟瑟发抖。审配依旧不饶，一把将她抱起，举过女墙想给辛毗看。却见辛毗已哭得昏死过去，被几个兵抬着回了大营。

审配似乎有些失落，倏然止住了笑声，摸着宪英的脸颊柔声道：“多好看的丫头啊，惜乎赶上这世道，又生在辛氏门中。你娘她们都死了，我也不想留你在世上受罪，这就送你去见她们吧。”说罢抽出佩剑要亲手杀这女孩。

“住手！”一声断喝响彻敌楼，众人抬眼观瞧，只见有一人踏着血迹登上城来。三十多岁，身高八尺开外，面似银盆目若朗星，一副虬髯甚是潇洒——来者是曾在袁绍麾下充任骑都尉的崔琰（yǎn）。

崔琰字季珪，乃是清河望族之后，早年也曾受业于经学泰斗郑玄，与郗虑、国渊悉属同门，被袁绍任命为骑都尉。袁绍死后二子争位，袁谭、袁尚都千方百计想要拉他到自己身边。崔琰左右为难辞官索性不做，哪知这对兄弟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袁尚一气之下将他打入囹圄，多亏阴夔、陈琳等再三求情得以脱难，现在虽居于邺城，却已是一介布衣。

审配慢慢放开孩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来这儿做什么？谁放你上来的？”他知崔琰是个义士，因此话语中并无嗔怪之意。

崔琰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晃了晃：“我奉夫人之令而来，命你赦免辛氏兄弟家眷！”袁绍之妻、袁尚之母刘氏也被困城中，听说审配要杀辛家满门吓了一跳——若容他做出这样的事，将来城破之日袁氏满门还能活命吗？赶紧派人请崔琰出来阻止。

审配见他为此而来，手指满地死尸咯咯笑：“都在这儿……”

“这这这，唉！”崔琰一阵叹息，“瞧你干的好事……快把他们收尸成殓。”

“哼！有没有人给我收尸还不一定呢，我还给别人收尸。”审配啐了口痰。

崔琰见他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忙端出教训的口吻：“你听着，主母叫我跟你谈谈……”

“到现在还有什么可谈的？你回去告诉主母，我已决意与邺城共存亡，定不负先主知遇之恩，其他无益之言不必再说。”审配已猜到那妇人有贪生之心，眼见救兵无望，八成是动了投降苟活的念头。

崔琰厉声喝问：“审正南，你还不醒悟吗？”

审配木然盯着城下的曹兵，过了良久才喃喃道：“我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但先主创业不易，征战河北多年岂有半日轻闲？可如今……”他一度哽咽，又转而挤出一缕凄凉的惨笑，“少主领兵救援，连影子都没看到就叫曹操杀败了。嘿嘿嘿……完喽……可即便大势已去，我也不愿苟且偷生。我审某人受先主厚待，唯有抗击到死以报知遇之恩！”

哪知崔琰听了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表白，非但没被触动，反而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你若要殉节我绝不拦阻，但被你残杀的辛氏族人何罪？城中百姓又有何罪？这半年来死人已经够多了，你还要拉剩下的人陪你一同殉葬吗？别忘了夫人和主公的家眷还在城里呢，你希图成就忠义之名，难道不怕累及妇孺受戮吗？”

在审配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淡淡地道：“昔日田横为齐殉节，死者五百余众，无人讥他固执，反道他是一代烈士！为妻者尽节，为子者尽孝，这又有何话讲？我杀辛氏满门就是杀他个不忠不孝！”

“好一个为妻者尽节，为子者尽孝！”崔琰越发冷笑，“先主过世未及周年，袁谭、袁尚兄弟就反目成仇同室操戈。袁谭不但叛国投敌，还在居丧期内与曹操结成姻亲；袁尚苦苦逼迫其兄，可遇到曹操却畏惧如鼠，大敌当前不能全力挽救父亲遗留之城，又使生身之母身陷险境。你还指望他们做孝子吗？你怎不杀他们个不忠不孝啊？”

审配一时语塞，沉默良久又道：“他们当不当孝子我不管，但我要做忠臣！”

“忠臣？我看你是沽名钓誉，要以死博取烈士之名！”

这句话正挖到审配痛楚，他恶狠狠瞪了崔琰一眼，却忍耐着没有发作：“随你怎么说，我意已决要与邺城共存亡，你一介布衣休要多事。来人呐！把这个妄论军机之人给我哄下城去，若敢再来定斩不饶！”

“我有主母所赐大令，谁敢……”

崔琰话未说完，令牌就被审配一把夺过，随手往城下一丢：“这里我说的算，都是快死的人了，还听什么大令？轰下去！”

两个亲兵架住崔琰双臂就往后推，他却大呼道：“审配啊审配，你身负三条大罪，即便死了不过贻笑千古，成全不了忠臣之名！”

“且慢！”审配火往上撞，举起剑来逼视崔琰，“叫他把话说完，这般大言不惭，我倒要听听我究竟身负何罪。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好个不怕死的崔琰，踏着死尸三步两步走到审配面前，任那剑锋对着自己胸口，指着审配的鼻子喝道：“袁氏四世三公蒙受国恩，先主举兵为的是造福天下，解黎民倒悬之苦，你为全一己之名滥杀无辜，又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本末倒置谈何忠臣？此乃一罪也。你不管主公家眷之难，行此险事招致滔天大祸，连累袁氏满门都要随你一并身死族灭，不能保全主公妻室谈何忠臣？此乃二罪也！”

审配根本听不进这些话，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将佩剑架到了崔琰脖子上，似乎待他说完就要结果他性命：“好啊，你还敢说这第三宗罪吗？”

“我当然要说！”崔琰毫无惧色朗朗而言，“河北之所以有今日，你姓审的难辞其咎，败坏家邦有你之罪，有何脸面自诩忠臣？”

“信口雌黄！”审配揪住崔琰衣领，“我赤胆忠心报效两代主公，何谈败坏河北基业！”

“你好大忘性！”崔琰一把推开他手，“若非你与郭图各拥一主自相残杀，河北岂会落到这步田地？主公要你辅保袁尚休养生息，可没叫你挑拨是非排除异己！你觉得那些投降之人猥琐不堪，可你又比他们强多少？国破家亡已在眼前，还不知错吗！将来你若与先主重逢九泉之下，有何脸面见他！”

哐啷！审配一阵悚然，宝剑应声落地。他倒退两步倚到墙上，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不停地摇脑袋：“不对……不对……我是为了河北安定才这么做的，我还写了一封信给袁谭，劝他赶紧罢手兄弟和好，千叮咛万嘱咐托李孚亲手交给他……”

崔琰不容他狡辩：“大错已然铸成，祸到临头才知补救，晚矣！废长立幼国之大忌，当年你就不该鼓动先主为非。你身负大罪根本就死不足惜，希冀忠义之名倒也可悯，却叫无辜之人陪你一同受难，这岂不是错上加错？”

审配沉沉地低下了头，似乎后悔之意，但他生性执拗，随即又咬牙切齿道：“罢罢罢！忠义之臣也好，死不足惜也罢。错一步是错，满盘皆输也是错，木已成舟悔又何用？士兵听令，给我准备柴草积城内紧要之处，倘若曹军攻入马上放火，绝不能给曹贼留下片瓦。”崔琰对人的态度够强硬了，审配不仅硬而且狠。

“诺！”那帮死士爪牙领命而去。

崔琰左遮右拦也阻挡不住，急得破口大骂：“明知是错死不悔改，真乃独夫民贼所为！”

“独夫民贼我也认了，反正我要与曹贼周旋到底！”说罢审配拾起佩剑，又恢复了一脸凶相，揽住辛宪英脖子就要杀。这时忽闻城外一阵骚动，放眼望下去，见曹军熙熙攘攘自营寨奔出，无数旌旗齐往东面涌去，“怎么回事！城东怎么了？是幽州救兵吗？主公带兵杀回来啦！”他竟由此萌生出幼稚的期望。

袁尚溃不成军怎么可能回来，有兵卒慌里慌张跑上城楼：“大事不好，东门戍卒打开城门放曹军进来啦！”

审配脑子里嗡的一下子——完啦！

正错愕间觉左手一疼，小宪英狠咬他一口，挣开手臂便逃。城上士兵猝闻大变，脱战袍的脱战袍，扔武器的扔武器，一哄而散各自逃生，小孩往人堆里一钻就不见了。

崔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喃喃道：“打仗打仗，年年打月月打天天打！打到最后别连为什么而打都忘了。是生是死正南兄自便，我得回幕府去，以后就要靠他曹孟德庇护河北百姓了。咱们各行其是，各自珍重吧……”他向审配深深一揖，脚步蹒跚而去。

“终于完了……”审配愣了片刻，竟渐渐感到解脱的轻松，不慌不忙向左右道，“可有忠义之士愿随我一同殉节？”

主公都逃得没影了，众将士不过慑于审配之威不敢跑，现在曹军都进来了，大伙也算趁机解脱，都去顾老婆孩子了，哪还有心思管他？士卒四散而尽，只剩下几十个审氏的部曲，有一员家将喊道：“兄弟阋墙猪狗不如，我才不管袁家的事呢！但我们这些门客吃审家的、喝审家的，审家对我等有高天厚地之恩。大人既愿为袁氏殉节，我等也愿为您而死！”

“好！”审配提了口气抖擞精神，“尔等随我尽忠！”众门客各持兵刃悲凉呐喊，冲下敌楼逆着逃跑的人流冲入曹军阵中……

【审配死节】

建安九年八月二日，河北重镇邺城陷落，围城战历时六个多月，旷日持久伤亡甚重，累及丧命的无辜百姓更是难计其数……

东门校尉审荣迫于形势开门投降，于禁、乐进等部率先冲入城中。在袁尚落败之后又拖延了一个月之久，邺城的守军早没了抵抗之心，只有审配一党拼命搏杀，最后几乎尽数被曹军杀死。不过他们有的是因为感念先主袁绍而战，有的是为审配尽忠而亡，究竟有没有人为袁谭、袁尚兄弟殉葬，恐怕没人能说清楚。

短短一个时辰之后，曹军已占领邺城各处冲要，剩余河北军尽数投降。为防止反复生变，所有俘虏一律押解出城。这些兵都已缴械，双手被绳索捆绑着，几十个人拴成一串被曹兵像牵牲口一样牵出来，经过这半年多的抵抗，所有人都已骨瘦如柴神情萎靡，脚步踉踉跄跄，就像一具具行尸。

曹操早就出了大营来到城下，望着俘虏队伍还有落入自己手中的坚城，渐渐压抑不住心头的狂喜，回首对众谋士夸耀道：“老夫举兵以来战无不胜，深以为忌者唯河北兵多势众，如今总算是除了这心腹之患，自此之后天下再无强敌也！”

“主公神威，天下无敌。”众人齐声附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操张开双臂仰天狂笑，那声音在空旷的门洞中回荡着。

荀攸心头一悸——公然自诩战无不胜，难道忘了兖州之乱、宛城之失？曹孟德似乎有些飘飘然了。

许攸却在一旁摇头晃脑道：“阿瞒兄！若非老弟我献出漳河围城之计，焉能攻下邺城？当初官渡之战通风报信的是我，如今攻打邺城立下首功的还是我，我这老朋友够义气吧？”他公然声称自己功劳，旁人听了不禁嗤之以鼻。

曹操这会儿高兴，全没放在心上：“不错不错，子远功劳卓著。”

许攸毫不客气：“我立下这般功劳，阿瞒兄还不赏我？昔日我在河北本有产业，乃被豪强侵夺，别的赏赐老弟也不敢奢望，请阿瞒兄多分我一些田地，老弟也学学那审正南，做一方的大财主也好啊！”

曹操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许子远，你真是不长进，半辈子的老毛病就是改不了，你在许都纵容家仆强占民田以为我不知吗？若要治你的罪，十次都治了！”

许攸本想捞实惠，不想没吃到羊肉还惹了一身骚，瞧他变脸只得诺诺而退。曹操见许攸老实了，也不好一点儿情面不顾，又大度起来：“说你几句记在心里就行，有功我还是要赏的。等邺城的事情处理完，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阿瞒兄！”许攸闻听有钱又高兴了。

“嗯！你叫我什么？”

许攸私下里说话爱称呼他的小名，但当着众人就不该这么叫了。方才他正在兴头上，许攸叫了两声全没当回事儿，现在又追究起来，吓得赶紧改口：“多谢主公……”

“这还差不多。”曹操又看了看楼圭，“子伯随军有功也该升赏，即日起自别部司马晋升为校尉。”

“谢主公。”有许攸的教训，楼圭可叫不错了。想他当了这两年的别部司马，手底下半个兵都没有，现在升为校尉了，应该可以带兵了吧？他想开口询问，却见曹操早把脸扭过去了，根本没下文。

说话间但见刘勋带着几个亲兵正鞭笞摔倒在地的河北士卒。原来俘虏中有一些是常年随军的老兵，见曹军如此押解吓得三魂出窍——早听说官渡之战时曹操就是这么押解俘虏的，结果夤夜之间坑杀七万多人。想至此吓得腿肚子直打颤，越走越害怕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大伙的手都被绳子连着呢，有一个摔倒全都倒，又累又饿，越想越怕，倒下了就爬不起来。刘勋正押着队伍，以为他们是故意捣乱，抡起鞭子便打。

荀攸见状一阵皱眉，赶紧向曹操谏言：“昔日主公曾坑杀士卒，故而河北军民有畏惧之心。如今已得冀州当宽厚待民以收人望，万万不可再行当年之事。”

董昭也凑上一步，别有用心道：“军师所言极是，邺城绝非一般城池，主公的人望最重要啊！”

曹操知道董昭指什么，忙传下将令，不准打骂河北降卒，禁止进城士兵抢劫民财，袁氏家眷及一应官员都要予以保护，如有冒犯者就地正法。传完令他还想亲自上城在百姓面前露露脸，却被众谋士拦下了，理由是刚刚夺城若有歹人暗藏行刺可就麻烦了。正在这时又听得一阵刺耳的喝骂声，曹洪带着一队兵把五花大绑的审配推出城来。

审配的兵死伤殆尽，可本人却没有死。他本想为袁氏英勇殉节，但是家兵护主心切把他藏到了枯井里，想叫他逃过曹军搜查，再设法逃出邺城继续追随袁尚，可惜还是被发现了——坐守孤城抗拒半载，岂能这么容易叫他死了？兵丁把审配捆得结结实实，用绳子牵着拉出城。

这家伙到了此刻依旧戾气不减，上身被捆得动弹不得，下面还拖着一条伤腿，可还是骂不绝口：“尔等狂徒休要猖狂，我河北之主还未死呢，他会回来找你们算账的！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是好汉就给我来个痛快的……”

许攸一见昔日的冤家对头沦落至此，心中大快，策马迎上前挖苦道：“哟哟哟，这不是咱们河北的大军师吗？方才还在城上卖狂杀人呢，这会儿怎么就捆得跟粽子似的？”

审配想啐他一口，却被兵丁押着怎么也抬不起头来，便反唇道：“原来是贪财害民、卖主投敌、仗势欺人的许子远啊！你还有脸回到邺城来，不怕遭人唾骂吗？”

“你这疯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现在是高官得做，你不过是阶下囚徒。”

审配斜了许攸一眼：“我乃河北忠臣，你是卖主小人。我虽死在眼前，又岂会羡慕你这摇尾乞怜之辈？看在昔日同为袁氏效力的面子上，我还想劝你一句呢。”

“我不劝你也就罢了，你这死囚还要劝我？”

“当然要劝。”审配一阵冷笑，“我劝你这不义小人快扒了这身当官的皮找个山林避祸去，免得损阴丧德不得善终！”

“你……”许攸被骂得气上心头，抡起马鞭要打。哪知又来了个火更大的，斜刺里飞来一骑直奔审配，到近前连缰绳都没勒，自马上纵身一跃，顺势一脚将审配蹬翻在地，抡起马鞭照面门就抽——正是辛毗辛佐治。

辛毗闻知守军献城，不顾军令飞马驰入，上得城楼但见死尸满地，除了女儿辛宪英，满门数十口尽皆被害。父女抱头痛哭一场，之后便疯了般瞪着眼睛寻审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辛毗狠抡皮鞭边打边骂：“千刀万剐的老杀才，你的死期到啦！”几鞭子下去，抽得审配头破血流，顺着眼角往下淌血。曹洪吓坏了，叫他打死如何交差？忙招呼亲兵拉胳膊夺鞭子，抱住辛毗又是劝又是哄。

如此深仇大恨岂是劝得好的？辛毗已被士兵拦腰抱住，兀自跺脚喝骂：“你这畜生，今天我非杀你不可！”

“嘿嘿……”审配被痛打一顿，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依旧冷笑，“你这狗贼，冀州之败全因你们这帮不忠不义的东西，你想要杀我，我还恨不得杀你呢！”

“我要杀了你！”辛毗面庞狰狞两眼冒火。

审配双臂被缚想站都站不起来，斜眼瞪着辛毗：“你这逐臭之夫如今跟了曹贼，岂有擅自生杀之权？我之生死还轮不到你做主。嘿嘿嘿……”他边说边阴阴地笑，故意气辛毗。

大仇人近在咫尺，已手无缚鸡之力，辛毗却还不能置其于死地，他恨得咬牙切齿。曹洪劝道：“先生不必气恼，且叫这厮苟延片刻，待见了主公自有处置。”说罢回手揪住审配发髻，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曹操早就带着众谋士溜溜达达过来了，上下打量着这个被绑之人。他只知审配是先朝太尉陈球（陈球，汉桓帝、灵帝两朝名臣，也是陈珪的从父、陈登的叔祖。在文献记载中，陈球碑文有审配作为门生的署名）的门生，又是河北出了名的豪强，不想却是如此执拗刚烈之士。这会儿见他披头散发血肉模糊，强自昂头撇嘴不服不忿，倒也佩服其胆量：“你就是审正南？”

审配猜到眼前这个子不高的老将就是曹操，把脸一扭故意不理。

“跪下！”左右兵士叫道。

审配兀自不跪，辛毗正在他身后，趁这空子窜出人群照定他后背又是狠狠一鞭——这回不但跪下，而且趴下了。许褚见状，一把夺过皮鞭：“主公有发落，不准私自动武！”

曹操叹了口气道：“给他松绑。”

“主公……”辛毗看出曹操竟有留他活命之意。

“佐治不必悲痛。”曹操摆了摆手，“你的家眷乃为国事而死，我赐钱帛将他们厚葬，还要奏明朝廷表彰你辛氏功绩。”人都死了，再怎么厚葬、表彰又有何用？辛毗不禁掩面而泣。

士兵给审配松了绑，他哆哆嗦嗦爬起身来——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伤痛。他竭力想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却因为伤疼直不起身子，伤腿也在剧烈颤抖，只好把脖子梗起来以示不屈。远远看去他那前挺后撅的姿势甚至有些滑稽。

曹操心肠够硬的，可眼见此人这副模样还是触目惊心，心下暗暗盘算——虽说审配做事偏执，但能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势下坚守孤城半年之久，何其刚烈！城破之时不少人甘愿为其死节，又足见他威望之高。昔日袁绍至河北，礼聘的首任军师是卢植。审配既能步卢植的后尘，岂是寻常之辈？若能将其收于帐下，即便只当个摆设也可坐收河北民心啊……想至此曹操微微冷笑道：“你可知献城之人是谁？”

“呸！”审配吐了一口血唾沫，“乞活之辈不知也罢。”

“献城的是东门校尉审荣，他是你侄子吧？”

想不到自己拼死拼活这半年，就为了当个无愧于心的忠臣，最后开门的竟还是自家人。审配又痛又恨：“小侄不争气，才弄到这个地步！”

“那日我窥探前敌动静，你放的箭可真多啊！”因一旁有辛毗，曹操不便直接开口留活命，所以用这话给审配个台阶，他若能说一句“幸而未伤及明公”之类的软话，后面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哪知审配却怒吼道：“我还恨箭少，没射死你这奸贼呢！”众将见他还敢顶撞，举鞭又要打。

“慢！”曹操抬手拦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放箭是因为你效忠袁氏，所以不得不与老夫为敌，对吗？”言下之意——你若不是保袁氏，保我曹某人也一样忠诚。

审配闻听此言心头犹如刀绞——此贼真乃知己！我审配此生一错再错啊！当初辅保袁绍或许已错，自恃威望怂恿人家废长立幼又错，为袁尚出谋划策致使兄弟反目更是错，困守孤城连累无数百姓丧命是错上加错。倘若我保的是他曹孟德，岂有今日之辱……审配的眼睑慢慢垂下了，可就是一刹那，他又忽然睁大了眼睛——不对，自古忠臣不事二主，好马不配双鞍。我审正南仰慕的是忠义烈士，豫让击衣刺赵襄，田横自刎殉齐国，他们难道就保对了主子吗？自古成王败寇，以错就错不过一死，低头乞活不是我姓审的所为。

曹操初始见他似有动容，可转眼间又摆出那副凛然的架势，不禁皱起眉头，心知这是个直脾气的人，索性把话挑明：“你降是不降？”

审配咬定钢牙：“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不降不降！”

一句话落定，辛毗扑倒在地连连叩首：“在下恳求主公，念在下有领路破敌之功，速将此贼处决，以慰我辛氏数十口亡魂……呜呜呜……”话说一半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自关羽走后曹操已有教训，能为己用不计前嫌，若不为己用宁可杀了也不能叫他为别人效力。况且辛毗也是河北降臣，若因审配而不为辛氏报仇，更会让手下寒心……想至此曹操眯起了眼睛，痛下决心道：“老夫成全你做个忠臣，也为辛氏报仇雪恨！杀！”

“哈哈哈……”审配一阵狂笑，“谢谢你这虚伪奸贼，来世投胎姓审的还来找你！哈哈哈……”他的声音如此狰狞扭曲，虽已是将死之囚，却扰得人心绪不宁。众兵士一哄而上，押着他到城门下开刀。

曹操转身搀起辛毗：“佐治切莫悲伤，待来日破了袁谭，再叫你兄弟团圆。我命你为监斩官，你去亲自下令取仇人性命吧！”说着掏出支令箭塞到他手里。

“谢主公……”辛毗这句谢谢，透着无尽的辛酸、幽怨还有无奈。

“放开我！”审配又挣扎着大吼起来，他手被士兵掐着动不了，就蹬着双腿死活不肯走，“曹孟德！曹孟德！老子叫你呢！”

“住口！老实点儿！”众士兵死劲撕掳着。

曹操真有些怵这个偏执狂了，听他撕心裂肺的喊叫感觉如芒在背，索性亲自搭话：“还有什么可说的？”

审配气势汹汹道：“我生是袁氏臣，死是袁氏鬼！我主如今身在北方幽州，我死也要面朝北方！”

天下斩刑都是面南背北的，但审配到死都要面朝北方对着袁尚的方向，这不仅是表现自己是忠臣，也是对投降苟活之人的鞭笞。曹操暗暗嗟叹——燕赵之地义士如此之多，袁绍焉能不兴？有此义士而不知珍惜，袁尚焉能不亡？他扬了扬手：“就准你面北而死。”

审配终于如愿以偿了，再不说一句话，直挺挺面北而跪；刀斧手高高举起大刀。曹操实不忍看下去了，干脆转过头去。

令箭不落审配命在，令箭落地一命呜呼，而手举令箭的辛毗却突然颤抖起来——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审配面对死亡闭着眼睛如此平静，他一家性命之丧难道就完全怪这个狂人吗？但若不怪他，又该怪谁？是怪自己，是怪致使他全家被擒的袁谭，还是怪攻打邺城的曹操？究竟谁才是这场悲剧的责任者，或许谁都不是，要怪就怪这令人癫狂的世道吧……辛毗不敢再想，两眼一闭把令箭使劲往地上一摔，继而仰天恸哭……

“用刑已毕。”郭嘉凑到曹操耳边低语了一声。

曹操还是没有回头：“好生埋葬吧。”直过了好一阵子，估摸着士兵已经把尸体拖走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审配的满腔热血染红了城门前的大道，这也是曹操拿下邺城的最后一次杀戮。从今以后这个拥有“代汉者，当涂高”的神秘预言，承载着张角、袁绍遗恨的城池又迎来了新主人。

这时于禁、张辽二将纵马自城里奔出，近前施礼：“城内已搜查完毕，请主公进城！”

“好。”曹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诸位与老夫一同进城，先往幕府看看。袁氏家眷保护得还好吧？”

于禁有些尴尬，强笑道：“已经有人进了袁府。”

“什么！”曹操生气了，“老夫已传下军令，不准搅扰袁氏家眷，谁这么无法无天？把他抓起来就地正法！”

于禁与张辽对视了一眼，两个厮杀汉一反常态，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咕哝道：“是、是几位公子……”

该明白时明白该糊涂时糊涂，曹操的子侄违反军令，众谋士扭脸的扭脸、低头的低头、聊天的聊天，都假装没听见。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甄氏夫人】

邺城大将军府已是满目狼藉，曹军一进城就先扑奔这里，莫说现在袁家没个主事的男人，有也不顶用了。谁不知道曹操屠戮徐州五城、坑杀七万士卒之事？前堂的掾属、令史都慌了手脚，躲的躲逃的逃；还有些因城内缺粮食不果腹，连逃都逃不动了，干脆坐下等死。还真有些忠实的袁氏家兵，吵吵嚷嚷上阁楼放箭，还有的爬上屋顶揭瓦往下打，希图凭此高墙大院最后一战，最后都被曹军射成了刺猬。

后宅比前堂还热闹，大难临头谁还顾得上谁？各处的仆僮、佣人都跑了，空着手跑的就算厚道，还有人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反正袁氏兄弟都不在，什么金银财宝琅瑶琮璧，抓一把再溜。丫鬟仆妇都惊了，抱着脑袋满院乱窜。刘氏夫人也弹压不住了，只能与诸女眷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听天由命吧。

不多时曹兵就攻进了府门，霎时间各处廊庑堂阁尽数抢占，吵得沸反盈天。可说来也怪，那些士卒喊归喊闹归闹，冲过复道到后院廊檐下就不动了，只把后院困了个严严实实，呼喊声也渐渐平息了——曹操有军令，不准侵扰袁氏家眷。

刘氏毕竟是将军夫人，早年袁绍怎么攻城夺地多少也知道一些，眼见曹军封住后宅，院外的枪戟若隐若现，远处阁楼上的曹兵伸着脖子往这边望；心里已凉了一半——若被获遭擒绝没有好结果。曹操打的是奉天子讨不臣的旗号，八成要明正典刑以彰国法，年纪大的来个一刀之苦倒也干脆，年轻再有几分姿容的被抓去配与披甲之士，后面的日子连想都不敢想。现在早没什么主仆之别了，丫鬟、仆妇、歌伎也都凑到后堂，哭哭啼啼商量对策……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远处一阵说笑声越来越近，众女眷拭去泪水，隔着窗棂向外张望，自院外溜溜达达来了一群人，都身穿软甲、头戴武弁、腰挂佩剑，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年轻将官——此人身高七尺，也是软甲皮鞭，却披着件猩红的大氅；面如冠玉，齿白唇红，一对浓眉斜插入鬓，一双鹰眼炯炯有神，元宝耳、鹰钩鼻，颔下腭上方有些毛茸茸的胡须，两鬓的汗毛倒很浓重，都朝上打着卷。诸女眷还不知道，这位潇洒的青年正是曹操之子曹丕曹子桓。

曹丕今天可算大长见识，进了邺城真有眼花缭乱之感。他虽久居许都，自以为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可一比才知道，人家袁氏的邺城比许都阔绰多了。虽然打仗毁了不少房舍，但那宽敞开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府邸是掩盖不住的，只要稍微翻修，这就是当今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他与曹真、曹休并辔而行，又有段昭、任福、吕昭等左右护卫，进了城门顺着南北大道一直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将军府，举目一看——好贵气的一座府邸，东西宽阔门楼高耸，比自家的司空府大好几倍，简直就是一座小宫殿。三位公子哥商商量量就要进去，若别人驻守还得费些事，正赶上王忠带着朱铄守门，哪还能拦着？

到里面一看更欢喜了：连阁雄伟飞檐翼然，瓦当饰纹斗拱雕兽，锦绣华堂全都是椒泥涂墙，门庭左右栽有常青之木，院中的香鼎铜兽光亮闪闪，影壁上画的是袁氏历代祖先名臣，就连井台都是一色青砖垒的。朱铄这几年颇得王忠另眼相看，年纪轻轻就晋升为君侯，亲自领路带着几位公子哥瞎转悠。曹家子侄往里走，当兵的哪敢拦？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主公打前站的呢。所有院门、阁门、堂门任意通行，糊里糊涂就进了袁氏后宅。

诸女眷一见来了人，现在保命最重要，真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婆子、仆妇自告奋勇，冲到近前一跪，抱着这帮人的脚脖子就哭：“诸位好心的将军开恩，饶了我家主人吧！”磕头磕得山响。

曹丕格外诧异，他们几个虽在虎豹骑中，却算不上将官，怎么这帮女人都叫自己将军呢？他年纪轻轻，又不谙民情，殊不知离乱之民看见当兵的都叫将军。

段昭、任福是公子的护卫，虽说眼前的都是女流之辈，可还是丝毫不敢怠慢。他们赶紧脚下用劲，嘴里喊着：“闪开！再敢过来把你们宰了！”那帮婆娘被踢得四仰八叉，再不敢上前，只是跪在地上哭。

曹休最先瞧明白了：“我看咱是误打误撞，进了后宅吧？”

吕昭乃曹氏家僮出身，最知晓曹操脾气：“还是赶紧走吧。主公有令不可犯内眷，咱逛了大半日了，趁着他老人家没到快出去。”

朱铄却道：“虎毒不食子，曹公军法虽严，又怎会怪到公子头上，咱们只管逛咱的，有什么祸我扛着！”

吕昭白了这小子一眼——小小一个军侯，你扛得住吗？

曹丕自出兵以来，编写军歌、礼遇华佗都得了父亲的认可，现在不免有点儿飘飘然了，笑呵呵道：“我父与袁绍本是故人，分道扬镳也是世事使然，我身为晚辈见面又有何不妥？父亲若问起，我自能解释，也用不着你们哪个承担。”说完背着手往前走。曹真、曹休怕犯军令可又好奇，磨磨蹭蹭半天，倒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朱铄眼睛不大，眼神却很尖，瞧地上有一枝小巧的镶宝玉如意，赶紧拾起来举到曹丕眼前：“这是样好东西，公子快收着。”

“哪来的？”

“树倒猢狲散，谁知哪个兔崽子偷出来掉地上了。咱捡着就是咱的！”朱铄说完就往曹丕怀里塞，低头又捡起一块无瑕玉佩，却揣进自己怀里了，又驱开那帮婆娘不住四下张望。

吕昭一见可吓坏了——若是曹操肯下令，杀人放火挖坟掘墓他都敢干。可现在没将令，私自夹带叫人搜出来可不得了！赶紧呵斥：“小子！财货入公再行赏赐，你这可是偷大伙的！”

“嚷什么？”朱铄一瞪眼，“有本事你也拿呀！袁家今天就完了，这都是灭门产，不拿白不拿！”那些跪着的女人原本已不哭了，听他道出“灭门”二字，又呜咽起来。

曹丕瞧他这副贪婪嘴脸，笑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这点儿黄白珠玉之物就把你美坏了。”

朱铄闻听此言灵机一动，扔下手里的东西谄笑道：“公子对这些东西当然看不上眼，可还有更好的东西您可就没见过了。”

“哦？什么好东西，带我去瞧瞧。”

“好啊！”朱铄回头揪起一个仆妇，“带我们去见你家夫人！”

那婆娘吓得都直不开腿了：“就、就在……堂上……”

“哼！”朱铄一把将仆妇推倒在地，又回头换了张笑脸，“公子，跟我来，咱看真正的宝贝去。”

众人一听都心慌了，段昭他们自不用说，曹真刚娶的妻室，曹休出征前也订下婚约，朱铄说的什么好东西早猜个八九不离十。唯曹丕年方十八，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竟嘻嘻哈哈还跟着往里走呢。曹真一把拉住想往回拽，他却挣道：“子丹不必担心，看看便走。”

朱铄狐假虎威已进了后堂，众女眷一见吓得尖叫不已，他拔出剑往门框上一戳叫道：“别闹了！谁再敢出声，老子剁了他！”那些女人过惯了深居简出，养尊处优的日子，哪见过这等狂徒？只吓得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有眼泪也得往肚里吞。

曹丕摇头晃脑上了堂，抬眼观瞧——但见堂上摆设精美，家私华贵，连幔帐钩子都是铜的，几案上摆着楠木瑶琴、翡翠投壶，香鼎不知烧的什么兰蕙瑶草，扑鼻的清香。可再往下看就太惨了——十几个女人哆哆嗦嗦瘫在地上，披头散发钗裙凌乱，有的弄得满面乌黑，也分不清主仆，而幔帐底下、屏风后面还藏着几个，也是吓得抱着脑袋不敢抬头。

段昭、任福、吕昭哪敢随便往里进，拉出军刃在外面侯着，巴望这位大公子快出来，怎知曹丕早有算计。十七八岁的大公子，又常年没有父亲管着，整天跟刘桢那样的风流文人厮混，岂能不通男女之事？府里的侍女丫鬟已然偷了不少，现下就是想看看堂堂袁府私藏了哪些绝色佳人。他本想找几个中意的带回去充侍女，但这会儿见了这般女人的惨相不免大失所望。

朱铄自从军以来就跟着王忠，那王忠当年在关中杀人抢劫吃人肉，什么恶事不通？朱铄也算近朱者赤，凑到曹丕耳畔低语道：“好东西都得洗干净看。”

曹丕笑而不语，只是点头。

朱铄似得了圣诏一样威风，扯着嗓门道：“你们这些贱婢蓬头垢面也忒无礼，都把脸给我洗干净！我们这位公子乃是当今司空曹公之子，你们开罪得起吗？”

刘氏就坐在这堆女人中间，听说洗脸，心头一颤，她半老徐娘自然不怕，可那些儿媳、丫鬟怕被抢去凌辱，故意把脸弄脏的呢。等知道此乃曹操之子，又萌生一丝希望。现在哪还管什么身份、辈分，她连爬几步跪到曹丕面前：“公子恕罪，我乃袁大将军未亡妇刘氏……”

“去去去！”朱铄一脚把她踢开，“现在哪还有什么大将军？快叫她们去洗脸！”这位大将军夫人几时挨过打？今天竟叫一个无赖踢了，虎落平阳遭犬欺，左右丫鬟赶紧搀扶。

曹丕也没斥责朱铄，只是淡淡地道了句：“你们不必害怕，只要肯听话，自不会难为你们。我父子乃是宽厚有德之人。”吕昭在后面一阵冷笑——真是养儿随父，睁着眼睛说瞎话，进人府邸逼人女眷，谈何宽厚有德？

那些丫鬟眼见祸不旋踵，哪敢再抗拒？赶忙到后面端了铜盆来，哆哆嗦嗦水洒了大半，往地上一放赶紧躲开。朱铄手指眼前一个女子：“你过来洗！”那女子岂敢过去，倒退着爬了几步。“不识好歹！”朱铄一猛子扑上去，扯住那女人头发按在盆中，呛得那女人手刨脚蹬死命挣扎。“洗”了那么几下他又一把将女子拉起来，掐着下巴给曹丕看；见曹丕默然不语，回手就是一巴掌：“滚一边去！那个穿红的过来！”有了先前的例子，后面的再不敢抗拒，哭哭啼啼爬过来，捞着水在脸上擦。朱铄骂了声：“给老子快着点儿！”又抓住发髻往下按……

曹真实在看不下去了，对曹丕耳语：“这小子太过分了吧？”

曹丕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你轻着点儿。”便继续打量其他年轻女子。

刘氏瞧得肝胆俱裂，甚至怀疑自己置身噩梦之中——袁绍身死之日，她曾把五个与自己争宠的侍妾断发毁容折磨致死，可现在看来她如今的下场恐怕还不如那五个女人呢！刘氏真想一头撞死在堂上，可有个儿媳正扑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身，想动都动不了。

曹丕正一眼打见那个女子：“夫人怀中抱的何人？”进来这半日，他才算开口叫一声“夫人”。

刘氏似有不忍，却只能无可奈何道：“此乃吾儿袁熙之妻。”

“让她抬起头来给我看看。”曹丕话说得轻佻冷淡，仿佛支使的不是一位贵夫人，而是一个妓女。

刘氏满腔屈辱地扳起儿媳的头给曹丕看——只见一张年轻的瓜子脸，虽故意抹了不少灰，却依旧难掩年轻俊秀。朱铄见曹丕亲自挑选，忙扔开手里的丫鬟，上前扯过袁熙之妻，抓住发髻就要往盆里按。

“慢着！”曹丕一声断喝，上前抓住那女子手腕，端详了片刻，“我自己来……水已经脏了，再去换一盆。”

朱铄又冲着众丫鬟嚷：“听见没有，快换一盆。”

“我叫你去！”曹丕瞪了他一眼，“把盆刷干净了，给我打一盆清水来。”

朱铄耍了半天威风，这回挨了训，却连大气都不敢出，拾起铜盆奔院里井台，刷了又刷洗了又洗，才端来满满一盆。有了先前的教训他可就不敢往地上放了，亲自举到那女子面前。这位大公子挽起衣袖，亲自捧着水为女子净面。这位少夫人生平哪遇见过这等事？左躲右闪又羞又怕。曹丕干这事还真有耐心，非但不恼，还饶有兴趣轻轻柔柔地洗遍她脸上的每寸肌肤。独忙坏了朱铄，端着盆忽左忽右地跟着转悠。

洗毕一时寻不到擦拭之物，这位大公子竟扯起自己的大氅为她拭干。这时再看，无论堂内堂外的男儿尽皆惊叹——她面色晶莹肤色如雪，小巧的鼻梁玲珑有致，眉如墨染眼含秋水，唇若点樱下巴微翘；虽秀发凌乱，却更添妩媚；虽衣衫不整，却胜似窈窕；虽饱受离乱之苦，却难掩绝代芳华；当真是一朵未施粉黛便傲立群芳的出水芙蓉！

众人瞠目结舌呆立半晌，忽听院外又有脚步声。朱铄第一个反应过来：“公子，咱们……”

“滚一边去！”曹丕哪还有心思理朱铄，他的目光一刻不离那美人，左观右观越看越喜，亲手为她捋了捋鬓发；那美人要躲，却被他抓住了肩膀，顺着手臂往下摩挲，最后紧紧抓住她的小手。曹丕早已看痴了，口中默念：“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

这时一个厚重阴沉的声音接到：“得托孳（zī）尾永为妃。”

曹丕觉着声音耳熟，这才回过神儿来，回头再看——曹操正怒目横视站在堂口，后面荀攸、郭嘉及许褚、韩浩、史涣等中军将校挤了一院子；吕昭、段昭、任福不知何时被上了绑绳，被几个兵押在堂下，曹真、曹休正跪在地上磕头请罪。至于刚才那位作威作福的朱军候，早就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儿啦。

美人脸上一阵羞红，赶紧挣开双手，藏到刘氏身后。曹丕才觉害怕，也赶紧跪下：“孩儿参见父亲。”

段昭瞥了他一眼，嘀咕道：“大公子啊，喊了半天‘主公来了’您都不理我，您真行！”一句话说得大伙想笑不敢笑，闭着嘴直吭哧。

曹操恶狠狠瞪着儿子：“为父在城外忙军务，你在这里凤求凰。你这个儿子当得好啊！”

“孩儿不孝！”

“你单单是不孝吗？”

“孩儿有罪！”

“哼！”曹操愈加狞笑，“老夫传下军令，无论何人不得犯袁氏内眷。如今儿子犯了法，若不惩处难服三军将士……来人哪！”

“诺。”堂下众将官齐声应承。

“把子桓、子丹、文烈三人上绑，拉出去各抽三十背花（背花，旧时刑杖之刑）！”曹操自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且慢！”郭嘉第一个跪下说情，“公子首次从戎为吏，不谙军中之法，还请主公宽宥。”他起了这个头别人赶紧随声附和，都是在曹家混饭吃的，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哪位好意思看公子们挨打？就连荀攸也道：“子桓年少无知，暂且饶了这次。”

“不行！”曹操厉声断喝，“今天饶了他，明天别人饶不饶？就是要明明军法！别人打三十，子桓打五十！”不劝还好，越劝打得越多。

曹丕跪爬几步凑到曹操脚畔，仰头道：“父亲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但孩儿有一事相求。”

“讲！”

曹丕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来至袁氏女眷中拉起那个美人，扯着她到堂口再次跪倒：“孩儿要取此女为妻，请父亲应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天下哪有随便抢个女子就成亲的？就连曹真、曹休和绑在堂下的吕昭等人都吓一跳，原来只当他随便找个女人玩玩，竟然来真的！

曹操初到之时被儿子气坏了，并没注意到此女相貌，这会儿闻听此言不禁暗笑——你小子出娘胎才几年？没吃过没见过的多了，瞅见一个就当好的。

曹丕又信誓旦旦：“若得此女，孩儿此生心愿无憾。”

曹操又气又恼，当着这么多人说这种话，太给曹家丢脸；可瞧了一眼被他拉着手跪在一边的女人，秀发乌黑可能确有几分姿色，便强压怒火道：“你抬起头来！”

袁熙之妻委委屈屈“诺”了一声，倒似燕鸣莺啼般，只一抬首间，曹操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了好几步，顿了片刻随即仰天大笑：“此真吾儿妇也！”众人好奇释然在外面抻着脖子争相目睹，都是“噫”的一声赞叹。

曹丕松了口气——无憾矣。

跪在不远处的刘氏也松了口气——不忧死矣。

军师荀攸却满面惭愧，对曹操耳语道：“是不是先安置刘氏夫人再议他事？”

一句话给曹操提了醒：“哪位是刘氏夫人？”

刘氏跪了半日这才插上一句：“民妇乃袁本初未亡之妇。”这会儿已不敢再说自己是大将军夫人了。

曹操有心询问此女来历，又碍于旁人太多，扭头望了一大圈，见王忠站在人群后面极远处，赶紧伸手招呼：“王忠！老夫命你将堂上所有女眷一律带进侧院回避，好生照看不准侵扰，只留下大将军夫人。荀军师暂留一步，其他人退至前堂各司其职，若无要事不准进来。”

“诺。”这番安排传下去，院里可就热闹开了。大伙不敢多问纷纷退去，只曹丕满心神往，跟在袁熙之妻身后转去侧院，片刻也舍不得离开。至于被绑的段昭三人，早有人解开了绳子，曹操不再提，这就算没事儿了。大伙乱乱哄哄折腾了好半天才渐渐安静。

曹操见没有别人了，这才向刘氏深施一礼：“嫂夫人受惊了。”他早年呼袁绍为兄，故而这般称呼。

“民妇不敢。”刘氏再次见礼。

曹操别的不提先打听那女子，刘氏娓娓道来。原来她乃中山无极人士，已故上蔡令甄逸之女，芳名唤作甄宓（fú）。聪明貌美，喜读诗书，配与袁熙为妻。因为袁熙出镇幽州，甄宓留在邺城伺候婆母，算来比曹丕大五岁，现年二十三。

荀攸在一旁坐着，越听越觉尴尬：“此女已有丈夫，配与明公之子恐怕不妥吧？”只因太碍名声，军师也管起家务事了。

曹操倒不以为然：“老夫听说那袁熙倒是个谨慎之人，惜乎兄恶而弟骄，他处其间又不能居中调和。古人云‘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早晚也是老夫刀下之鬼，他死了还谈什么丈夫不丈夫？我儿既爱娶之便是。怎奈中山路远，就借贵府一用，三日自此迎娶入营！”

“诺。”刘氏跪在那里岂敢多言，心里却是忧喜参半——忧的是袁氏之妇竟归仇人，曹操还当着自己面说要弄死袁熙，可见袁氏男子当无遗类；喜的是自此与曹家添一段姻缘，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

果不其然，曹操道：“袁家之妇既转嫁我儿，老夫也不难为你们。凡袁氏女眷继续居住府中，不准任何人来骚扰。”实际就是软禁。

扔下这句话曹操便领着荀攸下堂了，刘氏望着他的背影又是一拜，心里已谈不到什么痛苦不痛苦，更不敢奢望与儿子能再相见。能平安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曹操满面欢喜，荀攸却闷闷不乐——进了幕府未理政务，先抢人家儿媳，这事办得也太不地道了。当年曹操纳张绣婶娘、收秦宜禄之妻，如今曹丕又抢袁家的媳妇，曹家父子好门风啊！

哪知对面又走来王忠：“启禀主公，有三个人想请您见见。属下已安排他们在东房等着呢！”王忠是机灵人，曹操叫其看管女眷他就明白了——贼不走空，绝色佳人被儿子抢去了，他也不能白来一趟，这是叫我给他物色美人呢！

“你很会办事。”曹操满脸凝重矜持不笑，“带路吧。”

三人边说边走又到了东面一处院落。荀攸不明其理还只当是发现什么贤士，到地方才知道又是女色之事，干脆不进去了，气哼哼在外面等，王忠也找了个由头留在外面。曹操一人入内，但见房里规规矩矩站着三个少女——两人花枝招展、环佩叮当宛若富贵仙子，还有一个相貌清秀未施粉黛，似乎是个丫鬟。

那俩浓妆艳抹的一个姓赵、一个姓刘，是袁府歌伎，刚才见甄氏得公子青睐，另抱琵琶倒也是个好归宿，总比落在当兵的手里强，便有心见贤思齐。何待王忠物色？早就再梳鬓发重涂脂粉，把平日舍不得戴的首饰簪环都挂上了，见曹操进来赶紧上前施礼自报家门。

曹操见这俩女子虽不及甄氏之貌，却也是相貌俊美豆蔻年华，便直截了当道：“你二人可愿从老夫？”

二女齐声称是，尤其那个姓赵的小嘴比吃了蜜还甜：“我们姐妹出身卑贱，能跟着大人乃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曹操哈哈大笑连忙搀起，这俩人顺藤摸瓜拉住他双臂，又是撒娇又是嬉笑，门外的荀攸连连咋舌，索性把脸扭过去不看。

曹操闪目再看，见始终站着不动的那个少女眉目清秀身材婀娜；虽满面惊惧之色，却更显楚楚可怜——丫鬟与歌伎不同，整日里就在后宅伺候内眷，遇到今天这般阵势早吓呆了，连哭都不敢哭。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听他问话，吓得直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姓刘的歌伎恐曹操动怒，赶紧替她回道：“她叫阿骛。”

“阿骛？哪个骛字？”曹操饶有兴趣。

那姓赵的歌伎粗通文墨，拉起曹操的手，用手指写着这个字，嘴上又道：“这阿骛妹子自幼父母双亡，在府里伺候夫人们。大人您是仁心好善，索性连阿骛妹子一起收了吧。”她能说会道又会哄人，写完这个字顺手牵起曹操的胡须，轻轻捋着。

曹操被她哄得美滋滋的，摇头晃脑道：“屈原有云：‘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这样一个标致的美人该在锦绣华堂上，当个丫鬟倒是可惜。”

姓赵的歌伎嗲嗲道：“那大人就爱惜爱惜她，我们姐妹三人一起伺候您……”

“哈哈哈……妙！妙！”

“主公！”外面的荀攸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咬牙，低着脑袋钻进来，“此番兵取河北为何而来？你岂能一进邺城就先抢人歌姬侍女？这、这……”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抢？”曹操笑呵呵道，“你们两个说说，是老夫要抢你们吗？”

那姓赵的歌伎道：“这位大人说错了，我们姊妹是心甘情愿跟随曹公的。”

荀攸一听人家你情我愿，实在难管这事，气哼哼道：“主公乃荒淫无道之人！”说罢拂袖便走。

曹操猛然推开两个歌伎，一把拉住他衣袖，霎时间已换了口吻：“军师且慢！何言老夫是荒淫无道之人？”

荀攸被他抓着一只衣袖，却不好意思回头，只背对着他愤愤道：“贪爱女色，不听劝谏！”

“贪爱女色有何害？”

“乱政祸国！”荀攸脱口而出，“昔日晋有骊姬之乱、陈有夏姬之灾，故为政者当……”

“一面之词！”曹操严厉训教道，“昔日光武帝因慕阴后而奋发，司马长卿因得卓文君而显名。只道好色误国，何不言好色而成大事者？”

荀攸竟被问得一时无语。

“可见贪爱女色未必荒淫。”曹操慢慢放开衣袖，又道，“再说你这‘不听劝谏’四字……军师之职所司何事？”

荀攸当然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运筹帷幄，参谋军机！”

“不错。”曹操莞尔，“既然如此，军师为何干问老夫女色之事？”

“这……”荀攸再次语塞。

“足见不听劝谏未必无道。”曹操洋洋得意，“亦可知老夫并非荒淫无道之人。”

荀攸被他强词夺理堵住嘴，还得赔礼请罪，转过身来抱拳拱手，却依旧不肯改口：“属下一时失言，望主公宽宥。然耽女色易误正务，纳袁氏之眷又有碍清名，还请主公三思……”刚说完就听外面刘岱来报事：“启禀主公，府中文书卷宗已按您的吩咐尽数收敛，财物珍宝也已集中封存。被获的三十多个掾吏都押在西院里，听候主公发落。”

曹操听罢笑道：“听见没有？一切妥妥当当。军师说耽女色误正务，可老夫误了什么？我曹某人纵横半世，既要收八荒为一统，又要聚天下美色以纳之。又何悖大丈夫所为？”说到这儿他倏然指向那个婢女阿骛，“我观此女颇有姿容，就将她送与军师为妾，以慰你数载从戎之劳。”

“啊！”荀攸吓一跳，“不可不可！”

“有何不妥？”曹操抓住他手腕，“食色性也，圣人所言，军师纳之无妨！”说着话又招手叫阿骛过来。

荀攸也是快五十的人了，从来端正谨慎，仓皇欲走却被曹操抓得死死的，一步都迈不开，只得连声辞让：“主公好意属下心领，此事万万不可！”

曹操头一遭见他如此狼狈，愈加不肯放，笑道：“此乃一桩美事，军师笑纳便是，有何羞赧？来来来……阿骛，快给军师施礼！”

阿骛已经吓呆了，浑身颤抖不知所措。赵李二歌伎都是机灵人，上去就拉：“好妹妹，还不快给这位大人行礼？”可她就是不敢上前。

曹操把眼一瞪：“你这女子不识抬举！若不肯伺候我家军师，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阿骛闻听这话吓得心惊胆战，眼见曹操横眉立目一脸凶恶，被他拽着的那位先生倒是文质彬彬慈眉善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地抓住荀攸衣襟：“大人救命……大人救救阿骛……”

“哈哈哈……”曹操转怒为喜，“此女与军师有缘啊！军师若是不纳，老夫可就要杀她，救与不救军师自便。”

荀攸方寸已乱，又羞又气又怜又惧，忙拉扯衣襟：“姑娘别哭，有话咱慢慢说……本官都一把年纪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阿骛抓到的是救命稻草，如何肯放？只是哭个不停。

曹操见他为难，附耳相劝，这次直呼表字了：“公达贤弟，你莫推辞了。我知你膝下子嗣凋零，此女将来若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岂不是美事？”荀攸膝下凋零倒也是实情。他原有一子荀缉，聪明好学，无奈刚二十岁就夭折了，后来又得一幼子荀适，却是个病秧子，养得大养不大还难说。不过荀攸从戎多年嘴最严，当初辛毗与辛韬商议搬请曹兵，到了许都辛韬想问出兵与否，荀攸都不肯透露，就更不要说向外人吐露子嗣之苦了。如今曹操提出这件事，倒叫他心里热乎乎的。

但即便如此荀攸还是不依，猛一狠心拽回衣襟，凛然道：“我荀氏乃颍川名门，岂可抢人内眷行此不义之事？”

“哦？既然如此……”曹操捋髯而笑，“刘岱！把这个丫鬟拉出去砍了！”

刘岱哪管什么是非黑白，曹操有话一律照办，上来就拉扯。阿骛哭得泪人一样，紧紧抱住荀攸的腿：“大人救救我！救救我！阿骛这辈子为您做牛做马也心甘……不要杀我……”

荀攸毕竟也是心软，望着这楚楚可怜的姑娘，听她哭得撕心撕肺，猛然将她护在怀里：“我、我……我要了！”

“哈哈哈……”曹操一阵奸笑，“这才对嘛！恭喜恭喜……”随着刘岱出门而去。

不知何时郭嘉也跑来了，满脸轻佻戏谑道：“主公真偏心，赏了军师怎不赏我？”

“嚯！来得真快！”曹操知他风流好色，也是同道中人，“你这馋猫莫非闻到腥味跟来了？”

“在下可是随着脂粉之香而来。”郭嘉摇头晃脑。

“你小子的风流债还嫌少吗？”

“知好色则慕少艾，在下从来不拿女人当麻烦。只要主公肯赏，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偏院里有的是，你自己挑去。要多少老夫给你多少！”

“遵命。”郭嘉越发油嘴滑舌，“人道周文王有百子，难道都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可见文王姬妾也少不了。咱们抢女人纳姬妾也算是追慕圣贤吧？”

“哈哈哈……”曹操狂笑不已，“对对对，咱们俩和军师今晚都要好好研究圣人之道啊！哈哈哈……”

荀攸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越发以袖遮面，羞得不敢见人，哆嗦得就像风中的树叶。

【袁氏旧僚】

后院春意盎然，前院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被获的袁氏旧僚都站在院中央，有的是大将军府掾属，有的是州郡县三级（邺城为魏郡治所，魏郡为冀州首郡，所以有州郡县三级的官员）地方官，有的是与袁氏过从甚密的家族首领。挤挤插插好几十人，这会儿多已失魂落魄，加之这些日子忍饥挨饿，站着都打晃。而在他们四周，黑压压围满了曹兵，手里举着长矛，只等一声令下就叫他们命丧当场。

在他们不远处，堆着两座小山。一座是金银财宝布帛玉器；一座是从府里抄没的书籍卷宗，也有军兵看守，不准任何人碰。

曹操一入袁府便有“斩获”，美人入室这会儿正在兴头上，环顾被获遭擒之人，颇有傲慢之态，笑眯眯道：“昔日萧何入咸阳，先取典章宗卷。”说着话竟先朝那堆书简走去。

王忠忙着献殷勤，抢步上前亲手搬过一只大箱子：“主公请看，此乃袁绍遗物，听这府里的仆僮说，是他临死前常看的东西。”

“哦？恐怕又是谶纬之物吧！”曹操信手拿起一卷，仔细看来，上面写着“汝南应仲远撰”六个刚劲有力的篆字。应劭字应仲远，是曹操为兖州刺史时的泰山太守，当年他没及时迎侯曹嵩、曹德父子，导致他们被徐州叛将杀死。事后应劭恐曹操加罪，弃官而逃投靠袁绍。不见此书曹操还一时想不起，一见此书杀心顿起：“应劭是否擒获？”

“不曾擒获。”

“哈哈哈……”被俘掾属中有一人仰天大笑，那声音直震屋瓦，“应仲远死了好几年了，你拿不住他……”

“闭嘴！”王忠蹿上去就要打。

“住手。”曹操拦住王忠，瞥了一眼说话之人——此人三十多岁身高八尺开外，猿背蜂腰双肩抱拢，面似银盆目若朗星，虽也是饥困交加，却依旧声若洪钟底气十足，尤其一副虬髯文人武相，透着潇洒之气；站在那里高人一头，负着手满面含笑，无丝毫畏惧之色。曹操心下暗赞此人相貌，却故意低头翻着书简，只道：“一死就能了之吗？城中可有应氏子侄？”

王忠还在诧异他问谁，那插话的掾属又道：“其弟应珣、其侄应玚皆在城中，你要如何？”

曹操依旧不搭理他，边翻书边恶狠狠道：“许褚听令！”

“在！”许褚把大铁矛一横。

“我命你速把应珣、应玚父子擒至军中，老夫要……”话说了一半他忽然被这书简的内容吸引住了：

〖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俾后之人永为监焉。故胶西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遣，开辟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巡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

这是一份表章的抄本啊！曹操猛然想起，九年前迁帝至许都时应劭曾经上书朝廷，并献过一套《汉仪》，自己军务繁忙未曾得见，但据荀彧提及，此书详细记载了朝廷礼仪制度。

曹操放下表章，继续在箱子里找，果然寻到其中一卷，打开一看——密密麻麻记载的都是官职，连俸禄、属员、职责都标注得很明确。倏然间又想起当年在兖州时应劭说过，要编一部匡正礼仪的书等重建朝廷时用。现今朝廷的礼仪是荀彧确立的，必然从此书中获益良多。《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正因为明确了礼仪，许都才能招来那么多人效力。曹操百感交集——应劭虽然叛归袁绍，却为许都朝廷立过大功，自己竟到今天才醒悟。

许褚还等着他后半句话呢，半天不见下文，问道：“将应氏父子擒至军中如何处置？”

曹操把书简小心翼翼卷好，轻轻放回箱子，将错就错道：“我说的不是擒，是请！你听错了！应仲远编撰《汉仪》有功，老夫要将他弟弟应珣辟为掾属，其子应玚让繁钦、路粹他们考较考较，若有才华也给个职位。”

“诺。”许褚听得糊里糊涂，这些事本不归他管，又不敢多问，赶紧领命而去。哪有派大老粗去请人的？众人都觉莫名其妙。

曹操翻着那箱子里的书，除了政论就是兵法：“看来袁本初最后一年真是变了，可惜行将就木，太迟了！”又发现一卷杏黄锦帛包着的卷宗，打开一看——冀州的户籍簿。拿出来仔细翻了翻，冀州民户果然众多，竟是中原豫州的好几倍。曹操心头狂喜，不禁朗声大笑：“若大举征兵可得三十万众，冀州真人口聚集之地！”

话音刚落又有人高声喊嚷：“你早晚步袁绍之后尘，走上国破家亡之道！”

连得胜的带被俘的，所有人都吓一跳，这不是找死吗？曹操甩脸观瞧——又是那个虎目虬髯瞎搭茬的家伙。

插一两句话也罢了，这会儿竟如此咒骂，士兵一拥而上，十几支长矛已顶在他身前身后。那人毫不畏惧，摸着颔下虬髯笑道：“你们杀啊？杀啊！”又瞥了曹操一眼，“在下所言不对吗？”

曹操倒未有何怒意：一者，他实在爱惜此人相貌，尤其这幅虬髯，把曹营翻个遍也找不出一位比此君潇洒的，再者，此人话里话外不像有什么敌意。他只坦然一笑：“先生道我迟早国破家亡是何意？”

那人满脸正气道：“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手足相残，河北之民苦不堪言。冀州方得平定，未闻王师抚慰百姓存问风俗，进了邺城先估算甲兵之数。曹公如此行事还指望冀州百姓拥护你吗？”他本就声若洪钟相貌雄伟，这会儿诤谏直言朗朗陈词，简直像头发怒的老虎。

曹操又惊又奇，惊的是此君风骨挺硬，当面斧正不留情面；奇的是句句讽谏之言，并非袁氏死党。木讷片刻曹操忽然深施一礼：“多谢先生指教……”他平时不轻易屈于人言，今天是故意做个礼贤下士的样子叫河北官员看，“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不敢当。”那人还了一礼，但说话还是很冲，看来不是故意倨傲，就是这表情这声音变不了，“在下清河崔琰。”

“啊！”曹操扑哧一笑，“久闻大名，先生何不早言啊？”

崔琰笑道：“早言又能何如？”他连笑也是那副瞪着眼的模样。

“君乃郑康成门下高足，郗鸿豫、国子尼二卿屡次相荐，早知是您何必如此疏远，请过来吧。”

崔琰摇摇了头：“疏远点儿好，若非刚才几度相试，在下怎知明公是否值得辅佐？”

曹操连连点头，心里却暗自侥幸。

这会儿郭嘉、许攸、荀衍、楼圭等一干谋士正从前堂过来，许攸一眼打见崔琰，笑着嚷道：“崔季珪！你这瞪眼虎真是不开窍，别在当中站着，出来啊！”别人都不敢随便说话，唯有他自恃故旧身份敢随便处事，什么教训都没吸取。

崔琰瞅了他一眼，戏谑道：“你当我似你那般不知廉耻？都是老熟人，你什么老底瞒不了我。别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啦！”

这句话可趁了曹操的愿，打心里觉得解气，却道：“听说先生曾被袁氏兄弟下狱，如今已不算这府中掾属，怎么还不肯出来？莫非不愿保我吗？”

崔琰却不明确回答：“在下既不保袁也不保曹，唯保胸怀天下之人。”

“那以先生所见，老夫还不算胸怀天下之人喽？”

崔琰漫指这一圈子甲士：“明公既有志天下，何以甲兵相胁？公与袁氏便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等何罪？河北官员属吏何罪？这邺城之内的百姓又何罪？审配顽抗半载有余，百姓绝粮苦不堪言，明公还不快放粮救民？胸怀天下，我看明公还差得远呢！”这一番大道理人人都清楚，可是谁也不敢直言。崔琰这么个袁氏遗臣竟当众两番直谏曹操，而且扯着嗓门又吹胡子又瞪眼，四下的人都看傻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曹操的脾气也不小了，遇见崔琰却一点儿都发作不出来，只是咯咯地笑。其实道理虽一样，但也分谁说、怎么样去说。曹操就是喜欢看他这副仗义执言的模样，这副虬髯配上威严的举止实在是潇洒畅快。

“一切皆依先生之言……”曹操笑罢伸手招呼刘岱，“你去传令给卞秉，叫他放些粮食给百姓。各处人马不得擅自移动，准城内之民出去收敛家人尸骨。”

“诺。”

“慢着！”崔琰竟直接冲刘岱嚷道，“兵荒马乱必有刁徒趁乱杀人，需严禁士绅百姓趁此机会报私仇。还有，城外死尸一律三日内入土，不可重敛厚葬长奢华之风！”

话是有理，可崔琰传令刘岱哪能接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曹操。

“你聋了吗？还不照崔先生说的去做！”曹操一阵呵斥。

“诺。”刘岱仓皇而去，嘴里叨叨念念——还未归顺主公就肯听他的，大胡子将来准比我官大呀！

“那这些袁氏旧属又当如何？”崔琰不容喘息又问。

曹操逐个打量这些被俘之人，有的惊魂未甫，有的满面羞愧，有的故作镇静、有的恚怒不平，邺城断粮这么长时间，大多数都脸色不正，受够了折磨。其实奉天子以讨不臣，就该照章办事。《汉律》规定凡是与罪人交关三日者为同罪，何况袁氏下属官僚？但现在局势允许这么办吗？如果要治罪，冀青幽并四州之官哪个没罪？眼前不过是一群运气不好被堵在府里的，外面逃匿的还不知有多少呢。再者，不可能把州郡县三级官吏全部更换，以后治理河北还要用这些人啊……想至此曹操高声宣布：“与袁氏同恶者，一律赦免概不追究。”这就等于说，除了袁尚兄弟以外所有人以前的行为都一笔勾销了。

此令出口被赦者都松了口气，士兵立刻把手中兵器放下了。崔琰整整衣冠前跨几步，规规矩矩大礼参拜：“在下前骑都尉崔琰愿归顺曹公，恳请开自新之路。”

曹操初始还以为崔琰单纯直谏，但见他一拜才明白其中玄妙——赦免是赦免，招揽是招揽，看似绕了一个弯儿，其实分毫都不乱。赦免了就是无罪之人，再把无罪之人招揽过来，这谁也说不出个错字。对自己而言，招揽的是无罪之人，谈不到包庇罪人；对他而言，他被赦免后才投靠自己，也就不存在叛主投敌之说。既无碍于世风，又不僭朝廷法度，这一手真高明啊。

曹操赶忙双手相搀：“先生大才又敢直谏，请起请起。”

崔琰这一降，后面跟着跪倒五六个青年掾吏，都愿意归顺，但大部分人还是犹豫不定。这时人群中有个花白胡须的文士高声道：“多谢明公原宥，在下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此人似乎很有威望，他这一走不少人也低头跟着走。

这会儿傻子也能看明白，曹操赦免就是为了叫他们归顺，都回家不干了还有什么意义？士兵们又把兵刃拿了起来，吓得那帮人纷纷倒退，曹操真恨不得自毁诺言把那个带头人乱刃分尸。

这时荀衍从兵丛里挤进去，一把拉住那个带头文士：“四弟！你这是干什么啊！”原来此人正是荀衍之弟、荀彧之兄，排行老四的荀谌荀友若。曹操上次与他见面还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早忘了他什么模样了，既然是荀家兄弟，那说什么也不能杀了。

荀谌挣开荀衍的手：“阁下莫要孟浪。”

荀衍听此一言宛如置身冰窖之中：“友若何不归降？”

荀谌不容他说完：“在下乃袁氏之臣，卿为朝廷之士。”他说到“朝廷”二字时几乎是讽刺的口吻，“我与卿素不相识，交浅不可言深。”说罢接着往外闯。

“友若！你连亲兄弟都不认了吗？”

“亲兄弟？”荀谌冷冷道，“我没兄弟。我亲哥哥、亲弟弟曾与我发誓共保袁氏成就大业，后来弟弟年轻志短逃了，哥哥也背信弃义。从那儿开始我便没兄弟，我就是个冀州从事，离开冀州我没亲眷。”

荀衍呆呆伫立无言以对。曹操紧走几步凑到近前：“荀友若，你莫要执拗……”

荀谌转身朝曹操深施一礼道：“明公已赦免所有袁氏之臣，我既无罪便可来去自由，岂不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当朝三公还要出尔反尔吗？”

曹操真被他问住了，略一思索转而又道：“老夫既是当朝三公开府之人，有权辟用士人，我认命你为我幕府掾属。”

荀谌又作揖道：“朝廷征贤尚可不至，三公辟令也可不奉，此皆不犯国法。草民不愿应辟，请容草民甘老林下。明公身为当朝宰辅，该不会自己破坏法度吧？”不愧是荀家兄弟，说起话条条占理，换了旁人曹操管他什么道理不道理，刀子就是道理！可是荀家的人怎么下手？

那些观望之人见荀谌的办法高明，纷纷跪倒在地：“我等也不愿再为官，恳请曹公放我们回家……”他们可没有好亲戚在曹营，边恳求边磕头。

曹操不明白这帮人为何此等态度，犹豫再三最终摆了摆手：“让路……”

士兵分开道路，荀谌带头，乱乱哄哄。许攸与楼圭忽然挤上去，拦回一个皂衣老吏，笑嘻嘻问曹操：“主公看这是谁？”

曹操仔细打量——见此人满脸皱纹，肤色黝黑，须发灰白，但眉梢眼角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正怯懦地望着自己，似乎充满了恐惧。

“这位先生是……”

许攸笑道：“当年的老朋友怎么都忘了？你们曹家跟人家是老世交。”

“啊！”曹操一阵惊愕，“是元平兄吗？怎么会……”

此人便是先朝太尉崔烈之子崔钧。董卓进京后意欲举兵之人四出逃奔，崔钧逃到渤海追随袁绍，也算袁氏创业之臣。可曹操印象中的崔钧还是那么人高马大赤红脸膛，一团英武之气，怎么会变成这样？

崔钧颤颤巍巍施了一礼：“罪臣拜见曹公，还望您看着先人之面，不要加罪在下……”

曹操倏然失落：“元平兄，我怎么会治你的罪呢！”

“多谢曹公……”说罢这句，崔钧哆哆嗦嗦掉头便跑，险些被石阶绊个跟斗。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痴痴发愣：“怎么会这样呢？”

许攸略知内情：“袁本初待他不好，始终不给他升官，还时常斥责他。他虽有才能不得施展，又惶惶不可终日，能忍则忍如履薄冰……”说到这儿一向懈怠的许攸竟凄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不也被本初逼到你手下了吗？这还算是好的，像张景明、刘子璜都叫袁绍杀了，一点儿旧情都不念啊……”

“这也不全怪袁绍。”一旁站着的崔琰突然插了话，“他本是汝南人士，来至河北之地必要重用此地之士以收人望。不把那些位高权重的故旧拿下，何以委任本地之人？何以借豪强而自固？”

曹操一阵木然。

崔琰缓缓凑了过来：“河北之治与明公在中原之治大不相同。刚才走的那些人在城外多有田产，佃户成群又筑庄园。可是您在中原为政则反其道而行之，兴屯田抑豪族，官渡之战又坑杀河北之兵八万之多，那些人怎么可能放心辅保您？他们害怕您啊……”

曹操扫视一眼留下归降的这帮人，除了掾吏就是年轻人，真正有名望、有实力的人物只有崔琰。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那帮豪族之人怕他加害，可他又何尝不怕那帮人？都是望族豪门，若不收其心志，他们各归田宅拒不从命，甚至聚集乡众起来反抗，虽得冀州亦不能安——这就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

“不就是要老夫给他们吃颗定心丸吗？”曹操喘了口大气，“我有办法……除了我谁也想不到的办法。”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狸猫哭鼠】

曹操确实有自己的办法，而且是其他人猜不到的办法。三日之后邺城附近的壕沟，死尸已处理妥当，内外吏民也基本安定下来，曹操突然下令，要带领所有部下以及袁氏旧属拜祭袁绍陵墓——胜利者给失败的敌人上坟，这可真是世间奇闻！

袁绍之墓（现名“前高龙华古墓”，在今河北省沧州市）就在邺城西北十六里处，由于他门第显赫，去世时家业未败，所以这座陵墓修得格外雄伟。封土又长又宽，高三丈有余，跟座小山似的，周匝松柏森然，神道两侧塑了不少翁仲、石兽，甚是庄严气派，不过对于臣子而言，这规模似乎有些逾制了。

曹操今天特意穿了身素服，还换乘了一骑白马。至于曹营掾属和河北臣僚，全是一色孝服步行相随，就连护卫的军兵都得系条孝带，队伍洋洋洒洒拉开一里多地，放眼望去满目皆白。有人举着招魂幡，有人捧着香鼎供果，还有乐工唱起吊丧之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哀恸之气感天动地，加之萧索秋风卷着枯叶纷纷飘过，简直像是给袁绍重新发丧。

拜祭仪式曹操早就拟好了，他的部属一律在西侧列队，让出东道主位置给河北臣僚，袁绍遗孀刘氏带着诸女眷跪在封土谢礼。所有人各就各位，有军兵摆好香案，抬上牲畜果酒，崔琰、崔钧上前把审配、田丰、逄纪、沮授乃至颜良、文丑等人的灵牌一并摆上，作为陪祭。曹操森然道：“袁本初诸子尽皆不孝，败坏家业祸乱河北，虽生而犹死，将他们的灵位也摆上！”

刘岱、吕昭早就准备好了，听令上前把袁谭、袁熙、袁尚连郭图的灵位也摆在供桌上。袁氏核心死党尽在，唯独看着辛毗的面子少放了个辛评，这是将来要赦免的。其实袁谭名义上已经归降，把他灵位摆上颇为不妥，但此时曹操图穷匕首现，也没人敢说什么。

一应物品设摆完毕，奠酒三盏已经斟满，曹操跳下马来当先祭拜。他缓缓踱向供桌，右边看去，崔琰、崔钧、荀谌等满面哀容如丧考妣；左边再望，曹营中人大都满面木然，甚至有人有不悦之色——这场戏不好演啊！短短几步路曹操却走得特别慢，一边走一边回忆年轻时与袁绍共处的往事，怎奈他与袁绍虽曾惺惺相惜，毕竟那是太久远的事情，远远掩盖不住得胜的喜悦。他只好再去想别的，设法把平生所有痛苦委屈都调集起来，想着自己从小没娘的可怜，想起几位叔父的相继而去、父亲和弟弟横遭不测、鲍信的惨死、陈宫的背叛、阵亡在宛城的典韦，还有乱箭攒身尸骨难寻的昂儿……也说不清究竟哪件事触动了悲情，眼泪竟随之潸然而下。

两旁众人瞧得分明，霎时间都惊呆了——有谁知曹操与袁绍之间还有这般真挚的情谊？

泪水滚至腮边，他也恰好走到供桌前，信手拾起一把香，在火盆里点了，恭恭敬敬插在香鼎之中，又拿起一盏酒洒在地上，这才转过身来向众人朗言道：“昔日我与本初同在洛阳为官，那时皇纲不兴家国危难，外有黄巾之叛，内有阉党之患，天下名士莫不禁锢，黎民百姓苦若倒悬……”都是事先写好的诔文，曹操这两天理事之暇花了不少心思背诵，“袁氏一门四世三公，辅保君王燮理阴阳。本初少有志节，广交侠义，剖肝泣血，昼夜忧劳。大将军何进疾于阉党，义心赫怒，故授其以督司，咨其以方略。宦官祸乱之际，本初率师闯宫，抽戈承明，虎啸群阉，击斩凶丑，英勇之举，天下尽知！”

其实这番话大有粉饰，袁绍曾辅佐何进谋诛宦官是不假的，但却行事不慎招致董卓入京，算起来实是过大于功。但人死了便须隐恶扬善，更何况曹操的目的是收买人心，自然要什么好听说什么。在场的河北旧僚都也不曾把他们的主子想得如此高义，可眼见曹操眼含热泪娓娓道来，顺着这话去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受困半载的恨意自然已去了两三成。

曹操擦了擦眼泪继续慷慨陈词：“董卓入京霸占朝堂，弑杀少帝诛戮太后。本初父兄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解节出奔，创谋河外。首倡义军，匡扶汉室，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可恨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其军粮，以至讨贼不成。董贼肆毒，害及天下，袁隗阖门，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骨血之仇，岂能忘矣！本初以忠孝之节不能两全，自此立誓，扫灭狼烟，复兴汉室，讨乱诛叛，青史扬名！故运筹帷幄，忠义相从，夺取冀州，始建宏业！”反正袁绍灭韩馥之时曹操还未与他反目，夸一夸于己也无碍，“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群寇为虐河北，本初东突西挡，南征北战，兵戈所至，无不披靡！东土群贤，争相影从，幽并烈士，尽皆响应！公孙瓒残害刘虞，虎狼南驰，本初星夜驰骋，与其角力，冒践霜雪，不顾险阻，历经百战，终克易京！所部文武，尽属英杰，依仗天威，拓定四州！”说至此曹操又拿起第二盏酒，在袁绍陵前豪迈地一甩。

河北群僚最值得夸耀的就是辅佐袁绍建功立业时的事迹，想当年诛黄巾、败黑山、消灭公孙瓒，谁不曾立下点儿功劳？谁不曾与袁绍同甘共苦？听他点到此处正触了心中最痛之处，立时号啕大作，悲恸震天。而且曹操说得明白，“所部文武，尽属英杰”指得就是他们。既然都是豪杰，也就无所谓昨非今是，曹操的统治也就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为袁氏的延续。不知不觉间，敌对心理已去了大半。

曹操的悼念之辞说到此其实已到了最难之处，因为后面就是袁绍和他反目而战了，夸也不是贬也不是。不过悲痛是互相传染的，他眼见河北群僚哭得昏天黑天，也渐渐情入其中，猛然回忆起他与袁绍在胡广丧礼上的谈笑风生，回忆其拯救党人时的种种努力，还有在何进府上共同度过的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忽觉一股悲情似笼住的炭火，连绵不绝地往上涌。曹操竟不由自主地号哭道：“惜乎！惜乎！我与你本情若手足，到头来却势同商参（商参，指参星和商星，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古人以此比喻彼此对交，不和睦，亲友隔绝等境况），此是为何？为何！”

这句话一出唇，西边荀攸、郭嘉等几个心腹暗暗吃惊——不对啦！这不是事先预备的诔文，原来的内容是哀叹袁绍背弃朝廷、从此沉沦骄纵，怎么都不提了？

情之所至，哪还记得虚情假义的措辞？什么奉天子尊大义，那些欺世盗名的话都让它见鬼去吧！他转过身凝视着袁绍的坟丘哀号着：“本初！若逢太平之世你我必为肝胆之交，可这乱世之霸主只有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乃不得以而为之！你已仙去，以往仇怨一笔勾销，今日老弟看你来啦……忆昔当年举兵之时你对我言讲‘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我却道‘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今日看来你我谁对谁错……你循光武爷起于河北中兴天下之策，本可无敌于天下，却一意孤行藐视群雄，才有今日这般境地。只因为你狂……你狂……你狂什么啊！”曹操擦擦眼泪，漫指东首之人，“你可知麾下群臣含辛茹苦？你可知河北黎民嗷嗷待哺？你可知你死后多少人为你尽节而亡？你为何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啊！”人都是看得清别人看不清自己，曹操虽然句句在理，却忘了自己刚愎狂妄之时丝毫不逊袁绍，“本初啊，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也怪你虑事不周立嗣不明，加之二子骄纵愚鲁，致使国破家亡……我好恨呐！恨你养下这两个败家子！”说到此曹操已是涕泪交流，“本初……你我今生惺惺相惜可又势同水火，老弟直言，不能放生你膝下骨肉！但我真的敬你三分，敬你先声夺人敢为天下先，敬你不吝财货散金如土，敬你不惧安危坚如磐石！若论这些，即便你躺在地下，我站在这里，依旧是不如。你我恩怨乃上苍所定，若有来世小弟愿与你并辔而驰！呜呜呜……本初兄……”一番肺腑之言至此而止，可谓大起大落有始有终，曹操伏在香案之上大放悲声。

实话实说有时候比精心筹谋的语言更能打动人，河北群僚听罢越发伤感。有的想起袁绍的知遇之恩，顿足捶胸呼天抢地；有的感于妻离子散国破家亡，幽幽咽咽肝肠寸断；有的痛惜袁氏之败亡，无声抽泣黯然神伤。

刘氏夫人哭得杏眼迷离，一时哽咽扭项回头——又见一座草庐（古人守孝之期礼法严格，许多人家都在坟地搭设守孝而住的简易房子，称为“垩室”）立于陵侧。那是她亲生子袁尚为亡夫守孝住过的，当初袁绍新丧之时，袁尚、袁熙在垩室中守孝，袁谭却被软禁在府中无法尽孝，如此区别对待兄弟安能无怨？她猛然想起袁绍临死前那句“千万别难为谭儿！”，到现在才明白此中深意，悔不听亡夫之言，祸起萧墙家败人亡；回过头来又见三子牌位立于供桌之上，再想见面此生无缘，除非是在黄泉。刘氏又悲又悔又气又恨，但觉眼中牌位左右旋转——竟哭昏在陵边。

西边曹营的人触景生情也有不少哭的，不过情景所致偶然而发。许褚哭的是好兄弟典韦死得悲惨；辛毗哭的是阖家数十口冤魂；曹休哭的是母子辗转避难千辛万苦；国渊哭的是师尊郑玄一代鸿儒薨于军中；李典哭的是杀他叔父的仇人张辽就在身边，却偏偏不能报仇；荀衍哭的是同胞手足就在神道对面，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种种光怪陆离的乱世悲情都在此刻发泄出来。

不过也有心肠硬的，乐进揣着手立于人群之中，哼都懒得哼一声，满脸不屑之色。他乃粗莽武夫，自然不懂曹操收买人心之计，又见身旁邓展也跟着抹眼泪，气呼呼道：“我看你们这帮人都他妈有病！姓袁的跟咱打仗还打出理来了？叫咱们拜祭他，真不知主公怎么想的。你又不认得袁绍，跟着起什么哄啊！”

邓展乃一慷慨侠士，生平重情重义，哭得跟泪人似的，抽泣道：“袁绍好坏我不知道……可我见主公哭得凄惨，也忍不住了……”

“哭什么哭？就不该拜祭袁绍，别丢人啦！”

徐宣也是一脸阴沉，听见乐进的话跟着附和道：“乐将军所言极是，在下也觉得此事不妥。雠仇敌对尚且不论，昔先王之诛赏喜哀，所为惩恶劝善永彰鉴戒。那袁绍素怀逆谋之心，上议神器下干国纪。主公此来尽哀于逆臣之冢，加恩于饕餮之室，绝非正道之礼。即便能得河北士人之心，亦非体面之事。”

离他不远站的就是陈矫，这对冤家没有一件事不争执的，徐宣若说东，陈矫必要道西，这会儿听此言论马上反驳：“宝坚之言差矣！昔日高祖与项羽同受怀王之命，口盟兄弟之约，故项羽死后高祖重敛厚葬，难道那也不是正道？袁绍与主公曾为旧友，讨董之际又为义军盟主，虽东西异路，顾及旧情又有何不对？因公义而讨之，以私恩而哭之，不以恩掩义，亦不以义废恩，这正是主公宽厚之处啊！”这番话正投曹操所好，众人纷纷点头。

徐宣怎肯示弱，立刻反唇道：“既在其位就当慎行，主公非寻常百姓，代表的是朝廷，怎能屈身拜祭敌人？你说的话都是强词夺理。”

“官员百姓本为一体，此人之常情，强词夺理的是你。当初……”

他俩越吵声音越大，吵得其他人也不哭了，都回头瞅他们辩理。荀攸赶紧劝阻：“肃静！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既来之则安之，莫要搅扰大家！”军师发话他二人这才压言。荀攸转过头来，却见曹操还在擦眼泪，也不免感慨——陈矫、徐宣所言各有道理，观曹操哭得如此伤痛似乎还真是动了情。可夺人之地又来拜祭，猫哭老鼠岂有真情？或许真真假假，虚中有实吧。就像那婢女阿骛之事，他送我此女究竟是真心惜我无后，还是因为抢夺袁氏女眷名声不好，想拉我与他分谤呢？谁不知我荀某人在军中德高望重品格端正，经此一事恐怕难免要惹来非议喽。或许正因为我在军中威望太高，所以他才要借机贬贬我的名声，那女子……荀攸想到这儿脸色羞红，人家哭陵自己却想女人，实在是天大的不敬。赶紧把脑袋压得低低的。

这一番哭祭足有半个时辰，曹操才渐渐止住悲声，以袖遮面斜眼观瞧，见东首群僚已哭得死去活来，心中暗喜——差不多啦。这才拿起最后一盏酒轻轻洒下，口中默念：“伏惟尚飨（伏惟尚飨，旧时写祭草的格式，写在祭文结尾部分。大意是恭敬地伏在地上请被祭者享用贡品）……”此言念罢他深吸口气，已然恢复常态，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料想善始要善终，又亦步亦趋至陵丘下，煞有介事向袁氏诸女眷作了一揖。刘氏夫人几度哭昏过去，跪是跪不起来了，几位姑嫂左拖右拽把她架住，按着脑袋还了个礼——人家握着生杀大权，再不痛快也得还礼啊。

“请嫂夫人节哀……”曹操说到这儿故意提高了嗓门，似乎想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到，“我与本初兄乃是至交，看在往昔之情不会难为你们。邺城之内袁氏财产我分毫不取，全部还给你们，再加绢帛三车以表存心……”

他说的声音大，东面袁氏遗臣都听见了，又是一阵唏嘘。此情此景确实触人伤怀，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曹操父子把袁绍的儿媳都抢了；一片哀声中更是没人听清曹操后面说的话：“袁谭、袁熙、袁尚乃忤逆不孝之子，老夫若将他们擒获，国法家法并治其罪，还望嫂夫人大义灭亲。您就当没这几个儿子吧！”

曹操再施一礼退到一边，紧接着河北臣僚一拥而上跪拜行礼。崔琰、荀谌、崔钧、陈琳等都哭得泪人般，后面推推搡搡的令史掾吏也是满面愁容。他们起身再换曹营部属，实在哭不出来的也得捂着脸干嚎两声——曹操都哭了，他们怎能不哭？

待一切礼仪完毕时，许多河北旧僚嗓子都哭哑了，兀自抹着眼泪。曹操端坐马上看着这帮怀念故主之人，叹息良久才领着队伍回转大营。只行了三四里忽见迎面飞来一骑——乃是留守大营的长史刘岱。

“你来做什么？”

刘岱下马禀报：“有袁尚麾下冀州从事牵招谒营投降！”

“我听说过此人，也算忠义之士，你跑来就为了这事，我回去见见不就行了吗？”曹操听说过牵招。当年何氏权朝，何进异母弟何苗为车骑将军，辟用河北名士乐隐为掾属，这个牵招就是乐隐的弟子。政变之日何苗死于乱刀之下，乐隐也随之丧命。牵招不顾兵荒马乱，千里奔波从幽州到洛阳为老师收尸，乃一时之佳话。

“非是单为此人……”刘岱抱拳，“牵招自并州而来。”

“嗯？”曹操嗅到一丝异样的味道，“有何隐情？”

“主公兵围邺城之时，袁尚曾派牵招潜至并州向高幹求救。高幹拒不相救反将其囚禁，他是偷偷逃出来的！”

“拒不相救……此用心何其毒也！”曹操眯了眯眼睛。高幹不救袁尚看似为曹操夺取邺城帮了忙，实则不然。冀州已平定了，接下来要找借口东击袁谭，或者北上攻打幽州。东击袁谭倒还犹可，一旦北上幽州山遥路远，曹军将离并州更远，若高幹趁机进犯关中，大军无法救援，岂不是又来一次险象环生的平阳之战？而且刘表与孙权的交恶已结束，荆州方面可随时出兵接应，崤山附近更有张白骑与之互为表里，南北之敌有会合的可能。一旦关中有失，凉州的联系也会切断，洛阳以西失控，统一北方的战略将全盘打乱。

“主公无须担虑。”不知何时郭嘉已溜溜达达跟了过来，“有一不能有二，上次是高幹出其不意突袭得手，这次钟繇、段煨已有准备，再说河东太守之职已被杜畿接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便高幹南下作乱也无大碍。”

“无大碍？”曹操捋髯沉吟，“痛虽可止，痒亦不可忍！”

郭嘉已经成竹于胸：“袁谭为争嫡位自叛其家，早就丧尽人心，不难破也。幽州虽在袁熙、袁尚之手，然地广人稀胡汉杂处，更有公孙度割据辽东自成一派，能调动的兵马并不多。现今河北人心动摇，主公何不……”他只说到此处就不往下说了，要是都说了怎显曹操的高明？

曹操经他点拨也明白了：“回营后马上调鲜于辅、鲜于银、田豫等幽州旧部回去招降纳叛。狼崽子盼着我北上，他好趁虚而入，老夫偏偏不走！我要煽动袁熙麾下自己叛变，帮我收取幽州！”

“主公奇谋睿智，属下望尘莫及。”明明郭嘉事先想好引着曹操说，但仍是大唱赞歌。

说话间荀攸、荀衍也赶了上来。

“军师何事？”

“恭喜主公。”荀攸深施一礼，“拜祭袁绍果真是良策！方才崔琰告诉我，大多数人已愿意追随主公、遣散家兵，有些豪族士人还甘愿贡献部分田产归朝廷掌控。人人都道主公有情有义真豪杰，公私分明不忘故旧，论气量比袁本初胜之三分！”

“哈哈……”曹操只笑了两声，立刻忍了回去——后面跟着许多人呢，有道是“哭则不歌”，得意忘形可就让人看出假来了。

郭嘉赶紧替他遮掩：“唉……这都是主公真情所致，叫人不得不感化啊。”

曹操假模假式点点头，见荀衍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休若，莫非友若还是不肯归降？”

荀衍愁眉苦脸摇了摇头：“他倒是肯认我这三哥了，但又说誓死不保二主，效力朝廷也不干，还是想甘老林泉。我还能怎么劝？”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人所难，保不保我由他去吧。”曹操仰天长叹，“袁绍啊袁绍，你帐下义士何其多也！”这会儿扪心自问，刚才那番哭祭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课税新法】

随着袁氏旧属纷纷归顺，冀州的局面已被曹操稳定掌握，他上表朝廷让还兖州牧的兼职，改领幽州牧；为表示对河北士人的开诚布公，又任命崔琰为冀州长史。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兖州乃曹操起兵之处，实际行政权早被他攥得牢牢的，北伐的军粮都是夏侯渊自那里征调的。让兖州牧改领幽州牧不过是句空话，领是真领，让非真让。

与此同时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拥兵并州的高幹向曹操献书投降。曹操虽然接受投诚，并以朝廷的名义令其继续担任并州刺史，但心里却充满怀疑，招曾在高幹府上为宾的仲长统到帅帐询问。

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县人，自幼博览群书聪颖好学。他虽年纪轻轻，却曾游学青、徐、并、冀诸州，辗转游历观尽了汉室衰微百姓之苦，有感时事著作《昌言》一书，也因此被荀彧极力推荐，在曹操帐下充任参军。

不过仲长统自进入曹营并无丝毫建树，谈政事他可以，搞军事他可就一窍不通了，这几个月来基本就是糊里糊涂跟着走，即便有差事也是楼圭、郭嘉替他办。一个年仅二十六的年轻人，刚入幕府就当了参军，而且在军营里白吃白喝什么也干不了，旁人能没闲话？仲长统心中惴惴难安，故而今日见了曹操，显得格外紧张。

曹操见他太拘束，指指旁边的杌凳：“你不必紧张，坐过来讲话。”

“诺。”仲长统惴惴不安地坐了。

“老夫只问一件事。依你之见高幹是真降还是诈降？”

仲长统想了半天，觉得万无一失了，才答道：“卑职以为是假降。”

“何以见得？”

“高元才在并州轻财好义，大肆收买人心。”

曹操想来却也不假——郭援是钟繇的外甥，不到朝廷为官，反被他拉拢过去；马腾、韩遂在凉州，他总想设法结好；甚至像张白骑那等黄巾余寇都要交好互助；就连眼前这位文士，当年还不是他座上客？如果没有异志，高幹岂会这样不遗余力？在整个征伐河北的过程中，高幹既不是竭力救袁，也不诚心归顺，似乎在等待从中渔利的机会，此子之阴险好乱实过于袁氏兄弟啊！

想明白这一点，曹操微微点头：“河朔之士有誉，说高元才文武秀出，你曾在他府上为宾，以为其人如何？”

仲长统起身施礼：“当年卑职离开并州，他也曾相送，临别之际我对他说‘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

“哈哈哈……”曹操拍案而笑，“说得好！袁尚有难而不救，岂不是无才？纠结亡命之徒岂不是不能择人？公理说得太好了。”

仲长统得了这几句夸奖，心里不再紧张了：“我想向主公推举一人，乃是高幹从弟，先朝蜀郡都尉高躬之子，名唤高柔，字文惠。当年高躬卒于蜀地，高柔千里奔丧辗转三年才还，称得起大孝子，而且高幹对高柔也是信赖有加。主公征辟此人不但可以树声名于天下，还可以为人质，高幹顾念其从弟之困，便不敢再叛。”

曹操暗笑仲长统毕竟是个文人，太相信亲情道德的约束了。袁谭、袁尚亲兄弟尚且自相残杀，一对从兄弟又能有何羁绊？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一切皆依你言。老夫不但要征辟高柔，还要派几个地方官去并州。既然他诈降，我就装糊涂，让他们以为我真的相信，看看最后是谁骗了谁！”

“主公睿智，属下莫及。”这种话仲长统是跟郭嘉学来的，说罢再施一礼准备退下。

“公理留步，还有要紧之事商议。”曹操叫住他，满面微笑背诵起文章，“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

仲长统一愣——这不是我的《昌言》吗？

曹操初时断章取义只读了《理乱篇》开头，便先入为主以为仲长统也是孔融一类的人物，不过看荀彧的面子才任命他为参军。这几日休整人马得暇细细品读全篇，发现其文所论不是世俗风气，而是阐述治国之道，又非诸子百家那般空泛，而是详细分了从古至今的赋税改革和变化。曹操如获至宝，这才知荀彧之言不虚。

仲长统听他背自己的文章，乍着胆子问道：“主公以为如何？”

“好！”曹操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老夫原以为荀令君送我个舞文弄墨之人，哪知他早有算计，算定了我能拿下冀州，把理乱安民之士提前给我备下了。”

仲长统惊惶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冀州久经战乱百废待举，我欲行之不得要领，若依公理之见当务之急又是什么？”其实这是试探之言，曹操早已想好该干什么。

仲长统脱口而出：“当革袁氏纵容之旧弊！”他出谋划策不得其法，可一说时政两眼烁烁放光。

“此真老成谋国之见啊。”曹操刚才说的都是客套话，见他一言点题才真信服。

仲长统此时真当曹操是个知己，索性一吐为快：“邑有万户者，著籍不盈数百，收赋纳税三分不入其一。招命官职不就，征兵劳役不趋，国之政令不法，兴兵讨之不屈，天下之乱皆因其弊！”

曹操却道：“老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然袁绍自占据河北以来，重用豪强委任望族，何以还能兵强马壮粮草充盈？”

“天下之治并非一法，虽皆可兴盛世，本末不同耳。圣人治国本之于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故黎民安乐方能兵戈强盛文教昌明，既而不败于天下。袁氏治民皆委任豪强私党，父祖骄纵儿孙膏粱，权柄集于一党，财货聚于家门，非为安民，乃为拥财权以自固！故子弟亲信大半仕途，铠甲兵戈遍列中庭，珍珠金玉盈于其库，舞女歌童充备绮室，狗马饰雕，土木披绣。看似兵强马壮富庶天下，实是剥割黎民竞恣奢欲，道义沦丧官吏无耻，百姓不过一时隐忍耳！若袁绍之辈志士在位，可勉强称盛一时，即便强盛，尚有张燕等流民据守深山誓不归顺；袁绍一死，后辈宵小空有坐而论道之能，既无萧规曹随之德，又无振兴图强之智，那死期还能远吗？”仲长统侃侃而谈犹如行云流水，言辞之激烈反倒有几分豪迈之气。

曹操听得如醉如痴，这些观点他都赞同，其实想得还要更深一层——从朝廷角度来说，豪族与民争产、与国争税；若从曹操自己的角度来看，豪族掌握大量田地和财货，可以依仗权势染指官爵和武装，势必干涉他的独裁，这更是他所不能容忍的。其实哭祭袁绍已经能算是某种妥协了。

曹操想到这儿，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以公理之见，有何良策可抑制豪强兼并？”

仲长统作揖道：“限民名田（限民名田，西汉时董仲舒提出的政策。主张制定个人田产上限，以抑制土地兼并。但是由于阻力太大未能得以实施），勿令过制。”

曹操听到这八个字，立时沉默不语了。其实荀彧早就在朝廷讨论过限田问题了，侍中荀悦甚至上书要求禁止土地买卖，已被曹操驳回了。原因很简单——不敢。

豪强土地兼并已非一日，秦末已见端倪，日推月移愈演愈烈，多少明君贤相都管不了，想用一刀切的办法解决是不是太草率了？昔日王莽推行王田私属，不但不能安定天下，反而弄得国破家亡身败名裂。光武帝一代雄杰之主，搞一次度田都困难重重。那些太平天子都不行，乱世之中怎么可能成功呢？你若夺人家的田，人家可以不保你，即便保了你也可以造反，昔日兖州之乱的教训还不够惨重吗？就连曹营嫡系人马中也不乏豪强。就拿李典来说，宗族三千余家，田产遍及成武、乘氏诸县，不折不扣的大地主。可人家有功，兖州是李家帮曹操玩命打回来了。泰山吕虔、汝南李通，都是豪强武装起家，只是这些人还算本分罢了。还有曹洪、许攸、刘勋、郭嘉那帮人，求田问舍的账又该怎么算？

单就眼下冀州的麻烦，袁氏统治已久，豪族比比皆是。就连直谏之士崔琰也是其一，如果再把他们惹不痛快了，先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哭袁绍不是白哭了吗？以后的仗还怎么打？

曹操低头想了半天，最后感叹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啊……”

仲长统听了这句话便知曹操下不了决心，那些困难他也明白，只有天下一统时才能根本解决，便没再深劝，转而道：“既然不能锄强，那就要在扶弱上下功夫了。主公可适当蠲（juān）免冀州赋税，并教谕各地官吏及郡县大户，令其宽待佃户减少兼并，将战后无主之田分与百姓。”这些办法虽不治本，却能立竿见影。

“好，就依你言。”曹操揉了揉眉头，又道，“河北用兵多年，黎民苦不堪言，赋税不能循中原之数，你看多少才合适呢？”

“十取其一。”仲长统已经想好，“河北的豪强之制在下清楚，少则坐收三成，多则上交一半，就跟屯……”他险些说出“就跟屯田五五分成一样”，觉得不妥赶紧闭嘴。屯田制是曹操的杰作，但产出粮食五五分成却是很高的，只不过这些粮食不是进私家，而是入国家府库，不啻于让朝廷充当最大的豪强地主。好在那些屯民不像寻常的自耕农，是动乱流散之民，根本没有自己的田地，能有田种、有饭吃就很知足了。仲长统依据曹操以往的做事风格下了一个判断，他肯定觉得十税其一太少（十税其一，就是收十分之一的粮食作为租税），还要增加。

哪知曹操却笑了：“十税其一还是太高，我看每亩地收四升粮就可以了。”

仲长统惊得差点儿蹦起来——太低啦！

姑以每户一百亩地，亩产两斛粮食来算，十税其一就是赋税二十斛。若依曹操的办法，每亩地收四升，一百亩赋税只有四斛。况且现今农户已精通施肥之法，亩产近十斛的肥田都有，种得好的人一亩地就把一百亩的税交了。

曹操瞧着仲长统吃惊的窘相，不禁笑了：“单是冀州一地如此，其他州郡依然施行旧法。况且此非定制，还可变更嘛，日后倘若国库空乏再增加，似今年这样的情况就蠲免。”

“那户调（户调，是各类的杂捐，一半是棉花、布帛、蚕丝类，按户缴纳。有学者认为租调制度是曹操在建安九年首创的，但是有些史料证明在汉末已经存在，学界尚无定论）呢？”仲长统又问。

“每户出绢二匹、丝二斤即可，严令郡县再收其他杂项。”

租税如此之低，户调如此之少，这真是秦始皇以来未有的。仲长统细细咀嚼似乎摸出点儿门道来了——曹操方得冀州，急于收买人心，况且租税订得低，也就没人愿意当佃农了；虽然不明着对付豪族，其实已抑制住以后的兼并。当然，这么低的赋税不可能长此以往，将来若是天下归一再无兵戈，恐怕就要大改一番了……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低租税意味着土地兼并的利益更大？归根结底要看执法者，如果限制严格能缓和兼并；如果限制不严让豪强钻空子，便适得其反。

眼见曹操拿起笔来就要写这道政令，仲长统又想起一桩大忌，不顾身份一把托住他手腕：“主公！减赋易，增赋难啊……”

曹操眼前想的是怎样镇住冀州之士、扫灭青幽的袁氏余孽，哪里顾得了以后的麻烦？推开仲长统的手臂就写：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袁氏之治也，使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衒鬻家财，不足毕负。审配宗族，至于藏匿罪人，为逋逃主。欲望百姓亲附，甲兵强盛，岂可得邪？其收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丝二斤而已，他不得擅兴发。郡国守相明检察之，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

仲长统瞅着这道令呆呆发愣——不论日后如何，眼前冀州百姓是衣食无忧安乐太平啦。曹孟德明明招我来，又仅为顾问不纳我言，看来我倡导的为政之道他未必能真的重视啊！

曹操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又笑呵呵道：“此番邺城之战打得顺利，军粮绰绰有余，还接收了袁绍的府库。过去朝廷时常赏赐朝廷百官，自战乱以来都停了。老夫虽创立许都，但以前钱粮吃紧，力不从心。如今有能力了，老夫打算上书朝廷，请赐三公以下各级官员金帛，而且以后三年一赏，作为常例。”他大把撒钱看似像个暴发户，其实大有深意，这也是买许都百官的心啊！

他抽过竹简刚要修表章，忽见荀攸风风火火闯进帐来：“主公，袁谭兵发渤海郡，跟咱们抢地盘。”说罢这位素来老成稳重的大军师竟然诡异地笑了。

曹操也笑了——袁谭名义上已经归顺，若不争地盘，一时还真寻不到灭他的理由。现在好了，他自己送上门来，这叫谋反。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南皮之战】

曹操围攻邺城之际，审配曾给袁谭写过一封信，希望他能“改往修来，克己复礼，追还孔怀如初之爱”，与袁尚摈弃前仇联手抗曹。处在兄弟两难之中的袁熙也曾派人解劝，甚至连远在荆州的刘表都曾给他们兄弟各自修书从中调解。但这些良言都被袁谭抛诸脑后，一心要与弟弟斗个你死我活。故而袁尚败走幽州之后，他比曹操还热衷于整垮弟弟，大肆攻战弟弟的地盘。与此同时，曹操派回幽州的旧部不遗余力拉拢煽动，袁熙麾下部将焦触、张南率先倒戈，主臣之间攻战起来。渔阳太守王松更是在幕僚刘放的建议下，举一郡之地向曹操投降。幽州的动乱局面也无可挽回。

袁尚、袁熙一败涂地，曹操还在邺城忙着笼络人心，袁谭趁此机会大肆抢占地盘，将冀州东部的中山、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郡国都打了下来，看似声势复振，殊不知是饮鸩止渴。这些地方都已献书归顺曹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袁谭主动找麻烦？这些举动可算让曹操找到了翻脸的借口，立刻致书袁谭谴责其背弃盟约，并将他留于曹营许配曹整的女儿送还以示决裂，继而自邺城出兵向东杀奔而来。袁谭自知实力积蓄得还不够，便放弃平原退到南皮一带戍守。

可是曹操连战连捷一路深入，时至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正月，大军已逼到了南皮城（今河北省东南部）下。袁谭驱逐弟弟、背叛曹操、回绝刘表，把人得罪尽了，自知天下无人肯来相救，若被包围必定蹈审配之覆辙，只好集结所有人马与曹操拼死一战……

两军会于南皮城以东，还未正式开打就已杀气腾腾。袁谭把所有本钱都押在了这一仗上，不但汇聚了所有部队，散财招募了死士，甚至还召集了不少土匪、山贼、强盗、恶霸，把一大批妄想凭借战功跻身富贵的亡命徒都拉到了战场上。这些人有的连铠甲都没有，身穿布袍头缠布帕，手攥着大刀片，与正规部队裹在一起，漫山遍野挤挤插插根本无阵势可言。袁谭披坚执锐亲自督率先锋，一副破釜沉舟的玩命架势；郭图似乎认定今天就是末日，连兜鍪都没戴，披头散发像个疯子，只穿了一件铜片软甲，外罩醒目的大红战袍，驻马高坡之上，双手抱着杏黄色令旗指挥全局；他身后还站着一大群鼓乐手，寒风凛冽的时节却光着膀子，有的敲战鼓敲得挥汗如雨，有的吹号角吹得面红耳赤，那阴沉的军乐势如奔马摄人魂魄。一眼望去，袁军从将帅到士卒充溢着悲壮的气势，倒也令人胆寒。

仗打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曹操只向传令官吩咐了一个字：“上！”三军将士迈着稳健的步伐，排着整齐的阵势向袁军逼近。张绣的部队再次担当先锋，左有徐晃，右有乐进，后面曹仁、曹洪、夏侯渊、于禁、张辽、朱灵、李典、程昱、刘勋、张郃、路昭、冯楷、张憙、王忠、牛金……各部人马尽皆出动，今天就是剿灭袁军的大决战了。

郭图深知这就是一场赌博，哪还需什么稳扎稳打？干脆高举令旗，使尽浑身力气左右摇晃——袁军似开闸的洪流般叫嚣着向曹兵扑去。

以前打仗还要互放弓箭，长戈对峙一段工夫才会陷入搏杀。今天根本没有这么麻烦，袁军冒着流矢齐拥而上与曹兵撞到一处，开始就是惨烈的白刃战。曹军可不似敌人这般背水一战，哪个有心思撇家舍业跟他们玩命？前排士兵举着盾牌蜷缩身躯，只是抵挡着、招架着、嘴里咒骂着，竭力保持脚下的位置，虽然阵势不乱队伍不退，但还真被这帮亡命徒打得不敢还手。

战鼓咚咚地敲，号角不停地吹，袁谭举着长矛催促士兵奋力向前。郭图状若疯癫，把令旗舞得似车轮一般，还在嘶哑地呐喊着：“给我杀啊！杀啊！”凄凉惨烈的鼓乐声与叫嚣声交织在一起，那些亡命徒好似鬼魂附体，甩着大刀红着眼睛往前冲——这就是豁出脑袋撞南墙，撞开了权势富贵滚滚来，撞不开头破血流不活了，是生是死就这一下啦！

曹操驻马伞盖下观望腾腾沙场，攥着缰绳的手早就出汗了，却还是沉默不言——人不是铁打钢铸的，再硬的汉子也有个累，再高昂的士气也不会用之不竭；只要顶过这一阵子，等敌人筋疲力尽再反攻。

曹军将士人挤人人挨人，后面的兵拿盾牌顶住前面的脊梁骨，每当敌人一浪扑来时，大家就“嘿咻”一声喊着号子挡住，整个队伍竟似顽石般岿然不动——曹军连连得胜，邺城都拿下了，哪会这么容易就崩溃？两军就这么僵持着，直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袁军懈怠。

张绣、乐进等将都是有血性汉子，从来上阵打仗不顾命，到这会儿还叫人家压着打，实在忍不住了。乐进也不等什么军令了，把掌中盾牌一抛，高举长矛嚷道：“他妈的！以为老子好欺负的，给我杀啊！”这一嗓子喊出来，他部下扔盾牌的扔盾牌、挺枪的挺枪，当即与敌人干了起来。张绣、徐晃等将见有人交了手，索性也跟着拼了。

曹操见那帮兵痞的火都斗出来了，估摸袁军的士气也耗得差不多了，干脆传下命令全军出击，两军将士针锋相对战了起来。人只要逼到死路上总要挣扎，故而袁军拼了这么久仍锐气不减，曹军却也似狂兽出笼一般，这场仗打得异乎寻常的激烈。锋利的镞镝伴着风声像暴雨般从空而降，射穿了铠甲和头盔，迸出一阵阵临死前的惨号；长矛刺入胸腹，带出片片血雾还有白花花的肚肠；大刀呼啸砍过，半个脑袋旋转着飞起，未倒的身躯兀自张着手臂，朝天空喷着沸腾的血液；被大戟插中脖子的战马一声狂啸，踩着敌人和自己人左冲右撞，把骑士摔到半空中；死尸栽倒在地被人腿马蹄践踏着，压成饼，碎成块，碾成泥……所有人都嘶哑地喊着，机械地杀着，忘我地恣睢着。

袁谭并非无能之辈，或许性格品质上有缺陷，打起仗来却不是孬种。当年袁绍派他到青州时只有几个小县城的地盘，是他逐田楷、败孔融、灭黄巾、打海盗把青州玩命打下来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服袁尚继承大位。今天祸到临头袁谭又把昔日的勇武拿出来了，他穿了极厚的铠甲兜鍪，手舞马矟（shuò）竟带着亲兵冲到了前面，士兵见主帅都拼了，更不顾死活往前冲，枪矛折了再拿佩刀，佩刀失了就用手掐，手臂被斩了兀自牙咬、脑袋撞……真是彻底癫狂了。郭图这会儿已把令旗扔了——已经没了章法还指挥什么？这狂徒拔出佩剑往来驰骋，鼓舞全军将士：“快杀啊！攻灭曹贼有你们的功名富贵！全天下的金银美女都是你们的！杀啊……”

这场仗自天亮开始打，拼了两个多时辰依旧难分胜负，堪堪将近午时，所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身负重伤的士兵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奋死拼杀的勇士脚步已经开始踉跄，晃动兵器胡乱画着圆圈；强弓硬弩连弦都断了，弓箭兵的手早被勒得鲜血淋漓；骑士胯里夹了一上午战马，这会儿两腿全都打颤了。至于袁军那些助威的鼓号早就放下了——都没劲了。只有郭图还在操着破喉咙叫嚣着，已没人听得懂他喊的是什么……双方都已疲乏，但相较而言仍是袁军更盛一筹，毕竟他们是倚着鬼门关打仗啊。即便累透了还喘着大气，踩着尸体继续冲杀；曹军战死的太多啦，阵势逐渐松散，已经有人开始倒退了。

曹操也没料到这仗会打到这步田地。光脚不怕穿鞋的，袁谭、郭图已别无选择了，不拼就是死；但曹操可不能拿金碗碰他们的瓦罐子，并州高幹会不会造反？三郡乌丸会不会趁乱来侵？辽东公孙度已经跨海夺地了。若是把兵马折腾得筋疲力尽死伤惨重，后面的敌人怎么应付？这恶化的战局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鸣金收兵……”

“且慢！主公万不可收兵！”

“呃！”曹操没想到有人敢拦令，而且还是虎豹骑的统领曹纯。

曹纯满脸绝然道：“我军千里蹈敌，进不能克退必丧威；况且咱们是孤军深入，倘若没有攻袁谭的城池，则难以持久。敌怀侥幸小胜则骄，我军稍败而惧，以惧敌骄必可克也！请主公发动中军勇士一并向前，我们这些人也要上阵，激励将士继续用命，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袁谭灭了！”

他话音未落许褚在后面嚷开了：“子和说得对，事到如今咱们也拼吧！俺也好久没杀人啦！”

邓展当啷一声把宝剑拔了出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也开开兵刃吧！”韩浩、史涣等卫戍将领也跟着响应起来。

曹操狠下心来一拍大腿：“好！今日不杀袁谭誓不收兵。老夫久不临前阵了，今天与你们一起上！”

一个“上”字出唇，后面曹丕、曹真、曹休可不干了：“我们说是来打仗，一个敌人都没宰过。父亲何须亲自出马，孩儿替您去战！”

“退下！”曹操一声断喝，毕竟还是护犊子。

三个小子滚鞍下马拜倒在地，曹真森然道：“父亲与诸位叔伯虽身体健硕，毕竟都年近五旬，也该我们晚辈出去厮杀啦！曹家的骨肉难道还能输与外人？”

曹操心头一颤——是啊！我曹孟德已是决心做大事的人了，自家子侄当然要立德、立功、立言，也该叫他们积累些资历了……便微微点头：“好！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去吧！”

“谢父亲！”曹真欢呼一声再次上马，曹纯却向他附耳道：“你们就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明白吗？”

“明白明白。”曹真心里也有数。

曹丕也要出战，可还没跨上马就被曹休推了下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岂能都去？你得保护主公周全！”话说得重，私情却在其中——有干儿子有亲儿子，已经死一个曹昂了，还能再叫这位大公子以身犯险？刚抢了袁家的漂亮媳妇，万一再玩出个小寡妇来还了得。曹休表面呵斥，实则保护曹丕安全，以此为由还不丢公子的脸面。

曹丕也很精明，自然明白曹休的好意，拔出佩剑往父亲马前一挡：“放心！万事有我！”假模假式摆出个大义凛然的架势，不明底细之人还真为他叫了几声好。

一人拼命万夫难当，何况袁谭麾下有数万亡命之徒？曹军已渐渐趋于劣势，疲劳的兵士早就失去了战意，不过是虚晃兵刃招架眼前的亡命徒，只盼这场战斗早点儿结束。哪知鸣金之声没等来，却听到一阵激昂的呐喊：“破敌诛贼就在今日！愿立功者随我杀啊……”士兵甩脸望去——但见中军校尉邓展手握长剑奔至阵中。他本不善骑射，凭的是身手敏捷剑术高妙。混乱的沙场上满是兵刃、尸骨，可他蹿蹦跳跃健步如飞，如同在许都大街上游走一般轻松，反而跑在了众骑兵前面，眨眼间就冲到了袁军眼前。

兵刃搏斗讲究“长见短，不容缓；短见长，不可忙”，有两个手持长矛的袁军见来了短家伙，当即凭借兵刃优势一哄而上。怎知邓展看准时机纵身一跃，将两支长矛踩在脚下，猛挥长剑奋力一斩，竟将矛头齐刷刷砍下，继而又向前一跃连出数剑——已将二人刺死在地。

后面袁军可炸窝了，乱哄哄齐向邓展下手。他以寡敌众却不慌不忙，时而斩时而刺，时而左躲右闪，时而舞动长剑犹如车轮，忙中偷闲又取了一人性命。后面曹休、许褚、史涣、韩浩等率领的虎豹骑也到了，都是呼喊着冲入敌阵；袁军搏杀了一上午，被这支彪悍勇猛的生力军突过来，连骑士都惊得四散而开。其实千八百人不可能扭转战局，但对士气影响太大了。众士卒见虎豹骑也上战场了，气势为之一振，不少人重新抖擞精神挺枪而起。正在此时又闻一阵气壮山河的战鼓声，大家回头打量，有一员花白胡须的老将脱去战袍正站在辕车之上奋臂擂鼓——正是曹操本人！

曹操见众人都在观望自己，知道三军必受鼓舞，更装出一副惊讶之态，遥望敌阵高喊：“快看！袁军败了！追啊……”荀攸、郭嘉、曹丕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跟着嚷：“敌人要逃，快追啊！”

战场上每个人都恰如汪洋中的一滴水，根本看不到全局。后方观阵之人说敌军退了，士兵们信以为真。主帅击鼓亲兵冲锋，胜利就在眼前，将士早忘了疲劳，齐向袁军扑去，虽遇袁军顽抗，还以为只是掩护撤退的断后之敌呢。

到了这会儿袁军已是强弩之末了，万没料到曹军突然振奋起来；强顶一阵见曹兵前仆后继好似猛虎，便放缓攻势稍稍退缩了些。这一退可不要紧，曹兵更以为袁军败了，乘胜追击的劲头全上来了，曹休等将更是带头呐喊：“袁军败了！”有些打前哨的士兵情知有异，但硬叫后面的人拥着冲了上去——那怎么办？拼呗！

但凡拼死命者心中必定怀惧，都是迫于形势才激发出来的。袁军自知背水一战，这会儿满耳朵都是“败了”，又见曹军锣鼓震天人人奋勇，也就认为是真败了——霎时间绝望、无助、悔恨各种悲怆之感一齐袭上心头。有人夺路而逃，有人抛下兵刃跪地乞活，阵势一下子乱了。

袁谭见此情景惊恐万分，赶紧疾呼：“咱们没败！没败！”但他一个人的嗓子哪敌得过成千上万的曹兵，还是止不住溃退；他拔出宝剑要杀逃兵立威，却觉臂上剧痛，有一支流矢正中在腕上，这下把亲兵也吓坏了：“将军中箭啦……逃啊……”事到如今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主子，前军一溃后面不明就里也跟着溃，败局无可挽回。

袁谭拔掉箭杆还欲再战，回首四顾连亲兵都散了，哪还有人听他指挥？正错愕间曹兵也杀到了，一柄大刀迎面横劈而来，他赶紧伏倒马背，只闻“哐啷”一声——脑袋是保住了，连兜鍪带发髻全被削了去。这一刀把袁谭最后的斗志也给削没了，他惊慌失措拨马而逃。

虎豹骑并不识得哪个是袁谭，但有一个锦绣战袍披头散发的将领在阵中分外显眼，所有人都来追他。袁谭只想逃回南皮城再忍一时，却被自家败兵阻住去路，连踏数人之后终于被战马掀翻在地。他仓皇爬起，眼见举着大刀的曹兵如催命鬼般已涌到了眼前。

此时此刻什么争强好胜之心，什么四世三公之贵都没了，求生欲促使他放声高呼：“饶了我！我能富贵汝等……”话音未落脑袋已被斩飞在半空中。

郭图在高坡上瞧得清清楚楚——完啦。还是完了……终于完啦。或许鼓动袁谭造反的那一天他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其实他早已不在乎生死了，反正不教唆袁谭造反，审配等本土豪族掌权也不会给他这个外来士人好日子过，结果还不都是一样吗？与其在审配的阴影下窝窝囊囊惨淡度日，倒不如拿袁氏兴亡当赌注搏一把，人去留名雁过留声，哪管是善还是恶。现在他赌输了，把佩剑一扔，任凭亲兵四散奔逃，自己端坐马上等待死亡……只是眨眼间的工夫曹军骑兵步兵全到了，宛如一股巨浪迎面打来。

郭图不降不逃，反而一阵狂笑，猛然张开双臂呼喊道：“来吧！来吧！我郭某人死于沙场也算有始有终！哈哈哈……”伴着凄厉的狂笑声，冲在前面的七八支长矛同时刺入他体内。当兵的倒有心留他个全尸，无奈后面不知情的同袍还在咋呼着往前冲，推推搡搡间七八支长矛左摇右摆——竟将郭图的尸身扯成了碎片。

曹操未敢松懈，还在拼命擂鼓，却见疆场烟尘散去，袁氏的兵马已作鸟兽散——成功了！袁氏完了！天下再无强敌啦！打了这么多年仗，最终胜利已不远了，为了这一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先是一阵痴然，继而将鼓槌抛向空中，挥舞双臂仰天大呼，“我胜了！万岁——万岁——”

曹丕有生以来未见父亲如此兴奋过，手舞足蹈歇斯底里，便也跟着高呼：“万岁——万岁——”身边谋士、掾属、卫兵都跟着喊起来。

转眼间战场上人喊马叫，所有兵将都挥舞兵器跟着高呼，不过喊的却是：“曹公万岁！”那声音越来越大、越喊越齐，那振聋发聩之声恰如惊天巨雷在平原上回荡，仿佛是要把大地荡平。

曹公万岁——曹公万岁——曹公万岁——

所有人都在叫嚣，唯有荀攸木然地陷入了沉思——曹公万岁？三军将士都在喊曹公万岁。“万岁”二字岂是随便叫的。

曹操还在狂吼不止，郭嘉打马奔来：“敌军余孽尚在，主公还不速速趁势夺取南皮？”

一句话提了醒，曹操跃上战马，拔剑高呼：“夺取南皮，冲啊！”

三军将士此刻都像中邪了一般，叫嚣着、欢呼着、疯癫着向敌城冲去，宛如海啸般席卷而上。袁谭和郭图都死了，谁还有心思守城？南皮城四门大敞，守军丢盔弃甲死命奔逃。冲在最前面的乐进早纵马跃过涧沟，逢敌便杀遇人便刺，当先闯入城内。

曹操驰至城门前勒住战马，看着英勇的三军儿郎，又狂叫起来：“杀啊！杀啊！将袁谭、郭图满门给我斩尽杀绝，你们都是我曹某人的功臣！城里所有的东西都赏给你们！随便抢！”

士兵听闻此言愈加兴奋，举着长矛大戟往里冲，哪管什么百姓、妇孺，逢人便杀，看见东西就抢，恨不得把南皮城掀个底朝天——只要将军肯下令抢，兵与匪都是一样的。

众谋士随后赶到，见此惨绝人寰的情景无不惊愕。突然有个士兵冲到曹操眼前，摘掉头盔往地上一扔，厉声喝骂：“曹孟德！你原形毕露啦！收买人心的勾当不干了吗？”

这句骂不啻冷水泼头，曹操立时清醒过来。身边的亲兵可不管那么多，见有人敢辱骂主帅，七八支长枪立时刺了过去。

“住手！”郭嘉眼前一亮，匆忙跳下马来，“主公留此人活命，他乃冀州从事李孚！”

这小兵果是李孚改扮，见郭嘉道破行藏，放声大笑：“哈哈哈……我以为大名鼎鼎的曹孟德是个爱民如子的仁人君子，想不到是个矫情饰伪的害民贼！”

曹操一激灵打了个寒战——笼络河北人心之事险些毁于一旦。赶紧传令鸣金。他治军素来严格，命令传下三军不敢不退，所幸将士入城不深，只抢杀了城门附近一带。即便如此，无辜丧命者也不在少数。曹操马上拱手道：“先生潜过连营往邺城传书，又神不知鬼不觉混入我军，真乃一代奇士。老夫方才唐突，承教了！”

李孚趋身行礼：“曹公无需多赞，当务之急是稳定城中人心。”

“可有良策？”

“宜令河北新近投诚者进城宣示明教，申明军纪，这样百姓自安。”

曹操自马鞍兜囊里抽出面小令旗，朝李孚一扔：“由你去办！”

李孚眼明手快已经接住，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新近投诚者进城宣教，接了这令旗，可就算投诚了。

李孚这才跪倒在地：“请问宣教何辞？”

“只要百姓能安，说什么都行，随你的便吧！”

“诺。”李孚起身，借了郭嘉的马，喊着，“城内百姓各安故业，不得相侵！”驰入城中去了。

曹操捻髯而笑：“此人可用。”

此时入城抄掠的士兵已退出来了，俘获的、投降的将领也被押解到了，王图、张憙、牛金、严匡等小将都举着敌方人头来请功。一片嬉闹间又见辛毗披头散发跑来，拉住一员被俘之将喝问道：“我兄长辛仲治何在？”

那人双手被绑，已吓得半死，说话吱吱呜呜：“他、他……”

“说啊！”辛毗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他死了。”

“什么！兄长死了？”

那人颤巍巍道：“辛评先生听说你辅佐了曹操，又致使满门家眷遇害，他……他气死了……”

“啊！”辛毗大叫一声晕厥在地。

郭嘉、曹丕赶紧抢上去抱住，又揉前胸又拍后背，好半天才缓醒过来。辛毗脸色苍白，两眼似刀子般死死盯着郭嘉，喃喃道：“当日你劝我卖主归降，是不是早料到有今天？我辛佐治自作聪明，真是瞎了眼啊……兄长……”

“别着急……”曹丕关切地揉着他肩膀，“我父感念您大功，定不会亏待于您。不是还有女儿吗？需为女儿想啊……”

郭嘉确实料到营救辛氏一族非是易事，却没料到会是这么惨痛的结局。此刻见辛毗归咎于自己，吓得倒退几步。又觉脚下一滑，低头看去——踩了具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不知谁弄来表功的。

虽然那尸体已残缺不全，郭嘉还是认出了那张布满皱纹的、刻板的脸，愈发心神不宁，只觉胸口处一阵阵窒息之感……

【议复九州】

除了诛杀袁谭之日的那点儿小风波，收取稳定南皮的事务进行得很顺利，有了接收邺城的经验，在李孚宣教之后，曹操回到大营干脆又发了道《赦袁氏同恶令》，把赦免同党、禁止仇杀、禁止厚葬确立为三大准则，这不仅适用于河北，也可用于接收任何城池……

曹操伫立在南皮西门城楼，望着下面密密麻麻无边无垠的兵马。曾几何时这是梦里才有的情景，现在真的实现了。出兵河北不但攻城夺地，还收编了大量兵马，似吕详、吕旷、马延、张顗等都是整部投诚的，还有许多被获投降的。而且眼前的还不是全部，还有留守邺城的、屯驻许都的、派到幽州去的……对于一个将军而言，统领部队越多越觉风光，在这方面曹操已经满足了。

前几日传来喜讯，袁尚、袁熙已被麾下叛将击败，放弃幽州投靠乌丸部落；青州方面也接收得差不多，只有乐安郡还在抵抗——曹操中原霸主的地位已无可撼动。庆功酒喝了，有功之人赏了，归降之人封了，接下来又该忙些什么呢？

校事卢洪就站在曹操身后。他刚从许都赶来，汇报近来朝中情况。不过他所言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京中达官贵人日常都干些什么、说些什么、与什么人交往——曹操虽不在许都，却对朝中百官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卢洪长得又高又瘦，狗舌头般的一张长脸，他出身低贱，但办事精明强干；曹操明明背对着他，但他还是低着头猫着腰，不敢比曹操高出半寸，口中叨叨念念：“伏完又得了一场病，我听人说皇后最近常常给她爹伏完写信，但伏完从来不看，不是烧了就是退回去。具体写的什么也没人知道……”

“哼！”曹操一阵冷笑——写的什么？无外乎叫她父亲设法制约老夫！惜乎伏完没那个胆子，即便有也不可能办到，急得老病缠身卧床不起，连女儿的信都不敢看了……曹操抬手打断卢洪的话，冷冷问道：“最近华子鱼、王景兴、孔文举都在干什么？”

卢洪汇报道：“华歆每日协助中台打理事务，唯主公之令是听，并无不当之处。王朗除了朝会一概闭门在家，不与人来往。孔融最近没找什么麻烦，但整日在府中聚酒豪饮，总喝得烂醉如泥。”

曹操对孔融的行为越来越不能容忍了。前番攻取邺城，不少大臣都来信祝贺，孔融也写了贺信，却在里面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谁不知吕望处死妖妃妲己之事？曹操不明就里，还以为这是哪本古书上说的，回信询问这典故来历，孔融却回信说“以今之事度之，想当然耳”——明摆着讽刺曹丕纳甄氏之事。

故而曹操听说孔融聚饮，立刻关注起来：“他和谁一起喝酒？”

“议郎谢该、太医令脂习，还有杨彪之子杨修。”

“这几个人倒也不会出乱子。”议郎谢该是个做学问的人，除了研习《左传》任何事不参与。脂习是厚道和善之人，虽说与孔融不错，对曹操也唯唯诺诺，况且一介六百石小官能干什么？至于杨修小儿，连他老子都称病不问世事啦。可即便如此，曹操还是不能宽容，悻悻道：“你回去时替我转告荀令君，国家危难粮产不丰，立即禁酒！”

“诺。”卢洪突然想起件事，“最近孔融写了篇文章。”

“什么文章？”曹操提高了警惕。

“我也看不懂，反正是写给陈群的，好像叫什么《汝颍优劣论》。陈群总说他们家乡颍川出贤才，孔融就拿汝南士人跟他比。咳！反正是开玩笑打嘴架呗！”

“玩笑？哼！”曹操可不这么认为——他手下谋士似荀氏一族、郭嘉、钟繇都是颍川人，而汝南是袁绍的家乡。孔融这个节骨眼上辩论颍川之士与汝南之士孰优孰劣，岂不是故意捣乱？曹操倒有心整治孔融，可转念一想，辽东还有邴原、管宁、王烈等名士尚未召回中原，现在还不能杀名士。思来想去无可排遣，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司空长史刘岱领着董昭上了城楼，二人给曹操见礼。刘岱把董昭留下，自己讪讪而退——曹操早有过吩咐，在卢洪、赵达奏事的时候，若无特别关照不准旁听。

董昭也自觉有碍：“主公唤在下有何吩咐？”

曹操没搭理，见刘岱要走，忙叫住：“你再去拿笔墨书简过来……卢洪，继续说，还有什么事？”

卢洪瞥了董昭一眼，缄默不语。

曹操却道：“不用避讳，但说无妨。”自从那次充满玄机的谈话之后，他已把董昭视为心腹股肱，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郭嘉。

“诺。”卢洪接着说，“许都市井有人传言，现在当官的都是出自军功之人，还说……”

“说什么？”

“一群武夫当国……”

“其心当诛。”曹操攥紧了拳头。刘岱正抱着笔墨书简过来，见风头不对放下东西就跑了。曹操思索了片刻，阴沉着脸道：“请公仁代笔，我要写道教令。”

“诺。”董昭领命，但左顾右看城上连个几案都没有，难道趴在城垛子上写？

曹操回过头来一指卢洪：“趴下！”

“啊！”卢洪吓了一跳，又不敢不听，只得伏倒在地。

“你就在他背上写。”

董昭应了一声，盘膝坐于地上，把竹简笔墨往卢洪背上一放——还真合适。

“我说，你来写……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说到这儿曹操顿住了，猛然想起孔融当殿奚落郗虑的那句“可与适道，未可与权”，心头一阵冷笑，后面的话脱口而出：

〖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所谓“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者也。管仲曰：“使贤者食于能则上尊，斗士食于功则卒轻死，二者设于国则天下治。”未闻无能之人，不斗之士，并受禄赏，而可以立功兴国者也。故明君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论者之言，一似管窥虎欤。〗

这道教令可谓一石二鸟，既驳斥了对军功任官不满的人，也教训了孔融几句。孔融与郗虑当殿争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曹操点出“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这句话明眼人都知道说谁，就像当众扇了孔融一巴掌。

董昭写罢捧到曹操面前，他连看都没看，只道：“你办事谨慎，我放心！”又问卢洪，“还有何传言？”

卢洪在冰凉硬邦的城砖上趴了半天，腰酸腿疼，半天才爬起来，气喘吁吁道：“也没什么了，再有就是军营里议论的，是关于陈矫的。有人说陈矫是刘家过继之子，娶的婆娘也姓刘，还是本家族妹，都说这不合同姓不婚的规矩，有碍人伦。”

“可恼！”曹操眼睛都瞪圆了——这话看似说的是陈矫，其实与曹操直接相关。曹操之父曹嵩乃夏侯家过继之子，曹操本夏侯氏之后；而曹操的女儿嫁与夏侯惇之子夏侯懋，跟陈家、刘家之事性质相同。说陈矫同姓成婚有碍人伦，在曹操听来与说自己有什么分别。

董昭也悟到这一层了，却不把此事往曹操身上引，转而道：“随意妄言乃古今之一害。孝顺帝朝司空第五伦公忠体国一代能臣，却有人说他殴打丈翁，事后查明第五伦先后娶了三个孤女，根本没有丈翁！”这席话说得曹操连连点头——第五伦与袁绍高祖父袁安互为政敌，两人同为贤臣却政见相左，拿第五伦说话也有贬低袁家之意。董昭只三言两语就把火引到别人身上了。

曹操捋髯片刻：“再写一道整治风俗的教令……”

卢洪差点儿哭出来，刚伸直腰，窝窝囊囊又跪下了。董昭不知是故意捉弄他，还是真有什么要紧话要说；不忙着动笔，又向曹操建言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主公这道教令不要直论陈矫之事。”

“你的意思是？”

“方才主公引用佞臣之言‘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董昭不提孔融，却干脆来了个佞臣，“在下以为发此议论者，其心实难测也！适道者，顺归世事，亦大德也，何损之有？老子曰‘和其光，同其尘’乃处事为政之道。天下人若能适道而行，国必无乱矣。那些大胆妄言之人有的出自无心，有的品行低下，还有的居心叵测，乃是蓄心险恶结党乱政之徒。主公当以斥责妄言批判结党为下，统一舆论申明是非为上！”他颠倒是非，把随波逐流说成是与时俱进，把谈论事实都归为结党谋逆。言外之意就是请曹操下令，今后全天下人都要老老实实听其一人之言，遵其一人之命，称其一人之德，不允许出现其他议论的声音。

曹操只淡淡道：“我明白，你写吧。”说罢酝酿片刻又娓娓道来：

〖阿党比周，先圣所疾也。闻冀州俗，父子异部，更相毁誉。昔直不疑无兄，世人谓之盗嫂；第五伯鱼三娶孤女，谓之挝妇翁；王凤擅权，谷永比之申伯，王商忠议，张匡谓之左道：此皆以白为黑，欺天罔君者也。吾欲整齐风俗，四者不除，吾以为羞……〗

这道教令写完，董昭大感失望，这说的不是统一言论，还是泛泛而谈，可又不好再说什么。卢洪这充几案的差事实在比监视人更难，跪了这半天，双腿发麻爬不起来。曹操走到他面前冷冷道：“知道今天为什么让你趴着吗？”

卢洪翻着母狗眼：“属下不知……”

“因为你借职务之便勒索民财，以为我不知吗？”曹操早有算计，他对卢洪、赵达说过，谁办差尽心谁升任掾属，甚至可以充任司直，可两人只能升任一人。所以卢赵二人不仅仅盯着别人的错，还在互相挑错，谁有什么劣迹另一方马上打小报告——这就是高明之处。

卢洪连连磕头。

曹操劈头盖脸教训道：“你就是老夫的一条狗！我叫你咬谁你才能咬谁，不能随便乱咬，更不能出去胡作非为！不然人家骂的是我！”

“小的知罪……知罪……”卢洪体似筛糠连连叩首，“我是狗……是狗……”

说到这儿曹操叹了口气，又换了一副和蔼的嘴脸：“行了，这次老夫就不加罪了。只要你们时时处处为我着想，我自不会亏待你们。当了这半天的几案，我赏赏你，你去找刘岱要笔赏钱，也好拿回去气气赵达，叫他也加把劲儿！”曹操不但要用小人，还挑唆他们互相争斗，以免被他们串通蒙蔽——监视人这一套，是跟父亲曹嵩学来的。

“谢主公，谢主公。”

“去吧！”

卢洪跪了半天，又磕头磕得头昏眼花，想站都站不起来了，真跟条狗一样，爬着就走了……

城楼上只剩下曹操与董昭两个人了。董昭刚才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垂首侍立不敢再多言，曹操则目光炯炯凝望着城外，好半天才开口：“公仁，你是不是觉得我那道教令说得太轻了？”

“不敢。”

“其实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迈得太大，也不能迈小了。你的建议还是太早了，现在还需要有人说话。”曹操心里已有算计——他可以走上九五之尊，但绝不能孤独地走下去，必须要有一大群人出来唱赞歌，这也是要别人与他分谤，等天下一统的时候再行禁论之法。

“诺。”董昭只是应了一声。这毕竟是阴谋诡计的东西，做下属的既不能反驳，也不能称颂，顺口搭音是最好的应对。

“所以……”曹操转过身来，“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现在迈哪一步才不远不近。”

董昭早就未雨绸缪，但还是装作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憋了半天才道：“河北之地刚刚收复，天下久乱当复古制以正世风。若以在下之见……可恢复九州之制（九州之制，《尚书·禹贡》记载的地理划分方法。九州为雍州、冀州、梁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汉代自汉武帝施行十三州制（部分时期为十二州），并未采用九州之制，唯王莽所立新朝曾短期执行）！”

董昭说得似乎为天下苍生，实际暗藏玄机。改易九州意味着天下行政区域重新划分，十三州合并成九个，仅对冀州而言就增添了原本属于幽州、并州的领地，甚至连原属三河的河东郡都归进去了。曹操现在有冀州牧的兼职，又有假节之权，凡冀州统领下的郡县他可以不经朝廷请示自行施政。也就是说冀州几乎等于曹操的独立王国，如果恢复古制把冀州扩大，再加上一个原本就在其掌握的兖州……

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很隐晦，九州之制汉家天下并未推行过，只有篡汉立新的王莽曾经搞过。现在把这个提出来，岂不是一个改朝换代的信号？曹操刚才说想叫人说话，这个制度变革不啻指鹿为马，此议一出赞成者、反对者各自表态，也就泾渭分明了。

曹操脸上仅是木然，连董昭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隔了好久才淡然道：“摸着石头过河……你就试试吧。”

“诺。”董昭明白了，“你就试试吧”就是默许自己上表朝廷提出改易的建议，曹操自己不直接参与。董昭似有为难，咕哝着：“在下只怕……怕……”

“怕荀令君反驳你？”曹操把话挑明——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怕？能有今天这般成就乃是他与荀彧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共同营造的结果。而荀彧是什么样的人，曹操能不清楚吗？天下大义是辩不过的，只有凭这些年的相濡以沫、这些年共同创业的默契和感情去感化他……

董昭把头压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明白凭实力根本斗不过荀彧，无论幕府还是朝堂甚至军队，找不出一个跟荀彧没关系的人。惹怒了荀文若，人家骂你一句谄媚小人，其他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

“这样吧。”曹操提出个想法，“你不要上表，先写封信给令君，私下里说说，等火候差不多再公开建言。”

“诺。”董昭虽然答应，但心里还是不甚释然。

“放心吧，你与令君都是我股肱之人，即便小有争执，老夫也不会有偏有向的……”

“报！”刘岱、许褚等人跑上城来，“主公！有人为袁谭收尸！”

“哦？！”曹操一愣，“老夫已传令，替袁氏收尸者死！倒要去瞧瞧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回头看看董昭，“大抵就是这样，你看着办吧。两道教令少时把它发出去……”

刘岱、许褚带路，也不下城了，索性从西城楼直接绕到南面。走着路曹操还不忘交代刘岱：“你明天与丕儿、真儿、卞秉回许都一趟。”

“主公有何吩咐？”

“把老夫所有家眷接到邺城去。”

“搬家？”刘岱很意外，“住到哪里？”

曹操咯咯笑道：“我已命邓展他们去邺城，逐刘氏一家出府了。”

刘岱身为司空长史是绝少提意见的，但今日却觉曹操出尔反尔有些过了：“此举恐怕不妥吧？将袁氏遗孀扫地出门，会不会招致非议？”

“哼！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已不是老夫哭祭袁绍的时候了，袁谭死，袁尚逃，两道教令发下去，那些河北旧僚谁还敢对老夫说三道四？”曹操也不看刘岱，双眼只瞅着脚下的路，“老夫兼任冀州牧，内眷随官合情合理。把刘氏一家轰出邺城府邸，钱财可以还给她们，府邸得给我留下，那是本官的州牧府！”说话间已到了南门城楼，许攸、楼圭、陈矫、仲长统等早到了，正对着城下指指点点。

放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有好几十具尸体曝天——那是袁谭与郭图全家，连那个象征性当过曹操儿媳的小姑娘都在其中。就在袁谭的尸首前，有个身材瘦削破衣烂衫之人正被士兵绳捆索绑。曹操放开嗓门嚷道：“老夫有令，袁谭叛国叛家不忠不孝，有收尸者与其同罪，你是何人？敢以身试法！”

那人被士兵压着跪倒在城下：“青州别驾王修。”

“王修？王叔治？”城上的人交头接耳。

曹操也没料到这个人自投罗网：“你虽是袁氏之臣，痛改前非尚可宽恕，但是为袁谭收尸乃不赦之罪！”

王修抽泣道：“在下受袁氏厚恩，又曾在袁谭手下为官，若得收敛谭尸然后就戮，死无所恨也！”

仲长统最是心善，凑到曹操耳边低声道：“不忘故主乃义士所为！主公就饶了他吧。”其实岂用他多说？王修在青州名震一方，又曾担任别驾，得此人如得半个青州的民心啊。

“就依公理之言。”曹操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冲着城下吩咐，“王叔治！若按朝廷之律本当将你处死，老夫念你忠义法外开恩，准你收敛袁谭尸骨！”他以前从来都是把朝廷顶在头上，现在索性自己站出来收买人心了。

“谢明公……”王修纳头便拜。

“你叫老夫什么？”曹操摆了摆手，“叫得不对不准松绑！”

“谢使君……”

曹操还是不理睬，木然盯着他。

王修清瘦的身子颤抖了几下，思虑半晌无可奈何，只得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巍巍道：“谢主公……”

“松绑吧！”曹操笑了，“你既叫我主公，就算是幕府掾属了，三日后营中听差。”他既要干大事，必要将天下之才竭泽而渔。

见眼前的事处理完了，陈矫挤到曹操身边：“主公方才哪里去了？军师刚才急着找您。”

曹操笑道：“我帮你辟谣出气去了。”指的是教令的事。

“嗯？”陈矫不明就里。

曹操也不多解释：“军师何事寻我？”

陈矫一五一十道：“焦触假幽州刺史之职，召集阖州官员歃血为盟，宣示归顺主公。但境内匪人赵犊、霍奴趁乱造反，还勾结了乌丸人，据说袁尚、袁熙也参与其中，正在集结队伍打算杀回幽州。鲜于辅虽与护乌丸校尉阎柔联手，恐内外交困不能退敌，请您派兵支援。”

“连乌丸人都被他兄弟勾来了。也罢，老夫一并收拾！”

“还有，”陈矫又道，“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辽东太守公孙度身染急病，已于三个月前暴亡。”距离遥远通讯不便，三月前的消息到今天才知道。

“哦？死的好啊！”公孙度野心勃勃而又勇武善战，甚至扣押了朝廷派遣的乐浪太守凉茂，也是曹操潜在的敌人，“谁人继承他统领辽东？”

“公孙度并无嫡子，庶长子公孙康继位。”陈矫撇了撇，“据说这个公孙康比他老子还狂妄，非但没释放凉茂，还自称‘辽东王’，把您赐予的永宁侯印绶擅自转给了弟弟公孙恭。这对兄弟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嘛！”

“不忙，咱们一个一个对付。”曹操倒是沉得住气，“代我传令，全军将士休憩准备，三日后北上救援幽州，先打退乌丸再说。”

陈矫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用全军前往吧？”

“没错，就是全军出击。”

陈矫满脸忧色：“大军北上远离中原，若并州高幹反了……”

“他不反怎么去打？我要的就是他反！”曹操此刻的笑容颇为狰狞，“四海之内不可留一患！调荀衍为监军校尉，权领冀州军政事务；分乐进、李典两部偷偷回转冀州防备高幹，略有造反迹象马上出击。”他畅快淋漓地传完令，忽觉有些冷清，今天既没人与他共论战术，也无歌功颂德之声，“军师和奉孝呢？”

仲长统回禀：“奉孝胸闷气短告假休息呢！可能是看了郭图的尸体，心有不忍了。他不在，军师也不好离开中军大营。”

“唉……”曹操摇头苦笑，“当初问他赦不赦郭公则，他一口咬定不用管，现在杀了又不忍心，就看在奉孝的面子上把郭图的尸首也安葬了吧。”

其实这也是朝令夕改，明明说不准收敛，最后袁谭、郭图的尸首也都入土为安。可曹操不自觉，别人明白又敢说什么呢？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

【征讨高幹】

果如曹操所料，并州刺史高幹听说曹军主力北上讨伐乌丸，深知这是最后的机会，立即囚禁了许都派遣的官员，再次起兵造反；与之串通一气的还有崤山的黄巾匪首张白骑、弘农的豪强张琰，以及河东太守王邑旧部卫固、范先等人。但这一切都在曹操的算计之中，不可能再掀起上次那样的风波了。

河东太守杜畿不负荀彧推荐，小试牛刀耍了耍手腕，便控制住了卫固、范先的部队；渑池县令贾逵与张琰虚与委蛇，也将其骗出城外。张白骑兵马所到之处，各县池都已紧闭城门严阵以待，攻不能取掠无所获，手下的兵又是东拼西凑来的，只得联络荆州刘表共同行动。但荆州援军还没到，钟繇已调来了西凉马腾的大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各路叛军击溃，张白骑、卫固、张琰等叛贼尽数被诛；刘表丧失内援，也只得再次放弃北伐的打算。高幹原计划声东击西奇袭邺城，可各路响应之兵相继失败，他派往冀州的军队也被荀衍打得全军覆没。反倒招惹来乐进、李典翻越太行直逼上党郡要塞壶关，这场叛乱之火不但没伤到曹操，反而烧到高幹自己身上了。

建安十年八月曹操大军抵达幽州，诛杀了反贼赵犊、霍奴，并与度辽将军鲜于辅、护乌丸校尉阎柔会合，陈兵犷平要与三郡乌丸决战。那些乌丸人不过借袁氏的名义趁火打劫，哪会真为袁尚、袁熙报仇？一见曹操气势汹汹而来，情知招惹不起，带着抢劫的财物连夜逃出塞外，袁氏兄弟迫于形势也只好舍弃故地相随而去。

三郡乌丸不战而逃，幽州局面也大体安定。曹操立刻回军向东，赶往太行山口与乐进、李典会合，将数万大军逼近壶关（壶关，今山西省长治市壶关县，太行山大峡谷所在地），又分派各路人马严密封锁了并州南下的要道，高幹的末日已经不远了……

太行山脉自北向南割断了晋中高原与华北平原，上党郡地处并州与冀州交界，是沟通太行东西的要道。上党郡因“郡地极高，与天为党”而得名，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壶关更是险中之险，就处在太行山峡谷之间，整个县境受地形限制两边窄中间宽，就像把壶的形状，故而得名。此处南北山势陡峭，其间或崖或谷或林或泉地形复杂，唯有一条崎岖缠绕的窄道可以通行，被当地人称其为“羊肠坂道”，果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前番高幹明明是假意投降，曹操却不问真伪全然准许，固然是有先破袁谭、袁尚的考虑，而更重要的则是慑于壶关地势。倘若不把背后的敌人消灭干净，他是绝不敢犯此天险的。如今只剩下高幹未平了，曹操才下决心孤注一掷。

羊肠坂道弯弯曲曲百转千回，两旁除了断崖就是绝壁，根本没有能下脚的地方，最窄的路段只能通过一两个人。到了这里兵马越多越麻烦，乐进、李典轻兵涉险尚且不易，曹操数万大军又正逢冬天可谓难上加难。士兵都挤在崎岖的羊肠小路上，拉成了长龙，一天也走不了十几里地。辎重运输更成了难题，有马匹却只能牵着走，粮车全靠人力推拉，不知累垮了多少棒小伙。发放口粮也改了规矩，从后面的车上取食物，一个一个手接手往前递，从早晨一睁眼就开始传递口粮，有时半天工夫才能传到最前面。这本就是个寒冷的冬天，山岭间的风力更是猛烈，耳畔满是北风的呼啸声，穿再多衣服都挡不住寒气，士兵打着哆嗦行走在险道上，只要一个趔趄就滚落悬崖之下摔得粉身碎骨，推车的人稍不留神，整车粮草军械就掀下去了。

曹军受尽千辛万苦总算踏入壶关地界，虽然没有悬崖了，但寂静幽谷又冷清得吓人。道路颠簸不平，始终不见人迹，峡谷阴冷积雪不化，乐进、李典先行留下的标记完全被冰雪覆盖，什么都找不到，部队几乎是一边清雪一边推进，硬是在没有路的地方开出路。而且此处还是潞河发源地，水流交错瀑布众多，常常要搭便桥才能通过。曹操咬紧牙关一路坚持，总算是挺了过来，当大军与乐进、李典会合时已经是建安十一年正月了。

与人斗最终的胜负成败还算有迹可寻，与天地相搏不到最后未敢轻言结果，这一路成功走下来，三军将士真比打胜仗还高兴，简直就是绝境逢生。曹操将兵马屯于壶关城外，又把自己的中军大帐安置在了北边的百谷山（百谷山，今名老顶山，是太行山峡谷的北山坡，相传是神农氏尝百草之地，属于太行山脉）山麓，俯瞰着整个战局。不身临其境不会明白，高幹之所以敢造反就是靠这座雄关峡谷，这样的天险靠人力是夺不下来的，先前派来的乐进、李典虽然拖住了敌人，对于攻城战却一筹莫展。即便曹操亲自至此，也想不出什么良策，唯一的办法就是困，等敌人粮草殆尽开门投降……

虽然已步入春天，但老天爷仍旧没有回暖的趋势，尤其到了夜里北风呼啸不停，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徜徉，简直就像是厉鬼在哭泣。中军帐里虽点了不少炭盆，却一点儿都不暖和，自边角灌进来的风吹得人脑袋发蒙。曹操实在难以入睡，索性披上裘衣到帐外观望。

军帐设在半山腰上，本来壶关远近都可以一览无余，但此刻却被黑暗掩盖了。火把照不出几丈远，一切都模模糊糊，士兵们早就睡熟了，只有谷中零星的几团火把在摇曳，宛如梦幻一般。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嚎叫，那是林间豺狼的声音，这凄冷的夜晚连蛰伏的畜生都难以忍受了。而远处的壶关城却灯火通明照如白昼，连关下的鹿角拒马（拒马：一种木制的可以移动的障碍物，通常用于堵门，阻止敌军行动）都映得清清楚楚，高幹被困三个多月仍旧毫不懈怠，不知还要围困到多久，该不会又像审配那样冥顽不灵吧？

“主公还没歇着吗？都快三更天了，您要保重身体啊！”随着声音自远处攀着山道上来一人，举着火把渐渐走近。

曹操借着火光才慢慢看清来者那英俊清癯的脸庞：“哦……是奉孝啊，寒夜清冷北风呼啸，老夫不能成寐。你怎么也没休息？”

郭嘉将火把交给守寨的亲兵，紧走几步来到近前：“方才押运粮草的人报告，咱们后队的粮车都坏了，恐怕要耽误些时日。”

“粮车坏了？”

“是啊。”郭嘉苦笑道，“又是羊肠坂道，又是河谷颠簸，还要过便桥，大部分车的轮子都散了，瘫在谷口过不来。我跟卞秉商量了一下，派几百兵去伐木，赶制新的车轮好把粮食弄过来，光靠人力背终究不是办法呀！再有两天粮食还不到，大家就要饿肚子了。另外饮水也是个问题，这边的涓流都上冻了，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开化，现在大家都嚼冰吃，太伤脾胃。”

“明早我就传令，战饭暂时缩减为一日两顿，等粮运到之前大家都忍忍吧。至于喝水，要让他们把冰煮化了再用，初春正是容易得病的时节，真要是吃冰吃出什么毛病来，蔓延开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该死的鬼地方……”曹操咒骂一句，侧眼看看郭嘉，见他眼窝深陷神情恍惚，“你这几天太辛劳了，自从来到壶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也听不见你说笑了，整日就知道瞎忙。像这粮草的差事也用不着你挂心啊！”

郭嘉欠身道：“属下蒙主公知遇之恩，理当竭力相报。”

曹操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戏谑道：“瞧你说得这般正经，大半夜的就咱们俩人，这又是做给谁看呢？不该你的差事你去忙，老夫也不奖赏你，此所谓‘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郭嘉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满脸郑重的表情：“谄媚不谄媚日后自有公论。在下不畏旁人之言，但求主公知我一片心意。”

“哦？”曹操似乎揣测到了，自从陈群弹劾他不治行俭聚敛财货之后，郭嘉比以前更尽心尽力了；却也不便把这层窗纱捅破，只笑道，“有些事你不必多想，必要之时老夫自然会替你想。”

郭嘉茫然摇头：“主公不肯怪罪是您的宽宏，但属下应该去想。兴兵打仗本为安定黎民，而属下却居功自傲侵占百姓之财，这不是出尔反尔吗？在下从来但问功名处事不端，可是最近几天却在反思，我平生之所为错处实在是太多啦！”

“功业未就你想这么多作甚？”曹操一阵蹙眉，“透露你一个好消息，老夫已上表朝廷，封你为洧阳亭侯。你不总羡慕令君、军师他们有爵位吗？现在你小子也有了。”

“多谢主公。”郭嘉虽然道谢，却不怎么兴奋，“在下出身一般，资历浅薄，也没什么大功，原不敢与军师他们比肩。我儿郭奕尚幼，他日后若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还望公主海涵。”

曹操如坠五里雾中，这哪还是放荡不羁嬉笑怒骂的郭奉孝，怎么变得这般小心谨慎了？不禁觉得好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小子今天怎么了，竟说些糊涂话。这些年来你何尝尸位素餐了？老夫平灭河北全凭你的计策。莫说你家里有些不肖之人犯点儿小过，就是真有什么错也可饶恕。《周礼》的‘八辟’（八辟，是《周礼》中关于减免刑罚的记载，对于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这八种情况的人可以从宽处理。后来至曹操的孙子曹叡制定新律法，将“八辟”改为“八议”正式写入法典，后世继承一直延续到清朝）难道不是圣人所留？论功、论能、论勤你哪一条不占着？不要胡思乱想了！”

郭嘉心里确实藏了件不便明言之事，也只能顺口搭音：“诺。我不想了……不想了……”

曹操见他似乎释然，回头吸了一口凉气，又望向幽黑清冷的山谷，喃喃道：“高幹这小子确实是条狼，若不将他铲除早晚又成祸患。老夫已经决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壶关，只要并州平定，北方之地就再无大患了！至于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江东孙权不过各据一隅，凭我之雄兵又有朝廷正义之名，极易破也！”

这次郭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称赞他英明神武，而是实事求是：“北方一统已近在眼前，乌丸、公孙度不过边庭小寇，主公也该提早考虑南下之策了。如今江东已非当年的荒蛮之地，听闻孙权自江夏回军途中又派部将朱治、贺齐镇压了山越，抢占了不少地盘。您给太史慈送去当归至今没有回音，足见孙权善于稳固人心，主公万万不可小觑江东。”

曹操却根本没入耳，只盯着幽幽山谷愣神，生出无限遐想，过了半晌竟吟出一首诗来：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阪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旧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

（《苦寒行》属汉乐府“相和歌·清调曲”）〗

郭嘉听这诗里一片凄凉沧桑，透着哀婉之情，全然不似即将胜利的心态，倏然意识到曹操也有心事——“悲彼东山诗，悠悠令我哀”，《诗经·东山》是赞美周公的诗篇，可是曹操究竟是想当周公那样的圣人，还是想当王莽那样卑鄙的篡国者呢？北方一统近在咫尺，两条路都摆在他面前，他会怎么选呢？

郭嘉渐渐意识到这是个很可怕的问题，绝非自己应该参谋的，劝曹操代汉自立太狠心了，而劝他不要这么干又太违心了。自己这帮人说穿了多半都是攀龙附凤，欲为自身与后代谋富贵，曹操要是将来不掌权力，他还能为谁效力呢……郭嘉毕竟不是董昭那种人，况且这件事恐怕已经与自身无碍了。他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忙拱手道：“主公还是早点儿休息吧。”

“好。”曹操还沉浸在诗意中，“你也回去歇着吧。”

“属下想巡视一遍营寨再去睡。”

“哎！自有巡夜之人，用不着你操心。”

郭嘉深施一礼：“属下得展平生之志全凭主公赏识，多受些累是应该的，就是操劳至死也难报主公之恩。”

“胡说八道！怎么好端端地提到死呢？军中谋士就数你最年轻，今后的事情老夫还要多多倚靠你呢！”

郭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多亏天黑才没被曹操看清。他咬着后槽牙忍着悲痛道：“属下不胡说了……不胡说了……”

“这就对啦！”曹操打了个哈欠，“老夫休息，你也去休息，明天还要商议战事呢。”

郭嘉作揖恭送曹操进帐，自己却没有回去睡觉，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守营卫兵见他忘了火把，赶紧呼喊：“郭先生！您的火把……”他似乎充耳不闻，兀自踏着漆黑的山路而行，在寒风中巡视营寨。

并州平定近在眼前，一切安好，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冷风呼啸着，郭嘉却浑然不觉，完全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间又来到华佗的帐篷前，见里面竟然还亮着灯火，没有多想便不言不语一头钻了进去。

华佗与李珰之似乎刚刚睡醒，这会儿正在整理药匣行囊，见郭嘉浑浑噩噩撞了进来，都吓了一跳。

郭嘉没有一句寒暄的话，颓然坐倒在地上：“华先生，这深更半夜的，你们收拾东西要去哪里啊？”

华佗与弟子对视了一眼，强作笑颜道：“此处百谷山，相传是神农尝百草之地，我们师徒也要去采些药。趁着天未亮早去早归，以免误了曹公的差事。”

“有事弟子服其劳，华先生何必要亲自去呢？”郭嘉说话时始终耷拉着脑袋。

华佗干笑道：“珰之年纪尚轻，还需老朽指点一二。”

“哼！”郭嘉斜了他师徒一眼，“我看华先生是想弃官逃役远走高飞吧？”

“你……”一句话把华佗师徒问得脸色煞白。

郭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双目炯炯望着华佗：“在下胸闷气短之症日久，自从去年以来越发厉害，前日我痰中带血，来向先生问病，您既不施针石又不用汤药，只道我这毛病没有大碍，一年半载必能痊愈。在下越想越觉诧异，夜不能寐倒想问问，若不施药此病又如何根除呢？”

华佗一时语塞，想了想才道：“先生至河北水土不服，不过是一时犯了痰气，安心休息几日便好。”

“先生所言差矣！在下未随曹公之前曾在河北为吏，何言水土不服？”郭嘉戳破谎言，“该不会我病入膏盲大限将至，先生不忍明言吧？”

华佗医人无数倒还矜持，那李珰之是个老实人，吓得手里一松，药匣子掉落在地，草药撒得满地都是。华佗回过神来，边收拾东西边喃喃道：“郭先生切莫胡思乱想，人无千日之好，闹点儿小毛病又有什么可怕的……”

郭嘉进来之时瞧他们收拾东西，心里已凉了八九分，这会儿又见他们此等狼狈之相，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叹息道：“华先生不必隐瞒，在下跟随主公出生入死，早把这些事置之度外了。”他话虽这么说，声音却颤悠悠的，“医者有父母之心，岂能见死不救？先生既然这么搪塞我，想必是治不了我的病，若是连您都治不好，那还能指望谁？这就是郭某人命中注定啊！”

华佗眼见隐瞒不住了，无奈叹了口气，作揖道：“先生果真聪明绝顶，要骗您实在是太难了。实不相瞒，您的病已……已无药可医。”

虽然此事已经坐实，但亲耳所闻时郭嘉还是感到一阵眩晕，手扶几案撑住身子：“此病因何而起？”

“那就要问先生自己了。”

“此言何意？”

华佗情知害怕也没用，索性也坐了下来：“天下人多半口是心非行事不检，自以为能欺骗全天下的人，实不知最最欺骗不了的实际上是自己。敞开门论的是天下大事，关上门图的是酒色财气，人前高谈阔论，人后莺歌燕舞，其实伤的都是自己啊！你所患之症乃是恶瘵（即肺结核），又名痨病，乃不治之症。最近一年你瘦了不少，难道不自知吗？咳血还仅仅是开始，《素问》记载，痨病者‘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内痛引肩项，身热脱肉破’，渐渐你就都感觉到了。瘵者，疾苦也。痨者，辛劳也。光是辛劳疾苦也罢了，常言说十痨九色，恐怕你于男女之事也多有损耗吧？老朽早就看出你身患顽疾，但束手无策怎好明言？惭愧惭愧……”

郭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这病说穿了就是他自作自受。颍川郭氏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他个人的出身更远不及郭图一脉，这半生全靠卖弄自己的本事才混到今天，若不因赶上这乱世，他能不能出人头地还在两可呢。正因如此，郭嘉自受曹操重用以来也在拼命地享受，强索民田娶妻纳妾，每逢回到许都总要夜夜笙歌酒色流连，陈群告他一个“不治行检”实在是不冤。而他又是个要强的人，真才实学，阿谀迎逢，凡事都不肯落在人后，处处争强好胜。酒色伤于内，万机损于外，耽于功名富贵无一日之安闲，落这么一个结果又有什么意外？想明白这些，郭嘉一阵苦笑：“承蒙先生点拨，反正事已至此，在下只问您一句话，我还能活多久？”

华佗面有为难之色，犹豫了半天，还是低声下气道：“老朽已经告诉您了。”

“一年半载必能痊愈……原来如此，到时候一命呜呼，自然也就没有病了。”郭嘉点点头，想起华佗预言陈登、李成死期之事，断然错不了的，不禁反复沉吟，“一年，最后的一年……一年……”过了半晌又道，“先生之所以打算趁夜而逃，是怕主公强迫您为我治病吗？”

“啊！”华佗当真吃惊匪浅，心道——此人到了这般时刻还能洞察秋毫，当真是奇谋之士！

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的流逝，明知死期却无可挽回，所以华佗不忍实言相告。可是更令他担心的是，郭嘉乃曹操宠臣，对其器重不亚于子侄。眼见这病症已神仙难救，若是道出真相，曹操硬逼他救郭嘉一命，他束手无策到时候如何收场？华佗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三分为的是郭嘉，倒有七分为的是自己。

郭嘉早摸准了：“先生想得太简单了。您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岂不是折了岐黄妙手之名？况且主公眼看就要踏平河北，只怕天下虽大却难有您安身立命之处。您也跟随主公一段日子了，他是什么脾气您也清楚，若是不告而别再被抓住，是什么下场您不会预料不到吧？”

华佗木然无语，可心里明白，结果只能是死路一条。

郭嘉起身道：“在下感念先生实言相告，就助您躲过此劫以为回报吧！先生无需逃亡，等再过数月可以家中亲人有疾向主公告假，一者您为他医治头风有功，二来又是谯县同乡，主公必不阻拦。到时候您回转家乡故里，在下正好……”话到此处他哽咽了一声，“正好病发而亡，主公以为我是染急病而亡，才不会归咎于您。您既能躲过此事，又可保留医官之职以为进阶。”说罢他礼也不施，踉踉跄跄便往外走。

华佗对着郭嘉的背影深深一拜：“老朽感激不尽……”他早就想过这个办法，只是无法开口相求罢了，“能逃过此劫已是侥幸，至于保留医官之位以为进阶嘛……仕途非老朽平生所愿。只要能保留有用之身，继续为人治病就够了。实不相瞒，自第一天入曹营老朽就不愿领此差事，我多想做那闲云野鹤啊！”

郭嘉手掀帐帘，不禁回头望了望华佗——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他这辈子想的就是高官厚禄显耀门楣，故而弃袁归曹屡献奇谋，哪怕是逢迎献媚的小人手段也无所不取；至于那些无心官场闲云野鹤的人物，他都一概视为不思进取鄙陋之徒。但今天耳闻华佗这番话，郭嘉似有所悟，又恭恭敬敬还了一礼，这才落寞而去……

他步履蹒跚回到自己寝帐，既没有点灯火也没有唤亲兵，独自坐在漆黑之中。有些事是该好好想想了，论献计献策他不比荀攸、荀彧等人功劳小，论资历也不算浅了，可是人家几年前都封侯了，自己现在才混上爵位？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出身比他们低？还有，自入曹营已有十余载，还仅仅是军师祭酒，不过是掾吏之流，从来不曾晋升，这又是为什么？现在想来似乎很清楚了，不是曹孟德不想提拔自己，是自己的气度还不够，品行还难入那些正人君子法眼。在曹营中虽然名声响亮，只怕在朝臣眼中自己不过是小人得志吧。这几天他夜夜噩梦缠身，倒不是惧怕死亡降临，而是辛氏几十口亡魂和那位尸骨不全的族人总来纠缠他，还有辛毗那怨恨的眼光，也时不时映现在脑海中……细想起来平生亏欠之人还真是不少呢！

郭嘉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想把自己三十五年来的美好事情都回忆一遍，可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他要追求的美好仍旧在明天，而不是在过去。意识到这点，两行泪水簌簌滑落。为什么哭呢？是悲哀，是悔恨，是留恋，还是心有不甘？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抹去泪水站起身，想到外面吸几口凉气，掀起帘子才发现天就快亮了。半山腰上看得分明，红彤彤的旭日即将东升，新的希望就要到来，春暖花开不远了，天地间还是那么生机勃勃，恰如曹操的霸业也是前程似锦。

望着这唯美的景致，郭嘉渐渐又笑了——人本就是人，不必用心考虑怎么为人；世本就是世，何必费尽心机处世？我郭奉孝壮士之胆、谋士之智、辩士之舌，无愧乱世弄潮的大丈夫，何虑他人之言？莫说还能活一年，哪怕只一天又怎样？朝闻道夕可死矣，若能换一轮红日上天，此生又有何憾！

【平定河北】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高幹虽有些文武之才，但并州毕竟处于包围之中，士卒疲惫粮草殆尽。他苦苦支撑了半载，至建安十一年三月，壶关守将不堪疲惫终于献城投降，并州天险尽失。高幹奔赴匈奴王庭求救，单于呼厨泉有了上次平阳之战的教训再不敢与曹操为敌，情知这是个祸头，连见都不见就把他赶出了平阳。并州受困已久将领不愿再战，曹军几乎兵不血刃就把各郡城池拿下了，高幹走投无路便乔装改扮，带着几个心腹自关中绕道南下投靠刘表，不想半路被上洛县一个小小的捕盗都尉识破，当即被获斩首——并州就此平定。

忆昔袁绍开辟河北，苦战了近十载才得来冀、青、幽、并四州，只因儿子们内斗不休难承大业，把河北基业拱手送与他人，袁氏轰轰烈烈的统治如昙花一现黯淡收场。改旗易帜、重设官员、笼络人心、丈量土地，一切又都改弦更张。不单州郡地盘尽数便宜了曹操，就连袁绍的幕府宅邸也成了曹家产业，那位丧夫失子的刘氏夫人早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曹操的妻妾内眷却兴高采烈迁居进来，自此新人换旧主，这座带着神秘谶纬的邺城变成曹操的家了……雕梁画栋，锦绣华堂，数不尽亭台楼阁，婢女仆僮穿梭如云，掾属从事充盈房舍，这座州牧府可比许都的司空府还气派。不过还算本色不丢，府邸虽大，各处陈设器具一律还是朴实无华的。

曹操终于能大模大样挺直腰板号令中原了，他满脸孤傲坐于堂上，听着新旧属下汇报着好消息，这种满足感实在太舒服了。

此时此刻在堂上如履薄冰连连叩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叱咤一时的黑山军统领张燕，他终于带着百姓们走出了深山老林，拜服到曹操脚下。据说此人原本姓褚，身形矫捷精于骑射，故而绰号叫“飞燕”，因秉承大贤良师张角的教义故而改姓张，此人当年拥数十万农民军，攻城略地驰骋疆场，与袁绍、公孙瓒斗得不可开交，也算得一时之雄。不过现在跪在曹操脚边却像个怯官的老农，再也提不起昔日英气来了——天下总共十三州（十三州者，司隶、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豫州、荆州、益州、凉州、扬州、交州。至建安十一年，曹操占有司隶、冀、青、并、兖、徐、豫七州，而幽州被其控制大半，凉州马腾、韩遂等名义上属于朝廷管辖，扬州在长江以北的地区也被曹操涉足），曹操自己就坐拥黄河南北七州之地，势力还涉及到西凉、江淮、幽燕，这等威力普天之下何人不惧？

“明公颁布政令，改易袁氏苛政。每亩只缴四升田赋，河北能逢宽仁之主，又有气壮山河之军，我黑山百姓焉能不降？”张燕这番话虽然是溢美之词，但也算扪心无愧。黑山农民军名义上还有十万人，其实大部分是老弱妇孺，真正能上战场的不过十之一二，已算是苟延残喘。如今租税降到这么低，谁还造反呢？更重要的是曹操与袁绍对待农民军的态度截然不同。除了黑山外，当年活动于河北的农民军还有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等大大小小几十支队伍，都被袁绍剿灭了，当真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可曹操对待农民起义却不是斩尽杀绝，固然他是想保留这些人口种地供粮，但毕竟与农民军的关系是结怨而不结仇。所以张燕誓死不降袁绍，却可以接受曹操。

这会儿曹操完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昔者天下昏乱仁德不兴，袁绍暴戾残害百姓，逼得人没办法才造反。你今来降那是从善之举，老夫上表朝廷任命你为平北将军，加封安国亭侯。”

官是不小，侯位也挣下来了，不过有无实权就另当别论了。张燕叩头谢道：“多谢朝廷宽宏、曹公栽培。我身为黑山百姓之首，能为这十万饥民寻条生路就已经很庆幸了……不过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我那家眷妻儿久在深山，家乡真定县也没什么产业了，还请曹公再开洪恩，准许我家小到许都安家，让他们享享富贵吧。”

此言一出，旁边陪着的许攸、楼圭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张燕——真没想到，这么一个贼头还有此等算计。这不是享富贵，这是送人质啊！曾经拥数十万兵马的一个人物若不给曹操点儿把柄怎能平安终老？这老小子真会说话，明明是送人质，还要弄得好像求着曹操一样。其实也不足为奇，都是曾经沧海品过世态炎凉的，大老粗也能历练成聪明人啊！

曹操自然同意，顺水推舟：“很好，不过叫他们远离故土也不妥，连点儿乡音都听不到。我看就别去许都了，在邺城安家吧，体面宅邸有的是，将军随便挑！老夫出钱为将军整修。”今后曹氏的大本营要改到邺城，没必要再把人质弄到许都去了。

“不敢当不敢当……”张燕连连叩首，“若是没有什么差遣，在下就……”

“去吧去吧！早把家眷安排办好，将军也就安心了。”其实曹操自己也能安心。

张燕诺诺而退，到堂口正与家将吕昭走个迎面，这位平北将军竟恭恭敬敬退到一边给小将让路。吕昭进门汇报：“启禀主公，前天从袁氏府库里搜出来那三套家私都给卞氏夫人送去了。那套金丝雕花的几案夫人嫌奢华，毛竹编的又说太素了，结果挑了那套黄松木的。”吕昭本家奴出身，故而里外杂务都能干，“夫人还说：‘取上者为贪，取下者为伪，故取其中。’”

“嗯。”曹操点了点头，对卞氏的选择很满意，但什么也没说——当朝三公可没有当众夸妻的。

他不夸别人可得夸，楼圭赶紧双挑大指：“夫人真是贤德啊，与明公相得益彰！”

曹操不禁莞尔，吩咐吕昭：“诸内眷自许都过来也不清闲，你去吩咐后堂摆宴，请诸位夫人都到，也叫子桓他们夫妻出来相陪。”甄氏虽是抢来了，夫妻倒也和顺，过门才一年多便产下一子，名唤曹叡，颇得曹操喜爱。

“诺。”吕昭去办了。

许攸笑道：“哎呀阿瞒兄，真是新主换旧主。昔日袁绍的妻妾在这府里勾心斗角，有下人就说是这宅子风水不好。如今你妻儿在此处却能其乐融融，可见还是袁绍福薄，镇不住这地方。我看他非但打仗不如你，治家也不如你啊！哈哈哈……”

曹操听得美滋滋的，嘴上却道：“还是说点儿正事吧，袁尚、袁熙逃出塞外在何处落脚，要马上查清楚，这个祸根必须得除。还有那辽东公孙康越来越不安分了，竟然派部将柳毅与海盗管承接洽，难道还真要跟老夫抢夺青州不成？”

楼圭根本没把辽东之敌放在眼里：“公孙康虽有其志，然不逢其时。高幹坐拥一州，大军所到尚且瓦解冰消，何况辽东郡边陲之地？若是我指挥兵马，先取袁尚兄弟，根本不用理他。”

许攸扑哧笑了：“提到高幹有个笑话你们听说没有？抓获他的是上洛都尉王琰。我听人传言，王琰擒获高幹之后，她老婆在家哭得昏天黑地，说他丈夫原本是小官穷官，骤然立下大功势必要富贵起来，以后娶小纳妾跟她争宠可怎么办啊！哈哈哈……天下都是妻以夫荣，她却怕男人富贵易妻，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哪知这句话说完，曹操的脸色却黯淡了，继而一言不发起身回转后堂了。

楼圭用胳膊肘捅了兀自大笑的许攸一下：“你这张臭嘴，整天胡说八道，又失言了……”

“这有什么失言的，”许攸还大大咧咧的，“笑谈嘛！”

“笑谈？你不知孟德把原配丁氏逐走之事吗？还敢说什么富贵易妻，不想活了吗？”

许攸瞠目结舌，直拍脑门：“哎哟！忘了忘了！”

“哼！”楼圭斜了他一眼，“整日里自恃有功信口胡言，早晚招灾惹祸，以后说话谨慎些吧！”

许攸不服：“别光说我，你就没说错话？你刚才拿自己与他相比，老毛病犯了都不自知！这张嘴就给自己身子惹祸吧！”这俩自年轻时就爱斗嘴的家伙又开始口角起来，说来说去还真难分伯仲……

曹操确实被那句“富贵易妻”刺痛了——王琰不过一个小小都尉，家里事都传得沸沸扬扬，世人又该如何议论当朝三公呢？恐怕免不了说他无情无义喜新厌旧吧！他耷拉着脑袋漫步踱过游廊，忽然又听到一阵袅袅的歌儿伴着琴声：

〖有美一人，被服纤罗。妖姿艳丽，蓊若春华。

红颜韡烨，云髻嵯峨。弹琴抚节，为我弦歌。

清浊齐均，既亮且和。取乐今日，遑恤其他。〗

“妙啊！好美的词句……好甜的歌声……”曹操不禁暗赞，寻着声音来到后堂，正见曹丕抚琴，儿媳甄氏边歌边舞，右侧坐着卞氏、环氏、秦氏、王氏、杜氏、尹氏、周氏、李氏等夫人，刚刚纳的两个小妾赵氏、刘氏也在一旁侍立；而曹彰、曹植、曹冲、曹彪、曹玹、曹均、曹林等大大小小的公子则在另一边就座，连曹节、曹宪两个女儿也来了，何晏、秦朗也在席间，只那些尚在襁褓的没有抱来。

甄氏正唱到妙处，一抬眼瞅见公爹，脸上羞得绯红，赶紧施礼：“孩儿参见爹爹。”众妻儿也赶紧施礼的施礼、下跪的下跪。

“都起来吧。”正位给曹操空着呢，他大步走过去看了看几案上的菜，只有几样精致果蔬并无鱼肉，也没有酒——想必又是卞氏提倡节俭刻意安排的。

老子来了，儿子们就不能坐着了，都规规矩矩在席前站着。曹操盘膝而坐：“新婚无大小，规矩以后再讲，今天都随便些吧。”招手唤过最爱的曹冲和五岁多的曹林，左右腿上一边一个。大家这才敢坐。曹冲摆弄着父亲的胡子，笑道：“刚才的歌爹爹听着可好？”

“好！好！”只要小曹冲一撒娇，曹操什么不愉快都没了，“歌美琴好，词句更妙。”说罢轻轻扫了甄氏一眼——如今的甄宓稍加粉饰淡扫蛾眉，穿一袭湛青的落地长裙，更显娇媚动人。其实若不是曹丕下手快，这女子还说不定归谁呢。

曹冲又笑眯眯道：“这么好的词句，爹爹知道是谁写的吗？”

曹操看看曹丕：“不像子桓所作，以他之功力还写不出这等微妙之作。”一句话说得曹丕满面惭愧。

曹林乃杜氏所生，小小年纪说话还有奶音呢，手指东边道：“我知道，这是植儿哥哥写的！”

“哦？”曹操诧异地盯了曹植一眼，不相信，“你写的？不会是刘桢、应玚他们代笔吧？”

曹植年方十六，个子不及曹丕高，但哥俩同是卞氏所生，相貌极为相似，兄弟一样的文静白皙，不过曹植的眼睛更大一些，更显聪明伶俐。闻听父亲发问，曹植起身道：“此等诗赋皆书儿女之态，不过是孩儿游戏之作，哪里敢劳记室代笔？”他也揣着亏心呢，无人代笔不假，但小叔子写这类曲子给嫂子唱，这也不怎么妥当。

曹操并没察觉曹植对甄氏的倾心，只道：“既然你说是自己所作，那便再作一首叫为父听听……坐下想！”

曹植应了一声，却道：“孩儿倒是能作，不过恳请父亲……”

“什么？”

“孩儿斗胆，请允许孩儿饮酒才想得出来。”

卞氏一阵蹙眉：“植儿！你……”

曹操摆摆手：“你别管！给他酒……不！吩咐下人多取些酒来，你们也喝。今日家宴破破例，也别太素净了。”

少时丫鬟把酒端来，每张几案边都有一缶。没过多大工夫曹植便笑道：“孩儿已经想好了。”

“唱来听听。”

曹植双目望向窗外，面带微笑，如同看到了春天一般，抑扬顿挫慢慢吟道：

〖揽衣出中闺，逍遥步两楹。闲房何寂寥，绿草被阶庭。

空穴自生风，百鸟翩南征。春思安可忘，忧戚与我并。

佳人在远道，妾身单且茕，欢会难再遇，兰芝不重荣。

人皆弃旧爱，君岂若平生。寄松为女萝，依水如浮萍。

赍身奉衿带，朝夕不堕倾。倘终顾眄恩，永副我中情。〗

这首还是写佳人，却是弃妇之诗，词句优美饱含情感，也亏曹植怎么酝酿出来的，当真动人心肠。曹操本在前面听了许攸的话，脸上无光才躲过来的，不想儿子的诗又触了弃妇之事，不由自主地往丁氏身上联系，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默念起来：“欢会难再遇，兰芝不重荣……人皆弃旧爱，君岂若平生……别唱了！”

曹植吓了一跳，赶紧跪倒：“孩儿作得不好，请父亲责罚。”话虽这么说，但他也不晓得自己错在何处。

“不！”曹操苦笑道，“这诗很好，美极了……你不但诗写得好，而且很孝顺，要了酒却根本没喝。其实是故意编个理由，想让诸位娘亲也喝酒高兴，对吧？你很懂事啊……”

曹植见谎言被戳破，又听父亲连连夸奖，脸上一阵晕红，诸位夫人也交头接耳纷纷称赞。曹丕却面有尴尬之色，看看矜持而笑的曹植，又看看父亲怀里的曹冲，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沉甸甸的。

曹操惆怅难安，招手唤赵氏、刘氏道：“你们也来唱上一首吧。”

这俩歌姬出身的女子连忙推辞，赵氏尤其能说会道：“诸位公子和姐姐们都在，我们哪敢随便造次啊。这不成了笑话了嘛！”

“无碍的，唱吧！不过唱旧曲，莫唱植儿的。”曹操想换首曲子缓解一下伤感，哪知二夫人不明就里，竟唱道：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这是昔日班婕妤所作的《怨歌行》，她本汉成帝宠妃，后来成帝移爱赵飞燕姐妹，班婕妤幽居深宫作此歌排遣心中郁闷——又是一首弃妇之作。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曹操真是心烦意乱，为何怎么躲都躲不开呢？他放下两个儿子，起身道：“还有不少公务办，你们尽兴吧。”说完唉声叹气又离开了。垂头丧气信步来到花园中，忽听到背后有人呼唤：“夫君……”回头一看——卞氏跟了出来。

“你出来做什么？陪她们饮酒吧，告诉孩子们，今日尽兴，随便一点儿没关系。”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卞氏轻轻拉住丈夫臂腕。

是啊，天底下还有人能比卞氏夫人更了解他吗？曹操拍了拍她的手，话匣子再也关不住了：“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在外面打仗怎么就把丁氏的事忘了呢！她现在还在许都住着吧？当初就该一并接过来，如今弄成这样，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叫天下人说我什么啊！”他有对丁氏的愧疚，但更重要的是怕人笑话。

卞氏温存一笑：“我早替你想着呢。过来时把她带上了，卞秉、丁斐帮忙在城外为她找了个小院子，还有仆人伺候。”

“啊！”曹操喜出望外，一把抱住卞氏肩膀，“贤妻啊，你太好了……不过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带进府里？”

“姐姐不愿意来。”卞氏摇摇头，“若不是丁家的人编瞎话说要迁居，她连河北都不来。依我说……你是不是……”她不敢往下说。

“我去接她！”曹操不执拗了，“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回家，毕竟她是我的夫人啊。”

“她脾气硬，你多说点儿好话，可千万别和她吵了。居家过日子息事宁人为上，你们和睦比什么都好。”卞氏连连叮嘱。

“好好好，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你说话永远这么好听。”曹操边说边伸手摸着卞氏的鬓发。

“老夫老妻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哎哟妻啊，你有白头发了。”曹操一阵惊讶。

卞氏一阵苦笑：“我已过不惑之年，哪能没白发？你去照照镜子吧，白头发一大堆喽！”

“华佗精通养生之术，回头我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你们女人吃的补药。唉……天下大局已定，只要再降服乌丸，南下扫灭江东，就不用再打仗了……到时候咱好好享受以后的日子，我一定好好待你。”这句话曹操从年轻时就在说，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卞氏实在不敢奢望真有那么一天，但还是顺着他说：“好啊……好啊……不过别光对我们好，还要对丁氏姐姐好。”

其实世间妻妾都希望丈夫爱自己多一点儿，绝少有劝丈夫对别的女人好的。可是卞氏的聪明正在此处，丁氏即便回来也不可能再和曹操恢复往日的感情了，这件事无论成与不成，给丈夫留下贤德印象的都是她自己。说是真心撮合，未免小看了她的心眼；说是蓄意邀宠，似乎又有违卞氏的善良厚道，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吧——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卞氏与曹操可谓绝配。

【无法回头】

曹操迈下马车，只望了一眼那僻静的院落便觉心旷神怡。没想到邺城附近还有这么小巧精致的地方，既朴素又不失典雅，葱郁的篱笆、高大的桑榆、古朴的井台，还有草丛间那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一切都符合丁氏的喜好，看来卞秉、丁斐果真没少费心思。

当朝司空接闹别扭的老婆回家，这等事恐怕还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自然不能嚷出去惹人耻笑。故而曹操只乘了一驾普通的马车，连亲兵卫士都没带，只有许褚赶车，卞秉、丁斐骑马相随。

卞秉搀姐夫下了车，指着这院子道：“此处原本是审家的一处庄子，如今院墙已经扒了，附近的田地也分了，只留了几处院落。您放心，现在住的都是府里的家奴仆妇，一来跟着主公这么多年给大伙添点儿产业，二来正好伺候夫人起居。”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上前伸手欲推柴扉，又顿住了，回头道：“这院子里的人……”

卞秉又抢着答道：“仆人早叫我打发回家了，这会儿只有夫人一人，姐夫只管进去。”什么时候叫主公、什么时候叫姐夫，卞秉已掌握得炉火纯青。

“嗯。”曹操怕他们偷听私房话，拂袖道，“你们且往后站。”

“诺。”卞丁二人忍着笑退了几大步，连许褚也牵着马车向外移了移。曹操这才推门进院，明知没人敢跟进来，却还是顺手把门带上，夫妻相会搞得像做贼一样——说来说去还是放不下这张脸。

这个院子十分简单，左右有几间小房似乎是厨下和仆人们住的，正房的门敞着，可以依稀看见房里的情形。丁氏就背对着大门坐着，手里顷刻不停地忙着，传来吱扭吱扭的声响，她又在织布了——织机是她唯一的伙伴，自进了曹家的门，她便整日忙针织女红，就好像家里要靠这营生过日子似的。曹昂死后她更是把织机当成了命根子，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即便到了这里，她还在织，真不晓得她织那么多布、绣那么多香囊都是给谁用的。

曹操蹑手蹑脚迈进房门，这才看清楚妻子——头发已经全白了，穿着一袭粗布钗裙，单看这背影简直就是一个乡下村妇。顷刻间，曹操悲从中来，伤感一阵阵往上涌。路上他还在料想丁氏见到他会是何等表现，是愧疚还是倨傲？现在看来谁对谁错早已不重要了，彼此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儿女情长。还是解了心结，平平稳稳的过日子吧。他突然开始害怕面对丁氏的脸，不知那张虽不漂亮却曾经年轻的脸现在已苍老成什么样。

丁氏早知道曹操要来，这会儿窸窸窣窣听得有人摸进房里，已猜到是谁。但她既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手里停了片刻，便又吱扭吱扭地推起了织机。

曹操在她背后站着，酝酿了好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只好轻轻咳了两声，觍着老脸低声道：“我来了……”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你还好吧？”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莫说叫他坐下说几句亲近话，丁氏连头都不回一下，硬是把这个身份高贵的丈夫生生晾在了那里。曹操见她倔强之性丝毫未改，心头便有几分不满，可环视屋中，只有几件古朴的几案和摆设，连个妆奁盒子都没有，又打心眼里可怜她——将就了吧，把年轻时说甜言蜜语的本事拿出来，拉下脸继续哄吧。

“年初咱昂儿的祭日，我正在并州打仗，也脱不开身，就叫丕儿他们在府里设灵位拜祭了。”死去的儿子是丁氏唯一记挂的，曹操拿儿子说事，希望能勾她说话。哪知丁氏还是不理不睬，便又接着道，“咱昂儿若还在，今年也快三十了。我可能是老了，近来做梦总梦见咱儿子，要是他还在，我父子并辔而行纵横天下该有多好啊！”这倒是句真心实意的话，“如今河北大局虽定，青州却还有些乱子，辽东公孙康趁火打劫意欲抢占沿海之地。若有咱昂儿在，大可命他提一支劲旅替老夫荡平贼寇，我便可以放心出关根除袁尚之患，待大功告成我父子合兵一处挥师南下……”

曹操痴痴地说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不是跟诸将商讨战事，赶紧住了口，又往丁氏身前凑了两步：“我知你不喜纷扰，此处山清水秀又没有那么多的达官显贵，你喜欢吗？前几天环儿她们还说起你，大伙都说你好，孩子们也很念你的好……”说着话曹操试探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丁氏虽没有抗拒，却仍旧低头推着织机。

“咱回家吧，都一把年纪了，这么不即不离的，像什么样子？”曹操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眼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软磨硬泡道，“算我错了，我不该轰你走，为夫向你赔礼还不行吗？听见没有啊？难道我不休你你却要休我？真要与我断绝夫妻情分？”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丁氏头也不抬一下，手底下机械地忙着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曹操呆呆望了她半晌——妻子也太执拗了，或许昂儿之死对她的伤害太深，或许是那日我打了她因而怀恨在心，或许这女人还有许多无法理解的心结打不开。该怎么办呢？算了吧，再让她想些日子，兴许过个一年半载她就想回家了吧。

曹操还抱着一丝侥幸，拍拍她肩头道：“你不理我，我可要走了。过几天再看你，你再好好想想。”说罢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蹭，希望她能开口挽留，可是直走到门边，丁氏还是没有反应，曹操只得长叹一声，出门而去。

“曹阿瞒……”

曹操忽然又听到丁氏的呼唤，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那阔别已久的声音，是在他未得志之时安慰他度过无数个哀怨之夜的声音啊！

“你、你肯跟我回去吗？”曹操声音颤巍巍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简直就像是抓到了糖的孩子。若说他还爱着丁氏似乎太违心了，但那感情却是共历患难超越一切的亲切和依恋。

丁氏并没有回过头来，但手中的织机已经停下，似乎屏住呼吸在下很大的决心。

“怎么样？跟我回家吧！咱们好好过日子……”曹操觉得只要再加把力气，一定可以把她领回家。

但丁氏没有答复，就这么背对丈夫呆坐了好久，忽然慢吞吞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虽然是夏日，曹操却从头顶冷到了脚底。他霎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仿佛心底的某种东西被掏空了，一切都丧失了似的。此刻再没有什么当朝权臣的尊严了，他不由自主地恳求道：“不行！你要跟我走！你必须跟我走！你是我妻子啊……我、我从今以后一定对你好！”说着话曹操抢步上前抓住丁氏的臂膀，“你打我！你打我啊！要不你骂我，你出出气啊！我从今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今后……”

“算了吧！”丁氏挣开他，口气冷得像冰一样，“你别再跟我赌咒发誓了，我不会再到你家去。”

“你说什么……”曹操愕然呆立，“为什么？”

丁氏浑身颤抖，连头也都不抬一下：“为什么？因为我听够了你的谎话！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不单单是我，普天之下还有人相信你曹阿瞒说的话吗？”

曹操一阵眩晕，连连倒退几步，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丁氏此言犹如一记重锤，把他击得体无完肤，五脏六腑都碎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承诺过多少次要好好对待妻子的，可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真的兑现了吗？丁氏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吱扭吱扭……吱扭吱扭……

织机再次响起，丁氏又开始织布了，是那么决然那么专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人都没来过一样。只有失魂落魄、打了败仗般的曹孟德呆立在那里。此时此刻他不是什么当朝权臣，也不是什么神威赫赫的将军，只是一个被妻子抛弃了的可怜虫。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恍惚惚踱至院中，在炎炎烈日下站着，仿佛是想让骄阳驱走心底泛起的寒意……

卞秉、丁斐就在篱笆外，虽然听不到里面说些什么，可却能隐约看见其中情形。这时节正是热的时候，谁走在外面都寻阴凉，可曹操却顶着太阳在院里站着。二人见此情景已猜到丁氏不肯回去，倒有心进去劝曹操几句，可没他发话又不敢，两口子的事儿外人怎好跟着瞎掺和呀。

约摸过了一刻工夫，曹操才踩着云朵般开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般，看那没精打采的神情，仿佛转眼间老了十岁。丁斐这才敢上前搀扶：“夫人还不肯回去？她就是脾气太倔，您莫要挂心，改天我叫内子来劝劝她……”

曹操根本没听见丁斐说什么，颤巍巍回到车上，歪着身子闷坐良久才低声道：“她不愿再跟着我了，我看也不必强求……你去跟她商量商量怎么办，她若还想嫁人，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若是想回乡，我多出财帛送她回谯县养老。”

丁斐万没料到费尽心思竟换来这么个结局，心中暗暗叫苦——说的真轻巧，你曹孟德的女人改嫁，天下哪个男人敢要啊？都年过半百了还被休回家，还有何脸面见家乡父老？她哪也去不了，这辈子就算毁啦……丁斐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只支吾道：“三十余载夫妻之情怎能说断就断，我再去劝劝她吧……”忙不迭跑进院去。

曹操连连摇头——亲自去都不顶用，丁斐又能如何？即便是把她别别扭扭领回去，还有什么意义？丁氏已经寒心了。他索性等都不等了，朝许褚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回府吧……”

许褚只管令行禁止，至于曹操的家事是不问的，扬起鞭子赶车便走。素来热心好事的卞秉这次一句话都没说——丁氏被休已成定局，这对于卞氏意味着什么？水到渠成正合适。

车子动起来，帘子垂下了，曹操张开双臂躺在了车板上。他觉得累，不知为什么，一辈子活到现在从没这么累过。以前遇到这样的事他必然会头风发作，可是经过两年的治疗，这病已经不怎么犯了。可是今天曹操多希望自己头痛，这种清醒实在比头痛还要受煎熬。他基本上算功成名就了，却不是那种他想要的感觉。仿佛心目中渴望的那扇门打开了，里面却不是自己原本心仪的东西。丁氏最后那句话始终在他脑海里回荡着——普天之下还有人相信你曹阿瞒说的话吗？

或许真是这样的吧！他说过要好好对妻子，结果却把她害得身心憔悴；他说过要安定百姓，却纵容亲信部下侵占民财；他说过要招揽天下名士，却不准他们随心言论；他说过要复兴汉室，但却走到今天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丁氏说的一点儿都不假，他曹孟德的话天下人还能当真相信吗？

但是曹操仍觉委屈，并不是他不愿意兑现诺言，而是世事使然，他不能那么做。难道真为了儿子的仇就杀死张绣，失一骁勇之将？真的严苛约束部下，不准那些出生入死的人在战争中捞些实惠？真的要让那些清流名士自由言论，绊住自己后腿？难道真的要现在就还政天子，等待清算的屠刀……翻开青史看一看，古来功成名就之人比比皆是，但又有谁真的不曾违背自己的本愿和诺言？万事无愧于心的人这世上存在吗……这是一条不归之路，其实从踏上第一脚的时候就注定无法回头，将要到达何方，连走路的人自己都不能确定。动情的表演和言语能欺骗别人，但哪骗得了自己？

马车进了邺城，转眼间回到幕府门前，卞秉赶忙亲自撩起车帘，曹操还未下车又见荀攸、董昭、崔琰、郭嘉迎上前来——去的工夫太长，好多事还等着抉择呢。

施礼已毕崔琰抢先禀奏：“青州乐安太守管统拒不投降，请主公发兵讨之……”

荀攸捧上一卷竹简道：“刚刚发来军报，袁尚、袁熙与乌丸首领蹋顿屯兵柳城，此患不除河北难安……”

郭嘉也似连珠炮一般禀奏：“辽东公孙康集结兵马，其前部都督柳毅已在管承策应下登陆，劫掠沿海之地。青州黄巾呼应而起，围攻济南城。昌霸又跟着反啦，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都住口！”曹操感觉脑袋都要裂开来了，不禁大吼一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胆怯地望着他。

他也知失态，稍稍缓了口气，又软语道：“今天我什么也不想听了。能处置的你们自己安排，处理不了的……明早再说吧。”

“诺。”众人不敢多问。

明明有此吩咐，董昭还是慢慢蹭到车边，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关于改制九州之事……令君有封书信给您。”曹操命董昭写信与荀彧商讨，可人家直接就把信回给曹操，荀彧的洞察力太强了。

“哦。”关于这件事，曹操还是不得不关注，“拿来我看看吧。”

董昭知他今天脾气不顺，都没敢劳他的手，自己展开文书，亦步亦趋捧到面前给他看：

〖今若依古制，是为冀州所统，悉有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觽（xī）。今若一处被侵，必谓以次见夺，人心易动，若一旦生变，天下未可图也。愿公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楚郢，责王贡之不入。天下咸知公意，则人人自安。须海内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

荀彧绝顶聪明之人，恢复九州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清楚。现在致书表示反对，意味着什么曹操也不会不明白。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借口，说到底荀彧绝不允许任何人改易刘氏的大汉王朝。其实又何止一个荀彧，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还依恋着大汉。怎么办？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呢……

曹操半晌无语，一阵摇头，又一阵点头：“令君言之有理，若非他提醒……老夫又错了。”本性无法改变，他又开始言不由衷。不过再怎么掩饰，在场之人也能感觉到——曹操与荀彧之间已经出现裂痕了。

董昭见他不反驳荀彧，便也顺着说：“令君之见老成谨慎，九州之议不妨暂且搁置……”搁置并不等于放弃。

荀攸也接过信看了看，看得心惊肉跳，却按捺心绪避重就轻道：“另外令君还主张修复旧都，这提议很好。昔日洛阳被逆贼董卓焚毁，按理说早该重建了，但这些年四方征战，朝廷府库又不甚充足，一直没有条件。现在河北大定，是该考虑考虑了。施工的石料，还有人工是个问题，河南人口稀少，最近还在闹灾……”荀攸只想岔开那可怕的话题，他滔滔不绝往下说，其实说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董昭瞥了他一眼，赶紧把话拉回来：“天下荒乱已久，需要修整的岂止一座洛阳城？四方之地何处不曾饱受刀兵之乱？要办的事多着呢。就拿宗室王国来说，现今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济北、平原这八个国就很不成样子。宗室诸王或死或亡，后裔又散居民间，说郡不郡说国不国，搞得朝廷政令难以推行……”说到这儿董昭低下眼睛，故意不看曹操，“既然这样不便，我看干脆把这八个国都废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荀攸等人可吓坏了——废除刘氏诸侯国！这是何等犯忌讳之事，而且一口气就废八个，叫天下人怎么想？这个提议实比改易九州更触君臣之大防。

“想必令君也不会赞同吧……”曹操却不慌不忙，轻轻拍了几下大腿，倏然抬头扫视众人，“你们觉得如何？”

他猛然把问题扔回来，众人猝不及防。

荀攸感觉心头似刀绞一般难受，想反对，想怒吼，想阻止，但面对曹操，满腹之言竟全然扼于喉间，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固然这是惧怕曹操的喜怒无常，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是谁出谋划策推着人家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反对曹操又与反对自己何异？

崔琰却已经麻木，昔日袁本初刻玺怀逆，今朝曹孟德议废诸国，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初袁绍强盛之时这股风就刮过的，大同小异都是玩过的把戏。其实谁做皇帝有什么不同？只要百姓安居乐业，谁统治天下都无所谓。崔琰但觉无可无不可，再者他入曹操麾下，猝遇这么敏感的问题，也不便多说什么。

董昭放这个话是故意试探曹操，看将来的事该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哪知人家太精明，不表态又扔回来了。眼见别人都不表态，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不好极力撺掇。

故而三人都低头不语，大气都不出。至于一旁伺候的卞秉，干脆装没听见，和许褚有一搭无一搭谈论家常。眼见大伙都不表态，曹操摇了摇头，也不再追问下去，缓缓走下车来，只淡淡来了句：“此事以后再议，我想独自静一静。”便抛下呆立的众人，径自走向府门。

“主公啊！”谁也没料到，这个节骨眼上郭嘉一反常态站了出来，那满脸郑重的表情与往日的嬉笑怒骂大相径庭，“难道就因为伯夷、叔齐洁身自好不肯仕周，武王就不伐商纣了吗？”

曹操的脚步戛然而止。

这话的弦外之音令人不寒而栗，就连置身事外的卞秉也惊住了，霎时间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

过了好一阵子，曹操才慢慢回过头来，没有瞧郭嘉，而是把目光投向董昭：“废国之事……就按你说的办吧，不必再征求别人意见。早早处理完，别耽误了正事，还要继续打仗呢！”只说了这两句，便迈步进了府门……

“诺……”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有的喜悦，有的欣慰，有的惆怅，有的已麻木，没人再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心事。只有树叶间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咒骂着这令人燥热不安的夏天。

废除八国的信号已经发出，后面的路不言而喻了。反正再喊复兴汉室也没人信了，那就放手去干吧。

不归之路无法回头，狠狠心，接着往前走吧……

Table of Contents

卑鄙的圣人：曹操I

第一章 突然的政变

第二章 曹操被父亲轰回老家

第三章 四年后重返洛阳

第四章 在酒桌上结识袁绍

第五章 冒死营救政治犯

第六章 曹嵩出马为曹操铺路

第七章 入仕前夜失手杀人

第八章 终于当官了

第九章 政界大佬点拨曹操

第十章 打死权贵名震洛阳

第十一章 被报复，滚出京城

第十二章 差点死在赴任途中

第十三章 做一个埋头苦干的小县令

第十四章 大靠山倒台，曹家满门罢官

第十五章 家族走向没落

第十六章 皇帝一句话让曹操咸鱼翻身

卑鄙的圣人：曹操II

第一章 新一轮宫廷斗争开始了

第二章 曹操眼中的天下

第三章 黄巾之乱拉开序幕

第四章 反民骤起，百万人大造反

第五章 一夜之间曹操变身将军

第六章 急赴前线镇压黄巾起义！

第七章 升任济南相，一口气罢免八名昏官

第八章 心灰意冷弃官不干了

第九章 曹操的隐居岁月

第十章 皇帝卖官，曹嵩出价一个亿

第十一章 灰头土脸，曹操第三次入仕

第十二章 身陷兵权争夺战

第十三章 借机扳倒当权派

第十四章 汉灵帝的身后事

第十五章 袁绍的馊主意把董卓引来了

第十六章 皇宫大屠杀，新皇帝吓得逃进荒山

卑鄙的圣人：曹操III

第一章 董卓进京独霸大权

第二章 曹操仓皇逃离洛阳

第三章 九死一生的亡命之路

第四章 招兵买马征讨董卓

第五章 荥阳之战，曹操人生第一场败仗！

第六章 与讨董盟友撕破脸

第七章 走投无路，依附袁绍

第八章 以退为进，边忍边等

第九章 赢得袁绍信任，有了立足之地

第十章 吕布杀董卓

第十一章 入主兖州，独霸一方

第十二章 曹操腰杆硬了，追着袁术打

第十三章 血洗徐州，报杀父之仇

第十四章 部下兵变，差点流落街头

第十五章 蝗虫帮曹操打跑吕布

第十六章 夺回兖州，制定一生中最重要的战略

卑鄙的圣人：曹操IV

第一章 曹操决定把皇帝借来用一用

第二章 从黄巾军手中抢回豫州

第三章 连蒙带骗，拐走皇帝

第四章 独揽大权，收留刘备

第五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借汉献帝敲打袁绍

第六章 征讨张绣，不战而胜

第七章 兵败淯水，害死曹昂和典韦

第八章 袁术称帝惹毛曹操

第九章 借刀杀人，引诱吕布打袁术

第十章 蕲县之战，计杀粮官稳定军心

第十一章 痛打刘表，击退张绣

第十二章 兵政分权，指定荀攸当军师

第十三章 祢衡击鼓骂曹操

第十四章 曹操与袁绍彻底闹翻

第十五章 卧底暗助曹操，一举击溃吕布

第十六章 曹操对阵袁绍，生死决战一触即发

卑鄙的圣人：曹操V

第一章 曹操杀吕布

第二章 曹操接收了吕布的赤兔和美人

第三章 平定徐州，曹操和土豪称兄道弟

第四章 郭嘉献上讨伐袁绍十胜论

第五章 曹操封官安抚关中诸将

第六章 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

第七章 暗箭难防，皇帝在背后阴了曹操

第八章 贾诩说服张绣，和曹操化敌为友

第九章 刘备造反，占据下邳自立门户

第十章 曹操在皇宫展开大清洗运动

第十一章 劝降关羽，曹营又多一员猛将

第十二章 关羽斩颜良，诛文丑

第十三章 官渡初交锋，曹操袁绍陷入拉锯战

第十四章 曹操发明重型投石兵车

第十五章 夜袭乌巢，一举扭转战局

第十六章 袁绍一溃千里，曹操取得中原霸权

卑鄙的圣人：曹操VI

第一章 曹操接连重创河北军，袁绍性命垂危

第二章 后院起火，曹操休掉糟糠之妻

第三章 衣锦还乡，曹操大肆封赏乡亲父老

第四章 袁绍一命呜呼，曹操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第五章 进军受阻，曹操退兵缓图河北

第六章 曹操假意征讨刘表，挑起袁绍二子争权

第七章 袁尚袁谭同室操戈，曹操坐收渔人之利

第八章 天子的反击，曹操被吓得魂飞魄散

第九章 旧疾复发，华佗治好了曹操的头痛

第十章 围城打援，曹操赶跑了袁尚

第十一章 策马夜谈，董昭怂恿曹操谋取天下

第十二章 邺城失陷，曹操攻破袁氏大本营

第十三章 曹丕抱得美人归，曹操赦免袁氏旧僚

第十四章 曹操哭袁绍，赢得邺城众人归心

第十五章 歼灭袁谭，曹操吞并冀青幽并四州

第十六章 移居邺城，曹操迈出代汉自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