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9部∕王晓磊著.--  南京：

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7

ISBN 978-7-5399-6274-0

Ⅰ. ①卑… Ⅱ. ①王…  Ⅲ. ①中国历史－三国时代－通俗读物

Ⅳ. ①K23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12725号

------------------------------------------------------------------

书       名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9部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盛 亮 王菁菁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

字       数   309千

版       次   2013年7月第1版    2013年7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274-0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百骑夜袭，甘宁逞威曹营

白水兵变

百士劫营

第二章  南征不利，曹操望江兴叹

接连受挫

长江大战

望江兴叹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闯园劝谏

杨修之谋

第四章  二子争嗣，曹操出题

曹魏公国

小姐闹府

比试较量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任命列卿

若即若离

再试高下

第六章  优劣已分，曹操属意曹植

优劣已分

事与愿违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拒谏远征

三曹同心

忽明又晦

第八章  废杀伏皇后，威逼天子

皇后末日

回师邺城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忧心忡忡

刘桢磨石

摇摆不定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出征汉中

战前疑云

五斗米道

受阻阳平

第十一章  误打误撞平定汉中

有如神助

误打误撞

兵进南郑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合肥密教

先声夺人

威震逍遥津

第十三章  无心恋战，曹操错失灭蜀良机

天师降曹

得陇望蜀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时不我待

晋封魏王

徐奕罢职

第十五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

崔琰下狱

忠臣屈死

毛玠之案

营救老臣

第十六章  贤内助一语惊醒曹操

寒酸外戚

天师羽化

智士入局

窥透迷雾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10部·大结局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附录一

册魏公九锡文[1]——潘勖

附录二

秋胡行——曹操

附录三

进魏公爵为魏王诏[1]——刘协（汉献帝）

第一章  百骑夜袭，甘宁逞威曹营

白水兵变

蜀地的冬天虽不似北方严寒，却来之缓缓、去也迟迟。如今已是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二月，益州之地依旧阴冷潮湿，尤其夜晚更是寒气逼人刺骨难耐。

山峦叠嶂雾霭迷茫，羊肠古道逶迤蜿蜒，虬藤老松、嶙峋怪石都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如魍魉鬼魅般阴气森森。幽深密林静得无一丝声响，荒草树木被雾气侵染得湿漉漉的，郁郁枝叶不胜凄凉地瑟瑟抖动。循山小路九曲回肠，与朦胧缥缈的白雾交织一处，宛如虚幻似有似无。枯枝败叶、草窠苔藓与潮湿的泥土裹挟着，滑溜溜举步维艰。猛一阵鸣叫打破寂静，却是夜栖的枭鸟惊风而动，鬼影般一闪而过。这条路虽蜿蜒曲折，但大体上是延向东北方的，就在路的尽头有一座并不十分雄伟的关城。乍看之下这关城古老落寞，在崇山峻岭间显得甚是渺小，但只要仔细观察两侧的高山峭壁便不难看破，此处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这就是阻隔蜀地与汉中要道的白水关（今四川省广元市青川县）。

振威将军刘璋承继其父刘焉之业，割据蜀地二十载，虽然也有过几次叛乱，但大体上还算安定，加之他胸无大志意在自守，各处兵马都疏懒了，却唯独白水关武备森严毫不松懈。只因此处北通秦陇、南接葭（jiā）萌，是隔断蜀地南北的重要关隘。虽同属一个益州，但白水关以北的汉中郡是“米贼”张鲁的地盘，以南才是刘璋的势力范围，双方敌对多年时常冲突，因而白水关又被蜀中官民叫做“关头”，足见紧要至极。辖制此关的巴西太守庞羲是河南人士，曾任议郎，与刘焉乃是故友，凉州军祸乱长安时他曾营救刘焉子侄，之后入蜀辅佐刘氏父子两代，平定蜀中乡人叛乱立有大功，继而与刘璋结成儿女亲家，堪称实权人物；他也曾有意征讨张鲁平定汉中，无奈几番用兵尽皆铩羽，只好严守不出以待天时，如今镇守白水关的是他手下宿将杨怀、高沛。此二人虽非骁勇之辈，却也忠心耿耿；麾下兵卒万余久与张鲁对阵，称得起是蜀中最能征惯战的队伍。扼制要道防守北方自然是杨、高二将最重要的职责，不过随着刘备入蜀，益州情势隐隐添了几分微妙变数，也令二将颇感忧虑。

一年前刘璋邀刘备入蜀，意在借助其力征讨张鲁，赶在曹兵大举西征之前全据蜀地扼守汉中。此举从一开始就有争议，蜀中大吏黄权、刘巴等极力反对，主簿王累甚至倒悬城门以死劝谏，终究未挽回刘璋的决心。在别驾张松的极力推动下，刘备还是被请来了。蜀中至荆州的险山关隘门户洞开，刘备在使者法正的引导下长驱直入，轻而易举涉过天险，在涪县（今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与刘璋相会。与其同来的不但有一万荆州兵，还有庞统、黄忠、魏延、霍峻等谋臣骁将。当暮气沉沉的蜀中官吏目睹了刘备及其部属的勃勃英姿时，每个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这样厉害的人物来到蜀中，究竟是福是祸呢？

刘璋胸无城府，在他看来这一定是好事，刘氏宗亲自当携手御敌，刘备仪表堂堂礼贤下士，正是梦寐以求的帮手，他兵强马壮当然再好不过，怎么会包藏祸心呢？二刘各领部属在涪县盘桓多日，一个诚心相待，一个虚与委蛇，渐渐称兄道弟。刘璋大显慷慨，主动“表奏”刘备为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刘备投桃报李，也“表奏”刘璋为镇西大将军、领益州牧。当然，这种表奏根本不可能上达天听，即便递到许都，曹操控制的朝廷也不会予以承认。适逢曹操在潼关对战韩遂、马超等关中叛军，刘璋不敢怠慢，又借给刘备一万兵马，并供给粮草辎重，请其暂屯白水关以南的葭萌关（今四川省广元市元坝区），休整人马择日北征，并传令白水关杨、高二将，随时配合刘备行动。

殊不知刘璋这决定无异于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刘备信誓旦旦率军北上，一到葭萌关就赖下不走了，竟以休整人马为名拖延一年之久。葭萌关位于沟通南北东西的要道上，由此向北出白水关可讨张鲁；但若向西南而进，突破梓潼、涪县、雒城等地又可直逼成都城下；另外葭萌境内有渝水（今嘉陵江支流）向东南流淌汇入长江——刘璋不明白，但蜀中不少有识之士都感觉到，刘备似乎用心不善。他占据这个地方，既可北攻张鲁又可南侵蜀中，还能保持与荆州通讯，反客为主之势已见端倪！

北方局势变化也很出人意料，曹操大破韩遂、马超，诛杀成宜、梁兴等，进而收降杨秋，收取凉州本已胜券在握，却因冀州叛乱仓促收兵，只留夏侯渊、徐晃、张郃等镇守长安。韩遂、马超遗患未除，一心东山再起；汉中张鲁也恐唇亡齿寒，把韩、马视为挡箭牌，暗地里助兵助粮，竭力支持他们侵扰陇西之地；江东孙权平定交州之后转而筹谋北方，因而孙、曹两军会于长江重镇濡须口，大战一触即发。诸方势力互相牵制，暂时无人能对蜀中构成威胁，一年前还山雨欲来人心惶惶，如今却风平浪静。外患似乎没有了，刘备反而成了心腹内患。成都官员离得远还难以详察，杨、高二将近在咫尺却瞧得明白，这一年多刘备厚树恩德邀买人心，每日里置酒高会，拿着刘璋资助的钱财赏赐将领、结交士人、赈济百姓，栖息他羽翼下的人越来越多！

旧病未除又添新忧，而二刘之间这种敌友未定的态势颇有些不可明言的意味，只能维系平稳。杨怀、高沛表面对刘备恭恭敬敬，实则心怀戒备。白水关原本只防御北面张鲁，如今却南北两面关门皆闭，片刻不敢掉以轻心，只盼“贵客”早抬贵足回荆州。而刚好半个月前发生转机，曹操南征兵至长江，刘备以回援荆州帮助孙权为名告辞，却又狮子大开口，要求刘璋再支援一万兵帮忙抗曹。刘璋肠子都悔青了，刘备入蜀一仗未打，在葭萌关白吃白喝一年，耗费钱粮不计其数，临走之际还要他出血，这买卖赔到家了！但请神容易送神难，毕竟自己请来的，也不好公然翻脸，刘璋考虑再三打个了折扣，只答应援助四千兵。刘备心有不甘，致书成都要求增兵，刘璋却再不多予，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杨、高二将见此情形既感欣慰又觉忧虑——喜的是刘备总算肯走了；忧的是如此讨价还价倘若撕破脸面，又怕刘备狗急跳墙。于是白水关守备更严了，二将平分兵马，一个白天守关、一个夜晚值宿，时刻关注南面动向……

这一晚值宿的是高沛，他在城关周匝仔细巡视一圈，便高坐城楼之上，守着炭盆观看以往几天的军报。寒夜漫长倒也无事，没有任何探报，饶是高沛三十出头体格强健，百无聊赖地耗一宿终究打熬不住，到凌晨之时已是满眼昏花哈欠连连；正浑浑噩噩间，忽听五更鼓响，不禁精神一振，忙唤亲兵敞开阁门，但见天色转明雾气渐淡，这一夜就算平安度过了。只需再过半个时辰，杨怀起来点兵，高沛就能休息了。他心中正喜，猛听一个清脆的“报”字赫然自南面传来，击碎了凌晨的宁静。杨怀陡然一惊，险些踢翻炭盆，大步踱至阁外手扶女墙朝下望去，果见黎明阴暗中有个斥候兵驻马关下。

“南面有何军情？”

那斥候兵嗓音洪亮：“有十余骑自葭萌关而来……”此刻天未大亮仍旧安静，这句禀报响彻山谷，竟传来一连串回音。

高沛原以为刘备有所行动，哪知只来了十余骑，心头不免诧异：“不必进城，给我再探！”

“诺。”斥候领命而去。

高沛吩咐完毕回头看了眼亲兵：“你去把杨……”话说一半略一思索，“算了吧！”

他本有意把杨怀叫起来，但想来又有些小题大做，十几个人岂能掀起风浪？天快亮了，应该不会出差错，说不定是刘备派人来传什么口讯——如此一想宽慰了不少，呼吸着清晨的凉气，静候探报归来。

过不多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南面传来疏疏落落的马蹄声，既而山道迷雾中浮现出十余骑，奔得却不快。高沛揉揉惺忪睡眼，见方才派去的斥候兵与为首者并辔而来，颇觉诧异，又伏在墙头抻着脖子瞧看了半晌，渐行渐近才辨明来者。此人身材清瘦，身着皂衣外罩布袍，头戴武弁斜插翎羽，腰中悬一柄佩剑，面庞白净三绺墨髯，三角眼、鹰钩鼻、短人中、高颧骨、尖下颌，浓浓一道连心眉——原来是刘璋派至刘备军中、引荆州兵入蜀的军议校尉法正。

高沛不忙传令开门，扯开嗓门嚷道：“原来是孝直兄，大清早跑来做什么？”他有所耳闻，这一年来法正身处刘备营中，没少得人家恩惠，还向刘备引荐了不少蜀中之士，因而有所防备。

法正行至关下渐渐勒马，未曾说话先打了个哈欠，扭着脖子捶着肩头，懒洋洋道：“这鬼天气，冷得钻骨头缝……快开门吧，开门送瘟神，刘备要回荆州了！”

“什么？！”高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就要走？”

法正翻身下马活动着腿脚，绕过守备的拒马、鹿角，无精打采道：“是啊，天不亮就打发我来通报你，搅了一场好梦……”

“他人马呢？”高沛不禁举目远眺——其实望也望不见多远，雾还没散呢。

“我出来时刚开始点兵，这会儿想必已出葭萌关，离得还远呢，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话说至此法正转而恼怒，提高嗓门朝上嚷道，“姓高的，你还不快开门？我大半夜就叫刘玄德打发出来，一路辛苦水米未打牙，你不开门想冻死我呀？留神我骂你八辈祖宗！”

“开门开门！”高沛朝亲兵扬了扬手，不禁咕哝，“你这颐指气使的臭样儿就是改不了，难怪庞羲他们瞧不上你。”

祸福难测，关城大门只开了窄窄一道缝，十余人挨个牵马而入。高沛耐着性子等了半天，法正才慢吞吞登上城来，近看之下见他面色惨白，穿雾而来须发之上皆是水珠，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刘备真要走？”高沛仍不免怀疑。

法正往墙头一倚，拧着湿漉漉的袍襟，没好气道：“不走不行。昨夜荆州急报，曹操已破孙权江北大营，好像连南郡之地也受到曹军威胁了，他再不回去恐怕老窝都没啦！”

高沛长出一口气：“这回不跟咱讨价还价了？”

“哪还顾得上？借他四千兵就不错了。主公也真好心，若依着我一个兵都不给！咱耗得起，他在这儿耗不起的。”

“啧啧啧……”高沛拿他取笑，“当初还不是你把他引进来的？这会儿又充豪横，可不是送客之道啊！”

法正愁眉苦脸：“不错，是我请来的。可又不是我愿意去，上支下派嘛！”

“我可听说，你没少得他好处。”

“呸！”法正三角眼一瞪，“你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揍！这大耳贼也忒势利，当初跟咱主公好的时候对我嘘寒问暖，一听说主公不肯借兵立刻就向我发作，那脸拉得比驴脸都长。如今你们也都把错推我身上，这冤枉还洗得清吗？我算看透了，什么同宗之义都他妈胡扯，这大耳贼害我不浅！”

高沛听他这么说颇觉好笑，但两家毕竟没撕破脸，也算好聚好散，法孝直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口一个“大耳贼”地乱嚷嚷，若传扬出去恐怕不好，反而劝道：“别骂了。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容他们走就是了……”一语未毕又生疑惑，“咦？刘备回荆州为何不走来时旧路，北出白水临近张鲁、蒯祺之地，岂不危险？”

法正却道：“就你聪明，竟拿刘备当傻子。咱防着人家，人家还防着咱呢！走来时之路需经重山险隘，刘备心里也不踏实，怕咱把门一关将他吃了，所以干脆北出白水。只要过了你这关，咱也奈何不了他啦。一拍两散倒也干净！”

高沛连连点头，当即命兵马整备列队，一是恭送刘备离蜀，二也想最后在大耳贼面前摆摆威风。渐渐天色已亮，杨怀及其部属也醒转了，点齐人马开门列队，撤去鹿角、拒马，虽不至于清水泼街黄土垫道，也得有点儿送客的样子。

杨怀与法正相见，问明缘由，叫他带随从阁内休息，哪知他刚迈进一条腿就闹道：“嚯！又是炭气又是霉味，这破地方怎么待？算了吧，我就在城楼忍会儿吧！”说罢招呼亲兵墙根一蹲，掏出干粮大嚼起来，折腾半宿果真是饿坏了。二将未多理会，兀自商议部署，杨怀领兵在外迎候，高沛在城上瞭望。

约摸小半个时辰，已是天光大亮，雾气也退尽了，影影绰绰见远方山峦间若隐若现有旌旗晃动，想必刘备到了，行动却不甚快。高沛又感诧异：“刘备不是急于回荆州吗？为何行军如此迟缓？”

法正蹲在一旁嚼着肉干咕哝道：“想快也快不了，整军的时候我看见了，所有辎重粮草他都要运走，装了百余车，连根柴禾棍都没给咱留下，瞧那架势恨不得把葭萌关拆了搬回荆州。”

“可恶！”高沛狠狠一拍女墙，“皆我蜀中之物！”

“算了吧，破财免灾，由着他拿又能拿走多少？蜀道之险他都不晓得，到时候运不走，连车带东西全得扔在半路上，反倒便宜张鲁、申耽。”说到这儿法正站起身，善意地拍了拍高沛的肩膀，“我得给你提个醒，关内可有辎重粮草？”

“有啊。”

法正笑道：“刘备要兵没要来，可赌气走的。偷袭咱谅他不敢，但只怕贼不走空，惦记你关里粮食，莫说明抢，万余兵马穿关而过，顺手牵羊也够你受的！依我说，别傻乎乎光防外面，调点儿兵进来，看住粮食才要紧。”

“有理有理，多承老兄指教。”高沛即刻传令，从关外兵马中抽两千入关看守辎重。杨怀在下面督队，也未加干预。

白水关上下还在调动，忽见树影晃动马蹄声响，一队骑兵猛然从逶迤山道间闪了出来。率兵之人宽衣大袖风度翩翩，正是刘备本人，军师中郎将庞统怀抱令旗侍奉在左，黄忠肩挎长弓护卫于右，魏延、霍峻、薛永、卓膺等将顶盔披甲皆在其后。杨怀在关下见此情形不禁一怔，抬眼望去大队旌旗依旧甚远，又见刘备未穿铠甲，想必是亲自在前率队，心下更踏实了。

刘备素来好涵养，相貌又甚为英朗，脸上挂着一缕笑意，还离着老远就在马上抱拳行礼：“杨将军，叨扰叨扰！”

杨怀心中暗骂——都叨扰一年了，如今也算满载而归，快走吧！虽然这么想，面子却还得讲，见刘备急催坐骑似要过来跟自己攀谈，杨怀岂能怠慢？也赶紧带亲兵催马出列：“玄德公忒客套。远道而来照应不周，还请多多海……”

话未说完忽听城上高沛大呼：“杨将军小心！”

杨怀一惊，这才注意到迎面队中黄忠已搭弓在手；忙欲拨马招呼士兵应战，还未拉紧缰绳，寒光一闪冷箭已中眉心！杨怀一声未吭，死尸栽落马下。

两军相隔距离甚远，莫说大部分关兵没看清，就是看清了也毫无反应——百步穿杨一箭毙命，都被黄忠的箭法吓呆啦！

“卑鄙小人！”高沛在城头连连跺脚放声大叫，“冲上去，把大耳贼乱刃分尸！”将军有命自然要听，杨怀的亲兵率先响应，齐奔敌人而去。刘备这会儿早退回队中，庞统把手中令旗一晃，顷刻间喊杀声震天动地，重山密林间冒出数之不尽的荆州兵——远处那些旌旗不过故布疑阵，大队兵马早匍匐到近前了。

左右山麓弓矢齐发，杨怀那些亲兵立时万箭攒身！余下蜀兵尽皆骇然，匆忙撤退闪避。若逃进关里也罢了，坏事坏在刚才传的令上，两千步卒入关护粮，还没调度妥当又开了仗，刚进城的兵一头雾水，听见喊杀声赶忙又冲出去助阵；外面的情知斗不过，反而往关里涌，蜀军进退冲突自相践踏。

高沛眼瞧黄忠、魏延等将率领部众如狼似虎向关口扑来，自己的兵兀自纠缠不清，唯恐城池有失：“放箭！速速关……”一个“门”字未出口，忽觉背后剧痛，四五柄长剑同时刺入体内！高沛只呻吟了一声，便顺着墙根缓缓瘫倒在血泊中，恍惚断气之际看到一张狡黠的笑脸……

蜀兵还在关口拥挤践踏，却觉敌人喊杀骤息，都举着兵刃笑嘻嘻瞅他们。正懵懂间又闻上面传来另一人的声音：“白水关兵士听令，速速放下兵刃。玄德公有好生之德，缴械者概不问罪，还不归降更待何时？”大伙抬头望去——军议校尉法正昂然立于城头，右手执剑，左手赫然攥着高沛血淋淋的首级！

这一变故非同小可，杨、高二将皆死，关兵丧失统帅不知所措。但大伙知道法正是蜀中官吏，有的兵仓皇之际不及详思，闻听号令就把兵刃扔了。有一个扔兵刃的就有十个照样学，“锵啷”之声不绝于耳，近万士卒大半弃了刀枪。

法正平素不拘小节桀骜不驯，官场声望不佳，这会儿却宛如变了个人，仗剑而立精神抖擞，见还有人不甘缴械，朗声疾呼道：“蜀中将士兄弟们，大家清醒一下吧！刘焉、刘璋父子治蜀二十余载，可有丝毫善政？刘焉名为州牧，实是悖逆之贼。昔日借讨叛之兵强占蜀地，一入成都便杀了王咸、李权等名士十余家，重用奸佞欺压良善，纵容张鲁割据为祸。刘璋不过一懦弱昏儿，更有庞羲那等无才之辈身居高位坐拥兵权，杨怀、高沛这帮无用匹夫统兵为将，屡屡用武皆不得胜，致使多少健儿丧于米贼之手？这才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这几句话实有当头棒喝之效，说得关下众蜀兵面面相觑，都不住点头。

法正把高沛首级随手一抛，既而手指对面阵中的刘备，提高嗓门道：“父老兄弟们，玄德公素有大德。昔日曹军南下荆州，他率十万军民南逃，宁肯兵败不弃百姓，天下之人谁不知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故能挫败曹操坐享荆州。自他屯驻葭萌以来，厚待将士体恤黎庶，葭萌军民感恩戴德，这才是我蜀中百姓的救星！眼前有此爱民之主，咱岂能再受刘璋一党欺凌？”说到这儿他攥起拳头，操着浓重的川中口音，几近声嘶力竭道，“谁没有父母爹娘？谁没有妻儿子侄？连年戍关不得回归，军戎之苦九死一生，我蜀中万千百姓何其悲苦！凭什么刘璋、庞羲那等外乡豪绅身居高位，占我蜀人之土、夺我蜀人之爵、食我蜀人之粟？大家奉玄德公杀回成都，父子相聚夫妻团圆，把刘璋一党撵走，夺回我们的田地！夺回我们的官爵！”

这番话慷慨激昂，众士卒霎时群情激奋，蜀中儿郎阵阵叫嚷：“法校尉说得对！保刘使君杀回成都，砍掉刘璋那龟儿的脑壳！”

叫嚷声此起彼伏，互相感染着。其实刘备也并非蜀人，帐下心腹多为荆州之士，除刘璋而拥刘备，真的能让蜀人当家做主吗？而那个言之凿凿的法正又何尝是蜀人？他本是关中扶风郡人士，不过天长日久学得一口像模像样的川话。可当此时节万众一心，兵卒见识短浅，只想着回家过太平日子，谁还考虑这么多？

法正见时机成熟，佩剑还鞘抱拳一揖：“白水关将士情愿归降，恭请刘使君入城！”

“恭请刘使君入城……”关下士卒纷纷拜伏。

刘备望着披靡顺服的蜀兵，终于长出一口气——莫看他表面气定神闲，其实心一直悬着呢！夺取益州乃是他夙愿，此番入蜀也是为此而来。益州别驾张松、军议校尉法正、部将孟达等早与其通谋，只因时局不明、民心未服才拖了一年，既是观望曹操、孙权、张鲁动向，也为趁机在葭萌邀买人心。自得知曹、孙两家交恶，无人掣肘于他，便假意欲回荆州，向刘璋再要兵马，乃为积蓄兵力挑起事端。哪料关键时刻横生枝节，还未举事先泄露了机密。

益州别驾张松是引刘备入蜀的始作俑者，法正出使也是受其所托，还曾秘画蜀中地图献与刘备，自然满心盼着大事早成。无奈拖延日久，他与刘备一在成都、一在葭萌，道路相隔讯息不灵。见到刘备向刘璋请辞的文书竟信以为真，忙暗中修书挽留，不想这封秘信却被其兄张肃发现。那张肃昔年出使许都受任广汉太守，故而倾向降曹，又恐张松阴谋败露为祸全族，便向刘璋告发其弟。刘璋这才明白受了蒙蔽开门揖盗，盛怒之下捕杀张松，传令蜀中各处兵马封锁关隘征讨刘备，战事已无可避免。

刘备丧失先机难免惊惧——公然翻脸倒也不怕，唯独白水关二将实为大患，倘若刘璋大军在前，杨、高袭击于后，荆州军有覆没之险。所幸白水关在葭萌关东北，一条蜀道别无他途，传讯使者已被刘备截获，二将尚不知变故。庞统进献三策：趁蜀兵整备未周，率精兵星夜兼程奇袭成都，擒拿刘璋控制益州，此为上策；假称回归荆州，北上白水关擒杀杨怀、高沛，先除后患再图成都，此为中策；立刻开拔回转荆州，日后再图别计，此为下策。刘备害怕轻兵冒进风险太大，又不甘心错失良机，便采纳中策。多赖法正、庞统精心谋划，故布疑阵里应外合，不但铲除杨、高二将，还兼并了白水驻军。

刘备入蜀率兵一万，屯驻葭萌关之际自刘璋麾下借兵一万，经过拉拢收买大半归附，经此一役又兼并了白水军，转危为安实力更增，兵力已有三万。他率领众将进入关内，笑逐颜开登上城楼，左手拉住庞统、右臂挽着法正：“士元、孝直神机妙算，真乃张良、邓禹之才！”

庞统倒也罢了，法正闻听此言心头说不尽的畅快——张良、邓禹固然神机妙算，最妙的还是富贵荣耀，张良受封留侯尊崇至极，邓禹名冠三公福荫子孙，我若能得此二人之位，今生无憾！刘璋啊刘璋，你也算不得暴虐昏主，惜乎无识人之才，倘重用于我，岂有今日之事？奇谋之士何世无之？庸君不识，愚君弗用也……

他尚在飘飘然，刘备却已悄然转了话题：“杨、高授首后患已除，下一步该如何用武？”

庞统手捻须髯一阵冷笑：“以在下所见，蜀中并无能征之将善战之兵，疲兵庸将不值一提，也不必再调关、张、赵云前来。主公大可稳坐中军，观我指挥这三万人马直捣成都！”

法正觉他口气太大，冷笑道：“将军统兵之才在下佩服，但不可小觑蜀中之士。似吴懿、张任、严颜皆蜀中名将，黄权、刘巴、郑度见识非俗，将军口口声声要以三万兵马平灭益州，这话似乎不妥吧？以在下之见，咱徐徐进军，我写下文书分送蜀中官吏故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们倒戈相向，这才是稳妥之法。”

庞统瞥了法正一眼，不以为然道：“孝直莫非有意推崇蜀人？且看我逐个将他们擒下。”

法正有意把话顶回去，但他归顺刘备时日不久，总还碍着面子，只是默然摇头。刘备见此情形心下思量：庞统、法正皆奇谋之士，可根基却甚是不同。法正虽非蜀中人士，但毕竟是刘璋帐下旧僚，自然希望多多倚仗旧党；庞统乃荆州之士，自诩我帐下嫡系，要来压地头蛇。看来日后即便拿下益州，荆党、蜀党势必有争，若要称雄天下，还需居中调和从长计议……

想至此刘备粲然一笑：“二位所言皆有理，依我之意并行不悖，一边招降纳叛，一边挥兵南下。得胜自然最好，如若受阻再调云长、翼德来助也无妨。三万兵马足可周旋一时，当务之急应该如何？”

“舍白水而归葭萌。”这次庞统、法正倒是同时脱口而出，想法出奇地一致。

“哦？”刘备颇感不解，“辛苦夺关岂能弃之？”

法正抢先道：“主公许诺携白水之兵杀回成都，因此得蜀中士卒之心，留兵复镇岂非食言？况三万人马并不甚多，羁绊于此倘与张鲁生衅，此乃前门御狼后门招虎也。”

“不错。”庞统不甘示弱接过话茬，“主公所虑者无非杨怀、高沛为患于后，今二将已除。葭萌关驻兵日久，军民仕宦多感主公之德，不妨以之为根基，派精兵把守，我等辅佐主公率大军取梓潼、雒城等隘，稳扎稳打进图成都，谅那刘璋昏弱无能不是对手。”

“好，就依二位之计。即刻提点全军南归，以霍峻率八百精兵守住葭萌，其他各部随我进取成都。不过……”刘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战事他并不担忧，真正大患在背后，曹操统一北方势力强大、孙权雄心勃勃觊觎荆州，他们才是争夺天下的宿敌。

法正心明眼亮，已揣摩透他心事，笑道：“主公勿忧，今曹操拥北方之众自以为天下无敌、孙权凭江表之险傲视群雄。两家重兵对阵视若仇雠，久而久之必成难解之势。哪还顾得上咱们？”

“不错。”庞统也道，“即便江表事解，张鲁又与马、韩通谋扰乱关中，此亦曹贼心腹之患。至于江东孙权，有云长、孔明抵挡，荆州尚不足为虑，咱们就在这儿打上一年两载又有何妨？”

“哈哈哈。”刘备听他二人解析时局，云开雾散仰天大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曹操老贼、孙权小儿，你们争吧！我可要拓地西蜀、奠至尊之业啦！”

昔日诸葛亮曾有跨据荆益、三分天下的“隆中对”设想，但随着襄阳易主半途夭折，可谁料到刘璋会开门揖盗再生变数？此刻刘备已默默打定主意，要趁孙、曹相争之际让这个计划死灰复燃，如凤凰涅槃一般浴火重生……

百士劫营

千里之外变数已生，但相持于濡须口的孙、曹两军兀自不察，依旧视对方为统一天下的最大劲敌，秣马厉兵，恶战一触即发。此番对阵曹军十余万、江东军七万，曹军为攻方、江东军为守方，曹军先声夺人已克孙权江北大营、江东军首战不利严守江防。从各方面看原本都对曹军有利，但随着春天到来，曹兵的底气却渐渐不足了。

江淮之地春季湿润多雨，有时绵绵不绝连下好几天，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潮湿阴冷又守着江畔，军营中士卒又多，几日过去人人身上一股霉味，到夜晚展开被服，密密麻麻一层绿毛！赤壁之战因瘟疫横行而败，如今见此情形，这些北方佬们心有余悸岂能不忧？更不妙的是，协同作战的青州水军因河道不畅迟迟未到，此番水战主要倚仗他们，他们不到曹军就不能发起总攻，每日里守在江畔，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战船耀武扬威。尤其孙权打造了一艘五层楼船，由东吴勇将董袭督率，甲士林立旌旗招展，这庞然大物就似一座浮于江上的城池，整日在曹兵眼前晃来晃去，大家瞧得心惊胆寒。加之春雨连下江水又涨，敌人战船一步步逼近，莫说普通士卒心里没底，就连英勇好战的荡寇将军张辽都对前景不甚乐观，赤壁之败的阴影在曹军上下作祟。恰在此时又传噩耗——尚书令荀彧转任光禄大夫，本应持节至军中参谋军机，不想半路染病留于谯县，数月休养病势愈烈，在丞相家乡孤零零撒手人寰了。天下无人不知荀彧乃朝廷砥柱、曹营股肱，如此重要的人物崩于大战之前，更给将士心头添了阴霾……

这是二月初的一个夜晚，连绵细雨仍淅淅沥沥下着，搅得每个人心中皆是愁烦。时节不佳、水军不至、战事不测，曹兵躺在撒气漏风的帐篷里，盖着潮湿发霉的被服，听着淋淋不绝的雨声，想着赤壁惨败的旧事，个个晕头涨脑，大营上下死气沉沉。天色阴黑全无星斗，巡哨之人即便打着火把，也照不到甚远，还要时时防备叫雨水浇灭，索性各寻避雨之处，或站或蹲，茫然凝视自己眼前那丈余之地。时候一久未免有些疏懒——江上争斗固然难占上风，陆战就不然了；再说北军十万余众，想那孙权即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来劫寨。

迷迷糊糊也搞不清是几更天，“滴滴答答”的雨声催人恍惚入眠。众哨兵正昏昏欲睡，忽觉眼前强光一闪，一道犀利的闪电已划破长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又一声闷雷响彻天际；淋漓细雨骤然化作倾盆之势，“噼噼啪啪”的大雨点打在脸上一阵生疼。暴雨一来大风随之而起，卷着冰凉的水珠四散纷飞。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雨势变得太急太快，众哨兵一惊，猝不及防已有好几只火把被雨浇灭；大家忙护住剩余火把，匆匆退至草棚之下——数日阴雨不绝，取火也成大问题，火镰火石打不着，没太阳也无法借助铜镜，只有靠木燧。但此地阴冷潮湿，有时钻半天也未必能生起团火，可野炊做饭、点灯照明、巡营瞭哨又事事离不了，故而保护火种也成了头等大事。每个营寨都有几个伙头军专门负责，这差事看似简单其实甚为劳神，无论白天黑夜总得添枝续柴保持不灭，阴雨天气还得搭起棚帐遮风避雨，务须确保随时能用，若不慎熄灭，无论钻木取火还是到别营去借，都是麻烦事，负责之人也难免要吃几军棍。所以每营都在辕门左近搭草棚，皆用油布苫顶，一来是给守卫之兵临时避雨，更为保护火把。

中军大寨紧要所在，数十名兵士往来巡逻，这会儿皆退入草棚；无奈风力强硬，卷着雨花四面八方灌入，七八只火把还是尽数熄灭，眼前黑乎乎一片。众士兵冷雨浇头颇觉狼狈，且把兵戈放一旁，紧紧靠在一起；听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不住唉声叹气。

“这鬼地方！一连五日不放晴，这雨黏糊糊的真把人烦死。无论胜败只盼快打完这一仗，早日拔营起寨。”

有人取笑：“说走就走，你以为你是谁？只怕咱丞相到现在还没个准主意呢！”

“别瞎说，脑袋不要啦？没瞧见中军帐还亮着灯吗？丞相还没睡呢。”

“这都几更天了，他老人家最近怎么了？天天熬半宿。”

“自从荀令君过世，丞相悲伤过度，时常闹头疼……”

众哨兵皆正在草棚下，低声低语打发着无聊，忽听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惨叫，大家都不禁收住口。可一声之后再无其他动静，只闻“沙沙”雨声轰轰闷雷，众人都只当哪个帐篷里的兵在发呓语，便没往心里去，接着闲话起来。有个兵神神秘秘道：“我告诉你们件事，千万别外传。我有个兄弟在伏波将军营里当差，据他说令君从许都出来还好好的，一直到谯县也没病。后来伏波将军把令君安置在丞相老宅就离开了，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仨月令君就死了。”

“嘘，别说了。他们都是当大官的，谁知道其中有什么道道，这话少传为妙……”话未说完又听一声惨呼！

这次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再不敢掉以轻心，忙抓起各自兵刃，冒雨四散盘查。哪知草棚下听得还算真切，到了雨中耳畔只有“哗啦啦”的响声，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哨兵心中不免生出些怯意，只能攥紧兵刃摸黑慢步。

有个士兵正虚晃大戟往辕门摸去，忽然一道闪电照亮眼前情形，恍惚间身畔蹿出两个人影——身披蓑衣、手持环首刀、嘴里叼着树枝，不是自己人！

“有人劫……啊！”那兵丁未及喊完，头上、肩上已连中两刀，当即毙命。连着又是几声惨呼，四五名哨兵都着了道。

这次大伙明白了，忙大声呼喊：“有人劫营……有人劫营……”紧接着惨叫声不绝于耳，曹兵在明、敌人在暗，谁叫谁遭毒手。惊惶之下哨兵也不敢随便出声了，有人摸着栅栏进了大营，更多的则急于保护自己，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着兵刃。

听到呼叫声中军大营可热闹了，各个军帐都有兵蹿出来，也跟着七嘴八舌喊着：“敌人劫营！快起来应战！”全营上下立时骚动。将士摸兵刃的摸兵刃、叫嚷的叫嚷、躲避的躲避，中军大营一乱，其他营也跟着乱了。霎时间风雨声、雷电声、聒噪声、惨号声、兵刃相撞声此起彼伏，也辨不清东西南北。黑暗中士兵都成了睁眼瞎，只能手持刀枪、脊梁靠着脊梁，疯子一样胡乱挥舞招架。

吵闹之势愈演愈烈，把各营的将领都惊动起来。百余名虎豹士顾不得披好铠甲，都一股脑儿拥到中军帐前保护主帅。少时间大帐内灯火通明，十几个亲信侍卫手举火把簇拥着中护军韩浩快步出帐：“丞相有令！全军举火，不可聒噪！”

“全军举火，不可聒噪……全军举火，不可聒噪……”传令兵扯着嗓门，一声接一声把命令传至各哨。

但混乱之下谁搞得清发生什么，大梦乍醒惊魂不定，有的误伤了自己人，有的糊里糊涂跌倒雨中，有的乱挥兵刃挑翻帐篷。惊魂未定的士兵纷纷冒雨挤到中军辕门，借着里面的光亮心里才踏实。

聒噪之声兀自不绝，韩浩冒着雨站在营中正无计可施，忽见辕门外的士兵陡然神情肃穆，竟渐渐安静下来；回头望去——原来曹丞相已亲自出了大帐。

许褚、邓展二将左右护卫，王粲、和洽、杜袭、刘晔紧紧相随。曹操披散着发髻，只穿着中衣，外面锦袍尚未系好，脚下趿着木屐，手里握着青釭剑，脸上神色甚是凝重。韩浩忙迎过来：“深更半夜怎劳烦您亲自出来？”

曹操叹了口气，威严的表情下露出一丝疲惫之色：“他们不瞧见我怎能安心？”

说话间五官中郎将曹丕从帐内追出，手里攥了件蓑衣，要给父亲披上。曹操轻轻推开：“将士们还淋着呢。”曹丕不敢多言退至一旁，他不穿蓑衣，其他将佐谋士也只好陪着淋雨。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士卒这会儿都老实了，远远挤在辕门外，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只剩下“沙沙”雨声。曹操环视良久，开言道：“敌我大江相隔，即便扰营必不能众。将士各归营寨举火盘查，再有聒噪者严惩不贷。”他声音虽不大，却仿佛给大家吃了定心丸，士兵们低低诺了一声，四散而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这便是当朝丞相、三军主帅的威力，远比灯火更能照亮人心！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聒噪声皆已平息，雨势也逐渐小了，士兵们心绪稍稳各寻引火之物。营中备有松脂、鱼膏，这会儿也不吝惜了，一只只火把逐个引亮，初始星星点点，没过多久数里连营尽皆举火，照得宛如白昼。各营将帅亲自巡逻，只死了几十个兵，受伤的却有数百，皆属自己误伤，敌人一个没逮着。又有卫兵来报，连营西北的鹿角、栅栏被人破坏，事情似乎很清楚了。曹操仍不敢怠慢，一面派人修补营寨，一面令众将仔细盘查，唯恐敌人浑水摸鱼潜藏营中。他没心思再休息了，与众谋士齐坐帐内等候消息。待各营回奏毫无异样，早已天光大亮。劫营目的不在杀敌、意在扰敌，曹军乱哄哄地折腾半宿，势必影响军心，敌人图谋已经得逞。

曹丕兀自不解：“江畔守军未有警讯，敌人何以过江入营？”

“哼！”曹操斜倚在案头，挠头苦笑，“延延长江百里水岸，哪里不能偷渡？敌人熟悉地形，防不胜防啊！”

刚过卯时有斥候来报——连营以西十里有敌军百余人渡江南归，率兵之人乃吴将甘宁，似是昨夜劫营之师，已然远去不可复追。

“百人？！”曹操不禁攥起了拳头，“区区百人便扰我十万大军一夜不宁，好个大胆的甘宁，竟视我军如草芥！”众谋士默不作声，料想以他近来的脾气必有一番发作，哪知曹操却没动怒，而是站起身来摆了摆手，“随我四处巡视。”语调中颇有几分矜持和无奈。

穿过一寨又一寨，所过之处士卒纷纷拜倒，曹操竭力保持笑意，朝大家点头致意；张辽、臧霸、乐进、李典等将尽皆请罪，曹操也不怪罪，只好言安抚；看见受伤之人就关照几句，遇到看守辎重的兵就随便询问询问，渐渐越行越远，出了连营来至江边——雨虽然停了，天色依然阴沉，相比前日江水又涨了不少。而这仅是开始，随着暖春到来，江岸还要内缩几丈。

曹操朝对岸注视良久，又回头看了看，见都是亲信之人，方才的笑容戛然而收：“兵贵速不贵久，迟则生变。现在军心已不稳，再拖下去又将成赤壁败局。派人再催催水军，看他们何时能到。”

扬州从事刘晔刚调入幕府任职，急忙回奏：“启禀丞相，在下已差出十余拨斥候往返联络，青州军已入濡须水，今晚不至明早必到。”

“好。”曹操却没什么喜色，“水军一到马上进攻，不能再拖了。”

“以丞相之威、水军之锐必能一战成功。”刘晔满口吉言，只是不知他心里是否真这么想。

杜袭与和洽对望一眼——江东久经水战经验丰富，又有庞大战船，青州水军虽已勤加操练，但真能敌得过孙权之众吗？

二人都觉此战不容乐观，但事已至此焉能不战而退？见曹操挺立江畔望眼欲穿，脸上凝重的表情恰似头上阴沉的天空，颇有几分急功近利之态。二人都把话咽了回去，众将佐也都默默无言陪在他身旁，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二章  南征不利，曹操望江兴叹

接连受挫

北方水军到达长江颇为不易，虽然十余年间曹操广修河道，但要让庞大的船队南下终非易事。曹营嫡系水军自邺城出发，经白沟、入黄河，与从渤海来的青州水军会合，然后经蒗荡渠，自涡水入淮，再驶过淝水，途经寿春、合肥等地，越巢湖、入濡须水，才能到长江。船只载运士兵辎重固然省事，但一路蜿蜒曲折，行动并不快，加之冬季水枯，河道狭窄，挨到开春才好行船，故而稍迟一步。

不过这支水军声势甚大，旌旗林立帆帷如云，大小斗舰、艨艟、战船密密麻麻排列江畔，曹军将士见自家水师到了，士气为之一振。船队里最威风的当属青州水军，当初曹操赤壁落败，密令青州部调集擅长水战的将士勤加操练。这支部队是在惊涛骇浪的海上训练出的，不但骁勇善战，而且操起船来驾轻就熟，上至将官下至普通小卒，个个击棹若飞、回舵若环！

臧霸已先一步率陆军助战，统率水军来的是孙观。曹操自要耍些威风鼓舞人心，亲率文武到江边犒劳水师。孙观挺着溜圆的大肚子，远远望见大驾，第一个跳下船来跪倒高呼：“俺孙婴子给丞相磕头！”他草莽出身，壮如蛮牛相貌凶恶，归降曹营十几年，身负郡将之位，却始终不弃当年匪号，忠诚却没的说。

曹操心中爱惜，抢步上前搀扶，孙观却还是“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才起身，猛然抬头一望，不禁大骇：“哎呀！几年不见，丞相可越发显老了，胡子都白哩！”

别人若说这等话，曹操必定赏他个耳光，可孙观性子单纯、口快心直，曹操不计较，只苦笑道：“天下岂有不老之人？”

“瞧您瘦了这么多，俺心里怪难受的……”说着话，这个胖大莽汉竟红了眼圈。

曹操感激他真诚，抚着他的背甚是爱惜：“此番若能克定江东、擒获孙权，天下平定指日可待，咱同享富贵又何惧老？大战在即不要说这等伤心话。”

“您说得对！是俺嘴不好！”孙观忙收住眼泪，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手劲极大，脸上立时映出一记清楚的掌印。众文武初始还觉有趣，但见此情形无不愕然——好个凶悍之徒！

说话间水军将领尽皆迎来，孙观连忙引荐。周曜、管容、李恕、张涉各拥战船百艘，是直接指挥作战的将领。这四将满面虬髯、相貌丑恶、言语粗鲁，但体格强壮颇有威风，尤其胳膊比旁人大腿还粗，一看就是多年操桨，在海上混营生的。众文武瞧这阵势已猜到八九分——孙婴子本就是贼，这帮人出身也好不到哪去，恐怕是海盗。

曹操察言观色岂有不明之理？但临战之际要用这帮贼，也不便点破窗纱，反而连声夸赞：“果然个个是英雄！老夫与你们一起登船，看看敌军动向。”丞相既要登船，众文武也跟随，人人心中均觉好笑——这可真是上贼船啦！

青州水军战船都不大，又细又长，随着波涛起起伏伏，但士卒们往来如履平地，丝毫不觉摇曳。他们都是在海上待惯的，江上这点儿风浪全不算什么。可这些兵不通礼仪、不知尊卑，眼见大官上了船，竟还各行其是，有的倚在舷边哼小曲、有的手持钓竿打发时光，还有的兀自蹲在船板上磨着大刀，周曜一声断喝才把众人赶散，但他本人也不知该如何招待丞相，便抢到桅栏前，撩起战袍使劲擦了又擦，朝曹操拱手道：“丞相请。”

曹操手扶桅栏立于船边，朝对岸放眼观望——其实这几天已看过无数遍，说是与诸将一同窥敌，实际是想听听四将的对策。江东一方情势与这边大不相同，孙权深知濡须口是攻防重镇，早在一年前就建了船坞，还沿着江岸筑起一座座营垒，攻之格外不易。曹操心不在焉看了片刻，正要向四将问计，忽觉身后传来嘲笑之声，忙问：“你等笑什么？”

周曜手指董袭的五层楼船，笑道：“孙权小儿故弄玄虚。从来楼船至多三层，造此等大船，行动迟缓空耗兵力，吓唬吓唬人还成，真打起来不顶用。丞相请看，这船筑楼太高，风平浪静尚摇晃不定，若遇上狂风大浪，恐怕不用咱们动手，它自己就翻了！”

“哈哈哈……”一席话说得管容、张涉等人咧着大嘴仰天而笑。

曹操近日一直对此船暗怀畏惧，听他如此解析，想来自己生平虽未打过几场水战，但遍观古史战事，也从无五层楼船之事，心下豁亮不少，越发看重这几个水贼：“将军言之有理，不过孙权布置已久，当想个破敌之策。”

“丞相多虑。”管容朗朗大言，“此等小敌有何惧哉？不用再想，我已有主意！”

曹操不禁诧异：“此话当真？”

管容“嘿嘿”一笑，朝上游数里之外指道：“看！那边有座江心洲，离敌岸不远。今夜我们便把它夺来，将船只泊于洲边，丞相发兵紧随其后，在洲上立营筑垒。待大举交战之时，丞相派楼船、艨艟从正面直冲敌船，我等从洲上出兵，率轻舟走舸顺流而下，入敌阵斩将夺船，再有洲上兄弟们弓弩相助，定把孙权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占据岛屿是海盗一贯伎俩，管容早年就精通这套，娓娓道来像模像样。

“管将军此计可行？”曹操回头目视和洽、刘晔等；众谋士皆不作声——他们不通水战，也不甚明了。

“当然可行！”管容拍着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末将自幼纵横海上，也算身经百战，这办法一定行。”他同族之人管承是名震青、徐的海盗头目，最猖獗时拥贼三千余家，曾伙同辽东公孙康与曹操为敌，兵败后归顺朝廷，管容也是自那时投入青州军。

“对！”李恕跟着嚷道，“破了敌船就可上岸掏他老窝，到时候我冲锋陷阵第一个登岸，一刀一个，把吴越蛮子脑袋都他妈削下来！”

曹操也顾不上他们语言粗俗，低头琢磨——兵法有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陆地上用兵讲求凭借地利，想来水战也大抵如此；这么一想甚觉有理，连连点头：“高明！几位果真深谙水战之道，请列位随老夫回营，咱们详议出兵之策。”

“这还议什么？”张涉瞪着眼睛跺脚道，“今夜我等出兵夺洲，明天直攻敌阵，后天咱就杀过去啦！”众文武听了不禁发笑——岂能这么容易？若三天就能尽破吴兵，我们这些年瞎忙什么？

曹操也觉好笑：“张将军气概可嘉，但未免急功近利。用兵之事关乎成败，岂可轻慢？”

张涉一怔，没作答复，转身冲麾下水兵喊道：“兄弟们！我等蒙丞相大德效力朝廷，上报知遇之恩、下为吃香喝辣。今军事紧急，需我等赴汤蹈火以效死命，大伙敢不敢奋勇一搏？”水上的贼有规矩，最忌讳一条船上的人自己内讧，因而船老大说一不二，素来被弟兄们尊重。这些兵昔日就是四将手下的贼，闻听喝问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应道：“敢！”

张涉还不罢休：“都他妈给我大声点儿。我再问一遍，赴汤蹈火你们敢不敢？”

“敢……”这声齐呼响彻天地，震得周匝小船不住荡漾；连敌人的巡江船都听见了，还以为曹兵马上要进攻呢！连忙掉转船头向对岸死命划去。

曹操还真被这群水贼的气魄震撼了，转念一想——水军刚开到，若今夜行动孙权猝不及防，再者他们言之凿凿，出奇制胜未尝不是好办法，即便不能得胜退回无妨。思忖至此决然道：“好，既然四位将军斗志甚旺，就依尔等之意。今夜二更出动，你等率青州水军在前，老夫派三千精兵连同辎重在后。倘若顺利，便登洲筑寨；若事有不顺立刻退回，切莫仓皇应战挫了锐气。”

周曜大手一挥：“丞相放心，料也无妨！”

“抢滩登洲如虎口拔须，老夫赐尔等酒肉以壮豪气。”

管容倒很有骨气：“无功不受禄，等破了孙权踏平江东，我等陪丞相痛饮三天！”

“哈哈哈……”曹操朗声大笑，“将军真率性好汉！”

曹丞相从善如流，采纳青州四将抢占江洲之计。一切布置妥当，当夜定更用战饭，二更启程。周、管、李、张四将身先士卒，各驾座船当先带路，所部战船千余皆随其后，船上不但载了三千精兵，还有辎重、粮草、军帐等筑寨之物。

这一晚天色阴沉没有月亮，却平静无风波澜不大，四下静悄悄的杳无声息。长江北岸看似灯火昏暗死气沉沉，其实曹操已在亲兵护卫下登临高山远眺全局。但觉水天相接一片漆黑，万籁俱寂阆阆无垠，也辨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岸，只有零星几盏火光摇摇摆摆向西北方晃去——出兵之际曹操传下命令，所有战船每隔数艘执一火把，首尾相继次第而进，这样即便敌军发现也只道是曹军赤马[1]。

自曹营出发去那小洲本是逆水行船，但青州水军都有海上驶船的本事，哪把这点儿波涛放在眼里？个个都觉自己大材小用，摇橹如飞奋勇争先，哪还顾得曹操嘱咐，不多时次第而行已变齐头并进之势。江东自有巡江赤马，见此情形岂能不疑？回去一报，少时便有十余艘快舰迎面驶来。

管容、李恕在最前，眼见离江洲不远，这帮贼汉岂可罢手？管容大刀一举，回头喊道：“敌人来袭，咱先冲上去灭了他！”一声喊罢，后面战船尽皆响应，水贼出身的兵性子极野，又自负受宠立功心切，仓促间尽皆举火，齐向江东战船袭去。吴兵望见点点火光铺满江面，自知众寡难敌，连忙调转船头。可哪还逃得脱？青州战船又小又快，眨眼间赶到近前。这帮水贼打仗自有一套，也不用长枪大戟，一时间飞爪挠钩齐发，身手矫健之徒口衔钢刀，抓着绳索三蹿两蹿便已攀上江东战船，嘴里吆三喝四喊着号子，挥舞兵刃一通狂杀，个个如疯狗一般。东吴兵万没料到曹军之中还有此等兵士，眼见被围，船头船尾左右两弦，蹿上来的曹兵越来越多，心中骇然全无抗击之力，刀光闪闪一通惨叫，不多时皆成刀下之鬼；除驶在最后的两条船侥幸得脱，余者尽皆陷落。

尚未登洲先夺十余条船，周曜、管容喜不自胜：“弟兄们，南蛮不过如此，都是他妈酒囊饭袋，咱回去夺洲立寨！”霎时间大小船只调转方向齐奔江洲，众水兵抢着靠岸，争先恐后踏上小岛，顿时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占据岛屿是海盗素有习惯，因为要躲避官兵的剿杀，海盗往往狡兔三窟，占领多个岛屿立坞守备，来了敌人就凭险抵抗，打不过就逃窜别处。东南近海大小岛屿数不胜数，海盗穿梭其间神出鬼没，追剿之人再多也无可奈何。

四将洋洋得意，哪知北岸山上的曹操眉头紧锁——看情形似是胜了，但这帮水贼不听军令、毫无阵法，暴露行踪也实在堪忧。他茫然注视江上聚在一处的灯火，不知为何心中不安起来，恍惚又见对岸火光骤起，似有大队战船移动。曹操心头一凛，黑暗中大叫起来：“可恶！无谋莽夫献此拙计，误我大事矣！”明知已迟了，还是朝亲兵嚷道：“快快传令，叫他们收兵！快去啊！”

这边曹操已急得连嚷带叫，洲上之兵却还在沾沾自喜。青州战船已陆续靠岸，三千士兵都下来了，忙着搬运辎重准备立寨。四将抱着肩膀说说笑笑，哪知不多时有敌船朝这边逼近。管容全然不惧，骂骂咧咧要招呼弟兄再战，张涉却道：“割鸡焉用宰牛刀，这功劳且让给小弟。”说罢自行领着麾下数十小船突向敌阵。哪知行至近处才发觉敌人甚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张涉倒也不惧，招呼弟兄们重施故伎抢夺敌船，却闻“嗖嗖”声响，箭支迎面飞来——原来东吴水军皆有法度，斗舰之间有艨艟护卫，不等他们钻入阵中，就是一阵箭雨。

张涉站在船头，肩上已先中一箭，忍着疼痛依旧催促前冲。不料敌人两艘大舰一齐撞来，张涉的船立时倾覆，舟上兵尽数落水。其他水贼见主船翻了，人人皆有恨意，这帮人原本干的是刀尖上营生，也不拿性命当回事，一齐向前冲入敌阵，惜乎这次敌船太多，刀砍斧剁弓箭配合，飞爪挠钩大半斩断，落水者不计其数，即便攀上船去也是徒然送命。加之东吴船大，三撞两撞就把张涉所部冲得七零八落。

那边曹兵还在立寨，渐渐感觉事情不对，江东大队战船已逼近。管容、李恕全然不觉大祸临头，还在冷笑：“莫非张老弟败了？这帮吴越蛮子还真有两下子，待咱再陪他们玩玩。”周曜脑子稍灵一些，暗自挠头思量——这洲方圆不过半里，凭之御敌是不是太小？东吴船那么高，小洲又这么低，倘若四面包围一齐放箭……他想明白了，敌船也到了！

斗舰、艨艟交织一片，自北面包抄过来，青州士卒尚未登船，已被乱箭射回，不多时小洲被江东军紧紧围住，连泊在洲畔的船也动弹不得。敌船上有人高声喊嚷：“尔等自投死地，还不投降更待何时？”管容、李恕此刻才知不妙，生死关头狂性大发，各拎一口大刀，招呼弟兄们冒着箭雨一拥而上。

二将乃亡命之徒，在小船上左蹿右跳，抓住敌军船舷便爬上去，昏天黑地一通狂杀，不多时便杀得浑身是血，奋力夺下一艘战船，可借着火光一望——兵重重甲重重，东吴战船不知有多少层！二将不敢怠慢，率领亲信继续拼杀，这帮人蹿纵跳跃身手矫捷，兔起鹘落间又杀过两条船；勇则勇矣，惜乎寡众殊异，不多时亲兵折尽，二将身中数枪伤重跌倒，立时被吴兵一拥而上乱刃分尸。

洲上三千步兵更没这本事，手持兵刃躲在尚未搭好的寨墙之后，已不知所措。周曜唯恐敌人登岸不可抵御，硬着头皮带亲兵冲出去，左挡一阵、右挡一阵，挥舞兵刃拨打射来的箭支，但求拖延时间以待救兵——其实曹操已瞧出破绽，焉能不救？救援的船早到了，被江东战船阻于重围之外，根本过不来！

周曜左阻右挡，绕着小洲疲于应对，不多时身边亲信死伤殆尽；眼见吴兵纷纷登岸，心头一慌，不留神一箭正中膝头，脚下一软跪倒在地，紧跟着脖颈、胸口接连中箭，终于栽倒不起。周曜浑身剧痛已经力竭，吴兵唯恐这悍将不死，依旧往他背上狂射，不多时已如刺猬一般，冥冥之际他还满心疑窦喃喃自语：“妈的……老子在海上闯过多少惊涛骇浪……怎反倒……反倒栽在江里了……”

眼见三将顷刻毙命，曹兵早吓得肝胆俱裂。又听吴兵喝道：“曹兵听好了，如若不降他们就是尔等下场！”三千士卒看得清楚听得明白，“锵啷锵啷”一阵乱响，全都抛下了兵刃……

长江大战

经过两个时辰激战，抢占江洲的行动一败涂地。三千曹兵被俘，训练已久的青州水师几乎全军覆没，数百艘大小船只连同所载的粮草辎重一并被孙权缴获。周曜、管容、李恕三将战死，唯张涉中箭落江被船救回，顾不得一身血水，跪在丞相面前请罪。

“哼！”曹操气得浑身哆嗦，“你等大言不惭，竟被孙权打成这样！”打败仗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昏头涨脑打了场糊涂仗，竟不假思索白给人家送了三千人马。青州水军固然有勇无谋，却是操练已久的猛士，若严格驾驭未尝不能建功，不想只这一仗数年心血付诸东流。

张涉不服不忿，捂着肩头伤口喘着粗气道：“他妈的！孙权以众欺寡胜之不武，请丞相再拨我三千战船，来日再与……”

“住口！”曹操狠拍帅案，“你还嫌败得不惨？尔等草寇出身治军不严，只知死缠烂打，懂什么用兵之道？江中小洲不过方寸之地，还在上面驻军，岂非驱羊入虎口？此洲距敌近而距我远，倘真能驻军孙权早就占了！时逢春日江水必涨，我军将士即便不被敌擒也活活淹死了！”仗打完了，曹操也想明白了，深悔自己被莽夫所误，“老夫真是有病乱投医，竟信了尔等鬼话！你到底懂不懂水军之道？”

“我……我……”张涉兀自糊里糊涂，心下纳闷——昔年在海上就这么讨生计，看见岛礁就占、冲上敌船就杀，练兵也是这么练的，还有什么别的道道？听丞相喝问，想说懂又不好意思开口，直言不懂又拉不下脸来。

“可恶！”曹操一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就全明白了，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来人呐！把这蟊贼轰出去，今后不准入大帐一步！”虎豹士听令而行，棍棒交加打得张涉嗷嗷直叫，连滚带爬逃出大帐。

“唉……”曹操跌坐帅位，“气杀我也！”

“丞相息怒。”众文武一齐跪倒；曹丕赶忙过去为他揉肩捶背。曹操兀自闷气，倒不是气别人，只埋怨自己——无论何种原因败仗，身为统帅都难辞其咎，若非求胜心切，以他之精明岂能办这蠢事？他喘了一阵大气又凝眉思忖片刻，从案上抽出道空白手札，提笔写道：

擂鼓一通，吏士皆严；再通，什伍皆就船。整持橹棹，战士各持兵器就船，各当其所。幢幡旗鼓，各随将所载船。鼓三通鸣，大小战船以次发，左不得至右，右不得至左，前后不得易。违令者斩！

写罢随手往案前一掷，厉声道：“军法不严，兵之大忌。从今以后水军皆按此章法行事，不得破坏阵势恣意进退，违令者斩！”

无论如何弥补，曹军毕竟吃了场败仗，面对大江束手无策，刚有的士气又低落下来。《战船令》下达水军，各部将领严格遵照指示，陈师江畔静候战机。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江东军打了场胜仗，一心要痛打落水狗，每日派船队到北岸挑衅叫战，今天放一通箭，明天敲一阵鼓，后天又对着曹营一阵叫骂，曹军不胜其烦。曹操未有良策不敢应战，约束将士不得出击，仅以弓矢抵御。

如此过了七日，第八天午后突然喧闹起来，江东水军大举出动，气势汹汹向北而来。曹操颇感意外，却不敢贸然迎击，只命水军沿岸列阵、陆军集结江畔，以逸待劳静候敌军，又亲自到江边观阵：但见乌云滚滚烈风阵阵，灰蒙蒙的天幕下旌旗密布锣鼓喧嚣，数百大小战船列一字长蛇阵，齐头并进绵延数里，朝着北岸推进——若真冲过来也好办，曹兵已弯弓搭箭等着，来了就是迎头痛击；可人家偏偏不来，渡过一半尽皆停船，离着曹军不到二十丈。这距离太缺德，看得清楚却射不着，眼瞅着他们耀武扬威叫嚣讨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这不故意逗火么？

曹操身经百战胜多败少，从来都是他激别人出战，今天却被孙权将了一军，见此情形早已气愤填膺，但他头脑还很清醒，水战本就不是北军长处，敌人士气又旺，一旦交战必然不利，若伤了元气，以后的仗就更没法打了。因而强压怒火，传下军令：“敌人若来弓箭伺候，若叫嚣不进，切勿主动出战。”

战场气氛格外吊诡，江上耀武扬威喊破喉咙，岸上却鸦雀无声，本来是曹操征孙权，现在的情形却似攻守双方颠倒了。江东之士纷立船头摇旗叫骂，初时还只是嘲笑曹军不敢接战，继而越骂越难听，到后来都是听不懂的吴侬俚语。此番南征曹军接连不顺，甘宁趁夜劫营、青州水军惨败，现在又被人家堵在门口谩骂，将士怎不恼火？但弓箭射不到，慑于军令又不能出战，只好咬牙切齿压下怒火，实在忍不住了就放下弓箭，放开喉咙回敬几句。双方俨然成了“打嘴仗”，又是曹操老贼，又是孙权小儿，村街俚语漫天飞，你一声南蛮子，我一句北侉子！

如此僵持半个时辰，忽见船队左右列开，自水阵中央闪出条大船——这是艘双层斗舰，长有三丈，两条桅帆，船头雕成龙的形状，高竖一面大旗，上书“讨逆将军”。曹操识得是孙权的座船。

只见这条船桨摇橹齐摇，如离群之雁，独自向北岸冲来。一时间连曹操都蒙了——孙权疯了？难道单独向老夫挑战？将士们可不管那么多，总算有船过来，立时万箭齐发。耳轮中只听“咚咚咚”一阵响，无数箭支钉在孙权船上。那船有护板，划桨之士藏身护板之后，孙权与士兵们安坐阁楼内，根本伤不到。

曹兵憋了好几天的火，这会儿恨不得全发泄出来，无论水军还是步卒都铆足了力气，弓箭一阵接一阵，没完没了地向孙权座船射去。但那条船却似闲庭信步不紧不慢，横过船身任由他们射。见此情景曹兵愈加恼怒，不多时一侧船舷已密密麻麻钉满了箭。

“射！继续射！”孙观挺着大肚子奔到岸边——青州水军那几个贼头都与他称兄道弟，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岂能不恨？他原本是督后队的，这会儿竟带着亲兵跑前面来了，眼瞅着别人放箭不解气，劈手从一个小兵手里夺过长弓，亲自射起来。

眨眼的工夫，孙权的船中箭何止千支。那船左舷朝北右舷朝南，曹军的箭都射在左侧，千余支箭何等分量？这条船渐渐有些倾斜了。曹兵再接再厉，满心以为再多射些箭就能使它倾覆，淹死孙权小儿。哪知人家晃晃悠悠掉转了船身，改为右舷受箭，曹兵依旧不悟，几阵箭雨过去，又射得刺猬一般，这条船竟又渐渐平稳了！

孙观气得直咬牙，腕上一使劲，把一张铁胎弓折为两段，也不顾军礼了，推开虎豹士，一猛子蹿到曹操身前：“何必这般麻烦！南蛮崽子自来送死，俺过去灭了他！”

“不可造次。”曹操紧锁眉头注视江面，“孙权就是想诱咱出战，老夫偏不叫他得逞。”

“气死俺了！”孙观连连跺脚语无伦次，“俺姓孙的不杀那姓孙的，誓不为人！”

曹操想笑却笑不出来：“你给我忍着！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小不忍则乱大谋。”话虽这么说，其实这次他也没有明确的破敌之谋。

“孙权小儿太过张狂，分明视我军如无物，这如何能忍？”乐进也怒冲冲挤了过来，“末将恳请出战，必献孙权首级于麾下。”

曹操深吸一口气，并不理睬二人——事情哪似他说得这般容易？孙权船队在后，若自己派船奇袭，敌人一拥而上，自己再发兵救援，一场水仗立时打起。这可不妙啊！

正思忖间孙权的船已缓缓远去，不但没射沉，还带走曹军数千支箭，这些箭拔下来还能再射曹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气不可气？这会儿不单孙观、乐进，所有将领都气炸肺腑，个个拔剑在手斩地泄愤。耳听对面敌人一阵阵高喊“谢曹丞相赠箭”，连虎豹士都按捺不住了。

中领军韩浩愤然道：“丞相英明一世，几时受过此等大辱？如今群情激愤万众一心，难道还不足以一战？”

曹操手捻长须，仍旧不发一言，默默盘算着利弊。

正在此时孙权的船去而复归，这次不但在曹军面前招摇，还奏起凯旋之乐，鼓乐齐鸣得意洋洋。曹军的咒骂声立时响成一片：“拼了，跟孙权小儿拼啦！”“宁可战死，也不受此奇耻大辱！”“孙权小儿目中无人，过去宰了他！”

曹操心头怒火也不免上蹿，恰如韩浩所言，他用兵一世未尝遭此大辱，即便当初赤壁之战，也败得痛痛快快，从没有让敌人逼得不敢出战的时候。眼见孙权小儿如此狂妄，明知道他故意激自己，也把持不住了；又见将士骂声连天，若再不准他们出战，今后大家还有何斗志可言？况且他至今尚无破敌之策，此刻群情激愤，盛怒之兵必骁勇，未尝不可一搏……想至此曹操倏然拔出佩剑，一字一顿道：“是可忍孰不可忍，给我上！”

众将就等这句话呢，一声令下，十几只艨艟齐向孙权座舰驶去。果如曹操所料，孙权见曹军出阵，乐也不奏了，鼓也不敲了，猛然掉转船头向后撤去，这船方才还不紧不慢，这会儿却似离弦之箭，别看扎着数千支箭，三晃两晃便钻入了船阵之中；紧跟着杀声大作，江东水军两翼包抄，要把那十几只艨艟围在阵中。曹军哪肯弃船，续发战船前去抵御，江岸杀声四起——终于还是如孙权之愿开了仗！

一方接连得利士气高昂，一方怒气冲冲斗志正盛，这场仗一开始就杀得惨烈。性命相搏之际江东军连箭都懒得放了，几乎与曹军的船生生撞在一起，双方的战船都剧烈摇晃，毕竟曹军水战差了一截，只一晃就不少人落水；但曹军顶着火去的，哪管那么多，依旧呐喊着往对面船上冲，吴兵也往曹军船上涌，霎时就打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处处都在厮杀，也分不清谁的船。堵在后面的船连连放箭一通狂射，射的也不知是敌人还是战友。

曹军日前整饬军纪，本该闻鼓而行，左不得至右，右不得至左，这会儿真打起来全不管了。江上杀乱套了，想听也听不清。至于吴兵用的就是各自为战打法。刀枪交错、箭如飞蝗、斗舰摇晃，大江之上仿佛骤然腾起阵阵水汽，一切模模糊糊；鼓声、杀声、惨号声、战船碰撞声、兵刃相交声和滔滔水声搅成一团。

斗舰撞得木屑纷飞，护板都没了，两军将士各举兵刃跳来跳去；董袭的五层楼船晃晃悠悠驶入阵中，所过之处乱箭齐发，似一座漂移的箭楼；有只战船被江东军夺下，舱内曹兵兀自不降，坚守窗口与敌厮杀；一只赤马船不幸卷入战阵，左右几条舰一挤，立时船身粉碎，几个小兵落水呼救；还有只小舟随波逐流脱离战阵，船夫死了，船桨也漂走了，只两个浑身是血的战士兀自决斗；另有几只艨艟甚阴损，士兵攥着兵刃一声不吭隐身舱内，悄悄摇橹在阵中钻来钻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空船，哪知上去一个死一个！

曹操眺望战场，不知不觉手心已钻出汗——初时两军旗鼓相当，厮杀一久曹军明显落下风。江东之士久在水上，长于短兵相接，曹军虽然奋勇却纷纷倒下；吴越之人水性精湛，重围之下跳水便有活命，反之北方人即便会水，落于江中多半不能生还。

好在曹军有十多万人，为了这一仗又准备了大批船只，源源不断涌入战场。刚开始去的还是正规战船，后面连民间征调的小船、渔船都上了。更为庞大也更为骁勇的陆军此刻毫无用武之地，便扯着嗓子为战友呐喊鼓劲，曹军虽不利，却无崩溃败阵之势。但大片的江水已被鲜血染得殷红，形形色色的死尸浮满江面。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吹得众船旌旗摇摆船身起伏，紧接着一个炸雷响起——暴雨又要来了！

曹操暗叫不好，赶忙传令收兵。可谈何容易？鸣金声早已淹没在喧嚣中，水军不似陆军，撤退至少得有船，厮杀不已的斗舰又怎分得清是谁的？还有的船堵在阵中，想撤也撤不回来。

一片混乱中暴风雨来了……骤然间，原本平静的江面波浪大作，大雨似爆豆般打入水中，不论曹军还是江东军，所有战船都在风浪间颠簸起伏。“呜呜”的江风、“哗啦啦”的暴雨，还有隆隆震雷弄聋了所有人耳朵，战场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曹操早被雨水迷了眼，恍惚间只见数不清的士卒坠入水中，还有那艘庞大的五层楼船，此刻左摇右晃像匹难以驾驭的野马，仿佛要把上面的人都甩入江中！

“收兵！收兵！”岸上的人徒劳地嚷着，却只有尚未走远的少数水军登了岸——若非交战之地距北岸较近，连这些人都回不来。

曹操浑身上下已被雨水浇透，茫然观望江面，翘首企盼自己的兵快回来，却没多少人侥幸生还。不知过了多久，曹丕、曹真一左一右把他搀住，硬架着他回营避雨，转身间又闻一声巨响——那艘庞大的五楼船倾覆江中，激出一大片白茫茫的水花！

望江兴叹

濡须口一场恶战，天昏地暗血染长江，曹军损失尤为惨重，死伤将士近万。经此一役曹操已无力主动出击，只得紧守北岸，孙权有时派小股船队试探，曹军只是放箭再不应战，久而久之江东军也不来了。北军兵马虽多，逾越不了长江天堑，守有余而攻不足；南军虽水战得胜，但兵力较弱，登岸陆战绝对占不到便宜，所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已陷入僵局，曹操满心以为这次能洗雪前耻消灭孙权，没料到却被人家牢牢挡在江北。水军差不多折光了，即便十万大军在手，过不了江又谈何用武？原本曹军是攻方，现在却趋于守势，士气也一天天消磨；无需多高的战略眼光，连普通小兵都看得出——打不过去啦！

但曹操心有不甘，虽不主动出击，却在长江北岸陈兵不动，始终摆出一副决战到底的架势。其实他有小算盘，面对这样的形势他早就不抱一举荡平江东的幻想了，但远道而来不能无功而返。朝廷已改易九州，最近又在筹划晋封他为公爵，这时若再建功勋锦上添花，该是何等荣光？因而他还要等待时机，哪怕只是勉强小胜一次，或是夺下尺寸之地，方可顺水推舟见好就收。

可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曹操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孙权把南岸布置得铁桶一般，丝毫纰漏寻不出，而且人家也不派大部队进攻了，连反击得胜的渺茫机会都不给曹操。前方机会没等来，反而接到后方军报——西凉余寇卷土重来，马超在张鲁支援下兴兵陇上攻城略地，围困了雍州刺史韦康所在的冀县（今甘肃天水市甘谷县）。刺史是朝廷统御的象征，韦康一旦有难，整个雍州局面都会动摇，驻军长安的夏侯渊倒是有意相救，无奈韩遂已潜入关中，招募旧部四处作乱，大军忙于戡乱无暇抽身，冀县岌岌可危。

一年多以前，曹操自凉州收兵时别驾杨阜就提醒过他，马超是个祸患，早晚要再兴波澜，如今不幸言中了。曹操以叛乱为借口诛杀了马、韩两家在京的人质，卫尉马腾固然因儿子叛乱明正典刑，但本人却未直接参与，多少有些可悯，因而曹操是与马超结下不共戴天之仇。马超二次作乱不仅出于野心，也是想为父亲报仇，更是以攻为守竭力自保。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与刘备一样，都是不可能被曹操宽恕的人，要生存只能铁了心拼下去。

从濡须到冀县路程遥远，即便此刻班师也于事无补，只能放手让夏侯渊应对，可连曹操都对这个有勇无谋、大字不识的“白丁将军”不甚放心。马超彪悍善战，韩遂老奸巨猾，二人在西州人脉极广，又倚仗张鲁为靠山，夏侯渊对付得了吗？曹操只能致书长安告诫他谨慎行事，舍小敌而固根本，当以援救韦康为重。

进不能取，后方有患，十万大军羁绊于江畔，不过是空耗时日，即便曹操急于建功也有些熬不住了，不得不考虑撤军。恰在踌躇之际有江东使者下书，送来孙权给曹操的亲笔信。孙权在信中明言“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倘若拖延日久江水上涨，水军优势将更加明显，曹军难以建功赖着不走只会败得更惨。曹操举着这封信真是欲哭无泪——自己底线都叫人家摸清了！只好召集众谋士商议退军之事。

杜袭生性直率，首先开言：“大军在外日耗千万，进不能取士气消磨。况后方余患未除，荀令君刚刚过世，朝廷事务繁多，实在不宜久留。其实在下早有撤军想法，是丞相执意要战，因而未敢进言。”他心机不深，倒肯实话实说。

“子绪之言甚善，在下也以为撤军为上。昔秦穆公东进，虽三战不胜，励精图治终能成就大业，望丞相为鉴。”王粲也表示赞同，但口气却柔和得多。其实大家早动念头，无非碍着丞相脸面不便说破，此刻有了由头，众人尽皆赞成。

刘晔最是机灵，赶紧道：“我军虽难渡江，但毕竟袭破敌人江北之营，擒杀公孙阳，未为无功。况罢战乃孙权所倡，足见其势已弱，哀哀乞和。丞相有好生之德、宽仁之心，念及将士劳苦，难免有所不忍。暂且收兵日后再战，有何不可？”他的话不能说毫无道理，现今江东虽有小胜，也好不到哪去。江东兵力逊于曹军，上次恶战损失也不小，近半战船损毁，尤其五楼船倾覆，大将董袭溺死江中颇令孙权痛心。如果双方不计后果硬打下去，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所以孙权也盼曹操罢手，但绝不似他说的“哀哀乞和”那么夸张。刘晔其人虽心思缜密，却不免失于谄媚，即便心有打算也往往投上所好。

曹操焉能不知他这么说是维护自己面子？但心中却仍不免惴惴，总觉得被逼而退脸上无光，反复浏览孙权这封信，翻来覆去间，忽见书信背面也有墨迹，细细看罢，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孙权不欺我也！可以收兵了。”

众人不明所以，围上观看不禁骇然。原来孙权在书信背面还写了八个大字——“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此语是咒骂：“你这老家伙不死，我永不得安宁！”可是曹操看罢非但不怒，反而愁云尽散。真心有灵犀一点通，孙权不愧精明之主，明白曹操所思所想。他深知缠斗不休两败俱伤，又料到曹操耻于无功而返，便在书信之余附上这句话。表面上是咒骂，实际却是委婉地向曹操表态——你不必碍于颜面硬挺着，其实我心里很怕你，你若不死江东永无宁日，就此罢手没人笑话！

孙权此举无异于主动给曹操台阶下，能得敌人这么大一个面子，曹操还有什么可羞的？当即回书表示接受，派人携带书信随江东使者一同过江，两家罢战之议遂成。众人都松了口气，王粲笑道：“丞相化干戈为玉帛，自此两家罢战各自休养，咱们也可早定叛乱。”

“哼，你不明白。”曹操一阵冷笑，“北土广而江东小，长期休战积蓄实力，早晚一日老夫必能灭江东，所虑者不过老迈将至。但孙权雄心勃勃血气方刚，岂能无所作为等候诛戮？交州已落入其手，荆州刘备为之唇齿，江东无地可拓。莫说孙权有称雄之意，即便只为保有旧土，也得以攻为守继续侵扰，休战不过权宜之计。”孙权是精明，曹操也不糊涂，他固然答应撤军却早对孙权图谋洞若观火，岂能无所防备？当即命张辽、乐进、李典分兵七千继续屯驻合肥。荆州被刘备所占，襄樊有曹仁戍守，孙权北侵只能取道江淮，无论图谋中原还是觊觎徐州，必先取合肥才能站稳脚跟。曹操分兵合肥无异于扼住江东出路，无论孙权如何英武，拿不下合肥就始终处于被动。

此外曹操又任命扬州从事朱光为庐江太守、谢奇为屯田都尉，命朱光在皖城开垦稻田，囤积粮草以备下次南征；谢奇名为屯田之官，实际任务却是联络江东境内的山越草寇，煽动叛乱给孙权制造麻烦。接着曹操向淮南各县颁布教令，无论豪族大户还是武将之家，今后不得私造艨艟等军用船只，现有一律上缴，归合肥守军调配；沿江诸县除屯民外一律北迁，任何人不得无故渡江——这样淮南之地成了孙、曹两军交战的缓冲带，即便孙权有能力过江侵扰，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作了这些安排，曹操便可以放心而退了。

罢兵之事相当顺利，双方你情我愿，使者来往不绝，只两三天便达成共识，以长江为界互不相扰，各自安排撤军。或许老天故意戏弄人，连着阴了半个多月，如今罢兵计议已定，天空反倒放晴了。临行之际曹操与众谋士驻马江畔，再望江南——云开日现碧空如洗，狂风暴雨化作和煦春风，阳光照在江面上映出灿烂金光，草木经雨水滋润都碧油油的，还有些不知名的小野花舒展着、招摇着，向世人展现着勃勃生机。对岸的吴兵正在撤军，原先密密麻麻的旌旗已撤去大半，营垒拆了不少，但森严的水军兀自列于江中，时刻捍卫寸土不让。虽看不清船上的将士表情，但他们一定在庆贺欢呼，说是两家罢战，实际上是江东军胜了，他们又一次以少胜多逼退北方大军。

江东勇悍两攻不下，天下何日才能统一？曹操正苦苦思索，又闻背后隐约传来歌声；回头望去，自家将士也在搬运辎重、收起军帐，一想到就快离开这祸福莫测的鬼地方，大家脸上均显喜悦之色，有人忍不住唱起家乡小曲。曹操不禁苦笑——看来不光我熬不住，将士们都熬不住了，大家归心似箭，早没心思打了。

“父亲，上路吧。”曹丕见他良久不语，凑前劝道，“韩浩已收拾妥当，大家都等着您呢。”

曹操却充耳不闻，喃喃自语：“原以为没了周瑜江东不足为虑，真是小看天下英雄了。孙氏虽自诩孙武之后，其实不过是小吏之家。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昔孙坚勇冠三军纵横南北、孙策拓定江东英武绝伦，孙权小儿能保父兄之业，也非泛泛之辈。”

正说话间，王粲手捧一卷文书从人群中挤过来：“启禀丞相，刚从许都传来消息，光禄勋蒯越病逝。这是留给您的遗书。”

“唉！”曹操长叹一声——固然蒯越自荆州而降，但早年也与他有些交情；更重要的是与他同辈之人又少一个，岁月如刀杀人于无形，谁知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他接过遗书仔细看了一遍。蒯越不愧为荆州士人领袖，临终之际除了感慨命运无常，仍念念不忘对刘表的诺言，恳请曹操善待刘琮、刘修兄弟。

“蒯异度虽言辞不多，却明于利害行事稳重，堪称一代国士。我遵照他遗言行事，他若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曹操又悲又怜，“德才之士不能长寿，偏偏无用之人却都活着，蒙受大恩却不知惭愧，世间之事怎不叫人叹息？”在曹操看来刘表的儿子实在不成话，刘琮年已弱冠，依旧唯唯诺诺，既无胆识又无才干；刘修不过白面书生。最可笑的就是那个刘琦，利令智昏，竟想借刘备之力与弟争位，赤壁之战侥幸脱难，结果被大耳贼架空，糊里糊涂死在江夏，真乃蠢材！就凭这几个无能小儿，即便有良臣辅佐又怎守得住荆州？他们与孙权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想至此，曹操遥望对岸不禁感叹：“创业难，守业更难。似孙权这小儿，不但能守父兄之业，还可抗拒强敌拓地于外，孙文台能有此等佳儿，泉下有知更复何求？生子当如孙仲谋，似刘景升之子若豚犬耳！”这正是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

众谋士却面面相觑，虽觉他此言有理，却未免有些刻薄。刘琮再不成器，毕竟官拜谏议大夫，也算朝廷重臣；刘修居于邺城为质，却热衷风雅，听说还与平原侯曹植私交甚笃。曹操公然将他们斥为豚犬（猪狗）实在有些过分。

曹丕所思更与旁人不同：父亲连赞孙权发扬父兄之业，这话未尝不是说给我辈听的。在父亲心中，我与三弟究竟谁似孙权、谁似豚犬呢？凝视大江正心事重重，忽觉身旁曹休轻轻拉他的衣角，回过神来才见父亲已与众人掉转马头。

“文王伐崇，三旬不降，退而修教，复伐乃成。咱们效仿先贤，回去厉兵秣马，日后再来吧！”扔下这么句自我解嘲的话，曹操打马扬鞭向北而去……

建安十八年四月，曹操第二次南征又以失败告终。

[1] 赤马，汉魏之际的巡江船，类似于陆军的斥候。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闯园劝谏

长江之畔血雨腥风，遥远的邺城却俨然一片太平景象。广厦庄严市井祥和，尤其城西北的铜雀园更是幽美恬静，草长莺飞花红柳绿，楼台映水葳蕤生辉，朝阳之下满目光华璀璨。

此刻铜雀台上少长咸集、胜友如云，十几个峨冠博带的文士齐聚一处。众人弹衣挥袖高谈阔论，其中不乏邯郸淳、陈琳、路粹、繁钦那等享誉文苑的知名人物，却都对一个二十出头相貌英朗的青年公子礼敬有加——那便是曹操与卞氏第三子、平原侯曹植。

曹操二次南征无功而返，只留下句“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叹。战场上他输了，可在朝廷却是大赢家。其实就在他与孙权厮杀之际，尚书令华歆、谏议大夫董昭等人操纵下的朝廷片刻都没停歇，一道道惊世骇俗的诏令颁布天下。

建安十七年九月，四位小皇子晋封为王，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邈为济北王、刘敦为东海王。表面上似是对皇族的巩固，但有识之士都品得出味儿——四位皇子皆侧妃所生，伏皇后嫡出的两个皇子却没半点儿好处，这种晋封实是搪塞；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曹操给皇家添些表面光彩是为日后不臣之举打伏笔。

果不其然，建安十八年正月，朝廷颁布政令，复《禹贡》九州（《尚书·禹贡》记载的地域划分，乃战国人托名大禹所作。九州，即豫州、冀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其实《禹贡》记载未必可信，有据可查的只有前朝篡逆王莽曾一度实施，根本谈不到“复”。从文献上看，九州并无幽州、并州，河北之地皆属冀州所辖，曹操身兼冀州牧，这意味着泱泱三大州都将顺理成章变为曹家私地。不仅如此，古籍云“州从《禹贡》有九，爵从周氏为五”，改易九州也是为恢复五等侯铺路。

所谓五等侯，是昔日周室天下册封的公、侯、伯、子、男，秦汉以来已然废止，变为王侯两级。汉高祖诛戮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诸侯王，自此“非刘不王”，身为臣子最高只能封侯。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光武帝为了尊崇周公和孔子，册封周朝后裔姬武为卫公、殷商后裔和孔子之后孔安为宋公，卫、宋两个公国被视为汉宾。除了这两个特例，还有一个受封公爵的人，即篡逆王莽，他以安汉公之名操控皇权夺取汉室天下。现今曹操的行动与当年王莽一般无二，目的不言而喻。

朝廷中人无不知晓，册封曹操为魏公的诏书早就由尚书右丞潘勖草拟好了，就在省中待命，等曹操南征归来便可诏告天下。不过现今的朝廷百官早已“洗心革面”，自荀彧死后，屹立朝堂之人除了缄口自保，就是沉醉功名攀龙附凤，谁还敢螳臂当车？曹氏代汉早已呼之欲出，邺城方面也加紧准备，幕府再次翻修，晋为宫殿，铜雀台之南开建金虎台，另外还要挑选吉地建造曹氏宗庙。不过曹操与身为五官中郎将的曹丕出征未归，这些事自然落到平原侯曹植身上。

这位曹家三公子自幼喜好诗书通晓经籍，又生性洒脱热衷风雅，此番由他留守，办这等差事再合适不过。自光武中兴已二百余载，曹家又开封公建国之事，而且起于兵戎裂土分茅，与昔日王莽颇多不同，说是遵循旧制，实是前无古人，许多环节还需琢磨。故而曹植与诸多文士翻阅典籍悉心商讨，一座座楼台殿宇、馆阁庙堂、礼乐建筑拔地而起。

这其中尤为重要的就是金虎台。虽同属楼台建筑，金虎台与铜雀台大不相同，铜雀台纯属曹家自娱之物，金虎台却大有含义。古来以虎符代表兵权，诸侯王也各筑高台用以耀兵。故而金虎台乃依照兵戎之礼所造，象征曹操以公侯之尊掌天下兵马，实是阅兵之用。为了筑这台，曹植没少花心思，自并州上党郡调来上等木料，召集良匠加紧施工，务求精益求精。

忙了半个多月总算初见端倪，台基夯实，楼阁已筑起一丈有余，皆用楠木青瓦，雕饰云纹，虽未成规模但富丽华贵可窥一斑。众文士见此情形无不欣喜颔首，也对平原侯的才学交口称赞。诸人之中尤以祭酒繁钦生性最为媚上，如此良机焉有不拍马屁之理？当即夸赞道：“平原侯胸有沟壑腹藏珠玑，大笔一挥便勾勒出此等隽丽楼台，实不亚于东鲁之灵光、西京之建章。”

令史丁仪恰在近旁，听繁钦溜须拍马不遗余力，心下颇为不齿，便取笑道：“这话赞得极是。在下记得您早年作过一篇《建章凤阙赋》，其中不乏佳句，‘长楹森以骈停，修桷揭以舒翼。象玄圃之层楼，肖华盖之丽天。’昔日用以大书汉家宫殿之美，如今不妨搬来赞曹公之台，见贤思齐倒也省了不少事。”说话之时丁仪不禁眯了眯眼睛。他自幼患目疾，看东西不甚清楚，眯眼是习惯，但旁人看来越发觉得傲慢少礼。

繁钦效力幕府十余载，虽是刀笔之任失于谄媚，毕竟资历深厚；丁仪却是曹操旧友丁冲之子，晚生后辈，在幕府中充个小小令史，如此讽刺前辈实在刻薄。但繁钦被这个后生奚落竟不敢争辩，只默默退入人群。他心思雪亮——丁仪、丁廙兄弟与主簿杨修皆曹植心腹密友，丞相图谋封公建国，日后立谁为嗣尚不可测，不过现今平原侯圣眷似在五官将[1]之上，绝不能得罪平原侯眼前红人。

主簿杨修心思灵动，不愿丁仪为曹植招怨，赶紧扯开话题：“此台虽好，然尽善未尽美。”

曹植始终默默无言倚着白玉阑干，俯视南面的工地，根本也没把繁钦的夸赞放在心上，但闻听杨修说未能尽美，不禁问道：“德祖觉得还有何不好？”

杨修指指点点：“铜雀台高逾十丈，金虎台却是八丈，预设房屋一百零九间，高挑不足丰腴有余。两台一高一低姿态各异，恐不甚和谐。”也是他素与曹植亲睦，换作别人可不敢轻易指摘。

曹植蹙眉凝思，不过片刻又笑了：“这有何难？不妨在北面再建一台，铜雀台居中，金虎台与另一台分居两侧，一高两低错落有致，三台之间搭设飞阁便桥。《西都赋》有云，‘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凌空而行如在云端，想来何等意趣？”

“绝妙绝妙……平原侯大手笔……”众人自少不了又一番夸赞。繁钦耐不住本性，再次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今日良辰美景，平原侯又有此雅兴，何不留诗一首以抒胸臆，也叫我等见识见识？”

曹植微微点头，举目眺望——眼前是正在动工的金虎台，再往南是碧水莹莹的芙蓉池，池畔密林边有一片精致的青瓦房舍，那是刚刚建起的白藏库和乘黄厩，用以储备曹家的珍宝良马。西面也在动工，众民夫正在挖掘一条渠道通往漳河，以后芙蓉池便与漳水、白沟相通，成了活水。这条水道便似玉带萦绕于楼台水阁之间，宛如人间仙境。有山有水，观不完的美景，享不完的富贵，若在这美丽的地方生活该是何等惬意？曹植神采奕奕，脱口而吟：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直千金，被服丽且鲜。

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

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脍鲤臇（juaˇn）胎鰕，寒鳖炙熊蹯。

鸣俦啸匹侣，列坐竟长筵。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

（曹植《名都篇》）

“快哉！”繁钦大唱赞歌，“平原侯才子心性，英姿飒爽人中之杰。”众人不住附和，唯有杨修心下暗笑——作诗归作诗，做人是做人，三公子生平之志怎限于当一个畅游享乐的浪荡公子？真真小觑他啦！

正说笑间，忽听楼下有人呼喊：“老臣请见平原侯……恳请平原侯回府理事……”说来也奇，铜雀台高十丈，但是此人嗓音高亢声若洪钟，自楼下传来竟字字入耳，连众人欢笑声都掩盖不住。大家手扶阑干往下注目，见一个皂衣大袖、满腮虬髯、身材伟岸的老臣正昂首高呼——幕府西曹掾崔琰。

铜雀园是曹氏私家苑囿，未得准许不能随便出入，若别人前来早被卫兵拦了，遇到崔琰却不敢较真。一者，此乃耿介之士威名素著，连丞相都让他三分；再者，曹植还是崔琰的侄女婿，今平原侯督留守之事，更没人敢拦崔琰了。

楼上众人见崔琰这架势便知来者不善，八成是上谏言的，霎时间都不吭声。唯丁仪低声叨念：“崔大胡子竟闹到这儿来了，横眉立目颐指气使，哪把公子放在眼中？”丁仪不喜崔琰已非一日，在他看来曹植既然是崔氏之婿，崔氏就该全心全意助曹植谋得储位，可崔琰存长幼之念，不顾亲疏意属曹丕。两年前河间叛乱曹丕受斥，本是整垮曹丕的良机，崔琰与毛玠却跳出来为其说好话，挽回曹操之心；如今曹植留守，又横挑鼻子竖挑眼，实在可恶！

曹植却不反感，只苦笑道：“父亲曾道崔西曹‘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实乃公正无私恪尽职守之臣，不过有时也似夏日之烈，叫人望而生畏啊……列位稍待一时，我下去见他。”

曹植一句话，大伙都放宽了心——崔琰讲起大道理极少给人留情面，若大家一同下楼难免要遭他斥责，说他们傍着公子畅游无度荒废政务。莫说邯郸淳年逾古稀享誉数朝，陈琳官拜门下督统帅文坛，宋仲子当世大儒名震天下，即便年轻的荀纬、王象、刘修等人也小有名气，当众受责脸上无光。幸亏曹植天性仁厚，自己担下，众人不免心存感激。

杨修嬉笑道：“昔日齐桓公耽于女乐，管仲筑台以分谤，这才是为臣子之道。公子独去也不好，还是在下随您一起听训吧。”

“我也去。”丁仪愤愤道，“倒要听听崔大胡子说什么。”

十丈高台楼廊回旋，着实费了不少工夫才从铜雀台下来。曹植还没迈出门槛，先拱手致歉：“晚生失礼，劳崔公久候了。”他虽是丞相之子、侯爵之身，毕竟没个正经官职，折节下士姿态放得很低，老臣面前常自称“晚生”，既表示自谦，又不失文士风范。

崔琰顶着火来的。方才他到听政堂请见，没见到曹植，却遇到了留府长史国渊、魏郡太守王修，询问才知，曹植一早就去了铜雀园，幕府仆从说不久便归，可二人候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回转，今天的公文还没过目。崔琰眼里不揉沙子，心急火燎地寻到园中，要把曹植叫回去处理政事，这架势简直似家长教训一个贪玩的孩子！可真见到曹植，瞧这位丞相公子如此谦卑相待，心头怒火已去大半，收起凝重脸色，躬身还礼：“下官莽撞冒犯，还请恕罪。但望公子以国事为重，速速回府理事。”

“好好好。”曹植笑容可掬地拉住他手，“今早闻金虎台台基已立，故而约几位才俊之士看看，不知不觉误了时辰，实在惭愧。其实崔公派小厮催一声就是，晚生焉敢不从？”这话谦恭至极。

“不敢。”崔琰挣开他手，再次行礼，“下官请见另有他事。”

“何事？”曹植满脸微笑耐着性子。

崔琰抬头望了杨修、丁仪一眼，郑重道：“此事有涉丞相家务，还请屏退旁人。”

曹植却道：“崔公无需介意，德祖、正礼皆晚生亲近之友，又得我父青睐，不妨参详。”

哪知崔琰越发正色：“下官要说的第一件就是这个！幕府乃理政之地，公子与人来往当守规矩。杨德祖身为丞相主簿，随时侍奉也罢了。丁正礼不过一令史，岂可日日与公子出入盘桓？再者，圣人有云‘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公子身为留守，理当以政务为先，耽于浮华岂非舍本逐末？”

崔琰洋洋洒洒一番话，几乎把曹植这几月所作所为批得一无是处。曹植对他礼遇有加，丝毫不作辩驳，反而连连点头；杨修也不插嘴，二目低垂倾听教诲；丁仪却颇有不忿之色——他当年曾被曹植推荐，却被崔琰、毛玠压下，岂能不怨？

待崔琰这一通牢骚发完，曹植越发堆笑：“崔公教训得是，晚生受教不浅，日后自当慎行。”

“还望公子心口如一。”崔琰劝谏之言都是临时而发，这才提及正事，“下官今日告见，其实是想请您劝劝二公子。”

“哦？”曹植不禁蹙眉。他深知二哥曹彰不喜诗书，性情乖张，平日行事多惹非议，不知又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了。

崔琰细细道来，原来半月前曹彰出城射猎，路遇一个猎户。那人身份倒也平平，却骑了匹体无杂毛的白色骏马。曹彰尚武，颇喜宝马，有意重金买下，那猎户却不肯割爱。无奈之下曹彰竟想出奇招，不顾身份硬拉此人回府饮酒，席间叫歌伎侍女出来伺候，提议以美女交换宝马。那猎户也真胆大，堂而皇之挑来拣去，最后竟选中了曹彰的侧室姬妾。曹彰毫不犹豫，留下宝马，当即叫猎户把姬妾领走。那姬妾哪里肯依？哭哭啼啼叫苦连天，硬叫曹彰推出门去。此女若孤苦出身倒也罢了，偏偏是谯县乡人之女，她家人原指望凭此女攀龙附凤，怎料却换了马？找上门恳请赎回，曹彰却一副“一诺千金”的架势，要马不要人。

曹植又好气又好笑——二哥啊，爱妾换宝马，这等主意亏你怎么想出来的？杨修、丁仪也把持不住，捂嘴直乐。

崔琰却一点儿都不觉可笑，厉声道：“此事有何可笑？丞相父子主政，乃臣民之表率，岂可如此乖张行事？此事传扬开去，必成市井谈资，恐贻笑于士林。请平原侯规劝二公子，还是收回姬妾的好。”这等事本轮不到崔琰过问，但他耿介心性，遇到看不惯的就要管。

“崔公所言差矣。”曹植尚未答复，丁仪先开了口；他早憋了一肚子气，有意与崔琰为难，阴阳怪气道，“岂不知此事虽有骇世俗，却无干王法？古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其义同也。’‘妾者，接也，接见君子而不得伉俪。’既是姬妾，相赠易物又有何不可？二公子天性潇洒乐于武事，美人易马也算风流佳话。若真有悖律条，不劳崔西曹过问，有司早禀报上来了。”言下之意是说崔琰多此一举，轮不到他管闲事。杨修却不愿得罪这老臣，忙拉他衣角示意住口。

崔琰根本不理睬丁仪，只是眼珠注视着曹植：“平原侯，平民百姓行此奇事倒也罢了，二公子身为丞相至亲焉能如此？您若不管，我便上书问问丞相，取信于民安定天下，究竟重人还是重马？国法治不了，恐还有家法吧？”

曹植心下暗惊——这话倒不假，以妾易马虽不违律条，但终有些不妥。崔大胡子说得出办得到，若真一状告到父亲那里，二哥吃不了好果子，闹得幕府内外无人不知，全家都没面子。现今正是父亲晋位公爵之时，传出轻人重马这类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想至此曹植连忙表态：“崔公所论极是，晚生必会劝谏家兄。”

“若能如此下官甚慰，方才失礼之罪还请海涵。”崔琰说罢作揖告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公子速速回府，国长史还等着呢。”

丁仪强压怒火，见崔琰走远，终于忍不住发作道：“崔大胡子真可恶，凭什么凡事都横插一杠子？”

“就凭他用心端正不避嫌隙。”曹植接过话来，“如此耿介之臣理当尊敬，他时时训教也是为我好啊。”

“不见得吧。”丁仪冷笑道，“他果真用心端正就不该厚待五官将而薄于侯爷。依我看他闯园奏事分明小题大做扬公子之过，他借爱妾易马之事请公子劝谏兄长，乃是设下诡计离间手足，欲孤立公子。您可不要被他那一脸忠贞给骗了！”

“岂能如你所言？”曹植一笑而置之，“我素知崔公其人。说他固守长幼、对我有偏见倒不假，然而卑鄙害人却非他所能为。”

杨修极是赞同：“不错，公子洞悉善恶慧眼识人，单论气量就比五官将高了一筹。但二公子之事还需妥善处置，令兄性情乖张非良言所能触动，劝谏不当转而生怨，反倒不美。”

曹植早有成算：“这事不劳你等操心，我去跟他说。二哥若实在固执，我大不了破费些钱财，周济那家姬妾便是。这家人闹来闹去也左不过是为了钱财富贵，我吃些亏也就罢了。”

丁仪叹了口气：“侯爷就是心太善了，何必答应这等为难之事？平白替人受过。”

“你晓得什么？”杨修手捻须髯眼神奕奕，“虽说侯爷与五官将争位，其他的公子也不能小觑。局外人说话更能触动丞相之心。谋储之争不光较量才智，更要友爱兄弟、凝聚人望，家事大过国事呢！”

曹植却仰望苍天喃喃而语：“谋储之争……谋储之争……我只想干一番事业，从来没想过要与别人争什么。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方不枉为君子。”说罢背着手而去。

丁仪欲追却被杨修拦住：“你还想叫崔琰说三道四？我随侯爷回幕府理事，你叫大伙散了吧。”

丁仪怏怏不悦却无可奈何，只得应允。走出甚远的曹植倏然扭过头来：“正礼，替我向列位告假，邯郸老夫子年岁不小了，下楼时留神搀扶。不管这些老臣如何待我，咱身为晚辈可不能亏了礼数。”他白皙俊美的脸上饱含真诚，绝无半分矫揉造作。

杨修之谋

听政堂上寂静无声，只铜壶滴漏“嗒嗒”作响。幕府长史国渊、魏郡太守王修已候了半个时辰，一个低头看公文呆呆出神，一个踱来踱去心事重重，谁都不说话。倒不是二人不睦，只因平日走动不多，又都不爱闲谈，天聋遇地哑，见面不过互相问候，等了这半天已翻来覆去客套好几遍，实在没意思。

莫看两人没交流，心里所想完全一样——平原侯实在有失偏颇！前年曹丕留守，虽无甚建树又赶上场叛乱，但罪责本不在其身，一切中规中矩，对政务也很认真。即便与其相厚的吴质、夏侯尚、朱铄等人，没公务也不能随便入见，懂得避嫌。而三公子禀赋甚高却不遵礼法，处置事务也忒随心，喜欢的事做起来没完，不感兴趣的问也不问。或许在那帮风雅文人看来，曹植是完人，但在这些幕府重臣眼中却完全不一样。

不过想归想，国渊、王修都是涵养极深之人，也不便派人催促。后来崔琰来了，问明情由便板着脸去了，两人略觉宽心——崔大胡子乃性情中人，天大的事也敢管，何况与曹家有姻亲，闹一场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不沾亲不带故的若也闯过去，知道的是以国事为重，不知的还道是倾心五官将，故意与平原侯为难。一个老曹已越来越难伺候，如今又添上俩小主子，瓜田李下焉能不慎？

崔琰出马果然有效，不多时曹植便带着杨修急匆匆赶回，进门来连连作揖：“晚生失礼，叫二位久候了，惭愧惭愧。”

“不敢。”两人本有些怨气，但见他主动道歉，举手投足间既显谦诚又不失潇洒，满腹心事不禁暂且抛开了。

“人言丞相乃国之股肱，我看两位也是幕府股肱，若非你们处处周全，晚生真不知如何是好啊！”曹植客套了两句这才落座，“金虎台建得挺快，不过与铜雀台不甚相谐。方才与众人商量，可在北边再建一座台，国长史以为如何？”

“此非急务，可待丞相回来再议。”国渊只搪塞一句，恭恭敬敬捧上十几卷公文，“请公子过目。”

曹植只粗略翻翻，二话不说画诺用印。国渊唯恐他不细看，一件件提醒：“丞相大军已过豫州，可能会在许都停留一日……匈奴使者朝觐，华令君已叫他赍诏回平阳了……御史大夫郗虑乞归田舍，丞相想必应允……朱光任庐江太守，在皖城开田，请求拨发钱粮……”

可不管他汇报何事，曹植只一句“知道了”，也不知往没往心里去。十几道公文片刻工夫就用完印了，曹植别的都没在意，却对最后一份起了兴趣：“荀令君灵柩已运回颍川安葬，这么快！”国渊、王修不禁悚然——荀彧在谯县病故一事传言颇多，邺城群僚也不知真假，但荀彧一解除尚书令之职，改易九州、议封公爵等事立刻通过，他与丞相的分歧是明摆着的。故而大家绝口不谈此事，以免引火烧身。

曹植倒不是对荀彧死因有何质疑，而是他与荀彧之子荀恽相厚，荀恽又是曹家女婿，故而关注。这份公文是关于荀恽袭万岁亭侯之爵的事，末尾又录了篇文章，是尚书右丞潘勖给荀彧草拟的碑文：

夫其为德也，则主忠履信，孝友温惠，高亮以固其中，柔嘉以宣其外，廉慎以为己任，仁恕以察人物。践行则无辙迹，出言则无辞费，纳规无敬辱之心，机情有密静之性。若乃奉身蹈道，勤礼贲德，后之事间，匪云子克。然后教以黄中之叡，守以贞固之直。注焉若洪河之源，不可竭也；确焉若华岳之停，不可拔也。故能言之斯立，行之斯成。身匪隆污，直哉惟情。紊纲用乱，废礼复经。于是百揆时序，王猷允塞，告厥成功，用俟万岁。

曹植不禁摇头：“此文也忒泛泛。令君昔随我父立业兖州，也曾从军谋划多有良策，为何只字不提？令君之心性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这些怎么也一概不论？潘元茂文笔一向不错，但这篇文章却中规中矩沉郁内敛，少了些俊逸之气。”

国渊比曹植更知底细，荀彧初始恭顺，最终却与曹操貌合神离，为其盖棺定论实是困难。莫说潘勖，即便太史公复生、班孟坚在世，写这篇墓志铭恐怕也俊逸不起来！他赶紧敷衍道：“敕令所作的官样文章，中庸扬善即可。”说着硬从曹植手中把文稿拿了过来。

曹植早觉出他心有不悦，莞尔道：“国长史是不是觉得晚生这些日子处置政务不大上心？”

“属下不敢。”国渊言不由衷。

“您老是不忍伤晚生颜面。”曹植很有自知之明，“不错，我最近确实没对政务下工夫。但绝非玩忽懈怠，而是信任列位大人。我名义上是留守，其实谁都清楚，一干政令由列位大人议定，晚生只不过是审阅参议……”国渊想反驳，却被他抬手拦住，“我没别的意思，也并非有何不满。列公皆公忠体国深谋远虑之人，思虑良策无不完备，处置政令无不得当。圣明君主尚垂拱而治，何况我不过一膏粱后辈，何敢唐突指摘，贻笑大方？所以我才倾心于营建，一者乃时下所需，再者也是生平所长。为官一任当有所成，既不能燮理阴阳，搞些礼仪营建也算有所建树，不枉当一次留守。咱们各司其职，有何不美？”

这话虽不无道理，可国渊听来总觉得有些别扭，却又不易辩驳，只得缄口而退。曹植见他已无话可说，甚是满意，又瞟了王修一眼：“王郡将何故入见？”

王修正色道：“卑职要弹劾一人。”

“哦？”不但曹植一愣，杨修也感诧异——魏郡太守非一般郡将，只因幕府在魏郡首县邺城，故而魏郡实是天下第一郡。在曹操眼皮底下当地方官岂是易事？王修本袁氏故吏，又曾被孔融拔擢，这样的人竟能被曹操如此重用，足见才干之高。但才干只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树敌，如今他都要开口告状，那被告的是何等罪恶滔天之辈？

曹植木讷片刻才问：“欲告何人？”

“邺城令杨沛。”

两年前冀州田银、苏伯叛乱，曹操颇感受辱，有意压制豪强严惩不法，故而以著名酷吏杨沛为邺城令。此人固然执法严格，却做事偏激刑罚残酷，视人命如草芥，上至幕府群僚下至百姓，对其无不畏惧。但他毕竟是曹操亲自提拔的人，又深得信赖，群僚敢怒不敢言，王修能开口告他，真是把老实人逼急了。

“圣人云，‘苛政猛于虎’，杨沛行事暴虐过甚。”王修义愤填膺，“自他上任以来，严刑峻法草菅人命，邺城百姓噤若寒蝉，上下僚属如履薄冰。其爪牙功曹刘慈等人更每日游走街巷监视士民，凡有小过当即棒杀，不教而诛暴虐忒过！又与校事卢洪、赵达、刘肇等互通表里，罗织罪状迫害大臣。今市井民巷不闻人声，百姓归家闭户避之如鬼魅。以此等暴虐之徒为官实是玷污庙堂，难道咱们要步亡秦的后尘吗？恳请公子做主，把这狂徒逐出冀州。”

曹植甚觉为难——他怎不知杨沛满手是血？可杨沛之所以肆无忌惮是倚仗父亲为靠山，扳倒杨沛岂不是公然挑战父亲的权威？他不敢插手，强笑道：“王郡将所言不无道理。然而杨沛虽行事不逊毕竟职责所在，不宜草草处置。”

王修再揖道：“为政以德，不以苛政峻法，杨沛所用皆不通文墨的宵小俗吏。前日许都华令君差一小吏来我寺中公干，夜宿城西馆驿；那小吏贫寒，临行之际私藏驿舍席榻，被驿吏发现扭送县寺，路遇巡城的刘慈等人。那刘慈却说盗席虽是小过，遵圣人之教却应处死，不由分说便将那小吏打死。”

曹植诧异：“偷席子与圣人有何相干？”

“可恶便在这里。”王修愤然，“刘慈说，孔子有云，‘朝闻盗席，可死矣！’故断死刑。”

国渊是郑玄门下高足，学识渊博熟稔经典，闻听此言却是一愣，实在想不起孔子何尝说过这么句话。沉默片刻，杨修忽然一阵大笑：“这俗吏道听途说弄错了，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语点破，曹植乐不可支：“这倒有趣，不妨告诉邯郸老夫子，请他编入《笑林》。”说了一半见王修满脸严肃，忙收起笑容，“咳咳……此等刁猾酷吏果真可恶，王郡将所虑甚是，杨沛之事待丞相归来晚生自当向他老人家进言。”

王修不买账：“卑职以为公子应当机立断，无需请示丞相，及早罢免此人。”他心里有个小算盘，指望曹操处置杨沛不太可能，最好能借曹植之力先斩后奏。

“不妥吧？我不过奉丞相之命代理一时，岂可随便罢免官员？”

王修朝国渊使了个眼色，国渊会意，立刻进言：“政令文书属下可代为之，只要公子应允并无滞碍。”俩人事先并没商量，但此刻却彼此心领神会，也是杨沛结怨太多所致。

曹植初掌政务却不糊涂，国渊既然能办为何不办？必定还是过不了父亲那关：“官员任免颇多挂碍，我等不易越俎代庖。”

“苟可强国，不法其故；苟可利民，不循其礼。”王修争辩道，“公子方才说初次留守欲谋建树。若能罢免酷吏造福于民，此功此德岂不比修造楼台强之万倍？古人云，‘天虽至神，必因日月之光；地虽至灵，必有山川之化。’公子丞相父子一体，公子之德即丞相之德。”

老实人未必不会投其所好，曹植听这话甚觉有理，若能办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非但利国利民，未尝对自己不是好事；再看国渊，连连点头确之凿凿。其实在曹植内心深处也不喜这个杨沛，虽然杨沛没找过他的麻烦，但素来会文之士提起此人无不咬牙切齿。诸般心思凑到一起，曹植胆子渐渐壮了，便要拍这个板：“既然如此……”

“公子三思！”杨修突然插嘴，“杨沛虽是酷吏，丞相用之乃为去恶明法，虽矫枉过正，实是出自仁心，其中张弛自有分寸，非我等下僚所能忖度。子之德必仰于父，臣之政必受自君，公子与列位大人若自作主张草率行事，只恐坏了丞相一番良苦用心。为子之道、为臣之义也难免有亏。”他故意把“为子之道”四个字说得很重。

曹植料他阻拦必有道理，赶紧就坡下驴：“不错不错，德祖见地甚是，由他老人家亲自处置总比咱们名正言顺。”他出尔反尔想尽快转移话题，不容王修再言，忙扭头问杨修，“快到正午了吧，我该到后堂向母亲问安了。”

王修见他一副逐客架势，只好吃哑巴亏，悻悻然望了杨修一眼，却无法与其争辩。人家把“为臣之义有亏”都扔出来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怎敢往头上戴？

国渊细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捧起政令道：“既然如此，下官暂且告退。”王修也只得怔怔而去，心下暗暗盘算——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提，非但没扳倒杨沛，此事若传扬出去，日后更不好与那酷吏相处了！

曹植见二人走远，也松了口气：“德祖何故阻拦？”

杨修满脸诚恳道：“公子切记，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便宜行事固然无过，然杨沛受丞相厚遇不可轻动，若稍有差失，忤父之意还在其次，弄不好便有结党之嫌。”

曹植显得有些不耐烦：“那么进善去恶之事就不做了吗？”

“曲则全，枉则直。现今之际公子当自行其是，莫要多干预重要事务。老子曰，‘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幕府诸事丞相早有安排，国渊、袁涣等皆多年老吏，斟酌处事不会有半点儿纰漏，他们都管不了的事公子也没必要去操心。所以我才建议您以文会友，着眼营建之事，幕府公务全属本分，这些事才是您额外的功劳啊！昔五官将都督留守，一应政务干预再三，结果非但无功，反而招了丞相埋怨，您可要引以为鉴啊！”

曹植并非完全赞同的他话，但深知杨修一片好意：“那听你的，此事不再提了。”

“若我没猜错，如今公子圣眷已在五官将之上。”杨修早有成算，“公子之文采高于五官将，所短者乃在时政军务。我献此策也为藏拙露巧，还望公子用心赶上，方能与五官将一争高下。”

“争争争，又是争！”曹植霍地站起来，“我从未想过与手足为敌，只想做好我自己，以诚心感化父亲，一展平生之志！”

杨修望着一脸郑重的他，嘴唇咕哝了两下，还是把想说的话忍了回去——曹植本是性情中人，为人处世也似文章一样追求自我。善良出于本性、才气实为天赋，倒也难能可贵。但只凭挚诚不靠权谋能成功吗？你不与别人争，别人还要与你争呢！这样下去不行，我得设法暗中相助……

[1] “五官将”是“五官中郎将”简称，本书中特指曹丕。

第四章  二子争嗣，曹操出题

曹魏公国

一切毫无悬念，南征大军回到邺城，曹操刚迈进幕府大门就接到朝廷诏书，天子决定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为封地，册封其为魏公，并加赐九锡。虽然这是曹操处心积虑谋来的，但免不了还要进行一场“三让而后受之”的表演。曹操当即表态：“夫受九锡，广开土宇，周公其人也。汉之异姓八王者，与高祖俱起布衣，创定王业，其功至大，吾何可比之？”

这看似一句客套话，却是曹操深思熟虑的。他把自己的比照对象定为周公，接下来的劝进只要像赞美周公那样赞美他就妥当了。再者曹操讲出他将要建立的这个公国应仿照汉初异姓诸侯王的标准——那便是领土自治，有权自行任免国相以下官职，同制京师拟于天子！

尺度公开了，于是中军师陵树亭侯荀攸、前军师东武亭侯钟繇、伏波将军高安侯夏侯惇、骁骑将军安平亭侯曹仁、建武将军清苑亭侯刘若、扬武将军都亭侯王忠、奋武将军安国亭侯程昱、军师祭酒千秋亭侯董昭、中护军明国亭侯曹洪、奋威将军乐乡侯邓展、中领军韩浩、左军师凉茂、右军师毛玠、建忠将军鲜于辅，以及府僚王粲、杜袭、袁涣、任藩等数十名官员联名上书，声称：“自古三代，胙臣以土，受命中兴，封秩辅佐，皆所以褒功赏德，为国藩卫也。往者天下崩乱,群凶豪起，颠越跋扈之险，不可忍言。明公奋身出命以徇其难，诛二袁篡盗之逆，灭黄巾贼乱之类，殄夷首逆，芟拨荒秽，沐浴霜露二十余年，书契以来，未有若此功者！”当真把曹操比作了周公，称他的功德震古烁今无人能及，裂土分茅理所应当，若不接受册封则“上违圣朝欢心，下失冠带至望”。

曹操览罢虽然再次辞让，却感“盛情难却”稍有动容，决定象征性地只接受魏郡一地作为自己封国。但群臣再接再厉二次上书，坚持要曹操把冀州十郡照单全收，还说“今魏国虽有十郡之名，犹减于曲阜[1]，计其户数，不能参半，以籓卫王室，立垣树屏，犹未足也”。

群臣劝进恳切至极，但曹操难得秉承道家之义，称“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坚决不肯接受。于是天子刘协再次下诏，丞相名至实归，理应晋位公爵。这次曹操不再违拗，立刻上表朝廷，信誓旦旦：“今奉疆土，备数藩瀚，非敢远期，虑有后世；至于父子相誓终身，灰躯尽命，报塞厚恩。天威在颜，悚惧受诏！”终于“勉为其难”接受了册封。

于是建安十八年五月丙寅日，天子刘协遣御史大夫持节赴邺城，正式册命曹操为魏公。曹操也不再惺惺作态，传令将幕府隆重装点，那些早就由梁鸿书写好的宫殿匾额终于取代了各个堂阁的旧匾，从未正式启用过的幕府西院四门大开，幕府群僚、魏郡官员以及曹门列侯在丞相率领下齐聚文昌殿，恭候天子使臣大驾。

御史大夫郗虑虽无实权，却还有利用价值，终究不能轻易告老，他又接受了一个既屈辱又光荣的使命，当殿宣读天子册命：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卫，当此之时，若缀旒然，宗庙乏主，社稷无位；群凶觊觎，分裂诸夏，率土之民，朕无获焉，即我高祖之命将坠于地。朕用夙兴假寐，震悼于厥心：“惟祖惟父，股肱先正，其孰能恤朕躬？”乃诱天衷，诞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弘济于艰难，朕实赖之。今将授君典礼，其敬听朕命……[2]

这篇册文洋洋洒洒大笔华翰，历数曹操的十大功劳：首倡义军，讨伐董卓；消灭黄巾，安定关东；迁都许县，恢复祭祀；棱威南迈，铲除袁术；收复河内，张、杨败亡；回师东征，吕布就戮；官渡大捷，肃清袁氏；远征乌丸，威震异族；南征刘表，荆襄投降；痛击马、韩，抚和戎狄。“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不能与之相比……”可谁能想到，如此激扬的册命竟与那篇极尽模糊之能事的荀彧碑文一样，皆出自潘勖之手。也真难得他在秦说秦、在楚说楚。

更为荣耀的则是受赐九锡。九锡者，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jù chàng），是天子奖赏臣下的最高荣誉。车马，乃是大辂（lù，礼制之车）、戎辂（战车），配以玄牡二驷（黄马八匹），按照礼法考究，能安民者赐以车马；衣服乃朝堂礼服，上有衮冕九章纹饰，能富民者赐衣服；乐则，校订五音之具、六佾之舞，能和民者赐以乐则；朱户，允许使用红色漆饰大门，民众多者赐朱户；纳陛，宫殿阶梯中间特凿的玉阶，不与旁人共道，能进善者赐纳陛；虎贲、斧钺，赐守门虎贲之士三百人，配以斧钺各一，能退恶者赐虎贲、能诛有罪者赐斧钺；弓矢者，彤弓矢百，玄弓矢千，能讨不义者赐弓矢；秬鬯一卣（yǒu），乃黑黍、郁草所酿香酒，用以祭祀祖先之用，孝道备者赐秬鬯。按照礼法考证，一切臣子不论官职大小皆可受封，但古来罕闻其事，唯晋文公以城濮之功受赐，王莽代汉帝理政而得封。

又考古之《周礼》：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曹操实际已不单单是列土封疆的封国之主，还是诸侯百僚之令主，集大汉丞相、公国君主、诸侯霸主于一身，离真正的天子之位不过一步之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轻而易举迈出这一步。

郗虑宣读册命已毕，退至殿下，虽是钦差之身却要与魏国的官员一同下拜。那些满心攀龙附凤要做开国元勋的人哪里还管孝武帝定下的规矩，齐声高呼“万岁”，声震殿宇绕梁三日，大有革命更始之气。冀州十郡从此更名魏国，成为曹家“私有财产”，而十郡之一的赵国原是汉家诸侯王之地，赵王刘珪只好听凭摆布迁徙至博陵，乖乖让出国土。而曹植原为平原侯，也改易为临淄侯，儿子不能与老子争地，要占还是占汉家的土地，真是锱铢必较！

虽然天下没统一，这场封国盛典依旧进行得像模像样，唯独美中不足的是一国之母、国之储君的人选没有确立。魏公夫人是谁倒没什么悬念，卞氏跟曹操时间最长，俨然一家主母，又有曹丕、曹彰、曹植三子长成，英明半世的曹操也不至于老来糊涂偏心姬妾。曹操暂不给她这个名分，或许只是对原配丁氏的尊重，但世子是谁就难捉摸了。曹丕五官中郎将、副丞相的身份早定，按理说魏国世子也应该是他，但曹操却不把这事敲定，反而释放了一个模糊的信号。他颁布教令，将先朝尚书卢植之子卢毓、女婿夏侯尚、能吏郭淮等派到曹丕府中，又让名臣郑泰之子郑袤、记室刘桢、文坛新秀任嘏等充任曹植属下。一时间五官中郎将府与临淄侯府人才济济旗鼓相当。

自古以来储君被喻为“国本”，不但关乎家国兴衰，还牵系多少官员的仕途命运。谁都看得出来，曹操在这件大事上犹豫了……

小姐闹府

曹丕自从回到邺城就无一日安宁，先是筹办建国仪式，继而受命督建曹氏宗庙，接着又有噩耗传来，谏议大夫张范去世了。当初曹操指派张范与邴原督导曹丕，无论何事都要向两位老臣请教，曹丕对张范执弟子之礼，还得为他忙丧事。至于邴原，受任五官将长史以来从未当过差，声称不敢狂妄指教丞相之子，整日闭门在家静养不出；老人家姿态倒是很低，却给曹丕添了麻烦，遇事请教是父亲吩咐的，曹丕岂敢不遵？可邴原不来，又不能挑老人的错，只能一趟趟往他府上去。好不容易册封之事结束，家庙也建得差不多了，父亲又把一群新僚属塞到他府里，有几位曹丕并不熟识，乱哄哄地还没理出个头绪，父亲的命令又来了——搬家！

曹丕兄弟所居在幕府正南、大街两侧，同样的府邸共五座，除曹氏兄弟占着三座，另两座一直空着。这五座宅院都是正堂广大、两侧厢房对称，前大而后小，做官衙倒比居住适合。当初搬进来时，曹丕、曹彰就觉不伦不类，现在才知父亲深谋远虑，早计划封公建国，当初盖的就是官衙，给列卿官员预备的。曹丕等人则移居到邺城东北新建的戚里。

曹植这半年多监督营建，事先有准备，东西早就挪得差不多了；曹彰也好办，无官一身轻，除了妻妾没外人，只要把他养的那群宝马灵獒牵过去就齐了。曹丕可难了，刚从征回来，掾属仆从一大群，提前也没准备，光是要搬的简册就得装十几车，到那边还得安排大伙儿的办公之地。父亲叫搬就得搬，收拾干净房子新官还等着上任呢！于是前堂文书装箱入柜、后堂衣服打包袱，众掾属东寻西找自己负责的公文，仆僮搬着几案屏风进进出出，乱哄哄忙得不可开交。

曹丕这会儿也顾不得副丞相的派头了，穿一袭单衣，叉腰往堂上一站，东张西望不住叮咛：“轻拿轻放，那是刘威送我的翡翠屏风！”“百辟刀呢？到那边还得挂呢。”“这几卷《中论》徐幹刚刚写成，我借来看的，别弄丢了。”“那圆乎乎的是什么？咳，叡儿的皮毬！叫他自己收着。”“朱铄！朱铄！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如今的朱铄已不是中军将领，自从罢黜官职就在曹丕府里当差，名分上只是个管家，私下却比一干掾属还要亲近。他闻听招呼忙不迭跑上堂来：“我给您找车去了，就咱府里这几匹牲口，来来回回得运多少趟？我到行辕寻老部下借了几辆平板车，这还省点儿事。”

“胡闹！”曹丕斥责道，“用军中之车传扬出去岂不惹闲话？”

朱铄却大大咧咧道：“这算什么大事，临时救急嘛！我好歹也是当过司马的人，那帮崽子当初都是给我牵马、扛刀、提夜壶的，巴结我还巴结不上呢。如今我肯找他们办事，那是给他们脸！”

“好汉莫提当年勇，赶紧把车送回去，我宁可搬三天三夜也不借军中之物。”

“五官将所言甚是。”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堂下传来，鲍勋抱着一大摞文书挤过来，“自古仁人君子绝不因私而废公。借车虽是小事，然小恶不制，久而久之必长骄纵之心。君子慎行，岂能任意为之？”

鲍勋乃鲍信之子，却丝毫不像其父，一副书呆子模样。他年龄比曹丕小，偏偏满口君子道德，似刚才那番话他大可逢迎称颂，却要摆出教训口吻，怎叫人爱听？曹丕甚是厌恶，嘴上虽跟他说话，眼睛却始终关注着仆僮搬运的东西：“叔业有何要事？”

“这是今日幕府转来的公文，请您过目。”

几案都搬走了，还看什么公文？再说这不过是走形式的事，哪件差事真能由他这副丞相做主？曹丕强忍不发，指了指身边一口未抬走的大箱子：“先放这儿吧。”也不搭理鲍勋，冲堂下扫院子的仆人嚷道，“东西没搬完扫地做什么？该干什么都不清楚，长没长眼睛？”

鲍勋不知是真没听出指桑骂槐，还是故意不走，又忧心忡忡道：“冀城战事告急，救兵迟迟未发，韦康快守不住了。”

曹丕腻味透了，心道发不发救兵是夏侯渊的事，与我何干？鲍勋没滋没味又唠叨几句，这才怔怔而去。朱铄早忍不住掩口而笑：“这书呆子也真磨人。”

“哼！若非父亲硬派到府里，我早把他撵走了！”曹丕话音未落又见夏侯尚、司马懿联袂而来。

夏侯尚早与曹丕相厚，如今正式受命担任五官中郎将文学侍从，可称了心愿，这两天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子桓，我带了二十名小厮，还有二十辆大车，在外面候着呢。”

朱铄与他混惯了，玩笑道：“认识你这么久，竟不知你家财豪富，竟有二十来辆大车。”

夏侯尚挠了挠腮边的几颗白麻子，笑道：“我家哪有这么多，是子丹、文烈帮忙凑的，叫我一并带过帮忙。”

曹丕会心一笑——曹真、曹休毕竟还是跟我更近一层，兄弟们都搬家，不能有偏有向，人不便来却把车借我用，倒也妥当。

司马懿却没说什么，漫不经心踱到箱子旁，信手翻阅着鲍勋留下的公文，忽然想起件事，抬头问夏侯尚：“昨晚魏公召你入宫，听说还留了饭，到底嘱咐你什么事？”

“咳！没什么要紧。”夏侯尚乐呵呵道，“不是找我，是府里几位小姐想我内子，求魏公传我们夫妻进去。她们姊妹后堂聚会，我跟着沾沾光，陪魏公吃了顿饭。”夏侯尚之妻乃曹真之妹，虽非曹操亲女，却是在幕府养大的，丁氏、卞氏视若己出。

朱铄取笑道：“你这官越当越不济，前些年还得过重用，如今却靠婆娘替你撑着。甭问，惧内惧得厉害！”夏侯尚一阵苦笑——其实这桩婚事不甚美满，他生平一大“志向”就是娶个美貌丽人，但曹真之妹相貌平平性情泼辣，夫妻关系颇不融洽。可碍于曹操的权力、曹真的关系，夏侯尚又不敢得罪妻子，尤其被视为曹丕一党后，曹操不似先前那么信赖他了，多仗夫人之力内外周旋。大丈夫赖妻当官，滋味能好受吗？如今当了五官将文学侍从，以后的前程可就全攀附在曹丕身上了。

司马懿眼神丝毫没离开公文，聊闲天般问：“不年不节一群女眷聚什么？嫂夫人没对你说起？”

“昨晚几位夫人派婢女传话，留内子住下了，今早我出门时还没回来呢。谈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可奇了……”司马懿倏然抬头，“魏公跟你聊些什么？”

夏侯尚想了想：“都是家常话……他说金虎台快完工了，临淄侯筹划得不错，还说准备在铜雀台以北再建一座高台，还要交给临淄侯监工。”曹丕不禁蹙眉，心道：便宜差事叫他赶上了，也是舅舅有病，让他得了褒奖——营建之事本由卞秉负责，前年屯田贪贿一案暴露，卞秉无辜遭斥大病一场，也是故意与曹操赌气，从此以染病为由整天往榻上一躺，拒不当差；曹操也不肯央求，郎舅二人就这么犟上了！

司马懿却露出了笑容：“夏侯兄，这就是你大意了。魏公为何当你面夸奖临淄侯？这些话必是他故意讲的，就是想让你带给五官将。你不传话，这顿饭岂不是白吃了？”

曹丕一怔：“父亲用意何在？”

“他故意激您啊。”司马懿的目光又回到公文，“如果我没猜错，他八成也在杨修那帮人面前夸了您，一定褒奖您随军征战颇尽孝道。”

曹丕半信半疑：“会有这种事？”

“近来的安排您还瞧不清吗？他是要你们争！看看谁才能更高、品德更优。其实他老人家心里也踌躇不定，若不让你们争一争，焉知哪个儿子更胜一筹？魏公故意要激你们的斗志，五官将府与临淄侯府各显其能，他便可静观其变比较优劣。”

夏侯尚、朱铄闻听此言不禁悚然——天下至亲莫过于父子手足，曹操却故意激两个儿子一较高下，用心何等可怖？

司马懿叹了口气：“或许是有些不近人情，但这个位子牵系家国运道，岂能草率相传？老人家也是迫于无奈啊！”

堂上堂下忙忙碌碌甚是喧闹，四人却顷刻间默然无语，过了良久曹丕才咬着牙低声道：“争就争，岂能输与子建？”

哪知司马懿却冷笑道：“若存这个念头，不必争您就先输了。”

“此话怎讲？”曹丕错愕地望着司马懿。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魏公不单要考较你们才智，更要考较你们心胸。争并不是比拼功劳、较量势力，当真如此各树党羽国分为二，岂能见容于他老人家？所以魏公越激您，您越要沉住气。但行己事莫管他人，非但不能与临淄侯置气，还要格外对他好！论文采您与临淄侯相差不过半筹，论才干经验您入仕甚早远超临淄侯，论及心胸开阔您更不能输与临淄侯。这正是老子所云‘夫唯不争，故无尤’！”司马懿说一半藏一半，在他看来曹丕才干尚高，最大缺点恰恰是心胸狭窄。

曹丕甚有豁然开朗之感，不免对司马老弟另眼相看——先前他最信赖的智囊吴质被调往朝歌当县令，临行之际曾与他论及争储之策，如今司马懿所言竟与吴质当初所言不谋而合。

夏侯尚、朱铄也不住颔首，未及插言忽听堂外一阵稀里哗啦声，似是仆僮把东西摔了。抬眼望去，不见有人过来请罪，却见满院的仆人慌里慌张东躲西窜。四人正纳罕，又听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叫道：“子桓哥哥……子桓哥哥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曹丕一颤——这愣丫头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来者乃曹操之女、曹丕异母妹曹节。汉家风俗重男轻女，生儿乃“弄璋之庆”，生女不过“弄瓦之喜”，曹操也不免俗，幸而他儿子多女儿少，又无一女卞氏所出，因而不加娇惯，自幼让她们习学针织；独一个女儿例外，就是这曹节。只因此女自小不喜恬静，生就个男儿脾气，别的姊妹爱花爱草，偏偏她爬树、掏鸟、斗鸡、蹴鞠，竟是与曹整、曹均等年龄相若的秃小子一起玩大。曹操也暗暗称奇，又喜她容貌过人，便颇多娇惯，还让她读了不少书。如今一十六岁了，倒是长得花容月貌玉人一般，却性格强悍，众夫人也管她不住，成了幕府上下无人不惧的“女霸王”。

提起这妹妹曹丕就头疼，今天怎么跑自己家来了？出了堂口一看——真真惊世骇俗！但见曹节头梳双髻，斜插珠翠步摇，身材匀称，穿一袭青色小褂，外罩蝉衣，下面朱红长裙；娥眉微蹙，杏眼圆睁，撅着樱桃小口；左臂挽着一女，身材窈窕面庞瘦削，又羞又怕抽抽噎噎，乃是阿姊曹宪；右手拉个小丫头，哭哭啼啼，闹个不休，乃是小妹曹华。光天化日连丫环都没带，这姐仨又哭又闹跑到五官将府来了。男女授受不亲，况魏公之女，仆僮哪见过这阵仗？没个不跑！

朱铄见此情景，跳窗户也溜了；饶是司马懿心思缜密，这会儿也没主意了，一扭身藏箱子后面；夏侯尚倒好说，远近也算个姻亲，硬着头皮跟着曹丕降阶相迎。

曹丕头都大了：“三位妹妹，到底怎么了？”

曹节拍拍胸口，凶巴巴问道：“我是不是你妹妹？”

可把曹丕闹糊涂了，赶紧说好话：“是！当然是！别看咱不是一娘养的，我拿你当亲妹子！”

“那我问你，妹妹求哥哥办事，哥哥答不答应？”

“我的好妹妹啊！只要你不胡闹，什么事我都答应。”

曹节似是消了消气，又道：“那好。妹妹不愿嫁人，你现在就去跟爹说……”

“有话咱进去说。”不待她说完，曹丕赶紧拦。

“不！就在这儿说清楚。”

曹丕可急坏了——仨姑娘站当院大嚷大叫，箱子柜子堆得满院子都是，掾属仆僮在垂花门后面躲着。家丑不可外扬，她又这么大嗓门，这不叫人看笑话吗？想至此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她手：“快进来吧，这叫什么事儿啊！”不由分说拉她上堂。

司马懿还在箱子后面躲着呢，见此情景暗暗叫苦，也不好意思往外跑了，干脆蹲着吧。曹宪领着曹华也进来了，这会儿想坐也没地方坐，只呜呜咽咽抹眼泪。

曹节却很放得开，提起裙摆往门边一口大柜上一倚：“哭哭哭！你们就知道哭！”

“好妹妹，到底出什么事？”曹丕寻口箱子也坐下了。

“咱爹叫我们姊妹嫁人，我不愿意嫁。”曹节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得理直气壮。夏侯尚却听得咋舌——父母之命大如天，哪有当爹的做主，女儿不嫁的？更何况她老子乃是天下第一爹啊！

“亏你说得出口。”曹丕哭笑不得，“许配哪一家，我怎不知？”

曹节小嘴一撇：“刘协！”

曹丕差点儿从箱子上摔下来，哪有直呼皇帝名讳的？箱子后司马懿也是一怔——魏公要将女儿献与天子，难怪昨晚姊妹聚会，原来是远嫁辞别。莫非魏公有意以其女主宰后宫挟制天子？

惊诧过后，曹丕渐渐想清楚了，他是一心要承继父业的，反转愕为喜：“承恩天子乃世间女子之荣耀，傻妹妹，这是好事啊！”

“呸！”曹节“腾”地站了起来，手指两个姐妹，“什么好事？爹爹要把我们三个都送入皇宫。”

曹丕一怔，三姐妹一起入宫？他仔细端详——这三个妹妹皆侧室所生，曹宪生性温婉沉默少言，一举一动颇有大家闺秀风范，不过已逾十八，论年纪早就该出嫁了，只是父亲总说此女大气，当择名门，当初与荀氏联姻都没选她，还要择多高之门？如今才明白，原来是要进献天子，看来父亲早就筹谋好这件事了！至于曹节，虽性情不佳却容貌绝俗豆蔻年华，倒也罢了；可小妹曹华才十一岁，当今有伏皇后母仪天下，三个妹妹屈于人下，如此安排确实不近人情。

曹宪谨守闺门之德，遵从父意认作是命，倒也没什么可说，只是远嫁离娘难免有些伤怀；曹华年岁尚小，哪明白何为嫁人？倒有一半是让姐姐吓哭的。真正反对的只曹节一人，两姐妹争不过，硬叫她拉来这里：“知道他是天子，可我就是不嫁！”

曹丕自然偏向父亲：“胡闹胡闹，天下女子有谁不愿配与至尊？”

“至尊？！”曹节突然冷笑，“这话可欺旁人，骗得了自家人吗？他果是当今天下至尊？”

曹丕闻此言不寒而栗，赶紧摆手示意她住口，曹节哪肯依？越不让说越要辩个明白，“他早过而立，我尚未及笄，如何相配？爹爹擅权已久，我等入宫岂能得恩宠？伏皇后诞育龙子不得封王，焉能不恨我等？再者我曹家已裂土建国，刘协的龙位还能安坐几日？昔日子婴献玺不免项羽之诛，平帝幼弱尚遭王莽鸩弑，你和爹爹就忍心叫我们守一辈子活寡？”素来倔强的她说到此处也泪光莹莹。

其中道理谁都能参透，但这话却不能直说，曹丕听得惊惧不已，强自镇定道：“住口！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快回宫去！”

“不！”曹节一拍大腿，“你去跟爹说，我们不愿嫁也不能嫁。”

曹丕如今唯父亲之命是听还来不及，哪敢管这“闲事”？摇头道：“没读过《女诫》吗？为女子者理当曲从，莫说配与天子这等美事，便叫你嫁贩夫走卒也不得违拗。这点道理都不懂，你疯魔了吗？”

“我疯魔了？”曹节越发冷笑，“我看是你们疯魔，疯得都不知自己是谁了。为女子是当曲从夫父，为臣子更当曲从君王！我即便错了也是上行下效，咱曹家的门风便是如此！”

曹丕被她噎得无话可说，跟这妹子讲不清道理，况且也无甚道理可讲：“我、我……我不跟你废话，叫你嫂子送你们回去，你有天大的道理跟爹说去。”说罢令仆人去唤甄氏、郭氏。

曹节忍了多时眼泪，闻听此言终于簌簌而下，她再倔强又怎争得过强悍跋扈的父亲？这些话早明里暗里说过多少回，父亲理都不理，昨日又把众姊妹召集一起求对策，不想大伙都顺从父亲之意，反过来劝她。实在没办法才跑到大哥府里闹，又被硬顶回来，难道果真命中注定？她跌坐柜上放声哭道：“节儿不愿，节儿就是不愿，宁可终身不嫁……”她一哭，曹宪也陪着掉眼泪哭，曹华糊里糊涂也跟着闹。

夏侯尚这半天都听傻了，见她终于哭出来，曹丕也不说话了，忙扮笑脸来哄：“妹妹说的都是气话，岂不闻‘人不婚宦，情欲失半’，节儿妹子这么招人怜爱，岂能一辈子不嫁？”

哪知这丫头同她讲道理还行，劝可劝不得，猛一抹眼泪，斥道：“我们曹家的事几时轮到你插嘴？管好自己吧！”一句话顶得夏侯尚面红耳赤，差点儿背过气。

“你你你……唉！”曹丕想说她两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干脆把头扭过去不看她了。

曹节霍然站起：“你不管，我再去找二哥、三哥！他们都比你有良心！”

这句话正触曹丕霉头，他怒火中烧便要发作，却听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在下斗胆向小姐进言。”回头一看，司马懿从箱子后面站了出来。

曹节一愣，也没询问此人是谁，只冷冷道：“你要说什么？”

司马懿从公文中抽出一份道：“请小姐过目。”

“有话直说，我不看。”

“此乃魏公所发政令，命征三辅之地寡妇及罪人妻女。” 毕竟是与曹操女儿说话，司马懿不敢抬头，捧着简册的手也瑟瑟发抖。

“这与我有何相干？”曹节迈步便走，却又忍不住好奇，回头问道，“征这些女子寡妇作何？”

“充为官妓配与士卒。多年征战兵士不得婚配，魏公把这些女人分给将士以解人之大欲。”曹丕还未观看简册，闻听此言也不免悚然——虽说官妓古已有之，但哪有明发教令强逼民间寡妇作此营生的？

司马懿乍着胆子说了两句，也不再那么颤抖，稳住心神解析道：“魏公宏才大略，谋天下大事，上至朝廷下至黎庶，无不任其调遣，即便世间女流亦如此，无人能忤其意。我劝小姐遵其所遣，入侍君王以尽关雎之德[3]，莫要再抗拒。这是魏公早筹谋好的，即便五官将、临淄侯也无能为力，小姐不必徒劳了。”

曹节小巧的身子瘫软般一晃，却又马上站定，凝望院落痛心不已——他说得不错，这世上有谁能更改父亲的主意？况且父亲真把女儿当回事吗？大哥看中袁家的寡妇，管他什么礼法就娶过来了；二哥拿姬妾换了匹马，父亲连问都不问；满宫的夫人姨娘，有几个不是父亲抢来的？蔡昭姬明明已当了匈奴王妃养下子女，父亲为了她所记诗书还要赎回来另嫁他人；三辅寡妇充官妓让士卒取乐。这便是父亲眼中的女人，不过是满足欲望、谋取天下的工具，连我们姐妹也一样……

曹丕默然看着妹妹呆立的背影，方才的恚怒早消了，一股怜意油然而生，刚要软语安慰，却见她拉起姐妹毅然向外走去，怅然叹息：“不争了，这就是命！咱们走吧……走吧……”

“妹妹！”曹丕追了出去，“叫你嫂子送你们走。”

“不必了！”曹节头也不回，一副怨毒口气，“我不要你管，你就知道争权夺利，二哥整日骑马射猎花天酒地，三哥天天跟那帮酸文人吟诗作赋，你们都没良心！我恨你们……恨你们……”三姐妹哭哭啼啼扬长而去。

曹丕茫然若失半晌无语，夏侯尚打圆场道：“别往心里去，不过是女儿家犯傻。现在说这等没由来的话，入宫享了富贵就不闹了。”

“是是是。”曹丕尴尬点头，又瞥了一眼司马懿，“今日之事多亏仲达，若容她再求与子建、子文，他们若是强出头，倒显得我没手足之情了。”

司马懿却恍若不闻，兀自思量：曹氏代汉不假，但魏公献女又不似急着逼宫。曹宪有母仪之德，曹节强悍正可震慑后廷，却又献一个小丫头作何？这不仅是监视天子，还有讨好之意，俩女儿一刚一柔，总有一个合天子心意的吧？将来曹华豆蔻年华，又可接续宠幸。如此推想，魏公倒似有长久打算，汉室国祚还要苟延残喘下去啊……

比试较量

搬迁府邸忙了两日，曹丕是最后迁完的，直忙到第二天傍晚还乱糟糟。他也顾不得安置家什，一应杂务推给朱铄，先带着妻子甄氏、姬妾任氏、郭氏入宫拜谒父母，感谢赏赐新居。

原先府邸与幕府一街之隔，如今麻烦了，得绕个圈子才到正门。曹操依旧在东院理事，但现在幕府改称宫殿，东院也变成东宫，司马门已改漆红色，依旧是不开，曹丕与妻妾落车自掖门而入。丞相加封魏公，一切礼制都要升格，等虎贲士通报才得入内。原先的二门已加篆字匾额，唤作“显阳门”，三门叫“宣明门”，正院内门称“升贤门”，层层通传此起彼伏，曹丕低头趋步不禁肃然，哪还有回家的感觉？

甄氏、郭氏、任氏等只在听政殿外行一礼，就由女官引去后宫。曹丕独自进殿，却见曹植早在一旁坐着。先施父子礼，再问兄弟安，曹操赐座才敢坐，曹植拉他衣襟笑道：“原说要帮你搬家，哪知小弟刚安排妥当，二哥就差来一群家丁，不由分说拉了我府里的牲口便走，小弟也没办法。”

曹丕憨笑：“自家兄弟客套什么？”

“手足和睦原该如此。”曹操开了口，兄弟俩都不说话了，低头聆训，“近来派给你们不少属员，或才德后进，或名门之裔，你们也该多多长进。如今为父晋封公爵，你等更不可自恃家世骄纵胡为，上午子文来见，现在还气得我头疼。你们可不要学他……”

曹丕几度要说曹节之事，但父亲不提也不好开口，暗自出了会儿神，却听父亲说道：“张范病卒，天下又少了个一等一的贤士，惜哉惜哉！以后子桓要加倍尊敬邴长史。”

“是。”曹丕赶紧应声。

曹操眼神又转向曹植：“子建府里文墨之士甚多，却少个驰名的贤士。我要派邢颙到你府里任家丞，民间有谚‘德行堂堂邢子昂’，你可要格外敬重。”

“邢先生这等高贤能到孩儿府中，是孩儿的福气。”曹植稽首道谢——邢颙不仅是河北之士公认的高贤，还曾立下功劳。当年他与田畴为曹操领路征讨乌丸，自从入仕晋升迅速，如今已是郡将之身，但田畴自乌丸之役以后便不肯受爵，曹操三度加赐全不接受，已于去年病逝。如今张范已死，邴原是曹丕府的道德标榜，曹操却给曹植添一邢颙，这样两府不但人才相持，连道德声望上也已持平。

曹丕听他如此安排，不禁想起司马懿的推断，果然半分不差。忙堆笑道：“三弟能得邢子昂这等高士辅佐，我这当兄长的也替你高兴啊！”他谨遵司马懿之言，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得和睦；但这句话出口又显得甚是做作。

曹操却不怎么介意，倏然改变话题：“唉！自从受封公爵，事务愈加繁多，为父年岁也大了，颇感力不从心，许多事也理不清头绪。就说修建宗庙之事吧，建成后当前往祭祀，可礼仪之事却纠缠不清。按照礼法公侯祭祖理当解履[4]入拜，可为父受天子恩赐，朝堂议政可剑履上殿。这可就难了，入见天子尚且如此，那拜祭宗庙是该解履还是着履呢？你们怎么看？”

曹植并未把这事看得多要紧，粲然一笑：“既然古来已有礼法，自当从之，解履便是。”

“不然。”曹丕却道，“父亲应着履。”

曹操眼睛一亮，却又立刻黯淡下来，漫不经心道：“为何解履？说说道理。”

曹丕低头道：“皇宫乃天子所居，宗庙乃先祖所在。父亲拜天子尚剑履不离，若祭祖解履，则是尊先公而违王命，敬父祖而慢君主。圣贤曰‘虽违众，吾从下’，此之谓也。”他自得司马懿提醒便处处加小心，曹操这一问看似随口提及，未尝不是故意考较，当然要三思而答。

“嗯，子桓之言甚是，看来为父当着履啊。”曹操手捋须髯不住点头。这一问确实是他早就设想好的，要看看谁更擅长时政，但曹丕获胜也在意料之中，曹丕从事入仕皆早，处事比曹植老道，再者前番派其监宗庙之工，必定多有留心。想至此又出一题，“祭祀宗庙还在其次，可能还要进京叩谢，如没有意外，明年开春我打算趁新年朝贺之际入京。说到新年朝觐，为父想起昔年一桩旧事，有一年朝贺，百官队伍不齐聒噪不休，有一虎贲士看不过去，掷弓箭于殿门，喝曰，‘此天子赐之弓，孰敢越之？’百官悚然，随后礼敬肃穆不敢再语。你们觉得这虎贲士所为如何啊？”

曹植双挑大指：“有勇有谋实是良士。”

“非也非也。”曹丕连连摇头，“既是天子之弓，焉能掷之于地？官员啰唣自有御史中丞问之，又干虎贲何事？轻弃天子之赐，无礼；非其鬼而祀之，谄也。此人八成欲图幸进。”

“哈哈哈……”曹操发自真心笑了，“子桓之言颇近其实！子建，论诗词文赋你胜一筹，但时政要务就不及子桓了，还需多多用心。”

“孩儿谨命。”曹植脸上一阵羞红，也感觉出父亲是故意考问，不禁想起杨修的话，论处置时事政务之才，他确比兄长差得远。

昔日铜雀台吟诗作赋曹丕输过一次，今日考问却赢回一局，即便不胜曹植，也是半斤八两。他满心欢喜，却竭力忍耐兴奋，谦虚道：“皆父亲平日为政，孩儿不过耳濡目染。”

曹操大袖一摆，起身道：“你俩各有所长，也各有不及，以后还需多下苦功事事留心。今日也算乔迁之喜，就不留你们了，去后面见见你们娘亲就回去吧。”

“诺。”兄弟俩叩首请退。来至殿外曹植松口气：“还是兄长久统诸事，小弟不及。”

“三弟说的哪里话，你我二人共尽孝道何分彼此？今日我府里还乱着，明儿得空来坐坐，再叫上二弟，咱们热闹热闹。”

曹植“扑哧”一笑：“今早刘桢就说要去拜谒大哥，我府里可有不少与您知近的人啊。”

“彼此彼此。”曹丕苦笑，“我府中何尝没有与三弟交好之人？”曹操的安排并非秦归秦、楚归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帮文人又素爱来往聚会，故而两人平日举止谈吐多难隐藏，这也是曹操故意为之。不过曹植的话倒给曹丕提了醒，即将到曹植府上任家丞的邢颙昔日与自己颇有旧交，当年曹操督战青州，最先在邺城招待邢颙的就是自己，那时甚有礼遇，不知这份情谊邢颙还记不记得？现在的人都势利了，说是知恩图报，也未必真怎么样……

说话间二人已转过温室（古代宫殿中保暖的小殿）来到鹤鸣殿前，二人妻妾早与卞氏等共处多时，各个含笑而出，想必婆媳和睦相谈甚欢。卞氏只随口嘱咐儿子几句，皆是保重身体、戒骄戒躁之言，众庶母一旁侍立，又唤曹熊来给哥哥们见礼。曹熊现已七岁，还是面黄肌瘦满脸病态，曹丕、曹植皆感忧虑，恐这个小弟活不长久。

叔嫂见面难免尴尬，二人辞别母亲各领妻妾而退，曹植带着妻子崔氏、姬妾陈氏说说笑笑行来时之路，曹丕却带着甄氏等出旁门走东夹道。那夹道一般是仆役来往之路，平时甚是清静，今日却吵吵闹闹甚为热闹——举目一看，原来曹宇、曹均等小弟兄正蹴鞠，一堆孩子里竟还有个大高个，却是骑都尉孔桂。

邺城之人皆知孔桂谄媚，单凭一张好嘴，加之相貌酷似当年郭嘉，近来越发吃得开，曹丕尚不能随便请见，曹操却准他来去自由。加之这孔桂虽学而无术，却知识广博，平日听曹操说什么事，他便回去寻什么样的书去读，暗地里没少下工夫，问而有对八面玲珑，对待群臣也左右逢源，这样的人能不招上人欢喜？便似陪小公子蹴鞠这等事，一般大臣再媚上也不屑扎到孩子堆里，可他就拉得下脸来！若把这些小祖宗哄美了，他们到老爹面前撇着小嘴一说，还能有亏吃？

曹宇眼最尖，瞧见曹丕忙跑了过来：“大哥，这几天叡儿兄弟怎不来找我玩了？”曹宇与曹丕之子曹叡同岁，时常一处戏耍。

曹丕哈哈大笑：“傻兄弟说的什么话？我是你大哥，你却唤我儿为兄弟，我们父子又怎么论？坟地改菜畦，岂不是扯平了？”一句话说得众姬妾无不莞尔，“我府搬迁叡儿暂时来不了，你若想他就去我府吧。”

曹宇却撅起小嘴：“唉，也不知为何，父亲这几天不准我们去你和植哥哥府……”

曹丕一怔，随即领悟——父亲欲试我二人高下，恐其他兄弟牵扯其中，故意叫他们疏远。

孔桂也赶紧凑趣：“哟！瞎了小的狗眼，这不是五官将吗？听说您从征江东大显神威，立下赫赫战功，吓得孙权凄凄求和。小的给您贺功啦！”说罢跪下就磕头——女眷在侧，他不敢近前。

曹丕暗笑他这马屁拍得没边，却道：“不敢不敢，父亲英明，哪有我什么功劳？今日搬迁已毕，我与三弟一同听父亲训教来了。”他故意把“三弟”二字说得响亮。

孔桂谄笑道：“诸夫人在侧，小的不敢唐突，改日到府上贺乔迁之喜，少不了讨您碗喜酒喝。”说罢赶忙起身，低着头不敢瞅众姬妾半眼，摸着墙根退进内院了。

小兄弟们尚未尽兴，又上来拉曹丕，他哪有空哄孩子玩？只笑语推辞，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妻妾走了。行出甚远见旁边再无外人，才问众女：“方才你们在后宫聊些什么？”

甄氏回道：“母亲未有训教之辞，不过说说三位妹妹的婚事，能入侍天子是我曹门荣耀。”

“还说些什么？”

甄氏面露羞涩：“剩下的都是我们女人家私房话了。”

曹丕一笑，再看其他姬妾，都低头慢行不敢有违宫廷之礼，唯独任氏不住发牢骚：“如今咱都搬到城东住了，东夹道就该开个旁门，这以后进进出出的多麻烦！”

曹丕烦她唠叨，这会儿却也不便斥责，倏然加快了脚步，把一干女眷抛得老远，顺夹道奔南而去。夹道走到尽头便是显阳门侧，曹丕却并不出去，隐在垂花门下偷窥——不多时见曹植领着妻妾而过，隔一段距离跟着孔桂，在后面大发谄谀之言。

曹丕故意把曹植入宫的信息透露给孔桂，且看他如何反应，果不其然，这厮拍完自己马屁，又向曹植献媚，左右逢源都不得罪。曹丕更有数了——孔桂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他既“一碗水端平”，父亲心中我与三弟必是不相上下。

想至此曹丕也不出去，等众妻妾渐渐赶上才一同前行；绕出夹道踱出宫门，曹植的马车已经走远，孔桂也不见了踪影，他这才与妻妾各自登车；刚刚坐定，还没放下车帘，忽见郭氏凑过来：“妾身有事禀告。”

郭氏心思比甄氏她们缜密得多，曹丕见她温婉的表情便知有悄悄话说，左右张望见没旁人，便伸手把她拉上车来。帘子放下，车行了几步曹丕才问：“什么事？”

“方才在后殿，我们几个向母亲问安，几位姨娘都在帘后闲聊。我偶然听见杜氏、周氏她们谈论，近来赵氏勾心斗角颇有专宠之意，又献了一个姓陈的美貌丫环给老爷子。那陈丫环未入宫前是个舞姬，能歌善舞哄得老爷子甚是高兴，赵氏也得宠不少。”郭氏神神秘秘，说话声音很低。

“哼！”曹丕没当回事，“虽说正室未定，谁不知我母之贵？即便没有我母，环氏、杜氏皆在其上，就是没生养过的王氏也比她强，轮也轮不到她！”赵氏乃曹操平定河北之后所纳，本是袁绍府中歌伎，身份低贱，但前年诞育一子名唤曹茂，身份才逐渐提高。

郭氏却凑到曹丕耳边道：“夫君有所不知，我听王夫人说，赵氏与二兄弟家里的交情甚好，崔氏几次进去都与其相谈甚欢，私下还有馈赠。”

“嗯？”曹丕渐渐留心，崔氏乃河北高门，怎偏与赵氏那等卑贱女人为伍？赵氏又仗着年轻美貌的陈丫环得宠，难道崔氏要借她们之力给父亲吹枕边风？古来多少夺嫡之争，不光是外朝争斗，也有后宫推波助澜，此事不可不防。

“果真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这女王啊（郭氏，小字女王）。” 曹丕抱起郭氏放到腿上，在她鬓边轻轻吻了一下，又道，“明天你再进去，找机会跟王夫人说，请她盯住赵氏和那个姓陈的，倒看看她们耍何手段。”

郭氏只“嗯”了一声，紧紧依偎在丈夫怀里，露出甜蜜的微笑……

[1] 周武王原本封周公于少昊之墟曲阜，治理鲁国。但周公在镐京辅政，于是以周公之子伯禽为鲁公。这里曲阜指代鲁国，以周公的封国比较曹操的封国。

[2] 全文见附录。

[3] 指《诗经·关雎》，后世比喻君王后妃之德。

[4] 解履，古代入宫殿、庙堂，若无天子特批要脱掉鞋子以示谦诚畏惧。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任命列卿

建安十八年五月曹操晋封魏公，以冀州十郡裂土建国。秋七月，曹魏社稷宗庙建成，贡曹萌、曹腾、曹嵩三代先祖，祭祀以太牢之礼；同月，天子下诏聘曹操三女为贵人，以大司农王邑、宗正刘艾为使者，持节至邺城议亲，曹操自然欣喜“奉诏”。不过三女年岁有别，议定曹宪、曹节先行入宫，曹华尚幼，暂以贵人身份留于魏国以待婚龄。九月，金虎台竣工，曹操与五官中郎将曹丕、临淄侯曹植登台阅兵，幕府群僚弹冠相庆，邺城士民争相观瞻，真有些“改朝换代”的气象。

阅兵之后象征魏国建立的整套仪式就算基本结束了，接下来便是大封官职。因为“国中国”一切制度等同汉初诸侯王，所以一应官员皆由其自主任命，甚至可以设立相国和列卿，那些相府掾属水涨船高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自然人人兴奋。但想往上爬的人是多，官职却有限，何况还有不少名望之士注定要摆在光鲜的位置上。经曹操再三思考，众僚属反复商议，直至十一月才决定下来。

魏国初次封官，暂任命六卿，及尚书、侍中之职。以袁涣为郎中令，掌魏宫守备之事；国渊为太仆，掌驷驾卤簿之事；钟繇为大理，掌司法刑狱之事；王修为大司农，掌仓廪财货之事；王朗为少府，掌宫廷度支之事；程昱为卫尉，掌防卫宫门之事。此六卿或为经济之才，或为德高之士，或为曹营功臣，职责虽不甚重要，却是魏国招贤纳士的标榜。至于宗正、大鸿胪、太常三卿，因涉天子特权暂不任命，这也算是给汉室天子留点儿脸面[1]。

接着又任命荀攸为尚书令，处理朝政；凉茂副之，任尚书仆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等为尚书，共参政务。这几位是多年干吏，资历出众经验丰富，下辖五曹——吏部，管选官；左民，管户籍；客曹，管典礼；五兵，管军务；度支，管财政。

继而以王粲、杜袭、卫觊、和洽四人为侍中，参赞诸事。担任这职务不但要见识广博，还需得曹操之宠。例如王粲，建安十三年才跟从刘琮降曹，资历甚浅，却以文采过人而得宠，不到四十岁就跻身开国大员之列。除尚书台官吏之外，又任命议郎、大夫、郎中的散秩官员数十人，皆德才俱佳之士。

此外又正式确立邺城为魏国国都，分魏郡为东西两部，各设都尉一名管理治安。非议甚多的邺城令杨沛却没有被撼动半分，王修升任后，换了曹营中脾气最好、心思最细的赵俨担任魏郡太守，曹操似乎希望他们刚柔相济和睦相处。而最值得玩味的是，曹操决定暂不设立相国之职，原本群臣认为董昭为魏国建立出力最大，相国之位非董昭莫属，结果他连个尚书都没摸到。孔子曰“过犹不及”，或许正因为董昭出力太多、用力太猛，为虎作伥的嘴脸也暴露得最多，反不好给他位置了！

封官之事告于天下，其中最荣耀的莫过钟繇、卫觊，其他人久在关东任职，功劳为世人所熟知；钟、卫却长年在弘农督关中之事，可称独当一面。今钟繇受列卿之封，卫觊得以与王粲、杜袭、和洽三宠臣并驾齐驱，实是对他们多年辛劳的肯定。

自钟繇到邺城那日起，无论昔年旧友、晚生后进纷纷上门拜谒，整日宾客往来，曹丕也不免凑这个热闹。这日午间天气晴和，他带着鲍勋、卢毓过府拜访。说来也巧，拨给钟繇的那座府邸恰好就是曹丕旧居，眼见一应房舍并无更易，只是匾额由“五官中郎将府”变成了“大理寺”，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五官将来访，守门人不敢怠慢，连通禀都未通禀，忙接过他手中缰绳，恭恭敬敬请三人入内。方过二门就闻谈笑之声，府中仆僮故意讨曹丕的好，离着八丈远就高声喊道：“五官中郎将到……”堂上的说笑立刻停了，“呼啦啦”挤出一群官员，有长有少，降阶相迎。尚书令荀攸、公子曹彪、文士应璩等尽在，相互见礼已毕，众人左携右揽把曹丕让至堂上——原来今日倒是曹彪做东，送来了不少精致果品赠与钟繇，又逢荀攸等人在，便一起享用。

曹丕拍拍兄弟的肩膀：“善财难舍，难得你做东。”

曹彪憨然一笑：“玹（xuán）哥哥病了，我派人置办些果子给他吃，余下的当然要孝敬几位老臣啦。”西乡侯曹玹乃秦氏所生，现已成年，最近得了病。

钟繇宦场多年很懂得客套，请曹丕坐上座，曹丕哪里肯依？便在主位之侧又添一席，请他坐了；鲍勋、卢毓都很识趣，在挨着门边的末席落座。

钟繇举酒谢过诸位：“老朽得魏公洪恩，出任列卿已是生平大幸。公文未看上一眼，就先叨扰列位，实在于理不合。今日算是最后一顿酒，明天起老朽便要升衙理事了。”他虽性格温和却不失风骨，眼见把曹丕、曹彪都引来了，若再不闭门谢客明日不知又要来多少公子，这交通之罪可不能担！

曹丕早有算计，之所以带鲍勋、卢毓这两个不甚亲近的人前来，全为做个见证，席间绝无隐晦之言，即便传扬出去也于己无损。因而笑道：“钟公此言不切。您坐镇风雅便好，升衙理事却是不妙。您当的是大理，掌刑狱之事。寻常案卷自有三官打理，若劳您亲自升堂，岂不是出了惊天大案？”一席话说得众人尽皆欢笑。

钟繇也笑，却暗自思量转移话题，抿了一小口酒，随口问道：“应先生自豫州来，未知江东有何动向？不妨给我们讲讲。”

应璩乃记室应玚之弟，刚刚二十出头，虽是白身。但在家乡汝南也算知名之士，常来邺城探望兄长，也结交不少达官贵人。他今日在钟府巧遇曹丕兄弟，同堂共饮已属万幸，哪有说话的份儿？听钟繇相问甚感荣光，站起身恭恭敬敬道：“倒要给公子与诸位大人贺喜，现今江东正有内乱。乃因屯田都尉谢奇结交豪士，以大义相召，说动豫章豪杰彭材、李玉、王海举兵反孙，据说聚众已逾万人，正与孙权麾下大将贺齐激战。这也是魏公精诚所至，天下忠义影从。”这番话大有回护，其实谢奇的差事就是煽动江东内乱，造反的彭材等人绝非忠义豪士，而是山贼草寇。但不论如何，曹操对江东的消耗战略似乎颇见成效。

鲍勋插口道：“荆州、益州局势却不甚分明啊！刘璋引刘备入蜀已久，益州久不遣使，今动向不明。民间倒有不少传言，有人说二刘内讧相攻，有人说蜀中内乱，刘备助刘璋戡乱，还有说二刘与张鲁、马超串通一气，有意侵我雍州之地。皆是道听途说，不知能否当真。”

曹丕瞥了鲍勋一眼，讨厌他这时候泼冷水。钟繇却甚为关注：“若刘备真是与张鲁、马超串通，那可大大不妙了。我得魏公征召，离开弘农之际正逢夏侯将军发兵去救韦康。算来冀县已被困半年有余，也不知韦康能不能坚持到救兵到达，韩遂蠢蠢欲动也甚可忧啊！”说罢瞅了荀攸一眼。

荀攸一直没有开口，听了这话也毫无反应，只默默低着头。自从荀彧与曹操有隙，他便极少论说时政军务了，荀彧死后更不敢多言，这次曹操封他尚书令也未必真心倚赖，而是资历使然。荀攸早就没有当年那等进取之心了，如今谨慎自保。所幸尚书台自有凉茂、毛玠、何夔等人理事，他拿不拿主意无甚分别，拜访钟繇不过叙叙同乡旧情。三十多年前先朝名臣阴修为颍川太守，以钟繇为功曹、荀彧为主簿、荀攸为孝廉、郭图为计吏。如今老朋友多已凋零，仅他和钟繇在世，人生如此怎不感慨？

曹彪也不想谈军国之事，他不及兄长，既无爵位又无官职，身为庶子连几个真心辅佐他的人都没有，万一哪句话说错招了父亲不快，可不好收场，便趁机端酒向应璩敬道：“应兄，在下敬你一盏。”

应璩越发受宠若惊，敢忙避席：“公子折杀在下。”

曹彪却很亲切，戏谑道：“客套什么？你是白身，我也是白身，能混入列卿府邸骗碗酒喝，大大的幸事，怎能不纪念纪念？与你同席的又是哪一位，不妨引荐。”

应璩是白身之人席位在后，又来得甚早，故而许多人都没注意他身边坐的是谁，加之那人自知地位低下半晌未言，竟至曹彪问起大家才留心。见那人一袭青衣，拢发包巾，毫无配饰之物，胖乎乎一张圆脸，五十多岁满腮短髯，总笑眯眯的，倒似一个民间商贾。应璩介绍道：“此位倒与公子是同乡，乃沛国相士朱建平先生。”

众人闻听“相士”二字不禁发笑——官场中常有这等江湖术士，自称有什么异能，可预测某人官至某位，口若悬河神乎其神。混好了也就是左右逢源骗吃骗喝，出入高门大户，包揽些贿赂营私的勾当，从中赚点小钱，根本没什么真实本领。

应璩不知他们笑什么，还夸赞道：“方才进门时朱先生特别留意了钟公的貌相，偷偷跟我说，钟公富贵长寿，享寿八十载呢！”

钟繇不愿扫兴，躬身而笑：“借您吉言。”

鲍勋憨直，看不惯这类江湖骗子，定要揭出此人老底，冷笑道：“自王莽谋逆以来，谶纬、风角、星相之类的方术比比皆是，虽差强人意总有三分附会，唯相术一道纯属欺诈，多是逢迎阿谀之辞。”

朱建平也不争辩，只笑而不语。应璩却替他辩解道：“这位大人所言不假，但朱先生非江湖术士，他家财有余，与人看相乃是随缘，从不取分毫财货，所断之事十有八九成真。”

“哦？如此说来应兄想必请他看过相了，未知所言如何？”鲍勋一心要寻破绽。

“朱先生断我寿活六十二秋，仕宦早年不显，可到将死那年却有常伯之位。还说我临终的前一年会瞧见一只白犬自堂前而过，可除我之外旁人都瞧不见。”

鲍勋一阵皱眉——这也真邪门，世间还有如此相面之人，得高官便死，这不是诅咒人家吗？但又一想，左不过故作奇语，应璩乃应玚之弟，日后为官也不难猜，等应璩六十二岁，姓朱的早入土了，算得对与不对又与谁说？

应璩却深信不疑：“老天待我也算公道，临死一年以白犬告知，到那时我一定要多多行乐，享尽福分。只是当了侍中马上便死，实在有些不甘。”说罢又对朱建平耳语，“这鲍叔业生性憨直，又有些书呆子气，您不要与他置气。”

朱建平微微一笑，捋髯低声道：“先生放心，我不与姓鲍的吵。不瞒您说，看此人相貌必将得罪贵人不得善终。”

曹彪年轻气盛颇感好奇，“腾”地站了起来，几步凑到朱建平席前：“朱先生，也劳你替我看看相吧，看我有多少载阳寿？”

曹丕一旁欢笑：“你凑什么热闹？”

曹彪慧敏心细，马上补充道：“看看也无妨嘛，但问寿长几何，我无才无德就不用断官运了。”

曹丕一口酒差点儿笑喷出来——这小子越发长心眼了，知道预测官爵要招父亲猜忌，竟故意绕过去，日后也不可小觑啊！

朱建平深深一揖，惶恐道：“在下一介草民，焉敢唐突公子？”

“不必推辞，你但言无妨。今日大家聚会，便当是游戏。”

“既然如此在下姑妄言之，公子姑妄听之。”也没见朱建平怎么特意打量曹彪，只随便看了看他五官，便开言道，“公子据藩国，至五十七岁当有兵祸，当善防之。”

曹彪连自己活多少岁都没注意，一听“据藩国”三字心里便凉了半截。其实他也藏争位之意，若不然何必往重臣府里钻？曹丕、曹彰、曹植仨哥哥在上，而比他略长的庶兄曹玹又身有疾病，毫无竞争力，其他兄弟或年纪尚幼、或才智低微、或体质羸弱，所以他第四把交椅坐得稳稳当当。可当老四很难出头，在父亲心目中他地位不高不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因而轻易不敢表露争储之心。唯一可能是曹丕、曹植争个两败俱伤，曹彰又不得宠，那时才轮到他。但朱建平开口就来个“据藩国”，说不断官爵其实也断了，若是世子之身日后能外领藩国吗？继承大位想都别想啦！

“有趣有趣。”钟繇捋髯道，“朱先生既然能断老朽寿活，也烦劳给荀大人看看吧。”他老人家算想开了，姓朱的真有本领也好，信口胡言也罢，既然侥幸来了就得给面子，假的也当真的听，若不然传扬出去，说钟府混进个江湖骗子，丢脸的是他！

荀攸听提到自己，想要阻拦，但话到嘴边一犹豫，又忍了回去。朱建平不敢劳荀攸起身，趋步走到他席前，与他四目相对看了片刻，随即拱手道：“在下妄言无端，得罪之处还请大人宽恕。”

“但说无妨。”荀攸倒也看得开。

“大人不及钟公长寿。”朱建平伸出一根手指，“寿祚只剩一旬（十年）。”

众人不禁沉默，荀攸却道：“再有十年已过耳顺，算不得短寿，我很知足了。”说到此又难免起疑——朱建平直说十年便可，为何要说一旬，又手伸一指？莫非……但想至此又渐渐释然，反正已是尴尬之身，再活多久也无分别。他扭头对钟繇道：“知近旧友无过你我，我又不及元常兄长寿，身后之事恐怕要劳元常兄费心了。”

钟繇以为他玩笑，却道：“这等话随便听听，没必要挂心。当真让我为你忙后世，最要紧的就是把你那个小妾阿骛嫁出去。”一句话说得满堂莞尔。昔日曹氏父子纳袁氏女眷，拉荀攸分谤，把个叫阿骛的美貌婢女赐予他，现今荀攸仍觉惭愧，连连摆手：“莫要取笑！”

那边曹丕也正莞尔，忽听曹彪倡议：“朱先生，请为我家兄长也看一看。”

曹丕欲推辞，可众人附和之声甚众，自己也不免勾起好奇，便也半推半就，只一再叮嘱：“但断寿命即可。”

朱建平依旧主动上前，先施一礼然后看相。说来也怪，别人都是片刻工夫，唯给曹丕看相耗时最长，朱建平垂下眼皮思量半晌，才笑盈盈道：“五官将寿活八十，不过四十岁时当有小厄，多加保养并无大碍。”

曹丕暗笑——终于露了马脚，知道我身份高便又道寿高八旬，又恐太假编出个四十小厄，人食五谷杂粮小病小灾总是有的，若说小病哪年没有？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不点破，只连声道谢。

朱建平又道：“天数茫茫难尽知，在下方才又多饮了几盏，断得对与不对还望包涵。”

应璩借着酒力也越发胆壮，已忘了自己身份，朗言道：“其实虽有天命，尚需人意，只要列公多加滋养，何愁不得长寿？在下闲听乡间老翁俚语，胡乱编了首《长寿歌》，趁此机会献丑，请大家赏听。”说罢高声吟道：

古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

年各百余岁，相与锄禾莠。

住车问三叟，何以得长寿？

上叟前致词：室内妪粗丑。

中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

下叟前致词：夜卧不覆首。

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

这首歌编得滑稽可笑，娶丑妻竟成了长寿第一要诀，众人笑得乐不可支。朱建平竟也捻着小胡子凑趣道：“看来我给应先生断六十二岁断少了，您若能按此歌行事，多活一载也未可知。”众人越发大笑。

正酒酣之际，仆僮急匆匆领进个皂隶，曹丕、荀攸等都识得，乃安定太守毌（guàn）丘兴之子毌丘俭，新近入仕，在中台当个小小令史。毌丘俭神色焦急，作了个罗圈揖便道：“启禀钟大人，西北有紧急军报，魏公召诸位大人进宫议事……五官将和荀大人也在，再好不过了，请一同入宫。”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其他宾客也不便再留，借着相送也各自离去了。临行之际曹丕还不忘笼络人心，打发走鲍勋、卢毓，忙拉住应璩的手笑语道：“令兄乃我府上常客，日后得空你也到我那里坐坐，咱们不拘身份聊聊诗文也是好极。”感动得应璩连连作揖、大赞五官将贤明……

若即若离

钟繇席间就对西北战事抱有忧虑，果然不幸言中。冀县被困半载有余，城内粮食消耗将尽，派出求援的使者又遭马超擒杀，雍州刺史韦康不纳别驾杨阜之言，为保性命开城投降。不想马超翻脸无情，立将韦康处死，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夏侯渊的援军也遇挫折，韩遂煽动屯于兴国县一带的氐族首领杨千万造反，与马超串通一气，又有张鲁部将杨昂领兵相助，几家兵马联合起来阻击曹军。夏侯渊远道驰援措手不及，打个大败仗，折兵数千，只得撤回长安。消息传至邺城，曹操这才紧急召见群臣商议对策。

当曹丕三人匆忙入宫来到听政殿时，毛玠、崔琰、徐奕、贾诩、凉茂、杨修等早已到了，王粲正当众宣读军报：“军受挫于西疆兮，寇逞凶愈烈，恐其成尾大之势乎，萌祸三辅渐成流毒之患。魏公举烛明照，洞察万里，恳早示下，以除积薪之忧。诚然如此，则天下之幸，万民之幸，此亦亘古之……”

“够了！”曹操又好气又好笑，“妙才这白丁将军大字不识几个，哪找来这么个写军报的，都打败仗了还之乎者也。列位有何高论？”

杨修抢先发言：“马、韩二贼野心不改，当发大军速速剿灭。有道是除恶务尽，昔年之征就该斩草除根，只因留有遗患才致今日之事。”

曹丕听这话甚为不悦——上次西征因河间叛乱半途而废，这不是翻旧账让我难堪吗？徐奕与曹丕亲睦，便开言道：“虽说马、韩复起，也不能全怪当年除恶不尽。当初马、韩所仗乃关中诸部，今日所恃多为羌胡氐人，八成还有匈奴屠各，张鲁才是背后首恶，这一仗早晚是要来的。”他不动声色地把杨修的话又圆了回去。

其实曹操这会儿根本没心思追究过去之事，只喃喃道：“现在发兵是时候吗？”

崔琰进言：“为安黎庶何辞辛劳，南征归来已有半载，想必中军士卒休养已毕，幸而江东无事，此时发兵不逾经年必能击溃马、韩。望明公以天下为重。”他说起话来大义凛然，满腮虬髯不住颤抖。

但这番话却不合曹操心意，魏国刚建立，一个政权诞生不到半年就要大兴军戎，非但影响不好，也不甚吉利。但战事如此，若不亲往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刘晔插言道：“崔公所言虽然有理，但夏侯将军兵马尚多，马、韩虽胜也难再做大，发兵不急于一时。或若发兵也无需魏公亲往，遣一将代劳便可。”他察言观色已瞧出曹操心意。

曹操又何尝不知他见风使舵？虽点了点头，却不甚放心，将目光扫向钟繇。钟繇毕竟久任关中，更谙于实务，思忖一阵才道：“我料马超未必能如愿。如今他所率之兵多为羌胡，又有汉中米贼。这些人本非凉……雍州之士。”十三州已更易为九州，凉州已是雍州了，但钟繇习惯已久仍难改口，“自上次征讨，关西之士多已归降，一来怀效忠之心，二来居于本土焉能容羌胡染指？马超入冀县又杀韦康，足见其不善收拢人心，凉……雍州之士不肯就范，久之必生内患。”

这个看法倒很有道理，曹操不禁莞尔：“凉州、雍州甚是拗口，如若不便再改回旧称便是。”当初改九州就是为曹魏建国铺路，如今得遂心愿，魏国疆域已确立，其他汉家地盘叫什么名又有何要紧？说罢他又望向荀攸、贾诩，两人皆低头不语。曹操不唤荀攸却问贾诩：“文和有甚见地？”

贾诩兀自低着脑袋：“在下庸材，实不知……”

“但言无妨，说错无怪。身居军谋岂能推脱不言？”曹操久与他打交道早有经验，这家伙就似胡桃，不用力榨是不出油的。

“诺。”贾诩这才坦言，“自潼关之战韩、马二贼已生嫌隙，今马超勾结张鲁，韩遂联结氐人，两家各自为战足以为证。两者遇我军虽合力抵御，却非同舟共济。况张鲁意在保有汉中，实以马超为后盾；氐人仅欲从中取利争抢财货，无逐鹿之心。此乃乌合之众，况有雍凉本土之士不服于内，岂得长久？在下以为当今之计，攻之愈急促之愈合，暂缓之反而有变。前番战败有损，可遣些许人马补足，再发书信多加叮嘱，相机而动必能得胜。”

“文和之言最近我意。”曹操当即命王粲搦管，口述给夏侯渊的回信。曹操也真有办法，知道这老兄弟肚子里没墨水，说的都是大白话，大意是：你救援晚了才会打败仗，本该治你罪，可我念着老交情再给你次机会。给你补几千人马，别忙着洗雪前耻，看准时机再战，别再给我弄砸了！

安排已毕曹操牢骚道：“打败仗我倒不恼，只是那韦康实在辜负于我。早知此人懦弱不该任他为刺史，死于马超之手实是罪有应得。他担此职乃荀令君一再保举，令君误我啊！”荀彧已经死了，还要把错用韦康之事冠到他头上，实在有些刻薄；荀攸只默默忍着。

曹操见他无言便不再提，转而又道：“邦国新立事务冗杂，职责也多有重叠，还需整改一下。”

这倒是实情，由于汉室与魏国并立，而曹操爵封魏公，官职依旧是大汉丞相，所以其属下就出现了一人兼数职的现象。以钟繇为例，他在朝廷的职务是守司隶校尉，幕府的职位是前军师，如今又拜魏国大理；再如程昱，官拜奋武将军、参丞相军事，如今又加魏国中尉。似他们这等情况，曹操要让他们逐步脱清与汉廷的关系，从汉臣过渡为魏臣。再有如毛玠，虽没有汉官头衔，但在幕府身兼数职，右军师兼东曹掾，如今又是魏国尚书之一。这样的情况就要去掉部分职责，重要的职务委派他人，若职责不重干脆撤销合并，毕竟已有魏国朝廷，幕府属员就不甚重要了，精简之后可以专门用于培养后进人才。

曹操已有初步筹划：“凡魏宫诸官以后幕府兼职不可多于一个。毛孝先，今后你专任右军师之事，东曹掾就由徐季才兼任，季才原先那个军谋祭酒就不要当了。祭酒一类属员能裁撤的尽量裁撤，有才能的归入中台充任令史。”

“诺。”徐奕领命。

曹丕很高兴，崔琰存长幼之念是支持自己的，毛玠虽公正无私，毕竟不能帮自己什么忙。现在换了与自己亲近的老臣徐奕，以后东西两曹皆与自己交好，提携相熟之人可方便多了。可还未高兴多久又听父亲道：“昨晚得到消息，丁冲去世了，是喝酒喝死的。他一生贪爱杯中之物，年轻之时曾有狂言，但愿此生痛饮醉死。不想还真遂了他心愿。唉……”

丁冲与曹操既为同乡又是至交，尤其在奉迎天子东归之事上立有大功，虽然始终担任汉官，实为曹操心腹。如今溘然醉逝，于情于理曹操都感悲伤，同辈的好兄弟又少一个：“今早丁仪、丁廙兄弟进宫报丧，瞧他们哭得泪人一般，孤很不好受。不过见故人之子长成，孤也感欣慰。丁仪原任幕府令史，我也没机会多见，今早细细考察了，此子可堪一用。我已允诺提拔其为西曹属（西曹掾的副职），由其弟丁廙接任旧职，我又嘱咐他们不必拘礼守丧，待下葬之后便回来上职，这件事劳你们记下。”说罢又瞟曹丕一眼，“当初丁仪眇一目，不堪为我家之婿，可为父看来倒也不妨，似这等青年俊才，即便双目失明又有甚不配？”曹丕连连点头，不敢还嘴。

丁仪升任西曹副长官，丁廙也被辟入幕府，这可不是好消息了。曹丕暗暗苦恼——难怪父亲坦然叫崔琰、徐奕分掌二曹，原来早安了颗钉子在里面，请托之事就别想喽！正愣愣出神，又闻耳畔辞驾声，众臣议事已毕便要离去，赶忙也随着道：“孩儿告退。”跟着往外走，却听身后贾诩又道：“属下有事，恳请单独禀奏。”曹丕颇感诧异，这闷葫芦从来不多口，今天怎么了？想偷听又不敢，只得随钟繇、崔琰等人去了。

大殿上只剩曹操与贾诩。曹操端坐大位一动不动，贾诩躬身而立恭恭敬敬，两人不发一语。直等曹丕等人走远，再听不到一丝声响，贾诩才开言：“属下不敢称年迈，然有疾病，今魏国社稷已立，天下安定已见端倪，恳请魏公准我告老，退归林下赞颂善政。”

曹操“嘿嘿”笑道：“你患的什么病？”

贾诩道：“在下也不甚详，只是时而头昏眼花、胸闷气短，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出不了家门。”

“嘿嘿嘿……好个出不了家门，是心病吧？”

贾诩立刻跪倒：“圣天子垂拱，魏公良辅在朝，诸公子皆仁孝，将士百官用命，黎民安居于下，余寇不足为虑。属下既不忧国事，又不愁富贵，妇贤子孝亲眷安分，怎会有心病？”真是能说会道，竟把公私之事全夸一遍，还挑什么毛病？

“真没有吗？”曹操笑呵呵地审视着贾诩。

贾诩微微抬起眼皮，也望着曹操：“真没有，臣空活七十春秋，实是年迈体衰。”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不再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贾诩怎会没心病？昔年他为李傕、郭汜献计，兵犯长安诛杀王允，至今有人视他为祸乱天下的罪魁；宛城之战他给张绣献计大败曹军，曹操嫡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皆亡于此役。祸国之罪、杀子之仇，哪条都够要命。随着曹操年龄增长，戾气越来越重，地位提高也势必助长骄纵，今日曹操还不想清算，但难保明天是风是雨。再者曹丕、曹植谁为嗣子尚无定论，倘稍有不慎卷入其中难料祸福，何不急流勇退，闭门自守以保善终？

而曹操对贾诩也颇为矛盾。贾诩实是难得的智士，开国封官本该有他一份，可他偏偏身负祸国之罪。其实若没有他帮李傕兵犯长安，天子刘协最终也不会落到曹操掌握，但是祸乱汉室不能堂而皇之算为曹魏开国之功，若授以高官必遭世人齿冷！再者亡子之痛刻骨铭心，曹操内心深处尚对贾诩有些芥蒂。但张绣是他说降的，官渡之战指点迷津，西征潼关出谋划策，这些功劳又怎能忘怀？本该重用，却无法重用；本该憎恨，却恨不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就知对方想些什么，这是两个曾经宦海沉浮、品透世态炎凉的人才懂的交流方式，语言已多余。

过了良久曹操淡淡道：“既然有病……那就依你所请吧。”

“谢明公。”贾诩长出一口气。

“但你不要回乡，毕竟跟随我多年，岂能空归故里？”曹操挤出一丝笑容，“我表奏天子授你太中大夫之职，无需到许都赴任，就在邺城养病。以后我有难决之事还可问你，你若得闲也可进宫看看。”

太中大夫负责向天子解答疑难，并无固定职责，唯听诏令所使，既不去许都赴任，见不到天子就无差事可言，坐享一千石俸禄。贾诩以此身份留居邺城，非魏国之臣、幕府之吏，顶多算曹操私人顾问。这安排不即不离，留住了贾诩，却不必为以他为臣而烦恼，可谓两全其美。

“下官深感明公厚恩。”贾诩叩头拜谢，颤颤巍巍起身，“那我就回家养病了……”

“走吧走吧。”曹操无奈，扬了扬手。

贾诩再次作揖：“卑职告退。”小心翼翼退出殿外。

“唉！”曹操望着贾诩略有驼背的身姿、如履薄冰的神情，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看举止，谁能猜出这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古人常说君臣遇合甚为难得，曹操原先不信，现今看来的确不假。即便有爱才之心、敬贤之意，也得看缘分啊！

再试高下

战事的发展果如钟繇、贾诩所料，马超虽攻下冀县，却不能得雍凉士人之心，在别驾杨阜的谋划下，屯兵历城的雍州部将姜叙举旗反马，紧接着赵昂、尹奉、姚琼、孔信、王灵等部纷纷响应，合兵万余屯于祁山（今甘肃礼县东）。马超闻讯大怒，即刻发兵征讨，不料在冀县留守的部将梁宽、赵衢早与杨阜等通谋，待马超领兵一走，立刻关闭城门，将他妻儿家眷三十余口杀得干干净净。马超又恨又怒，无奈前后受敌进退无路，只得往汉中投靠张鲁。

西北局势有惊无险，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总算在一片祥和中到来了。预定的婚期已到，许都差来黄门侍郎、掖庭令、中常侍，携束帛驷驾等聘礼来邺城迎亲；在曹魏宗庙授曹宪、曹节贵人印绶。魏国以郎中令袁涣为送亲使者，率博士、乘黄厩令（魏宫管理马匹的官员）、丞相掾属等一干冗从共赴许都，一路上问安使者络绎不绝。二贵人入宫，天子又命御史大夫郗虑率二千石官员宴请魏国送亲使者。皇宫大殿之上，魏国大臣与汉室公卿对面而坐，俨然似是地位平等的兄弟之邦，实是开汉四百载未有之“盛会”。

曹操志得意满，又在邺城举行了籍田之礼。籍田源自周礼，乃是天子率领三公诸侯亲自耕田的典礼，不仅是劝谕百姓重视农耕的仪式，还包括祭祀之事。开汉以来孝文帝、孝明帝、孝章帝都曾举行，曹操一切按先朝旧制，于孟春之月（春季第一个月）设坛祭祀先农，然后率魏国列卿、列侯及诸公子就位耕田，最后颁下教令，命各郡太守劝谕百姓耕田。《礼记》有云：“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2]曹操“恪守”礼法，没有从天子之制祭于南郊，而改在东郊，也是依照三公等级五推五返，王修、王朗等列卿及曹丕、曹植诸公子皆九推九返。大家赞曹操有德，身为魏公严守汉臣之节，似乎已忘了籍田礼只有天子才能主持，这场仪式本身就已僭越。

籍田礼毕，渐入二月。《吕览》有云：“是月也，耕者少舍，乃修阖扇，寝庙必备。无作大事，以妨农功。”魏国初立万物维新，自然没什么修缮之事，但求休养生息不扰民耕。曹氏宗庙已立，一应供奉不可缺失，依照礼制，仲春之月当以羔羊、坚冰祭祀。汉家宫中自有冰室专门贮藏，魏宫却没有，只能从北郡开采河冰，颇耗人工。曹操自不愿年年如此，想起曹植曾提议再筑高台，灵机一动，准备在铜雀台以北开凿深井用以贮冰块，其上筑台建楼，取名“冰井台”。

但令人费解的是，曹操先前宣称再有营建之事仍交曹植督办，可事到临头却把差事交与曹丕，而叫曹植负责核实各郡垦田。自从曹丕身居五官中郎将，军国大事不得做主，核实垦田这等一般事务却代劳过两次，这差事是与冀州各郡派来的计吏、功曹接洽，详录数目督促农耕，将各地春耕情况编成简册上交幕府，以备课税之用。

父亲为何如此安排？曹丕初时不解，领了差事回府详思才悟——三弟长于风雅，而短于政务；我则久于政务，却在风雅上稍逊一筹。父亲故意调换我二人职责，皆事平素所短，这还是变着法考较啊！

想清楚这一层，曹丕越发不敢怠慢，忙召集刘廙、苏林、徐幹、夏侯尚等商议。五官中郎将府平时并无要紧差事，这帮属员也不过是出入相随、督促曹丕学业，静极思动，接了这任务众人都跃跃欲试。文学侍从苏林平日钻研古籍，极少与人交流，曹丕也不常与他议事，实是拿着俸禄做自己的学问，这回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大包大揽道：“井上筑台古已有之，大致规模在下明了，就让在下搦管草图吧。”

曹丕却道：“金虎台样式乃三弟所定，冰井台我定要亲自来画，你从旁指点便是。”

鲍勋却不无忧虑：“魏公素来尚俭，况冰井乃实用之物，万不可过于奢华。”

曹丕暗笑他不晓事——这是比试才艺，焉能草草敷衍？金虎台有一百零八间房，冰井台只能比它多，不能比它少！

众人各行其是，查阅典籍、核算工料、召集良匠，一连忙了十几天才把草图敲定。这台高有八丈，大小房舍一百四十间，良木为阁，丹漆涂壁，白玉为阶，青瓦覆顶，斗拱刻龙蛇兽头为饰；正中设冰室三间，各开冰井数眼，井深十五丈，分储粮草、冰块、食盐、石墨等物，可逾十万石——虽集仓廪、楼阁于一体，却是铜雀三台中最艳丽的一座。草拟已毕曹丕亲自捧图入宫请父亲过目，曹操只不住点头，并未指摘。

第一关闯过，之后便是营建，曹丕早有分教——夏侯尚曾在中军任司马，颇有统筹之能，由其召集匠人负责监工；贼曹（负责府邸防盗、保卫工作的属官）郭淮乃并州人士，由他往上党郡采伐上等木料；卢毓曾任令史，又有经济之才，管度支财算之事；苏林、刘廙、徐幹等拾遗补阙坐镇风雅。

众人各司其职，商商量量便要开工，新近被任命为议郎的司马懿却暗中来制止：“魏国新立与民少恩，况二月农耕，不宜司营建之事，若此时动工与魏公籍田之意相违，必遭斥责！”

曹丕大吃一惊，这才明白父亲交他差事是有陷阱的；又一思忖，曹植的差事又何尝不是？魏国新立，各地官员为显开国气象必要浮夸开田数目，曹植一一考察核实，困难自也不小。得此提醒曹丕赶紧放慢步骤，每日只命工匠丈量划地，自己带着夏侯尚一趟趟往卞秉府上跑，请教经验。曹操多日不闻动工，问起缘由，曹丕忙以不忍夺农时为辞应对，曹操果然另眼相加：“能想到这点，长进不小。”待到三月初曹丕才正式征调民夫启动工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筹谋在胸，办起来也就不难了。夏侯尚早从卞秉处讨来了良匠名册，其中魏郡人苏越最是驰名，就由其统率锛锯之士大展其能；郭淮本就是并州太原郡人，其父郭蕴曾任雁门太守，官私两道皆吃得开，自寻友士相助，采办来的木料比民夫运来的强之百倍；卢毓乃先朝尚书卢植之子，二兄罹于黄巾之难，他虽长于名门习学经籍，却颇能务实，曾为令史效力中台，做这等度支差事驾轻就熟；苏林、刘廙这俩做学问更是尽心，翻阅书籍，连楼台各处雕琢的鸱吻、赑屃（bì xì）、貔貅（pí xiū）样式都勾画出来了；连鲍勋也跟着打点宫禁卫士，长驻院门监理建材。

虽有这般部署，曹丕仍不敢怠慢，每日早晚两次到西园监工，有时甚至亲自跟苏越商讨施工细节；只要得空便邀请朝中要员来看，说是请他们指点，其实是要借他们之口宣扬自己有多用心！

除此之外曹丕心思两面用，还多方打听曹植那边的情况。得到的结果“颇不乐观”，没想到刘桢、任嘏这帮耍笔杆子的干起政事来还真有模有样，尤其文学侍从郑袤，不愧为郑泰之子、郑浑之弟，脑筋甚是灵便，竟怂恿素来和善的曹植发了一次“虎威”，将各县计吏骂了个遍，计簿一律打回核查重报。据说郑袤还私下向曹植提建议，编出两份田册，一份虚夸、一份属实，看准老爷子心气对症下药，办法都想绝了。

这样怎分得出高下？曹丕决定再接再厉以勤感人，每日从早到晚待在工地，反正这差事比核算之事长得多，干脆就在西园耗啦！甚至准备把铺盖搬到铜雀台暂住，颇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劲头。可能还真是诚意感人，工匠的进度还挺快，不过十余日的工夫，冰井已然挖好，台基也基本夯实了。

这日掌灯时分，曹丕还在西园监工，有内侍赶来：“魏公请五官将立刻过去。”

曹丕正要在父亲面前表表功，赶紧把手头的事托给夏侯尚，随着入宫；却见听政殿灯火熄着，乃是后殿召见——曹丕自忖，后殿多是家事，想必与立嗣决定有关。

果不其然，刚至后宫门就见段昭、任福二将立于阶下，杨修也在一旁站着，笑道：“五官中郎将晚来一步，临淄侯已先进去了。魏公叫您且候一时。”

什么事还要一个一个见？曹丕心下不解，却也不好向他们打听，背着手在外转悠；正胡思乱想，就听脚步声响，曹植带着俩内侍疾步而出：“三弟……”

曹植只摆了摆手：“父亲差我急务，不得耽误。兴许还有兄长的差事，也快去吧。”说罢急匆匆走了。

曹丕愈加疑惑，赶紧入后宫，几乎脚不沾尘飞到了鹤鸣殿。哪知曹操更急，连句请安的话都不容他说：“吾儿不必多礼，有一急事。朝廷派中尉邢贞、左中郎将杨宣、谒者仆射裴茂三位大人来邺城加恩为父，不想半路患了急病……”曹丕暗自诧异，谁病了？总不会仨人全病了吧？曹操根本也不容他问，“一路上吃住又不好，想尽快赶到邺城，估计今晚就到。钦差黑夜驾临本没这规矩，但有病人也顾不了许多。本该为父亲自去迎，又有事走不开，你赶紧带两人去城外驿亭替我迎一下，少时我叫来人带兵赶去。”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套，最后还拿出份手札。

“是。”曹丕赶紧接过。

曹操似很急切，又咕哝道：“也不知他们是走西门还是走南门，方才我叫子建出西门去迎了，你去南边吧。快去快去！”曹丕这才知曹植为何慌张，也赶紧辞出，两名内侍早在外候着。

待出了宫天色已大黑，曹丕不敢怠慢，都没回自己府邸牵马，找卫兵借了三匹马一盏灯，直奔南门而去。邺城南北五里，这段路宫城就占小一半，天晚了大街也清静，不过眨眼工夫就到中阳门前——黑漆漆的城门早关了。

曹丕放声呐喊：“奉魏公手札出外公干，快快开门！”呼罢似是嫌这么说不太够体面，又补充道，“我乃五官中郎将！”

“参见大人！”一个守门兵卒从门洞迎过来。

“快快开门。”

那兵卒道：“小的不敢忤逆，不过……不过小的做不了主。”

“我有魏公手札。”

兵卒跪下了：“启禀大人，今日杨县令与城门校尉都传过令，说不管谁来一律不准开门。”

曹丕瞪了他一眼：“魏公手札如其亲临，你敢不从？”

“小的做不了主……”

“叫个能做主的来！”曹丕懒得与他废话。

那兵忙不迭上城，不一会儿就来个兵长，还是那套话，曹丕连连威吓都不管用。最后那兵长都快哭了：“五官将明鉴，杨县令与城门校尉也奉了魏公教令，小的若胆敢开门脑袋就没啦！再者您出去迎候就带这么俩人，大晚上也不安全呢。小的劝您快回宫问问明白，哪怕您能把城门校尉领来放个话，我立刻开门。”

软磨硬泡弄得曹丕没脾气，心下暗想——必是父亲日间下过不许开门的命令，事情太多就忘了；再说那杨沛也是榆木疙瘩，执法如山毫不通融，士兵害怕才弄成这样；就此回去必受斥责，不如我去别处试试，若能寻到城门校尉打声招呼也行啊！

想至此无暇再跟那兵长磨叽，上马奔西而去，不多时又到凤阳门下，当兵的却还一样说辞，莫说没寻到城门校尉，这次连兵长都没出来一个。曹丕急得满头大汗，摸黑又往东去，想再到广阳门试试；没行几步，忽见一骑迎面而来：“对面可是五官将？”

天黑看不清，曹丕却听出是任福：“我父差你来传令开门？”

“唉……”任福叹了口气，不敢有失礼数，翻身下马，“主公叫末将告诉您，迎候的差事不必去了，您可以回府了。”

曹丕一听此言顿觉轻松，笑呵呵也下了马：“正为此事发愁呢，这倒好了。三弟那边呢？”

任福没好气道：“临淄侯受阻，命内侍杀了西门小卒，自行开门出去了。”

“嚯！”曹丕甚惊，“三弟怎这般火气？”说罢又觉好笑——父亲已传命不用去，这兵死得真屈，三弟蛮横行事恐要跟杨沛结怨了。

哪知任福瞥了他一眼，颇有无奈之色，连连摇头。曹丕借着灯光看得分明：“任兄，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任福转身欲去。

曹丕更觉不对，今晚之事甚是蹊跷，一把扯住：“咱俩之间还不能尽言吗？”

任福甚有难色，此事曹操嘱咐不可透露，毕竟他族妹嫁给了曹丕，攀龙附凤事关自家富贵，还是模模糊糊说了句：“既奉魏公手札，怎可半途而废？”

曹丕闻言一怔，随即醒悟——此乃父亲有意考较！哪有什么钦差染病半夜入城之事？怎会碰巧日间有令不准开门？分明早就安排好的，这是故意欲试我二人临机应变之才。一个小卒算得什么，父亲岂在乎些许性命，若这是紧急军令岂不耽误了？我怎这般糊涂？竟输给三弟了……不行！绝对不行！

“我现在就回宫向父亲请罪。”

“不必了。”任福愁眉苦脸上了马，“主公吩咐过，天色已黑，叫你们各自回府休息，他不见你们了。”说罢招呼两个内侍挑着灯去了。

曹丕手一松，青竹手札“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知，愣愣地站在黑暗之中……

[1] 太常，又称奉常，掌国家祭祀事务；宗正，掌皇家宗族事务；大鸿胪，掌少数民族和外国接待事务。郎中令，即中尉；大理，即廷尉，因为是诸侯国所置列卿，所以与朝廷的名称有所区别。

[2] 推，犁地。三推、五推，是犁地的垅数。

第六章  优劣已分，曹操属意曹植

优劣已分

莫看曹操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早被立嗣之事搅得一团乱麻。曹丕、曹植各有所长各具声望，实在难分高下。因而他故意调换二子职责，欲以他们不擅长之事考较他们。哪知曹丕修筑楼台调度有法，曹植考查垦田孜孜不倦，俩人都闯过事先设下的难关。曹操只好另施奇招，考他们临机决断之能，故意让他们持手札各出一门，暗中吩咐杨沛不准守兵放行。这一招猝不及防，果然立见高下，曹丕遇阻不敢违拗，曹植却斩杀守兵出城而去。奉命而行岂可半途而废？曹植胜了一筹，加之曹操本就偏爱，经此一试他心中天平更偏向曹植。

曹丕、曹植固然空劳一趟，但天子赏赐之事也非空穴来风。数日后朝廷中尉邢贞、左中郎将杨宣、谒者仆射裴茂持节至邺城，赐曹操金玺、赤绶、远游冠，并转述天子诏令——曹操位列诸侯王之上。自此曹操虽无王爵之名，权威却在宗室王爵之上。

曹操虽然欢喜，却也在意料之中。魏国官员殷勤款待三位钦差，挽留他们多留几日，尤其谒者仆射裴茂，其子裴潜原本效力于刘表，后来投身曹营颇得信任，已官拜代郡太守。昔日父子失和各奔东西，不想殊途同归，如今都成了给曹操办事的。

接待事宜刚安排妥当，又从雍凉传来捷报，夏侯渊接连得胜，已大破马超、韩遂——原来马超虽投奔张鲁，复起之心不死，自汉中借兵一万卷土重来。杨阜、赵昂、姜叙等镇守祁山寡不敌众，奋战多日死伤惨重，向夏侯渊求援。夏侯渊派张郃分兵急趋祁山，与雍凉各部合兵一处，两军交锋马超失利，只得退回汉中。随着马超撤退，韩遂也开始大倒其霉，他拥兵数万屯于显亲县（今甘肃省秦安县东北），城坚难攻，又有兴国一带的氐族部落策应，本不易落败。但人受挤对能长本事，夏侯渊这位“白丁将军”挨了曹操一顿训斥，这次竟也玩起了计谋，他亲自率轻兵突袭长离川[1]，剿了几个羌人部落。韩遂麾下大半羌人，老家被袭焉能不救？夏侯渊深沟高垒与其周旋，待大队人马赶到一战而定，韩遂败走西平郡。继而曹军又围困了兴国县，氐族首领杨千万独木难支，只得率军突围而走，也奔了汉中。至此雍凉之地又恢复了平静。

夏侯渊连战连捷已让曹操喜出望外，不想还有件莫大喜事从天而降。祁山诸将透露消息——刘备死啦！原来二刘反目之事是实，刘备兼并白水关之兵向成都挺进，刚开始一路顺利，在梓潼围困了县令王连，在涪县大破刘璝、泠苞、邓贤等几路兵马，镇守绵竹的成都令李严、参军费观更是一箭未发便开城投降。眼看成都已近在咫尺，不想却被阻于小县雒城。此城由刘璋之子刘偱镇守，毕竟身系家国存亡，又有蜀中悍将张任驻防，硬是将刘备死死挡在城外，两军僵持半年之久。或许是刘备急于求胜，亲自督军攻城，被流矢射中不治身亡。

曹操初始不信，可又有镇守襄阳的曹仁传来军报，荆州最近频繁调动人马，张飞、赵云、诸葛亮等纷纷提兵入蜀，似有十万火急之事。两边军报一印证，不由得曹操不信，若非刘备死了荆州各部焉能如此匆忙入蜀？必是赶去救援滞留蜀中的余部，看来刘备真死了！

当今天下能与曹操匹敌者唯孙权、刘备，今刘备已死子嗣尚幼，荆州诸将必生离散之意，孙权失去强援也难与江北对峙，汉中张鲁兵微将寡、蜀中刘璋元气大伤，皆不足为虑，天下一统命归曹氏似是铁定的了。

一时间邺城上下欢腾不息，魏国官员、幕府属僚齐向曹操称贺，独郎中令袁涣不来道贺。曹操派人相请，原来袁涣乃刘备任豫州牧时所举茂才，念及旧恩不加喜色。曹操也不计较，反赞他有情有义，令他以列卿身份兼领魏国御史大夫，又问之要务。袁涣奏曰：“今天下大难已除，文武并用长久之道也。可大收篇籍明先圣之教，以易民视听，使海内斐然向风，则远人不服可以文德来之。”曹操从其言，立刻传下教令，命各州郡推荐贤才，一者树文德之风，二来也为充实魏廷官员。

朝贺已毕又议军务，人人脸上均有喜色。曹操宣布：“雍州刺史韦康开门揖盗死有余辜，然念其功臣之子又是荀令君生前所举，宜加抚恤。其弟韦诞现在邺城，授郎中之职；族兄韦康本幕府中人，加为丞相司直，遣往许都监察百官。当派他人往雍州继任使君，未知何人可以担此重任？”

钟繇出班禀奏：“现任尚书郎张既，冯翊高陵人士，孝廉出身，历任冯翊郡吏、新丰县令、京兆尹，昔日平阳之战曾助我游说马腾，德才兼备政绩卓著，正堪此任。”

“就依元常之言。”曹操甚喜，当即召张既上殿授以官职，又道，“你本关中之人，如今任雍州刺史，可谓绣衣昼行富贵还乡！当多多勉力报效朝廷。”当然，这个“朝廷”是魏国朝廷，而非汉室朝廷。

自孝桓帝以来本有“三互法”[2]，本乡之人不得担任本州刺史，虽然战乱以来已不甚苛求，但回乡担任刺史，掌管监察和军务，实是莫大的荣耀和信任。张既千恩万谢：“在下绝不辜负明公厚恩，还望多加教诲，在下自当遵从。”

曹操正有要事嘱托，闻听此言不住点头，猛然见曹丕、曹植垂手立于群臣之列，不禁眼珠一转——外敌已不足为虑，现今内政莫过于早立嗣子，何不借此机会再考验考验这俩小子。想至此咳嗽一声道：“子桓、子建出列……张使君将赴雍州，问为父有何要务嘱托，为父一时倒也想不起，你等以为雍州新定当以何事为重？”

曹丕前番已输了一阵，这次先声夺人：“韩遂虽败，余孽未除；枹（fú）罕县（今甘肃省临夏县东北）尚有逆贼宋建，自称‘河首平汉王’，僭越称制私设百官，割据边地三十余年。张使君当借得胜之势，助夏侯将军一并讨之，西州乃安。”

“有理。”曹操不禁颔首——若论军政之事，还是老大有阅历。

曹植微微拱手道：“兄长所言极是，不过孩儿以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远人不降，当修文德以来之……”曹操听他说出这等文人气的话，已暗暗摇头，哪知曹植忽然话锋一转，“孝安帝以来，西疆战事已逾百年，之所以兵戈不休皆因胡汉不睦、羌氐不法，边将持兵欺压异族、宵小奸徒挑拨生变。故而治西疆贵在治羌胡，治羌胡贵在用文德，若使异族归心忠于大统，便如釜底抽薪，何虑西州不安？”

曹操转而又忖——这话说得极好！相较而言，曹丕所言不过就事论事，曹植乃是阐述大道，岂不更高一筹？但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未露半分喜色，只道：“子建多读经籍，看来裨益不少。”

曹植笑道：“古人留诗书以传后人，自然有治国之大道。似治理西州之事，恰孟轲有云‘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诚哉斯言也。若能化学为用，察为政之要，大道若通何愁小略？”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吾儿这话有理，不过论及通达谈何容易？你既自称已明治理雍州之道，那我问问你，当务之急又该如何收揽羌胡之心呢？”这就问到具体措施了。

曹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羌胡之人虽凶悍，但生性淳朴，可以力讨之、以恩抚之，然不可以欺之。今张使君若到，与夏侯将军合兵一处，若不降者当讨灭一二以树声威，余者慑于天威必自请归顺。”说到此处他忽然加重了口气，“然羌胡若要归顺，当待其自遣人来，切勿派人去。若派下吏前往，受命者欲成己功，必将教授羌胡请降之法，那请降便成了表面文章，并非出自真心，貌恭而未心服，久之必然复叛，还望父亲察之。”

曹操做梦想不到，这番奏对竟会出自曹植之口——昔日杨秋归降，收复安定郡，曹操任命毌丘兴为安定太守，临行之际诫之再三：“羌胡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善人难得，必将教羌胡妄有所请求，因欲以自利。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事。”结果毌丘兴还是派了一个叫范陵的校尉去羌人部落，那厮为了自己立功，教唆羌人投降朝廷，并执意要求范陵担任属国都尉。毌丘兴得知内情不允，后来马超、韩遂复来，这支羌人部落果真也跟着叛变了。曹操前日还与尚书仆射凉茂等人密谈此事，商议如何收拾异族之心，不料今日曹植所言竟与他心中所思不谋而合。

曹操简直不敢相信，莫非有人教与此儿？他偷偷瞥了凉茂一眼，却见凉茂连连摇头——当然不是，凉仆射这等谨小慎微之人岂能泄露军机？曹操按捺住心绪，转而又道：“西州之事暂且不论，听闻江东孙权已定豫章之乱，恐又将扰我江北，当以何策对之？”

曹丕已隐约感觉到今日之事有些不对劲，赶紧抢道：“庐江虽有张辽、乐进等驻守，毕竟兵少，当遣中军之士增兵驰援。”

“若孙权不来呢？”曹植扭头问道。

曹丕道：“未雨绸缪，当防万一。”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彼近我远，只恐疲惫无功。”曹植朝上拱手道，“以孩儿之意，当在边郡屯民之外招募乡勇再设郡国之兵，以作长期准备。这样战事若起再行抵御，续发大军征讨，何愁不胜？”

这次曹操深信曹植的见识了——汉武帝中兴以来不设地方军队，复设郡国兵之事乃堂阳县令司马朗最近才上书提议的，为此曹操特意把司马朗提拔为兖州刺史，这份奏疏至今还放在后殿，他从未跟人提起过。想那司马朗乃多年老吏，经验丰富，曹植竟能与其想到一处，岂同等闲？

“长进了……先前我教导的话没忘，果然长进了……”曹操手捻须髯不住自言自语。

大殿之上还在议事，只有极少数人明白他这番感慨由何而发，大多数人面面相觑不明所指；曹植目不斜视端然站定，曹丕却已面如死灰。沉默良久曹操忽然起身，踱下丹墀，拍了拍张既的肩膀：“方才临淄侯的话你都听见了？戒骄戒躁好自为之，千斤重任交付与你，莫辜负我意……”话是冲着张既说，但眼睛已渐渐扫向曹植。

张既不敢仰视，始终低着头，哪知其中关节？连忙跪倒，还没说什么，却听曹操又道：“今日之事就议到这里，很好……很好！外敌将灭内事无忧，孤甚是喜悦，诸公都散了吧！哈哈哈……”

随着曹操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群臣齐声告退。曹丕犹自出神，低着头呆呆立在殿上，良久才觉身边之人已散去，抬头再看，父亲也已转入后殿，只得心不在焉也去了。

刘备已死的消息传遍邺城大街小巷，不单官吏庆贺，百姓也庆贺——打了将近三十年仗，乱世总算快熬到头了！男女老少互相道喜，争购酒肉相庆。素来严刑峻法的邺城令杨沛今天也露了笑脸，街上再吵他也不管了，领着刘慈满城转悠，也与百姓同乐。曹丕却对这一切喧嚣充耳不闻，垂头丧气回了家，他心里有数——这辈子的前程美梦算是做到头啦！

杨柳有心事，清风偏拂之。当晚五官将府又来了一帮客人，素常交好的王粲、刘桢、应璩等文友，还有王忠、段昭、任福等亲近将领都到了。这些人近来碍于身份不常走动，但今天全城庆贺如同过节，怎么来往都不犯忌讳。曹丕哪还有心思招待他们？强饮了两盏酒，便说身体不适推给夏侯尚、朱铄照应，自己回房躺着，只是唉声叹气。

过了一会儿，朱铄不声不响窜了进来：“公子，校事刘肇来访。”

曹丕躺在榻上动也不动：“父亲有差遣？”

“没有，就是来道贺，他说给您问个安，一会儿还要到其他公子处走动。”

“既然没事我就不见了，你们替我招待吧，虽然是个校事，毕竟人家来了，留他喝两杯再走。”曹丕有气无力道，“另外叫叡儿和甄氏出去给列位大人见个礼，别显得无礼……”

朱铄悄悄凑到榻前：“您有何心事？”

“没有！”曹丕翻了个身。

朱铄一屁股坐到了榻边：“我跟了您十多年，您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吗？您心里有事！”

“唉！也不枉我交你这朋友。”曹丕长叹一声，把日间朝堂之事说了。朱铄听罢蹙眉良久，继而道：“有件事我觉得可疑……刘桢喝过量了，刚才无意间跟我说起，前日晚间杨修曾入临淄侯府，他半夜如厕正好瞅见，可天亮问别人，竟无旁人知晓。杨修似乎是偷偷而来偷偷而去。”

他话未说完，曹丕已坐了起来——杨修身为丞相主簿，打理父亲文书，又时常陪同参议，自然知晓父亲日常关心什么。莫非他将父亲可能考较的问题事先透露给三弟？前不久听人风言，那日父亲叫我与三弟各出一门迎接钦差，刚开始三弟遇阻也要折回，有个弘农口音的文士赶到，劝三弟放胆而行不要折返，三弟才斩杀守兵出西门而去。此事听说是从西门小卒口里传出的，也不知可不可信，大晚上的即便真有这么个人也瞧不清楚。可杨修不就是弘农杨氏之人吗？难道三弟才干大长是他背后捣鬼……

“当真如此还有何惧？”曹丕精神又来了，“走！”

“干什么去？”朱铄不解。

“我要入宫，告杨修一状！”

朱铄赶忙拉住：“红口白牙何足为证，有真凭实据吗？”

一句话把曹丕问住了——不错，我这样硬告，杨修可以不认，咬定钢牙我有何办法？刘桢不过一不羁文士，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又是三弟的属下，事不可解拉他作证，就真能向着我？即便证明杨修去过三弟那里，说的什么又无旁人听见，若这一状告不下来，父亲又如何待我？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啊……不过三弟已然得宠，若父亲任以要职悉心栽培，日后未必不能练就真本领，那时谁还计较以往真假？

急也不成缓也不成，到底如何是好？曹丕愁得直转磨磨：“司马仲达怎么没来啊，若他在就好了。”

“要不……我过去请？”

“不必了，他不来自有不来的道理，明日再说。你去前头继续陪他们，我还歇着，别叫人瞧出假来。”话虽这么说，曹丕哪睡得着？翻来覆去折腾一宿，天刚亮就更衣备马，想亲自登门与司马懿商议。

哪知府门刚开，就见一辆官车由西而来，正经过门口。曹丕过去招呼，原来是徐奕，也是素来亲近的老臣。

“五官将这么早出门，要去何处？”

“哦。”曹丕没说实话，“昨晚各处都在宴庆，想必宫中也一样，不知父亲又多饮了没有。我恐他身体不适，想入宫看看。”

“五官将真是仁孝。”徐奕掩口打了个哈欠，“倒也不必去了，我刚从宫中出来。主公精神健旺，天不亮就把列卿和我们叫进去了。”说到这儿他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又道，“实不相瞒，主公向我等征询立嗣之事，命我等密函上奏。您只管放心，论才、论德、论宗法、论私交，老夫都会力挺公子您……”

曹丕霎时呆若木鸡，连徐奕后面的话都没听清——父亲性情他最清楚，只要心意已决岂是旁人可挽回的？事已至此当真不妙啊！

事与愿违

古来立嗣之事极少有向大臣询问意见的，一者立嗣虽为国事亦是家务，不宜问计于外；再者这种征询也容易勾起臣下幸进之意，导致拉帮结派甚至党争。不过曹操这次征询目的很明显，既然曹丕早已是五官中郎将、副丞相，默认的接班人，那就不存在立谁为嗣的问题。既然把这问题摆到桌面上，就是向群臣暗示：曹丕不合我意，当另择他人。那该推举谁呢？无需费多少猜疑，连老百姓都知道，临淄侯是与五官将并驾齐驱的人物。曹操又在殿上公然大加称赞，明里暗里已透露。所以在他看来，推举曹植为嗣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事实却与设想相差甚远，当曹操看了群臣陆陆续续上交的表章之后不禁皱眉——绝大多数臣僚并未改变拥戴曹丕的初衷，尤其六卿和尚书台的几位重臣，几乎全部站到曹丕一边。钟繇、毛玠、辛毗、徐奕……这些元老大臣盛赞五官将之德，简直把曹丕夸成人中龙凤，其中毛玠更危言耸听：“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即便有几个不明确表态的，似凉茂、常林，也在表章中反复提及，立嗣之事关乎国运，望魏公谨守宗法妥当择之。虽未明说其实意思已很明确，不过碍于他们曾在五官将府担任属官，故意避嫌——官场有时就这么可笑，越是身涉其中的越要显得暧昧不决，越是与自己无干的越要明确表态，一切皆视情况而论。

相较而言支持临淄侯的人很少，也颇寒酸，几乎都是记室、令史一类人物，对曹植的赞颂也停留在文采斐然、风雅绝伦的层面，人微言轻撑不起场面。也有袁涣、国渊、何夔之流，言辞温婉不予答复，全然欲置身事外。这结果曹操自然不满意，却无可奈何，他暗中早派校事刘肇探察群臣动向，若有串联之事早反映上来了，既然没有便是大家出自真心，有什么毛病可挑？

即便如此曹操仍不死心，群臣中还有尚书令荀攸、卫尉卿程昱、侍中崔琰没有表态，他们三人的心思曹操也揣测得到，荀攸自荀彧死后愈加谨慎，只思闭门自守远避祸患；崔琰侄女乃曹植之妻，语言颇有挂碍；程昱年事已高且久有退意，又曾为曹丕平定河间之乱帮过忙，不想再趟浑水招惹晚年不安。曹操不愿让他们便宜溜过，只要有丝毫机会就不能放过，数次派人催促，务必要他们上书表态。这三人都是有分量的大臣，哪怕其中有一人能支持曹植，也可大做文章。

但事情的发展大出曹操意料，三日后崔琰露版上书[3]拥护曹丕，在表章中赫然写道：“《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这次征询群臣的回书都是秘密上奏的，既避免群臣串通，也是出于保护大家的一片好心——若日后承继之子得知某些大臣没有保举自己，难免心存芥蒂乃至贬斥加害。如今崔琰露版上奏，书至中台，群僚无不知晓他拥护曹丕，便是把自己的仕宦前途乃至身家性命都拴到了曹丕身上；这还不在紧要，关键是他以《春秋》大义为辞，声言以死捍卫宗法，无异于将曹操的企图昭示天下，将本来心照不宣的事挑明了！

曹操见此表章怨怒不已：“不听你言，孤便是有悖《春秋》大义的昏主；若听你言，你便是捍卫正统的功臣。翻来覆去都是你对，真真狂妄至极！”在他看来崔家既已与曹植结亲，就当全力相挺，可崔琰却公然站到了曹丕一边。日后若曹丕上位，他便是佐命功臣；若曹植上位，他凭借内亲关系也可保无虞，这不是要做不倒翁吗？曹操眼中的崔琰素来是慷慨激昂仗义敢言，但这次的事却使他有了奸猾且无礼的感觉，或许当事者迷，也是崔琰挑明矛盾给他制造了麻烦，他开始厌恶这大胡子了。不过现在他还拿满口大义的崔琰没办法，只能把这笔账记心里，表面还得称赞他大公无私光明磊落。事已至此立曹植为嗣的尝试失败了，而且问题已公开化。可想而知，以后二子拥护者之间的矛盾会更加激烈，五官将府和临淄侯府的那些属员也不得不公然开始较量，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完全超出曹操预料，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扼制这场较量了。

此刻曹操心目中曹植实是不二之选，但在大多数重臣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也不知他们是真心觉得曹丕优秀，还是仅仅出于维护宗法的一贯理念，或是出于自保的考虑不愿干涉。自崔琰上书之后，曹操一连数日没接见外臣，连和洽、杜袭、王粲、杨修等近臣都被挡驾，事到如今他实不知这场征询的闹剧如何收场了，若崔琰不插这一杠，大可将群臣的密奏压下不谈，日后再寻良机，可现在被崔琰搅得沸沸扬扬，立谁为嗣必要有明确说法。他不见外臣是怕有人问起此事不好回答，须想好对策再作计较；可后宫也非清静处，卞氏乃曹丕、曹植之母，心系二子之争，环氏、杜氏、秦氏又与其相厚，这些女人其实比群臣更关心最后结果，拐弯抹角察言观色。曹操心中愈加烦躁，也不愿多见这帮姬妾，每日只与新纳的陈氏在一处温存，观她唱歌跳舞倒也解闷；尤其令曹操欣慰的是，陈氏足不出宫竟也闻曹植贤名，隔三岔五还能唱上两首曹植写的诗歌。

孔桂倒没受不见外臣的限制，还是每天一早必要进宫问安，或陪小公子戏耍，或到曹操眼前天南地北述说一通，都是些没用的笑话。有一次曹操不经意间感叹立嗣之事难以抉择，孔桂满脸堆笑，为他揉着肩膀道：“自古臣尊君命、子从父言，再说立谁为嗣乃家事，您说立谁就立谁，何必再问外臣？”孔桂油滑透顶，从来只赚不赔，摸不准风向岂能随便说话？

曹操听了倒挺痛快，惜乎只能过过耳瘾——事情若真这么容易就好了，魏国新建民心未附，他若一意孤行立曹植为嗣，无异于与众多元老大臣相悖，以后这小朝廷还能稳固吗？昔日孝武帝强悍一世，到晚来不免巫蛊之祸、轮台罪己；光武帝英名盖世，改易嫡子险生波澜。那些一统六合的真命天子尚且栽跟头，何况曹操外敌未除只是个国中之国的“天子”？魏国还禁不起折腾啊！

立曹植下不了决心，立曹丕又不免有些窝心，曹操思来想去久久不能决断。这日他正在楸梓坊闲看陈氏歌舞，内侍来奏，校事卢洪、赵达自许都赶来求见。这二人是干机密差事的，曹操自然要听听他们的消息，却又不愿升殿见其他大臣，便把他们叫到温室小殿相见。

赵、卢二人声名狼藉，却是曹操亲信，在许都监视百官谁敢招惹？真是作威作福横行无忌，曹操点名要整治的大臣他们自然会办，至于其他无关紧要的臣僚，想要安稳度日就拿钱说话呗！赵达倚仗曹操这座靠山巧取豪夺大享富贵，近两年愈加发胖，一张红扑扑的圆脸油光锃亮，挂着俗气的笑容。卢洪却越发精瘦了，狗舌头般一张脸，千沟万壑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其实他也是敲诈勒索无所不为，无奈天生没有发福的命，珍馐美味都填进狗肚子了，光长心眼不长肉。

“自我大魏开国，许都群臣无不俯首钳口，未敢多言。天子也是由衷荣宠，并无怨愤之处……”卢洪将朝廷君臣之态细细道来，甚有得意之色。

曹操听罢却只是冷笑：“是他们真没有不忿之意，还是你们吃饱了贿赂替他们遮掩啊？”一句话吓得卢、赵二人跪倒在地，连称不敢。曹操倒也不深究，沉吟道，“世人皆有两张面皮，阳奉阴违谁不会？许都君臣虽口上不说，心中只怕早已把我比作王莽、董卓，骂上千万遍了！钳人之口易，服人之心难啊……我女儿入宫可得天子宠幸？”

不待卢洪答复，赵达抢着道：“汉天子岂能薄待我大魏公主？大贵人所居宫廷皆由长乐五官史护卫，待遇堪比皇后；二贵人更是时常伴驾，陪天子读书对弈，听说前几日投壶还赢了皇上呢！”

“哦？”这倒令曹操喜出望外，他以二女奉君不过是辖制后宫，岂敢奢望真受宠？刘协投鼠忌器不加迁怒便已万幸，若真能君妃和睦稍解仇怨未尝不是好事。尤其令曹操诧异的是，他原以为宪儿性格温顺或许侥幸能得刘协之宠，没想到受宠的却是性格强悍的节儿，世间男女之事果真难料，“吾女有幸侍奉天子读书，这倒难得。他们都读些什么书？”

卢洪道：“近来天子常召黄门侍郎董遇入宫侍讲，所讲皆是道家老子之学……”话未说完赵达不甘示弱补充道：“昔日侍中荀悦侍讲，说的大半是他编的《汉纪》，前朝恩怨是是非非，说得皇上五迷三道，才会跟王子服、董承那帮乱臣贼子办糊涂事。这董遇是个老老实实的书生，又是关西人士无甚亲友，讲《老子》可比讲史书稳妥多了，大道无形清静无为，多好啊！”

“无为？无为亦是无所不为，以后外臣侍讲就免了吧。天子年过而立，大可自己习学，不必听别人教谕。那个董遇若真是学问不错，干脆调到幕府为我效力。”曹操仍不敢掉以轻心，刘协绝非前代外戚扶立的那些泛泛小儿可比，玉带诏之事何其凶险，荀彧这等股肱亲信竟也被他感化，这样的天子若生在清平之世岂是寻常之辈？可笑老贼董卓，当初竟以为这小子好控制，还因此废掉了庸庸碌碌的少帝刘辩；现在想来，即便董卓不死于王允、吕布之手，以他那点儿微末心计玩得过刘协吗？越是天长日久体会越清楚，曹操并非从无能之君手中接江山，而是从一个虽有才能却生不逢时的人手里抢天下，焉能不慎？他永远都忘不了玉带诏，忘不了董承等人，忘不了那句“诛此狂悖之臣耳”，多少个噩梦里那纸诏书在眼前晃来晃去，那“耳”字一竖拉来很长，凝聚了刘协毕生之恨，仿佛还在往下滴血……

赵达全没注意到曹操的神情，只顾大唱赞歌：“主公所言极是，有我大魏公爵、大汉丞相在，天子只需垂拱，何必召外臣侍讲研修？这规矩废得好！”

曹操缓过神来又问：“我女既受天子宠幸，那皇后又态度如何？”

卢洪道：“伏皇后也对二位贵人也是青睐有加，听说不敢为尊，私下还与贵人以姊妹相称。”

“哦？”曹操白了卢洪一眼，“难道她就没什么不满？”

赵达回奏：“皇后不过一女子，其父又已亡故，自保不暇焉敢造次？”

曹操见他们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心中颇不耐烦，加重口气道：“真的没有丝毫失德之处？”

卢洪瞧他变了脸色，脑子里这才绕过弯来，赶紧话风一变：“哦哦哦……当然有失德之处啦。昔日她与其父伏完频繁通信干涉外政，董、王伪造密诏谋叛之事也未必没有参与，全赖主公宽仁不加追究忝居后位。近年又因二皇子不得封王颇多怨词，贵人受宠她虽不加颜色，但腹谤总还是免不了的。”所谓“腹谤”乃心中怀怨诅咒，无据可查全凭臆断，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卢洪总算体会了曹操的心思——魏公之女入侍天子岂能屈居贵人之位？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当皇后的，何况曹节已有受宠迹象，皇后就该换换了，哪管伏后有没有失德？

赵达也领会到他的意思了，干脆开门见山：“伏氏乃贼臣董卓为天子所聘，本就疏少懿德，不堪为后，又干涉朝政，屡有妒怨之失。以臣下愚见不如早日废黜，以贵人早正中宫！”

这两条狗还不算太笨……曹操心中暗笑，嘴上却道：“话虽如此，毕竟她也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后，况且伏完尚孝桓帝之女安阳长公主，到底还算皇亲，不宜擅加处置……我看这样吧，暂且不予废黜，先将她兄弟族人在朝为官者罢免，一律就国，以此稍作惩戒。”伏完共有六个儿子，长子伏德已在伏完死后继承不其侯（不其，古县名，属东莱郡，在今山东省青岛市）的爵位，其他子侄在朝为官者也不少，虽都是有职无权的散官，声望却不小。曹操久蓄换后之意，岂能善罢甘休？此举不过是剪除伏氏羽翼，为日后废立之事清障，皇后的位置早晚要归曹家。

两人明知他用意，却不敢点破，反而诚惶诚恐大加赞颂：“主公仁德宽宏，这是他伏氏的侥幸。”

曹操扫视两条走狗，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二人素来谨慎，以往都是一人来向我汇报、一人留在许都以防疏漏，这次为何同来？”

卢、赵二人对望一眼，卢洪强笑道，“我等久在京师，与主公道路远隔，心中时常挂念。此番同到邺城既为禀报诸事，也是向主公问安，以表拳拳之心。”

曹操岂会看不出他俩思忖什么？算来卢洪、赵达效力幕府也有十多年了，资历不可谓不深，如今曹魏开国大封官员，他俩这时跑来，一口一个“大魏”，分明是来讨官的。曹操虽颇多僭越，却不糊涂，魏国朝廷闲职有的是，议郎、郎中之类一抓一大把，难道还安排不下这俩人？可他早拿定主意，有空缺要授予贤才高士，用以邀买人心，绝不能让臭名昭著之人玷污自己朝堂。董昭尚不能入选，何况两条狗？想至此曹操假装糊涂，乔模乔样叹了口气：“唉！也难得你二人这片心意。”

赵达信以为真，忙收起素常那张笑脸，扮作愁苦道：“我二人受主公之恩，委以心腹之任。虽然十余年来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嘱托，但身在许都也常惦念主公，若能回您身边任职，日日相伴该多好啊！”

曹操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啊……既然如此，你们回来吧。”卢、赵二人狂喜，刚要磕头谢恩却听他紧接着又道，“近来未有战事，只恐文恬武嬉臣下懈怠。你二人回来后仍领校事，不过改为监督邺城官员。这样既可督促臣僚尽职尽责，又成全了你们的忠心，可谓两全其美。”

二人暗暗叫苦——什么两全其美，既然不授魏廷之官，邺城又与许都有何分别？在许都尚能勒索官员捞些实惠，在曹操眼皮底下这等勾当也做不得了，这官还不如不调呢！但刚才那些思念主公的肉麻话又怎能往回收？卢洪眼珠一转，又道：“这办法甚好，不过我等离开许都，又有何人能接我们的差事？”他只盼曹操还能回心转意，收回“一时糊涂”的决定。

哪知曹操已有安排：“这就无需你们挂心了，近来刘肇在我身边办事甚是妥当，我打算派他到许都，也好历练历练。你们年岁也都不轻了，终不能在这位置上干一辈子，再过两年升了官，留下的差事总得有人接啊。”

二人闻听此言又顿生希望，思忖曹操终不会弃他们于门墙之外，愈加恭顺道：“我等一定尽犬马之劳。”他二人虽精于爪牙之术，却不甚通人情。在许都监视百官，名声再臭毕竟是为曹操效力，可在邺城办差监察的却都是曹魏官员，把同僚都得罪尽了，还升什么官、发什么财？

打完巴掌自然要喂几个甜枣，曹操敷衍道：“你们也不必这般着急，功劳苦劳孤心里自然有数。乘黄厩新进了不少幽州良马，一会儿你们去牵几匹，随便挑，孤赏你们的……”

话未说完忽听殿外有侍卫禀奏：“启禀主公，虎贲中郎将桓大人求见。”他所言桓大人乃桓阶，自荆州归曹以来颇受重用，历任丞相主簿、赵郡太守，如今被任命为魏国虎贲中郎将，掌管魏宫朝会等事。

曹操不禁蹙眉，朝外嚷道：“我已传令，非有特准外臣一概不见。”

侍臣又道：“桓大人说宫门外出了点儿事，需立刻向您禀奏。”

曹操略有迟疑：“那就……就叫他过来吧。”虎贲中郎将毕竟也算外臣，没有批准不得过听政殿半步。

这半日他们说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话，温室殿门一直关着，这会儿才敞开。赵达、卢洪来不及辞去，就见桓阶匆匆忙忙赶来，未至殿门便先施礼：“臣参见主公……”不等曹操叫他免礼就直接秉道，“宫外起了争执，许都使者中尉卿邢贞有意入宫拜谒，不想车驾在宫门外与卫尉程昱相遇。程昱的车队不肯给许都官员让路，双方争道，程大人的兵打了邢大人的车夫，还夺了朝廷使者的仪仗。”

“什么？！”曹操“腾”地站了起来，“程仲德真是老糊涂了，竟办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事。昏聩！”这场争执看似不大，影响却恶劣至极。邢贞是汉室朝廷的列卿，程昱是魏国的列卿，如今魏国的列卿在光天化日之下敢与朝廷命官争道，不但动手打人，连朝廷仪仗都抢了，这岂是等闲之事？曹操把“三让而后受之”的戏做得那么足，竭力粉饰汉魏一体君臣和谐，却被程昱的举动完全戳破。魏国之臣已经骑在朝廷之臣的头上作威作福了，篡逆之心岂不昭然若揭？谁都知道朝廷仅是摆设，却只能这么想，表面上还得尊敬这幅空架子，公然藐视就有罪啦！

“主公息怒，保重贵体。”桓阶连忙劝慰。

可曹操的怒气哪息得了？背着手在殿中踱来踱去：“昏聩！这不是老糊涂了嘛！年轻时就爱争，白胡子一大把还是这臭脾气！原以为众将之中就他还算个有脑子的，看来也是朽木不可雕！行出这等事，叫人如何议论？岂不把我这大魏朝廷看成一窝强盗？我曹某人的脸都叫他丢尽了……”

卢洪闻听程昱得咎，也是习惯使然，便要向曹操提议重责，还没开口就被赵达拉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别乱掺和，程昱何许人也？当初人家跟曹操在兖州玩命的时候咱还喝西北风呢，落井下石也得瞧清楚是谁，别害人不成砸了自己脚！

卢洪会意赶紧低头，默默无言与赵达一起退了出去。曹操气哼哼绕了十几圈，终于骂够了，这才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瞥了一眼桓阶：“有谁目睹此事？”

“不过片刻间的事，也没多少人看见。邢大人只是受了点儿惊，已被杨县令护送回馆驿，程大人也回府了，看热闹的人早就赶散了。”桓阶的口风很明显，希望大事化小。

曹操怒气稍解：“这样吧，你去趟馆驿，替我向邢贞致歉，请他今晚入宫，我备酒为他压惊，给他的随员多赠礼物，多说好话，切莫再往外声张。”

“臣明白，可程大人那边……”

“哼！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不处置是不成了。”曹操挥舞着拳头，“把他……把他……把他……”连说了三个“把他”却不知如何处置才好——论功劳、论资历、论关系程昱都没的说，当年兖州之叛若非他保下两个县，曹操的尸首还不知哪埋着呢！他又不似荀彧那般反对代汉，不过是意气用事，一起打江山的老哥们儿，同甘共苦二十余载，刀尖上滚过来的，该拿他怎么办？如今他儿子程武都当令史了，孙子程晓也老大不小，满门富贵系于曹家。按律应该是死罪，可怎么下得去手？

曹操攥着拳头空比划了几下，一屁股坐在榻上：“把程昱的官给我罢了，赶回家去，老老实实闭门反省……你去告诉程武，叫他把他老子看住了，不准再出来给我丢人！再有过失，我让他替他老子挨板子！千刀万剐替他老子顶罪！”

“诺。”桓阶听他如此处置，想乐又不敢乐，忍着笑领命而去。

曹操本来就因立嗣之事心烦，被崔琰一激、程昱一气，更觉烦闷了。所幸头风未发作，叫李珰之开了副开胸顺气的药强灌下去，晚间还得向邢贞赔笑脸；酒宴散去也没心思再与陈氏娇娘温存了，独自安卧回想日间的事，忽然醒悟——不对，我叫程昱给骗啦！固然他年轻时好勇争功，近些年已稳重不少；即便秉性难改，这么幼稚的错岂是他会犯的？八成是有意为之吧！他早就念叨着告老，近日又被我催问立嗣之事，必是故意捅出个娄子叫我罢他的官。这下好了，官也不用当了，择嗣之事也不必操心了，日后若汉魏易代也轮不到他跟着忙活了，子孙全安排好了，富贵铁定，他撂挑子回家享清福去啦！

曹操猛地坐起来，有意立刻召程昱入宫谈话，可又一思忖——算了吧，何必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一心想退就由他去吧。也难为他一番苦心，竟想出这样的隐退之策，反正子孙都已为我效力，日后多加提拔也是了。他不负我我不亏他，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想至此曹操又躺下了，忍不住傻笑：“老家伙，这主意都想得出来，可真有你的……”

但笑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程昱躲了，可立嗣之事还未解决，这场征询如何收场？怎样才能保植儿上位呢？

[1] 今葫芦河，又称陇水，源于宁夏回族自治区西吉县，南流至甘肃省天水市注入渭河，是渭河的主要支流。

[2] 汉桓帝朝蔡邕上书倡议，最初条例为：如甲州人士在乙州为官，乙州人士在丙州为官，则丙州人士对甲、乙、丙三州均需回避。进而发展到本乡人不得在本乡任官，有姻亲关系的人不得在姻亲所在州郡为官。意在约束官员发展私人势力、确保官员清廉、限制地方豪强势力。

[3] 表章不加封套，公开上奏。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拒谏远征

刘备已死、雍凉得胜，天下之事似乎骤然变得简单。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立嗣成了困扰曹操的最大难题。魏国基业创之不易，必要将社稷托于优秀的继任者，如今在他看来，曹植才学兼备临机不乱，正该承继大统，关乎子孙祸福的大事绝不能听外人的，哪怕罢黜一批大臣也要保曹植顺利上位。曹操心如铁石，欲以强硬手段压制群臣，哪知还未行动，又被一件意外之事打乱了计划——孙权突袭江北！

虽然曹操两度南征不能得胜，但孙权的日子也不安稳。长江固然是天险，却也限制了江东的发展，以东南一隅敌对泱泱中原终究占不到便宜。若积蓄实力长期对峙，孙权与曹操的实力差距只会越拉越大，而且自上次媾和之后，曹操开始以煽动叛乱之策消磨江东实力。豫章叛乱动辄万人、鄱阳水寇剿之不尽，这些都令孙权头疼不已，他深刻意识到，即便出于自保也得继续扩充实力。孙权一开始仍着眼荆州，毕竟荆南之地算是“借”给刘备的，但鲁肃几次讨要未果，最可气的是刘备又兴兵夺蜀。

孙权曾派周瑜、孙瑜两度交涉伐蜀，均被刘备拒绝，刘备甚至发下誓言“汝若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结果他自己倒堂而皇之去了。可孙权还不能翻脸，更不便背后下刀子，若刘备在蜀中失手，岂不为曹操帮了忙？孙权只能忍下这口气，又把目光投向江北。淮南是江北前沿阵地，上次罢兵以来庐江太守朱光在皖城大开稻田，毫无疑问是为以后南征囤积粮草。东吴大将吕蒙向孙权进言：“皖田肥美，倘若收熟，彼众必增，宜早除之！”

经过周密筹划，建安十九年五月，孙权亲自率军奇袭皖城。朱光本就兵少，突遭暗算不战而溃，本想坚守城池以待援军，可孙权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立刻任命猛将甘宁为升城督，精锐在前大军列后，只半天工夫就攻克了皖城，擒获朱光及士兵百姓数万口，皖城刚囤积的那点儿粮食也归了东吴。等张辽救兵从合肥赶到时，孙权早押着他的俘虏和战利品回转江东了。

消息传至邺城，曹操愤恨不已。他早预感孙权会有行动，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丢城丢粮尚在其次，大魏国方兴未艾岂不折了锐气？反正刘备已死并无他患，定要争回这口气；又逢立嗣之事多有愁烦，曹操决定立刻发兵再征江东。此议一出群臣皆不赞同，孙权既敢造次必有准备，况且正值夏秋之交，枯水之际尚不能打过长江，雨水淋漓更加不利于北军。参军傅幹率先上书劝谏：

治天下之大具有二，文与武也；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足以相济，而后王道备矣。往者天下大乱，上下失序，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也，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服，易以德怀。愚以为可且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分土定封，论功行赏，若此则内外之心固，有功者劝，而天下知制矣。然后渐兴学校，以导其善性而长其义节。公神武震于四海，若修文以济之，则普天之下，无思不服矣。今举十万之众，顿之长江之滨，若贼负固深藏，则士马不能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大威有屈而敌心未能服矣。唯明公思虞舜舞干戚之义，全威养德，以道制胜。

曹操览罢一笑置之：“此书生迂腐之论，何足为鉴？”群臣兀自劝谏不休，曹操震怒，发下狠话：“有谏者死！”

建安十九年七月，在曹操一再坚持下，第三次南征拉开了序幕。这次南征曹操发中军、豫州、青州、扬州水旱各路兵马总计十万，以尚书令荀攸为参谋、荡寇将军乐进为先锋，调任南阳太守杨俊为征南军师；又命临淄侯曹植负责留守，曹丕、曹彰随军出征。

起兵之日留守群臣出城相送，曹植作赋一首，当众朗诵以助军威：

登城隅之飞观兮，望六师之所营。

幡旗转而心异兮，舟楫动而伤情。

顾身微而任显兮，愧任重而命轻。

嗟我愁其何为兮，心遥思而悬旌。

师旅凭皇穹之灵佑兮，亮元勋之必举。

挥朱旗以东指兮，横大江而莫御。

循戈橹于清流兮，汜云梯而容与。

禽元帅于中舟兮，振灵威于东野。

（曹植《东征贼》）

曹操仰天大笑，对群臣盛赞曹植文采，但笑罢之后紧接着又宣布一件骇人听闻之事——丞相记室刘桢，秉性狂妄无礼，日前五官中郎将府宴庆，五官将之妻甄氏出见，群僚无不礼敬，唯刘桢大胆直视，品头论足毫无臣下之礼数。当即将刘桢拿下，送交大理寺论罪。

曹丕倒不以这等事为耻，却又恨又惧：恨的是那日校事刘肇过府拜贺，此事必定是其告发，尖刻小人无孔不入；惧的是为何偏偏刘桢蒙罪？莫非他身为临淄侯文学与自己来往过密？倘若如此严苛，以后谁还敢再来五官将府？

曹丕有心相救，却怕引火烧身；此事又有悖礼教风化，群臣也不便求情。刘桢毕竟是曹植的属官，曹植也觉诧异，见众人不发一言，只好亲自张口恳求父亲开恩。但曹操笑而不允，又嘱咐道：“你今年二十三。吾昔年为顿丘令也是年二十三岁，当年所作所为至今无悔。你也要勤修政务，多多用心。”这种话简直是公然勉励继承者，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虽然曹植诗作得吉利，但群臣担心的秋雨还是来了。大军自渡过黄河就接连遭遇暴雨，人马众多辎重冗杂，折腾了半个月还没出兖州地界。青州诸部情况更糟，半路遭遇山洪，会合日期延误，曹操中军只好在泰山郡暂驻。泰山太守吕虔自不必说，连刚刚上任的兖州刺史司马朗也不敢怠慢，忙赶到奉高县（泰山郡治所，今山东省泰安市，泰山所在地）伺候。高祖开疆之际泰山郡本无奉高县，皆因孝武帝封禅泰山，分博县（现也属泰安市）、嬴县（今山东省莱芜市）之地设立了这个县，城西南四里尚存孝武帝修建的明堂。吕虔、司马朗有接驾之责、地主之谊，安排篷车雨具，忙中偷闲伴曹操前往游览。

汉家天下唯孝武帝曾行封禅之事，明堂修建三百余载，加之战乱多年未有修缮，已有破败之相，然昔日规模犹存。曹操摸着漆皮斑驳的殿柱不免叹息——封禅者，告成功于天地，乃帝王至高荣耀，然而非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不可冒渎。曹操六十岁了，魏国才刚建立，即便有生之年能统一天下、汉魏易代，也来不及开一代盛世了，封禅更是想都不敢想。他心中梦想不得不打一半折扣，千古帝王不是光有雄心才智就够，还要看自身运道，生于乱世岂能多求？那些丰功伟业只能留待后人了……想到这些曹操不禁苦笑，莫说丰功伟业，要交付哪位后人还未敲定呢！

这趟游览反给曹操添了更多愁烦，回去路上他不发一言，想立嗣之难、想篡汉之策、想眼下战事。司马朗知他有心事，故意说些好听的：“舍弟仲达在朝中任议郎，来信常说主公和五官将待他不薄，我司马氏何德何能，得您如此厚恩？在下也常回书教导他，要心存感激忠于主公。”他在外任官，对邺城的事不清楚，这话里“和五官将”四字实在画蛇添足。

幸而曹操没太往心里去，只敷衍道：“你三弟也年过而立了吧？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叫他到邺城去吧。”

这番好意反把司马朗吓一大跳——他二弟司马懿是谨慎人，历练多年也深谙仕途之道了；三弟司马孚不一样，三十多岁没入仕，在家闭门读书，若把他弄邺城去，直来直去给家里惹祸啊！

司马朗正琢磨如何辞谢，却见吕虔手指前方道：“快到连营了，主公进去看看，还是直接回城？”

“回城。”其实曹操心里也清楚，阴雨连天征途泥泞，士兵不愿南征，若见了他不免哀恳。但他拿定主意死活要打，不想多费唇舌，这些天索性把大营交给将领，自己带着重要臣僚迁入吕虔郡府，只等雨水稍减便拔营起寨。

“接连阴雨，士卒很苦啊……”吕虔也有意阻止南征，但只把话说一半，后面的让曹操自己琢磨。

曹操根本不理这茬，只凝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吕虔想把话挑明，思量再三又忍了回去——他乃曹营元老，曹操在兖州时便为其效命，征战疆场功勋卓著，即便有“谏者死”的命令，也不至于把他如何。但吕虔有个心结，自建都许县以来其他将领都东征西讨功劳赫赫，唯独他转任地方官，而且二十年不离兖、徐之地，征河北、战赤壁没他份儿，开相府、建公国也不给他加官。吕虔一直在揣测原因，莫非曹操顾忌他是兖州豪强不肯重用？不会的，若是如此曹操不可能还把他留在兖州，自李典主动解除私人部曲之后，他也随之效仿，应该获得信任了。不过虽不再从军，但曹操表奏他为亭侯、举他为茂才，又在朝廷给他挂了骑都尉之职，虽比不上于禁、张辽有假节之贵，却也不输与李典、徐晃之流。可为什么曹操置他于泰山，不让他打仗呢？吕虔百思不得其解，故而许多事不敢尽言。

三人各想心事不再说话，不多时车入奉高城，未到郡府门前就见卢洪、赵达在大街上站着，淋得跟落汤鸡一样——郡府与幕府不一样，相较而言规模甚小，虽说曹操已带了荀攸等人入住，也不能把吕虔的部属撵出去啊？一者人满为患，二者魏公所在之地需加强保护，故而没有通禀不得入内。其实大家都知道卢、赵是幕府中人，即便进去避雨也不算什么，可他俩平日不行善，如今行军在外纠察将士不法，得罪人更多。卫兵可算逮住个报复机会：“魏公不在，吕郡将也不在……没准许就是不能进，这是规矩……耽误差事？放你们进去我们还耽误差事呢！回头你再告我们个玩忽职守，咱丁是丁卯是卯吧……”噎得俩人没脾气，进是进不去了，回营又怕耽误事，那就门口等吧。可叹奉高县城贯通东西二里地的大街，竟连一座带檐的宅墙都没有，想在门楼下避雨，当兵的抬脚往外踹。人缘能混成这样也不容易啦！

这会儿见了马车，卢、赵二人哭的心都有，赶紧跑过去要搀曹操。赶车的兵也知这俩是何货色，扬鞭就打：“靠边站！脏乎乎的手还敢碰主公？”抽得卢洪“嗷嗷”直叫。

曹操被司马朗、吕虔一左一右搀下来：“你等何事禀奏？”

卢洪憋一肚子火，可有发泄的机会了：“启禀主公，城外将士这几日实在不成话，趁您不在大发牢骚。可得好好整治！”

赵达更细致，从怀里掏出个册子，淋半天雨早湿透了，上面字迹模模糊糊，亏他还认得出：“昨晚奋威邓展麾下有个姓孙的军候说，‘你们都盼雨停，我却盼连下一个月，兴许主公就收兵了。’今早中护军韩浩的马夫说，‘主公数次南征，没一次打赢的，瞎折腾什么？’还有平难将军殷署的亲兵……”

“住口！”曹操把眼一瞪，“这等琐碎之事还用向我汇报？”

卢洪诺诺连声：“您教训得是，在下马上去找法曹掾，马上把这几人处置了……”

“混账！”曹操更生气了，“你们想把士卒逼反吗？”

“不敢。”卢、赵暗暗叫苦——受累不讨好，这雨淋得才冤呢！

其实曹操听了也恼火，但法不责众。他压压怒气道：“回营告诉众将，叫他们约束士卒不得妄言。先前说过的话就算了，以后若还有人动摇军心，严惩不贷！”他虽这么说，八成也不会真严惩，但边鼓总要敲，有声胜无声嘛。

“诺。”二鹰犬低眉耷眼应了一声，转身欲去。

“且慢。”曹操叫住赵达，“你去跟东曹令史徐邈打招呼，孤要征辟温县司马孚为吏，让他起草辟令。”司马朗万没想到他说办就办，倒不好再推辞了；其实他并没品透曹操的心思，当年他父司马防怠慢曹操，没让其当洛阳令，此事天下皆知，曹操越重视司马氏不越显得宽宏大度不计前嫌吗？反正闲职有的是，拿来邀买人心呗！

州郡二将陪曹操入府，净面洗手换了干净衣衫，商量着要去看看生病的荀攸，还没出门度辽将军鲜于辅告见。

“启禀丞相，青州臧霸、孙观、吴敦等将率步兵六千已入郡界，明早便可抵达，不过河水暴涨辎重受损，水军恐怕还要再等两三天。”鲜于辅奉命督促青、徐诸军，刚从邻县回来。

“知道了。”天公不作美，曹操无可奈何。

鲜于辅禀报完却不走：“听说不光北方阴雨，南边雨更大，李典正组织士兵加固合肥城墙呢。营中士卒患病者不少，荀尚书不是也病了吗？可别再闹什么瘟疫……”

“嘿嘿嘿。”曹操又好气又好笑，“别拿话引我，孤心意已定。现今国事略定又无后患，此番南征不胜不归，即便耗一年我也认了。”

鲜于辅毕竟是个武夫，心眼儿哪玩得过曹操，闻听此言不禁泄气。正说话间，见赵达吵吵嚷嚷奔上堂来：“主公！主公！那徐邈太不像话了，一定要重重处罚。”

曹操瞥了赵达一眼，心中也感厌恶：“把话说清楚，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赵达抹抹脸上雨水：“方才我奉主公之命去找徐邈，哪知他正与这府里几位功曹聚饮。出征饮酒违反军令，我说，‘主公有差事交你。’他竟理也不理，呼之再三，他只冲我傻笑。我急了，问他是不是中了疯病，他说，‘我没中病，我中圣人啦！’这等狂妄之徒岂能轻饶？”

“中圣人？好大口气！”曹操正无处撒火，“把他给我绑来！”

鲜于辅与徐邈同为幽燕人士，未投曹营便已相识，焉能不救？忙劝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世间酒徒好把清酒呼为‘圣人’，浊酒呼为‘贤人’，徐景山平素谨慎，今天不过是喝多了，主公何必跟醉鬼计较？”

吕虔也与徐邈相识，乐得卖人情：“主公不记得了？徐景山入仕当的第一个官就是奉高县令，我这府里几位功曹与他是老相识，正因为他官当得好，时隔多年大伙还念着他，才与他一起饮酒。况且又不是在营里，何不网开一面？”

“哼！”曹操一甩衣袖，“若不瞧你二人颜面，定要治他个死罪。也罢，便宜了他！”文掾说情也罢了，两员大将的面子却不能不给。曹操纵横天下全凭这帮武夫，三十年来恨他的文官数不胜数，恨他的武将一个没有，重枪杆而轻笔杆，不啻为一种统治智慧。

“多谢主公。”鲜于辅脸上堆笑，“等他酒醒我叫他过来请罪。”心下却甚发愁——本是劝他罢兵的，反卖我个人情，更没法开口了。

鲜于辅不能再劝，却有人敢劝。恰在此时有四名皂吏冒雨从军营赶来求见，为首一人四十岁上下身材矮胖，方面海口满腮长髯，两只圆眼烁烁放光，手捧书简步履端正，显得甚是精悍。曹操当然识得，乃行军主簿贾逵贾梁道，后面跟的是前中后三军主簿。

四人往堂上一跪、书简一捧。别说曹操，连鲜于辅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还真有胆大的，正赶上主公心气不顺，这么硬来岂不是火上浇油？想拦又没法开口。

曹操怒火已顶到嗓子眼儿，却冷笑着明知故问：“何故告见？”

“时气不佳兵士多怨，恳请主公罢兵！”也不知贾逵是天生的，还是有意为之，嗓音特别亮，“此乃谏书一份，请主……”

“谁写的？”

“请主公过目。”贾逵执意要把话说完。

曹操劈手夺过：“这谏书谁写的？”

贾逵把咬一牙：“正是在下所书。”

曹操看也不看，恶狠狠把谏书往堂上一摔：“来人啊！”

“诺。”许褚、段昭领着侍卫在堂下伺候，闻听召唤一拥而上。

“把贾逵给我打入大牢，明日军前典刑！”

吕虔、司马朗怎能不管？伸手欲拦，曹操却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孤已有教令‘谏者死’，难道说过的话全不算数？我已饶了徐邈，再要多管，休怪我不给你们脸面！”

贾逵虽被两个士兵扯住，兀自高嚷：“主昏臣谄，主明臣直！商纣王拒谏，遂有牧野之难；魏文侯重谏，方能国富兵强。在下可杀，但请主公以三军祸福为念，立刻收……”

“拉下去！拉下去！”曹操连连摆手，又喝问剩下的三主簿，“你等如何？”

仨人脸都绿了——贾逵可不是泛泛之辈，当年抵御高幹屡建奇功；后任弘农太守，曹操西征关中时亲口赞誉“设使天下二千石（太守俸禄二千石）悉如贾逵，吾复何忧？”当初也是曹操亲树的楷模，连他都说囚就囚、说杀就杀，我们就别跟着这榜样学啦！三主簿体似筛糠连连叩首：“我等不敢了……”

“滚！”曹操眉头凝成个大疙瘩，“赵达！你速到营中再申军令，不论幕府掾属、军中部将，再有敢谏者，就地处决！”

“诺。”赵达这半日光受气了，总算得了个痛快差事，得意洋洋而去。吕虔、司马朗、鲜于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贾逵被士兵押下大堂，转过两道院，段昭就命士兵松开了：“贾大人，您是好样的！但上支下派我也没办法，您别见怪。”他可是办老了事的人，油滑得很。

贾逵苦笑：“没的说！文死谏武死战，情理之中。”

“我看也不至于。您是交朋友的人，兴许一会儿就有说情的。”

这倒给贾逵提了醒：“烦劳将军帮个忙，若有求情者千万挡驾，今日主公神色不对，若要求情必受牵连。”

“唉！”段昭一挑大指，“您是大好人啊！不过主公既然有令，您还是得到牢里委屈委屈。”

“别耽误，走走走。”不用士兵押，贾逵自己就去了。

这里不是许都、邺城，没有天牢大狱，只能关在郡府牢房。贾逵一进门，牢头吓得直哆嗦——这是什么地方？关些作奸犯科的小人，偶尔有杀人放火的就到头了，今天竟送来个幕府主簿，还当过太守，小小郡府牢房哪押过这么大官？牢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连犯人带送犯人的全都喊“大人”。

段昭瞧这架势也用不着嘱咐优待了，恐曹操生疑，忙回去复命。牢头立刻腾房，监室是不敢让贾逵住了，干脆把自己住的屋让出来，自己蹲号子去吧！

贾逵忙阻拦：“这位兄弟，你我何怨何仇？为何置贾某于死地？”

“不敢不敢。”牢头说话都不利索了。

“听我的！快给我上枷，越重的枷越好！哪间牢房脏把我送哪间。”

牢头也不知这位说的正话反话，一个劲赔礼：“您老别见怪，我这儿就这间房最好了。您犯的什么罪我们不敢问，反正只要您在这儿住着，我们一定像伺候亲爹一样伺候您，将就将就吧。”

“咳！你对我好其实是害我呀！”贾逵一把攥住他手，“魏公生性多疑，近日又负气，必要治我以泄愤；又知我官高，恐你等不敢加缧绁之具，定要遣人来察。若见我受苦，其愤可解，还有生机；倘见我安然无恙，我这条命就断送了。”

“啊？！”牢头听了个一知半解，不明其理。

贾逵真急了，揪住他脖领子喝道：“你不给我上枷就害死我了！不单害死我，连你也活不成！”

“诺！”这句他明白。

牢头一招手，过来一帮狱卒。这些人还真利索，先把冠戴摘去，簪子一拔，满头长发披散，死囚用的头号大枷给贾逵戴上了，又是绳子又是脚镣，捆了个五花三层，连人带家伙二百多斤，走都走不动，仨人扛着贾逵进牢房。这间房又黑又脏，一股子尿骚味，牢门一关、锁头一上，连牢头带狱卒全跪下了：“不赖小的们，这可是您自己出的主意。”

“请起请起，列位自便。”贾逵稍觉踏实，“我之吉凶尚不可测，不过你们的命算是保住了。”

说来也真险，锁上牢门不过转眼之功，赵达就到了，大摇大摆来到贾逵房前，见他这等模样也不禁一愣；又觉臭气熏天，只捂着鼻子站了片刻，冲众狱卒没来由发作一通，便走了。

世上之人谁不贪生？贾逵虽触怒直谏，也不想就此丧了性命，更为南征之事犯愁。虽见赵达离去，心中仍不免惴惴，满身枷锁也躺不下，倚着墙根不言不语坐着，牢头送饭也不想吃。这一坐直坐到掌灯时分，但觉天昏地暗周身酸痛，想睡又睡不着，愈觉生还无望之际，忽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段昭又来了。

“魏公有令，主簿贾逵谏无恶意，原复其职，立即开释！”段昭对狱卒宣完教令，立刻换了笑脸，“贾大人，恭喜恭喜……”

牢头也凑趣：“牢里道‘恭喜’犯忌讳，您可别这么讲。”说着话打开牢门，一帮人围着贾逵卸枷锁。

枷是卸下来了，扛着几十斤的东西坐了半日，贾逵站都站不起来了，一迈步就跌了个跟头，段昭笑呵呵搀住：“小心小心！好不容易赦了您，可别在我这儿出娄子。主公还真疼您，也不用人劝，自己坐在那儿想来想去就想通了。”

“同意收兵了？”贾逵更关心这个。

“能饶您就不易了，撤兵不可能。”

贾逵兀自咬牙：“烦劳将军先行一步告知主公，我这就去谢罪，还要再上谏言……”

“您可真是硬骨头！”段昭由衷敬佩，“别去了，依我说就在这儿歇一晚，天亮赶紧回营。主公岁数大了脾气难料，又有赵达那等小人作梗，搭上性命也无济于事。您好自为之吧。”说罢扬长而去。

贾逵还欲再言，牢头也劝：“这位大人，见好就收吧。别看您官大，可牢里的事您没我明白。您打的什么官司我们不清楚，我们也不敢问，但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冤死的、屈死的、妄死的、不该死的，见得太多啦！这还多亏我们吕郡将武将挂文职，是个直来直去的好官，换了别的衙门您敢想吗？不是人人都似您这般幸运啊！”

“唉……”贾逵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曹同心

贾逵下狱险丧性命，曹操连下两令拒绝纳谏，再无人敢公然反对南征。中军与青州军会合后继续南下，一路上暴雨不息，将士们也只能咬牙忍耐。直至建安十九年十月，大军总算到达合肥，许都、南阳等地兵马也陆续赶到，曹军兵锋又指濡须口，孙权也已在南岸调集好部队，一场大战似乎在所难免。

但相较以往任何一次战事，此番南征军心尤其不稳。其实阴雨连连道路难行不过是个托词，当年北征乌丸、西征关中都比这难走得多，将士不愿南征的真实原因是心里没底。赤壁之战大败亏输、濡须之战无功而返，北方兵越打胆越怯，一听“南征”就头疼，而庐江屡次遭袭、南阳严防荆州，长期以来精于水战的部队就是培养不起来，这又有什么办法？大战在即士兵暗自揪心——倒是活着来到合肥了，可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啊！

忧心忡忡的何止将士，曹丕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这次南征对他太不利了。父亲用意很清楚，眼下正是选立世子的关键时刻，父亲把他带出邺城等于让鱼脱了水，所有倒向他的元老大臣、府邸属员都见不到了；反之，曹植倒可趁他不在大施手段收拢人心。冰井台的工程也已转到曹植手中，所有功劳、好处全归人家。这场仗拖得时间越长对他越不利，倘若打个一年半载，邺城还能剩下几个支持他的人？

好几次曹丕都想把杨修之事向父亲挑明，怎奈无凭无据，反倒有诋毁之嫌，每每欲言又止。岁月不饶人，曹操毕竟已至花甲之年，一路奔波颇觉劳苦，又住进了城里，连见他面的机会都少了，开仗还不知怎么样呢！

曹操移至城中，召开会议参谋商议破敌之策，营中事务反落到曹丕、曹彰兄弟头上。不过他们也只是名义上代理，并无实际军权，中护军韩浩、右护军薛悌早就包揽了一切，只是遇事向他俩打个招呼罢了。而且曹操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派军谋掾赵戬给曹丕担任司马，嘱咐曹丕凡事都要与赵戬商议，弄得他非但大营的事做不了主，就连自己手下的兵都管不了，只能整天在连营里转来转去。士兵还以为他亲自巡营是为了监察军纪，愈加提心吊胆，哪知他这是愁得瞎转悠！

这日清晨正行到后营门前，忽见一员身形胖大、披散发髻的将军拎着好几尾鲜鱼迎出来：“五官将又亲自巡营了，真是恪尽职守啊！”来者乃幽州旧将阎柔。不过十年光景，昔日幽燕小将已是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肚子圆得快流出来了。当年出塞远征，曹操曾赞他一句“我视卿如子，亦欲卿视我如父”。这句话放出去不要紧，阎柔享福了，诸将拿他当丞相干儿子，谁也不敢招惹，好吃好喝能不长肉？

但阎柔也颇会做人，对上有礼驭下有恩，尤其待诸位公子们格外亲厚。公子们府里的宝马良驹都是他从乌丸部落弄来的，三年前河间叛乱也是他帮曹丕平定，因而与曹丕的关系更近于他人。

“末将正要去中军帐拜见，不想这儿遇到您了。营里几个兵方才捕鱼，钓上来几条这玩意儿，有认识的说是鲥鱼，好东西哩！这么好的鱼末将可消受不起，您拿去叫庖人处置了吧。”

曹丕低头一看，绳上拴着十条鱼。这玩意岂能轻易捕来？八成是托当地渔人捉的，故意来献殷勤。想至此不禁苦笑——我落魄至此，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还来向我示好，倒也算个朋友！却也不便说破：“多谢你一片好意，这些鱼我可消受不起。”

阎柔早算计好了：“您若是嫌多，自己留两条，给主公送两条，给三公子送两条，送荀尚书送两条，曹真、曹休两位将军一人一条，这不就成了？”

亲兵们咯咯直笑——这位太会巴结了！他让曹丕送人情，自己也跟着落人情，曹丕能不提是他献的？肉不能埋到饭里啊！

“也好。”曹丕心事重重没心思与他闲话，叫亲兵收了，又敷衍两句带兵走了，却没有急着回中军大帐，而是远离连营，信马由缰在旷野上闲逛。直至正午时分炊烟升起，亲兵终于忍不住劝道：“五官将，咱们回去吧，该用饭了。”

“我不想吃东西，你们把那鱼按阎将军说的送去……我那两条也给曹真、曹休分了吧。”

几个小兵依令而去，余者又劝：“出来半日了，请回吧。”

曹丕兀自不理，迎风北望——合肥没有下雨，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初冬的凉风拂过，吹得荒草簌簌抖动。遥远北方朦朦胧胧，丰收后空旷的田野似乎与天幕相接，混沌一片。他抬起头仰视苍穹，偶见西北方缓缓飘来一团浮云，孤孤零零形单影只，更触胸中愁烦，不禁吟道：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

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

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

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

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曹丕《杂诗》二首之一）

吟罢良久无言，只望着那片云呆呆出神，等它慢慢飘过头顶才发出一声长叹；回头再看——六七个亲兵都瞪着大眼睛莫名其妙瞅着他，这帮粗鄙之人怎懂他这首诗？曹丕面带默然，却听一个年纪甚小的兵丁说：“将军唱得真好。”

“你懂我这首诗？”曹丕不信。

“自然晓得。”那小兵道，“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是说江南之地不是咱的地盘，三番两次去打得不了好处。想必将军您也不赞成主公南征吧……”话说一半才觉失口，直打自己嘴巴，“小的错了，小的胡言乱语！”

曹丕叹的那片云就是自己，却不能说破，微微苦笑道：“这样解也并非无道理，无罪无罪。”

那小兵顺竿儿爬，笑道：“既然你说小的解得对，那就赏赏小的吧。”

曹丕懒得与这等小兵理论，只道：“贪心不足……你要什么？”

小兵憨笑道：“求您赶紧回营用饭休息，实不相瞒，赵司马叮嘱我们照顾好您饮食起居，若您不吃不喝弄坏了身子，我们这些人都活不成了。小的莫看家贫不济，还是独生子，家里爷娘老子宠爱得紧，小的活不成了，爷娘老子也得活活疼死啊！”

“唉！”曹丕心下凄然——穷人家尚且疼爱子嗣，我堂堂公侯之家怎会变成这样呢？都说生于权门乃是莫大幸运，其实权门有权门的苦楚，非是此中之人谁又看得透？

“五官将保重贵体。”其他兵也跟着起哄。

“听你们的，回营。”曹丕喃喃两句，调转马头。

众亲兵无不庆幸，走到连营炊火早就熄了。曹丕来至中军帐前刚下了马，就听背后有人道：“子桓，你又发愁呢？”

曹丕回头一看，来的是曹真，强笑道：“仗不好打，能不愁吗？”说罢努努嘴，打发走亲兵。

曹真凑过来：“你心中思虑何事我都知道，别急，慢慢来。”

“不急，仗要慢慢打。”曹丕回头瞅瞅帐内——空无一人，曹彰一逢打仗就来精神，天不亮就带亲兵走了，连曹操都没禀报，说是要探察敌情，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曹真很是尴尬：“近两年哥哥不常往你府上走动，你可也要体谅哥哥难处。”

“我懂！”曹丕见帐内无人、亲兵走远，终于冲口而出，“论起来都是兄弟，岂能有亲有疏？我都明白。”

“可五个指头伸出来不一样齐。昔日咱在一处捣鸟窝、玩蹴鞠，子建他们还不会走呢。宛城之战何等凶险，咱俩骑一匹马逃出来的，那时子建在哪儿？”曹真这算是彻底交心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不敢说啊，卢洪、赵达、刘肇那样的人满营都是，我分不清谁能信谁不能信，现在连睡觉都不敢说梦话，不知道哪句就能招来祸啊！”曹丕拉住他手，眼圈已有些泛红。

曹丕、曹植的性格都不像父亲，曹操固然善用谲诈之术，但若非留心之事，平素待人也是嬉笑怒骂直来直去；曹植是直而不谲，极少两面待人；曹丕又不一样，性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莫说日常举止，连诗文中都透着几分含蓄矜持。这会儿曹真见他如此模样，知是真触动伤怀了，忙道：“莫悲莫悲……咱进去说。”

曹丕连连摇头，把曹真拉到中军帐侧面拴马的所在。这地方视野开阔，过往兵士都看得见，这会儿马夫也用饭去了，周匝没一个人，曹丕才把杨修暗助曹植之事详详细细说了。曹真也咋舌：“不好办，没凭没据解释不清，若有书信表记之物……”

“没有！过去好几个月，有也烧了。再说这等样事岂是儿戏？俩人私下的话谁听得见？”

话音未落，马厩后面有人搭言：“你们俩的话我就听得见。”

二人吓得险些瘫软在地，曹真自然而然就把剑抽出来了，却见厩后钻出一人，三十岁上下，满脸微笑——曹休！

“收起来，收起来。”曹休指指佩剑，“子丹啊，可真有你的，得了两条鱼，说是来向子桓道谢。我越想越不对，偷着跟来看看，原来是跑这儿说悄悄话来了。”

“文烈，你都听见了……”曹丕又惊又惧，不知说什么好。

曹休笑脸一收反倒先急了：“你们拿我当外人吗？子丹，谁不知这营里只要有你的，必有我的？好歹我本就姓曹，论亲戚比你还近着一层呢。我的五官将，您也把我忘了，当初跟着您擅闯袁府，您得了夫人，我可险些挨顿板子啊！”

这话说得可真透亮，曹丕忙作揖：“你若肯相助，求之不得。”

曹休道：“我都听见了，不就是这点儿事嘛。好办，找邢颙啊！”

曹丕一愣——对啊，我怎没想到？邢颙是临淄侯家丞，名义上主管曹植府里一切事务，包括来往待客。杨修夜入侯府秘言，这叫什么行为？家丞不该管管？他是曹植府里的人，说话父亲更信，不管杨修说了什么，身为近臣夜访侯府就有罪。再者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要三弟尊重邢颙，若邢颙出头告一状，那是何等效力？

曹真也道：“此言有理。当年邢颙出山献平乌丸之策，主公不在邺城，是子桓接待的。那时三日一请、五日一宴，对他何等恭敬？不该忘了这份厚意啊！”

曹丕有几分把握，却不敢把弓拉满：“他多年在外任职，刚回到邺城，况且当的又是三弟府里的官，未必肯帮忙。”

“我料他一定会帮忙。”曹休信心十足，“一者他是个名士，必循宗法之礼，立子建就是废长立幼，从道义上他不会赞同。再者他也是想往上攀的，若不然当初好好在山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田畴功成身退，他怎么就当官了？若助你继承大位，他日后也是佐命功臣，此良机焉能错过？”

“好。不过……”曹真点一下头，可马上又皱起眉，“这件事可不能让子桓亲自出头，咱俩身为亲族也不合适，夏侯尚也不行。”

曹休道：“写信交朱铄去办。”

曹真直撇嘴：“不好，朱铄现在的身份只是子桓府里一个管家，邢子昂何等身份？岂有让一家仆去拜会名士的道理？况且都知他是子桓的人……”

曹休冥思苦想：“府里那帮侍从掾属也不可靠，他们大多与子建府里人相熟，况且其中未必没有叔父的眼线。有谁既够身份又可靠，还精明能干行事隐秘呢？唉！若吴质还在邺城就好了……”

二人计议半晌，曹丕没插话，其实他心里已想到一合适人选，只是不想明说，毕竟这件事真做起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五官将！二公子！”忽然一个亲兵呼喊着跑了过来。

二人立刻住口，曹丕不动声色，抬手摸着身后一匹马的脖鬃，假惺惺道：“你们说这马好，我看未必及得上阎柔送我的……你有何事禀报？”

亲兵慌慌张张：“荀大人……荀大人他……”

“怎么了？”

“荀大人呕血，呕了好多血，恐怕……”

忽明又晦

尚书令荀攸出征前就已身体不适，但还是跟着来了，这一路道路颠簸又连遭大雨，终于病入膏肓。其实他来不来又有何不同？阻谏南征他不参与，征求立嗣他不答复，出谋划策如今也没他的份。自平定邺城之后他就疏少献策，荀彧死后更如履薄冰，早不是当年那个深得信赖、运筹帷幄的军师了。

他消瘦羸弱的身躯卧于军帐中，苍白的面孔既无哀容又无喜色，双目迷离呆滞地看着帐顶，仿佛要透过帐顶望向那悠远无际的苍穹。而在卧榻边放着一只铜盆，里面盛着他方才吐的血——将近半盆！

相较而言荀攸不及那个比他小六岁的族叔激昂愤慨、爱憎分明，他拥有的是谨慎和沉默。哪怕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将要离世之人的悲伤留恋，只是默默忍受着痛苦。其实他一生都在忍受——当年他与何颙策划谋杀董卓，事情败露被捕下狱，何颙不堪忧愤自缢而死，荀攸却一直在狱中忍受，直到董卓被吕布刺杀他才重见天日。后来西京朝廷更乱，李傕、郭汜乱国，他继续苦熬，直到受任蜀郡太守逃离长安。可蜀中早被刘焉父子割据，道路断绝无法通行，他又落脚荆州继续忍受，直至接到曹操邀请他到许都任职的信。从那时起直到曹操平定河北是荀攸一生中最畅快的时光，他大展奇谋效力曹营；当然也要忍，忍的是时局不利、行军艰苦、战事危险以及曹操时而发作的小脾气，但对于胸怀壮志之人这些算得了什么？直到曹操罢免三公，当上丞相，既而当魏公。荀攸又开始忍受，但他很清楚，这次的忍受再不会有尽头了，唯一的结束方式就是死亡。尴尬之身还能有何作为？就在忍受中慢慢结束吧……

军中诸掾属都守在他身边，众人皆知不妙，却都沉默不言；辛毗与荀氏有姻亲，坐在榻前，拉着荀攸手轻声抚慰：“会好的，放宽心。”亲兵在角落里熬着药，大家都轻手轻脚唯恐有碍清静。

帐帘一挑曹丕走了进来，大伙见他纷纷施礼，辛毗却没起身，偷偷向他摆手示意低声。曹丕蹑手蹑脚凑到榻前：“荀公，好些了吗？”

荀攸呆滞的眼光移到他身上，嘶哑着嗓子道：“不行了……”

辛毗不禁皱眉：“别说丧气话。”

“我心里有数……”荀攸毫不避讳。

曹丕也劝道：“荀公莫要胡思乱想，安心养病才是。您还记得朱建平先生吗？他断您还有一旬之寿。”

荀攸挤出一丝笑纹，勉强摇了摇头：“朱建平果真奇人……他口称一旬却伸出一指……那时我就明白……只剩一年……我早将后事托与钟元常了……”只断断续续说了这两句，便开始大口喘息。

曹丕看着他这副痛苦的模样心中凄然——荀攸膝下甚是疏落，只两个儿子，长子荀缉多年前已亡故，次子荀适年纪小又是个病秧子，他这一走荀氏这一脉就没落了。曹丕心中本有幽怨，越想越觉悲痛，竟忍不住抽噎起来。

荀攸见他落泪，喘息着道：“人皆有死……公子不必如此……”

曹丕“扑通”跪倒：“荀叔父，您要保重啊。”他身份已不比从前，既是五官中郎将又是魏公之子，执弟子礼跪拜当真非比寻常。

荀攸感觉胸臆颤动，想呕却再也呕不出来，扭头望着曹丕，挣扎着道：“公子勉力……好自……”后面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曹丕拉住他手，哽咽道：“荀叔父运筹帷幄，使我曹军威震四方，得有今日之势，我父子永不忘您老功勋。小侄……小侄我……”话说一半顿住了——曹操向群臣征询谁当为世子，至今荀攸还未表态呢。现在军中群僚在场不少，若他老人家能在临终之际说两句对曹丕有利的话，可是分量非小。但眼瞅着他已到油尽灯枯之际，曹丕又怎忍心明言？只有低头抽泣。

辛毗素与曹丕亲睦，见此情形已明其意，抚着荀攸微微起伏的胸脯道：“公达兄，你看五官将多么仁义啊！魏公英雄一世，有此佳儿可趁心愿？”

哪用辛毗一旁启发，荀攸虽已弥留脑子却不乱，只与曹丕对了下眼神就知他心中所想。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无甚力气说，甚至连点头都没有——谁是世子？就这么简单？谁坐了他们老子那位子谁就是日后的九五之尊，谁就有天下。可天下是谁的？是汉天子的，不该是别人的。

他不再看任何人，轻轻合上眼睛；不知为何，在这个最后时刻他开始厌恶自己这一生——明明是汉臣为什么不抗拒曹操？既然已保曹操为何不全心全意支持他当皇帝？我和文若的抉择真的对吗？到最后说汉不汉、说魏不魏，骑两头马、踩两脚船，这世上真有名与利可兼得的事吗？效忠汉室是发自肺腑还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名节呢？太累了……说曹操奸诈欺人，我不也在欺人吗？不但欺别人，也欺了自己。唉！认了吧，不知世间多少人天天都活在自欺欺人的虚幻之中啊！

荀攸再没说一个字，一动不动思索着、忍耐着，直到一切想到的和来不及想到的皆归于幽冥，帐内响起一片哭声……

帐中匆匆忙忙准备丧仪，大家七手八脚在帐口挂起白布，亲兵都服了孝，各部将领陆续过来行礼。曹丕磕了三个头，擦干眼泪踱出军帐，心情格外沉重，也不知是因为逝者还是因为自己。他茫茫然与曹真、曹休出了大营，赶赴城中向父亲报丧。

军营离合肥城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曹丕如今既想见父亲又怕见父亲，下了马站在县寺门外喘了口大气，定定心神这才进去。哪知刚迈进大堂门槛，就见碎碗摔在地上，鱼汤洒得满地都是；抬头再看——曹操蹙眉而坐，似是刚刚发过脾气，左右陈矫、刘晔、蒋济等人也皱着眉头默然不语，好似一群泥胎偶像。

曹丕知父亲这会儿气不顺，更加倍小心，凑上前低声道：“荀公病逝了……”他唯恐动辄得咎，既不能过于激动，又不敢显得无情，这分寸太难把握了。

怎料曹操竟无动容之色，却捶着大腿苦笑道：“又来个报丧的，竟无一件好事！”

曹丕听话里有话，不敢问父亲，转而询问旁人出了何事，刘晔臊眉耷眼说了，曹丕听罢也惊愕不已——刘备竟没死！

原来雍州诸将消息有误，确实有人在雒城中箭身亡，但死的不是刘备，而是代他指挥作战的军师中郎将庞统。刘备不但没死，还夺下雒城、擒杀了蜀将张任。雒城是成都的最后一道防御，此城一破刘璋父子便只能坐困成都了；而荆州的张飞、赵云、诸葛亮等部也已提兵而进，几路大军齐向成都挺进，夺取蜀地已指日可待。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若没有先前那个错误军报，曹营之人也能够坦然面对，正因为有那个虚幻的喜讯，现实的落差也就难以接受了。曹操感觉烦恼的还不止于此，他原以为刘备既亡孙权不能独存，天下不久将定，除了立嗣和篡汉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用心的了，可现在看来扫平天下的目标还差得远呢。而且刘备一旦消灭刘璋夺得蜀地，将成为身跨荆、益两州的大割据，东有长江之险、西有蜀道之难，再与孙权携手，真不知什么时候天下才能统一，什么时候他才能身披龙衣驾登九五！

众人正叹息之际，一位年约四旬相貌不俗的官员开了口：“事已至此，还望主公三思南征之事。”

曹丕瞥了说话之人一眼——此人姓杨名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今河南省获嘉县）人，乃是当年被曹操杀死的陈留名士边让的门生。昔日因杀边让等人造成张邈、陈宫兖州之叛，或许也是曹操有意补过，征其门生杨俊为官，又举茂才。他历任多地县令，后升任南阳太守，宣德教立学校，政绩不菲；此番南征曹操特意任命他为征南军师，随军参谋。

军师这名头现在越来越不值钱了，当初只有荀攸一个军师，后来变为中前左右四名（中军师荀攸、前军师钟繇、左军师凉茂、右军师毛玠），如今征南都有军师了。曹丕与杨俊虽没见过几次面，但对他颇有恶感，倒不是反对此人性情作风，只因他乃文士出身，每次见到曹操总要提及曹植的诗赋，往往颇加赞叹，搞得曹丕尴尬。尤其最近几日他整日陪在曹操身边，听说曹操还要把他调回邺城参与尚书之事，曹丕就更厌烦了。不过这会儿他主动提及罢兵之事，能速速回归邺城固然是好事，因而曹丕也没吭声。

从未出邺城傅幹就上书反对南征，这一路反对之声更不绝于耳，贾逵为此差点儿赔上老命，都没有撼动曹操，但杨俊这句含含糊糊的话却叫他动心了。并非杨俊有何不同，而是形势变了——若刘备已亡，他大可放开手脚与孙权周旋，即便打个一年半载挂碍都不大；可如今确定刘备未亡，而且即将定蜀地，那就不同了。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杨俊的话，而是朝刘晔招招手：“把今早那份军报拿来。”

“诺。”刘晔心思缜密，在案前三找两找便寻了出来——原来自夏侯渊击破马超、韩遂，与雍州各部合兵以来，西州境况还算不错；张既赴任刺史后招降了几个羌、氐部落，又引领夏侯渊等西入金城郡，消灭了割据枹罕的土匪宋建。那宋建势力不大，却自孝灵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举事，割据枹罕三十年之久，自称河首平汉王，甚至改年号、置百官，俨然土皇帝。能除掉这个狂徒也算大快人心。

曹操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军报，自言自语思忖着：“今妙才已入金城，雍凉北部已无大碍，唯韩遂尚在西平苟延残喘，武都氐王窦茂也与之串通……”

虽然他是自忖，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怎么想——东南之攻现在已不重要，目前重在西北之守。刘备若定蜀地必要北图，他若与张鲁、韩遂等串通一气，再有氐族部落从中举事，好不容易平定的雍州非再乱了不可。当务之急是要抢在刘备坐大之前扫平西北内患，最好还能拿下汉中，扼制刘备势头。南征恐怕要变西征了！

思量片刻曹操才道：“妙才在西面打得不错，我要亲自传令，在全军嘉奖。”说罢立刻就写：

宋建造为乱逆三十余年，渊一举灭之，虎步关右，所向无前。仲尼有言：吾与尔不如也。

宋建固然猖獗，也不过坐拥一县的土匪，曹操如此夸赞夏侯渊，还引用孔子称赞颜回之语，明显言过其实。但他现在需要过誉，南征饱受非议，如今又获讯刘备未死，这消息传扬开势必影响军心，他要拿这些激励之言鼓舞士气，更要不动声色把将士的目光引向西北。

众人看罢无不点头，刘晔处事圆滑，自知当给曹操寻个台阶下，便道：“宋建已除，西州所虑者不过马、韩。马超投靠张鲁鞭长莫及，韩遂仍在西平，虽兵势甚衰却与羌、氐素睦。武都郡氐酋窦茂又与张鲁互通声息，虽是乌合之众却动辄数万，不动大军恐怕难以彻底平息。”

“当然要大军征讨。”曹操顺着他的话便拐到西征，“不过出征前我还要再削削韩老贼的实力。他麾下最能征惯战者当属阎行，此人当初便对叛乱多有异议。前年孤处置关中诸将在京人质特意留个心眼，阎行的家眷没杀，至今尚在狱中。不妨通过降氐致书与他，若能使其归降可大减韩遂之实力；即便不降与韩遂生出嫌隙，也是好事。”

“主公妙算。”刘晔还没忘奉承。

诸事安排已毕曹操突然叹了口气。

杨俊还以为他幽怨未消，劝道：“天下事多有舛逆，我等尽皆效命便是，主公又何必多叹。”

曹操却道：“我非叹蜀中之事，乃是悲荀公达之丧。”

众人尽皆讶异——被眼下之事搅得脑子都乱了，竟忘了五官中郎将来报丧。无不又悲又惭。

曹操颇有动情之态，感叹道：“吾与荀公达周游二十余年，其人无毫毛可非者，而今亡故实在可惜。”人都死了好话总不能吝于说，虽然近些年他对荀攸有些芥蒂，毕竟早年立过那么多功劳，再者荀攸并没公然反对他篡取汉室社稷之事，名义上还是魏国尚书令。对曹操而言荀攸确实是无可非议的。

曹丕赶紧躬身禀奏：“军中已摆下灵棚，父亲是不是去……”

“自然要去吊唁。”曹操不待他说完便道，“你等也都换上素衣随我同去。荀公达一门人丁不旺，但丧事不可简慢，且在此祭吊三日，三日后孤亲自率军扶柩归葬。”十万大军扶柩？其实就是撤军，他为此弹压将士一路了，这会儿不好意思说出来，借着扶柩为名就撤了。

“诺。”众人施礼而退，可松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将士本就不愿南征，总算能回去了；不过他们这口气没松太久，因为又要筹划西征了，想到远涉雍凉也甚头疼。

真正满心喜悦的只曹丕一人，终于可以回邺城施行他的计划了。正心下筹谋，却听父亲又道：“子桓，你去把卢洪、赵达叫来，我有差事吩咐。”

“呃？”曹丕一愣，不知又有谁要倒霉了。

曹操微合二目心下思忖——赵达、卢洪一路弹压将士结怨太多，绝不能再叫这两条狗参与军中之事了，正好差往许都办件差事。他两个女儿入宫快一年了，该叫伏皇后腾位置了……

第八章  废杀伏皇后，威逼天子

皇后末日

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已是严冬时节，狂暴的北风吹拂着许都皇宫，那些并不巍峨的楼台殿宇发出呜呜响声，似在为国都的沉浮而悲鸣。十九年前许都初建之时何等欣欣向荣？风华正茂万物维新，百官竭诚人才济济，谁都不曾质疑大汉王朝将走上新一轮复兴，可这样的美梦未持续多久，曹操便图穷匕见。十九年后许都依旧是那座许都，依旧是大汉王朝的核心，但它的灵魂却早已被蛀空。

连守卫宫廷的虎贲士都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正式举行朝会了，一年还是两年？自荀彧离开后，朝廷就真的只是一具空壳了。可能不举行朝会倒是好事，那些担当要职的官员要么风烛残年，要么被曹氏权势所迫，要么本就是曹操亲信，魏国建立后不少人自愿和被迫兼职了魏官，更有甚者干脆卷铺盖去了邺城，上至侍中、大夫，下至尚书、令史都缺员，堂堂大汉朝廷沦落到有职无员的尴尬境地，竟不及自己统治下的一个公国，还举行什么朝会？傀儡天子与有名无实的列卿、没兵可带的将军、行将就木的贵戚又有何天下大事可议？

尚书台似乎已与朝廷关系没有，倒像是魏国设在许都的一个办事机构，每当曹操有什么要求，华歆、董昭这帮人就开始忙，刷刷写写弄份诏书，然后把天子大印往上一盖，就算了事——于是一个治国的机构演变为卖国的衙门，把数不清的权力、名号、爵禄理直气壮地转移到魏国名下。对大汉尚有感情的官员当然心中不忿，但他们或是闭门不出或是告老还乡，这情势下能独善其身保住性命就不错了；留下的大半是无名下僚，纯粹养家糊口混碗饭，可谓“小车不倒只管推”；还有些名声不显、才干不佳的也恨，想投曹操却没个门路，闲在家里大骂——怎么想卖国都这么难呢！

拱卫京师的北军根本不存在，五校尉[1]倒是有，不过是给万潜那类的曹营元老当的，立过功劳年纪又大了，曹操给他们殊荣养老。南军倒还有，七署官员[2]一个不少，兵士也不缺员，但只要张口说话，一水儿的沛国谯县口音，全是曹氏的老乡！城外是伏波将军夏侯惇麾下部队，城内有丞相长史王必管辖的兵，校事爪牙分布大街小巷窥视监察，几无隐私可言。

许都也算是异彩纷呈，像曹魏的分支机构、像养老院、像军营、像监狱——就是不像国都。

天子刘协似乎已习惯这一切，屈指算来自他九岁被董卓抱上龙位就是傀儡，如今三十五岁了，依旧是傀儡，盘古开天以来，皇帝当成这样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但刘协既不糊涂也不昏庸，相反他也曾雄心勃勃、仁怀天下，但很快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除了皇帝虚名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虚名都随时会被抢走。从董卓到李傕，再到曹操，天下乌鸦一般黑，抗拒毫无意义，只能让自己处境更糟。所以他得过且过，熬一天算一天，治国的道理也不用去探究了，读读《老子》聊以慰藉吧。于是整日里诵读“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他的人生只能寄托在虚幻思想里。好在有伏皇后和为数极少的宫娥陪伴，也不至于如行尸走肉，可曹氏姐妹的入宫改变了一切。

当两个如花似玉的曹贵人出现在刘协面前时，他真的恐惧了——昔日王莽把女儿许配给孝平帝当皇后，没几年孝平帝就被王莽鸩弑，又迎立孺子刘婴，皇后成了皇太后。曹操是不是觉得他这个成年皇帝太缚手缚脚，想除掉他另立一孺子？还是曹魏篡汉大限将至，再不用他这傀儡了？刘协与伏后惶惶不可终日，对曹氏姊妹既不敢亲近，又不敢慢待疏远，整日如履薄冰，似乎她们才是皇宫真正的主人，皇帝与皇后只是被她们监管的囚犯。

大贵人曹宪倒还本分，早晚问安恭敬有礼，安于宫室深居简出，而且生性内敛极少言语。二贵人曹节可不守规矩，整日跟屁虫一样黏在皇帝身边，刘协读书她要跟着读，刘协写字她要一旁研墨，刘协有时被迫审阅些诏书她也一旁看着。刘协越发认定她是曹操派来监视自己的，却更不敢招惹，就连偶尔对弈、投壶也故意相让，即便她笑颜相迎也拒之千里，更别提肌肤之亲、枕席之欢了。倘若“不慎”与她生下皇子，曹操与王莽一样成了堂堂正正的国之外戚，还有他的活命吗？转眼间两位贵人入宫将近一年，刘协浑浑噩噩如履薄冰，这样痛苦的生活何时终了？

直到这一天清晨，有份诏书送进了前殿，身为天子的刘协不得不在虎贲士的催促下到前殿予以批示。尚书令华歆已在殿上等了很久，施礼已毕，一言不发地退到一边；而大殿外还候着御史大夫郗虑，他形容枯槁呆滞无神，手里紧紧攥着符节；郗虑身后是校事卢洪、赵达以及一队士兵。

这类情形刘协见多了，只要曹操想要篡夺什么重大权力，总会派人起草一份诏书叫他亲自签署，然后当殿派遣使者持节宣诏。次数太多刘协已经麻木，也轻车熟路了；机械地走到御座，翻开龙书案上早已起草好的诏书，看也不看就在上面盖了皇帝行玺[3]——审阅也没用，曹操要办的事没人能阻拦，看了也只能徒增烦恼，索性听之任之。

哪知刚刚署完诏书，就听外面一声断喝：“奉诏入宫！”那队士兵簇拥着郗虑冲上殿来。刘协大吃一惊，这才细看这份诏书：

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椒房，二纪于兹。既无任、姒徽音之美，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苞藏祸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它馆。呜呼伤哉！自寿取之，未致于理，为幸多焉。

“废后？！”诏书从刘协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皇后何罪？”

郗虑二目无神呆若木鸡、华歆无言以对低着脑袋，二人实不知该如何作答。赵达却厉声道：“昔日伏后涉董承、王子服二贼之叛，又屡发书信与其父伏完毁谤丞相、妄议朝政，陛下难道不知？”玉带诏乃十五年前旧事，伏完也去世四年多了，这些所谓的罪都是陈芝麻烂谷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虽然眼前只一小小校事，刘协却不敢反驳，只得放下自尊哀求：“皇后废立关乎家国荣辱，况伏氏已诞育皇子，国本倚仗不可轻废。请爱卿向魏公求情，赦免其罪。”

赵达毫无臣下之礼，“嘿嘿”冷笑道：“此乃帝王家事，魏公出征在外与他何干？诏书不是陛下您恩准的吗？”

刘协气满胸膛，乍着胆子痛斥：“乱臣贼子！难道朕不签诏书，你们就能放过皇后？”

赵达自知理亏不与辩解，喝令士兵：“速往后宫擒拿废后伏氏！”根本不理皇帝，领着兵吵吵嚷嚷而去。

卢洪左看看郗虑、右看看华歆，讪笑道：“二位大人，奉诏办事不容耽误，别愣着啊。”招呼亲兵“恭请”二位大臣也去了后宫。

“乱臣贼子！”刘协不住痛斥着，却根本没人理睬，没人把他这皇帝当回事；见他们擅闯宫闱，只得踉踉跄跄在后面跟着，口中不住喃喃：“擅闯宫闱戕害皇后，天下怎有这等事……怎有这等事……”

宫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寺人吓得抱头鼠窜，皇宫被士兵搅了个天翻地覆，偏偏寻不到皇后踪迹。折腾半个多时辰，终于有人禀报，皇后躲在长乐宫偏殿夹壁后面。士兵立刻如乌云般包围长乐宫，夹壁墙太窄，只能挤进一人，赵达高喝：“虎贲士听令，破壁捉拿贱人！”虎贲士所持斧钺是象征天子权威的仪仗，用它杀人都少，更别说拆房。但今天顾不了许多，两柄大斧在墙上咚咚撞击，不多时就凿出个大窟窿，伏后早吓得披头散发瘫软在地，身上落满灰尘。赵达越发冷笑：“我听人言，昔日秦始皇焚书，博士伏胜藏匿《尚书》于夹壁之中，故而《尚书》得以传后世，伏氏一门也因此显贵。您是琅琊伏氏第十六世孙，没想到老祖宗钻墙缝的伎俩还没忘！哈哈哈……”

卢洪高叫：“擒拿贱人！”

“且慢，”赵达阴笑着拦住，“忘了魏公的嘱托吗？华令君，擒拿废后可是魏公点名叫您办的差事。”

华歆面部轻轻颤抖几下——擒拿伏后是曹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亲自做的，但身为汉臣欺凌主上岂不永受唾骂？今日碰伏后一指头，半世清名一扫而尽！

华歆享誉士林，绝非无耻之徒，但他性格柔弱屈辱自保，当年在豫章向孙策开城投降就饱受非议，入主尚书台以来对曹操逆来顺受无半分违拗。想不失名节，又要保宗族富贵，不作出点牺牲可能吗？改易九州、册封魏公不都是在他的配合下完成的吗？这张脸早就保不住，不想当贰臣也是贰臣了！他和他家族的前途命运已毫无选择地攀附在曹氏身上了……

“怎么磨磨蹭蹭的，还不动手？”卢洪催促道。

华歆把牙一咬，心一横，跨上两步，哆哆嗦嗦揪住伏皇后发髻——这岂能制住一个大活人？但只要有姿态就够了，卢洪朝爪牙之士使个眼色，两名虎贲士立刻扑上，一左一右拖拖拉拉往外带。

刘协匆匆赶到殿门，却被士兵阻在殿外——天子竟驱使不动几个虎贲士！见郗虑也默默站在阶下，手里举着白旄之节，忙上前恳求：“郗公，可否向魏公进言？”

郗虑充耳不闻，宛若泥胎偶像，只低声喃喃：“莫问我……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人群闪开，失魂落魄的伏后被士兵推出来，一见天子放声大呼：“陛下救我！陛下救我活命……”

刘协望着哀哀乞活的皇后，望着活死人一般的郗虑，望着手牵发髻满脸羞赧的华歆，望着凶恶叫嚣的曹氏爪牙……这情景何等熟悉？十五年前董承之女、怀有身孕的董贵人就是这么被抓去的，现在又轮到皇后了。天啊！这场噩梦还在延续，无尽无休，何时才是尽头？

伏后兀自痛哭哀求：“陛下救我活命……”

“救你活命？”刘协回天乏术连连摇头，“朕亦不知命在何时，如何救得了你？”

华歆早羞得无地自容，仿佛自己被扒光了弃于闹市之上。他松开伏后发梢，颤巍巍道：“走吧……走吧……”

赵达不冷不热道了句：“臣等辞驾！”便催促士兵押着伏后离去。刘协心如刀绞，却不忍再望皇后一眼。相濡以沫二十余年，伏后没跟他享过一天帝王之家的荣耀，反受尽千辛万苦，到头来竟还这等下场。

他低着脑袋浑身颤抖，听着皇后渐渐远去的惨号声，扭脸间又见郗虑还蔫呆呆愣在原地，不禁怒满胸膛，厉声喝问：“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下岂有这等事？”

问他又有何用？郗虑就像这朝廷一样，似乎已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他木然地看看刘协，紧紧攥着符节，一瘸一拐也走了；行出甚远，忽然一阵呜咽：“世上再没有郑氏高足郗鸿豫了，也再没有德高之士华子鱼了……呜呜……再没有了……”行尸走肉般缓缓踱去——是啊，谁不知他郗虑是郑玄高徒，谁不知华歆是平原名士？正因如此曹操才更要逼他们出头。如果连郗虑、华歆都能做这等事，天下名士谁不可抛弃名节投效篡逆？谁不可舍弃廉耻当曹氏走狗？曹操一石二鸟，既废了皇后，又树立两个“深明大义”投效新朝的表率，道德权威被砸个稀烂！

刘协欲哭无泪，扪心自问——莫说作为皇帝，哪怕作为一个普通男人、寻常丈夫，朕又何等失败！可这一切是朕能左右的吗？谁能帮朕？荀彧不在了，皇后也被废了，连个能推心置腹的人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朕是天子，受命于你统治天下的人，可朕现在不想再做九五之尊了……朕不求复兴汉室国祚长远，但求做个不受摆布的普通人，难道连这都不行吗……”他撕心裂肺地呐喊着，一边捶打自己，一边撕扯着黄袍，状若疯癫，周匝宫人宦官虽多，却无一人敢劝慰——倒不是没良心，对天子说两句体贴话简单，可若叫魏公耳目看见，满门性命就不保了！

“尔等都是聋子、瞎子吗？”一声尖锐的断喝惊住众人——贵人曹节闻讯而来。

宫女宦官吓得魂儿都没了，宁得罪天子不得罪曹家，乱乱哄哄全跪下了。曹贵人杏眼圆睁满面娇嗔：“身为天子近人，不能为君分忧，要尔等何用？滚！都给我滚！”

“诺。”宫人哪见过这般跋扈的妃子？大伙哆哆嗦嗦答应一声，腿都不利索了，当真滚的滚、爬的爬。

刘协也不呐喊了，怒冲冲望着这个仇敌的女儿，几个时辰前他还对她畏如刀俎，现在不怕了，反正到头来不免国破家亡，豁出去啦！他两步抢上，对准曹节脸颊狠狠一巴掌。

“陛下……”曹节直挺挺跪在地，“贱妾自知有罪，我曹家世受国恩，却行此欺主之事。罄南山之竹难书僭越之罪，倾北海之波难洗狂悖之污。臣妾在此，陛下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求陛下不要苦了自己……”

刘协的手再度高高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曹节白皙的脸上映着那道通红掌印，两只眼睛却直勾勾望着他。看得出来，她不似与其父串通一心，虽然她生性张扬不谙礼数，却未尝不是个体贴人。

刘协毕竟久读诗书，更被这半生凄苦锻炼出一颗悲天悯人之心，他默默提醒着自己：刘协啊刘协，你这是怎么了？莫说她并无恶意，即便真是曹贼派来监视自己的，一个还不到二十的女子，你怎下得去手？堂堂七尺男儿，又有皇帝之名，海纳百川怀德天下，就算与曹贼结恨又岂能迁怒于她女儿？朕若扬手即打、破口便骂，岂不与那卑鄙无耻的赘阉遗丑成了一路歹人？朕耻之矣！

慢慢地，他把手撂了下来：“你起来……”

“既奉身入宫，便是刘氏之妇。臣妾有罪！”曹节重重磕头。

“唉！罪不在你。”刘协伸出一手轻轻搀她起来；不知为何，抓着她绵软的手，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又添了几分信任，“你……能恳求你父饶恕皇后？”开口向偏妃告求，实在难以启齿。

曹节挨打都没哭，一闻此言泪水簌簌而下：“臣妾有心无力……妾若真能劝动父亲，也不会入宫侍奉陛下了。”

天下岂有这样的妃子，胆敢直言不愿嫁天子？若乾纲独断之朝，就凭这一句话便打入冷宫终生不得面君了，可刘协非但不怒反而大笑——是啊，她年纪都能做朕女儿了，又生于公侯之家从小富贵娇宠，怎会心甘情愿侍奉朕？若侍奉一个太平天子也罢了，侍奉朕这等末世之君有什么好处？天意啊天意！朕毕生被无道父皇所累，这女子却也被凶恶父亲所逼，倒真是对苦命鸳鸯！

曹节愈哭刘协愈笑，竟大有幸灾乐祸之感，笑着笑着突然也悲从中来，一把抱住曹节，伏在她肩头唏嘘不已，仿佛倏然找到知己。

曹节的泪水渐渐止住——罢了，这辈子就这样啦！托生一张女人皮，在这世道又能怎样？就跟这年近不惑的傀儡天子做个伴吧……正思忖间忽听远处又响起卢洪嘶哑的叫嚷声：“除恶务尽，皇后已废，其子焉能再居宫中？把她养活的两个小孽子也抓起来！”

父子连心啊！刘协又气又恨无可奈何，死死掐着曹节的肩膀。曹节一样无奈，但除了更紧地抱着这个与自己一样苦命的男人，又能如何呢？

回师邺城

建安十九年十一月皇后伏寿被废，幽禁冷宫数日后被秘密处死，所生二皇子也被鸩杀。皇后兄弟宗族自不其侯伏隆以下全部以谋反罪论处，死者百余人，皇后之母刘盈乃汉顺帝之女、安阳长公主，虽侥幸保全性命，却被迫迁徙涿郡在监视下苦度余生。素以经学传家与世无争的东州望族“伏不斗”竟落个灭门的下场，怎不叫人唏嘘？当然了，这一切都在曹操撤军过程中发生，皆出自天子“自己主张”，与他丝毫扯不上干系。

曹操撤军途中又得到天子诏书，宣布他可以选拔旄（máo）头、魏宫可以设置钟虡（jù）。这两样都是天子专有的配饰，至此曹操在仪仗方面已与天子相差无多。十二月，大军终于抵达延津，只要渡过黄河就踏上魏国的土地了。

第三次南征从出发到归来总共四个多月，刚到长江边，连敌人的面还未见着就匆匆收兵，不但空劳一场，还白白浪费许多辎重军粮，重臣荀攸又崩于营中，曹魏开国的第一仗不败而败。加之此番出征，文武群臣乃至三军士卒皆有异议，校事赵达等又执法苛刻，因而曹操颁下教令：

夫刑，百姓之命也，军中典狱者或非其人，而任以三军死生之事，吾甚惧之。其选明达法理者，使持典刑。

当即宣布在幕府设立理曹掾，从今以后军法惩罪归理曹掾管辖，校事不得干预。三军将士早恨透了赵达、卢洪那两个奸诈小人，无不欢呼雀跃大呼万岁，曹操也算挽回了点儿面子。

大军备下船只，还未渡河就见北岸旌旗招展——原来曹植闻父亲归来，派官员前来迎接。太仆王修、少府王朗、侍中和洽带队，率领郎中、议郎、虎贲百余名前来接驾；幕府方面也来了长史陈矫、西曹掾徐奕、门下督陈琳等人。时值严冬，黄河结了一层薄冰，魏郡太守赵俨召集百姓破冰纤船，帮士兵搬运军辎。曹操颇觉欣慰，领曹丕、曹彰、曹真、曹休等率先渡河与群臣相见。

“恭迎魏公得胜回朝……”大家齐声道贺，其实谁都明白这场仗怎么回事，嘴上还得这么说。

曹操不禁苦笑——出师时还以为天下将定，哪知刘备非但未死还得了蜀地，成败之事实未可测，看来真不该拒绝纳谏、一意孤行啊！想至此未免有些羞赧，对群臣多加抚慰。

西曹掾徐奕奏道：“主公发下求贤令，各地推荐的才德之士都已到了，今日也同来迎候主公，可否先见见？”

“甚好。”开国立恩自要招贤纳士，何况现在又得知敌国未灭，曹操更不敢怠慢，当即请诸人近前——有崔琰推举的钜鹿文士杨训、安平文士李覃、南阳之士张固、已故太医令缪斐之子缪袭、新郑士人东里衮、开封儒士郑称等三十余人。曹操向天下求贤不止一次，每次至少也百余人应辟；可曹魏建国伊始，应辟之人却不增反减，这可不是好征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曹操晋位开国又受封九锡，已是僭越之举，何况皇后一族血染屠刀，天下贤士愤者愤、惧者惧，这个节骨眼上有几人肯来捧场？虽这么想却不便说，都挂着一副笑脸。

曹操何尝不知？早拿定主意，要将这帮人全部予以重用，燕昭王为求贤不吝千金买骨，只要厚待这帮人，何愁天下岩穴之士不眼热？他摆足了折节下士的架势，与众人一一相见叙谈；众人见魏公竟如此器重，无不感恩戴德。曹丕远远望见司马懿站在和洽身后，满腹机谋欲与他说，苦于耳目众多不便过去述说，只好默默盘算。

突然间，曹操把目光锁定在人群后排一个布衣之士身上——此人瘦小枯干，一张瓜条脸，三绺焦黄胡须，满脸皱纹，水蛇腰大罗锅，其实才四十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六七十呢，比曹操都显老。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这衣服不知穿多少年，衣襟下摆都起毛了，袖子上还有块补丁。即便不拘衣着，见当朝丞相、封国之主岂能这般寒酸？

曹操不但不恼，反而甚喜：“哎呀！这不是吉先生吗？”

吉茂，字叔畅，冯翊池阳人，莫看此人寒酸得紧，却是响当当的人物。郭氏、田氏、吉氏皆冯翊大族，吉茂曾家财豪富，他族兄吉本是两朝老臣，今在许都担任太医令；吉茂日子却越过越穷。只因他有收集图书的癖好，为此广求天下书籍简册，什么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文韬武略，乃至谶纬、医卜、历书统统来者不拒，结果偌大一份家产都叫他换了竹片。他倒不挑吃、不挑穿，只是坐吃山空家里房子越来越小，最后书都堆满了卧房，窗户都堵死了，为此妻子天天指着鼻子数落他。

“惭愧惭愧。”吉茂见到曹操很是羞赧——当初曹操征关中时曾与他相见，甚有起用之意，吉茂再三推辞不肯为官，如今却厚着脸皮主动上门了。

徐奕怕他面子过不去，忙打圆场：“吉先生此来可与当初不同，当年不过是经籍之士，如今却是孝廉。”

“这就对了。”曹操笑道，“看来张既不但通晓治戎之策，也慧眼识人，似吉先生这样的高士，不举他为孝廉还举谁？关中战乱二十余年，民生尚且难保，何况书籍简册？若非吉先生这等爱书成癖之人，只怕有更多典籍毁于战火。理乱之功造福一时，治国之功造福一代，文教之功造福千古，这是莫大的功劳！”

“不错，不错……”众人不禁点头。

吉茂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为保护书籍吃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能得世人这评价，也算无怨无悔了，索性把心里话向曹操挑明：“在下不敢欺瞒丞相，我读书成癖不愿为官，但蜗居已久无可生计，求亲告友终非长久之计，实是想求份俸禄养家糊口。即便不为自己，也为那满堂的书籍啊！”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揪心：哪有这么直白的？若都似你这样，魏国朝廷岂不成了混饭的地方？名气大的多数不肯出山，好不容易来一个还为糊口，魏公岂能痛快？

哪知曹操仰天大笑：“这有何难？天下之大财货充盈，难道就养不了一个为国贮书之人？先生既然张口，孤就当馈赠。但无功不受禄，传扬出去对先生名誉也有损。我看这样吧，我表奏您回乡当个县令，您拿六百石的官俸守家在田，既当了官，又没离开您那些书，两全其美，您看如何？”

“这、这……”吉茂不知说什么好。

“不必推辞。”曹操不让他为难，“回头我嘱咐张既，叫他选几个精明的功曹皂隶派到你县，先生实在拨冗不开，就叫他们代为理事，出了乱子我问他们的罪。您若愿意办事就到大堂坐坐，不愿意就拍屁股回家歇着，他们还敢拦您？”

吉茂再不满足也说不过去了：“多谢明公。”

曹操也满意，其实重吉茂之名远胜其才，这样的人想尽办法也要让他挂个官职，好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多受名士爱戴。客套两句又见数人，不过拱手寒暄，直到徐奕介绍：“这位乃弘农董遇董季直，在朝任黄门侍郎，受丞相之命调职邺城。”

“哦？阁下就是为天子讲解《老子》之人？”曹操加了小心，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唯恐此人接近天子有“不轨”之心；见董遇四十左右，身材敦实貌不惊人，莫说不及想象中那般出类拔萃，甚至有些迂腐之态，当真是个老实的读书人。

不过曹操依旧没掉以轻心——昔日孝灵帝师刘宽、杨赐，先前给刘协讲学的也是荀悦、谢该之流；此人这等年纪便有侍讲之荣，恐非泛泛之辈。因而问道：“董大人精何典籍？”

董遇嗓音低沉语言谦虚：“在下腹笥不广，唯治《老子》《左传》，不敢言精，勉力为之。”

“可有人从您受学？”曹操这话似漫不经心，却紧要至极。若有门生学子就不单纯是做学问人，很有可能主持着一个以经学为基础的士人集团，为防不测当另加详察。

董遇道：“并无门生。”

“仕宦之友可曾教授？”

“闭门自守，并无知近之人。”

“宗族子弟呢？”

“也没有。”

曹操却不信：“似大人这等学识，岂会无人登门求教？”

“求教之人倒是为数不少，尽被下官推辞。”说到这里董遇眼中似有得意之色，却只一闪而过。

“为何？”曹操一句接一句，不容他思考。

“先贤博士读书所为治学，著书立说施恩后世。自先朝党锢之祸诛戮太学士以来，正教毁败经学不振，战乱多年人心大异，如今十个经学之士倒有八个为谋仕途，名为治学实为投机。似这等人登门求教，即便下官用心去教，有何裨益？我便叫他们把书读一百遍再来。”

“哦？哈哈哈……”曹操闻听此言不那么反感了，“读书百遍，倒是敷衍他们的好办法。”心下另想，也未尝不是关门闭户得保平安的好主意。

董遇却道：“倒也不是故意搪塞。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倘若能全心诵读，自会明其要理，何必再去求人授学？”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众人甚觉可笑。

曹丕望了司马懿半晌，才刚缓过神来，闻听此话略觉有趣，不禁插言：“一卷书读百遍得耗多少光阴，人活世间衣食住行、婚丧嫁娶、财货生计是免不了的，谁有这么多工夫？”

董遇捋捋胡须，露出几分笑意：“在下以为读书当择三余。”

“何为三余？”

“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董遇这说法乃是鼓励士人当在每年、每日、每时珍惜读书勤学的机会。

曹操趁机白了曹丕一眼：“听见没有？读书勤学理当孜孜不倦，现在正值冬日，岁之余也。你回去后闭门读书，不要有任何杂务。”

曹丕被父亲泼盆凉水，闭门读书说得好听，其实是不叫他做事，也不允许与任何人来往。当真如此岂不愈加落于曹植之后？

曹休瞧曹丕面露怏怏，忙过来解围：“冬日读书自然妙，不过最妙的无过于冬日下雨，又是夜晚。此乃冬之雨夜读书，三余俱全！”一番话逗得众人无不欢笑，连“始作俑者”董遇都不免莞尔。

曹操终于认清了董遇的面目，果然只是个心无旁骛的白面书生，心里放宽了不少。徐奕又拉过一人道：“主公，此人便是您点名征辟的司马叔达。”

曹操、曹丕都留上神了——司马孚个子不高、面貌倒是挺英俊，但缺了几分灵气，举手投足格外拘谨，他大哥司马朗端正儒雅、二哥司马懿潇洒俊逸，他完全没有两位兄长的风范，甚至还有些胆怯，垂手而立中规中矩，倒与董遇有几分相像。

“知道我为何征辟你吗？”曹操单刀直入。

司马孚倒是坦诚，低声道：“在下不知。”

“因为你闭门读书小有贤名，更因为司马氏与孤有些渊源。”曹操手捻须髯，“你两位兄长皆在朝堂，你也该为国效力。听闻司马建公有八子，今后若无意外，孤还会征辟你家兄弟。国之良辅求之不易，你司马氏久有名望，当尽忠魏廷，给天下士人做表率。记下了吗？”

司马孚诺诺连声。

“好。孤现在就任命你为临淄侯文学，以后伴吾儿读书习学，他若有不当之处要竭尽所能劝谏指教……”

曹丕陡然一惊，不禁扭头看司马懿——他似是尴尬，早把头压得低低的，瞧不见神情。

曹操却环顾众人侃侃而论：“昔周公求贤，一饭三吐脯、一沐三握发，孤虽不敢比古之圣贤，然亦有伯乐之意。世间俗人多好纯誉之士，岂不知纯誉者乃诈，非真贤也！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古之良士尚遭非议，况乎今人？”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开汉功臣陈平有盗嫂之污，兴燕之士苏秦好为摇舌，此亦功业有成者，故贤无益于国不加赏，不肖无害于治不加罚。对孤而言，非但不罚，倘有一技之长还可予以重用。所以今后州郡举士不必拘泥于名声门第、平素形状，‘命贵，从贱地自达’！务必要使野无遗贤、社稷昌盛。”

群臣齐声称是。曹操毫不耽搁，立刻口宣敕令命陈琳笔录，下达天下各州郡。其辞曰：

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

（曹操《敕有司取士毋废偏短令》）

四年前曹操就曾颁布过《求贤令》，其中一句“唯才是举”惹得天下热议。而今又下此令，似是对先前人才政策的进一步阐释，不过在场不少有识之士都能品味到，这道敕令与先前相比大有弦外之音。《求贤令》是在赤壁战败人心不稳的情况下颁布的，一者是为与孙、刘等对手争夺人才，再者也是提拔寒微之士扼制豪族。而这道敕令则把重点落在人格污点上，大言有才乏德亦可予以重用，恰与华歆、郗虑逼宫废后之举互相印证。这是鉴于曹魏人气不旺，向天下人大开仕途之路，简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肯为曹某效力，也不管你名声多差、犯过何错，我绝对亏待不了你！

群臣遵令，齐呼圣明，各部将领也陆续过河，这才列开队伍同往邺城。曹操也不叫虎贲护卫，左边吉茂、郑称，右有董遇、缪袭，与新募的士人齐辔而行。这就是人敬人高互相吹捧，曹操给他们荣耀，更为成就自己爱才之名。此番南征虽然空劳无功，但能摆出这样喜庆的架势回转邺城，面子也够了。

可队伍后面的曹丕却不那么惬意，他没想到父亲会把司马孚派到三弟府里——司马氏已入了曹植府门，今后还能不能信任？随军四个多月，曹植把邺城整治成什么样了？崔琰、毛玠有没有变心呢？

曹丕没心思与人搭讪，缓缓落在后面，眺望河滩不禁黯然——冬季水枯，为协助大军运辎重，附近县令征调大量百姓在运河两岸拉纤，不仅有男子，也有妇女孩童，百姓喊着号子趟水拉纤，隆冬时节却累得四鬓汗流。天下事就这么不公平，有人骑马乘车优哉游哉，有人却辛苦劳顿；见不远处有艘运粮船，一对男女拉着纤绳苦苦前拽；还有个孩子，也就与他儿曹叡年纪仿佛，个子太小拉不了绳索，在船后死劲地推，踩着冰凉齐腰的河水，一步一喘，脑袋都快扎到水里了！

猛然间曹丕感觉自己就像这劳苦的一家子，虽非生于贫贱，却也时运不济，苦劳苦曳终无出头之日。随口吟道：

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

舍我故乡客，将适万里道。

妻子牵衣袂，抆泪沾怀抱。

还附幼童子，顾托兄与嫂。

辞诀未及终，严驾一何早。

负笮引文舟，饱渴常不饱。

谁令尔贫贱！咨嗟何所道？

（曹丕《见挽船士兄弟辞别诗》）

谁让你时运不济，谁让你命不好，又有什么办法？

“五官将悲天悯人，乃天下苍生之福。”不知何时司马懿已悄悄凑到他身后。

曹丕扭头看看他，一个字都没说。

司马懿一眼就看穿了他心思，情知这位大公子心胸不宽，赶紧说好话：“五官将这诗作得极好，临淄侯虽出口成诵、下笔成文，但所作诗赋可有一篇爱怜民生疾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享天下之福不那么简单，须心怀黎庶德被苍生。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言下之意很明显——曹植不行，还得是你。

曹丕略觉宽慰，但仍不能释然：“你素与我相厚，令尊与我父曾同殿共事，如今令弟又成我三弟的侍从，咱们也算是世交了。”

司马懿自然听出这是试探，左顾右盼，见四下没人注意，便凑到他耳边：“在下自然全力辅助五官将，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唯有知己知彼方为上策。难道叔达在那边做事不好吗？”

曹丕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长出一口气，脸上却未露出丝毫喜色，只随口道：“分别多日，若有空就来我府上喝两杯吧。”但与他并辔行了几步，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急切，又补充道，“还有件事跟你谈，今晚就来吧……”

[1] 北军五校尉，步兵校尉、屯骑校尉、越骑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是守备京城的军队。

[2] 南军七署，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左监、羽林右监，是守备皇宫的卫士。

[3] 天子签署诏书有六枚印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其用途各不相同，皇帝行玺是处理一般政务时使用的。这六枚印玺外加象征身份的传国玉玺，合称“七玺”。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忧心忡忡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正月，距伏皇后一族受戮还不满两个月，曹操就迫不及待威逼天子立他女儿曹节为皇后。一场热闹而荒唐的婚礼在许都举行，这对长夫少妻在同样身为傀儡的许都百官的祝贺声中结合到一起，虽非心甘情愿，倒也彼此同情，悲中有喜、喜中有悲，五味杂陈纠结难言。曹操借此机会大做文章，以朝政名义赐天下男子民爵、赐王侯公卿各级官员粮谷，大肆收买人心。至此，曹操已拥有权臣、公爵、国丈三重身份，与王莽别无二致。

不过曹操虽能操纵天子女婿，却不能使天下人尽数俯首帖耳，刘备一党在蜀中攻城略地他无计可施，孙权战和不定他无可奈何，而最令他气恼的是邺城百官也不肯教他如愿以偿。

前番南征，曹操带曹丕而留曹植，用意很明显，就是让曹植趁机拉拢人心，统一群臣思想。但不知是时日尚短，还是元老大臣顽固不化，竟没几个人改变立场，崔琰、毛玠、徐奕等依旧公开放言当立长子。对待反对曹魏代汉的人，曹操可以毫不犹豫使用屠刀，但对于这些倚重的元老大臣，加以戕害无异于自失信义、自毁长城，只能以春风化雨之心去启发。

无奈之下曹操在刚完工的铜雀三台大宴百官，名为庆贺曹节为后，却趁机当众夸耀曹植德才兼备，命他给群臣敬酒，又当场作赋一首：

览宫宇之显丽，实大人之攸居。

建三台于前处，飘飞陛以凌虚。

连云阁以远径，营观榭于城隅。

亢高轩以回眺，缘云霓而结疏。

仰西岳之松岑，临漳滏之清渠。

观靡靡而无终，何渺渺而难殊。

亮灵后之所处，非吾人之所庐……

（曹植《节游赋》）

酒也喝了诗也赞了，元老大臣当时都很赏光，却没人主动迎合他意愿，曹操也急不得恼不得。眼看蜀中局势不容乐观，西征不得不提上议程，想在此之前解决立嗣问题已不可能，曹操只得把五官将文学刘廙转任为黄门侍郎，又以筹备西北军务为由把五官将门下贼曹郭淮转任为兵曹令史，进一步削弱曹丕实力。

又逢正月岁初，不少任满的郡县官员至邺城拜谒。若是寻常计吏交与诸尚书接待也罢了，可这帮官员在外任职颇久，一者要当面述职，二来也趁机向魏公贺喜，升迁去留全指望这次拜谒；曹操也不愿轻易处置，命他们排好次序分批入见，从早到晚倾听各地政事。如此连忙三日，到四天清晨，曹操往听政殿上一坐，已有些昏头涨脑了。他喘了几口大气，刚喝了口参汤，还没来得及宣群臣入见，先被侍臣递来的一份奏疏吓出身冷汗。

为解决校事监察严苛的问题，曹操设立了理曹掾分管军法事务，并让有多年司法经验的高柔全权负责。为鼓励高柔认真工作，曹操还亲笔写了委任状：

夫治定之化，以礼为首。拨乱之政，以刑为先。是以舜流四凶族，皋陶作士；汉祖除秦苛法，萧何定律。掾清识平当，明于宪典，勉恤之哉！

高柔本就是实心任事之人，得丞相勉力干劲更足，但有些过于认真了，上任不到一个月就核出冤假错案十余起，将先前校事作出的判决全部推翻，这次又上书曹操：提议废除校事，取消对官员不公正监督，严惩赵达、卢洪这帮小人；并要求撤换邺城令杨沛，将其手下刘慈等残暴小吏逐出衙门，杜绝酷吏为政。

曹操看完这份奏疏如坐针毡——这两项提议无疑是正确的，但却触动了底线。他何尝不知赵达是小人、杨沛执法过苛。可现在正处在汉魏易代的过渡期，他要依靠小人去监督、威逼那些不满他的异见分子，还要靠酷吏压制日渐抬头的豪族势力。可如今群臣已经对他们不满，这样的提议等于往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一旦公开必招来群臣附和，事情闹大就没法收场了。

曹操十万火急把高柔召入宫中，掰开揉碎解释：“你说赵达他们是无耻小人，孤无异议，但你恐怕还没参透我用人之道。似刺探不法、窥人隐私这类事，贤人君子根本不屑为之，不用小人又用谁？校事早晚要取消的，可眼下还不行，这些话千万别宣扬出去。”费尽唇舌才把高柔稳住，叫他把奏疏拿走悄悄烧掉，总算将这把刚着起来的火扑灭了。

忙完这件事，曹操一点儿接见外臣的心情都没了，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下渐渐冒出几许不安——自幼读书便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可真正切身体会还是在最近两年，昔日他领兵在外一应政务都不用操心，因为荀彧都会替他搞定。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自己的庞大封国，纤毫之事关乎长远，踌躇的事也越来越多。许都华歆、潘勖等不过唯命是从之徒，袁涣、凉茂虽老成谋国，终不及当年荀彧的声望人脉。曹操觉得自己改变了许多，虽然没有了荀彧，但换作是当年的他，必定敢想敢撞，现在不行了——古人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难道为政越久就越胆小？有了自己的国家，放不开手的东西就越多？还是仅仅因为……我老了……

衰老这想法一出现，曹操闭上眼睛猛然摇头，仿佛要把这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正当此时侍臣禀奏：“骑都尉孔桂告见。”

“快叫他进来。”曹操仿佛抓到一根能驱赶杂念的稻草。的确，只要有孔桂在他身边说笑逢迎，他就不觉得自己苍老，即便他只是个阿谀讨巧之徒，不祸国又何伤大雅？

几乎是侍臣刚出去孔桂就进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大摞竹简，都快把脸挡上了；这般模样就别顾礼节啦，他还偏要下跪，刚一弯腰——“噼里啪啦”，竹简洒了一地。他又手忙脚乱收敛，逗得曹操捧腹而笑，心头阴郁一扫而光：“这个无赖之徒今天怎也摆弄起书来了，莫非这都是你写的？”

孔桂自然是故作窘态博曹操一乐，这才码好竹简，奏道：“小的哪有这般学问，这是徐幹徐伟长的大作，托我呈献主公。”

“哦。”曹操早有耳闻，“听说他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在丕儿府中也不大做事，常恐沉疴不愈，时日不久，在养病之余修一部政论，莫非已全部写成？”

“正是。此书名唤《中论》，共二十篇，请主公过目。”孔桂看似信手拿了一卷放到书案上。

曹操怀疑地瞟了他一眼：“徐幹在五官将府为属，与你毫不相干，为何托你来献书？”

孔桂道：“徐先生知道您这几日忙，恐不得见，知道小的受主公器重，才托我代转。”

曹操半信半疑，展卷便阅：“民心莫不有道治，至乎用之则异矣。或用乎己，或用乎人。用乎己者，谓之务本；用乎人者，谓之近末。君子之治也，先务其本，故德建而怨寡；小人之治也，先近其末，故功废而仇多……”只看了这么两句，曹操便没兴趣了。徐幹所论毕竟还是修德重德那一套，虽放之四海皆准，却有些陈词滥调，远不及仲长统的《昌言》务实，而且似乎与当下取士不拘形迹的原则还有些相悖。不过人家疲病之躯写下这么一部东西，欲使后人传颂，曹操也不能泼冷水，只是点着头，却不再认真读，粗略浏览着。

“嗯？这是什么？”曹操发现简册中还卷着一纸帛书。

孔桂抻着脖子道：“这徐伟长，粗心大意的，定是把诗文夹在里面了。您看看写的什么啊？”

徐幹也称得起诗坛高手，曹操自然要观，见是一首五言诗，题着“答刘桢”三个字，下面是：

与子别无几，所经未一旬。

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

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九关。

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

曹操反复默念：“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徐幹倒与刘桢情谊颇厚嘛。”

孔桂笑道：“他们这帮文人，闲着无事就聚酒论诗，若不是喝酒喝多了，刘桢何至于获罪？”

这倒给曹操提了醒，前番刘桢在曹丕的酒宴上直视甄氏有悖礼法被锁拿问罪，曹操竟被这桩事忘了，随口问道：“刘桢送交大理寺，最后定了什么罪？”

“听说钟公判他个输作左校，打发到城外采石场罚做苦力了。”

原来监押充工，难怪“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九关”？曹操不动声色放下那诗，缓缓起身，“‘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春来草木转盛，天气也晴和，接连几日接见外官，孤真的厌烦了。”说罢踱至殿门，抬头仰望着天空。

孔桂亦步亦趋紧跟在后面，见他半晌不再说话，乍着胆子道：“刘桢不过一癫狂文人，不拘小节，主公何必计较？让他那握笔杆子的手去干苦力，想必罪也没少受，不如就……就饶了他吧。”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嘿嘿嘿。”曹操立刻冷笑着扭过头来，“你小子实话实说，徐幹给了你多少好处？”

“呃？！”孔桂故作错愕，“在下不敢……”

“哼！他献这卷书，故意夹首诗，不就是想叫你趁机为刘桢说情吗？二十卷书摆在那里，你怎就偏巧拿了夹着诗的给我瞧？得了徐幹什么好处，老实说吧。”曹操点破了窗纱。

“主公真乃神人也，就跟亲眼瞧见一样！”孔桂“扑通”跪倒，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双手捧上，“在下是受了贿赂。”

曹操打开盒盖仔细观瞧——他不在乎孔桂受贿，却在忖度孔桂受了谁的贿，刘桢获罪之事因曹丕而起，曹丕未尝不想解救，孔桂说是徐幹的主意也未必可信。但见盒中是几块宝石，虽晶莹剔透却很碎，实在称不上珍宝，曹操轻轻舒了口气：“就这点儿东西？”

“确实只这些，小的不敢欺瞒，可与徐幹对证。”

曹丕好歹是五官中郎将，若其出手绝不至于这么寒酸，看来此举是徐幹自己所为，与曹丕无干。想至此曹操已放心了，却作色嗔怪：“你小子真不成器，此等蝇头小利都不放过！”

孔桂早料到这点儿小伎俩蒙不了曹操，但也知道曹操绝不会因为收了这点东西就发落自己，假装战战兢兢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小的一时糊涂，怎料主公洞察秋毫？请主公责罚。”

“念你坦白自首，罚就免了，下不为例。”曹操把小盒丢给他，“不过这东西你得退还徐幹。他官职不高俸禄不厚，又有病在身，取他钱财你于心何忍？”

孔桂素来大小通吃，明明不舍，却违心道：“是是是，在下原也不想收，可他怕我不肯帮忙硬塞，叫我千万要设法给刘桢说情。”

曹操心头一阵怅然——刘桢之事他原本心里有数，不过是想做个姿态，适当时候自会赦免，可出征一趟竟忘了。他处置大事小情几十年，拿定主意从没忘过，这次却忘得一干二净，看来真是老了……木讷好久才道：“徐幹诚心救友，又以疲病之身修成《中论》，念他这些可取之处，我也不会为难刘桢。不过他既与刘桢相厚，今后就不要在五官将府了，也调到植儿府里吧。”早不调晚不调，偏偏在徐幹写成政论功成名就之际转任临淄侯府，这不明摆着是往老三脸上贴金吗？

孔桂心明眼亮，当然早看出曹操想立曹植，但崔琰、毛玠等人的反对也不可忽视，结局尚不能测。可今日身在咫尺之近，亲耳听到这偏袒的安排，又联想去年出征时对曹植的嘱托、前几日铜雀台之会，还有刘廙、孙礼等纷纷转职，孔桂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曹操老了，这位主子再好也注定伺候不了多久；而他还年轻，平日溜须拍马为人不耻，得为日后前程多想想啊！固然要见风使舵旱涝保收，可总有个限度，不冒险就没收获，真等到瓜熟蒂落，再跑去锦上添花就没意思了。要想当佐命功臣，日后在新朝吃得开，可得把握好机会啊……正胡思乱想之际，又听曹操吩咐道：“你去告诉宣明门外候着的官员，今日不见他们了。”

“诺。”孔桂赶紧回过神来，转身便去。

“慢着，顺便叫许褚备辆小车，找几个心腹卫士，你们陪我出去散散心。我想图个清静，千万别张扬。”

孔桂眼珠一转立刻提议：“不如去城东北转转，观观山景，顺便还能到采石场瞧瞧刘桢。”

曹操不禁莞尔：“你倒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看来徐幹这点儿钱没白花啊！快去吧！”

孔桂欢欢喜喜去了，曹操回转后宫，换了身外出的衣裳，也不叫侍臣相随，自己溜溜达达出了东夹道——自曹丕兄弟迁居城东戚里，为方便他们进出，曹操命人在东夹道开了个旁门；平日堂堂魏公当然不能走窄道旁门，今日微服出游为图清静还是第一次从这里出宫。

孔桂办事伶俐，早把一切安排妥当，一辆两匹马拉的小车已停在门外，相随保驾的八名虎豹士也换作寻常兵丁装扮，毫不惹人注意。但赶车的不是许褚，而是个三十出头的长须武官——曹操自然识得，是典韦之子典满。

典满身为军中烈士之子，颇受曹操照顾，自幼征召为郎，又转为军职，仕途很顺。不过他虽相貌似父亲三分，性情却截然不同，谨小慎微寡言少语，见了曹操跪地施礼格外恭敬。

“许仲康呢？”

典满未开口，孔桂抢着道：“清早营里传讯，虎豹营司马文稷病死了。许将军与段昭他们去都吊祭了。”文稷也是沛国谯县人，跟随曹氏多年，虽为人低调战功不显，毕竟是老乡，颇有些人缘。

“唉……”曹操不免叹息，“派人给彰儿送个信，让他替我吊祭一下。我记得文稷还有个儿子在营里当差，叫……什么来着？”

“文钦。”典满低低提醒了一声。

“对。念其父之功，把他官职也提一提。”曹操唯恐这次又忘，嘱咐孔桂，“此事你替我记着，等文钦葬父归来就办。”说罢已由典满搀扶着跨上车沿，可刚登上一只脚忽然顿住了，扭头凝望着大门。

“主公有何吩咐？”众兵士不解。

“方才没多留心，这扇侧门是谁负责开的？”

孔桂记得清爽：“临淄侯督建冰井台，顺便派人开的。您瞧瞧，这门修得多体面、多周到啊！”既然已存抓住时机之念，他自然凡事多说曹植几句好话，尤其有典满在旁见证，更大说特说。

曹操把脚撤了回来，慢步走到门前细观——见此门约有丈余，与魏宫正门一样，都是双扇朱漆大门华丽轩昂；不禁皱皱眉，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回头问孔桂：“你身上可带着笔了？”

孔桂伺候人再周到，哪能预备那么齐，颇有愧色；身后典满却道：“属下有。”说罢解开肋下悬着的兜囊，取出笔墨双手捧过来。曹操诧异地瞟了他一眼——典韦大字不认得一筐，这小子却颇于文墨一道下工夫，行伍之身却随时带着笔墨，真一点儿都不似他爹。不过世道变了，当年打天下拿得起刀枪就能谋富贵，如今肚子里没点儿墨水，即便能打仗也难往上爬，这小子倒看得通透。

曹操接过笔来，稍稍蘸了点儿墨，抬臂提袖，在新上油的朱漆大门上写了斗大的一个“活”字。

孔桂看不明白：“主公这是何意？”

“你小子不是机灵吗？猜猜看啊。”曹操故作神秘。

孔桂横三眼、竖三眼打量半天，还是不明就里，嬉皮笑脸道：“主公高深莫测，小的哪里揣摩得到？”

曹操望着自己的“杰作”，不乏得意之色：“我量你这点微末之才也不懂，就待高明之士来解我这谜吧……咱们走！”

刘桢磨石

邺城东北五六里有座非常驰名的山，虽然这山不高，连名字都没有，但河北百姓谈起这地方无不面露恐惧——因为这座山谷就是关押劳役犯人的地方。

秦汉以来改革刑律，除死刑、肉刑、流刑之外又多了输作左校。左校署是将作大匠属下机构，将作大匠负责国家土木工程，而左校署则分管刑徒，“输作左校”其实就是叫犯人服徭役，以无偿劳动赎罪，一般施用于官员及其家属。然而战乱多年，天下不少城池需要修缮，邺城又接连有工程，频征徭役会丧失民心，故而输作左校成了储备劳动力好办法，这种判决也不局限于官员了。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一旦犯了罪，只要不是谋反，有司都乐于判为输作左校。加之邺城令杨沛执法苛刻、校事赵达等时时瞪大眼睛挑人毛病，近年左校署越发“人丁兴旺”，曹魏建国后曹操更设立了材官校尉，专门负责管理左右校，犯人几乎成了魏国的常备劳工。

这座山距离邺城不远，又出产石料，因而很快成了材官校尉治下的采石场，在邺城判罪的犯人大多都被送到这里劳作。当然，犯人徭役与百姓不同，有士兵随时监管，稍微偷懒就挨一顿皮鞭，重犯下了工还得带上镣铐，这座山的谷口就有军营，长年驻扎三百士兵，防备犯人逃跑甚至谋叛。

统率这支队伍的头目叫严才，仅仅是材官校尉属下一个军候，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只要校尉大人和左校令不来，他就是这山里的土皇帝，大事小情皆由他做主。其实犯人也分上中下等，不过不是按所犯罪行而分，而是按罪犯的身份而论——如果犯人是贫苦百姓，那就是最下等，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如果犯人原本是小官或者是个小财主，那就算中等，只要银钱拿来也可“但行好事”放宽刑罚；倘若犯罪是高官，那可就是上等了，非但不能让他干活，还得留神伺候着，万一把人家得罪了，人家的亲戚朋友在外面一活动，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严才本就是老兵油子，又领这份差事多年，早练就一双“慧眼”，犯人何等身份无需打听，察言观色就猜到八九，分清等级对症下药，故而肥吃肥喝，捞了不少好处却从未出过娄子，对待平民罪犯更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莫说营里修缮、做饭、铡草、喂马这些差事，就连他本人铺床、叠被、洗衣服、倒夜壶都分派给犯人，日子过得那叫滋润！智者千虑终有一失，曹操和他麾下酷吏惩治不法这般严格，但治的毕竟是监牢外，从未想过监牢里还有这么多门道——这便是“灯下黑”！

这日严才酒足饭饱正躺在帐内歇着，身旁四个犯人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忽有兵士来报：“有位都尉大人前来。”

“哦？”严才坐了起来，“意欲何为？”

“说是要见一名犯人。”

“哼！”严才又躺下了，“这年头都尉一把能抓十几个，不就是想走门子见个犯人吗？请他进来。”

“甭请了，我自己进来就行。”随着声音帐帘掀起，走进了三十出头的官员。

严才用目一瞥，见此人身穿皂衣、头戴武弁，虽是个武官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禁心头一颤——这般年轻就是都尉，文生挂武职，这人可得罪不起啊！

他赶紧起身想客气客气，那人却抢先施礼道：“小可拜见大人，我远道而来不懂贵处的规矩，给您添麻烦了。”

严才眼珠一转，料想如此低声下气也不会是有势力之人，便拱手试探道：“大人多礼，未知您高姓大名，在哪部军中高就？”

“咳！”那人笑道，“贱姓孔，原先不过关中杂部一个小头目，是朝廷垂恩给了个都尉的衔，其实一个兵没有，在邺城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几个朋友，有事还得多求人呢。”

严才不知这是当今红得发紫的孔桂，反而心中暗笑——这厮真是乖角，全抖出来了，想必是投降杂部没个靠山，这等人莫说是都尉，将军又有何惧？想至此圆脸拉成长脸了：“孔大人，我这可是管犯人的地方，您来此有何贵干呢？”

孔桂也坏，故意要戏耍此人，装出一副惭愧模样，未说话先叹气：“唉……老弟我有个知近的朋友关在您这儿，也不知受委屈没有，想求您行个方便，让我见上一面。”

“原来如此。”严才像模像样捋了捋胡须，故作为难之色，“要说见上一面也不难，不过……”

孔桂一听这话茬儿就乐了——小子，捞钱我是祖宗！想占我便宜？等着瞧，我今天若不反过来掏你钱，我就随你姓！拿定主意赶紧顺着道：“大人有何难处但言无妨。”

严才哪知他何等心思，打着官腔道：“这左校署不比地方县寺的监牢，重犯要犯居多，可不能随便见啊。”

孔桂就等他这句，马上堆笑道：“大人就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严才叹口气，“不好办啊……这营里上上下下多少兄弟担着沉重呢，通融岂是一句话的事？您这事儿叫我为难哪！”

孔桂差点儿笑出声了，强忍着伸手入囊——有金子有银子不拿，偏抓出一把五铢小钱来。乐呵呵道：“您看这点儿意思……”

严才一看，还不够买俩胡饼的呢？立刻把眼一瞪：“你这是何意？堂堂左校署的采石场难道是吃贿赂的地方？”说着一扬手，将一把小钱推撒在地——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旁边站着俩亲兵，严才嫌少他们不嫌少，见铜钱滚过来，赶紧捡起来揣怀里。

“哟哟哟！您别生气。”孔桂笑道，“老弟是小地方的人，也不知您这里的规矩。”

严才也不理他，却申斥身边四个犯人：“你们愣着作甚？接着给老子揉腿啊！不长眼睛……呸！”

“唉！”孔桂假作为难之色，在帐里绕了两圈，欲言又止。

严才斜眼瞅着他，见他磨蹭半天连个屁都不放，笑道：“这位孔大人，我这儿是管犯人的地方，您要是没事别在我这儿溜达，哪来回哪去。”

孔桂扮作一副无奈表情：“您、您明说了吧，怎么才能让我见上一面？”

严才笑而不答，一旁亲兵瞧着他怪好笑的，搭言道：“这位大人，您白长一副精明样，可真够呆的。一把铜钱够什么？干脆直说了吧，最少也得掏块银子啊。”

孔桂也坏，咧嘴道：“太多了！大人您看能否减些？”

严才听他讨价还价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斥道：“放屁！今儿不掏块银子就别打算见人！”

“什么？”孔桂假装没听清楚，“多少？”

严才嚷道：“没块银子就别打算见人！”

“哦。”孔桂倏然收起笑容，转身把帐帘一扯，“主公，您都听见了吗？”

严才一怔，这才看见帐外站个身材不高的老者，身穿锦绣满腮银髯，已气得面色铁青，两只鹰眼直勾勾瞪着他；身后满营的士兵都在地上跪着，头都不敢抬。严才虽不认识，但听“主公”二字还不知道是谁吗？霎时吓得动不了。俩亲兵吓得都趴地下了；那四个犯人也损，恨他不死，这会儿更玩命给他揉肩捶背。

“好大的官威啊！”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孤想见个人，也要掏银子吗？”

严才都快尿了，一翻身跪倒在地：“主公饶命！主公饶命！”

曹操冷笑道：“孤不忙要你的命。来人哪！先把枷锁给他戴上，吃吃犯人的苦头，待会儿再收拾！”说罢领着典满先去寻刘桢了。

其实众兵丁都是严才营里的，但这会儿不管老交情了，拿过枷锁桎梏就给他戴。孔桂不忙着去，揣手笑道：“你要大喜！”

严才忙抱住他腿：“大人救命！”

孔桂连连咋舌：“要说救你也不难，不过……”

“大人开恩……”严才鼻涕眼泪一起流。

孔桂提拉他耳朵道：“小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敢找老子要块银子，要活命也容易，拿十块金子给我。”

“小的没有那么多……”

“呸！你这般会捞，岂能连十块金子都没有？那就叫兄弟们等着收尸吧。”

“大人！”严才活命要紧，“小的砸锅卖铁给您凑还不行吗？”十块金子可非小数目，置块宅地都有富余，严才绞尽脑汁捞这么多年全归孔桂了。

“唉，还是命要紧，是不是？那我就帮你一把。”孔桂站起身，“不过你记着，倘敢走漏半点儿风声，我好歹要你狗命！”

“不敢不敢。”严才连连叩头。

“放宽心，我要你活，你死不了，顶多受点儿皮肉之苦。”孔桂笑吟吟去了……

曹操一进营就把严才办了，其他兵士噤若寒蝉，更得留心伺候，赶紧取来犯人册薄，曹操也不观看，溜溜达达直接进了采石场。可把典满吓一跳，赶紧领亲兵周身护卫。

狱兵也不知这会儿刘桢在哪儿，只指明大致方向。曹操放眼望去，虽说干活的犯人不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刘桢——他是大理卿钟繇送来的犯人，又是临淄侯文学从事，还是五官中郎将府中常客，这等人严才莫说得罪，没当祖宗供着就不错！

只见西面乱石堆间，刘桢披头散发坐在一块大石上，虽说衣衫破烂却没戴脚镣，只手腕上挂条细锁链，正专心致志把玩一件小东西。曹操颇觉有趣：“钟公倒是疼他。”笑吟吟踱了过去。

众罪犯虽不知来者是曹操，却明白来的是大官，所过之处皆拜伏于地。按理说刘桢早该察觉到了，却连头都不抬，继续在大石头上磨那件东西。一旁典满要斥责，曹操却抬手拦住，悄悄凑到近前，这才看清，他磨的不过是一块鸡卵大小普普通通的石头。

曹操知他素来诙谐，不拘小节，八成又要弄什么玄虚，便笑道：“哟！这不是刘公幹么？你在做什么？”

刘桢早看见他来，却故作才发现的样子：“是主公，失礼啊失礼。”只说了这一句，又开始磨石头。

曹操甚是好奇：“你磨这块破石头作甚？”

刘桢道：“主公，这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啊！”他把它举起来，左看右看仿佛在珍视一颗夜明珠似的。

“哦？这石头有何异处？”

刘桢笑道：“主公有所不知，此石出荆山玄岩之下，外炳五色之章，内乘坚贞之志，雕之不增纹，磨之不加莹。禀性自然，我磨之数日竟不可挫其锐也！”哪里是说石头，明明是说他自己——我刘桢就这狂放不羁的性格，您就关我一辈子也改不了。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其实刘桢之所以得曹家父子欣赏就因为他既有文采又诙谐不羁，曹操从没拿正统文人的标准衡量他，没把他看做孔融、荀悦、仲长统，甚至连王粲、徐幹之流都不是，他只是陪着吟诗弄赋说笑话的帮闲文人。当初下狱不过借他敲打曹丕，何必与他当真呢？

“主公见笑。”刘桢把戏做足，这才规规矩矩见礼。

“好一块雕不增纹的奇石！”曹操拍着他肩膀，“奇思妙想岂是空负虚名？接着当你的临淄侯文学吧。”

“谢主公。属下日后必定慎行。”刘桢就这么一说，装三天老实也就变回原形了。

曹操觉他这话实在是妙，竟把半日的愁闷一扫而光，笑呵呵回头吩咐：“一会儿看看册簿，若还有什么可悯之人一并赦了就是。”

孔桂早知他要赦刘桢，趁着高兴凑趣道：“主公若高兴，连方才那军候也赦了吧。”

曹操白他一眼：“如此贪财恶吏，焉能饶恕？”

孔桂却道：“这等无耻之人理当严惩，主公若杀岂不便宜了他？”

“依你之见呢？”

“依我罢了他官，然后让他在这里干三个月苦工，让新任的军候看，以儆效尤！然后再将他贬为军卒，和他手底下那帮势利眼的兵一块打发到一个无用的破城门守着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样的人什么下场！”

曹操岂真拿严才那条小命当回事？听他说得有理，便道：“行，你看着办就是了。”回头又对刘桢笑道，“过几日孤还要出征，你可得写几首好诗预祝我马到功成！”

“诺。”刘桢微笑施礼。

曹操笑呵呵看册簿去了，孔桂却没走，坏笑着凑过来：“公幹兄，得脱囹圄可喜可贺！”

“毕竟主公还是宠我。”刘祯颇有得意之色。

“宠你？越宠你越坏！”孔桂危言耸听，“你这罪说小便小，说大也大。你在里面不知道，不少人惦记严惩你呢！都是你平日逢人玩笑不得人缘。”说着拍拍胸脯，“若非我在主公面前力保，你焉能脱罪？你还不得好好谢谢我？”他有小算计，徐幹的礼曹操叫退回去，严才那笔是白来了，刘桢这边多少也得敲点儿，哪怕一文钱也要，总不枉白忙一场。

刘祯眨巴眨巴眼，回敬道：“成！日后你家死人，写碑文就包在我身上。”

“嘿！你个铁公鸡，半根毛都不拔。”

刘祯晃悠着腕上的铁链，发出叮叮当当响声：“孔叔林，敲竹杠也得找对人，似我这般舞文弄墨的亏你开得了口。”

孔桂揣手道：“山不转水转，既在官场上混，没有不求人的，咱走着瞧。”

“哟哟哟。”刘祯取笑道，“你还别吓唬我，难道你还能进我谗言？告诉你，刘某人一支秃笔嬉笑怒骂，主公尚不能把我如何，你又有甚本领？”

“哼！我治不了你？”孔桂越发坏笑，“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悄悄话……”

刘祯还真把脸凑了过去：“说什么？”

“你是以何为托词使主公开恩的？”

刘祯摇头晃脑：“我说我所磨乃荆山之石。”

“何为荆山之石？”

“这你都不懂？必是和氏璧。”

“我听说那和氏璧乃卞和所献，又称卞氏之玉，可有这说法？”

“倒也不错。”刘桢点点头。

“哦。”孔桂假模假式点点头，“刘兄是因何获罪？”

“不就是窥视甄氏嘛，你何必明知故问？”

“哦。”孔桂一副恍然的样子，继而一把抓住他手腕，“刘公幹，你好大胆子！你因窥甄氏获罪而磨卞氏之玉，甄氏是五官将之妻，那卞氏又是何人之妻？”

“啊！”刘祯吓得差点儿瘫地下。

“分明有意讪谤，讥笑主公！”孔桂乔模乔样扯着他，“走走走！咱到主公面前说个清楚！”

“别！别！”刘桢赶紧赔笑脸，“叔林贤弟，我成天胡言乱语的，你还能跟我一般见识？我不过随便寻个说辞，何必咬文嚼字？”

“嘿嘿！”孔桂松开他手，冷笑道，“我能不能握你之生死？”

“能能能。”刘桢再不敢小觑这家伙，“我服你了。明日愚兄就到贵府，必有好物相献！”

“这还差不多。”孔桂总算把钱讹到手，见左右并无其他狱卒，又低声道，“看在你这份好心，我告诉你一句话。”

“孔大人但讲。”刘桢唯唯诺诺。

孔桂神神秘秘一笑：“你获罪不是因你偷看了谁，而是因为你跟五官将来往太勤。今后老实当你的临淄侯从事，不该去的地方少去！”说罢拿起那块破石头塞到他手里，讥嘲道，“雕之不增纹，磨之不加莹？老弟倒盼你收收锋芒，好好把这块石头磨圆了，若不然哪天真把主公惹怒了，留神玉石俱焚！”说罢扬长而去。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刘桢攥着这块破石头，重重叹口气，方才他还洋洋得意，这会儿却越想越后怕……

摇摆不定

建安二十年二月，刚回到邺城不久的曹操获得准确消息——蜀地已经易主。

庞统战死，刘备大军在雒城受阻一年之久，几经筹划终于擒杀了蜀将张任，突破了保护成都的最后一道防线。与此同时诸葛亮率部攻德阳，赵云取下江阳、犍为，霍峻也在葭萌关逼退了欲得渔人之利的汉中军队。尤其张飞所部推进迅速，不但击败抵挡他的益州司马张裔，而且在攻克江州城时俘获了巴郡太守严颜。那严颜乃蜀中老臣，素有威望，张飞屈身折节以礼相待，终于使其甘心归顺；此后凡遇不克之城，严颜出来现身说法，守城将领见老长官都投敌了，纷纷不战而降。

刘备虽然接连得胜，但成都尚有精兵三万，粮草足以支持一年，却也不敢怠慢；更恐汉中张鲁趁机作乱于后，听闻马超寄居张鲁麾下颇不得志，便派谋士李恢前往游说。马超与刘备一样是曹操的死敌，双方一拍即合，马超率所部兵马叛离张鲁，南下投靠刘备。这时几路荆州军连战连捷，尽皆挺进益州腹地，成都已是孤城。马超所部羌兵屯于城北，日日叫嚣劝降，城内人心惶惶，就连辗转半生寄居蜀地的名士许靖都沉不住气了，当先逾城投降。刘璋心灰意冷，无意抵抗，叹曰：“我父子在蜀中二十余年，无恩德加以百姓。百姓攻战三年，死伤无数尸横遍野，皆因璋之故耳，何能忍心再战？”下令敞开城门向刘备投降。至此，蜀地终于落入刘备之手。

对于曹操而言，这是个极坏的消息。蜀中易主，刘备已成为跨有荆、益的一大割据势力。而且马超与西北羌胡关系密切，又曾在张鲁麾下，有这些条件刘备很快就会向汉中下手。而汉中一旦失守，刘备不但掌握进出蜀地的要塞，还打通与西北羌胡势力的联系，若他们联合起来一起作乱，只怕关西之地再非曹操所能掌握。而且那时刘备大可自荆、益两路发兵侵犯，曹操东西受敌不能兼顾，若孙权再兵犯淮南，好不容易统一的北方将成瓦解之势，莫说许都难保，连魏土也岌岌可危。

要防止这不利局面出现，唯一办法就是抢先安定西北，最好还能把汉中夺到手，扼制刘备扩张的势头。曹操原本想处理完官员觐见之事，不料突然传来噩耗，秦氏之子曹玹病重身亡；曹玹已成年婚配，受封西乡侯，盛年而卒实在可叹，又令曹家人难过一场。但形势大于人，曹操也只能放下悲痛着手部署新的战事。将士修缮兵戈、整备粮草，幕府群僚收集战报、打理公文，一时间邺城内外都忙起来……

这会儿早过了定更天，魏国中台依旧熙攘，进进出出的令史捧着各地送来的文书、卷册忙得脚不沾尘：

“雍州粮草不足，还得供给夏侯将军，大军一动耗费无数，至少有几万石亏空。”

“征南将军上书，宛城侯音、卫开二部乃襄阳后援，不能征调。”

“乌丸只供来良马五百匹，没有阎柔、田豫出面，还真不行！”

“扬州屯田复开，只张辽他们那点儿兵防守，实在堪忧啊……”

嘈杂人声中，袁涣、凉茂、杨俊正围坐在角落里，对着一份敕令愁眉不展——这是路粹从听政殿递来的，是关于郡县改易问题。曹操有意将原并州辖下的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合并为一郡，定名新兴郡，再增设郡兵护卫。表面上看这等郡县改易之事再寻常不过，细细品味却大有文章。并州乃匈奴散布之地，前番马超、韩遂作乱，单于呼厨泉表面没有参与，但依附于匈奴的屠各部却在暗中推波助澜，氐族首领杨千万也与匈奴互通声气；而这些都是无法挑明之事，毕竟匈奴归附大汉多年，没有确凿证据不好问罪。而曹操的这个改易策略明显是冲着呼厨泉的，政令颁布矛盾激化，会不会有何不测？

思虑半晌，凉茂搔着满头白发开了口：“西征在即不宜横生枝节。倘若这道令颁下，匈奴反了怎么办？雍州刚安稳几日，那帮羌氐之人又素以匈奴为尊，若呼厨泉狗急跳墙，难免他们不跟着闹。非但夏侯渊前功尽弃，连征张鲁都耽误了，得不偿失。还是退回去叫主公考虑考虑吧。”

“若匈奴不反呢？”杨俊只轻轻说了一句，便把凉茂问住了。但老人家抿着嘴连连摇头，似乎很不乐观。

袁涣斜依在案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他虽是郎中令，自从荀攸死后也参与中台诸务，而且兼领御史大夫之事，万千重担集于一身，这几日白天黑夜连轴转，早有些吃不消，说话有气无力：“依我说……事不宜迟马上颁行。”

“草率了吧？”凉茂不无顾虑。

袁涣话声虽弱，道理却不弱：“丞相岂不知匈奴有私心？乃故意所为。今十万大军即将西去，又有夏侯渊与雍凉诸部，我料呼厨泉那点儿人马也没胆子妄开衅端。他唯一希冀是我军困于秦川不得入蜀，疲乱之际谋乱于后。若丞相一路得胜，挫羌、氐之锐气，呼厨泉无能为也。毕竟他王庭还在咱大汉领土上。”

凉茂暗想：大魏公国都有了，大汉领土不过一句空话，倒是匈奴有理有据，人家是大汉附属，非魏国之臣，真做起乱来连名头都有！但这些话能想不能说。

莫看袁涣病歪歪倚在那里，却只一对眼神就瞧透了凉茂的顾虑，又补充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知有个毒瘤，藏着掖着也无济于事。圣人尚曰‘时乎命乎’，有时就得碰碰运气。反正老朽是相信丞相能打赢的，你们呢？”

他如此发问，凉茂当然不敢说丧气话：“既然如此，就按曜卿兄说得办吧。”杨俊初入机枢资历尚欠，也无异议。

“好。”袁涣手扶桌案哆哆嗦嗦站起来，“咱现在就去见主公，把细则敲定，也好睡个安稳觉。”

杨俊提醒道：“路文蔚还在隔壁歇着，敕令是他送来的，是不是叫他一起去，从旁做个见证？”

“还是季才细心，甚好甚好。”袁涣连连点头。

杨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路粹叫醒，四人紧紧衣衫，准备往听政殿复命；出了中台阁门，外面比里面还热闹。曹操是不见地方官了，可崔琰、毛玠还得见，台阁本来就够忙的，也不方便让这些外官进去，他俩索性一人披件皮氅，在院里与官员谈话；一旁丁仪、徐邈笔录，徐奕守着一堆简册，随着接见就把调令发了，倒也条理清晰。

袁涣不愿与那些外官寒暄，低声道：“咱绕墙根走吧。”话音未落忽闻一阵讪笑——孔桂溜溜达达走进院来。

路粹朝杨俊耳语道：“神憎鬼厌之徒又来了。”随即提高嗓门，换了番口气道，“孔老弟，今晚刮的什么风，竟把你吹来了？怎么不在魏公身边伺候啊？”

孔桂知他揶揄，却也不当回事，笑道：“临淄侯家丞邢颙告见，说有机密之事上奏，旁人不得与闻。主公把我撵出来啦！”

一句话倒叫四人犯难，刚说去回奏，看来邢颙不退他们是见不成魏公了。杨俊对袁涣、凉茂道：“邢德昂方入见，一时半刻出不来。两位都是有年纪的了，国事多多倚重，还是早些休息；我与文蔚兄候着，主公若另有吩咐明早再转告二位。”

袁、凉二老也实在累了，客套几句就进去了。其实歇也歇不踏实，这日子回不了家，顶多在偏阁忍一觉。杨、路二人倚着门框，看着毛玠等人办公，有一搭无一搭跟孔桂聊着闲话。

没过多久，满院的官员差不多打发光了，徐奕翻翻简册，高声唱道：“朝歌县令吴质。”

“在。”吴质上前施礼——他三年前因暗助曹丕谋位，被曹操外放县令，自那之后还是第一次回到邺城，不过滞留半个月，一趟五官将府都没去过，唯恐教人说三道四。

徐奕客套还礼：“吴贤弟在任政绩颇佳，不过这次丞相并无调任之令，你还留任原职。多多勉力吧！”其实他俩都是“曹丕党”，眼神交流已心照不宣，不调任就还是曹操信不过他，留任实是无奈。

不想话音刚落，一旁搦管的丁仪搭了言：“考吴兄三年政绩，也不弱于司马芝、王淩之流。今王淩晋升中山太守，司马芝提为大理佐官，独吴兄不晋，是何缘故回去多多自省。”

能走进这院里的都不是糊涂人，谁都听得出来，丁仪这话里带刺——不升迁因何缘故，还不是保曹丕没保曹植？一层窗纱罢了，可谁也不能点破！

众人也不知丁仪是想拉拢吴质，还是纯粹就是讽刺，都愣住了。徐奕脸上甚是难看，他是西曹掾、丁仪是西曹属，长官说话副官在旁泼冷水，面子往哪搁？但他心里清楚，曹操知他是拥护曹丕的，不过是用他之才，丁仪这个副手与其说协助，不如说是监督他，维持两派人物的平衡。这时候只要他对曹丕亲信稍有偏袒，立时祸不旋踵。怎么办？徐奕只能忍而不发。

但徐奕能忍，崔琰却忍不下，当即怒斥：“丁正礼，徐西曹讲话岂有你插嘴之礼？别以为仗着临淄侯的庇护，就可以为所欲为！别人不敢管你，崔某敢管你。羞辱县令、无视上司就是有罪！你若不服咱到魏公面前评理！”崔大胡子直来直去，两句话挑明了，一旁看热闹的令史唯恐萧墙之争扯进自己，纷纷退避。

“唉……崔公息怒，此等小事何必叨扰主公。”毛玠劝了一句，随即转过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逼视着丁仪：“还不给吴县令赔礼？”他话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丁仪惹得起徐奕，却惹不起崔、毛二老。一个是虬髯狮虎，动不动就瞪眼；一个是铁面判官，半辈子没笑过。幕府元勋岂能不惧？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一介县令的吴质赔礼，岂不羞辱？望着众人注视的目光，丁仪一阵阵委屈——想当初曹丕一党得势时阻我为曹氏之婿，置我于令史之职，压了我多少年？如今时来运转，出出当年恶气有何不可？吴质受窘你们看不过眼，我当初受屈你们谁管过？凭什么天下的道理都是别人的……想至此他把脖子一梗，硬是不睬。

崔琰怒不可遏，就要上前抓袍掳带，众人赶紧拉住：“崔西曹，息怒息怒！”吴质更不愿事情闹大，演变成两派之争，也跟着劝：“丁贤弟无心之言，大人何必认真？若因在下起争执，今后我还有何脸面来中台办事？且看在下薄面……”徐邈也跟着劝，总算把崔琰摁下。

杨俊趁乱拉住呆立的丁仪，埋怨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哦。”丁仪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而避，临出院门又回头望了望崔、毛二老，心下暗骂——老而不死是为贼，什么忠正老臣，分明都是曹丕一党，冥顽不化之人！咱走着瞧，终有一日我要扳倒你们这俩老家伙……

丁仪走了，崔琰却还在吹胡子瞪眼，嚷着要弹劾丁仪，众人怎么劝也劝不好。这时路粹乐呵呵挤入人群，笑道：“大伙别闹了，你们顺着我的手瞧。”

大伙顺着路粹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孔桂倒在一块青石上，四仰八叉打起了呼噜。这位真累坏了，那旁吵得沸反盈天，他那边睡得跟死狗一样，口水都流下来了！

这景象与声嘶力竭的争吵格格不入，众人一怔，随即齐声大笑，连一肚子火的崔琰也憋不住了。毛玠捋髯叹道：“咱们累，其实这厮比咱还累，主公一刻不休息，他就得在旁伺候。咱受累为家国社稷，他受累为逢迎取巧，道虽不同，其术相近。设使能将此媚上之心用于正道，未尝不能有所作为，可惜哟。”毛玠久典选官之事，颇能见人之长处。

崔琰收起笑容：“这等不顾廉耻幸进之徒，活活累死他也不冤！”话虽这么说，却解下自己的皮袍，让小吏给孔桂盖上，还道，“我倒不在乎他冻着，却怕他冻死在这儿脏了中枢之地。”刀子嘴豆腐心，他就这脾气，弹劾之事也不提了。

杨俊捅了捅路粹臂腕，耳语道：“咱有正事回奏主公，待会儿若这小子醒了，必要跟进去啰唣。不如趁他睡着先去见驾，也省了许多麻烦。”路粹连连称是。

二人手捧敕令出中台院落，左转，过显阳门，至宣明门下就不能随便进了；刚想跟守门兵丁打听打听邢颙辞驾没有，就见前面黑黢黢的宫苑里飘过一团火光，拢目凝视半晌，才见两人徐徐行来——前面挑着灯的是虎贲中郎将桓阶，后面跟着一人，五十开外面沉似水，正是临淄侯家丞邢颙。

杨俊寒暄道：“原来是邢公，方才还想打听您出来没有，我等要面见主公。桓大人，您也没歇着啊！”

桓阶笑道：“主公没休息，我哪敢偷闲？”

邢颙却好像满腹心事，强笑道：“这么晚你们还要入见？”

杨俊拍拍怀里的敕令：“主公命我等议政，还等着回奏呢。”

“哦。”邢颙木讷地点点头，却道，“只怕主公心绪不佳，你等要多加小心……”扔下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走了。

杨俊、路粹颇感诧异，桓阶倒是热心肠：“我陪你们一同过去，若有差失也好从旁周旋。”

“有劳有劳。”二人随着他进了宣明门，又过听政门，却见正殿上一片漆黑。桓阶道：“方才主公与邢公在温室谈话，你们是复命，但去无妨。”

“邢公到底跟主公说些什么？”路粹不禁堪忧。

“我也不知，邢公出来才遇见的，我也不便问。”其实桓阶心里也没底，也想看个究竟。

三人都不再说话，按捺着忐忑的心绪，瞅着脚下漆黑的路。直等转入后宫才见几丝亮光——温室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小灯，瞧不见一丝人影晃动，殿两旁的桐树在夜风吹拂下“沙沙”作响，仿佛鬼魅张牙舞爪，此情此景不禁使人胆怯。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稳住心神越走越近，却见曹操披着件锦衣独自坐于几案之后，二目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到底看见我们没有？三人面面相觑，乍着胆子来到殿阶前跪倒，桓阶率先开言：“启禀主公，杨、路二位大人复命。”因为紧张，声音竟略有些发颤。

哪知曹操竟充耳不闻，吭也不吭一声。桓阶略抬眼皮，见他还是那样坐着，又不敢多看，提高嗓门又道：“我等复命。”依旧没动静。

桓阶、杨俊、路粹心头不约而同生出天塌地陷般的恐惧——莫非死了？！

三人几乎同时从地上跃起来：“主公！”

“我听见了……”

三人又同时矮了半截——全瘫倒了，吓的！真真虚惊一场。天下未宁、嗣子未定、不君不臣、大战在即，这节骨眼上若曹操真死了，这烂摊子怎么办？想想都害怕！

“你们进来吧。”曹操的声音阴沉无力。

三人这才擦去冷汗、连滚带爬进殿：“主公身体不适？”

“没有……就是有点儿心事……”

有点儿心事？仨人一看就知这事小不了！自赤壁战败以来还没见曹操这般憔悴——他弓腰驼背，双臂支在几案上，仿佛全身都寄托在这张几案上，只要稍稍一碰就会栽倒；脸色苍白、挂着冷汗，连眼角都耷拉着，素来炯炯有神的一双眼黯淡空洞，依旧凝视着黢黑的殿外，鬓边银发蓬松散乱；昏暗灯光下显得他脸上皱纹越发多了，条条阴霾如千沟万壑一般。其实平日未尝不是这副尊容，但人活的是精气神，精神一泄立刻就老！

三人方才吓糊涂了，这会儿都明白过来，邢颙是曹植的家丞，所奏之事能给曹操这么大打击，必然与公子相争有关，可究竟何事谁也不敢问。君臣相对片刻，反倒是曹操先打破沉默：“你等何事？”

“哦。”杨俊忐忑道，“合并州郡之事属下和袁公、凉公商议过，至于派何人……”

“你们商量着办吧。”曹操这会儿根本没心思处置政务。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三人搜肠刮肚实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桓阶支支吾吾道：“无论发生何事……还请主公放宽心。”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还真管用，曹操缓缓抬起头，黯淡的目光逐个扫过三人面庞：“有句话问你们，务必明白回奏，不得搪塞欺瞒。”

“诺。”三人实不知他要问什么，心里直发毛。

曹操突然站起身来：“依你等所见，五官将与临淄侯孰优孰劣？谁当为嗣？”

一句话出口，吓得三人体似筛糠——这些话私下都不敢多言，何况当面问？似袁涣、毛玠之流问就问了，而他们仨权柄都不是很高，敢得罪谁？三人同时跪倒：“我等实不敢……”

“我不是说了嘛，明白回奏不得搪塞！”

三人兀自颤抖不言。

曹操干脆把话挑明：“孤意欲立子建为嗣，你等以为如何？”

再也不能不回答了，杨俊前爬两步道：“臣历任外职到邺不久，不敢言立嗣之事。然据外间相闻，临淄侯之才天下皆知，人品端方潇洒灵秀，甚得主公之教。昔随军至谯，睹物知名出口成诵，中原之士无不钦佩其才，争相以为友，至今传为美谈。”他的话点到为止，虽不明说支持，实际也是赞同。

桓阶一怔，瞪大眼睛望着杨俊，仿佛不认识这个人——其实杨俊虽入仕多年，但本质上仍是个文人。他乃昔年被曹操冤杀了的名士边让的门生，历任官职以来，在各地最大政绩就是立学校、宣德教。他重文才，自然也欣赏这样的人，推荐提拔的也都是王象、荀纬那等文人，所以在他看来曹植堪称最合适的主子，故而他虽非丁仪、杨修那等死党，却也真心拥护曹植。

这番话似乎让曹操的心情舒服了一些，刚要开口再问另二人；却见桓阶连爬两步他眼前，高声朗言：“五官将仁冠群子，名昭海内，仁圣达节，天下莫不闻。而主公复以临淄侯而问臣，臣诚惑之！”

“你、你……”曹操蹙眉注视着桓阶，桓阶这会儿却不退缩，也恳求地凝望着他。

曹操似乎被他的挚诚打动了，对视良久竟先移开了目光，倏然又转向路粹：“你又以为如何？”

这会儿路粹实在不敢再说什么了，一个支持曹植、一个力保曹丕，他偏袒任一方日后都不免落埋怨。况且路粹实有前车之鉴，当年他承曹操之意与郗虑上书弹劾孔融，终致孔融满门遇害，自此士林之中对他颇有非议，如今当真半点儿浑水也不敢趟。面对质问他连连叩首：“五官将居长居仁，临淄侯有才有名，主公慧眼聪辨智冠天下，想必自有定见……”

“放屁！”话未说完曹操勃然大怒，“什么慧眼聪辨智冠天下？我是傻子、是呆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都问我！我不知道……”他声嘶了几声，继而声音越来越弱，晃晃悠悠地坐下喘着粗气。

三人颤颤巍巍不敢抬头，隔了半晌才乍着胆子低声劝道：“主公息怒……保重身体……”

曹操摸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渐渐平静下来——真是急糊涂了，我的国家、我的儿子当然要我自己做主，发作他们做什么？

“你们都起来吧。”曹操似乎全身精力都耗尽了，颓然坐着，像一位孤独的老人倾诉着内心的苦闷，“孤生平做事快意恩仇，素无不决之时，唯此立嗣之事实是难以决断……子桓居长，然外仁内忌，智谋亦不甚出众，独勤恳一道尚合我心；子建性情挥洒，兼有文才，颇类我，唯军政方面似有欠缺，但可造就……前番吾以诸事相试二子，想必你们也知。本以为子建已有长进，足以继承我位，哪料……”说到这儿他突然苦笑，不知是笑这事，还是笑自己糊涂，“方才邢子昂入见，言主簿杨修在我相试之日屡次夜访子建，泄之以军务，那些奏对……都是事先做好的！”

桓阶三人闻听此言既吃惊又不安。

“先前就有传言，说持手札出城那晚，杨修暗中相助子建，我只当讹传，现在看来……别人的话孤不信，邢子昂乃其家丞……三番两次嘱咐子建礼敬邢颙，检点行为，全当耳旁风……”曹操越发苦笑，“老天作弄人，若我那好儿子没死在宛城，怎有今日之忧……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们说我难不难？曹某英雄一世，难道就把基业交给他们？”曹操的痛苦恰恰在此，他太强势了，所以在他眼中他自己永远是正确的，儿子都那么渺小，要他把基业交给并不十分优秀的儿子，太不甘心啦！再加上曹昂、曹冲两个因死亡而完美的形象刻在他脑海里，其他儿子就更不堪了。所以当他发现曹植性格方面有些像他时他会那么关注，进而其军政之才有所长进时竟会那么高兴，然而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桓阶等三臣皆感今晚这番话实在骇人听闻，紧张得一个字不敢说。曹操慢慢倾诉完了，似乎感到一丝慰藉，但望着眼前这三个大臣，又转而后悔起来——糟糕！我当真老了，怎管不住嘴了？这事万不该对他们提起，他们有向着老大的，也有偏向老三的，倘若传扬出去非但我曹家颜面受损，恐怕两派相争更要愈演愈烈了……

杨俊搜肠刮肚，刚想到几句劝慰的话，未及开口却见曹操倏然站起来，仿佛刹那间又变回平日那个威严有度的魏公！

“孤有些失态，叫你等笑话了。”

“不敢……”

“天色不早，你们都退下吧。”曹操背着手似是自嘲道，“孤今天可真家丑外扬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些话你们可不要往外传哟！”

他虽是玩笑口气，三人却听得脊梁沟发凉——早知邢颙密奏如此骇人今晚就不该入见，心中装下这般大事，若不慎传出一二，他岂能轻饶？赶紧施礼：“主公保重身体，我等告退……”出离禁地三人都松口气，路粹还好说，桓阶、杨俊目光相接不免尴尬。原来都是大面上过得去的同僚，现在彼此明白了，一个保曹丕、一个保曹植，以后关系还真不好处了，两人不禁苦笑，对揖而别。

他们走了，曹操的愁烦却并未解除，他仍为立嗣之事踌躇不已。平心而论，直至此时他还是倾向曹植，这就是当父亲的偏心，没办法的事。他紧锁眉头在殿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杨修能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把一切解释清楚，哪怕是磕头请罪他也会原谅。可他全然不知事情败露，怎么会来？

如此绕了半个时辰，曹操实在按捺不住，他要去找曹植，父子俩推心置腹把话说明白。想至此他心中迫切再顾不得许多，急匆匆出了温室，直往东而去。宫中侍卫不少，见魏公大晚上独自出来，焉能不保护？不多时就聚起二十多人，有个不知轻重的军候过来劝：“天色太晚，主公这是去哪儿……”

话未说完曹操左手一扬，顺势抽他一耳光：“孤之事岂由你管！”这会儿气不顺，谁都不能惹。其他侍卫不敢近前了，职责所在又不能不护卫，便手持灯烛在身后十余步跟着，曹操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唯恐有意外。

曹操恍惚间只想与曹植把话挑明，径直奔了东夹道侧门——只要从此门而出，再穿一趟街就是临淄侯府，其实方便得很。哪知走到这侧门前曹操不禁停下来。

这道门不一样了，十几天前还宽有丈余、朱漆明亮，不知何时改小了，变成只能供两人并排而过的窄门，重新补砌的墙，三层石阶也砸了，只留一道门槛，若不是有士兵举着火把守在那里，曹操简直寻不到这地方了。

守门兵士没想到深更半夜魏公亲临，全跪下了：“参见主公。”

曹操质问：“这道门何时改的？”

有个小兵放胆答道：“昨天方修整完毕。”

“谁传令改建的？”

“是临淄侯督造。”小兵答道，“前几日临淄侯与主簿杨修经过，见主公在门上所留之字。杨大人说，‘门’内加一‘活’乃‘阔’字，主公必是嫌侧门宽阔太过张扬，临淄侯闻听此言就调匠人把这门改成现在这样了。”

侧门乃出入家眷及仆婢之用，怎能太过张扬？这门改得正合曹操心意，但他却甚感不悦——又是杨修！

曹操固然怨恨杨修为曹植出谋划策乃至帮忙作弊，但更恨曹植对杨修言听计从。须知为帝王者万不可专信于人，长此以往必受蒙蔽！如今曹植事事赖其所谋，处置实务到底有几分真本事？他固然身负才华，但那种不羁的性情真的适合为君王吗？

这些事曹操先前没多考虑，但面对这道门，他立曹植为嗣的决心逐渐动摇，曹植在他心目中的种种优势也逐渐消失。立嗣之事关乎国家兴亡，不能如此草率，老三自有其长处，但老大也不遑多让，要分出高下不这么容易……想到这些，曹操变了主意，他不打算立曹植了，还要再慎重比较二子的优劣，这次必须设法抛开父子之情，单纯看他们谁更适合为领袖之材。

众侍卫在后面远远望着不敢近前，忽见南面摸黑跑来一人，正是孔桂。他在中台睡得正香却被侍卫叫起，说主公大晚上在宫苑里瞎转悠，也不知与谁置气，大伙劝不了，请他快过去。孔桂不敢怠慢，忙一溜小跑赶了来，离着老远就冲兵丁斥责道：“你们都瞎了么？没看主公穿得薄？才刚二月夜里寒着呢！”说着话解下自己袍子披在曹操肩上，“您别嫌小的脏，先穿上暖和暖和。主公乃是一国之尊、三军之主，后日便要领军出征，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回殿。”曹操这会儿实已拿定主意，听孔桂这么一说，竟也觉得凉风料峭，确实是冷，方才心中火急竟没在意——殊不知这晚种祸不浅！

“主公何事烦躁？”孔桂跟在一旁讪讪道。

“没什么，方才头疼得厉害，出来走走。”曹操虽宠信孔桂，但也知其谄佞，不愿把二子之事相告。孔桂也不敢多问，只说些笑话。

回到温室曹操落座，暖和了一阵，却觉左手竟有麻痹之感，想来方才打了侍卫一下，也未上心。孔桂颇识趣，觉出他身有不适，过来亲自为他揉肩捶腿。曹操蹙眉道：“你好歹是堂堂骑都尉，怎做这等奴仆之事？”

“小的文不成、武不就，唯一所长就是对主公这颗忠心，力所能及竭力为之吧。”孔桂把自己说得惨兮兮的。

当初他就是靠这点儿手段服侍杨秋的，曹操叫他推拿几下，竟感觉挺舒服，便没再阻拦，只叹道：“孤平生未尝畏老惧死，不过近来真感觉精力不济了。”

孔桂笑道：“主公一点儿也不老。”

“你谄媚忒过，年逾顺耳岂言不老？”

“六十岁不算年高，我在杨秋麾下时，在安定郡见过一位退职的老郡将，都年逾百岁了，好像叫……叫皇甫隆。”

“嗯？”曹操眼睛一亮，“先朝敦煌太守皇甫隆，此人还在世？”

“在！小的亲眼所见，精神矍铄鹤发童颜，都成老神仙了。百岁之人尚在，您六十岁何必言老？”

曹操一张一握活动着略感麻木的左手，忽然坐直身体，一本正经道：“你能帮孤寻到此人吗？孤要向他请教养生之法。”

孔桂一怔，暗怪自己话多招事，得见皇甫隆乃数年前之事，现今这老头在不在世他也说不准，不过说来哄曹操宽心，哪料竟认真了。孔桂含糊道：“小的久不在那边，皇甫隆居于何处我也不清楚。”

曹操兀自不放：“你不清楚，可托杨秋去寻。”

孔桂眼珠一转：“老人家年逾百岁，主公若招他来邺城，恐怕消受不起。”

“那倒不妨。”曹操信手从帅案抽了块手札，“我写封书信给他，你交与杨秋叫他设法送去，再者过几日便要发兵西征，到凉州说不定能见上一面。”他说着便提笔写起来。

孔桂暗暗叫苦，也不敢推脱了，在旁看着：

闻卿年出百岁，而体力不衰，耳目聪明，颜色和悦，此盛事也。所服食施行导引，可得闻乎？若有可传，想可密示封内。

曹操自掌政以来行文无数，从来是命令口吻，几时这般谦和求教？这会儿他真的期望自己健康长寿，倒不是怕死，而是眼下他不能病、不能死。为了统一天下，更为降服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无论如何他都要硬硬朗朗活下去！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出征汉中

无论发生何事，策划好的战争还得进行。建安二十年三月，曹操不得不压抑下忧郁心情，开始第二次西征，这次的目标是久不顺服的马韩余党、羌氐部落以及“米贼”张鲁。

依旧是曹操亲率中军从邺城出发，在弘农郡与夏侯惇会合，继而出潼关与夏侯渊及雍州诸部会师，然后再大举推进。所不同的是此番用兵所带随员甚多，陈矫为随军长史、刘晔为行军主簿，这是素常就有的差事；可侍中王粲、杜袭也得随军，辛毗、杨修、路粹、司马懿、韦康、应玚、丁仪、董遇等一众掾吏都充了谋士，连孔桂也被带上了，幕府供职的文苑之士几乎抽走一半。最莫名其妙的是，曹操仅命二子曹彰相伴，曹丕、曹植双双留于邺城，而且直至他离城之日也没指明谁负责留守诸事，实际上他把家托给了袁涣、凉茂、钟繇等大臣，俩儿子谁都无权！

按照惯例出征之日臣僚要送行，但这次送得格外远，而且送行的人也比往常多，众公子自不必说，连卞氏、环氏、王氏等几位夫人都乘车来了，更热闹的是还有一些地方官羁留在邺城，也融入送行队伍，加上随主伺候的车夫、仆役，浩浩荡荡好几千人。

也不知曹操在琢磨什么，始终没说句“大家回去吧”之类的客套话，曹丕、曹植正巴望着多讨好父亲，岂敢拍板说不送了？群臣更不敢抱怨，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送了一程又一程，出魏郡、入河内，一直送到黄河沿岸孟津渡，曹操还是一句辞行的话都没有。遥望对岸邙山，大伙心里直嘀咕——西征路都快走一半了，干脆咱都跟着打仗去吧！

关键时刻倒是孔桂起了作用，嬉皮笑脸对曹操道：“主公，渡河可就到河南了，文武群臣还都跟着呢，邺城都没人管了，索性咱迁都洛阳吧！”一席话逗得曹操大笑，这才传命令，一面搭设便桥，一面与众人作别。

其实曹操也知道自己的固执给大家添了麻烦，耽误了许多事，但他偏偏不想叫群臣回去。之所以要他们跟随，并非出于何种考虑，仅仅是留恋这种热闹。他以往的岁月中从没似今天这般热闹，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把全天下人都带在身边，就为了让他那颗日渐孤独的心多感受一些温暖。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老了，开始犯病了，开始耍小性了，开始怕冷清了……他自己都清楚，可就是把持不住。

曹宇、曹据、曹峻等小弟兄难得离开邺城这么久，与其说送父出征，还不如说游山逛景来的，几日下来都玩疯了，这会儿才想起依依惜别，都来抱着大腿甜言蜜语。曹操也乐得他们如此，搂着几个小儿有说有笑，以往也是不多见的。有人把卞氏夫人的车驱到曹操马前，夫妻隔着帘子说话。

老夫老妻本没多少话嘱咐，可这次卞氏却依依不舍，流着泪幽幽咽咽：“我们女人不该问军国之事，不过战事若顺尽量早回来。玹儿没了，咱们熊儿也不好，当年华佗在世时说他十岁有小恙，这俩月他喘病越发厉害，你千万早去早归，回来晚了只怕……”话说一半卞氏感觉自己多口了，大战在即不该给他添愁烦。但曹操已揣摩到，曹熊可能快不行了，回来晚了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我把李珰之给你留下，尽量给熊儿治，若实在不行……”曹操望向远处曹丕、曹植兄弟，“你也别难过，胳膊再长拉不住短命鬼，由着他去，可能还少受点儿罪，死了的倒比活着的叫咱省心。”

不仅魏公一家道别，大臣们也各道珍重。最后曹丕、曹植、曹彪捧上一盏盏践行酒，让随军之士畅饮。这酒一捧，曹操察觉到了异样——曹丕大体上一视同仁，不论亲疏远近挨个递酒；曹植本来豪放不羁，跟谁亲厚就敬谁酒，今天却也中庸起来；唯有曹彪大大咧咧，只给曹真、曹休他们递酒，哥几个旁若无人聊起没完。

眼见此景曹操突然意识到——那晚邢颙密奏以及询问桓阶三人之事泄露了！若不然曹植何以留心这些琐碎之举？他立刻转脸在人群中搜寻，果见杨修扎在角落里低头不语，根本不往曹植面前凑，似是特意疏远避嫌。

曹操陡然生出一阵被欺骗的恼怒，但眼下他得忍着，这话不能挑明。是谁吐露出去的呢？他又把目光扫过桓阶、路粹、杨俊，每个与那晚之事有关的人，看谁都有嫌疑，可又都很自然。而当他眼光与邢颙相接时，但见邢颙满脸阴沉，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很明显，他也察觉到泄密了，身为告密者自然不会那么做，他现在处境尴尬，也没搞清是怎么回事。

“你俩过来！”曹操点手唤过校事赵达、卢洪，“有件机密之事要你们查……”

卢、赵二人许多日子没得差事，这会儿恨不得有点儿事，忙跑过去踮起脚尖听着，最后深深一揖：“主公放心，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切记要隐秘，不得叫其他人知道。”曹操再三告诫。

这时就听一阵爽朗的笑声，曹植敬酒正敬到王粲，他俩之间倒没什么私意，纯属文苑之友，不免说笑几句。丁仪却过来凑趣：“以往出征临淄侯必有诗歌送行，今日不免也要吟上几句吧？”

“正该如此。”曹植微笑点头。

“且慢！”王粲狡黠一笑，“歌功颂德之词我都听腻了，公子提前在府里下些工夫，事到临头乔模乔样唱一番，算得什么本事？谁知道有没有人替您背后捉刀？”

曹植知他故意玩笑，也戏谑道：“非是我自夸，有资格为我捉刀的这世上恐没几个，必定得仲宣兄这等造诣之人。难道仲宣兄这常伯之位不要了，想到我府中谋一小吏？”此言逗得大伙无不莞尔。

王粲是聪明人，眼下除了孔桂再没人比他更得宠了，而他的固宠之道就是循东方曼倩之遗风，大献文才、大说大笑，一副无所在意的样子，所作诗赋一概迎合上意，至于曹氏家事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此刻他渐感这玩笑越开越深，马上陡然一转：“莫道那些没用的，既然您说无人代劳，那我出个题目请公子立刻作来。”

丁仪自要为曹植敲边鼓：“甚好，公子就给他作一首，免得这厮不服！”

曹植道：“我若作得出，仲宣罚酒一盏，作不出我自罚三盏。”

“你道三盏，我也是三盏！”王粲信口而来，“就请只为我与丁仪作首诗，权当友人送别，而且不准有留恋惜别之意。若能脱俗我便认输，若庸庸碌碌，即便作出来我也不认。”

“噫……”众人不免失望，既然不准写惜别之意，无外乎祝前程光明之言；可转念一想，似乎也不简单，这题目忒烂很难写出新意，既要脱俗可就难了。哪知曹植招呼仆从捧酒近前，一边抱起酒瓮倒酒，一边脱口而诵：

从军度函谷，驱马过西京。

山岑高无极，泾渭扬浊清。

壮或帝王居，佳丽殊百城。

员阙出浮云，承露槩泰清。

皇佐扬天惠，四海无交兵。

权家虽爱胜，全国为令名。

君子在末位，不能歌德声。

丁生怨在朝，王子欢自营。

欢怨非贞则，中和诚可经。

（曹植《赠丁仪王粲诗》）。。

一首诗作罢，三盏就刚好斟满，众人齐挑大指——这诗作得真别致。说是赠王粲、丁仪的，其实却大赞父亲用兵如神，直到最后两句切入正题，且颇有戏弄之态。“丁生怨在朝，王子欢自营”，想要建功立业的你们都憋不住了，巴望着有机会出去；“欢怨非贞则，中和诚可经”，这次随军你们可别美坏了，喜忧得当才益身心！

王粲早断定曹植能赢，身为臣子就要哄人家高兴，真难做的题目他也不会出。但他以为曹植将以辞藻取胜，没料到能赋予滑稽之感，不禁咋舌：“心服口服，愿饮三盏。”

曹植却也拿起了酒，朗言道：“小可这首诗，不但祝王、丁二君，也祝父亲与三军之士，愿各位马到成功！”他表面落落大方，其实心里也打鼓——邢颙奏事他已知道，如今解释亦无用，只有竭力展示才华，弥补父亲的恶劣印象。

“谢临淄侯。”群臣纷纷还礼，一饮而尽。

孔桂不明其中奥妙，见曹操毫无表情，往前凑凑，似乎自言自语道：“这么有才有德的儿子，天底下哪找去？好事都让主公赶上了。”哪知曹操却置若罔闻。

曹丕缓缓走了过来，深深一揖：“父亲……”

“你有事启奏？”曹操故作阴冷——如今杨修之事败露，也不知老大清不清楚，这时绝不能给他好脸色，免得助长他气焰。

曹丕垂着头低声道：“孩儿才少德薄，此番不堪随军，筹划亦无裨益。但近来父亲愈加清瘦了，想来成败顺逆乃一时之事，那些宵小之敌也难成气候，莫要因此过度操劳伤了身体……孩儿每每想起父亲一把年纪还要亲赴战场为国驱驰、为我等儿孙谋前程，就……”曹丕说到这儿声音沙哑起来，“现今叡儿渐渐长大，孩儿才知父亲之难，当真不养儿……不知……不知父母之恩……”断断续续几不能言。

虽然曹丕把头压得很低，但曹操依旧看见他眼角挂了一丝泪花，不禁心头一颤——二十多年了，哪个儿子跟我说过这样的话？老大真是懂事了……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可能只是表演，按捺下悸动的心沉沉道：“你这是做什么？快三十岁的人了，怎还哭哭啼啼？”

曹丕赶紧压抑住情绪，轻轻拭去泪珠：“是孩儿的错，出征在即不该如此。”

孔桂察言观色插了一句：“时辰不早了，请主公出发吧。”

“是该上路了，你带大伙回去吧。”曹操嘱咐了曹丕一句，不禁低头看看自己有些麻木的左手，自那晚突觉麻木至今未好，也不知是何征兆？想至此终忍不住动情道，“为父会保重，你也要多多用心，身为长子你可是我曹氏的顶梁柱啊！”

“诺。”曹丕重重应了一声。

“传令三军，即刻出发。”曹操不想旁人看见自己激动的神情，催马离开了人群——他毕竟是个父亲，真心希望儿子们爱他、赞美他、牵挂他，即便知道是表演也心甘情愿上这个当。天下父母哪个又不是这样呢？

将士陆续过了便桥，渐渐远去。送行之人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三三两两各觅知己。曹丕一猛子扎到吴质面前，抱拳拱手，轻轻道：“多谢赐教。”

方才曹丕那番坦露胸臆其实是他的主意。曹植出口成章占尽风头，论这方面曹丕匹敌不了，况且即便斗个半斤八两也没意思。所以吴质趁着热闹偷偷走到曹丕身后，耳语道：“公子与魏王作别，勿论政务、勿赠诗文，但言保重康体之辞，若能流涕陈词以情动之则是最妙。”于是才有了曹丕那番真情流露！

吴质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直言道：“杨修之事虽败，然五官将与三公子也不过重归不相上下之局。今日之事略占上风，还望保此优势一以贯之，方能撼令尊之心。”

“明白明白。”曹丕喜不自胜，“还望季重在邺城多留几日。”

吴质叹道：“不可，在下这便要重归朝歌赴任了。”

“现在就走？”

“不错。”吴质面色凝重，“主公在须小心，主公不在更要小心，不但我要避，其他人也得留神。您注意没有，三公子与杨修似乎已知邢颙奏事，这必是我方泄密。目下能在两府游走的只有司马懿兄弟，十有八九就是司马孚多的嘴！此事可大可小，您得留神处置。”

曹丕的喜色全然不见，眼中流露出恐惧——倘若真是司马懿透露给司马孚，司马孚又告知曹植、杨修，这件事还真麻烦了。赵达一旦查实，父亲必要责难司马兄弟，可与邢颙串通接洽的偏偏也是司马懿，倘若把这些内幕都抖出来就糟了！无论如何得保司马兄弟，可司马懿又随军而去，这个节骨眼上究竟该怎么办？说是要留神处置，可究竟怎么处置呢？

吴质似难启齿，掉转马头轻轻道了句：“钱压奴辈手，黄白之物可以通神！”说罢一抖缰绳驰骋而去……

战前疑云

泄密之事关乎曹丕、曹植利害，两人不免各自揪心，而曹操对此更是关注。渡过孟津一路西行，曹操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不过他当然想不到司马兄弟，怀疑的只是桓阶、杨俊和路粹。他大可向杨修把话挑明，但这已不重要，相对曹植作弊，他更关注的是谁背叛了自己，对于手握重权之人，这才是真正不能容忍的！如此胡思想乱走了半日，将近申时右护军薛悌禀报：“伏波将军所部已过洛阳，少时便可会合。”

“嗯。”曹操心不在焉随口答应，“此地是何处？”

薛悌又仔细问了斥候兵，这才答复：“此乃函谷关以北、弘农与河南交界，前行一里就是弘农怀王陵墓。”

弘农怀王正是当年被董卓废杀的少帝刘辩，因被贬为弘农王，故没有葬于邙山历代帝陵左近。董卓肆虐京畿，富家王公尚要掘坟取宝，自然也不会给刘辩体面的坟墓，不过薄棺一口、土丘一座；后来天子刘协脱离西京魔爪，迁都许县后才提议重修，并给兄长加谥号为“怀”（慈仁短折曰“怀”）。但曹操当时正被袁绍、吕布缠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前朝废帝？不过应付应付。故而刘辩的坟非但不能与其他王陵相比，即便跟富家坟圈相比也显得寒酸，风水也甚不佳，竟在弘农与河南交界一处的沿河荒地，形同孤坟野冢。

前番关中诸将之乱，曹操出兵乃为戡乱，故取道洛阳直赴潼关；这次西征却大不一样，乃为征讨凉州残兵、汉中张鲁，兼有震慑匈奴之意，所以大军沿河而进，无意中路过此处。曹操满脑子皆是旁务，闻听此言不禁一愣，随即拨马吩咐：“既是弘农王坟茔，孤当亲往祭之……”

话未说完忽听远处有人高声打断：“属下有事禀奏。”

何人此时作仗马之鸣？曹操颇感诧异，举目瞧了半天，才见随员队伍后排挤出一骑，乃是曾为天子侍讲的文士董遇。这人颇识礼仪，来至近前翻身下马，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才道：“《春秋》之义，国君即位未逾年而卒，未成为君。弘农王即阼既浅，又为暴臣所制，降在籓国，不应谒之。”

“言之有理。”曹操暗笑自己糊涂——弘农王本当今天子之兄长，董卓废而立之，今若拜祭岂不是重古而非今？我若连自己捧着的皇帝都非了，我这丞相又谈何名正言顺？

想至此曹操顿觉自己牵挂的杂念太多了，大战在即不该再想无干之事，随即传令：“连日多有劳苦，在此扎营提早安歇，待伏波将军到来明日同行。”

天色尚早，众军士从容下寨，打点战饭；曹操倚在一张胡床上，与陈矫、刘晔等分析战局。不到一个时辰，许都方面的部队就赶来会合了，刘若、王图、严匡等部各自落寨，夏侯惇即刻过营来见曹操。如今夏侯惇也已年近六旬，黑黝黝一张老脸，满头灰发、一副银髯，两鬓白毛蓬松松打着卷，加之瞎了左眼，斜戴着黑眼罩，大模大样往营中一闯，胆小的瞅见他能吓个跟头。而恰恰是这副尊容和无人可及的资历成就了他，虽说早就不亲临战阵了，但不少将官是其亲手提拔。许都内外数不清的人对曹氏心怀怨恨，诸将有时也因故争执，但只要夏侯惇往旁边一站，无论是谁都矮三分！

这可是曹操倚重之人，视为左膀右臂，既是族弟又是亲家，刘晔等人也不敢怠慢，避出大帐让他俩单独谈话。夏侯惇还未落座便问：“孟德何故使妙才督率一方独自领兵？”

曹操笑了：“妙才在凉州大败韩遂、剿灭宋建，不是颇有战功吗？前两天我还得到消息，韩遂听说我给阎行写了信，唯恐其叛乱，欲将女儿许配给他。哪料反倒促其生疑，韩、阎反目内讧，阎行落败已投奔了妙才，听说他俩相见恨晚，相处得还不错呢。”阎行是韩遂帐下最能征惯战之将，他归降曹操，韩遂实力基本瓦解。

夏侯惇毕竟是夏侯渊族兄，不无忧虑：“妙才虽勇却乏韬略，况为人粗疏性情急躁，使之驱驰攻杀则可，统方面之任恐非所能。雍凉胡虏皆无谋之辈，故妙才稍可扬威。孟德未加训教，反彰其功广示三军，只怕更增其骄纵之心，日后若遇狡黠之敌，恐为祸自身啊！”

“这倒无妨，等见了面我多多训诫也就是了。”曹操倒没把这事看得多严重，“而今你我皆耳顺之年，难复往昔之勇，子侄之辈虽有可造之材毕竟资历尚浅。唯妙才、子孝年富力强又有威望，理当多多倚重，今后我还要授以更高之职，这也是为大局考虑嘛。”

提到曹仁，夏侯惇一怔，随即从甲内掏出份奏报：“这是子孝从襄阳发的，本欲送往邺城，传至许都被我截了，顺路给你带来了。”

“哦。”曹操甚是关注，仔细观看：原来孙权愤刘备取蜀，又占荆州四郡不还，遣诸葛瑾为使入蜀索要荆州。刘备虚与委蛇，朗言待再取凉州再还荆州，诸葛瑾多次交涉均遭拒绝，无奈空手而回。孙权闻讯大怒，即派五百士卒潜往公安，将其妹孙夫人接回江东。孙、刘的姻亲关系就此破裂，开始反目成仇了。

夏侯惇道：“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大耳贼与孙权小儿终有这一天。倘两家因此动武，可是咱坐收渔利的好机会。”

曹操却不觉乐观，沉吟道：“孙权明晰利害绝非痴儿，绝不会叫咱有机可乘。大耳贼虽无信义，毕竟乃是同仇，两家共御我等。孙权倘若攻之，我军既定关西必南趋之，则刘备不保。刘备覆灭，则我得蜀地，积威之师顺江汉而下，又结荆襄、青徐之众，那时孙权即便夺四郡又岂能独抗？以孙仲谋之见识绝不会与刘备结死仇，就算真动武也必适可而止，再说大耳贼刁猾得很，见势不妙妥协退让也未可知。”

夏侯惇不禁蹙眉：“以你之见，这不是咱的机会？”

“非但不是机会，还可能是祸事。”曹操把军报一抛，捋髯道，“严冬既至，阳春岂远？孙、刘皆精明之人，既已把这恩怨挑破，化解之期恐也不远，形势逼人啊！以我所见，两家媾和之日，无论孙权得不得荆州必将转而伐我。今西征路远，听闻汉中有四固之险，张鲁又善蛊惑人心，恐非须臾可破，倘淮南之地又起兵戈，我军何能援之？防患于未然，当早作准备。”

“向合肥增兵？”夏侯惇自以为悟到了。

曹操却摇了摇头，信手抽过道空白手札，提起笔来写了道军令。夏侯惇侧目观瞧，见簌簌落落只一行半，且无增兵举措，不免犹豫：“这样草率安排行吗？”

“兵在精，不在多；将贵谋，不贵勇。我素知张辽、李典可用，即便不胜当保无碍。”曹操边说边将手札用皂套封好，又用朱笔在套上批了四个大字“贼至乃发”，抬首冲外嚷道，“仲康！速把护军薛悌给我叫来！”

不多时薛悌就来了，曹操吩咐：“江东孙权不可不防，此有密教一封，我命你收之，带二百轻骑速往合肥，与张辽等共保淮南。”

薛悌本酷吏起家，素以刚毅著称，兖州之叛时曾与程昱共保东阿。他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冷冷道了声“遵令”，接过手札见写着“贼至乃发”四字，问也不问就揣到怀里，又略施一礼，出帐而去。

“这等要紧事你还不细细嘱咐他？”夏侯惇颇感不足，“李典、张辽素来不睦，争争吵吵十几年，要他俩通力合作谈何容易？”

“不睦就一定是坏事？”曹操神神秘秘一笑，“张辽英勇果敢，李典老成持重，乐进坚毅，若能协调好，可抵十万大军。薛孝威乃我信重之人，刚毅不折心思缜密，他自会处理得好。我之用人乃在洞悉心性，焉能有误？”

夏侯惇知他近年颇好吹嘘，默然不语，心下却想——用张辽、薛悌他们固然有理，但委妙才以方面之任就真合适吗？

五斗米道

盛夏的傍晚气候和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把西边的天空染得殷红；而在东边，淡淡的一弯月牙早已升起，在缕缕烟云间若隐若现，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日月双悬的天幕下是一片山林，其间有座平缓的小山头，光秃秃的，架着一堆大柴禾，四周围满了各色衣饰的百姓；他们手中都攥着一片竹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所有人皆默不作声，好像在等待一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山头的北侧搭着一座帐篷，帐前两个汉子正用木燧取火，两旁还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人。这些人装束与普通百姓不同，个个披头散发，身披漆黑长袍，足蹬朱履。他们双眼紧闭，手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正一守道，修往延洪，鼎元时兆，秉法钦崇……光大恒启，广运会通，乾坤清泰，万事成功……”

过了片刻火引着了，取火之人用它点了一只炭盆，然后恭恭敬敬退入人群。这时帐中款款走出一位长者。此人年逾六旬，身高七尺，方面大耳，相貌伟岸；头戴赤金冠，身披黑色锦袍，上绣伏羲八卦，肋下悬剑、兜囊，右手擎着一支蘸过松油的火炬。

顷刻间，百姓尽皆跪倒，那些黑衣人也不再作声，大家都以崇敬的目光注视这位长者。但见他引燃火炬，既而脚下步罡、口中念咒，左手掐诀，右手紧握火炬不住晃动……如此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停下脚步，踱至柴山边，仰望苍穹，以高亢的嗓音呼唤着：“苍天在上，神明可鉴，吾等黎庶，诚心祈禳！乞三官九府广开洪恩，消业化愆，保吾汉中之民永无灾祸！”呼罢手臂一挥，将火炬抛入柴堆。

他身后那十几个黑衣人也相继点燃火把，列着队伍，一个个都将火把抛入柴山。他们每抛一次，四周百姓就跟着念一声：“消业化愆，永避灾祸。”十几只火把抛完，柴山已燃起熊熊火焰，那殷红的火光仿佛与晚霞连成一片。

老者点点头，忽然张开双臂向百姓道：“燔（fán）柴祈禳，自首其过，天官化业，必降恩泽。还不解脱尔等罪孽，更待何时？”霎时间人声嘈杂，跪拜的百姓一并而起，都把手中书简抛入火中……

这个仪式叫“燔柴”，源自上古，是祭天的礼仪。然而现在这场祭祀却与周礼源流下来的仪式有所不同，每个参加祭祀的人都准备了一只竹简，写下自己平生的过错，通过焚烧忏悔减轻罪业，乞求上天消灾赐福。之所以会演变成这样是因为祭祀的组织者并非朝廷礼官，而是天师道的祭酒；那位主持仪式的长者便是天师道教主、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张鲁。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县人，开汉功臣张良后裔。他祖父张陵原本是太学生，学识广博人品端方，不但通晓儒家经籍，乃至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医卜星象、河洛图谶无所不精无所不长；只因宦官、外戚当道，张陵不愿为官，至蜀中鹄鸣山（今四川省崇庆县西北）隐居，著道书二十余卷，又以儒、道两家之学注释《道德经》，名曰《老子想尔注》，在蜀中广为流传；此后教授弟子，又为百姓医治疾病，民间誉为“天师”，从之者甚众，逐渐成为宗教，号为“天师道”。因从之学道者需供五斗米，所以又被民间俗称为“五斗米道”，朝廷呼为“米贼”。

张陵去世，其子张衡秉承教义，又有巴郡巫人张修参与推行，在蜀中形成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宗教势力。张鲁即张衡之子，在父亲死后继续传教。适逢刘焉入蜀，大杀豪强图谋割据，便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张修为别部司马，并派他们掩袭汉中太守苏固。张鲁一战成功，诛杀苏固，断绝褒斜谷道（秦岭山脉中连接关中平原与汉中盆地的山谷），却没有回成都向刘焉复命，反而袭杀张修兼并教众，自己占据了汉中。刘焉一门心思在蜀中当闭门皇帝，张鲁割据阻断褒斜道，正好为他断绝朝贡提供借口，索性听之任之。刘焉死后，刘璋继承蜀地，怨恨张鲁不顺，杀了他留在成都的家眷，两家因而反目。惜乎张鲁势力已成，刘璋屡战不胜；西京朝廷也无力征讨，只得授以张鲁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默认了他的割据。

张鲁名为太守，实际上却废除汉家法令，改用教义统治。初学道者皆名“鬼卒”；受道已深者号为“祭酒”。祭酒各领教民部众，部众多者称为“治头大祭酒”，张鲁依靠他们管理百姓。天师道教义讲求诚信，诸祭酒皆筑义舍，置米肉于其中，行路者量腹而取；凡有病者，自书生平之过，祭祀三官[1]；有犯法者，原谅三次而后用刑，而刑罚也多为修桥补路造福他人。这些教义虽有些异想天开，但朴实公正，颇受乱世中穷苦百姓的拥护，故而张鲁雄踞汉中近三十载，虽没有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倒也民心稳固太平无事。

不过，现在这场以道治民的美梦似乎快到头了，汉中正面临一场空前的危机。曹操来犯是张鲁早就预见到的，为此他一再支援马超、韩遂及羌、氐势力骚扰关陇，把他们当作缓冲。可如今这一道道挡箭牌都被击溃了，关西之地还是不可逆转地落入曹操之手，他只能与强大的敌人面对面抗争了。

可张鲁又有多少本钱呢？实事求是地讲他只有半个汉中郡，虽然郡治南郑县及西部诸城在他统治下，但中部上庸、西城两县实际却被当地豪强申耽、申仪把持，是割据之中的小割据；至于东部地区更是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刘表占据，另设了一个房陵郡，由荆州豪族蒯祺任太守，随着刘表覆灭也变成曹操地盘。与强敌相较，这半个汉中郡不过弹丸之地，虽有秦岭天险为屏障，又能抗拒多久呢？

曹操大军三月初自邺城出发，西进雍州与夏侯渊等部会合。四月兵至陈仓（今陕西宝鸡市东），老谋深算曹操没有选择褒斜道，而是西出散关（今宝鸡市西南），进入武都郡境内。占据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一带的氐族首领窦茂恃险不服，派兵阻路，被曹军先锋张郃、朱灵击溃；又经过一个多月的抵抗，最终失败，窦茂以下部众万人皆被曹军屠杀。

河池的杀戮犹如惊雷震撼了西疆，那些久不顺服的羌、氐势力亲眼目睹了曹操的凶恶，再不敢从中作梗了，纷纷遣使归顺，自此武都全郡皆入曹操之手——而河池与汉中不过咫尺相隔，只要曹军打破祁山东南的阳平关（今陕西宁强县西北），汉中就完啦！

而南面刘璋刚刚投降刘备，各地权力还在交接，尚未稳固；韩遂衰败至极逃往西平，马超已转投刘备，这个时候即便张鲁想临时结盟都无人可寻。强敌不久将至，汉中人心惶惶，莫说寻常百姓，就连最忠实的教众也坐立不安，倘若曹军杀来将会何等下场？该不会与窦茂一样吧？无奈之下张鲁只得一面增兵阳平关，一面召集各部大祭酒在南郑汉山举行燔柴礼，祈求保佑，安定人心。

现在，这场庄严的祭礼结束了。腾腾火焰似乎驱走了人们心中的忧虑，那些忠诚的教众围着火堆手舞足蹈，有的高声歌唱，有的念咒祷告。他们早已习惯天师道的统治，也安于这种统治，深信只要遵守教义诚心祷告，无所不能的神明就会降下福泽庇护他们。但是望着红彤彤的烈火和载歌载舞的教徒，身为教主兼汉中之主的张鲁依旧心绪不宁。祭祀天官能不能解除兵祸，他心里最清楚！

“师尊……”一声呼唤打破了张鲁的沉思，回头观看，不知何时三个黑衣祭酒已悄悄凑到他身后，乃是功曹阎圃、从事李休以及他的三弟张愧：“你们有话要说？”

张愧、李休皆不作声，也不敢与张鲁对视，而是把目光转向阎圃——阎氏乃巴西郡大族，阎圃虽年龄不甚长，却是家族首领，当初随张鲁取汉中有功，被任命为功曹，而且他在教中也拥有祭酒的身份，是张鲁的绝对心腹。

不过今天这位阎功曹也颇有些顾虑，踌躇一阵才道：“请师尊至帐中叙话。”

张鲁久修大道自然也是聪明人，听这话风就揣摩到了八九，欣然点头领三人进帐，还特意嘱咐其他祭酒：“我等行祈禳秘法，任何人不得入内！”

打发走旁人，阎圃、李休亲自放下帐帘，确认拉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身屈膝，意欲下跪；哪知张鲁把手一摆：“不必这么战战兢兢，有话直说，你们想劝我投降曹操吧？”

这倒打了阎、李一个措手不及，二人屈膝呆立在那里，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张鲁信步走到帐口，将拉得甚严的帐帘扒开一道缝，向外窥去，见百姓仍在围着柴山祈福，其他祭酒遵照指令也离帐篷甚远；这才转过身叹了口气，苦笑道：“若大家知道他们神圣的教主要献土于人，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李休听教主亲口说出“献土于人”，更松了口气，附和道：“太上老君（道教称老子为太上老君）有训‘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师尊心慕圣道兼济苍生，不忍假兵戈之灾于民，此亦大德。”恭维之辞自然要说，不过被逼投降实是迫于无奈，李休实不知此时是该欣喜还是悲恸，只好低下头故作深沉之态。

张鲁却摇头道：“咱们皆修道之人，何必说这种话？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事已至此顺其自然，不过是保全性命，又何谈什么德不德的？”

阎圃稽首道：“恭喜师尊。清静无为心如止水，不为荣辱所惑，您的境界又深了一层。”李休见他俩如此对答，不禁自惭形秽。

张鲁凝望着阎圃，沉吟道：“当年您对我说的话，如今恐怕是要兑现了。”阎圃无奈点头，不禁也回想起十多年前之事——当时张鲁被朝廷“任命”为镇民中郎将，庞羲几次派兵攻打皆被击退，连上庸的申氏豪强都发誓效忠，一时间声威大震，每天都有难民跋山涉水来归附；恰巧又有人在田里掘出块晶莹剔透的宝玉，众教徒都说是祥瑞吉兆，于是就有人劝他自立为王，开弘道之乐土，连张鲁本人都动了心。阎圃却劝谏道：“汉川之民户出十万，财富土沃四面险固。若能上匡天子，则可成齐桓、晋文之霸；事不能成，可效窦融保守一方，终不失富贵。今属官贤能、教徒忠顺，足以供驱驰，何必称王？倘若称制自立，不单为大汉之僭臣，亦天下之仇雠，勿为此祸。”张鲁纳其忠言，这才打消了称王之念。

回想起这些，张鲁后怕地摸了摸胸口：“多亏你进言，我才没重蹈袁术之覆辙，这几年得以进修深悟，也知足了。三弟，你说呢？”其实近几年张鲁潜心修道，又对家传的《老子想尔注》颇加增补，已不大管军政之事；郡中事务其实是由他弟弟张卫、张愧主持，这俩兄弟虽小有才干，与雍凉势力纵横联手，毕竟不是曹操对手。事已至此张愧无言以对，只是点头默认。

“既然如此……”张鲁从肋下兜囊里取出汉宁太守之印，“能者多劳，麻烦阎功曹到武都辛苦一趟。不过此事先不要让教众知道，待我借法事慢慢开导。”

“谨遵法旨。”阎圃伸手接印信，忽然帐帘一挑，从外面急匆匆闯进二人——前面一人黑衣披发，神色凝重，乃张鲁二弟张卫，他要进帐别人自不敢阻拦；而他身后还跟着个全身铠甲的将领，虎目钢髯，人高马大，乃凉州旧将庞德。

张鲁深知二弟与三弟不同，性情刚戾，八成不赞成投降，赶忙用衣袖一遮，将印揣了回去：“二弟不在阳平关戍守，来此作何？”

张卫冷冰冰道：“有事急告兄长。”

“何事？”

“韩遂死了。”张卫咬牙切齿，道出情节——原来韩遂自与阎行反目，兵少难以立足，逃往西平依附故友郭宪。后来夏侯渊发兵讨伐宋建，韩遂欲救有心无力，忧郁成疾，又闻曹操大军将至，惊怒交加抱恨而亡。他死后，部下鞠演、蒋石、田乐、阳逵等人唯恐曹军征剿难以自存，便割下其首级到武都向曹操投降，自此韩遂一派势力彻底终结。

张鲁闻此噩耗初觉惊愕，继而又归平静——该来的来了，该去的也去了，反正大势所趋。沉了沉道：“我已知情，请三弟速归阳平，谨守疆域。”

张卫却道：“小弟兵少，还请兄长发南征所有兵马及凉州旧部齐赴阳平关听用。”

张鲁当然不允：“阳平天险，万兵足矣，曹军必不能入。”

“哼！”张卫瞥向阎圃，“小弟不怕曹军过来，就怕有人出去！”刚才二人接印早被他瞧见了。

张鲁知道瞒不过了，叹道：“太上老君言，‘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我等皆潜心修道之人，当以此间教众安危为念，何必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呢。”

张卫愤愤不平：“既然如此，当年就该回鹄鸣山隐居，何必来此传道，空劳这二十年？”

张鲁淡然道：“你教训的是，愚兄当年确未参透功利。既知今是而昨非，日后咱们归隐山林全心修道就是了。”

“你……”张卫气得口不择言，“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师？”此言一出，阎圃大惊失色，忙把帐帘拉紧。

张鲁的脸颊轻轻抽动两下，似是心灵遭到剧烈煎熬，可还是沉住气道：“真也罢假也罢。高山仰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太上有训‘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以我等之资，抵御不住曹操的。”

“那也要试试！”张卫攥紧了拳头，“大丈夫纵横于世，岂可不战而降，稽颡他人？”

李休插言：“太上有训……”

“够了，我不听你们这一套！”张卫一指庞德，“即便小弟肯降，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庞德虽是一莽夫，倒还知道礼数，抱拳道：“我等凉州旧部穷途末路投奔师尊，原该唯命是从。但我等昔与曹操结怨，恐难见容。况马、韩本有宿怨，今韩遂余众投曹，必进谲辞以陷我等，再要归曹性命难保，存亡之际必须舍命一战！”说罢连退两步，推开守在帐口的阎圃，把帐帘一扯——但见程银、侯选等关中旧将跪于帐外，哀哀请战。

其实这帮人也都是倒霉蛋，当初被杨阜、赵昂赶出陇西，已经没千百把人了，跟着马超投至汉中。刚开始张鲁还挺重用马超，甚至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但教中元老多加阻拦，终于还是泡了汤。马超心有芥蒂，加之刘备又派手下说客李恢拉拢，他便趁着出屯武都的机会，绕道巴中投奔刘备。可他临机而变走得太仓促，身边只带了族弟马岱和庞德之兄庞柔，南郑的小妾儿子尚顾不得，更别说他们这帮人了。

张鲁瞅着这些与自己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实在哭笑不得，又见自己麾下最得力的部将杨昂、杨任也跪在其中：“怎么你们也……”

杨昂叩首道：“阳平峻崖深谷，凭险御之，不啻十万神兵，岂可一朝而弃？恳发大兵驻守，末将调遣布置，必保无虞！”他嗓音高亢底气十足，似乎全不把曹军放在眼里。许多教徒和百姓不明就里，这会儿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李休见状，连忙与他争辩：“弹丸之地能守一时，岂能守一世？昔并州高幹有太行壶关之险，最终还不是被……”

“罢了！”张鲁抬手止住李休，“既然众将执意要战，你们就领兵去吧。不过战乱一起，百姓疾苦，尔等需审时度势，能战则战，不能战当以保全苍生为重。”

“谨遵法旨！”众将齐呼一声，簇拥着张卫、杨昂而去。

待诸将走远，李休实在忍不住问道：“师尊心意已决，岂可又听这帮莽夫之言自取其祸？”

张鲁充耳不闻，只道：“天色不早了，带各部教众回城吧。”说罢当先出帐，领着众祭酒下山而去。

李休还欲追上再问，却被阎圃紧紧拉住：“太上有训‘善者不辩，辩者不善’。何必与匹夫争口舌高下呢？”

“可……”

阎圃捂住他口：“律令急急，不可变更。咱们顺应天道见机而行也就是了。”

“唉！”李休无可奈何，叹息而去。

莫看阎圃表面高深莫测，其实暗自捏把冷汗——方才围了这么多教徒，倘若他们兄弟起了争执，大伙如何思忖？李休还是悟道忒浅，这种事焉能当众问师尊？难道要张鲁当着信徒承认不敌曹操？神明是不可亵渎的，一旦揭开面纱，信仰就将崩塌，教众也会离散！汉中已难保住，但天师道还要传承下去，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张氏三代之心血岂不付之流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啦！

受阻阳平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

牛顿不起，车堕谷间。

坐磐石之上，弹五弦之琴。

作为清角韵，意中迷烦。

歌以言志，晨上散关山……

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

经历昆仑山，到蓬莱。

飘遥八极，与神人俱。

思得神药，万岁为期。

歌以言志，愿登泰华山……

（曹操《秋胡行》，全诗见附录）

苍凉高亢的歌声在山峦中回荡，惊得谷底的一群栖鸟振翅而起。不过它们绕了好几圈都没能飞出这牢笼般的山谷，在东西峭壁间左撞右撞，最后还是无可奈何落在山麓的密林间，发出“喳喳”悲鸣，惊恐地梳理着羽毛。

或许张鲁的抵抗姿态只是迫于无奈，但事实上却给曹操造成了很大麻烦。正如张卫、杨昂所言，阳平关之险果真天下罕见，北边自是绵亘不绝的秦岭；但从武都郡来攻，也只祁山东南一条像样的道，而且这条路盘山过壑越走越窄，逶迤来至阳平关前，几乎钻进了口袋阵，巴山、鸡公山把左右封了个严严实实。

曹军自四月出散关，翻山越岭攻破窦茂，虽一路得胜也吃了不少苦头，再面对这座崇山险关实有些力不从心。尤其令曹操懊恼的是，与夏侯渊会合时雍州旧将姜叙、梁宽等异口同声说阳平关好打，因为南北两山相距甚远，足可令大军布阵。可到了这里亲眼所见才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阳平关位于山坳之间，南北相距不足半里，拒马重重壕沟密布，城上积满滚木雷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根本无从下手，唯一办法就是突破两边山麓三面夹攻。

可张卫、杨昂早预料到曹操的图谋，已调来汉中所有兵马，连同凉州余部在阳平关两侧的山上修了长达十里的防御工事。放眼望去，强弓硬弩鹿角丫杈，满山都是旌旗，没有丝毫破绽。曹军虽然在西面山上扎营，但这样对峙毫无意义，无奈之下曹操只得把张郃、朱灵、徐晃、殷署、路昭等部分做数队，日以继夜轮番进攻。更艰难的是军粮不济，自关中运粮至此需过重重山隘，耗费人力不说，每天仅坠谷损毁的粮车就数不胜数；幸亏氐族各部投诚献了不少牛羊，否则曹军连粮草都接济不上。而相对整个形势，曹操的心态也起了负面作用。固然战事艰难，但比起昔日壶关战高幹、塞外征乌丸的情形还算好。昔日他不惧艰险亲临指挥，如今却不复当年之勇了！

自邺城起兵之日，曹操就被心事纠缠，加之鞍马劳顿水土不服，炎热酷暑一天天加剧，他心绪愈加烦闷。以往他身在军旅，即便有天大难事也不耽误饮食睡眠；现在不同了，或许年逾六旬精力不济，只要一合眼烦心事自然而然充盈脑海，常常一失眠就是半宿，若非夏侯兄弟分劳，孔桂、王粲、杜袭这帮宠信之人时常相伴，他真不知这种日子该怎么打发。

车轮战连打了两天两夜，死伤兵士已逾五千，敌人防御工事却没撼动半分。第三日清晨曹操临崖观阵，却不由自主吟一首《秋胡吟》；诗绝对是好诗，可前阕大叹行军之苦、后阕高歌神仙之事，悲凉之音萦绕山谷，对军心士气的影响未必是好。

不过魏公有诗，大家还得捧。王粲绞尽脑汁琢磨半晌，才赞道：“诗中所云‘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这几句实是神来之笔。主公念及天下苍生、黎民疾苦，终不慕神仙遨游之事，可亲可敬。”嘴上虽这么说，心下却暗暗忐忑——曹孟德自诩不信天命，如今却歌神仙之事，岂不自相矛盾？人老了果真变脾气啊！

曹操却没想那么多，只搪塞了两句，便扭头瞧着孔桂：“还没有皇甫隆的回信？究竟怎么回事？”

孔桂当初不过信口一提哄他宽心，谁知皇甫隆如今还在不在世，即便在世战乱纷纷迁居何处都不知道，杨秋把信往哪儿送？可曹操偏就当真了，三天两头问这事，挤对得孔桂胡说八道：“再等等，昔日周文王为聘吕望亲自牵马，您虽不敢比周文王，比周公总有富余，再耐心等等吧。”说着话偷偷向王粲挤眉弄眼。

王粲早料到其中奥妙，也颇不喜孔桂媚上太过，故意装看不见，硬是不插一言，急得孔桂龇牙咧嘴。曹操厉声训斥：“你这小子就知拣好听的说，信口雌黄全无半分实情。若再敢欺瞒孤，看我不把你剥皮抽筋！”其实也无怪他气大，自那晚之后他左手麻木的毛病一直没好。不过曹操脑子很清楚，这样的隐疾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倘若传扬出去，不但有碍军心，只怕邺城文武各寻出路，二子之争更抑制不住啦！

曹操正斥责孔桂，杜袭忽然手指前方：“主公请看，我军又开始进攻了。”曹军车轮进攻日以继夜，顶多间歇半个时辰又会上阵，这就是人多的好处，十几万军队与两万敌人交战，轮换上阵早晚把张卫累垮。

杀声阵阵旌旗摇摆，一支五千人部队奔阳平关以北的山麓而去。曹操依稀看见一面“赵”字战旗，料想必是赵昂出战了——韦康死后雍州部属对抗马、韩的战斗中赵昂、杨阜立功最大，尤其赵昂，他儿子被马超掳去为人质，他依然不为所动，与妻子王氏一同上阵，在冀城鏖战马超三十余日，终于等来夏侯渊的援军。当然，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只因雍州诸将屠戮马超满门，反之自己家眷也被屠杀。赵昂之子最终遇害，姜叙之母也被马超杀了，尹奉一门家眷死得干干净净，杨阜率同族兄弟八人一齐上阵，结果七个命丧沙场。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与马超既是公敌又有私仇，也恨怂恿马超作乱的张鲁，故而不惜夸大优势，千方百计引曹操到此。曹操深知赵昂必尽全力，抻着脖子拭目以待。

幽深山坳间呐喊声“嗡嗡”震耳，赵昂亲率士兵似疯子般冲上山冈。但敌人居高临下，箭如骤雨飞蝗般倾泻而下，士兵冲上去已耗费不少体力，箭雨袭来只有挨打的份，刚掀开两道拒马就已死伤一片。赵昂倒是英勇，拨打箭支毫无惧意，可惜身边的将士越伤越多，最后跟他冲上去的也就百余人。这点儿兵根本不起作用，敌人列成一排，隔着鹿角用长矛一刺，就把他们逼退了。赵昂似乎还中了一箭，捂着肩膀不情不愿败回山下。队伍都散了，少说折损了三成。

不等赵昂散兵撤净，统帅前军的夏侯渊早差出第二路人马——河北骁将朱盖。还是五千人，依旧攻赵昂打出的缺口。曹营嫡系士气虽不甚旺，阵势却整齐得多，前布盾牌、中架长矛、后有弓弩，稳扎稳打列队而进。可还没到半山腰，就听“轰隆轰隆”连声巨响——磨盘大的石头从上面滚落。这玩意甭管砸得着砸不着，光看它迎面过来就够吓人的，刚才还沉得住气的曹兵立时慌了手脚。有的经过这阵势，知道躲避之法，赶紧找棵大树隐身其后；有的东躲西窜全无章法；还有的掉头就跑，石头没到，自己先一个跟头滚下山坡。兵刃丢得遍地都是，这还怎么打？

朱盖的部队连滚带爬刚下来，又一阵呐喊，路昭统领的第三队又攻上了。可敌人早趁曹兵躲石头的时机搬来鹿角、拒马，把稍有缺口的地方补好，再攻的结果不问可知。

“回营！”曹操实在看不下去了，紧紧握住麻木的左手，由许褚搀扶着上马；回去的路上无论孔桂、王粲说什么都不理不睬，直至中军帐前才道，“把领军向导苏则给我请来。”

苏则，字文师，关中人士，起家为酒泉太守，又历任安定、武都等郡，这几处皆朝廷薄弱之处，但苏则心向朝廷任事恭忠，曹操念他熟悉此间地形又颇有才干，特意调为向导，日后还要委以重用。故而苏则很受礼遇，旁人也自尊敬，王粲笑道：“不劳亲兵，我去走一趟吧。”可一转身，却见路粹牵了匹怪模怪样的牲口走进营来。

王粲甚奇：“这是何物？”

“驴。”

“驴哪有这样的？”

路粹笑道：“这是此间独有的野驴，比中原之驴稍大，其耳短、其尾长，周身黄毛四蹄有力，在此处运辎重胜于牛马。姜叙营中有好几匹，都是驯好了的。我瞧着有趣，拿自己坐骑换来一匹。”

王粲闻听此言两眼放光，顺手从地上薅了把野草，假惺惺举到驴嘴边，又拿鞭子轻捅驴鼻子。三逗两逗，那驴实在恼了，抻着脖子、放开嗓门“嗯啊……嗯啊……”叫了起来，它一叫王粲也跟着叫，那驴叫得更欢了。

杜袭笑道：“不喜琴瑟八音，单单爱听驴叫，王仲宣真是怪人！领下差事一听驴叫就全忘了，还是我去请苏先生吧。”

曹操也不禁皱眉，但这点儿小癖好又挑不出什么毛病，连连摇头进了中军帐；还未来得及坐下，主簿刘晔就急匆匆跟了进来：“曹仁将军自荆州发来急报，孙、刘两家动武了！”

孙权在接回妹妹之后果然开始向荆州下手，他命吕蒙督率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劲旅二万，奇袭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麾下长沙太守廖立兵少不敌，弃城而走；桂阳本赵云所辖，将在蜀中留兵甚薄，即被吕蒙攻克；唯独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被江东军围困。关羽留镇荆州，闻此急变立刻提三万人马兵临益阳，孙权却早派鲁肃率军一万屯驻巴丘，孙、刘之间一场大仗似乎在所难免。

曹操览罢却甚焦心：“我军兵过武都，孙权便夺三郡。刘备北惧我夺汉中，一旦开战东西不能兼顾，八成会与孙权言和，失掉的地盘恐也难以夺回。孤头顶酷热亲莅边塞，却让孙权小儿趁机得便宜，实在可恼！”

刘晔道：“孙权已得两郡，刘备不能不救，往返荆州必耗时日，我军若能趁此时机拿下汉中、直逼蜀地，刘备可破。”

“唉……这战报曲折而来，少说已过半月，现在何等情势谁说得准？再者阳平关是这么好打吗？即便此刻拿下汉中，情势一转孙权又该谋我淮南了，三家角力盘根错节，岂能这般容易？”曹操越想越觉心烦，叹息而坐，指指自己左肩；孔桂毫不怠慢，赶紧又捶又揉。

正这时杜袭带苏则来了，后面远远地还跟着杨修，垂头搭脑不敢近前。苏则拱手道：“主公唤属下有何吩咐？”

曹操只顾凝视杨修，半晌才缓过神来：“阳平关已连攻两日，我军死伤甚多不见成效。你可知有没有别的路可绕到敌后直捣南郑？哪怕冒些风险也胜过羁绊于此。”

苏则无奈道：“若有他途在下早说了，确实仅此一道。汉中之地多山，尤其阳平至南郑一路最险，北面群岭自不必说。东面上庸乃是曲折谷地，山林未开，即便从房陵发兵也不易进取。西面就是这阳平关，以鸡公山为依托，艰险四顾，再往南还有米仓山、天荡山、定军山、巴山……”

“好了好了！”曹操连连摆手，现在只要听到“山”字就头疼，“这帮雍凉之将信口雌黄，大言不惭说汉中好取，看来凭他人的揣度，往往不尽如人意。”

刘晔献策：“我军近十万之众，张鲁兄弟毕竟人少，何不起大军南北尽突，激战时久此隘必破。”

“强攻硬取代价甚大，杀敌一千我军倍之，即便拿下此关，伤损过重必伤元气，再攻沔阳、南郑恐也不易。况氐人初降心未安顺，倘迁延日久难免再生事端……难啊……难！”曹操愁眉紧锁。

刘晔颇会察言观色，见此情形忙道：“主公这几日多有劳顿，当保重身体，我与众将商量商量，看他们有何办法。”说着话朝杜袭、苏则使个颜色，示意都出去，叫他独自静静；三人一起作揖欲退。

“慢！”曹操用手一指，“德祖留一下。”

“诺。”杨修咽了口唾沫，低着头怵怵地往前蹭了两步。

曹操愤然注视着他，胸中火气阵阵上涌；孔桂正给他按摩肩膀，也觉气氛不对，不敢插话。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见外面“嗯啊、嗯啊”阵阵驴叫。

隔了片刻，曹操突然一把推开孔桂：“你也出去！”

孔桂摔了个结实，爬起来也不搭话，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大帐中就剩下曹操与杨修二人，杨修再不敢怠慢，立刻撩衣跪倒，重重磕了个头：“臣有罪！”这一声喊出不易，他自知“罪孽深重”，一路上几次想向曹操请罪，实在没有把握；这几日彻夜无眠反复窥测曹操心意，终于下定决心来闯这一关。

“哼！”曹操望着趴在地上的杨修，心头怒火渐渐上涌，真恨不得把他推出辕门立刻问斩——但他还不能这么做，一来要问明他从何得知邢颙密奏之事，更重要的是选谁为嗣尚无定论，人人皆知杨修与曹植亲厚，这时若把杨修杀了，其他臣僚闻风而动，就都要挤上曹丕那条船啦！

“嗯啊……嗯啊……嗯啊……嗯啊……”

帐外的驴叫声一阵接一阵，曹操愤然而起，绕过帅案来至帐口，怒吼道：“再逗它叫唤，我把你俩连这驴一并乱棍打死！”王粲、路粹吓得直吐舌头，赶紧牵着驴一溜烟跑了；连站在帐边的许褚都惊得一哆嗦。

曹操轻轻拉上帐帘，紧紧盯着杨修的后脑勺，压抑半晌才咬牙道：“你可知身犯何罪？”

“擅议军机，交通诸侯。”杨修倒是毫不避讳。

“其罪若何？”

“其罪当死……但死前请准在下说几句真心话。”

“讲！”

“谢主公。”杨修并不起身，就趴在地上道，“属下恳请主公早作决断，立临淄侯为嗣！”

“嗯？”曹操倒吃了一惊，“事到如今你还敢说此等话？”

杨修早揣摩透了，这时越下软蛋越得死，反之壮胆为曹植一呼，不但正大光明，还能博一个忠烈之名，说不定坏事变好事呢。想至此越发稳住心神，口若悬河：“臣不惧受戮，但求我大魏得一贤能之主，主公有一后继良人！临淄侯公忠体国，才思敏捷，德泽士林，宽厚雅量。诗赋风雅不啻古今文魁，畅舒大义，咸蓄盛藻；品行高洁可比三代贤良，才智兼备，倜傥俊逸。倘能为天下推一明主，臣死何足惜？”

曹操冷冰冰道：“岂不闻‘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你如此扶他意欲何为啊？”

杨修一怔，随即道：“臣不敢欺瞒主上，坦诚而言臣确与临淄侯相厚，但臣非幸进之徒，不计荣禄不求官爵，乃是被临淄侯品德才华所感。每与其论天下之事，无不甚有心得，越亲其人越觉心思良善，实乃玉在璞中。臣可杀，然主公若因臣之舞弊迁怒临淄，则臣酿千古之罪也！”

曹操呆呆地跌坐帅位，暗想这杨修不问自身祸福一门心思忠于曹植，倒也算个敢作敢当之人——世间掌权者最在意的便是一个“忠”字，只要不违这个“忠”字，其他过失大可宽宥；杨修这席话正击在软肋上，曹操的口气立时不那么强烈了：“你说你不敢欺瞒我，泄露军机代为作答，还不算欺瞒？”

杨修料到必有这一问，答道：“原不该如此，然临淄侯得主公之余祯，谈吐挥洒直抒胸臆，对上无以媚欺，驭下无以私德，不善矫情伪饰之道，更不会钻营取巧，特意对主公专注之务下工夫。故臣心有不忍，唯恐主公因此见疏，才冒渎为之。”这话假中却有三分实情，相较而言曹植确实不善钻营伪饰。

这番话滴水不漏，曹操却也无言可对，尤其听到“矫情伪饰”四字心头甚是疑惑——莫非老大那日送行真是惺惺作态？

杨修趴在地上虽看不到他脸色，但半晌无言情知他心思活了，便猛然跪起，以膝当步往前爬了爬，又道：“臣虽弘农杨氏一方望族，然动乱以来少有功勋。家父蒙天子不弃，以抱病之身尸位素餐，又与主公有隙，臣本无望仕宦。然主公不计前嫌纳我于麾下，又委以近侍之任，臣当竭力以报洪恩。”

曹操眼珠一转——几乎忘却，杨修乃弘农杨氏之后，杨震、杨秉、杨赐、杨彪四世三公享誉天下，用他为吏本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今若杀之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杨修也估摸着差不多无碍了，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曹操本是顺毛驴，上了岁数更爱听好话，还得恭维几句：“魏公之明天下尽知，秉日月之光普照四海！臣这等微末伎俩岂能逃主公法眼？实在是自作聪明贻笑大方……”

“好了好了。”曹操的气早消了大半，“我只问你一句，邢颙密奏之事何人告知于你？”

“乃司……”杨修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是事不关己操心甚疏，说出二字猛然想到事关他人生死，再住口已然不及。

“谁？”曹操厉声逼问。

杨修难再遮掩：“乃司马叔达所言。”

“司马孚？！”曹操更觉惊诧，“怎与他相干？”

“司马孚为人耿直屡上谏言，提及此事也是好心，乃为劝谏临淄侯不可一错再错，我正在场从旁听见的。”

“那司马孚又是听谁说的呢？”曹操火往上撞，在他看来邢颙是不会自找麻烦的，反正脱不开桓阶、杨俊、路粹三人。

“这臣就不得而知了。”

“当真不知？”

“臣确实不知。”

曹操直勾勾盯着杨修双眼，见他一脸局促焦急之色，想必所言是实，缓了口气转而道：“你之罪过本不可恕，然忠于吾儿尚可宽悯，念你这一身才学，也看在你父面子上，便饶你这一遭。”

“谢主公！呜呜呜……”杨修泣涕横流，这可是真哭——鬼门关前走一圈，容易吗？

“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曹操疲惫地扬扬手，“回去干你差事，不过要细心留神，今日之言决不可告知第三个人。你若与吾儿是文苑之友，似王仲宣、刘公幹之类我不加干预。但俗语有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要往好的一面引导吾儿，若再有欺蒙取巧之事，好歹取你性命！”

杨修信誓旦旦千恩万谢，这才告出；退出大帐长出一口气，却又有些得意之感——如今这年头能在曹操刀下游走的舍我其谁？的确，杨修实在太聪明了，但聪明之人往往为聪明所误……

杨修的事问清了，但曹操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更觉迷惑。杨修提到矫情伪饰，曹丕那日哭泣难道也是虚情假意？他无法确定……杨修说曹植才智兼备，而除去那些舞弊奏对，植儿真有军政之才吗？他也无法肯定……曹操阵阵头疼，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儿子们。都说父子一体、父子同心，但果真如此吗？

路粹的驴牵走了，但山林间满是知了，这些可恶的夏虫仿佛钻进了曹操脑袋，“唧唧”叫个没完，似是要把他头颅涨破，而左手也一阵阵酸麻；他用右臂支持着身体，硬撑着坐在那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又有人请见。曹操强自挣扎着直起身子：“进来！”

哪知夏侯惇、辛毗、刘晔、杜袭等人一股脑儿挤了进来：“雍州部孔信、王灵二将不听军令强突敌阵，被乱箭射死。梁宽、赵衢等将愤恨，吵嚷着要大举攻山。”

曹操未及开言，曹彰一猛子从外面蹿进来，吼道：“早该如此！孩儿愿讨一队人马，跟他们一块上！”

“住口！”曹操叱道，“小小年纪晓得什么？”

曹彰不服，拍着胸口叫嚷：“公孙起少年从戎，霍去病十九岁封骠骑将军，咱营里二十出头统带千人的还少吗？我都二十六了，怎还小小年……”

话未说完许褚、孔桂赶紧扯住：“二公子哟，求求您！就别跟着添乱了！”不由分说把这愣头青推了出去。

曹操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元让，你和许褚辛苦一趟，到前军喝止诸将，再有违令者军法处置。”夏侯惇威望最重，许褚人称虎侯，他俩出马谁敢不服？

吩咐完毕时值正午，庖人献上战饭，曹操哪还吃得下？一会儿想邺城之事、一会儿想眼下战局，头痛手麻浑浑噩噩，整整一个下午，又烦又躁坐卧不宁，连孔桂在一旁都懒得理了。

如坐针毡耗到掌灯时分，刘晔、杜袭又来奏事：“军粮不济，请主公传令宰杀牛羊。”

“收兵吧……”曹操实在熬不住了。

杜袭阻道：“不可不可。今虽不济，河东太守杜畿已发五千民夫日夜兼程运送后续粮草，不过道路艰险一时不至，只需再熬两日便不成问题了。”

“并非只是粮草难运，这仗实在没法再打了。”曹操绝望地摇着头，“川蜀之地实在太难攻克，再攻下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他说的确实在理，但更是心事和病魔在作祟。

昔日官渡之战耗时一年，如今阳平关不过三日怎就不能打了呢？杜袭是直性人，便要与之争辩，刘晔却笑嘻嘻拦住：“我看主公说得有理，不如……不如我去前军看看，倘若我军士气旺盛、将不疲乏，再战又有何妨？倘伤亡甚重怨声载道，咱就……回来再商量！”

“去吧去吧。”曹操随手收拾帅案上的令箭文书，似是想起身就走，“元让与仲康过去半天都没回奏，你顺便催催他们。咱趁夜拔营截山而退，也免得受敌追击……”他已经迫不及待筹划退策了。

二人无奈而出，杜袭焦急万分：“主公这就要退，怎么办呢？”

刘晔直嘬牙花子：“依我说——耗！反正我也请下差事了，出去转悠半宿再回来，能拖过今夜就拖着，拖不住咱再找人来劝呗！”

“只好如此了。”杜袭叹息一声，忽觉身上发冷，“唉！此真反常之地，这两日如此炎热，今夜又凉了。”

刘晔点了十几名小校，随他下山巡营。这一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却不知眼下将有惊喜等着他。不知是不是曹操带疾出征感动了老天爷，就在曹营君臣各自忧心之际，任何人预料不到的意外变故竟出现了……

[1] 三官：天官、地官、水官，道教早期供奉的神明。燔柴祭天、掩埋祭地、沉江祭水。

第十一章  误打误撞平定汉中

有如神助

就在曹操准备撤军那一晚，两件机缘巧合之事意外发生，竟骤然扭转了战局。

阳平关乃蜀中门户所在，地势之险如鬼斧神工，四面群山陡峭各有殊异。有的地方乱石嶙峋，起伏逶迤；有的地方壁立千仞，无可攀援；有的地方荆棘丛生，野草蔓蔓；还有的地方高耸天际，终日云雾缭绕。整个关城幽谷一带树林茂密、老树参天，千年古藤盘根错节，一到夜晚氤氲之气迷蒙而起，奇石古树有如魑魅魍魉，颇有阴气森森之感。

张鲁之弟张卫既非骁勇之将，也难称奇谋之士，但跟随兄长割据此间三十载，山川地貌了然于胸，故而布置得当。他亲率五千兵驻扎关城，却把一万多人洋洋洒洒铺散在南北两侧山冈，北面由汉中大将杨昂、杨任镇守，南面是程银、李堪、庞德这帮凉州余叛，整个防御工事长达十余里，拒马重重营盘紧密，强弓硬弩滚木礌石，借着原有的山势，真似铜墙铁壁。

但汉中军毕竟兵力有限，攻防战连打三日，曹军突击了无数次，虽然啃不动防御工事，也使他们左封右堵忙于招架；尤其北侧山冈，相较南面稍显平缓，曹军十次攻击倒有八次从这边下手，搞得守军疲于应对，片刻不得安歇。好在杨昂、杨任乃汉宁宿将，颇具人望，所率部众又多为忠实教众，将士虽疲意志不堕。可能就是在这种顽强意志抗拒下，曹军渐渐畏缩了。特别是射死两员雍州小将之后，攻势明显减弱，耗到黄昏时分已不再来犯……

杨昂亲自操戈指挥一天，早疲惫不堪，拄着兵刃撑到日落西山，终于熬到换班时刻——他与副将杨任有约定，一个负责白天、一个管夜战，士兵也分为两拨，每日掌灯时分替换。

这会儿杨任已睡得精神足满，有说有笑，虽然天色黢黑瞧不清他神色，却能瞅见一口白牙总是咧着：“今夜似乎特别凉，不过也好，精神清爽更易御敌……”说话间已走到杨昂近前，“将军辛苦，曹兵不像前两天那么吵，小弟这觉睡得很香甜，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他们就该撤了吧？”

杨昂倒很稳重：“也不见得。人言曹贼狡诈，需多加小心。”

杨任笑道：“咱凭此狭隘坚守不出，他又有何能为？”

“当防敌人狗急跳墙大举来犯，守三日容易，守仨月就难了。”杨昂先前竭力主战，事到临头才感不易，地形绝对是有利的，但众寡悬殊实在太大了。

杨任年轻力壮，远比他乐观得多：“我听闻张卫将军已修下文书催南郑再发兵马，打算从教众中再选拔些士兵，不出半月当有援军到来。而且今夜可能还有粮草运到，足可支应数月，有兵有粮何惧曹贼？”

“但愿如此吧……”这话杨昂不敢深信，汉宁不过弹丸之地，能调集的精壮之士全在这儿，张卫不过一厢情愿，天师爱惜名节德济苍生，岂会让老弱妇孺上阵？如今除了求天、求地、求鬼神，还能靠谁？想至此他闭上双眼虔诚祈祷，“愿天官降福，保佑我天师道渡此劫波。”

“嗯？”杨任手扶土垒往下观看，“起雾了。”

森林稠密有些湿气在所难免，加之阳平谷地群山环抱很易起雾，可现在毕竟是七月天。或许是骤热骤冷影响，这一晚雾格外大，即便天色已黑，也能感觉到浓浓白气如烟瘴般从谷中升腾而起，不多时就把整个阳平关笼罩住了。杨昂望望这朦胧的景象，抬头又见阴云流转遮住新月，不禁狂喜：“好一场大雾！好一场阴天！曹军地势不熟，如此天气焉能用武？”说罢跪倒在地叩谢天地，心下暗想——我诚心祷告感动上苍啦！

杨任更宽心了：“有大雾相助，小弟这一夜必定无妨。”

“什么大雾相助？”杨昂诚惶诚恐，“乃我天师道注定兴旺，不为邪魔所败。这雾是天师妙法所致！”

“天师法力无处不在，我辈凡夫俗子何能仰望？”杨任木讷片刻又道，“将军，有一事我憋在心里许久了，想问问您。倘若当今天师羽化，该由哪位祭酒继承道统呢？”

世间权门多相似，即便通天之家也不免染些“凡尘”。张鲁儿女也不少，七个儿子五个已长成，在教里皆有祭酒职分。其中三子张盛德貌俱佳，讲法论道感人至深，最合张鲁心意；长子张富正在盛年，虽悟道不及兄弟，治民之才却有过之；又有四子张溢也欲有所作为，有不少相厚党羽。张鲁年事已高，教中之人虽口不明言，心中甚是忧虑，有一日天师羽化，谁能传其道统？唯恐闹出三个天师并存的笑话来，真斯文扫地、玷污大道！

“咳、咳……”杨昂重重咳嗽两声，“咱们忠心护教也就是了，那些奥妙玄通之事少操心为妙。”

“是是是。”杨任不敢再提。

杨昂起身掐诀：“正一守道，修往延洪，鼎元时兆，秉法钦崇。”

杨任也稽首：“光大恒启，广运会通，乾坤清泰，万事成功……将军请休息。”

送走杨昂，杨任又草草布置一番，见雾气越来越浓，举起火把竟照不清丈许，料想这天气曹兵不敢来了，便盘坐在大石上念咒养神。约摸二更时分，忽听山后呐喊骤起，杨任一惊：“糟糕！莫非曹贼有邪术袭我之后？”

起身观看，无奈大雾弥蒙，只闻“咔啦咔啦”不绝于耳——那是寨墙、帐篷倒塌之声！

随着声音渐近，喊的话也清楚了：“妖术邪法！山怪老魅来啦！”既信道必也信鬼，教徒变颜变色丢盔弃甲；不少人慌乱中失了火把，形势愈加不明。

得知不是曹军，杨任心下反而更惧——莫非我问了不该问的话，老天降下惩戒？事到临头需放胆，他拔出佩剑招呼亲兵，欲与“老魅”一搏，哪知还没走出两步，又闻“呦呦”之声大作，继而一道道黑影迎面蹿来。

杨任只道是老魅麾下山怪，举起佩剑左挥右斩，亲兵亦甚骁勇，不料这些“山怪”法力不够纷纷怯战，被斩了数头便东躲西窜，又“咔啦咔啦”一阵响，撞坏崖边的拒马、土垒，昏昏沉沉奔谷中而去，一场降魔大战戛然而止。

有人好奇心起，想看看这些“山怪”究竟何等模样，乍着胆子点起火把，扳起尸身观瞧：蹄至背高五尺、头至尾未一丈，其膘肥、其体壮、其毛黄、其腹白，头似马、角似鹿、颈似驼、尾似驴——原来是麋鹿！

“咳……疑神疑鬼！”杨任自嘲着甩了把冷汗。

山间野物很寻常，尤其张鲁封锁山道，许多山林十余年没人烟，百鸟云集群兽游走。这群麋鹿自东北方来，少说有四五百，大雾弥漫失了路途，胡乱撞进连营。士兵害怕，其实它们更怕！不过麋鹿穿营而过撞坏了多处工事、撞塌了不少帐篷，也弄伤几十个士兵，搞得汉中军确实有点儿自乱阵脚。

杨任赶紧派人搬运拒马、修补寨墙。有士兵提议：不能便宜这群“敌人”，大道之师也敢亵渎，当食其肉、寝其皮！方才慌乱中杀了几十头，必有受伤失群者，当觅来一并处决——大伙想吃肉啦！

“甚好甚好。”杨任笑而应允，“虽说修道之人节欲守神，但此乃上天所赐，助我军粮以卫大道。可以四处看看，但切莫走远，留心职责所在。”说罢也迫不及待生火烤肉去了。

在杨任和他麾下士兵看来，如此大的一场雾，曹军绝不会来了，他们大可放心吃肉，养足精神来日奋战。不过事后证明，阳平关金汤之势、天师道百年修真，全毁在这群麋鹿身上……

误打误撞

朦胧迷雾掩盖了复杂局面，就在汉中军大快朵颐之际，对面曹军正紧张调度。雍州诸将与马超有仇，继而迁恨张鲁，加之孔信、王灵战死沙场，众将吵着大举强攻一决雌雄。直接负责统领他们的是征西护军夏侯渊，本就是暴脾气，莫说压制诸将，没跟着一块闹就万幸。曹操派夏侯惇、许褚前去约束，他俩与西部诸将也不熟悉，好在威名素著，商量了一个时辰，总算是把大家情绪控制住了。夏侯惇在军中有便宜之权，代行军令不必请示，索性决意趁夜换防，调刘若、王图、殷署等部居前，把姜叙、赵昂、尹奉替到后面去，省得再起事端。

其实这会儿曹操已差刘晔观看阵容，并准备拔营撤军，夏侯惇还不知情；曹营嫡系与西军将士非但籍贯不同，军辎装备也差异甚多，换防移动的不止兵将，辎重也要搬，于是一场仓促调军开始了……

且说夏侯渊帐下有一假司马，名唤高祚，士卒不足千人，乃一撮偏师，驻于前军连营最北，出兵以来未曾接战。高祚一门心思立功晋升，本不愿就此移防，无奈令出如山。大军调度本甚密集，他位置最偏，西行一里再上山坡就是中军连营。他闻讯后并不匆忙，反正不用与别人挤，欲待各部迁完他再去寻空落营，因而传令开炊，打算吃完再动。

可他想得挺好，哪知饭没吃完就起了雾，高祚情知不好——此间地形不熟，在雾中迷路就危险了；于是催促大家快快进餐，饶是士兵仓促果腹，待收好军帐，四下已灰蒙蒙一片。

高祚稳住心神，领兵向西而行，可恨谷地乱石起伏、古树突兀，三拐两绕就辨不清方向了。好在曹军众而敌军寡，两军各占山坡，但曹军灯火比敌方密集，朝着光亮较强的方向去总是没错的。启程不久左侧斥候来报：“似有敌军向此移动！”高祚反倒笑了——早憋着寻个上进机会，若击退此敌岂不大功一件？反正雾气迷茫，就算打不过，逃总是能逃的。

于是传下命令：“全军左转，严阵以待，不可玩忽退缩！”士兵都铆足了劲儿举起兵刃，要给敌人个迎头痛击。怎料顷刻间地颤尘起，越发混沌不清，只听奔蹄声隆隆震耳。高祚大惊——莫非来的骑兵？山谷之内非骑士用武之地，至少曹军无大队骑兵开至此间，来的必是敌人。正思忖间，那队“骑兵”已至，却不交锋，径从右侧奔驰而过。

“气杀我也！”高祚破口大骂，“敌知我兵少，竟视我等如无物？老子非打他不可，放箭！”

有愣头青的将军就有愣头青的兵，大伙一通狂射，数阵箭雨飞去敌人依旧不战，逶迤而避；不闻人喊马嘶，却有阵阵“呦呦”之声。片刻工夫敌众已远去，曹兵斗胆追了几步，却见满地尸身甚为怪异，拔去弓镝细看，似是獐鹿，方知谬误。不过误后又喜，军中正缺粮，多取此物可充饥，况且鹿肉多鲜美啊！

高祚命人收起死鹿，士兵欢悦一哄而上，不想对面来了抢鹿的。深更半夜雾气迷蒙，两队人马都是为肉，走着走着就乱了。渐渐有人觉得不对，质问起来：“尔等是谁？”

事有凑巧，两边人口音很相近，敌友不明被对方这么一问，还真不敢说了。有人脑子快，立刻反问：“你们又是谁？”

“我……我取我的鹿，你管得着吗？”这一句就露出怯意了。

“打他打他！”

“他妈的敢动手，兄弟们，上！”

虽说动武谁也没动家伙，因为搞不清敌友，这种状态混在一起，彼此皆怀惧意，也不敢真搞清，挥挥老拳也就罢了，两边俱一般心思——若自家误斗，不伤人命就好办；若是敌人，好歹也算“作战”了，对上司也好交代。你一拳、我一腿，使绊子、背口袋，糊里糊涂打一阵，毕竟高祚贪功，按捺不住冲到前面自报家门；“敌人”连呼侥幸，原来也是曹兵，忙呼将领相见。

这支部队首领叫解剽，乃夏侯惇麾下一军候，只管五百人，并非前锋阵仗之师，是负责运送辎重、分发粮草的几路部属之一。他本来奉命将中军辎重运到前军，哪知刚刚到达就有传令官追到，说魏公已准备撤军，要他把辎重运回去。解剽领命就该回归，却见日间交战，谷中尚有不少丢弃的铠甲兵刃。管理辎重者最知装备不易，思量这些东西拾回去稍加修缮还可再用，汉中兵少想必也不敢出击，他便绕道往北，一边捡便宜一边撤退。不想天色转黑大雾弥漫，本是捡军械的却捡到几头死鹿，抬头一看，朦朦胧胧似乎还不少！解剽大喜，这等便宜多多益善，一路捡拾而来，于是“两军回师”了。

二将各报名姓归属，竟都是关中人，当即握手言欢。高祚暗忖——我乃征西偏将，他是伏波将军麾下，当多多逢迎，若结下善缘，日后借他美言，转军晋升也未可知。既拿定这主意，高祚甚为殷勤：“小弟兵虽不多尚可御敌，既然上差奉命转运，小弟愿护送。”

解剽是个没心眼的，高祚好歹是个假司马，他不过一军候，对方一口一个“小弟”，反叫自己“上差”，心里滋润得紧：“有劳有劳。”

“不敢当。”高祚环顾道，“你我皆往中军，既能迎面撞上必定有一方错了。”其实也可能都不对，一边是半路转向放箭“御敌”，一边是绕道捡便宜，再撞到一起乱斗一通，早辨不清东南西北。

解剽自信满满，拍着胸脯道：“莫看贤弟职位比我高，论带兵还是有所不及。”说着往右一指，“你看，虽道路不明，但那边高远处光亮甚大，必是主公所驻山冈。”

高祚欲结好于他，也不计较言辞：“有理有理，姜是老的辣啊。”于是兵和一处，齐往远处光亮而去——解剽道理没错，但若生上几十堆火烤肉，一样可以很亮。

二将有说有笑，不多时已混得烂熟，你一句“解大哥”，我一声“高贤弟”地聊着，士兵们也放松了警惕。约摸三更时分来至山坡下——西面山坡下！

高祚浑然不觉：“大哥辎重甚多，我叫弟兄们帮您搬！”说罢差了不少人相助，先扛起一头头死鹿往上运。

这山势虽不十分陡峭，可一头鹿百斤有余，背在身上不易攀爬，众士兵刚要放声叫人；不想上面主动下来人接应：“怎这般时候才回？”

“嘿！你们倒机灵，早知道有好东西。”

“我们都吃上了，就你们慢！”

“雾大，差点儿迷路。”

“你们这些关西佬不行，还得本乡人。我们来，你们上去吃吧！”两军口音本不相同，但自马超遘奔汉中，带来不少关西籍贯的士卒，眼下共御曹军，竟无人起疑。

高祚全心结交、解剽大吹特吹，两人皆有相见恨晚之意，也没在意“援军”下来搬东西，互相搀扶着也上了山。不多时麋鹿搬完了，又搬粮草辎重——汉中军得讯，南郑后续军辎不日将至，仍未起疑；这边先上山的曹兵已凑到火边跟着吃上了，两军竟相安无事！关键是雾气太大，能见不过丈许，两军心思全在肉上，天赐美味取之不及，谁还在意给自己递肉的是谁？

高、解二将见部下散乱也不好再耽搁，正要拱手道别各自复命，又自雾中踱过一人，似乎也是中下级将官，攥着一支箭搭讪道：“二位辛苦，不过小弟有一言奉劝。”

连营将官数不胜数，军候部曲之流车载斗量，岂能全认识？解剽还跟着瞎客套：“职责所在何言辛苦？但讲无妨。”

那人抛下箭支，比划着诡异手势：“此肉虽好，毕竟天官所赐，不宜恣意而取。若失群带伤者，捕来杀之也罢，岂可大放弓箭，杀生以坏天和？倘上天降罪我教，岂不牵累大家？”

高祚听得稀里糊涂：“你到底想说什么？”

隐约见那人摇头：“兄弟不纳我言也不强求。不过咱弓箭有限，守备关山格外不易，杨将军知道必要责骂。天亮曹军再至……”

解剽实在愚钝，懵懵懂懂还往下听。高祚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当即拔出佩剑，抓住那人膀臂一把拉过，对准心窝狠狠刺下去！

“贤弟为何杀人？”解剽大骇。

高祚一脚把冤死鬼踢开，怨毒地瞪了他一眼：“你弄错了！”

解剽兀自不悟，却听四下厮杀声起——杀人还瞒得住吗？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怨愤私斗，既而察觉不对。天师道之人皆会偈语，一问就露破绽，霎时间勇者厮杀怯者逃避，两边胡乱干起来！

高祚挥剑又宰一敌，喊道：“误入敌营，快走快走！”

解剽腿都软了——加一块儿才千余兵，有一半管辎重的不善作战，撞入敌营岂非自寻死路？这会儿脑子都乱了，再加上雾气茫茫，已经辨不清方向。

“曹军入营了……快杀敌……”

高、解二将举目四顾，别说下山之路，连自己的兵都没瞅见几个，但闻喊杀声起，也不见几个敌人过来——全迷失在大雾中了！

高祚有心趁乱突围，却不辨方向，挥剑乱砍，也不知杀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越发生怯：“倘若误入敌营深处，我等死无葬身之地。姓解的，你引的瞎道，倒是想想办法啊！”

解剽本非战将，举着佩剑颤抖不已，嘴里乱念叨着什么甲乙丙丁子丑卯酉，装作是教徒；闻听问话，不留神绊个跟头，剑也弄丢了，爬在地上东摸西摸，却抓到一面战鼓，猛然想起自己运的辎重，慌乱之际胡出主意：“擂鼓！”

他说擂鼓不过是助长军威，高祚还以为是雾中聚兵之法，也跟着大呼：“擂鼓！快擂鼓！”真有百余名杂兵手拉手跟得紧，东抓西抓，不管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找了六七面战鼓，死命一通敲。

却不料误打误撞，反惊了汉中军之心。那边杨任闻听敌人上山，还以为是大举来犯，提起兵刃东砍西刺，杀的却都是自己人；杨昂也从梦中惊醒，问明情势心下大骇，料想大雾之中难辨敌我，需设法将敌我分开，于是传令：“敌既擂鼓，咱们鸣金！”

军令传下，尖锐的敲钲声也起来，杨昂又命士兵呼喊：“鸣金是自己人！”

高祚越发大骇：“敌若闻声集结，我等将无遗类也！还怎么办？”

解剽这会儿倒稳住了，把牙一咬：“他们鸣金，咱也鸣金。”

这下真乱啦！

山岭间鼓声、钲声响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整个阳平关以北成了一团乱麻，军兵匆忙之中踢飞了柴火，烟尘与雾气交杂一处，更辨不清敌我了。胆大的瞧谁都是自己人，一下也不打；胆小的瞧谁都像敌人，乱砍乱杀；也有奸猾的，帐中一钻，外面塌了天都不管！大雾比黑暗更可怕，黑天举火尚可明辨，大雾天越举火越坏，照出来都是灰白的，眼花缭乱更不清楚。有人擂鼓有人鸣金，慌乱中还有人乱出主意，摸了只号角也跟着吹起来——山上都乱成一锅粥了。

你砍我杀自相践踏，十成倒有九成伤的是汉中兵。高祚、解剽算想开了，反正在敌人营里，干脆以乱就乱，闹得越乱越好，身边就那百余人，敌人过来一个杀一个。将将过了半个时辰，又闻喊杀声震天动地——大队曹军真来了！

曹操派人传令收兵，雾气弥漫倒成了掩护，前军各营都在整备，猛然间听对面金鼓齐鸣，还以为敌人偷袭呢！曹兵弓上弦、刀出鞘，摸黑列阵架起枪矛，着实乱了一场，可半天不见敌人过来，又听声音虽大却很远，实在摸不透敌人是何用意。派出斥候打探，也探不出个究竟。

雍州韦康旧部姜叙、尹奉、赵昂等与敌有仇，早憋着打场大仗，当初也是他们向曹操夸下海口说阳平关好打，这时能不出力？凉州的阎行、鞠演、蒋石等刚率韩遂残兵归顺，也盼着立功赎罪邀功新主。这些西北之士都特能打，再摊上个粗犷好斗的夏侯渊。雾气弥漫也搞不清敌人来没来，走到一半也不换防了，干脆后队变前队，西北降兵领路，张郃、徐晃、朱灵等部居后，奔着西边就冲。这回顺着声音跑直线，绝对错不了。

曹兵自谷东一口气冲到西边，根本没遇敌，北路趁乱就冲上去了；南山守军毕竟没乱，但北边一乱他们也慌神。上面瞧不清下面，只管往下扔石头；下面更看不见上面，好在曹军箭多，敞开射吧——两军在雾里打起了糊涂仗，人没死几个，响动却不小！

刘晔奉命巡营，刚下一半山就觉情形不对，看也看不清，找人打听才知又交上仗了，而且有人已经攻上去了；忙不迭又跑回中军帐，激动地都喊破嗓子了：“主公万不可收兵！破敌制胜就在今夜！”

曹操原本病歪歪的，铺盖都叫孔桂收拾好了，闻听此言又来精神了，立刻下令全军出动。曹彰就等这句了，别人还没动，他先带一队虎豹骑去了，曹真、曹休没办法也跟着去了，别的将官也在后面追，六七万曹军大举进攻……

张卫镇守平阳关，这一夜就没做好梦。先是金鼓齐鸣，后又来了奏报，说敌人大举来犯；登上城楼却只见蒙蒙白雾，但闻喊杀声惊天动地扑面而来——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吓人，大峡谷回音缭绕，把曹军气势扩大了好几倍！开始他还沉得住，渐渐北面乱了，南面也乱了，嘈杂之音似从四面八方而来。

张卫急得满头大汗：“敌人何以入我连营，莫非从天而降？曹操真妖人也！”曹操若亲闻此言只怕要笑，这辈子骂他的人不少，所骂之言却甚是有限，无外乎“赘阉遗丑”“篡国老贼”之类，如今花样翻新，竟多出句“妖人”的评语。

但光骂有何用？城内守军只五千，凭关守险尚可，出去应战不过杯水车薪，只得打发斥候探听情况，希望熬到天亮雾散在想对策。可派去的人久久不归，喊杀声却越来越近。张卫愈加不安，在城上踱来踱去，他本不似兄长那般信道，平日极少修行，今日却也忍不住念起《太平经》：“守一明之法，万神可祖，出光明之门……守一精明之时，若火始生时，急守之勿失！”这会儿念什么咒也没用，魂魄都飞了，谈何抱元守一？

苦苦挨到四更，斥候兵终于回来了，浑身是血仓皇禀奏：“北山陷落，南山苦战，杨任已死于乱军之中。”

“天亡我教！”张卫大叫一声瘫倒在地，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弃、弃关逃命吧……”

兵进南郑

建安二十年七月，曹军打破阳平关，争得蜀地门户。在曹操一生征战中这次胜利是最侥幸的，鹿群袭营、部队迷路、大雾茫茫，诸多因素成就了这场胜仗，或许当真是老天帮忙吧。

可对于张鲁而言就是“天官降罪”了，阳平关集结了汉中最精锐的部队，这一战死伤逃亡散佚殆尽，本钱赔个精光；张卫虽连夜逃回南郑，却已无力再组织抵抗。无奈之下张鲁只得放弃南郑逃往巴中，投靠蛮夷部落。他一走等于把汉中拱手让给了曹操，不到半个月时间南郑、沔阳、成固、褒中、锡县、安阳六城相继被曹军占领；盘踞在上庸、西城的申氏土豪也迫于无奈献城归顺；再加上本已在手中的房陵，整个汉中九县完全落入曹操掌握，一条连接荆州与益州的交通线打通了……

当曹操率群僚踏入南郑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无不使他们惊讶，这简直是来到了另一个国度。这里的百姓已在张鲁统治下生活了三十载，汉家法令丧失殆尽，所有人遵循的都是天师道教义。年少之人自生下来就在这片土地，汉中又艰险四固，不啻为国中之国，有些人竟不知汉家天子为谁，也不清楚天下是何等局势。

没有律令、没有衙役、没有钱币、没有商贾，百姓却生活得有条不紊。路上义舍里的米肉可以任意拿，却没人贪心多取；犯罪之人竟以修桥补路的方式赎罪；教中祭酒、鬼卒与普通百姓并肩而行，没有等级差异……最令曹操震惊的是府库，张鲁逃走竟没带走一丝财货，库内金银布帛堆积如山，甚至有不少还是苏固当太守时的东西，封存了三十年；更难得的是南郑在无人统驭的状态下维持了半个月，其间竟没人打这些财宝的主意！

“张鲁如今在哪儿，打听清楚了吗？”目睹了这些，曹操已迫不及待要见见这位天师。

辛毗禀奏：“他从米仓山遁往巴中，投靠了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巴郡山岭众多，聚集大量蛮夷。其中板楯蛮[1]是势力较大的一支，其首领朴胡统辖罗、朴、督、鄂、度、夕、龚七个姓氏的部落，自称“七姓夷王”。賨（cóng）人[2]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族群，乃殷商时期賨国后裔，其首领被汉廷册封为賨邑侯，世袭罔替，免缴租赋；如今的賨邑侯杜濩与张鲁甚是交好。

这些部落原本成不了气候，只因天下大乱，他们趁势而起，虽然没多少兵，却颇具地方人望，故而刘璋、张鲁皆欲收南蛮为己用，多年与之共处。曹操嘻嘻而笑：“孔丘有言‘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我看张鲁也是待价而沽，你看看这些教民和蛮夷，没有他张鲁能得这地方的民心吗？”

孔桂就在一旁听着，忙道：“天下之民皆感主公之恩，他张鲁又算什么？我看这妖人是惺惺作态，自知罪孽深重，留府库以媚主公。”

“非也非也。”曹操凝望着丰厚的仓廪陷入遐想，好半天才感叹道，“汉中被他治理成这样，他还要钱财何用？一个人要是活到不靠钱就能生存的地步，就不是惺惺作态所能达到的了……”这话中竟有一丝钦羡嫉妒之感。

孔桂见他并无恨意，话锋一转又改成了赞誉：“主公说得是，既称天师多少也得有点儿道行，可能这些米贼也会些修养长寿的秘法，主公何不招来问问。”

曹操反而道：“不提这个我倒忘了，皇甫隆至今还没回信吧？”吓得孔桂连连退步，再不敢往前凑，回头瞅了身后的赵达、卢洪——拿下汉中老头子本来挺高兴，也不喊头疼了，可自昨晚这俩人来到，密谈之后脾气又开始阴晴不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陈季弼、辛佐治，你们清点府库之物登记造册，然后派人搬到军中。传令所有将士一律城外驻扎，不可侵扰百姓，召集遗留的教众祭酒到咱营中叙话。”只传了这两道命令，曹操便转身而去，“走吧，这地方不是咱们待得了的……”

一行人刚出郡府大门，就见曹真、曹休亲自押着一老叟走过来。曹操刚要喝止，仔细打量那老者，不禁笑了：“刘老将军，你我甚是有缘，又见面了。”

那被俘之人正是当年参与关中叛乱的老将刘雄，闻曹操讥笑，实无言可对，唯有叹息。

曹操也知此人诙谐，一把揪住他白胡子，笑道：“你这老家伙，终究被我找到了，还往哪里跑？”

刘雄忍着羞，讪笑道：“我都快七十的人了，黄土埋到脖子，还跑什么？任由您处……哎哟！”

曹操用力一扯他胡子：“其罪已惩，松绑吧。”

绑绳松开，刘雄捂着被扯得生疼下巴，支支吾吾：“谢明公。”

曹操质问：“当年我兵入潼关你本已归顺，部曲不降挟你为恶，倒也可宽恕。但既然军败就该复归于我，为何还随之逃窜，一错再错跑到汉中？”

刘雄低声细语：“办事不成何颜再见明公。我这老脸怕羞……”

“嘿嘿，”曹操信手往身后一指，“你见了我便羞，可见了你羞的还大有人在呢！”

刘雄顺着手指看去，见阎行与成公英也在随员之中，当年这一文一武乃韩遂膀臂，如今都降曹了，阎行以反韩之功受封列侯，成公英竟做了征西军师。二人见了刘雄甚是尴尬，把头压得低低的；再仔细打量才发现，杨秋、鞠演、蒋石、田乐、阳逵之流皆在，一边还站个嬉皮笑脸的孔桂，全是老熟人。刘雄弓着的腰立刻直起来，袒胸叠肚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兔崽子，当初老子劝你们降你们不听，如今反把我撂旱地上了。可恶！”

蒋石也觉自己这帮人办事有点儿不地道，嘻嘻强笑：“老将军，这个、这个……良禽择木而……”这事该怎么解释呢？

阳逵本刘雄部下，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杨秋脸皮厚实，憨笑道：“老将军，您是养儿养女的人，我们见了您谁不叫两声好听的？您在西州德高望重，岂能跟我们这帮小孩子一般见识？”其实他也四十多了，真张得开嘴。

“是是是。”凉州众将无不附和。

刘雄还欲再骂，曹操却揽住他脖子道：“他们说得也是，你一把年纪该歇歇了。我复你骑都尉之职，但西州初定战事未息，不适合养老，我替你在东州择一山清水秀之地，你去安享余生岂不甚美？”曹操这不单是好心，只因刘雄在关西资历甚老，即便他自己不想闹，难保别人不再像马超那样借他名气挟持作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刘雄也知曹操怎么想，顺水推舟道：“全凭您发落。”

“听说程银、庞德也跟着张鲁跑了，老将军能否联系上？”

“主公意欲作何？”刘雄提高警惕。

“帮我捎句话……”曹操拍拍他肩膀，“以往之事一笔勾销！”

“遵命。”刘雄弓着老腰深深一揖，“丞相实在宽宏，老朽替崽子们谢您大恩大德。”抬起头却见曹操早带着人走远了。

出离南郑还没到辕门，就见大群士兵手持利刃簇拥着十几个黑衣人；留守大营的许褚、王粲、路粹、司马懿也在旁候着。这些黑衣人多半是天师道中下级祭酒鬼卒，没资格随张鲁一起逃走，见曹军进城早吓得胆战心惊，这会儿叫他们来，他们敢不来吗？

曹操扬扬手：“孤传令请他们来，不是抓他们，把兵撤走。”

许褚拱手道：“唯恐左道之人不利于主公。”

“他们若真有邪术早在阳平关用上啦！”

“诺。”许褚撤走士兵。

孔桂料曹操必要抖抖威风，忙不迭寻了张杌凳让他坐下说，可他却没坐，一边溜达着一边道：“昔张角以妖法惑众，美其名曰‘太平道’，几坏大汉天下。但上天不容此狂徒，终究殄灭，孤也曾参与征剿。天下至德不过圣王之法，其余皆旁门左道，或骗取钱财，或煽动作乱。西门豹治邺，沉杀群巫；王仲任撰《论衡》，尽破邪说。历代对这些巫妖术士都是要禁绝的……”

那帮黑衣人越听心越寒，胆小的直颤抖——看来难逃一死啦！

不过曹操话锋一转，轻描淡写道：“天师道却有所不同，张辅汉本太学出身，恶于朝政幽居传道。你们在汉中三十年，也算与民秋毫无犯，虽非正当教化，毕竟使此间安定一时，百姓也念你们的好，可见张公祺还不算是巫妖……”

闻听此言大伙悬着的心又放下了，曹操没有直呼张陵、张鲁的大名，而言其字，可见还是尊重的。

但曹操口气又一变：“但兴兵割据也是重罪，何况助马超、韩遂等贼祸乱关中？你们这些胁从之辈也应处决！”

众祭酒又惊——还是活不成。

“好在……”曹操顿了顿，又缓和下来，“阳平关既失，张公祺尚知就此隐遁少伤黎庶，郡县府库也一律封存，念在他这点仁义之处我就不追究什么了……”

简直冰火两重天，这帮人听得忽冷忽热，实不知还会不会再变。

曹操见他们皆有敬畏之色，便不再吓唬了，坦言道：“离乱以来百姓甚苦，以道法治之虽非正理但亦可鉴。”说着从怀里掏出卷书，竟是张氏祖孙批注的《老子想尔注》，“张氏言‘治国之君务修道德，忠臣辅佐在行道，道普德溢，太平至矣’，还有什么‘忠孝至诚感天’，这些与朝廷之教化并不相悖嘛，甚至相辅相成。孤坦言相告，只要解除兵杖、缴赋服役、遵守法度，天师道可继续存在下去，甚至可以继续传道……”

这番话非但使众祭酒吃惊，连曹营之人都感意外，众人交头接耳了一阵，渐渐又安静下来。

曹操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还不懂得顺天应人吗？孤已据汉中，你们就该诚心归附，这便是顺应天意安排。反过来，我又岂能违背人意，取缔你们的教义呢？你们有功我会赏，你们有过我就罚，你们与我手下这帮人没什么不同。”换言之曹操的意思就是天师道存在的前提是要依附于他，一切活动必须在他允许的范畴内！

众祭酒都听明白了，见曹操不再言，有人斗胆回应：“魏公所论我等叹服，但教主尚在……”

“去找他。”曹操终于抛出目的，“你们都去找他，把这些话带给他。并且替我转告，他仍然是所谓‘天师’，而且只要回来我还给他加官封侯。”当然了，前提是他必须听话。

“诺。”众祭酒齐声应允，恨不得马上去找张鲁。

“慢着！”曹操突然叫住，“你等治汉中多年，百姓感恩，但我军也非虎狼之众，非遇冥顽之徒不以屠戮之法，若轻害百姓必遭严惩。校事何在？”

“在！”赵达、卢洪出列。

“近来我军可有欺压汉中百姓之事？”

赵达猛然抬手指向路粹：“军谋掾路粹，昨晚他仅以一匹绢强买南郑父老一匹驴，分明是欺压百姓！”

路粹又好气又好笑，此等事至于这么较真吗？刚想出班认个错，忽听曹操一声断喝：“来人哪！将路粹就地正法！”

“什么？！”路粹脑袋里“嗡”的一声，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被两名虎豹士拖至辕门按倒在地。

王粲赶忙出班跪倒：“主公息怒，恳请饶路文蔚不死。”这件事他心里有愧，其实最早是他喜欢驴，路粹与他久在幕府渐受熏陶，竟也喜欢起了驴叫。若因这件事把路粹处决，王粲心中岂忍？

众人见状也随之附和：“念路粹追随甚久，恕其不死。”

却听曹操厉声道：“不处死此人何以整饬军纪？定斩不饶！”

王粲苦苦诤谏：“路粹虽无大功，蒙刀笔之任，追随主公近二十载，今何以小过诛之？”

曹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意已决，不可更易，再有谏者与之同罪。”此言一出众人大骇——此等小过何以必置于死地？一双双惊恐、诧异、困惑、怜悯的眼睛扫向路粹，却也有人淡淡漠视。

王粲毕竟不忍，再三叩首：“属下不敢为一罪人请命。然军法贵于适度，路粹仅因贱买一驴便治死罪，那犯不赦之恶又该处以何刑？这也忒重了，请主公收回成命。”

他这是讲理，不是单纯求情，曹操也不便蛮横无视，悉心解释道：“我军新定汉中，与民无恩，而天师道又素得人心。彼道术之徒尚结善缘，我王师之众焉能为恶？其恶虽小，张扬则坏，岂能不杀之而定民怨？”其实这道理也未必光明正大，他恐王粲再辩，狠狠把眼一瞪，“你虽孤所偏爱，也要适可而止！”

王粲吓得一激灵，不禁坐倒在地，五内俱焚——屈啊！堂堂七尺人命竟不如一头驴！

路粹被按倒在地，他想高声呐喊，却如鲠在喉，哀凄凄望着在场众人。他们虽然都求了情，但除了一文友王仲宣，竟再无一人力争，路粹也明白了——他们希望我死，在他们眼中我丝毫都不可怜！陈矫东州名士、刘晔享誉淮南、司马氏乃河内郡望，你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看不起我，还不就是因为当初我一道弹章治死孔融？你们都视我为恶人……但我也是被主公所逼，不得不做。换了你们又如何？你们都知道孔融冤，可谁又替他说过一句话？杀孔融你们是看客，杀我你们也是看客，你们什么也不做，当然永远都对，永远堂而皇之站在道义顶峰上。这世道怎么了？人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行刑的刀斧手可不管那么多，揪起发髻，大刀一举。路粹突然一阵狂笑：“罢罢罢，世道如此。二十年劳苦反不如一头……”最后一“驴”字未出唇已人头落地！

曹营之人无不扭身闭目，不忍观看；众祭酒更吓得体似筛糠——这哪是处置犯法之人，这分明是给我们看的，违背他曹某人就是这等下场，快劝天师投降吧！

“你们这些人……”曹操突然抬手指向众祭酒。

众人吓得腿都软了：“魏公有、有、有何吩咐？”

“刚才我说的话都记住了？”

“铭记于心、铭记于心。”众人唯唯诺诺。

“那还不去？”

“是！”众祭酒似遇见猎户的兔子一般都跑了。

曹操看都不看尸身一眼，冷冷道：“首级挂于辕门，警示三军。”说罢拂袖入营。

路粹当然不是仅仅因为一头驴而死。其实昨晚卢洪、赵达从邺城赶来，向曹操回复了泄密之事的调查。那日在场的桓阶、杨俊都没问题，唯独路粹回家透露给了儿子；路粹之子乃曹丕府中常客，闲谈间向曹丕言及此事，正逢司马懿也在场，又告知其弟司马孚；那司马孚乃一憨直之人，又以此事为辞劝曹植遵礼守法。归根结底泄密之源是路粹，余者或为无意、或为好心、或不知是机密，当治路粹之罪——这就是卢洪、赵达得出的最后结论。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曹操当然要治路粹一死，但事关家丑不能明彰其罪，只得借题发挥。正好要对天师道恩威并施，大可诛之以立威！况且昔日路粹受命弹劾孔融，群僚皆嘉其才而畏其笔，借故除之亦可笼络清流之心。如此一石三鸟之计曹操怎能不用？因此路粹才这么糊里糊涂地丢了脑袋……

众文武有的哀戚、有的惊惧、有的蔑视、有的无奈，嗟叹了一阵纷纷跟着曹操进了大营。司马懿搀起坐地痛哭的王粲：“仲宣节哀，保重身体才是。”扶着他一瘸一拐也入了辕门。

赵达望着那血淋淋的人头挂上高杆，又诡秘地瞥了司马懿一眼，也要入营，却被卢洪拦住：“赵兄且驻一步，小弟有事请教。”

赵达大大咧咧：“咱俩何时不能聊？只恐主公还有吩咐。”

“兄长有事瞒我。”卢洪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听说您在邺城以南置了好大一片田产，哪来的钱啊？”

赵达左顾右盼，见众人皆已入营，也笑嘻嘻道：“听说贤弟你也发财了，光好马就买了十多匹，还纳了一房小妾。”

“咳！”卢洪一拍大腿，“既然彼此都知道，那就明说吧。临淄侯给您送钱了是不是？实不相瞒，他也给我送了。”

“临淄侯？！”赵达面庞抽动，甚有惊惧之色，“可是给我送钱的是五官中郎将啊。”

卢洪也觉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你保的是谁？”

“临淄侯府的文学从事司马孚。兄长你呢？”

“五官将托我保的是司马懿……”说罢赵达愣了半晌，渐渐露出笑容，“难怪你昨晚口口声声说泄密的是路粹，原来是找个替死鬼。”

卢洪双手加额，甚是后怕：“路粹之子确与临淄侯关系不错，我也不是全然说假话。哪知主公已从杨修口中问出司马孚，当时小弟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事情败露。幸好你及时补了句‘路粹之子游走两府，必是司马懿在五官将府上听去，转告司马孚的’。我才逃过一劫！可当时我就想，你必定也受了贿赂，否则怎肯圆这谎话？”

“干咱们这差事的，谁知明天是风是雨？百官可以监察，众将也能得罪，若得罪了日后的主子，岂有好下场？不为那点儿钱，也得为身家性命啊！真要揭开二府丑恶之事，非但小祖宗们惹不起，就是老祖宗觉得丢脸，也得除了咱们啊！能结善缘尽量结善缘吧。”赵达话说至此竟流露出一丝苦涩。

“谁说不是啊……”卢洪也神情黯然，“升官已不指望了，能保善终就不错了。”

赵达又道：“我得了贿赂要保司马懿，可司马孚是司马懿之弟，若害他兄弟一死，也恐五官将不饶，这才帮你把谎圆上。不过也幸亏你寻出个路粹，我绞尽脑汁还真想不出个替死鬼呢！”

“兄长高明，见风使舵不露痕迹。若小弟没猜错，邢颙密奏之事可是司马懿从中穿针引线？”

赵达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卢洪讥笑道：“司马昆仲也忒荒谬，哥哥帮着五官将告密，弟弟却助临淄侯泄密，若非二府力保，兄弟俩险些双双栽进去。你说荒不荒唐？”

“荒唐？我看是高明！”

卢洪毕竟比赵达逊一筹，并未领悟：“何言高明？”

“司马懿揭露舞弊，得五官将信任；司马孚泄露邢颙上奏之事，得临淄侯之心。最后两位公子都花钱保他们，难道不高明？他们兄弟一边站一个，还有个老大司马朗，官居刺史只效忠魏公。”赵达手捻胡须不住冷笑，“既然猜不到哪棵树结果子，就每棵树下都站一人。这还不高明吗？”

卢洪也算阅人无数，仍不免心惊：“其心可畏！但那司马孚的的确确是个老实人。”

“他老实，他兄长可未必老实，龙生九子还各不相同呢？”赵达搭住卢洪肩膀，满脸堆笑，“人家旱涝保收，咱也得想想法子。主公老了，日后谁能继大统尚未可知，贤弟这次给临淄侯帮了忙，我也跟五官将拉上了关系，咱俩共事十余年，虽非兄弟胜似兄弟。这样吧，咱俩各助一人，将来若五官将得势，哥哥保你无恙；若临淄侯继统，你就帮哥哥一把，如何啊？”

“甚妙，甚妙。”卢洪口上虽这么说，却不禁抬头望了望辕门上的首级——路粹不过害死一孔融，到头来竟没几人为他求情。我们俩戕害了多少性命？说是互保，岂能那么容易？他如今算五官将一党，我却帮了临淄侯，那我俩岂非仇敌？这话可千万不能当真……想至此低头在看，见赵达貌似和蔼微笑，眼神中却隐隐藏着歹意。

赵达也瞧出卢洪不信，但两人兀自虚情假意，你叫我一声“兄长”，我唤你一声“贤弟”。

[1] 古代巴族人分支，分布在今四川阆中一带，已汉化。

[2] 古代巴族人分支，又称寅人，主要生活在今四川渠县一代，已汉化。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合肥密教

建安二十年八月，就在曹操兵进南郑之际，淮南又燃起了战火。

二次西征之前，天下的局势是曹操、孙权抗衡于江淮，刘备趁机取西蜀，但随着曹操战略的改变，天下形势也变了。刘备忙于尽快安定蜀中以抵制北方，曹操则意图夺取汉中扼制刘备，曹、刘两家角力之势渐成，反倒给孙权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长期以来孙权有两大图谋：一是夺取荆州全据长江之险，二是在淮南立足进而经略北伐。两者相较而言，前者乃自固之需，后者则是日后的发展方向，故而谋取荆州尤为重要。前番曹操南征不战而退，孙权就预感到机会来了。果不其然，曹操开始了第二次西征，孙权也开始向荆州下手。先派诸葛瑾入蜀索要荆南之地，在遭到拒绝后派兵至公安接回妹妹，结束了这段政治联姻；继而在摸清曹操兵过散关无暇东顾的情报后，派吕蒙率兵二万抢夺长沙、桂阳、零陵三郡。

荆州方面猝不及防，镇守长沙的赵云已入蜀，桂阳太守廖立弃城而逃，二郡立时落入孙权之手，唯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情势甚是堪忧。关羽闻讯立即向蜀中告急，继而提兵三万进军益阳，欲以武力夺回；孙权却早派鲁肃率军一万进入巴丘以防其变，自己则统率诸部屯于陆口以为后援，大战一触即发。

不过两家皆知曹操才是最大敌人，为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以关羽、鲁肃为首的孙、刘两家将领在益阳单刀相会，商讨解决的办法。但会谈中双方各说各理，无法达成一致，最终不欢而散。时至六月，刘备率兵从城都赶回荆州，大军屯于公安，摆出一副必以武力解决的架势，鲁肃兵少陷入险境。

孙权料知情势不妙，急发文书调包围零陵的吕蒙回援鲁肃。如今之吕蒙非昔日可比，自受孙权训教，广读诗书研修兵法，再不是仅有一夫之勇的“吴下阿蒙”。他接到告急文书，既不敢不从，又不忍放弃三郡优势，于是略施小计，寻来郝普的旧友邓玄之，假造关羽遭孙权奇袭而败的军报给邓玄之看，并使其入城劝郝普投降。结果郝普中计献出零陵，吕蒙安排好守军速至益阳与鲁肃并势——两家还是对峙之势，但三郡已易其主。

此时的刘备如坐针毡：长沙、桂阳、零陵已入孙权之手，鲁肃与吕蒙并势难以速胜，蜀中刘璋旧僚尚未归心，更要命的是曹操已兵至武都越逼越近！

无奈之下刘备只得遣使与孙权媾和，央求索回零陵；孙权这会儿已尽握谈判筹码，讨价还价，要求以江夏郡江北之地置换零陵。最终两家达成协议，双方以湘水为界，其东的南郡、零陵、武陵归刘备，其西江夏、长沙、桂阳归孙权；两家仍为盟友联合抗曹。

刘备草草划地，赎回郝普，一天都不敢多耽搁就回了蜀中。孙权终于如愿以偿，顺利从“铁公鸡”身上拔了三根毛，也优哉游哉回了建业。讨回借地的目标基本达到，而刘、孙关系也未搞得太坏，这温柔一刀切得恰到好处，孙权从刘备那里占了便宜，又开始筹划向曹操的地盘下手了。

半月之后得到明确消息，曹军已至阳平关；孙权喜不自胜，此刻曹孟德就算肋生双翅也来不及飞到淮南了，这时不取更待何时？为了打好这一战，孙权几乎调集帐下所有能征惯战之士，虎威将军吕蒙、奋武将军贺齐、折冲将军甘宁、平南将军吕范、偏将军陈武、承烈校尉凌统、武猛校尉潘璋、讨越中郎将蒋钦、平贼中郎将徐盛等各率所部尽皆从军，号称十万之众，由孙权亲自统领，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向合肥进发……

“十万大军？呸！”张辽把帅案拍得山响，“当年乌林之败，孙权来扰合肥就号称十万大军，其实不过两三万。如今又称十万大军，张某人就不信区区江东能有这么多兵！孙仲谋干脆改名叫‘孙十万’吧！”

“哼！”坐在一旁的李典面沉似水，只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乐进却面有忧色。他近来愈加发福，耐不住暑热，把里外衣服都敞开了，白胖矮小的身子在帐角一摊，活像个大肉球；手里晃着一把蒲扇，慢悠悠道：“没有十万，总有六七万吧？可咱们加一块才六七千兵，一人收拾十个吗？”

张辽明知问得有理，却偏抬杠：“我不在乎，就怕有人不行。”

其实他是说士兵参差不齐，非人人都能以一敌十；不想旁边还坐着李典，闻听此言还以为张辽讥自己不够骁勇，火气直冲脑门，“腾”地站了起来：“张文远，你狂什么？我李家军人人奋勇，兄弟子侄同生共死，岂任你说三道四？”

他二人本有嫌隙，无事还要生非，张辽见他声色俱厉，也火了：“我狂你不狂？动不动就拿家族势力压人！平日里也没见你出来显显身手，就会耍心眼笼络人心。假清高！”

“你本是吕布走狗，一介降将也配说我？”

“如今我有假节之权。”

“笑话，你动老子一下试试？”李典拍拍胸口，“你敢杀我的头，还是敢夺我的营？你以为你是于禁啊？”

“气杀我也！你、你这尖酸的土匪头子……”

“呸！并州匹夫……”二将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歇歇吧。”乐进有气无力劝道，“吵吵嚷嚷十几年了，有意思吗？你们不烦我还烦呢。”说了两句却见二人不理，兀自争个不休，无奈叹口气，继续扇蒲扇——这俩人劝不好，昔日张辽在吕布帐下，兖州之叛多杀李氏宗族，李典愤于旧仇终不肯释怀，而张辽也不省事，连个笑脸都不会赔。若能痛痛快快打一架也罢，毕竟一个锅里舀汤，说穿了都看曹操脸色。朱灵被夺军权乃前车之鉴，械斗是不可能的，嘴仗却免不了；两人同在合肥驻军，一个在东、一在个西，平常见面不打招呼，遇上事商量不了两句准吵起来，时间一长乐进也习惯了。反正劝不好，看热闹呗！

“都住口！”一声断喝将三人惊住，“大敌当前不思抵御，还自相争吵，合肥若失你等如何交代？”护军薛悌阴沉沉走进帐来。

李典、张辽立时安静下来——薛悌虽近乎文吏，却居护军之职，曹操既把他派到此，就有节度诸军之权。二将再不省事，也得给他个薄面。李典气呼呼退至一旁，张辽也让出了自己的帅案，乐进也不禁裹好了衣衫。

其实三将也对曹操这安排也有意见——合肥重镇兵戈不休，派个手里无兵的文人添什么乱？而且这薛悌天生一张严厉面孔，隼鼻鹰眼不苟言笑，谁瞧着都不痛快。

但薛悌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在三员大将面前摆统帅的架子，没有坐帅位，而是走到帅案前，自怀里取出份密封的手札放到桌上：“此乃魏公亲手所封，关乎孙权来犯之事，我与三位一同观看。”

三人不禁大骇——这家伙来此个把月了，既早携有主公密教为何现在才拿出来？真沉得住气啊！

张辽有心责问，却见皂套上有朱笔所写“贼至乃发”四字，咽了口唾沫，没敢耍性子。薛悌撕开封套拿出手札，三将立时围住，抻着脖子一看，但见仅轻描淡写一句话：

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霎时间，三将尽皆沉默，连薛悌都不吭声了——拿到密教之时还以为主公有何妙计，或在某处伏有奇兵，现在看来什么也没有，单单是这个出阵的安排。说得倒容易，这仗可怎么打啊？

寂静半晌，还是张辽先开了口：“主公远征在外，待其救兵来时，我军已破也，故而教我等趁敌立足未稳先发制人，折其锐气，若能先声夺人，士卒之心可安，然后就不难守了。”

不用他解释，谁都明白曹操用意，但孙权号称十万，合肥守军只七千，众寡悬殊，主动挑衅不是以卵击石吗？李典也不说战，也不说不战，转而问道：“温刺史、仓都尉还有多少兵？”

乐进心道这家伙明知故问，却还是回答：“温恢所部不过千人，仓慈麾下皆屯田者，非骁勇之士，不足为倚仗。除非……除非温刺史马上开仓募兵，或许还能凑个两三千人。”

李典撇嘴摇头：“即便能征兵只怕也来不及了，等他把那点儿人凑齐，再从寿春赶来，孙权早就围城了，到时候别再给敌人送了礼。坚守告援的话，温刺史指望不上，征南将军那里呢？”

乐进原本甚是憨直，可近些年与李典一处也长了心眼儿，听他一再装傻便明其意，赶紧道：“征南将军在襄阳，统帅吕常、牛金、侯音、卫开等部，又有满宠相助，虽说防御关羽责任不轻，但临时调度一下似乎也……青徐之地臧霸他们也还有些人马吧……”说着话眼神瞟向薛悌。

薛悌多年老吏，能不知他们耍什么滑头？这俩人一唱一和无外乎暗示兵少，叫他想办法向曹仁告援。可一来曹仁的兵也不甚多，二来道路遥远，三来襄樊乃防御荆州的重镇。乐进、李典不明说，挤对他这个“统帅”出头。可薛悌也不敢拍板，莫说曹操密教在这儿摆着，真腆着脸找曹仁，人家就肯帮忙？襄樊若有闪失得人家担责任。至于青徐臧霸、孙观等非曹营嫡系，况军纪涣散，无主公之令随便调发，惹出祸来怎么办？

想至此薛悌板住面孔，摆起护军的架势道：“主公密教在此，我等必须依计行事，大家各尽其力，即便事不能成也无愧矣。至于何处发兵救援，乃日后之事，当先把眼下之事议定再说。”这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李典把头一低、乐进蒲扇一摇，都不搭这个茬儿；薛悌虽是护军，手里无兵也拿他们没办法。仨人僵在那里，不想一旁恼了张辽：“犹犹豫豫临事不决，多耽误一刻孙权便多靠近一里，快拿定主意才是。”

李典听他说话就有气，不耐烦道：“那你又是何主意？”

“打！”张辽一拍大腿，“成败之机在此一战，有何商量的？”

薛悌见终于有肯听话的，暗甩一把冷汗，也不端护军的架子了：“好，将军痛快！”

乐进却连连咋舌，李典颇有不忿之意。薛悌瞧得明白，心下暗忖——张、李不睦，我赞张辽而激李典，李典必与之争功，剩下一个乐进也无可奈何。想至此双挑大指：“文远忠义果敢，真国之砥柱，众将之魁首也！不知麾下兵马如何分派？”当了半辈子酷吏，这样的奉承话他以前还真没说过。

张辽大大咧咧道：“护军不必谬赞，身先士卒唯尽力耳，若众人不能同心，辽独与敌决之！”

薛悌暗笑，要的就是这句话。果不其然李典拍案而起：“此国家大事，要看你计议如何，我李某人岂会因私怨而废公事？”

“我计议如何？”张辽坦言，“依我之意立刻招募敢死士，今夜出击明晨便至，管他十万八万，先给他个下马威再说！”

李典不肯示弱：“你敢打，我就敢打！反正主公就想叫咱俩上，就这么办吧。”

“现在就调兵？”

“走！”俩人摽着膀子便要出帐。

“慢着。”就剩乐进了，不表态也不行，“既然你们都一个主意，我舍命陪君子，干脆咱一块儿上吧！”

薛悌却拦道：“不必了，还是要遵主公安排。乐将军若嫌兵少，可将你营中半数兵马分与李将军，咱俩守城。”话说至此薛悌总算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却未放下——出兵之计定下来了，可能不能打赢呢？众寡实在悬殊，可不能把乐进放走；万一那俩回不来，孙权大举围城，我总得留一个为倚仗啊！主公啊主公，您倒是想得周到……

先声夺人

孙权少掌江东久历磨难，深知天下大势瞬息万变，要想在日后与曹操的争战中占据主动，必须抓住眼前这次良机。故而大军渡江以来一路向西，沿途历阳、浚遒等县置之不理，兵锋直指合肥，只要拿下这座重镇，曹操东南一线的布置将完全瘫痪，整个淮南唾手可得。

虽然倍道而行甚是辛劳，但江东军挟夺三郡之余威，气势正盛耀武扬威，全无疲惫之态。尤其孙权亲督前军身先士卒，众将咸感振奋人人争先，一路上屡见江北屯民仓皇逃窜，更助长了嚣张气焰，全没把合肥那点儿小敌放在眼里。

仅仅五天时间，江东军已出浚遒县界，辎重也由水路尽数运来。只要再赶半日路程，涉过西面淝水逍遥津（今合肥市旧城东北）便可兵临合肥城下。孙权倒也不算大意，自知入敌境已深，早早扎营安息。他暗暗算计：来日清早出动，在逍遥津集结整队，午后便可至合肥从容下寨，曹军必不敢出。虽说合肥城不似皖城那么好打，但情势却比去年皖城之战还要有利，曹操鞭长莫及，援军遥遥无期，攻皖城只花了半天时间，合肥再难打半个月也攻下了！

这一夜是在遐想和兴奋中度过的，孙权几乎没合眼；因为各部兵马有先有后，哨探严密警戒以防突袭，不过终究没见曹兵影子，看来合肥守军真是吓破胆了。天蒙蒙亮孙权就传令整备，各部将领也随之拔营，偏将军陈武所部先行出发——只因陈武乃庐江人士，所率士卒大半也是江北人，所以此番出征担任先锋，其实也有向导之责。

孙权从容准备，用过战饭，收拾军帐、拔营起寨；哪知还未开始列队，忽闻西面隐约吵嚷，继而有自家兵卒朝这边奔来。刚开始他还不甚在意，以为是传送军报的，岂知越来越多渐成人潮，洋洋洒洒全无章法，大呼小叫似有惊惶之态。孙权不敢怠慢，急令本部人马布阵戒备；这会儿回来的兵已到近前，才知前军遭袭。

孙权甚骇，忙唤过败军细问，败兵道：“陈将军率部先行，还没到逍遥津突遇一支小队迎面扑来。天色未明看不甚清，这支队伍人数又少，我们原也不惧，哪知对方人急马快，列阵未成已到眼前，这帮人个个都不要命，马上步下逢人就杀，我军仓促之间被冲散了……”话说一半已被嘈杂声打断，孙权抬首西望——丘陵起伏树木零落，陈武麾下士卒如一盘散沙铺满山野，渐渐向东涌来；而就在乱军之中有支小队异军突起，马上步下队列整齐，所过之处败兵如避猛虎，似退潮般左右分开。

孙权第一反应——这领兵的是个疯子！我军数万大军汇聚于此，他这支部队恐怕还不满千人，岂不是送死来的……但他即刻又意识到不可小觑，陈武所部三千余人，还不让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至此忙令中军司马宋谦、假司马贾华带两千人马前去截杀。继而又有败兵奔至近前，悲痛大呼：“陈将军已战死啦！”

“什么？！”陈武不但为孙氏所信用，更难得他是江北人，乃招揽北方勇士之标榜，不想竟糊里糊涂遭袭身亡；这可把孙权惹火了，拔出佩剑放声高呼，“全军出击，灭了他们给陈武报仇！”

令是传下去了，但大军未动前面已经乱了——宋谦也算孙营名将，能在中军为司马的岂是孬种？他以多拒少自以为不成问题，哪知敌人未到败军先至，这支队伍竟是席卷着自己人一块儿来的。吴兵总不能自相残杀吧？可人家不管姓陈的姓宋的，反正一锅烩啊！一犹豫工夫已接上仗，这支队伍人虽少，战力可不弱，人似猛虎马如蛟龙，挥舞兵刃玩命往前冲。吴兵只一交手便觉不支，阵势立时被冲出道口子，敌众鱼贯而入，贾华撞于马下践踏而死！宋谦见副将毙命恼羞成怒，提刀就要玩命。可曹军偏不跟他玩，小小一支队伍又短又快，如利剑透膛，宋谦领亲随从旁截击，却连个尾巴都没切到，只隐约看到有面战旗一晃而过，上书斗大“张”字……

斯情斯景孙仲谋毕生难忘，他兀自呼喊咒骂，大军两翼包抄尚未合拢，却见前面士卒开闸般溃败，那队曹兵连杀带践，气势汹汹穿阵而过，直奔自己而来！

“张辽在此！孙权小儿纳命来！”一嗓子可就炸营了——没听说过这么打仗的，两军交锋大将岂能亲率敢死队？甘宁劫曹营也还趁夜，张辽明着来！而且还敢报名，若叫吴兵擒杀岂不全军溃亡？

但这会儿吴兵已惊，敌队直入本阵，若主公有失江东何以再存？大军吵吵嚷嚷一拥而上，都往本阵涌来。

孙权久闻张辽之名，心下虽骇，但仍昂首挺胸要逞一下英雄；却不知谁那么讨厌，喊了声“护卫主公！”几十名亲兵小校拥上，七手八脚抢过缰绳，连拉带拽；孙权毕竟心里没底，连挣都没挣，在他们掩护下拨马而遁——惜乎这点英雄气叫一群没见识的小兵耽误了！

他若不跑大伙尚可抵御，他一跑可就严重了。将乃兵之胆，两军对阵讲究“不动如山”，如今主将一动，大伙心思就乱了——是先挡张辽还是先护主公？两翼人马虽已围上，却又被打个措手不及。张辽所部其实只八百，但这八百人皆从三部士卒中精挑细选，无不以一当十，昨夜三将又临危誓师屠牛置酒，人人酒足饭饱，今天就是豁出命来的。

八百壮士涌入敌阵，除了张辽其他人连一声都不吭声，抡刀舞枪如砍瓜削菜，只管闷头拼杀；江东军人仰马翻，又叫他们冲出道口子。张辽并不识得哪个是孙权，却是望着帅旗麾旄来的，众亲兵轧成一堆转身而逃，似是护卫要紧人物，这还能不追？一时间，孙权前面跑，张辽后面追，两支小队一前一后由本阵而出。

江东众将早得消息，营也不拔了、队也不列了，一股脑儿都来救。孙权脑筋已乱，顾不得东南西北，哪儿有路就往哪儿扎。张辽在后紧追不放，口中大呼：“张辽来也，孙权纳命！”甘宁、凌统、吕蒙、吕范等部行动迅捷四面围上，但局面早已经失控，孙权逃到何处，张辽追到何处，还不能挡孙权的道，万一路堵死孙权过不去，张辽赶上就完啦！众将只能设法从中截断，可哪这么容易？张辽这队伍短小精悍追得又紧，一眨眼就窜过去——于是两支小队似游鱼般在丘陵间追来追去，各部军队左封右堵前遮后拦，还是无济于事，数万大军竟被张辽搅了个团团转！

四面八方人声鼎沸，都在招呼主公躲避，孙权已然听不清楚，也不知该听谁的，伏在马背奋力逃窜，昏头涨脑间见右前方有一座还未拆净的营寨，细细观瞧竟是自己舍弃的中军营——绕一圈又回来了！孙权灵机一动，纵马驰入，张辽死咬不放随之追入。营内尚有些杂兵在拆栅栏、装粮草，一见主公驰过焉能不救？这些兵虽不善战，毕竟是中军亲随，也不管手里拿什么，厨刀、木板、烧火棍子一起奔曹军招呼！张辽乘威而来哪在乎他们，左砍右杀又已冲透；但是孙权熟识营垒，三绕两绕，前门进后门出已拉开距离。

“咚咚咚”……“锵锵锵”……

又听斜前方丘陵上金鼓大作，原来长史诸葛瑾等见阵势已乱，取了孙权麾盖移至山丘之上。孙权立时醒悟，纵马上坡，回头再望——亲兵已伤大半，险矣！

曹兵冲杀出寨，却见孙权卫队已上山丘，大戟士左右林立，弓箭手、长枪手封锁坡道，各路人马四下围拢。这回莫说八百，八千人也未必攻得上去。张辽一摆大刀，厉声大骂：“孙权竖子，有种一战乎？”

孙权满头大汗盔歪甲斜，上气不接下气，往诸葛瑾身后一躲——骂什么我也不下去啦！

转眼甘宁、凌统、吕蒙、吕范、潘璋等部都压过来了，张辽不慌不忙，率八百将士左冲右突奋力厮杀。刀光闪闪人声震耳，荒野丘陵笼罩在一片杀气之中，时而鲜血飞溅，如细雨般洒将下来，大阵犹如一锅烧开的水，沸腾不止、翻动不休。前面一番堵截扑救，江东各部都冲乱了建制，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八百壮士也不管来者是谁，恣意拼杀着、冲刺着、叫嚣着……张辽凌晨出兵，清早接战，这一阵直杀到红日当头。

壮士虽勇终有声嘶力竭，时至正午曹兵都已杀得血瓢一般，不断有人倒下。张辽也知此非长久之计，看准方向往西突围。江东军哪里肯放？但一者见敌奇勇已怀怯意，二者建制不明难以协力，还是叫曹兵数十骑走脱。

张辽虽走，心头不悦——昨夜与李典共谋，我率死士先行突袭，他督大军随后便至，杀了半日他竟不来，回去可不能轻饶于他！思罢扬鞭欲撤，却听后方隐约有北兵呼叫：“将军弃我等乎？”回头观看，阵中尚有百余勇士被围。张辽毫不怠慢，调转马头又入敌群！

此刻张辽已浑身血染状如魔鬼，吴兵正聚歼余敌，完全没料到这厮还敢回来，立时怯意大增，不禁两腿发软渐渐后退，竟眼巴巴任由他复入阵中把人救了出去。

江东众将也都是血性汉子，今日叫张辽奇袭一场，数万大军竟难歼敌八百，岂可善罢甘休？蒋钦、徐盛是两侧偏师，在外围建制未乱，见张辽突走立时左右拦堵。这会儿曹兵力竭不堪再战，张辽率众猛冲一阵，自两军间隙而过，奔西北方逍遥津而去。两军放箭连毙数十人，二将兀自不舍在后紧追；其他各部将领也多尾随。

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张辽拼杀半日已人困马乏，堪堪逃过逍遥津，下了木桥气喘吁吁回头再看——江东诸部紧追不放，也渐渐追到桥边，八百勇士还剩不到二百，骑士尚能支持，步兵没几个了。

张辽咬牙切齿心中暗骂：李曼成，你这卑鄙小人！难道要借敌手害我性命？如此阵势追至城下，开门纳我岂非塌天大祸？若不进城又往何方？也罢，今日拼死在此也就是了……思虑及此意欲拨马，抬眼间却见西北方不远处一片密林隐约有旌旗耸动，张辽心念一转，放声大呼：“吴兵至矣！”

一声喊罢战鼓大作，李典督率五千人马从林后冲出，让开阵脚呼张辽等速入。张辽驰至李典身前，抹抹血污破口而骂：“你这刁徒，相约共战，独叫我去玩命。”

李典冷笑：“都玩命？那就真玩死了！”

江东军也到了，蒋钦、徐盛追击在前，闻听战鼓声已知不好，但勒兵已勒不住。此处距淝水咫尺，距逍遥津又只一桥，曹兵当道而立，吴兵一过河便与曹兵撞上，连阵势都列不开，这边已奋战半日，那边还是生力军。一阵交锋吴兵大溃，自相践踏死者甚重，落水者也不在少数，奔走逃亡自己就把过河的路堵死了。

趁他们救死扶伤，李典把兵刃一举：“后队改前队，回城！”曹军从容不迫、大大方方地撤了。

蒋钦、徐盛费劲巴力把混乱的局面控制住，见曹兵阵形齐整无懈可击，这还打什么？东岸诸将莫说堵着过不去，这会儿就算能过去也不想打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泱泱大军叫八百人杀得团团转，追击不及又败一阵，早就泄气啦！

威震逍遥津

虽已是八月天，但江淮之地依旧很热，尤其最近刚下过雨，热辣辣的太阳一出，天地间如蒸笼一样。孙权脱去铠甲，只穿着一件白色襦衫，驻马逍遥津以西，透过层层芦苇，望着过河撤退的队伍，心下暗暗着急。

江东军来得快，没想到撤得也挺快。张辽、李典遵曹操密教，趁孙权立足未稳先杀一阵，毙敌二将，吓得孙权狼狈逃避，打去了吴兵的锐气。经此一役孙权再不敢轻敌，大军步步逼近，渡过逍遥津围困合肥城。但曹军人心稳固士气高涨，守备游刃有余。加之合肥非皖城可比，已故前扬州刺史刘馥为经营此地花了十年心血——高筑城墙、贮存木石、囤积粮草、打造守具，把这处于江淮丘陵四战之地的古城修缮得铁桶一般。孙权想尽办法终究不能撼动分毫。

孙武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但凡强攻硬打都属无奈之策。孙权本借荆州得胜之余威，但遭遇挫折锐气已消，战斗只能趋向僵持。更要命的是此时又闹起了瘟疫。当初赤壁之战曹操落败很大原因就是瘟疫肆虐，如今轮到孙权尝尝这滋味了。短短十几天，吴兵因患病不能作战的小一半，似甘宁那等攻城主力军尚能披甲临阵者仅剩千余人，情况何等糟糕？继而又得军报，曹操已定汉中，敌人气势更盛，豫州、徐州也欲募兵解围，再耗下去恐怕偷鸡不成要蚀把米了！

无奈之下孙权只得放弃，趁夜拔营起寨。好在我众敌寡，曹兵不敢来袭，到转天清晨江东大军已撤离合肥周匝，来到了逍遥津。只要过了桥与贺齐的水军会合，就可以安全退往江东了。

士气受挫瘟疫蔓延，孙权心内着急，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他亲自坐镇西北岸，先让各部人马过河。各部将领也颇尽责，又先叫带病之人过桥，毕竟江东兵源较少，不能轻弃一人。如此慢吞吞过了一上午，将近午时大部分军队皆已撤至桥东。吕范、蒋钦、潘璋等也已过去，西岸只剩不到万人。

中军司马宋谦来至孙权眼前：“徐盛所部已过大半，请主公过河。”

孙权却道：“你先带咱的兵走吧。”说罢蓦然望着合肥方向。

宋谦提醒：“西岸人少，留神曹军偷袭，大意不得。”

孙权漫指不远处吕蒙、甘宁等将：“莫说曹兵不来，即便到此有他们护卫又有何妨？我在此众心乃安，如今士气低落，我一定要等到大家都过去再走。”这话说得颇具豪气。

“唯恐众将保护不周。”

宋谦话音未落，一旁甘宁大大咧咧嚷道：“姓宋的，你为中司马能保主公，我等就不能护卫主公了吗？”

孙权强笑道：“不错，有兴霸保我，自当无恙。你且去吧！”宋谦不愿争执，只得给他留下亲兵，自己率中军之士先撤。

莫看孙权兀自谈笑风生，心下却觉怅然——曹操大军不在尚未能夺取合肥，若敌众在此岂不大败亏输？合肥震慑江淮，终是江东心腹大患，何日才能破之？难道我孙氏只得雄霸一隅，不能扬威中原？想了片刻又觉释然，固然打曹操吃了亏，毕竟刘备那里讨的便宜长远，这半载也算有赚无赔，日后之事徐图之，天长日久不愁没有胜算。

刚想到这儿，忽见西北丘陵奔来一骑斥候，离着甚远放声大呼：“曹兵来……”话未说完，一箭正中后心，栽落马下。恍惚间有一支千人部队已转出山陵。

吴兵不禁骇然，甘宁破口大骂：“这群曹狗，饶他们不死还敢来扰！看我杀他一阵，你等护主公先撤！”

凌统却道：“想抢功劳？我来！”他父凌操昔随孙权攻打江夏，那时甘宁还是黄祖麾下，两军交战甘宁杀死凌操，因而与凌统结仇。这般仇怨比之张辽、李典更甚，但今同为孙氏效力，也是不便私斗，因而以功劳相争。这会儿凌统所部尽数过河，只剩亲随三百，还要抢这一功。

二将争吵见曹兵渐渐接近，又见“张”字大旗迎风飘摆——原来清晨张辽见合肥解围，差出斥候轮番探察，毕竟曹兵人少，不敢贸然追击，就等江东大部队涉过逍遥津，来切吴兵的尾巴。先前一战张辽声威大震，吴兵一见“张”字旌旗皆有惧意，孙权已捏了把冷汗，意欲过河躲避，却见自家人马正从桥上列队而过，暂时还过不去。

此番出兵不胜，甘宁早憋一肚子火，见敌来者甚少，誓要破之，一面指挥部下列阵，一面厉声大呼：“鼓吹之士安在，何不擂鼓以壮军威？”问了两声无人答复——辎重头一个时辰就运过去装船了，谁顾得上给他擂鼓？凌统争功心切，竟带亲兵列在了甘宁之前。

这会儿西岸吴兵所剩不足四千，又已撤退不及，吕蒙忙率本部人马将孙权护在核心。甘宁所部遭瘟疫最重，如今只剩一千兵可战，这帮人早恨疯了曹军，真有些哀兵必胜的气势，竟是迎着曹兵而上。

张辽遇甘宁，都是一千人，还都是打仗不要命的狠角色，颇有些一较高下的意味，凌统也偏要争功，因而两军撞在一处，刚一接仗就杀得难解难分。孙权心中记恨张辽，连声叫嚷给甘宁助威；哪知吕蒙突然大呼：“不好！看那边！”

原来曹军欲切吴兵之尾，李典又耍个小伎俩，张辽先亲率千余兵在前，他率三千人马相隔甚远。吴兵若知曹军尽来必调回列阵，严加防备；现今只见张辽千人，自以为能敌，哪知已接上仗，李典才绕出丘陵前来厮杀。吕蒙预感不妙，此处又处河滩极难抵御，忙呼喊二将后撤；可两军斗得正酣，战场厮杀一片根本听不见。眼见曹军大军呈包围之势，吕蒙只得保孙权先退，一面招呼河边撤退之兵相助。

说是保护主公，此处地形不利，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吴兵大多打寒了心，纷纷东逃，尤其中军宋谦与徐盛部，两位将军已经过河，只剩下未撤完的几百人，见此情形仓皇奔走，拥拥簇簇都上了桥，多有不慎落水者；其他的兵看见他们逃也跟着逃，自相践踏乱作一团。武猛校尉潘璋正在桥东，闻听变故忙提兵来相救，无奈桥太窄，败兵一拥而来反把他的兵冲乱了。情急之下潘璋连砍两名逃兵，放声大喊：“主公尚在彼岸，临阵脱逃者斩！”这才稍止溃败之势。

但转瞬间又听呐喊更剧，曹军大队兵马滚滚而来——今天是痛打落水狗，乐进怎耐得住寂寞？只甩给薛悌五百兵，他也追来了！马上步下蜂拥而至。凌统、甘宁勇则勇矣，无奈兵少，本想徐徐而退，可地形又不利，没撤几步就被曹兵冲个七零八落；二将见势不好，忙与吕蒙一起保护孙权策马遁逃。这次主帅都跑了，士兵更不客气，丢盔弃甲涌上桥头，水性好的直接扔兵刃下河逃生。孙权驰马奔至河边，见桥上拥堵一片，回头再望，张辽已奄奄杀至！

吕蒙、甘宁再顾不了许多，各舞兵刃赶杀自己兵，余者见将军红了眼，成群跳入水中，这才勉强让出条路。孙权伏于马上，低着脑袋死命奔逃；突然胯下马猛地刹住，前蹄纵起险些将他掀到河里。幸亏身后有一贴身小校名唤谷利，手疾眼快抢过缰绳，帮他勒住；甘宁、吕蒙左右搀扶，这才没落马。

孙权抬眼观瞧，原来逃跑之人太多太急，慌乱间竟将桥板踩塌，出现了一丈许的一个大洞；回头再看，张辽威风凛凛如催命恶鬼般已追到近前！

“你们撤，老子跟他拼了！”凌统怒吼一声掉转马头，带着亲兵不要命地向曹军扑入，想拖延一阵。无奈他兵太少，连同兀自抵御的吴兵加起来不过三百，尽被李典困于阵中，张辽、乐进所部还是似洪水般涌来。吕蒙见势不好率领麾下退至桥头，任凭曹兵弓箭枪戟齐来，死死守住不放。孙权已惊得不知所措了，谷利一把攥住他缰绳：“主公，把马后捎，放松缰绳，抱紧马鞍，一股气纵过去！”

“啊？！”孙权甚是为难，一丈有余能越过去吗？可后面吕蒙已渐渐抵御不住。没办法，豁出去试试！

孙权抖擞精神放松缰绳、肚带，把马后捎；后面箭支“嗖嗖”射来，他连铠甲都没穿，甘宁等忠心护住，挥舞兵刃拨打雕翎，众人身上却皆中箭。孙权深吸口气，挥舞马鞭急催前进，一旁谷利也往他马屁股上抽打，疼得这马一声长啸直奔窟窿而去；孙权连鞭子都抛了，手脚并用死死抱在马身之上——白衣白马，霎时似白虹般一闪，竟成功跃了过去！

眼见孙权过桥已被潘璋、徐盛护住，甘宁心下轻松大半，忙招呼吕蒙、谷利快撤。这会儿西面吴兵差不多折尽，凌统生死不明，三人被曹兵赶了个马头衔马尾，狼狼狈狈也越过桥洞，相随者多有坠落。吴兵过去了，可曹兵骑士也追过来了，一场仗从西边打到东边。

徐盛也豁出去了，让过三将，自己奋力挡住，一不留神却被曹兵长枪刺中手腕，又一枪正中马颈，生生被掀下马来。眼看曹兵枪矛齐举就要废他性命，忽然一阵箭雨从后袭来，将曹兵纷纷射死——原来贺齐已督率战船沿淝水赶到。曹军没有船出动，孙权仓皇跳马，逃上贺齐座船，这才算脱险；众士兵一拥而上，将徐盛也救出来。张辽等眼见江东军势大，这才停止追击，回头聚歼西岸残兵；贺齐这会儿想救他们都救不了，只得催促水陆兵将沿河而退……

孙权逃至船上惊魂未定，又惦念众将生死，坐立难安；撤了半日临水而驻，谨防曹兵再袭。到日落时分才见稀稀拉拉的散兵游勇聚来，凌统身被数创一瘸一拐，自西涉水而回，一见孙权大放悲声：“我的兵都死光了！”

孙权软语安慰，归纳残兵又撤数里，命庖人在舟中摆酒置菜，为众将压惊。大家哪里吃得下？贺齐举酒，语带哽咽：“至尊人主理当持重。今日之不慎几至祸败，我等犹有余悸，愿此役可为主公终身之戒……自此权衡持重，才对得起死难将士的英魂……”话未说完众将已唏嘘一片。

“惭愧惭愧。”孙权甚为动容，“我欲将此败书于衣衬之内，永生不敢忘怀。亡者已矣，所幸我等君臣俱在，何患不能图报？”众将大哭大醉一场，来日班师而去。

合肥之战孙权损兵折将，丧失许多辎重之物，瘟疫又伤兵甚重，军势受损非一日可复，这对原本蒸蒸日上的江东是个巨大打击。孙权也清醒地认识到，曹操亲临淮南固然难斗，不在淮南也未可小觑，江东方兴未艾，拓境固国还是要向荆州下手，目前尚不足以与曹操争锋，当以防御为上。

不过孙权没有气馁，坚信终有一日能战胜曹操，因为他有个优势曹操已没有；不具备这个优势，便有纵横四海、拔山举鼎之能也无济于事——那便是青春！

第十三章  无心恋战，曹操错失灭蜀良机

天师降曹

逍遥津一战张辽声威大震，败军士卒回去后争相诉说，自此扬名江东无人不知。据说就连江东孩童夜半啼哭，只要父母叫一声：“张辽来了！”孩童立时吓得浑身颤抖不敢哭闹，比“大老妖”管用多啦！

捷报传至汉中，曹操自然欣喜。但好事远不止这些，时至九月，董昭携天子诏书来到汉中，宣布从即日起任命地方官、加封侯爵等事曹操可自行决定，无需事先向朝廷请奏。这份诏书大赞曹操之功德，极尽夸耀之能事：

夫军之大事，在兹赏罚，劝善惩恶，宜不旋时，故司马法曰“赏不逾日”者，欲民速鷪为善之利也……君秉任二伯，师尹九有，实征夷夏，军行藩甸之外，失得在于斯须之间，停赏俟诏以滞世务，固非朕之所图也。自今已后，临事所甄，当加宠号者，其便刻印章假授，咸使忠义得相奖励，勿有疑焉。

毫无疑问这是曹操心中所欲，也是董昭等人所策划，更是天子出于自保作出的妥协。身为天子兼女婿的刘协为了活命不得不谄媚自己的臣子兼丈人，竟然把封官封爵的权力都让渡出来，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汉室天下实际已灭亡了！

曹操早已跃跃欲试，接到诏书后立即宣布设立五大夫、关外侯、关中侯、名号侯四等爵以赏军功，这样再加上原有的列侯、关内侯就有了六等军功爵，意味着在新朝廷享受封爵的机会将大大提高，人人皆有汤喝。曹操又把南郑府库得来的财货尽数散发，犒劳出散关以来将士们所受的辛苦。大家既有爵封又有财发，无不欢呼雀跃，高呼魏公万岁。

没过多久又有喜事，在天师道众祭酒斡旋下，张鲁终于带领兄弟子侄走出大山，心甘情愿臣服在曹操脚下。而与他同来的不仅有教中元老，还有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国之强盛莫过于外藩归顺，张鲁投降还带来两个蛮夷首领，这实在是份厚礼，给足了曹操面子。于是曹操正式将汉宁郡改回汉中郡，分锡、上庸二县为上庸郡，安阳、西城二县为西城郡；任命申耽为上庸都尉、申仪为西城太守；巴郡之地崇山峻岭地广人稀，又居住了不少土著，曹操干脆将其一劈为二，任命朴胡为巴东太守，杜濩为巴西太守。当然这些任命很大程度上只是名义，并没有多少实权，曹操需要借助这些地方土豪、部落首领来笼络蜀地人心。因为刘备尚在成都，如果曹操轻慢他们，就会促使他们转而支持刘备。这些地方小头目虽不足以成事，但要坏谁的事却绰绰有余。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曹操对张鲁一族的恩封，莫说是前所未有，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张鲁由镇民中郎将晋升为镇南将军，加封阆中侯，食邑一万户；张鲁七个儿子中五个成年的，即张富、张广、张盛、张溢、张巨皆封列侯，其中长子张富还被辟为掾属；又封张鲁的二弟张卫为昭仪将军，三弟张愧为南郡太守，皆享俸二千石。这还不够，曹操又与之结为儿女亲家，预定都乡侯曹宇娶张鲁之女为妻；既而又封其心腹阎圃为平乐亭侯，辟从事李休为掾属……天师道祭酒中征入魏廷、辟入相府者数不胜数。

张鲁食邑万户，七子五侯，兄弟、女儿、心腹都跟着沾光，非但先前归降的势力首脑没这待遇，连朝廷元老、曹营功臣都无人可及。纵观曹营众将享爵最高者乃夏侯惇，食邑二千五百户；而曾经的敌人竟是他的四倍，名副其实的万户侯，若加上五个儿子，恐怕也仅次于曹氏家族了。众将私下议论，看来魏公憋急了，好不容易拿到封侯的权力，可算过了把瘾！

曹军春天起兵，夏秋之际进入汉中，转眼又到了冬季。好在蜀中气候不冷，曹军北方士卒反更觉畅快，众将得了赏赐又想再接再厉，整天叫嚣着兵发成都灭了刘备；辛毗、刘晔等也忙着收集战报、派出细作，为接下来的战斗作准备。但曹操却不着急，一连数日与新朋友张鲁盘桓论道，大谈蜀中风土民情。

这一日阳光晴和不寒不燥，曹操颇有兴致，邀上张鲁出外同游，两人只带了许褚等几十亲卫卒乘马而出，来至汉山观览景致。

登上山顶极目远眺，但见群山叠嶂无边无际，峭壁悬崖直刺苍穹，林深茂密似幔似帐，峡谷幽深薄雾笼罩，山泉瀑布倾泻如帘，羊肠蜀道曲折蜿蜒，奇石古木千奇百怪，野猿猛兽时时嘶啼，飞鸟凄鸣掠过云天——好一派奇险壮丽景色！

曹操虽攀山攀得呼呼带喘，也不禁赞叹：“天之造化鬼斧神工，既有那滔滔大江一泻千里、泱泱塞北飞雪茫茫，想不到还能有这蜀道沧桑险峻所在。一夫当关万夫莫摧，埋伏奇袭有虚有实，非真英雄不能驾驭此地矣！”

张鲁虽自谓“天师”，必要之时也涉尘俗，恭维道：“魏公不愧注过兵法，所到山川皆言兵要，您便是当今第一英雄也。”

“过誉了。”阵阵山风甚是清爽，曹操松松衣襟，“张公居此间三十载，不但遍览峻山美景，还得百姓拥戴，福分大得很！”

张鲁推让：“其实魏公遍走天下，所见所得胜过在下何止百倍？我不过闭门造车井底之蛙耳，受封万户七子五侯实愧不敢当！”封侯之事他已反复辞谢多次。

“休要再提。”曹操依旧不准，“张公率民归顺乃天下表率，况乎修道多年，即便不能升仙还不该得些富贵？若连富贵都没有，只怕你那些教众该说修道无用了。”

“哦？哈哈哈……”两人抚掌而笑。

笑罢曹操又陷入木讷，其实有件事他早想向张鲁请教，却怕旁人笑话，一直没得机会开口，这会儿四下再无旁人，终于说出来：“老夫有一事不明，想向张公请教。”

“不敢，魏公但言。”

“自老子著说以来，常言大道如何如何，又莫可名状。大道究竟是何？还说世人修道可以成仙，长生不老无病无灾，可真有其事？”这话从曹操说出实在可笑，嚷了一辈子不信天命，如今也犹疑起来，难怪要避讳旁人。

张鲁早听说他读了自家的《老子想尔注》，心下不免自得，也乐于向他传道，便悉心解说：“大道变化无常，万里相望，上下无穷，周流六方。守之即吉，不守即伤。其付有道，使善人行之，其寿命与天地为期。夫德有优劣，事有本末，凡事悉道之也。将兴者得善，将衰者得恶，比若土地，得良土即善，得薄土为恶。”

“得良土即善，得薄土为恶？这比方倒也有趣。”曹操边思索边喃喃道，“岂不是说人之成败生来已注定？”

“非关功利成败，仅论修道。”

曹操不禁蹙眉：“那你所言‘其寿命与天地为期’，岂不是非天生异质不能及？”

“然也。”张鲁诡秘一笑，“仙自有骨，非行所臻。”

曹操窥破门径笑而不语——这玩意儿果真蒙人，其实用尽毕生精力也不能修仙；他却不承认修仙是假，反说一般人资质不足没有仙骨。那什么样的人有仙骨？真正修成神仙的谁又见过？左不过答案又是一句“道可道，非常道”，颠来倒去岂尽虚言！

张鲁似乎看出他轻视道学，紧接又说：“大道虽不能使人人至仙，但亦可治身治民。古者神人治身皆有本也，治民乃有大术也。”

“愿闻其术。”曹操对这些也很感兴趣，张鲁能将汉中之民治理得无欲无求安分守本，怎能不讨教？

“天道茫茫，天术亦然，未可尽言。”

又是大道无形这一套！曹操耐着性子追问：“其虽茫茫亦可窥之，张公既称天师，可试言一二。”

张鲁本不想深论这话题，但他反复追问，只好坦言：“治者贵在知，未知其本末，安能得治哉？而知者贵在得其大要。可使万物生各得其所，六极八方远近欢喜，万物不失其所，唯自然者。似世间凡人，岂能安八方四远，行恩不失牦毛？德、仁、义、礼、文、法、武各异治，俱善有不达，而各有可长，亦不可废，亦不可纯行。总而言之，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曹操听罢倒抽一口凉气——张鲁表面装神弄鬼，实际精明得很！凡事不能求全责备，均衡而务大体。张鲁不反对刑罚、武略的作用，权衡利弊，圆滑变通，也就无怪乎他传道治军两不相误了。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这道理若非遍观古今成败岂能得出？其实张鲁本质上是为政之才，而且是极其高明的为政之才，只是披了一件神明的外衣。

想至此，曹操已不仅仅是佩服，甚至有些畏惧了，不禁有感而叹：“你所言甚是有理。自先帝以来天下混乱，苍生多遭涂炭，纠其本末皆因孝安帝以来诸君王不知民生、不察得失所致。”

张鲁听他认同也甚欣喜，进而又言：“天下之本由先王治，后世效之而小小失其纲纪，灾害不绝，更相承负，稍积为多，因生大奸，为害甚深。动为变怪，前后相续，而生不祥，以害万国。君王不知，遂相承负，不能禁止，令人冤呼嗟天。使正道失其路，王治为其害，常少善应，人意不纯，转难教化，邪气为其动。帝王虽愁，心欲止之若渴，而不能如之何。君王纵有万人之仁德，亦不能止祸。”他所说虽以道发论，但皆治国之言，主张清静无为遵循古法，甚合老子之学，却又不离实际有所阐发。

曹操赞同他所言天下祸乱之因，却不甚赞成墨守古法一成不变，故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天下已走到这一步又能如何？”此言出口又觉苦涩——这话倒像是说自己，我还不是茫茫然走到今天这步，回也回不去吗？

张鲁全未察觉曹操在遐想，他话匣子已开，索性把胸中所想都倒出来：“天下欲乱君王欲惑，反以为行善无益，天道无知。禁民为恶，愁其难化，酷其法令，急其诛伐。乃至一人有过，殃及邻里，被冤者愈多，恶气日以增倍！”说到激愤之处他不禁张开双手仰望天空，“又以为道德无用，废之不行，选吏唯试其才，使衣冠之徒趣利射禄，是为乱天仪！此等无道之治，安能与皇天心合乎？”

言者无心听着有意，曹操已暗自心惊——选吏唯试其才，使衣冠之徒趣利射禄，这说的不就是我吗？难道这厮故意讥刺？

可曹操冷眼旁观，张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全不似故意说他。这反倒令他更疑惑了——难道“唯才是举”错了？难道我数十年抑制豪强都不对？我真的是乱天仪？不对，错的肯定是他，这些话是故弄玄虚的。袁绍不就挟豪强以自重吗？如果我错了，怎么可能击败袁绍呢？等等！官渡之战难道就没有侥幸？我究竟因何战胜袁本初的？是为政胜之，还是仅兵略胜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曹操从未考虑过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现在忽然想起脑子便乱了，恍恍惚惚不得其解，迷离之际仿佛觉得站在不远处畅谈的不是张鲁，而是袁绍，那个挥之不去的老朋友、老对手又回来了！继而又觉头昏眼花，左手的麻木感渐生，而且这次不仅是手掌，已上延到臂腕。

其实早在出兵前曹操已种下病根，出散关、破羌氐一路得胜，但辛劳赶路病情越积越重；在阳平关本已无法忍受，若非机缘巧合使其制胜，很可能这会儿已回邺城了。只因平定汉中喜出望外，天气转凉心情舒畅他才心态上渐觉好转，但病根却没有除；今日出游爬山，又吹了阵山风，既而思虑堪忧，终于又勾起来了。

“魏公……魏公！”张鲁轻轻拉了拉他衣袖。

“本初，你怎……”曹操定定游离的眼神，“哦，是张公。”

“您脸色不好，身有不适？”

曹操稳稳心神，刻意掩盖，信手指向南面崇山峻岭：“此山真是险极，兵伐成都恐非易事。”他绝不承认自己有病，一来病势公开有碍军心，二者在被自己征服的人面前呻吟作色也太失颜面。

“魏公时时不忘军国之事，佩服。”张鲁拱了拱手，却转而又道，“方才明公曾问修仙之事，我又想了想，凡人固然难以升仙，但谨身养生还是有益的。世之万物皆由气生，养生贵在养气。气渥则体强，气薄则体弱。颐养精神则理气，调和饮食则补气，宽心少忧则顺气。”他似是怕曹操记不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最后又补充道，“此论非道家独有，就是王允《论衡》也不否认。”

“嗯，领教了。”曹操嘴上虽这么说，心下甚惑——真邪门，他似乎全知我所思所想。

张鲁四下张望一番，笑道：“凉州诸将蒙魏公恩赦，今日就该到南郑了。此间风景虽好还是不宜耽搁，请魏公回营吧。”说罢与几个亲兵当先引路下山。

曹操这会儿略感不适，当然求之不得，但由张鲁抢先说出来，愈感不悦——此人有治世之才，又善以道术惑人，汉中百姓视为神明，万不可纵容小视。若不为笼络此地人心，兼有千金买骨之意，岂能不除之？他为政之念暗合袁绍，可袁绍能治人，他不但治人而且惑人，近乎张角而才学远胜之。若非出身不显得势稍晚，屈居此一郡，恐怕兴风作浪比袁绍、张角都厉害！须多加戒备……

回去路上按辔而行不疾不徐，曹操倒也略觉好转；张鲁时而聊些道家之言，曹操一概附和，心下却再不敢多信。时至正午回至连营，众将祭酒纷纷出迎。孔桂一溜烟似的窜过来，拉住缰绳赞道：“主公果真圣明，天师道治人大有学问，今日陈长史与阎先生谈为政之事，我在旁边都听傻了！”他再能逢迎也架不住曹操时而变主意，这会儿风向又变了，他却不知。

曹操越发不快，却强笑下马，果见阎圃在一旁跪着，伸手相搀：“阎先生请起。”

阎圃虽年纪不甚大，为人却最沉郁：“恳求魏公免去亭侯之封，在下无德无才愧不敢受。”

曹操对这个人有爱有憎——毫无疑问他是张鲁心腹，但当初也是他劝阻张鲁不要称王，不可谓无功。听说阳平关败绩时张鲁打算立刻投降，阎圃却道：“今以迫往，功必轻；不如依杜濩、朴胡相拒，然后委质，功必多。”这才耗了仨月，弄得曹操请神一般把张鲁请回来；但换言之，若非他献计让张鲁跑到巴中，杜濩、朴胡也不能这么轻易来降。阎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虽为张氏而谋，也让曹操得了好处，弄得曹操无话可说。

但无话也得找话，曹操坚决不同意他辞去侯位，耐心抚慰：“赏罚者，惩恶劝善也。你谏张公勿称王，乃忠于社稷之举，当彰告天下劝谕世人，使割据思顺。我还希望天下多出你这样的人呢，岂可不侯？”这话真假参半。

阎圃似乎犹豫了一下，继而道：“公执意厚泽，在下不敢不受。但自感出力太薄，恳请阖家迁往冀州，竭尽所能效力大魏。”这便是聪明人，他乃蜀中阎氏首脑，一家迁往邺城，比送个儿子当人质强多了。全家都到河北，其他宗族弟子如同摘心，解决了曹操顾虑。

这番话给在场其他人也提了醒，一时间张卫、张愧、杨昂、李休等文武尽皆下拜：“我等也愿阖家迁魏，效力明公。”

曹操求之不得：“甚好甚好，通通赏赐宅邸。”说罢依旧装作亲近之态，拉张鲁同入大营；又见帐前跪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都穿罪衣罪裙，自缚双臂——原来是刚投至曹营的凉州旧将及家眷。

他们比张鲁心结更深，当初关中之叛就跟曹操结仇了，又随马超抗拒多年，虽受招抚岂能心安？故身在巴山犹豫不决，不知该降曹操还是投刘备。后来仔细斟酌，曹操势大，投刘备虽有马超引荐，但若刘备再亡岂不又添罪过？既而听说张鲁封万户侯，终于禁不住诱惑都过来了。

曹操看看程银、李堪这俩贼枭，笑道：“你等向谁请罪？”

“向魏公请罪。”

“错！”曹操伸手指杨阜、姜叙、尹奉等，“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你等该向他们请罪。”

是啊，宰了人家主子韦康，又杀了人家那么多家眷，还不该认个错？既来之则安之，程银跪爬两步向雍州诸将叩首：“大人不记小人过，兄弟给各位磕头……你们若气不过，可以宰我，但切莫再杀我们家眷。我们虽杀了你们家眷，恳请将心比心，饶了他们吧……”说着还掉了几滴眼泪。老婆儿女在后面闻听此言更齐放悲声，大人哭孩子闹，个个自缚如待宰鹅鸭，铁石心肠也瞧不下去啊。

“唉！”杨阜、姜叙相顾而谈——斩尽杀绝难消此恨！但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等杀马超全家，他们又杀我等全家，如今我们再杀他们全家，这还有完吗？况且曹操做主，想杀也杀不了，卖个人情吧。

“既已如此当寻马超报仇。瞧在魏公面上你也不必多言。”赵昂一甩衣袖，不再追究了。

“这便好。”曹操传令尽数松绑，又见一人膀大腰圆甚是雄壮，跪伏于地不失骁勇之态，依稀面熟，“大汉可是马氏宿将庞令明？”

“正是某家。”庞德站了起来。

曹操一把抓住他手腕：“昔日渭水之事可还记得？”

庞德怎忘得了？当初曹操渡渭水，庞德随马超奇袭，险些要曹操老命；后来假意和谈，庞德又随马超在侧，几欲趁机取曹操性命，终因许褚在旁未得下手。今日听他旧事重提，庞德自知不免，索性把眼一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当真小觑了我。”曹操手托须髯，“孤用武一生，岂可害当世之勇士？我封你亭侯之爵，晋升立义将军，今后随中军效力吧。”

庞德呆了：“你、你要升我官，还给爵位？”

“不错。”曹操拍拍他肩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庞德没心机，脱口而出：“我兄长已投奔刘……”

“你是你，令兄是令兄，老夫信得过你，难道你反倒信不过自己？”

“这、这……”庞德无以表达唯有跪倒磕头——险些取他性命，他反给我官爵，这么信任我，还随中军效力前途无量；还想那个弃我而去的旧主子作何？后半辈子就报效此明主吧。

曹操只轻描淡写道：“将军不弃乃孤之万幸，何须如此？”转身而去——不用多说，他对这些鲁莽汉子的心思太了解啦！

李堪趋步向前：“启禀魏公，马超那厮的家眷也在。”

“嗯？”曹操面露狞笑，“领进中军帐，孤欲亲自处置，你等可带家眷居于各营，安排去吧……张公昆仲与阎先生随我来。”

张鲁兄弟与阎圃不知他要作何，无奈跟进大帐；孔桂也想跟来，却被曹操挥退。不多时李堪就把马超家眷带来了，却只一破衣烂衫的青年女子抱个娃儿——马家没人了，昔马腾、马休父子入京，因马超叛乱皆被曹操处死；剩下马超的一些远亲，在冀城又让梁宽、赵衢宰个干净。三百余口命丧黄泉，如今就剩小妾董氏，因相貌甚美马超带在身边幸免于难，生个儿子起名马秋，还不满三岁。

曹操默然不语闭目养神，待李堪退出，帐外文武散尽才睁开眼，冷笑道：“此女窈窕风骚啊……”

董氏战战兢兢，恐惧地盯着这又矮又凶的老家伙，忽然见他起身走来，心中害怕一不留神，孩子已被抢去。董氏连忙跪倒：“求求您！求求您还我孩儿……”

马秋吓得哇哇直哭，曹操却狞笑道：“你这女人好不识趣，此罪人之子不可留于世上，脱却你身乃是好事。阎先生！”

“在。”阎圃颤巍巍答应一声。

曹操满面春风：“我观此女颇有姿色，你也正值壮年，孤将她送你为妾，岂不风流？”

“这……”饶是阎圃神机妙算猜不着他还有这招——堂堂天师道长老夺人小妾，岂不污了名声？但又不敢不要，曹操就是嫌其名声太好要玷污一下。阎圃心若针扎，说不出话来，只默默点头。

“很好。”曹操抱着孩子踱了两步，突然不由分说往张鲁怀里一塞，“此儿交与张公处置。”

“给我？！”张鲁一愣，待要再言却见曹操已回归帅位，直勾勾盯着自己。

大帐内鸦雀无声，唯有董氏和孩子凄惨的哭声，所有人都意识到曹操的残忍。他明明说“此罪人之子不可留于世上”，又强塞到张鲁怀中，岂不是要张鲁亲手弄死马秋？

张鲁怀抱婴孩，好似冷水浇头浑身冰凉——天师理当乐善重生、抱朴守真，杀此孩童情何以堪？即便修仙升天多是虚言，慈善仁义也是虚言吗？今若杀此孩儿，三代修真何存？我天师道名声何存？可若不杀此儿曹孟德焉能放过我？

曹操紧盯着他，眼光越来越犀利，似要喷出火！

张鲁浑身战抖，仍不能决断，人人都捏把冷汗。他身后张卫大感不妙，二话不说抢步上前夺过婴孩，继而双手举起大头朝下，狠狠往地上一摔……

“噢！”董氏尖叫一声晕厥过去。

张卫躬身施礼：“此孽子死有余辜。”

“嗯。”曹操犀利的眼神渐渐柔和，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诺。”张卫、阎圃等如逢大赦，搀着战栗的张鲁，抱着晕去的女人，拖着孩童死尸一股脑儿涌了出去。

这结果曹操并不满意。在他看来张鲁还是太爱护羽毛了，爱名声就是有所图，有所图就是有野心！绝不能让这个野心勃勃能蛊惑人心的家伙存在下去，如果万户侯还不能买他个逆来顺受，就只能动屠刀了。但目前还不行，要收服全体教众，要再找机会……

正在他冥想之际，董昭与司马懿又来求见。司马懿一进帐便道：“凉州残部已降，正是入蜀大好时机。主公可曾听闻，张鲁逃遁时刘备曾派黄权前去迎接，幸而我方说客早到一步，否则不堪设想！伐成都万不可拖。”

曹操显得很不耐烦：“现在不想谈这个，你先退下。”

“诺。”司马懿无奈而出。

曹操望着他背影，心里想的完全是别的事——这小子似乎与子桓过从甚密，可又若即若离。

司马懿渐渐走远，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曹操正看自己，不禁回过头看了一眼，抱以恭顺微笑。

曹操一见越发心疑——这小子回头的姿势怎这样？身子不动，头却转向后看，这不是鹰视狼顾之态吗？莫非此人真的其心不堪？嗯，想泄密之事他有掺和，即便不怨他，在两府之间传闲话也不是好东西，固然他兄长端雅正派、他兄弟憨厚直率，却难保他没什么幸进之心，无论如何该敲打敲打……

董昭甚是恭顺，见他半晌无言也不说话，直到司马懿步出辕门再望不见，才上前施礼。

“公仁又有何事？”

董昭微笑道：“主公定汉中，合肥又挫孙权，扬威天下。即便……”压低了声音，“即便不为天子，爵位似乎也该再升一升了。”

“我现在也不想谈这个。”曹操实在累了，手臂的麻木感也越来越强，却没有似轰司马懿那样把他轰走，只歪歪身子，“不过你既然提起，坐下慢慢说吧……仲康传令，孤有机要之事，任何人不得进帐！”

“诺。”许褚生硬地答应一声，将帐帘垂下，手执阴森森的铁矛挡在了门前……

得陇望蜀

刘备平定西蜀已一年，但蜀地局势仍不乐观，甚至可说焦头烂额。

想一年前兵入成都何等风光？刘备辗转半生寄人篱下，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有了些安全感，终于可以卸去伪装庆贺一番。他甚至纵容部下抢夺府库宝物；甚至搜刮百姓的钱财散发士卒；甚至赐给关羽、张飞、诸葛亮、法正每人五百斤黄金、千斤白银、五千万铜钱、一万匹绢帛；甚至还想把成都周匝所有庄园桑田都分给众将，幸而赵云及时劝谏才算作罢。他每日举酒豪饮纵情声色，真有些陡然而富的暴发户心态。

但好景不长，第一场麻烦接踵而至，刘备把成都的公私财产都抢走分给将士了，百姓开始不满，府库也大量亏空。富人虽蒙受损失但家有囤粮，穷人却生无所依食不果腹。刘备意识到此非长久之计，想尽办法终不可解，最后竟腆着脸找到了刘璋遗臣刘巴的头上。刘巴本是曹操部下，赤壁战败流落入蜀，被刘璋热情挽留，原要设法奉蜀以归曹营，故而竭力反对迎刘备入蜀，无奈刘璋昏聩懦弱不辨忠奸，最终成都易主。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刘备非但没追究他以往“罪过”，还亲自抚慰他，要辟用他。老天爷真是跟刘巴开了玩笑，想保之人保不了，一再聘请他的却是他视为仇敌的，他也只有默认这可叹可笑的人生，给刘备当了西曹掾。

当刘备咨之以食货之策，刘巴马上建议开铸“当百”大钱，平准市价[1]。刘备从善如流依计施行，没多久果然府库充实百姓渐安。

经过此事刘备也自觉恣意而为有些过分，渐渐收敛心情励精图治。首先提拔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法正为扬武将军、蜀郡太守，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以此二人作为统治益州的左膀右臂。任命张飞为巴西太守；为酬谢马超协助定蜀之功，表奏其为平西将军；任命黄忠为讨虏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昔日创业元老糜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孙乾为禀忠将军、刘琰任固陵太守；提拔部曲魏延为牙门将军、霍峻为梓潼太守，义子刘封为副军中郎将。其余陈到、马良、伊籍、陈震、向朗、辅匡、殷观、薛永、习祯、张存等都予以提升，就连镇守荆州的关羽也被任命为荡寇将军、督荆州事。

既而刘备又开始大力笼络蜀中士人和刘璋旧党，除刘巴外，原任益州太守董和被委以重任，担任掌军中郎将，与诸葛亮并署左将军府事；曾激烈反对刘备入蜀的益州主簿黄权被任命为偏将军，李严不战而降拜为兴业将军；刘璋之婿费观为裨将军，亲族吴懿为讨逆将军、来敏为典学校尉；刘备入蜀途中招揽的智士彭羕为治中、李恢为功曹，其他如孟达、张裔、费诗、秦宓、王谋、杨洪、周群、张裕、王连、严颜等蜀中旧臣都被授予官职，甚至连刘璋麾下权臣庞羲、三辅移民领袖射援、流亡半生的老一代名士许靖也被刘备接纳封官。当然，这所有的任命和表奏都是不可能被许都朝廷承认的。

除此之外刘备还有“大手笔”。他数年征战妻子屡亡，糜氏殉于当阳之败、甘氏病逝于江夏，在平定蜀地之后连那位曾经同床异梦的孙夫人都被娘家不声不响接走了，堂堂“左将军、益州牧、大司马、领司隶校尉”还是个光棍汉。群臣劝其再娶，没想到刘备在法正的撮合下，竟迎娶了吴懿之妹、刘璋已故兄长平寇将军刘瑁的遗孀，仅此一事就使蜀中旧人领略到了这位新主子宽阔的胸襟。一者刘备大行仁义折节下士，再者也是蜀中士人厌恶了刘璋的昏弱无能，大家遂接纳了刘备的统治。左将军府一时群贤毕至少长云集，新人旧党和谐和睦，颇有明主能臣共图霸业之势。

不过这完美的状态没能持续很久，随着曹操西征，刘备的噩梦又开始了。刘备既然有意扎根益州，便知汉中重要，若不掌握这个蜀地门户，他的地盘永远是向曹操敞开的，甚至可说若无汉中便无蜀地，因而在大体稳定局势之后，他就在法正建议下筹谋讨伐张鲁——惜乎曹操又抢先了一步！

得知曹操兵伐汉中，刘备震怖不已，原先的计划也都归为无用，眼下最佳之策是与张鲁结盟，协力赶走曹操，再与张鲁“秋后算账”。但是前番张鲁在刘备、刘璋角力之际曾企图攻打白水关，刘备为尽快取下成都也从汉中挖走马超，两家结怨非浅，一时难以联合。而就在刘备苦思冥想之际，荆州又出乱子，孙权趁火打劫向三郡发起突袭，长沙、桂阳相继失守，刘备不得不赶往荆州救援；但路途遥远，孙权又诡计多端，三郡还是丢了。即便刘备摆足武力解决的架势，但还是被孙权摸到了底线，最终只能接受平分荆州的议和协定，一路风尘折返成都。

可就是这一去一回间，局势越发糟糕，曹操已打破阳平关、拿下汉中。刘备即刻派黄权去巴郡招揽张鲁，却被曹操提前下手——至此成都方面已完全陷于被动。

刘备之志不可谓不高，其才不可谓不大，其胸怀不可谓不宽广，但他取代刘璋毕竟只有一年，要让蜀人与自己同舟共济绝非一年半载之工。刘焉父子之时就已有益州士人的西州派和外来士人的东州派，两派官员不能调和离心离德，如今刘备又带来个荆州派。无事的时候大家尚可安定共处，一旦大难临头便各打各的小算盘。有东州人恨不得刘备早些灭亡，他们好回归乡土再谋仕途；西州得势者希望刘备将全部精力放在益州，舍弃那些荆州人而重用他们，而不得势者也巴不得曹操快来；唯有荆州士人才是刘备贴心之人，而他们当中打了退堂鼓希望回荆州的也不是没有……于是成都陷入勾心斗角中，渐渐地就连百姓也不安起来，甚至有人风言风语说曹操已经打过来了。刘备回到成都之时，各种形形色色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人心惶惶谈曹色变，每日处决散布流言之徒数十人，百姓惊惧仍不能安！

一旦成都不保刘备势必退归荆州，而曹操夺得蜀地将意味着天下割据的终结。若其发一军自川蜀顺江而下，再以中州之众兵出襄樊，莫说刘备有灭顶之灾，八成孙权也完了。退缩就是灭亡，为此刘备只能横下心来孤注一掷，他给各处守军增派兵马，命张飞拥兵三万屯于巴西，随即准备抵抗——但眼下内忧外患，能抵御得住乘胜而来士气正旺的十几万曹军吗？

恐怕连刘备、诸葛亮都想不到，就在蜀中岌岌可危之际，有人要救他们了。而拯救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宿敌曹操本人。

曹军七月取汉中，初定局面之时就有人提议兵伐蜀地，但是曹操立足未稳不敢轻易下手；直到十一月，张鲁、朴胡等人归降，局面已格外稳定，不存在汉中人心不附的问题。可曹操本人又开始畏缩不前了，讨蜀之事曹营先后两次进行会晤，曹操却仍难提起兴趣……

中军帐内气氛紧张，众文武列立两旁，大家都蹙眉不语，关注着曹操的意向。主簿刘晔已滔滔不绝说了半晌，翻来覆去大家都有些听烦了：“明公以步卒五千，西诛董卓，北破袁绍，南征刘表，九州百郡十并其八，威震天下势慑海外。”刘晔本善于察言观色，一边说一边揣摩曹操心性，想用几句马屁勾起他兴趣，接着才话入正题，“今举汉中，蜀人望风，破胆失守，推此而前，蜀可传檄而定……”

曹操端坐帅位凝然不语，似乎这些话全未入耳，只是琢磨自己的心事；他左手攥紧再松开、松开又攥紧，好像这样就能缓解日益加剧的麻木感，待刘晔说完，他才阴沉沉道：“取下汉中已属不易，蜀中山势险要，恐非你所言这般容易。”曹操吸取教训，前番雍州众将皆言阳平关易取，若非运气好根本拿不下，这次刘晔说蜀中易取，实在不敢信了。

刘晔见顺着说毫无效果，又转而危言耸听：“刘备实乃人杰也，有度有识，然得蜀日浅，蜀人未可恃。今我军已破汉中，蜀人震怖其势自倾。以公之神明，摧此倾颓之势，无不克也。今若缓之，则刘备得以喘息。诸葛亮明于治民，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刘璋旧党并作爪牙。蜀中本有山川之险，凭之据守，天长日久则不可犯矣。今若不取，必为日后之忧。”

曹操只是低头把玩令箭，没吭声。其实刘晔的分析他都能预见到，但他考虑更多的是不利因素。刘备固然现今稍弱，但若负隅顽抗也非一日可定，若大军长期胶着于此，难免孙权不会再生歹意，可以赢一次合肥之战，但谁能保证下次如何？汉中之民对张鲁的崇敬远远高于自己，仗打起来靠这样一群人保障供给实在堪忧。再者近日董昭与他密谈，建议早日完成代汉大业，在曹操看来天下不统一时机就不成熟，原不该考虑这个；但最近身体状况给他提了醒，似乎也该变通变通了，孙权在侧、刘备不灭，统一之路远得很，如此奔忙一生难道最后连心愿都圆不了？而一考虑到称帝，势必又牵扯到继承人问题，曹植与曹丕该选择谁，至今无定见……这些纷扰萦绕在曹操脑中，他哪还有心思伐蜀？

刘晔诉说半晌毫无效果，只得无奈而退，紧跟着司马懿又站出来补充道：“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而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耀威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因此之势，易为成功。圣人不违时，亦不失时矣。主公明见。”有的人听司马懿为了进言竟把圣人都抬出来了，不仅掩口而笑。

曹操却只瞟他一眼，也不反驳，苦笑道：“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耶？”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耶？”这话并非曹操首创，乃是中兴之主光武帝所言。昔日刘秀平河北、定中原、震江淮，唯有割据凉州的隗嚣和盘踞益州的公孙述负隅顽抗，已是苟延残喘。后来汉军大举讨伐，隗嚣难以抵御忧病而亡，刘秀派吴汉、岑彭将隗氏余党包围在西城，又派耿弇、盖延兵临上邽阻挡公孙述援军。刘秀在洛阳闻知战事顺利，给围攻西城的征南大将军岑彭写封信，信上说：“两城若下，便可带兵向南击破蜀虏。人若不知足，即平陇，复望蜀。”光武帝表面感叹人不知足，实际是表达渴望今早统一天下的心情，望岑彭速速进军。今日曹操虽引光武帝之言，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感叹何必得陇望蜀不知足呢？至此众文武终于窥破了他心思——在曹操看来能轻易打破阳平关已属望外，一举定蜀之事他根本未考虑过！

曹操把话说到这份上，还怎么劝？夏侯惇出来打个圆场：“可再遣细作探其虚实，来日再作定夺。”其实他何尝不希望早日进军？

众文武无奈而出，司马懿更是心下惴惴——人苦不知足，怎突然冒出这话？莫非说我？三弟在临淄侯府中，我却与五官将结交，难道主公怨我司马氏脚踏两船心不知足？看来日后要小心了……

但拖延时日并不能改变曹操退兵之意，曹军派出细作南下打探，隔了七天之后再行会晤。这次不仅中军文武，连雍州各部以及凉州、汉中的降将都来了，辛毗、陈矫等人颇有不定下伐蜀之意誓不罢休的姿态；曹操依旧故我，但兴趣还不如上一次，歪靠在帅案前；孔桂也真不顾廉耻，堂堂骑都尉当众给曹操捶背，简直像个奴仆。

夏侯惇派出的斥候当众禀报，甚至还有几个慑于局面跑来投降的蜀人诉说那边情势，当大家听说成都流言横飞一日数十惊的时候，无不高声请战，雍州众将最为激烈。

曹操却仍不表态，司马懿也沉稳许多，不敢再随便发言。斥候禀报完之后，刘晔又施礼而出；众将无不欣然，想必他又有高论，哪知开言便道：“属下以为蜀中不可伐也。”

不但众将目瞪口呆，连曹操都觉意外，刘晔态度怎会有如此大转变？但这却给了曹操一个台阶，他立刻抓住：“子阳所言甚合我意，蜀地尚不可伐。若事有不顺我军羁于蜀中，孙权、关羽袭于后，恐难以坚固，况且去岁改易并州郡县，匈奴之心未服，陇西羌胡、武都氐人皆可为患，当还军才是。”

“主公所言甚是。”刘晔一再附和；辛毗、陈矫却斜眼瞪着他。

文臣尚能按捺，武将可忍不住，赵昂一猛子蹿出来：“主公不念我雍州人所受屠戮吗？刘备、马超狼狈为奸，必将为西州之害！今若不取，末将自讨之！”他们既是建功也为报仇，破刘备还在其次，杀马超才是夙愿。曹彰在旁侍立，若非曹真、曹休拦得快，差点儿喊出句：“我跟你去！”

夏侯惇虽也想战，但还得维护曹操颜面，斥道：“赵伟章！凭你那几千人能拿下成都吗？少安毋躁，不可无礼。”

赵昂也知自己闹过分了，曹操抚慰道：“赵将军莫急，你们雍州诸将之仇早晚会替你们报。今我军劳碌已久不可犯险。这样吧，我任命你为益州刺史，日后伐蜀时必以你为先锋。再留夏侯渊、张郃等部于此，我虽不在你等可见机行事，意下如何？”

“行！”夏侯渊捋着满腮虬髯一口应下，“区区大耳贼何足挂齿？老子便与他斗一斗，兴许不必主公出马，我便把成都拿下了。”他倒满不在乎。

张郃拱手道：“既然如此末将愿率一军先入巴郡破其守备，来日伐之事半功倍。”

赵昂更是叫嚣：“只盼那马超速来受死。他若不来，我必与夏侯将军讨之。”

虽然这些留守的将军信心满满，也颇能作战，但曹操大军一去，原有的泰山压顶之势就不复存在，汉中与蜀中成了长期对峙局面。可曹操心意已决，这些将军也表了态，刘晔一味盲从，别人还说什么？于是暂时放弃伐蜀，班师回邺的计划便草草议定下来。

曹操宣布来日撤军，众文武败兴散帐。辛毗一出来就数落刘晔：“尔误大事矣！为何临时而变？”

刘晔只搪塞道：“我军无十成胜算，确实不宜战。”

司马懿也跟上来：“虽无十成，亦有七分。两军交战本无必胜之理，昔官渡之战若不行险何以大破袁绍，白狼之征若不赴险何以收降乌丸？子阳兄所言不合道理，莫非另有苦衷？”

辛毗资格老，可不似司马懿那么客气，恨不得扇刘晔嘴巴：“此经国之大计，岂可如此而废？荒唐！”

刘晔挨训却不作声，低头往外走，直出了中军辕门才止住脚步，回头对喋喋不休的二人道：“你们没注意吗？”

辛毗余怒未消：“蜀中一日数十惊，刘备虽斩之而不能安。如此情势大局已定，还有什么可注意的？”

“我不是说这个。”刘晔一边摆手，一边谨慎地左右张望。

司马懿似有领会，停下脚步，待会晤之人渐渐散去走远，才问：“你发觉什么了？”

刘晔压低声音蹙眉道：“主公左股一直在抖，抖个不停，左手也在微微颤动，不知他自己意识到没有……这仗我可不敢再打了，我是怕……是怕……”他眼中流露出恐惧，终究没勇气把这话说完。

辛毗、司马懿霎时无言，似乎都已被刘晔那可怖的假设吓住了，这个假设最可怕之处并非是在眼前，而是在遥远的邺城。齐桓公九合诸侯一代霸主，身后之事如何？一想到两位公子各拥势力旗鼓相当，简直毛骨悚然！

[1] “当百”大钱，即在原铜钱的基础上书“当百”字样，强制百姓按一百文使用，类似于现今纸币的货币符号。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时不我待

虽然暂时放弃伐蜀充满争议，但曹操还是坚持己见宣布撤军，命夏侯渊行都护将军，督平寇将军徐晃、平狄将军张郃、益州刺史赵昂等部留守汉中；又任命杨阜为武都太守、苏则为西平太守，安抚降众保障供给；自己则率领大军回归魏国。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二月，曹操终于如愿以偿回到了阔别一年的邺城。众将虽战意未尽，但回家总是好事，而且平羌氐、定汉中不为无功，又得不少赏赐，凯旋而归兴高采烈；就连王粲似乎也忘了丧友之痛，写下诗篇讴歌此征：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

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

相公征关右，赫怒震天威。

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

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

陈赏越丘山，酒肉踰川坻。

军中多饫饶，人马皆溢肥。

徒行兼乘还，空出有余资。

拓地三千里，往返速若飞！

歌舞入邺城，所愿获无违。

（王粲《从军诗》）

结局似乎有些差强人意，但仅在一年时间里就平定雍凉，又拿下汉中打个来回，也确实是“往返速若飞”了，不过曹操刚回到邺城就赶上一个喜讯一个噩耗。喜讯是他近年宠爱的姬妾陈氏在他出征前已身怀有孕，刚产下一子；曹操进门就有弄璋之庆，为此儿起名曹幹，当即封为高平亭侯；这孩子福分实在不小，似曹彰二十六还是白身，他却生下来就挂印绶。而噩耗也与子嗣有关，生来多病的曹熊终于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卞氏的宫苑永远是魏宫之中最朴素的地方，古朴的屏风、简洁的摆设、毫无雕饰的器具、有补丁的帷幔，但与其形成巨大反差的却是卞氏在后宫中不可动摇的地位。或许世上只有她才最了解曹操的所思所想，她虽无嫡妻之名却能在这个家族乃至宫廷占据女主人的地位，绝不仅仅因为她生了几个儿子。

曹熊的病榻与卞氏的睡榻紧挨着，虽然他快十岁了，可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脆弱的病体永远需要母亲呵护，永远泡在药罐子里。但今天不同，再不用多久他就不需要这一切了，现在他已沉沉睡去，任何呼唤都叫不醒，即便撬开牙关，喂进去的药也不下咽。或许他来到这世上本就是个错误，现在终于快解脱了。

其实卞氏也快解脱了，她再不用为小家伙牵肠挂肚了，也再不会夜半三更被他的咳喘声惊醒。但她不住哭泣，眼睛都哭红了。因为她留恋着这种焦虑和羁绊，甚至可以说是依赖，忙碌会使人忘却烦恼，今后没有曹熊时时刻刻占据她的心灵，又该如何面对那两个争为王嗣的儿子呢？

“小臣医术不精，不能救公子性命，万死莫赎。”李珰之不住叩首请罪。

“不必如此。”曹操面无表情，“他本来就是这根骨，你师徒让他多活了这么久，已属不易。”经过切身体会曹操已感受到良医的价值，再不会像处死华佗那样慢待李珰之了。

“熊儿！”卞氏惊叫一声，“他动了……大口喘息。他有救了？”

回光返照！李珰之瞧上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从针包里摸出两根银针。曹操却道：“算了吧，已经食水不进，还不如痛痛快快让他去呢，折腾得越久他越难受。”说罢已撑着几案站起身来。

卞氏伏在榻边咿咿呀呀抽泣个不止，环氏、王氏、秦氏等人有的安慰她，有的陪着抹眼泪。曹操只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说，又扫了眼堂下守候的曹丕、曹彰、曹植、曹彪等诸子，却谁也没搭理：“你们去准备丧礼吧。”

曹丕和曹植似乎都有话要说，却被父亲决绝态度顶了回去。曹操冲李珰之摆摆手：“你随我来。”

没有一个内侍跟随，两人出了后宫木兰坊，穿侧门向西，自文昌殿后殿而过，到了西苑之中。曹操停下脚步，望着幽幽碧池、抽芽的翠树，还有不远处巍峨璀璨的铜雀台，微微发出一声叹息——这又是个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春天，但逝去的人和青春却永远回不来。平心而论曹熊这样的小孩在他心目中原本没多大分量，虽说是父子至亲，但多了也不过尔尔，似曹铄、曹乘、曹勤、曹京、曹棘这些儿子，有的没活到十岁，有的生下来就夭折了，即便去年西乡侯曹玹病逝也没勾起他太多伤心，毕竟不似曹冲那般得宠。

但曹操自己都没想到，曹熊的死会让他那么难过。他表面漠然，心中却充满了愁闷，这并非是对夭折孩子的留恋，而是对世事无常的感叹！曾几何时他那么自信，对全天下人声称不信天命、不畏生死，可如今有些事实在令他想不清楚，似曹熊这短暂的一生难道就是为了承担病痛的吗？或许是曹操本身渐感精力衰颓，他开始考虑许多从前未想过的问题，诸如他自己这辈子又在追求什么？原先他总以为只有天下平定之后才能堂而皇之走上至尊之位，但现在却动摇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谁知道天下还能不能归于一统？想做汉室忠臣却做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希冀成为开国帝王也不能如愿吗？若有生之年不能扫平天下，这辈子岂不是什么都没捞着？虽说留诸后人，但对自己而言也太可惜、太无奈、太不甘心了吧……

李珰之躬着腰在后面跟着，见曹操站住也停下，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吭一声，隔了好一阵才听曹操道：“那有条小舟，随我上去。”

“诺。”李珰之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这是条观览芙蓉的小舟，能容下三四人，园子里撑船的不在，只孤零零地漂在池畔。登上船刚刚坐定，曹操便伸出左臂：“我最近感觉很不好，军中医吏又不甚精，只说受了风寒，你给我仔细诊诊。”

“诺。”李珰之早看出他气色不正、行走缓慢，忙跪在晃悠悠的船板上，摸他腕子。

曹操却道：“坐下诊，慢慢来，别着急。”他思虑良久，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谢主公。”李珰之稳住心神，合上双眼给他把脉；过了良久才睁开眼，小心翼翼问：“主公左股、左臂……”

“麻木，而且越来越厉害。”曹操直言不讳。

“这就对了。”李珰之喘了口粗气，撤下诊脉的手，“主公确实是受了风寒，兼风疾发作，不过比以前重些……”

“不必吞吞吐吐，但讲无妨。”

“这个病嘛……”李珰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脱口而出，“南阳张仲景谓之‘中风’。夫风之为病，当半身不遂，或单臂不遂者，此为痹。脉微而数，中风使然。不过主公还没那么严重，姑且算‘小中风’吧。”

“谁叫你背医书？我就问你一句话，这病会不会死？”

李珰之又跪下了：“实不相瞒，在下治病多年，似主公这般病发良久尚能出征，况得胜而还者实属罕见。此疾发作之期已过，所幸除麻痹之外并无大碍，在下以汤药济之，调理经脉祛邪扶正，不久便可好转。不过今后主公必须用心调养，饮食起居内外诸务皆不可过力，否则恐其复发。”他话说得乐观，心里却打鼓——岂能这么容易就好了？年逾六旬患此顽症，又兼头风、麻痹不愈，皆大病之先兆也！

曹操对这话也是将信将疑，但自己不通医术，即便刨根问底又能改变什么？只道：“孤的病体就全靠你了，不过病情不可对人言讲，即便是诸位夫人公子问起也不许说，否则的话……”

“在下一定守口如瓶。”李珰之赶忙磕头——老师华佗的死还不足以为鉴吗？

曹操又道：“你毕竟是岐黄之士，若还识得其他精通医道、养生之法的人要记得引荐入府，我会另加赏赐的。”

“诺。”李珰之见他要起身，忙搀了一把，“主公凡事要放宽心，切忌恚怒伤神。”

曹操弃舟登岸，又回头道：“听说你想修一部医书？”

“是……”李珰之挤出丝惭愧的微笑，“在下医术不敢比先师，唯在药性一道小有心得，想勉力著一部药典。”他为人处世甚是小心，说罢又觉不周全，补充道，“此皆闲暇之务，不会误了给主公诊治。”

“嗯，好好写。”曹操仰望着天空，不知是对李珰之还是对自己说，“人活在世有心愿当尽早为之，莫待日后仓促啊……”说罢缓缓而去。

回到木兰坊，曹熊又已昏昏睡去，卞氏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呆呆地守在榻边。却见姬妾宋氏所生庶子、十岁的曹衮正手捧一卷书，站在堂下朗朗读着——曹操平素不喜欢曹衮，只因他性情古怪，从不与兄弟一起玩耍，整日闭门读书不理旁务，就连家宴都很少参与，父子见面说不上三句话，天生的闷葫芦，一点儿不讨喜。

“今夫贵人之子，必官居而闺处，内有保姆，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脆，脭醲肥厚。衣裳则杂沓曼煖，燂烁热暑……”

“你在念什么？祭文？”曹操蹙眉道。

曹衮顿了顿道：“《七发》。”[1]

曹操又好气又好笑：“这能治熊儿的病？”

曹衮一本正经：“太子之病尚可医治，何况熊儿一公子？”说罢也不再理睬父亲，继续往下念，“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溪……”

曹操静静注视着这个痴痴的小书呆子，恍惚间浮想联翩。他想起故去几十年的族叔曹胤，又想起死在泰山的弟弟曹德，说来也奇怪，曹家辈辈总有一个这样的人物，那种醉心诗书不问世事的另一种精神竟也怪异地传承着……曹操忽然觉得这孩子格外可爱，或许是平常羁挂天下大事没有留心，现在想来每个孩子都有其长处。整个曹氏家族背负在他身上，他应该使他们富贵，应该使他们更幸福。有些事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他们多考虑考虑了。

“呜呜呜……熊儿……我的儿啊……”

卞氏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曹熊死了。曹操终于不再犹豫了，倏然转身而去，穿廊过门，不多时就来到听政殿。书案上的公文、战报早堆得小山一样，侍卫上前禀奏：“五官将和临淄侯都曾请见，孔大人也来过，请主……”

“不见，叫他们忙丧仪去！”曹操迫不及待坐下，“今日所有臣僚一概不见……只召谏议大夫董昭上殿，越快越好！”

晋封魏王

建安二十一年，就在曹操成了魏公两年半之后，他篡夺汉室天下的步伐突然加快了。二月辛未日，曹操以太牢之礼祭祀魏国，并下达《春祠令》解释对宗庙祭祀的礼仪规格；三月壬寅日，又在邺城再次举行籍田礼，并制定了秋季讲武之礼。

稍有些见识的人都能预感到这一系列礼制活动意味着什么，而与此同时许都方面也在紧张运作着。没过多久在董昭、华歆、潘勖等人的炮制和天子刘协的配合下，一份晋封曹操为王爵的诏书颁布天下：

自古帝王，虽号称相变，爵等不同，至乎褒崇元勋，建立功德，光启氏姓，延于子孙，庶姓之与亲，岂有殊焉。昔我圣祖受命，创业肇基，造我区夏，鉴古今之制，通爵等之差，尽封山川以立籓屏……今进君爵为魏王，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宗正刘艾奉策玺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玺绶符册。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绩，以扬我祖宗之休命！

（《进魏公爵为魏王诏》，全文见附录）

这份诏书夸耀曹操“秉义奋身，震迅神武，获保宗庙，华夏遗民，无不蒙焉”，将他捧为当世的伊尹、周公；并公然否认汉高祖“非刘不王”的祖训，欲“尽封山川以立藩屏，使异姓诸侯亲戚并裂土地”，劝其早正王位。总而言之一句话——若曹操不当魏国之王，就对不起我大汉之祖宗！

也亏这帮逢迎的大臣和马屁文人，竟能把这么滑稽的逻辑修饰得花团锦簇。

曹操自然一如既往地谦虚不受，这边三上辞书，那边三下其诏。最后弄得皇帝刘协没办法，竟御笔亲写了一道诏书，声称“今君重违朕命，固辞恳切，非所以称朕心而训后世也”。堂堂天子被逼得亲手写信，劝大臣在自己的江山称王裂土，何等痛心无奈？

面对如此恳切的请求，曹操最终不得不“屈服”。于是建安二十一年四月甲午（公元216年3月30日），曹操接受朝廷赐予的印玺、虎符，晋位称王。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御史大夫郗虑终于不堪一次次的驱驰，卧病不起，改由与曹营关系亲睦的宗正刘艾代行御史大夫事，持节至邺城完成了册命。

王爵与公爵虽一字之差，却有本质上的不同。既然先前已施行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那么这个异姓王又从何谈起呢？很显然这已经不是臣子所能获得的，天子一切权力既然都由曹操代为施行，那么他虽不称天子，却已经是天下之主，天子是虚，王才是实。可笑那些自诩正统的士人嚷着尊周复古，如今真的复古了，惜乎复的不是周武王时期的政治，却是周幽王以后的东周，天子苟且诸侯称霸。

而随着曹操地位的提升，小朝廷从“国中国”变成“国上国”，于是再不用顾忌许都朝廷的脸面，连奉常、宗正这样象征社稷的官也任命了，曹操诸子的地位也全面提升——那位素来不受待见的二公子曹彰终于因此获封鄢陵侯，其他诸子曹彪为寿春侯、曹衮为平乡侯、曹峻为郿侯，又将饶阳侯曹林之子曹赞过继给已故西乡侯曹玹，袭取爵位；继而让曹整、曹均、曹徽奉续曹操三个早夭兄弟的香烟，曹魏旁系宗室也产生了。唯独美中不足的是魏国未确立太子，曹操意属的继承人至今不明！

不过许多拥护曹氏的铁杆大臣似乎对这结果尚不满意，他们认为既然要干索性干到底，直接把刘协从龙位拉下去，自己坐上去不就行了？曹操自有他的难处，他一次次“三让而后受之”固然表现得格外谦虚，却也等于一次次宣示效忠汉室，这样的表演如此之多，言犹在耳，现在却要他自食其言，老脸往哪儿搁？再者他称帝就意味着汉室天下终结，别人也自可称帝。且不论坐断江东野心勃勃的孙权，那位自诩中山靖王之后却夺了同宗之地的刘备未尝不期待这一天，到时候刘备可堂堂正正以延续汉室之名自立，想到要与他们等同而论，曹操岂能接受？

所以权力名分上的篡夺要与军事征战双管齐下，曹操计划一步步地走，逐渐在有生之年完成最后的步骤。但老天不作美，他晋位王爵称孤道寡还不到一个月，太史令禀报出现日蚀！

自孝武帝罢黜百家以来，倡天人相系之道，王莽与光武更是深信不疑。凡人世灾异苍天必先示警，日蚀更是种种天谴之中最严重的：光武帝建武三年日蚀，赤眉军樊崇作乱；建武七年日蚀，隗嚣谋反；孝明帝永平八年日蚀，广陵王刘荆谋反；孝安帝永平元年日蚀，天下暴雨成灾；孝顺帝永和五年日蚀，凉州羌乱开始；孝灵帝熹平二年日蚀，十常侍乱政；本朝初平四年日蚀，李傕、郭汜祸乱长安；建安十三年日蚀，王师大败于赤壁……曹操固然不相信这些灾乱与上天真有联系，但甚嚣尘上的非议之声真的很麻烦——难道这次日蚀寓意曹操祸乱大汉？

考先朝定例，凡上天示警必要罢免三公代天子受过。但如今不行了，三公早就被曹操罢免干净，难道要他自革丞相之位？幸亏那位有名无实奄奄一息的御史大夫郗虑还在，曹操忙不迭将他罢免敷衍了事。不过危机远没有结束，从这一年开始到五月河北之地竟一滴雨都没下过，旱灾又开始了……

敌国发难可以兵戈对之，臣僚发难可以刑罚诛之，可如今是老天发难，曹操又能怎么办？面对民间日益猖獗的流言蜚语，单纯靠压制逮捕也起不到釜底抽薪的作用，反而越压越坏，曹操总要对这些莫名其妙之事有个交代。无奈之下他以游乐为名在铜雀台召集饱学之士和心腹智囊，商量处置之策。

似宋衷、邴原、董遇等都是坐谈经籍赋闲之人，这次应邀皆感荣幸，张鲁作为沟通天人的一教之主自然少不了，连早已不做事的程昱、贾诩、娄圭、陈琳也来了，由钟繇陪同主持宴会。大家吟诗作赋甚是热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哪有心思与他们闲聊，见时机已到忙提及天象异变民间议论，请在座之人想些解决之策。

这些人素以不问世事自居，极少趟浑水，也是今日酒酣耳热，大家反应却挺积极。五官将长史邴原率先发言：“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此乃天人相系之理，合于《尚书》之义，以臣度之，大王当自省。”

别人说这话曹操早就怒了，但邴原的岁数名望在那摆着，也不好说什么，自省就自省呗，可眼下总得有些解决办法，或是祭祀田地、或是略减徭役、或是赦免罪人……这些礼仪之类的东西他们总比曹操懂得多吧？当然，在曹操看来，若是这帮人不惜笔墨能帮他做些脸上贴金、粉饰太平的文章更求之不得，惜乎这帮人不太上道！

“诚如邴老夫子所言。”西首一位长须飘飘的老文生站了起来，乃荆州儒士宋衷。他是章陵人士，原属刘表麾下，曾在襄阳建立官学校修订五经，堪称一代大儒。众人见他开言，都不禁关注起来，但见他指天画地侃侃而谈：“昔宋景公之时，荧惑守心，忙召大臣子韦问之，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之分野也，祸当君。可移于宰相。’景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不忍，宁独死耳。’子韦复曰：‘可移于岁。’公曰，‘民饥必死，为人君者岂可害民而自活？’子韦退走，北面再拜，贺曰，‘君有三善，天必有三赏，星必三徙。三徙行七星，星当一年，三七二十一，君命延二十一岁。’是夕也，火星果徙三舍。可见天之灾异当须君王补过行善矣。”他典故倒背得滚瓜烂熟，但所论未免有些迂腐。

曹操从不相信天人感应这一套，况且请他们来是叫他们想办法，而非听他们“教导”自己的，未免有些不快，硬生生打断：“宋夫子稍歇，经义大道固然有理，但寡人治国又岂可全赖天意？”虽然仅过了一个多月，曹操早习惯称孤道寡，似乎生来就该如此。

“大王难道不信天？”宋衷还是个死脑子，抓住不放，硬要辩个明白，“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鲁平公欲见孟子，嬖人臧仓毁孟子而止，孟子曰，‘天也！’高祖曾言，‘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韩信与帝论兵事，谓高祖曰，‘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历代之圣贤明君无不信天，大王岂能等闲视之？”

钟繇一旁插口：“宋仲子所言有理。古人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咱们还是论论如何修政才是。”他听宋衷话题越扯越远，赶紧圆了回来。

“甚好。”宋衷顺水推舟，“以在下愚见，天下之政莫过吏治，吏治之政莫过选官。大魏草定基业，欲使四海偃然，当改易选官之法，复经义察举之风；罢酷吏、黜校事、逐宵小、汰军功，不可再使苛政之徒、德污之吏立于官寺！”

此言一出铜雀台上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这话太不寻常，宋衷这样讲岂不是把曹操厚赏军功、不重德行、唯才是举的取士标准一概抹杀了吗？

曹操心中自然恼火——当年孔融就曾带头非议过他的取士之道，结果一刀杀了，其他人什么意见都不敢有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这论调又借尸还魂！

不过宋衷并非孔融，伺候过刘表、曹操两任主子，比之孔融性格圆滑许多，料定曹操不高兴，早把说辞准备好，深施一礼，口气谦卑至极：“学生并非不敬，也不敢轻视那些军功之人和公门老吏，实是为我大魏社稷。想军功之士，虽有功于行伍、忠贞于大王，然为人粗犷、疏少学识，不窥先王之典，不通律令之要，难保不行荒唐之事。那些公门之吏，虽非生而苛察，但起于几案之下，长于官曹之间，无经籍文雅以自润，虽欲无察刻，岂能得乎？至于取士但论其才，不察其德，更长诈力之术，无以劝善。夫筋骨之力，不如仁义之力荣也！”宋衷说到一半跪倒在地，“学生本荆襄降者，蒙大王不弃，咨以国政，希冀大魏成就万世永固之业，斗胆放言！”原本提心吊胆的人听这话都松口气——不愧是历经沧桑之人，一篇激烈文章却修饰得溜光水滑无棱无角，还高喊大魏基业万世永固，把“忠”摆到首要位置，即便有忤也不至于获罪喽！

曹操全没料到这场征询会变成这样，眼下主题已不是应对灾异，而演变为魏国该不该改变唯才是举的选官标准。短短半载之间，这已是第二次有人非议曹操吏治之道了，他不可能不猜疑，不禁瞟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张鲁，却见张鲁端然稳坐神情自若；继而眼光又扫向邴原等人，见众人无不颔首。这帮人虽不理世事，其实并非不关心时政，乃是不赞同曹操的为政理念，故而寄情风雅明哲保身，今日宋衷敢于把话挑明，他们求之不得自然附和。此时就连钟繇都垂头不语——他毕竟出身于颍川望族，靠经学起家，心中所想未尝不是与宋衷一样。唯有程昱、贾诩安然自若，一盏接一盏地吃酒，他俩是主动远离是非，抱着陪吃陪喝的心思来的，才懒得掺和这闲事呢！

“宋夫子请起……”曹操终究不好慢待宋衷的好意，思虑良久才道，“世间才者殊异，有纯良者，亦有功利者，有德高者，亦有倾奇者，孤因其人而置其位，又有何不可？”

宋衷却道：“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彼善人知其贵己而不用，则怨之；恶人见其贱己而不好，则仇之。夫与善人为怨，与恶人为仇，天下岂得太平？”

论口舌之辩十个曹操也难敌一个宋衷，连遭三次反驳他实在火往上撞，也顾不得宋衷是出于好意，猛然把酒盏一摔，刚要破口大骂，忽听楼台之下一阵呐喊：“有人造反啦！”

众人一怔，起身扶栏而望——铜雀台高十丈，魏宫一览无余，只见西夹道里十几个卫兵正挥舞兵刃朝西苑大门杀来，竟是守宫卫士作乱！

西苑本是游玩之地，没多少守兵，只院门处有一队侍卫，这帮人眼见来的分明是自己人，猝不及防竟被他们砍倒了好几个，院门一阵大乱，眨眼间这群叛乱者竟冲到铜雀台下，众人无不变色。

程昱似乎还沉寂在绵绵酒香中，醺醺然朝下瞅了一眼，便笑道：“这群叛贼是傻子，十几人就敢攻铜雀台，岂不是找死？”果然如他所料，台下段昭、任福正领着几个亲信侍卫把守楼门，一见叛贼冲到立刻迎战；贮存宝物的白藏库和乘黄厩在铜雀台以南，也有几个守门兵丁，突遭大变他们也各持佩刀赶了过来。护驾之人虽不多，但反叛之人也只十几个，双方搏斗之际宫中大乱——钟也敲了、鼓也敲了，各处的郎中、虎贲士、虎豹士都似蚂蚁一般，百十余人都往西苑涌来。那帮反叛之兵情知大难临头，不敢恋战四散奔逃：有的被段昭等人追上制服，有的一冲入西夹道就被对面赶来的虎贲士乱刀砍倒，有的慌不择路栽进了芙蓉池，也有机灵的，攀着园角的桐树翻上墙头跳了出去。霎时间宫外也乱了，宫门侍卫顺着墙根来回堵截……

曹操与程昱一样，根本没把这点儿叛兵放在眼里，不过一场兵变就发生在他眼皮底下，还是震惊不已。不多时，保驾的兵已来了一大堆，都挤在高台之下，段昭朝上高喊：“左掖门兵长严才作乱，大半已被擒杀。请大王放心！”

“严才？！”曹操事务冗繁哪记得起这个小军候，只冷笑着挥挥手，“传令关闭城门，士民各归己家不准擅出，叫杨县令派兵捕盗，谅几条漏网之鱼也逃不出去！”

“诺。”台下一哄而散，段昭、任福等押着人犯而去，其他的兵各归己位。

灾异之事还没理出头绪，又闹出场叛乱，一会儿百官听到钟声准要赶到宫中，宴会进行不下去了。曹操甚是懊恼，但扭头一看，不禁又笑了——受邀而来的学士吓得变颜变色，有的浑身颤抖，有的藏身柱子后面，那位方才还满口道义的宋先生竟钻到几案底下去了！

“哈哈哈……”曹操得意洋洋，刚才憋的火霎时间消了，挖苦道，“宵小作乱未至近前你等便如此惊惧，徒然坐而论道，也配指摘那些奋命沙场军吏出身的人吗？”说罢拂袖而去。

钟繇满脸尴尬，只是冲众人点点头，赶紧跟上。曹操走到楼梯口又下意识往外一望——见搜捕余党的士兵已出动，大街小巷川流不息，各官署门前都备了车，准备进宫问安；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中阳大街上有一人徒步奔跑。此人红深衣、青绶带，腰挂革囊，头戴冠冕，手握佩剑，分明是列卿服色，撩袍端带直奔宫门跑去。

虽然离得甚远，曹操依然猜出是刚刚迁任奉常的王修，不禁连挑大指：“此必王叔治。兵荒马乱祸福未知，竟能不顾安危赴宫保驾，真忠臣也！”

刚刚赞罢，背后不知谁嘀咕了一句：“王修本袁氏故吏，受孔融提拔，他不也是以经义德行起家的嘛……”

“嗯？”曹操回头瞪了一眼。

宋衷等人正交头接耳，见他回头，吓得纷纷后退如鼠避猫，谁也不敢嘀咕了。

“哼！”曹操一甩衣袖，转身下楼，心下却甚茫然……

徐奕罢职

曹操称王，魏国本该万事和谐欣欣向荣，没想到河洛不出、祥瑞不降，反倒先闹出场兵祸。此事起于把守门的卫士长严才，此人曾为军候，被曹操贬为军吏，领着几十个兵看守左掖门。其实左掖门只是西宫止车门西侧的一个小旁门，连着西夹道。平日曹操处置事务皆在东宫，西面文昌殿没有重大礼仪不开放，止车门常年关闭，再往西又是仅供曹家私用的铜雀园，所以左掖门平常也不开。

严才当年在左校署采石场何等威风，如今被贬到这么个破地方，天天守着扇不开的门，莫说升迁无望，就连找个达官贵人巴结巴结的机会都没有，整日还要遭卫尉署斥责，家产也全叫孔桂敲诈干净了，早窝一肚子火，和他在一起的哥们也多有怨气。也是这帮宵小之徒不知天高地厚，竟冒出刺杀魏王泄恨的念头来，仅凭十几个人就想冲上铜雀台杀死曹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对付这么荒唐的叛乱，根本无需调城外大军，仅仅王宫各处卫兵出动就平息了。严才拒捕当场被乱刃分尸，其同党十余人下狱，逃出宫的也被杨沛尽数抓获。事情不大却闹得宫内宫外人心惶惶，谋害魏王无论如何也是大案，曹操震怒不已，必要追出幕后元凶，责令大理寺处置。钟繇不敢怠慢亲自审问，连过三堂可就是问不出背后阴谋——本来便是严才挟恨起意，根本没什么幕后元凶嘛！

但曹操对这结果不满意，在他看来若无幕后主使区区十几个小卒怎会办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不是交通敌国，就是与许都君臣有关。钟繇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审，诸般苦刑用尽，依旧没有进展。这帮犯人也知难逃一死，无奈怎么招供都过不了关，受尽酷刑还不如死个痛快的，最后竟连“忠于汉室，为国锄奸”都喊出来了！反倒把曹操吓个够呛，再不敢张扬此事，赶紧把这帮倒霉蛋杀了结案。

案子是结了，曹操余怒未消，责令将郎中署、卫尉署来次大彻查，凡稍有违禁的一律打发到军中，各处宫门兵长全部改由沛国籍贯之人担任。进而核查朝廷、幕府各官署士人，又对叛乱士兵的同乡、亲族、共事之人严加盘询，足足折腾了十多天。核查官吏本就是敏感之事，又素来多恩多怨，未免有些不得志之人借此机会发发牢骚：

“什么唯才是举，我看是任人唯亲，吕昭不过是曹氏家奴出身，如今竟官居校尉，这叫什么道理？”

“我在县寺当个小小功曹，我亲侄子却官居别驾，难道见了面我还得给侄子下跪吗？”

“毛玠选官一味尚俭，我上次参选不过就穿得好一点儿，结果就没补上掾属的缺……”

“还记得李孚吗？当年袁曹大战，千军万马之中出入邺城，连主公都器重的人，去年竟外放到偏远小县。崔琰却推荐了个杨训，算是什么东西，主公称王他第一个上贺表，满卷谄媚之词，就是个马屁精！”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况还有睁大眼睛寻是非的。西曹属丁仪早对长官不满，又怀恨崔琰、毛玠不肯保曹植，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甚是高兴，逐条几下汇报曹操。曹操于是对这个丁冲之后格外恩宠，所言无不纳之，因而对东西两曹屡加斥责，一场是非从下属闹到上级。最后结果是西曹掾徐奕因失察之过罢官。丁仪如愿以偿当上了西曹掾，与东曹掾何夔共掌选官之事。

新任命颁布下来，群臣纷纷揣测——自西征归来曹操对立嗣之事态度十分暧昧，称王之际也未立太子，甚至近来连曹丕、曹植的面都很少见，更不要提交给什么差事，搞得大家莫名其妙，全然窥不透他心中所想。现在这个任命似乎已解答了大家的疑惑，丁仪毫无疑问是“曹植党”，而何夔其人素来谨慎，不参与是是非非，对立嗣之事也无明确表态，算是中间派。东西曹两党平衡被打破，曹丕失势，因而大多数人判断大王还是意属曹植。

不过曹操却没空顾忌臣下如何揣摩，他最关心的是如何稳定眼下这副烂摊子。原想在登上王爵后就逐步给自己加赏赐、加帝王衣冠，现在顾不到那些了，日蚀、干旱、叛变这一连串事已使他名声受损，愚昧百姓颇有非议，而选官关乎士人，他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再栽跟头了，所以任命颁布之后他召见何夔、丁仪反复叮嘱……

丁仪低垂二目恭恭敬敬侍立在大殿上，虽表面恭谨，心里却波涛起伏。他刚过而立之年就担任了相府西曹掾，在人才济济幕僚成群的邺城绝对称得起“少年得志”，日后前途无可限量。不过他很清楚，能坐上这个位子除了自己的才智，还多亏父亲冥冥中保佑。他父亲丁冲与曹操既是同乡又是好友，若论及曹操的原配丁氏，多少还能攀上些亲戚关系。丁冲在奉迎天子东归时帮过大忙，曾官居司隶校尉，却因酗酒而死，曹操自然把这份厚遇转到下一代。因而不光他担任了西曹掾，他弟弟丁廙也在最近被授以黄门侍郎之职，成了魏王近臣。所以他反复提醒自己，对曹家的恩宠一定要全心报答，要尽心尽力效忠这个国家乃至以后的新王朝；但在此之前还有个使命要完成，就是辅佐临淄侯上位。在他看来辅佐曹植即是效忠曹魏，这不但与魏国之兴衰荣辱息息相关，也与自己祸福密不可分。

丁仪将徐奕扳倒了，但并不意味着胜利，因为毛玠、崔琰还在。虽然他俩早已转任尚书，但崔琰署理选官事务近十载，毛玠更是干了二十年，威望和人脉早已奠定，后继者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避开影响。如果东曹、西曹两掾好比当今天子，那毛玠、崔琰就像魏王，虽不在其位却凌驾其上。

想到这些丁仪不禁偷偷瞥了瞥身边的何夔，这家伙又是怎样一个人呢？丁仪虽然岁数不大，但来到邺城也很多年了，因为父亲的关系也没少听闻官场之事，但对于何夔的印象却始终模模糊糊。他只知道何夔何叔龙乃陈郡望族，早年曾被袁术胁迫，后逃归曹操；此人名气虽大得很，但很少对时政发表见解，对曹丕、曹植之争也置身事外，自魏国建立便跻身中台，却不显山不露水，有时甚至感觉不到他存在；而与之极不协调的是他华贵的衣饰、精美的马车、奢华的宅邸，据说何家饮食起居皆有讲究，吃顿酒席就要花一万钱。不过何夔这么奢侈不是靠俸禄，而是凭陈郡何氏庞大的产业。但在提倡节俭的曹操麾下竟有这么个大臣，并与袁涣、毛玠那等清贫之官多年相安无事，简直不可想象。在曹操召见之前丁仪已想尽办法接近这个人，但何夔总是不即不离难以窥测，至今还像谜一样……

其实不单丁仪，就连曹操也并不真的了解何夔，他嘴里一边说着嘱托的话，一边思量着何夔这个人——在他眼里这位顶着名士光环的老臣总是不按他的规矩办事，却往往能给他意外惊喜。昔日青州海盗管承勾结辽东公孙氏叛乱，闹得青徐沿海不得安宁，曹操任命何夔为长广太守，协同乐进、李典进剿，可他到任后却派了个与管承相熟的县吏将海盗招安了，虽然没能如曹操所愿斩尽杀绝，却因而得到不少船只和水兵，不能不说是笔收获。此后曹操推行租税新法，各地无不遵行，偏偏到长广郡何夔以战乱未宁为名拒不执行，曹操无奈把他调回幕府，不久乐安郡出现叛乱，曹操又派他去剿灭，这一次不知他又用了什么办法，大事化小，渐渐把叛乱平息了。虽然他往往不合心意，却总能让曹操无话可说，因而建国时曹操鉴于他的功劳和名望还是将其纳入尚书之列。

曹操一如既往陈词滥调，阐述选官之事的重要，嘱咐他们要尽量顾全大局，当然主要还是要向毛玠讨教经验，遵循一贯“唯才是举”的主张；听得丁仪心里涩涩的。最后曹操喝了口水，礼节性问道：“你等还有何疑惑？”

丁仪一篇聆听教训受益匪浅的腹稿早打了半天，方要脱口而出，却听何夔抢先道：“臣有下情启奏。”

“说。”曹操也并不十分意外。

“对毛公、崔公的选才之法，臣有些不同见解……”何夔话说得很平淡，但听得出这个“不同见解”绝非什么好见解。丁仪听了不禁精神一振。

“哦？”曹操微微一笑——毛玠的选官之法即是他一贯主张的，对毛玠他们有意见说穿了就是对曹操有意见，只是这话委婉。

何夔不紧不慢道：“自军兴以来，战乱纷纷制度草创，用人未详其本，是以各引其类，时忘道德。以贤制爵，则民慎德；以庸制禄，则民兴功。臣以为自今所用，必先核之乡闾，使长幼顺叙无相逾越，才德相符名至实归，显忠直之赏，彰教化之功，则贤者不肖者可别。上以观朝臣之节，下以塞争竞之源，以督群下，以率万民，如是则天下幸甚。”

“嘿嘿嘿……照你这么说，是否还要试经义、论门第、搞个什么月旦评啊？”曹操虽在笑，但口气完全不似玩笑，倒像是痛斥。

“臣不敢。”何夔倒沉得住气，躬身施礼，“只是臣觉得当下用人之法有弊病……”

“有何弊病？”曹操倏然收起笑容，声音已越发严厉。

何夔口气谦卑，言辞却不谦卑：“自古用人德为贵，后考其行，既而则才。大王独以才取士，未免张幸进之风，有些本末倒置了。”丁仪在一旁脸上严肃，心下却甚觉好笑——还没正式上任，东曹大印都没捧热乎，八成又要换人了。

怎料曹操竟没发作，只是左手颤抖，蹙眉凝视着何夔。这些话他已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高柔来说他可以笑其憨直，张鲁说他可视为妖言左道，宋衷说他可以当作书呆子迂腐之论，可现在何夔都在说，难道他所谓“唯才是举”真的不合时宜？但诸人所论以德行取士真的就那么公平？其实质又是什么？曹操再不想假惺惺绕弯子，干脆把话挑明：“你等口口声声以德取士，其实还不是想恢复昔日世家门第之选？若长此以往，经学之家挟儒术以进，寒微之徒积于末流，则州郡望族充斥衙寺，朝堂之上尽为门阀也！”

曹操的心里话终于被何夔逼了出来，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让那些世家大族、豪强门阀掌握大权。

但这还不算尽言，其实若论门第，曹氏何等出身？赘阉遗丑谄谀幸进，若曹操像袁绍一样是经学望族之家，恐怕就不会如此反感了吧？这话何夔敢想不敢说，只道：“大王若这般设想，也无甚不妥。孟轲有言，‘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自先帝以来毁经蔑道重用宵小，人人希冀功名，家家欲得封侯，故幸进者、攀附者、买官者、左道者、投机媚上者，诸般杂流甚嚣尘上，国安能不乱？”

这论调曹操其实是默许的，当年他何尝不是站在何进、袁隗一边与蹇硕、十常侍相抗？何尝不痛斥许训、樊陵、任芝那等钻营幸进的大臣？其实深究起来，他父亲曹嵩和几位叔父也未尝不是这类人物！

但偏偏曹操走上一条背叛家门之路，堂而皇之成为正统卫道士的一员，可如今他出人头地，却又不由自主地维系、遮掩着这种出身。他不敢再想下去，把手一挥：“够了！往事无须多提，今乃纷乱之世，经籍之士迂腐不堪百无一用，就凭他们去灭孙权、讨刘备重整天下吗？”

何夔见他恚怒，缓缓跪倒：“治乱以奇，治平以正。戡乱之际奖军功、重才智毫无非议，然今大魏国基已定，应改弦更张，兴教化、扬经义，匡定九等，使世人各行其道，方能长治久安。设使不尊正道不施德政，国无常法民无定制，只恐百姓不尊官寺、僚属不敬尊长，世人不务正道专攻奇巧，投机幸进禁而不止，德行之人隐居避退。我泱泱大魏将永无宁日矣！”

“住口！”曹操明知他说得有理，却忍不住蛮横道，“危言耸听！生杀予夺尽在寡人之手，有何可惧？你不也是中原望族之人么，难道你想隐遁山林孤就容得你活着走吗！”这已是赤裸裸的恐吓。

恫吓一出非但何夔惊惧，连丁仪也吓得脸色煞白，这节骨眼不能干看着，连忙也跪下了：“何东曹所言出于忠心，大王何必……”

“大王恕罪……”何夔突然颤巍巍开了口，又给曹操磕个头，“臣有一物斗胆请大王观。”

“何物？”

何夔哆哆嗦嗦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青砖之上。

曹操诧异：“那是什么？”

“鸩酒……”

曹操愈加恼火：“你带鸩酒入宫难道要威胁寡人？想博一个死谏之名吗？”

“臣不敢，这鸩酒不是今日备下的，臣袖揣毒药已近二十载。”何夔满面凄然，“臣深知大王乃救世之才，故追随以来忠心不贰。然大王素行严政峻法，广揽负俗之吏，虽掾属亲随稍有失职便加杖责，又重用校事之人监察刺奸。臣出身清流爱惜名节，常恐处事不慎横遭凌辱，故常年蓄此毒药，誓死无辱！倘有一日大王要像对待那些刀笔之吏那样杖责我，臣诚宁可自尽也不受辱……”

何夔凄苦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曹操呆呆望着那只小瓷瓶——它就像一面镜子，照亮了士人，也照亮了曹操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似乎所有为他效力之人并非是冲着他的治世之才，不是为功名利禄，就是因为他有戡乱匡世的智谋，并没有多少人发自内心佩服他、颂扬他。或许时至今日他当了诸侯王，在世家正统之人眼中仍旧是异类，仍旧是玷污朝堂的宦竖子弟，从来就没改变过！

沉默良久曹操终于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唉……何公请起，孤明白了……”

何夔颤巍巍抓起鸩酒又揣回袖中：“臣失礼。”

“明白了……明白了……”曹操喃喃许久才道，“今你为东曹，权柄尺度自在掌握，任尔为之吧。”

丁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任尔为之！这岂不是暗示要改弦更张？岂不是向高门士绅妥协？兖州举事以来实行二十余年的选官法则岂不一举撼动了？

霎时间丁仪敬仰地望着何夔，实在想不到这个平日谨小慎微的人竟有如此大能力，竟能使曹操妥协屈服……不！或许何夔只是推手，这是世道人心的力量吧？想至此丁仪灵光一现——如果“唯才是举”的选官标准都改变了，那毛玠、崔琰奉行旧制，他们的威望不是也不复存在了吗？

丁仪有些吃不准，小心试探道：“启禀大王，侍中和洽曾言毛公选官过于尚俭，容易让取巧之人钻空子，今后这一条是否要改？”

“自当如此。”曹操点了点头。

丁仪心头狂喜，按捺着激动又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崔公久典选举，虽一向慧眼公正也不免有刁猾之徒鱼目混珠。前番所举钜鹿郡人杨训，才能不足而媚上幸进，实在有些不如人意。”

“哼！”曹操冷笑一声，却未说什么——不需要什么表态，单这声冷笑就够了。当初崔琰露版上奏立世子之事，这口怨气曹操还没忘呢。

何夔躬身辞驾；丁仪也跟了出来，退出大殿后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失声而笑——太完美了，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毛玠、崔琰这俩老儿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薄弱了，扳倒他们为临淄侯清障的时机终于等到啦！

[1] 《七发》为西汉文士枚乘所著的讽谏之文。内容是说楚国的太子因耽于享乐而病，无药可医，有吴客以治病名义前去上谏，终使太子改过自新而病愈。

第十五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

崔琰下狱

邺城最热闹的地方要属临淄侯府，虽是坐落于城东北的戚里，与五官将府只隔两趟街，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曹丕的府邸恬静优雅，甚至有些冷清。曹植这边大不相同，他本以诗赋驰名，府内从事也多风雅之人，招惹得邺下文人纷至沓来；最近不少官宦子弟也登门拜谒，你来我往、吟诗赠赋、弹筝抚琴，整日熙熙攘攘门庭若市。

临淄侯是爱风雅之人，似乎还嫌这府里情趣不够，去年又派人从兖州成武一带移植了不少牡丹，都种在当院里。如今正值干旱，亏了曹植招了一帮弄圃能手小心栽培，竟尽数开放，姹紫嫣红葳蕤生光，清香飘逸宛如仙境，大清早就引来一群风流文人。荀纬、王象、刘伟各显身手每人都作了一篇《牡丹赋》，互道短长皆有得意之色；刘表庶子刘修也是这府里常客，挂名议郎并无实职，孑然一身独居邺城的公子哥，比他那个在许都当傀儡高官的哥哥享福多了，半肚子诗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却专好臧否旁人文章，拿过诗来就咋舌：“不美啊不美！”脑袋晃得似货郎鼓，又说不出门道，逗得众人呵呵直笑；那旁青石上摆了弈局，俩少年战得正酣，一个是乐安才子任嘏，一个是夏侯渊幼子夏侯荣，两人都有神童之名，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引得府中众侍从都来围观。

众人正畅谈风雅各取其乐，却见文学侍从郑袤急匆匆闯进院来：“侯爷可在这边？”

“郑兄来得正好。”王象正与刘修舌辩，见他来了忙一把拉住，“小弟刚写了篇文章，刘贤弟又说不好，你来评判评判。”

“不看！”郑袤慌慌张张，哪有心思与他说笑，“侯爷在哪儿？”

王象见他推脱甚感无趣，嘟嘟囔囔道：“不知道，一早就没见，八成还在书房里吧。”这帮人常来常往随便惯了，即便没见到曹植照样我行我素。

“诶呀……”郑袤心里起急，指着众人嚷道，“你们也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此乃临淄侯府！还有没有点儿规矩？”说罢一甩衣袖，快步奔了后院。

众人窃窃议论：“这厮今天中什么邪了？不理他，下棋下棋……”

此时此刻曹植确实还在书房，最近父亲没交什么差事，入宫请见十次倒有八次不见，大好时光闲着作甚？可不就与朋友四处盘桓呗！昨晚二哥曹彰做东，兄弟们去了不少，竟还招了几名歌伎，闹到定更天才散，曹植回府很晚，也不愿再到后宅惊扰，就在书房里糊里糊涂睡了半宿，未免有些疏懒，洗簌完毕听说大伙都到了，刚要出去支应却被刘桢、司马孚拦下，硬生生要上什么谏书：

家丞邢颙，北土之彦，少秉高节，玄静澹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桢诚不足同贯斯人，并列左右。而桢礼遇殊特，颙反疏简，私惧观者将谓君侯习近不肖，礼贤不足。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为上招谤，其罪不小，以此反侧。

曹植哭笑不得地看完谏书，瞅瞅跪在一旁煞有介事的刘桢：“怎么回事？如今怎么连你也学会这一套了？”

刘桢一本正经：“属下是为侯爷着想。”

司马孚跪在另一边，也跟着帮腔道：“公幹所言极是。”

“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倒是篇好文章。”曹植轻轻把它放在一边，笑道，“是我没睡醒，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叔达若说这种话我不奇怪，可你还是潇洒诙谐的刘公幹吗？”

刘桢不禁怆然——自从获罪被释他就再也潇洒不起来、玩笑不起来了，果真就像那块石头一般棱角已磨尽。宦海沉浮绝非游戏，明枪暗箭是是非非，身在其中不可能嬉笑怒骂无所顾忌，胡闹了半辈子，也该回归正道了。

“属下平素不谨，深以为今是昨非，恳请侯爷纳此良言，属下感激不尽。”说着刘桢磕了个头。

“人之相交贵在率真，你又何必这副素面朝天的样子？”曹植甚感可惜，“邢子昂北土彦士，我平素礼数未敢有亏，重春华而忘秋实又从何谈起？”

刘桢道：“侯爷对邢公确实恭敬有礼，但您整日招揽一群不羁文人，言笑不拘亲昵戏狎，邢公那等保守之人如何看得惯？人分长幼，德有高低，他号称‘德行堂堂’，怎屑与刘修、王象这般人为伍？”

司马孚也接茬道：“前番邢公密奏之事侯爷难道忘了？如今杨修已数月没登咱府门，丁仪兄弟也很少来了，旁人尚知避嫌收敛，侯爷实在应该收一收锋芒才是，似五官将……”

“像大哥那样还有意思吗？”曹植打断他话，背手起身，“畏首畏尾虚情遮掩，还有何意趣？我本就无意与他相争，不过想为国家、为父亲做些事，若因俗世侵染毁我之心性，不能为也。”

司马孚却道：“人间之水污浊，野外者则清洁。俱为一水，源从天涯，或清或浊，所在之势使之然，非干心性也。侯爷品性纯良无以复加，然不能融于世，又谈何作为？天道有真伪，真者固与天相应，然伪者人加智巧，亦与真者无异。只恐侯爷之诚未能感天，却被矫情伪饰者所扰。”他这话已说得十分露骨，不管他兄长如何立场，至少他是真心实意想辅佐好曹植。

曹植却只微微一笑——司马孚自从入府几乎天天向他谏言，他固然念其一番好意，但早已不大当回事了。

刘桢见他全不在意，又道：“克己复礼本为国之正道，侯爷岂能不纳？”

“哈哈哈……”这种话从刘桢口中说出，曹植总觉好笑，“公幹亦知克己复礼？外面那些朋友嬉笑戏狎，论起来你可是始作俑者！”一句话倒把刘桢噎得无言以对，真不知这些年他与曹植意气相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司马孚还欲再谏，忽见郑袤急匆匆闯了进来：“启禀侯爷，崔公被大王下狱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刘桢疑惑地问：“哪个崔公？”

“还有哪个崔公？崔季珪崔大人。”

“胡言……怎么可能……”曹植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相信。在他们看来崔琰不但是国之忠良，还是曹操所倚重的大臣，十余载恪尽职守，怎么可能获罪？

“千真万确！”郑袤急得跺脚，“有人与崔公作对，寻了一封他与杨训往来的书信呈献大王，也不知上面写些什么，大王看后指责言辞不逊，派人连夜将崔公抓捕入狱。今晨消息传开，众臣都争着往宫中求情呢！”

曹植蹙眉片刻，却道：“料也无甚大事，这般老臣父王不会随便处置。以前贾逵不也下过狱么？前几日徐奕遭斥罢官，如今不还在朝里挂着议郎的衔么？崔公秉性倔强难免与人结怨，父王自会明察秋毫，再说还有群臣保奏，料也无妨。”

“借一步讲话。”郑袤也不顾尊卑了，拉着曹植出门来至檐下，耳语道，“我听宫中之人传言，构害崔公的好像是丁仪。”

曹植一怔，顷刻间明白了——丁仪欲扳倒崔琰助我登位，怪不得近来少来我府，果真是故意避嫌；可崔琰是耿介忠义之人，若这样被丁仪整倒，岂不是我害了他老人家？

“丁正礼做事太过偏激，事先竟不与咱商量。”郑袤话要说又恐刘桢他们听见，小声嘀咕着，“听闻信中所言非同小可，大王震怒已极，绝不会轻饶崔公。此事关乎侯爷声誉，无论如何您得入宫保奏，免得旁人说三道四啊！”

“这……”曹植犯了难。论情论理都该出头为崔琰说句话，无奈他原配夫人乃崔琰侄女，连信上写的什么都没搞清楚，这么冒冒失失跑去保崔琰，倒似是徇私情！曹植暗暗埋怨丁仪做事不当，左右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有家僮禀报：“夫人请侯爷后宅叙话。”

“你且等等。”曹植甩下郑袤先奔后面，一进后宅垂花门，就见妻子崔氏跪于当院，后面还有一堆女眷，皆是崔家之人，也都陪跪着，“你们这是……”

崔氏以膝代步爬到丈夫身前：“贱妾恳请夫君救我叔父一命！”

曹植与她虽不敢说举案齐眉也甚是恩爱，连忙搀起：“你这又是何必？我自会想办法，这事急不得。”

崔家之人怎能不急？崔琰之女跪在地上泣道：“侯爷岂不知我父何等忠良？昨夜虎豹士闯入我府，不由分说就将他绳捆索绑拿往监中，大王天威难测，若再不救只恐……只恐……”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众女眷也都跟着哭。

还有个衣饰华贵的老太太，也不知是崔家什么人，又是叩头又是央求：“我家大人阻侯爷为嗣，老妪代为谢罪。只求侯爷念在与崔氏联姻份上，您就高高手，饶了我家大人吧……以后清河崔氏对侯爷忠心不贰……”

“啊呀！这从何说起！”曹植就怕有人瞎揣摩，可现在连内眷都认为崔琰是他害的，怎逃世人悠悠之口？懒理是非偏偏惹上是非，曹植急得团团转，一院子女眷搀也不是、扶也不是，妻子也跟着啼哭不止。

曹植把心一横：“也罢，我去求情便是。”回到前院见郑袤连马都叫人备好了——听说夫人找他，就料到得闹这么一出！

两人牵马出院，外面相候的宾客一股脑儿围上来施礼。刘伟笑呵呵道：“在下特来请临淄侯赴宴，钟公新近举荐一个才子，还是尊家同乡，名唤魏讽，谈吐风流出口成章，已在西曹备选。今日我与家兄做个小东，邀了不少好友，连宋仲子先生也要来，请侯爷赏光。”刘伟的家兄正是曾为五官将文学，又调任朝臣的刘廙。

这会儿哪还有工夫赴什么宴，曹植把崔琰之事简单说了。这帮人不少在朝中挂了职衔，虽没什么正经差事，入见倒不成问题，听说要保崔琰，个个跃跃欲试，不为崔琰也得给临淄侯面子啊！立时凑了十多人，司马孚趁乱去了趟偏院，竟把家丞邢颙也搬请出来了。现在也顾不得长幼高低了，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都往王宫赶。吵吵嚷嚷递了牌子，刚至显阳门下，就见峨冠林立袖袂如云，几十名官员早候着请见呢。

崔琰何等人物，朝中出这么大事群臣焉能不来？列卿钟繇、王朗、王修、国渊，尚书台袁涣、凉茂、毛玠、杨俊、何夔、常林、傅巽，就连刚罢职的徐奕也来了，其他似桓阶、辛毗、陈矫、司马懿、贾逵、杨修之流数不胜数，朝廷和幕府的重臣几乎凑齐了，独缺西曹掾丁仪。曹丕站在最前面，似被挡了驾，手足无措甚是焦急。

“大哥，怎不进去？”曹植分开人群挤到前面。

曹丕还没说话，辛毗一旁冷冰冰道：“大王不准我等进去保奏，临淄侯想必无妨吧？”

曹植听出他有揶揄之意，八成也误会了，忙提高声音对在场众臣道：“崔公乃我大魏耿介之臣，有比干之烈、史鱼之直，无论如何咱们也要保他无恙！”刘修、刘伟那帮人都是随他来的，纷纷摩拳擦掌：“对！临淄侯说的对！”说着都涌到前面，嚷着要内侍臣入奏请见。

曹丕却悻悻然瞟了兄弟一眼——整倒了徐奕又害崔琰，还来虚情假意充好人。三弟啊三弟，一奶同胞我竟不知你这么奸诈！

群臣忧心忡忡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有个十几岁的小寺人昂首阔步而来：“大王有令，求情保奏一概不准，命尔等速速散去不得啰唣！”说罢转身便去。

曹植识得是新近受宠的小黄门严峻，赶忙拽住：“严公公且慢，我兄弟能不能进去？”

严峻虽是孩童，却甚机灵，满脸堆笑道：“大王说不见，小臣做不得主，二位世子还是回去吧。”

曹丕却问：“现在谁在父王身边？”

严峻本不该说，又不敢得罪五官将，小声道：“骑都尉孔大人和丁西曹在里面呢……小臣复命，少陪少陪。”再不容他兄弟再问话，赶紧一路小跑溜了。

群臣不得入见更觉忧虑，也不知谁嚷了一声：“我等在此跪候，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崔公保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又有人道，“大王年迈脾气愈戾，别再救不出崔公，把大家都陷进去。不如……不如留下五官将与临淄侯，咱们到大牢看看，即便见不着崔公，跟狱吏托付一下也好啊！崔公也一大把年纪了，先把他照顾好，咱再想办法。”

“走走走。”群臣拿定主意熙熙攘攘散去，只留下曹丕、曹植，两兄弟一东一西立于显阳门下，彼此再没说一句话……

司马懿早在人群中望见兄弟司马孚，趁着大伙出宫扰攘之际，把他拉到僻静之处，鬼鬼祟祟问道：“丁仪构陷崔琰之事临淄侯可知？”

司马孚还未得闻，险些叫出声来。司马懿赶紧捂住他口：“不知便好，此事莫要张扬。”

司马孚余悸未消：“这岂不是陷侯爷于不义吗？”

“哼！”司马懿冷笑，“什么义不义？少说这等迂腐之言，徐奕、崔琰都叫他扳倒了，若毛玠再受斥获罪，满朝文武震怖，日后谁还敢再保五官将？丁正礼可真够狠的……你最近有没有给临淄侯进谏？”

司马孚连连摇头：“谏言倒是不少，无奈侯爷不纳，还是与刘修那帮闲人厮混。”

司马懿却很满意：“纳不纳忠言是他的事，谏不谏是你的事。只要吾弟尽到职责，给临淄侯留个忠心耿耿印象便是。”

“在其位，谋其政，理所应当。小弟既为临淄侯侍从，自然全力辅佐侯爷，兄长你呢？”

“我？”司马懿一笑，“我还帮五官将。”

司马孚困惑不解：“兄长助秦，却叫小弟仕楚，究竟为何？您到底是为五官将而谋，还是为临淄侯而谋？”

“我的傻兄弟哟！”司马懿拍拍他后脑勺，“时局未明前途未卜，可不能一棵树上吊死，我是为咱司马氏的前程而谋啊！”

忠臣屈死

群臣皆知崔琰获罪，却不晓其中细节。原来祸头始于一年前选官之事，当时崔琰推荐了钜鹿文士杨训等进入幕府，这杨训为人倒是很正派，办事才能却不甚高，也是选官之事多恩怨，未免有些人说杨训些闲话。月前曹操晋位为王，杨训带头上了份贺表，颇多赞誉之词，于是又有人说其谄媚行亏，闹得他还挺委屈。毕竟是自己提拔的人，崔琰不免重视起来，找杨训要来了那份表章察看，发现是有些溢美之词，尚在情理之中，便没当回事，给他写了封信表示安慰。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无奈其中有人作梗。丁仪愤恨崔琰、毛玠已久，又想助曹植铲除绊脚石。何夔受任东曹掾向曹操谏言，被曹操接受，从此选官事务不再按崔、毛之策进行。丁仪看准了这机会，又与校事钩手，千方百计要寻二老臣之过。

也是事有凑巧，杨训看了崔琰的信，感到些安慰便丢到一边了。那绢帛之物在当官人看来不算什么，寻常仆僮却甚为珍视，一般衙门里无用的绢帛都取走使用。杨训家有一仆人，得到此绢洗也没洗，竟用它拢发包巾，当了帻笼。这人出门办事，行走在邺城大街上，头顶黑黪黪“崔琰”二字，正被校事爪牙看见，忙抢了来递交上去，于是此信辗转又落入丁仪手中。丁仪掌灯夜读咬文嚼字，把似有争议之处都勾画出来进献曹操。曹操看后勃然大怒，这才将崔琰下狱。

群臣不明所以东打西探，终于得知点儿缘由。原来崔琰信中有句话触了曹操霉头：“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但这句话可有多重解释。可以是安慰杨训——看了你的表，感觉不错，时乎时乎，随着岁月推移大伙就不议论你了。也可以视为是对时局的分析——看完了你的表，事态还不错，时乎时乎，随着岁月推移朝廷的局面会有改观的。当然，也可以视为正话反说，对曹操的怨咒——看了你的表，还不赖嘛，时乎时乎，随着岁月推移他曹某人会变的。这也暗示曹操可能很快就要篡汉称帝。

曹操想当然就把它设想成了最后一种解释，因此震怒。魏王偏要小题大做治崔琰的罪，群臣进谏一概挡驾，好在毕竟没明言咒骂什么话，崔琰在牢里住了两天，便被罚输作左校，服了苦役。群臣自然有份良心，又多有受其提携着，三五成群去看望这位受委屈的同僚，今天送件衣服，明天送些吃的，左校署也不敢为难这位大官，崔琰就算没受什么委屈。

这事过去也就算了，多数人看来似刘桢那等人都能在左校署周游一遭官复原职，崔琰更无大碍，不过是等大王消消气。哪知时隔七日曹操突然召集朝会，又翻出了这件事……

西宫文昌殿庄严肃穆，为了这点儿事曹操竟动用了大朝的规模，他坐于王位之上，面沉似水，愤愤而言了半个时辰。除了病势沉重的袁涣，朝中所有官员都到了，连曹丕、曹彰、曹植、曹彪兄弟都在场旁听，大家垂首而坐默默不语，聆听着曹操咄咄逼人的训教：

“自天下混乱纲常尽失，以下克上简傲成风，此皆乱世之弊也。昔日孝章皇帝召集学士在东观论学，修下《白虎通》以为世间纲常之准则，有言‘君为臣纲’，此乃万世不易之度……孤纵横半世，群臣将领莫不亲手拔擢。或初随者、或降服者、或征辟者皆孤之信赖乃得功成富贵，今虽为将为卿，岂可负孤之厚遇？放辟邪侈，讪谤忤上，此乃忘恩负义也……昔主父偃居功自傲、收受财货，不免孝武帝之族；韩歆指天画地、诋毁朝政，难逃光武帝之诛。近者少府孔融、议郎赵彦妄言受戮还不足以为训？谤上者必不得以善终……”

曹操底气十足声色俱厉，俨然已是天下之主，但是这些忠君礼法之言从他口中说出还是显得不伦不类。一个本身就背君欺上、践踏纲常的人，有一天突然洗心革面说出这种话，谁能接受？或许他一生的悲剧恰恰在此！

群臣都明白这一番长篇大论由何而发，低头忍受着训斥，大气都不敢出，直至曹操把话说完，大殿上连个咳嗽声都没有，又旱又热的天气，人人头上一层汗珠。时隔半晌，尚书毛玠出班举笏：“大王之言臣等铭记不敢忘怀，然崔季珪之事……”

“你还要替他求情？”

毛玠咽了口唾沫，接着道：“臣不敢求情，然崔季珪清忠高亮，雅识经远，推方直道，德才兼备，此番因言获罪实乃无心之过，请大王宽宥，早复其官。”

“嘿嘿嘿……”曹操冷笑道，“复官不可能。实不相瞒，就在此刻校事已前往左校署，责令其死！”

“啊……”群臣大吃一惊。

毛玠双眼一黑，笏板松手，险些晕倒在地，就势爬下：“大王开恩。”

“大王开恩……大王开恩……”卿者王修、国渊等，中台凉茂、何夔等，郎者辛毗、司马懿等乃至四位公子尽皆出班跪倒。

“晚矣！”曹操一甩衣袖，竟有一丝得意之色。

毛玠不知不觉眼泪已下，斗胆道：“崔公有何必死之罪？”

曹操合上双眼：“他书中所言悖逆已极。生女耳……生女耳……”这七天里这个“耳”字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不过却不仅是崔琰所写，还有十六年前玉带诏上那句鲜红的“诛此悖逆之臣耳”，那个“耳”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仿佛还在滴血；崔琰所写跟它一模一样。曹操猛然睁开眼，不敢再想下去，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却道，“‘耳’就不是个好字眼，民间生子有弄璋之庆，生女若问起，不过搪塞一句‘生女耳’，他这是咒骂我！”

群臣都听糊涂了，怎么连民间生男生女都出来了？曹操又道：“姓崔的自恃河北望族，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孤本来就是杀杀他威风。哪知他竟无悔改之意，这几天来我秘遣使者多次窥探，他在左校署依旧是我行我素大言不惭。还有你们！”

“呃……”群臣更感惊愕。

“你们天天去拜会他，替他说好话，听他发牢骚，哪把孤放在眼里？你们以为孤是谁？孤是你们的王！”曹操把御案拍得山响。群臣肠子都悔青了，本想照顾崔琰，一片好心反把人家害了。

“听好了！”曹操颤抖着左臂站了起来，“崔琰之事不准再提，谁若再敢为之声辩，与其同罪！散朝……”

众臣狼狈万状，惶恐者惶恐、哀伤者哀伤、窃喜者窃喜，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曹丕兄弟更是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摸着墙边欲去。

曹操一眼瞥见：“你们四个给我站住！”

哥四个不敢再躲，直挺挺跪成一排。

曹操先对曹植道：“崔氏乃你之姻亲，今已获罪日后少跟他们走动！你须专心读书磨炼才干，以后再有枪替之事绝不轻饶！”

“是。”曹植忍着悲痛重重磕了个头。

“你！”曹操又把目光扫向曹丕，“姓崔的保你是不是？靠不住的，再敢拉帮结派，小心我废了你的官职。听说司马懿跟你走动挺多啊，叫他也留神这点儿。清河崔氏我杀了，再多杀一个温县司马氏也无所谓！”曹丕噤若寒蝉，叩首不能语。

“老二，你封侯就了不起吗？留神我撕了你的皮。”

“哦。”曹彰是满不在乎，三天两头挨训，习惯了！

“还有你！”曹操又把手指向曹彪，“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些什么，我骂他们仨你高兴是不是？有你哭的时候！”

“不敢不敢。”吓得曹彪连连磕头。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都给我滚！”曹操声嘶力竭喊了一嗓子，既而坐在地上连喘大气——怎么了？究竟怎么了？四月称王，五月就日蚀！老天不下雨，百姓说闲话，孙、刘灭不了，病也治不好，儿子不争气，大臣不听话！天憎人怨，无一件顺心事！他心里也委屈啊……

群臣嗟叹着步出魏宫大门，人人心中皆感寒意。曹操这不仅仅是在杀崔琰，也是在杀鸡儆猴，他如今称孤道寡已经是王了，再不能似以前那般随便亲昵，再不能像以前那般直言无讳。天下动乱了三十多年，从今以后又该过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日子了。

最痛心的当属毛玠，他与崔琰共掌选官之事长达十年之久，相濡以沫生息与共，如今面对老朋友的死竟束手无策，抬起头眼望着似火骄阳，心中宛如油煎！

“快走！磨磨蹭蹭做什么？”一阵喝骂和皮鞭声传来。

群臣望去，但见刘慈等虎狼吏正驱赶着一群黥面髡发的囚徒，往东门而去，这都是近两个月因“造谣惑众”之罪被县令抓捕的罪犯。曹操怨恨有人说天降灾异，杨沛也是严苛酷吏，凡这类罪人不但本人获刑，妻子儿女也充作官奴。这队破衣烂衫身带桎梏的囚犯自大街上一过，每人都被这无情皮鞭、残酷世道、炎热烈日折磨着，痛哭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毛玠眼望着这群囚犯，又想起今日无辜受诛的崔琰，痛心疾首，不禁手指囚徒放声悲叹：“苛政猛于虎也。使天不雨者，盖此也！”他这声悲叹声音极大，群臣无不随之摇头叹息。可就在人群中，西曹掾丁仪却眼神一亮，慢慢绽出了微笑……

就在群臣嗟叹之时，赵达、卢洪也奉命来到采石场：“崔公，您还不明白大王的心意吗？您也是堂堂清河崔氏河北望族，怎连脸皮都不懂得要，叫我们说您什么好？”

“呸！”崔琰项挂锁链身披囚衣，兀自虬髯虎目威风凛凛，“你等宵小也配嘲弄老夫？戕害忠良血债累累，早晚一日不得善终！”

“好好好。”赵达爱搭不理，“我得不得好死不劳您老人家操心，可您这事怎么办呢？”

“我要见主公！”崔琰挥舞着锁链，状若疯癫，“崔某人忠于社稷无微芥之过，何以如此辱我？我有何罪，我究竟何罪？”他声若洪钟，张牙舞爪朝卢洪怒吼着，两旁看押的士卒都拉不住。

卢洪办了十几年这等差事，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强横之人，竟被他吓得连连倒退：“您、您别冲我们发火啊！”

“算了，您歇歇吧。”赵达冷笑道，“主公托我们给您带件东西，您一看就明白了。”说着从身后兵士手中接过一口宝剑。

此剑湛青碧绿，在炎炎日头下泛着耀眼光芒——崔琰当然识得是青釭剑，曹操振威用倚天剑，杀人用青釭剑！

“叫我死……”崔琰霎时间沉默了。

赵达笑道：“实话跟您说吧，您若早知悔改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可您都当苦力了，还天天颐指气使吹胡子瞪眼，大王不杀您等什么？还有这满朝的大臣，天天来看您，自以为对您好，其实害了您啊！”

崔琰凝视着青釭剑，突然仰天狂笑：“哈哈哈……我崔某人就是这副脾气，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玉可碎，而不可坏其质；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大丈夫行无亏、志无改，身虽殒，仍可青史留名。死又何惧！反是他曹孟德要遗骂于后人了，哈哈哈……”他那摄人魂魄的狂笑声在山谷中“嗡嗡”回荡。

“这便好，你既明白也省得我们费事。”赵达松口气，把剑递上，“您自己动手吧。”曹操终不敢以斧刃加此名士，吩咐过务必逼他自己动手。

崔琰大手一伸抢过此剑，霎时间又转喜为悲，叹息道：“崔琰啊崔琰，你因耿介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可惜……可惜……”

赵达见他久久不动手，催道：“您快点儿吧，可惜什么？”

“可惜什么？”崔琰持剑在手，把眼一瞪，“可惜我崔某人烈士之心、文士之才、武士之胆，不能将你们无耻奸臣斩尽杀绝！”说罢举剑便刺。

“妈呀！”赵达万没料到他还有这手，抱头鼠窜还是慢了一步，剑尖在屁股上划道大口子。

众军兵立时乱了，各拉兵刃。崔琰却道：“此剑上诛奸佞、下诛群寇，岂能杀我这有德之人。给你吧！”朝着卢洪面门就掷了出去！幸亏卢洪躲得快，那也擦着耳根子过去的，削掉一块头皮，血也就下来了。

赵达捂着屁股、卢洪抱着脑袋，二人吓得都尿裤了，躲在士兵身后：“杀、杀……快杀了他！”

“不劳伺候！”崔琰大喝一声挣开士兵，铆足力气身子一纵，一头向山石撞去。

霎时间一声闷响，红光迸显血浆横飞，溅了众人一身！

毛玠之案

崔琰效忠曹操十余载，披肝沥胆耿介忠实，最后竟落个被逼自尽的下场，魏国文武既感惊惧又觉寒心。可就在大家尚在悲愤之时，又一起惊天大案发生——有人状告尚书毛玠讪谤朝廷、诋毁魏王。曹操再度震怒，当即将毛玠抓捕入狱，责令大理寺严加审讯。这次群臣吸取教训不再轻易求情了，又恐好心办坏事，无一人敢去探望，都默默关注案件的审理。

大理寺与其他官衙最大的不同在于越清闲越好，一般刑狱皆由地方郡县处置，若非震惊朝野的要案何劳大理卿亲自出马？钟繇已在这位子上坐了三年多，除了前番严才叛变还没别的案子要由他亲自审问；而且自曹操晋封诸侯王之后，早就内定由他担任魏国国相，荀氏叔侄已死，现今无论出身、资历、德望都无人比得上他，充任宰相也是众望所归当仁不让。魏王乃汉之宰辅，钟繇乃魏之宰辅，一国之相何等荣耀？任命诏书都快下来了又摊上这么个棘手的案子！

开审之日是个朗朗晴天，院外比院里热闹，堂下比堂上人还多。朝中大臣来了不少，即便不能来的也打发心腹家人来探听消息，拥挤的人群从堂口一直挤到街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三声鼓响，士兵衙役两厢站立，大理卿钟繇登堂上坐；大堂东面有大理正、大理监、大理平三佐官陪审；西首还坐着尚书仆射凉茂、西曹掾丁仪、骑都尉孔桂，三人奉曹操之命前来观审。钟繇手扶公案，瞧着这堂上堂下的情景已心乱如麻，合上双目喘了口大气，才将惊堂木一拍，喊了声：“肃静！”

大家倒很给钟繇面子，惊堂木响立时鸦雀无声，不过这安静倒比喧闹更紧张，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关切地望着他。钟繇手捋须髯定了定神，不禁侧目观看——凉茂二目低垂满脸无奈，似很沉痛；孔桂东瞅西看满不在乎，倒像来瞧热闹的；丁仪气定神闲嘴角微翘，似有得意之色。

曹操虽未告知，但钟繇早已风闻构害毛玠的又是丁仪，祸就出在他那天出宫时瞧见黥面罪犯时发的那句牢骚：“使天不雨者，盖此也！”灾异干旱够叫曹操心烦了，毛玠这个节骨眼上发牢骚无疑要触霉头。可仅因为一句闲话就至于下狱治罪吗？必定丁仪添油加醋进了谗言，孔桂见风使舵也没起好作用！

钟繇心内思量半晌无言，一旁的大理正司马芝先开了口：“启禀大人，此案所涉乃尚书高官，况有讪谤之语，关乎国之体面，恳请将堂下之人尽数逐去，闭门审问。”司马芝也是河内司马氏，与司马懿兄弟是族亲，去年刚调任大理寺，但他为官清正颇得钟繇器重。此言一出大理监、大理平也随之点头附和。

“甚好，正合我意。”钟繇立刻摆了摆手；众兵丁手执棍棒皮鞭一拥而上，将堂下旁听者尽数往外轰——此处是讲王法的地方，不管何等身份都得遵命，颇有几位相厚的同僚，也只能无奈而去。

众人逐走，大门一关，钟繇稳当不少，又低头详详细细看了一遍案卷——其实这案子再简单不过，这句牢骚话毛玠肯定说了，但除此之外丁仪还向曹操进了什么谗言就不得而知了。现在关键在于若毛玠认罪是何结局，会不会像崔琰一样丢了性命？论公而言，毛玠是中台重臣，又是曹营元老，仅因几句怨言获罪实在有失公道；若论私的，钟繇虽与毛玠无甚深交，但毕竟二十年同僚，毛玠何等忠直他很清楚，若不援手情何以堪？好在这次与崔琰之事不同，丁仪只是耳闻上告，并无书信之类的佐证，这便有周旋的余地。钟繇既要想方设法帮毛玠开脱，又不能忤逆曹操之意，自然百般思虑慎之再慎……

“钟公！”丁仪突然打破了沉默，“升堂许久为何还不开审？大王等候回复，可不能耽误啊。”

“哦，”钟繇不敢再拖延，传令衙役，“带人犯！”

丁仪知他有心偏袒，眯着眼睛微笑道：“钟伯父，我父在世时常说您老人家是个公正无私的清官好官。小侄这还是第一次观您审案，若您身有不适可别硬撑，我可向大王禀奏另换他人。”

钟繇瞥他一眼，心中暗骂——醉死鬼丁冲，在天有灵睁眼瞧瞧，看你养的好儿子！

少时间锁链叮当，只见毛玠身戴枷锁被四个士兵押着，踉踉跄跄来到堂上。不见毛玠，钟繇倒还按捺得住，一见毛玠，顿时五内俱焚——昨日国之忠良，今朝阶下囚徒。毛孝先早逾六旬，满头银发蓬乱如草，脸上又是皱纹又是污垢，一双死鱼眼呆滞无神似是心灰意冷，手脚之上皆有桎梏，躬身驼背一瘸一拐，叫人好不凄然！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钟繇强忍激动咕哝一声：“卸去枷锁……”

“谢大人。”毛玠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声；有兵士为他解去枷锁，随即按他跪地。

钟繇真不知这案该怎么办，但催命鬼就一旁坐着，硬着头皮也得问：“犯官毛玠你可知罪？”

毛玠跪直身子，提了口气道：“在下不知何罪。”

满堂之人心里都翻两翻——好硬的毛孝先，来个死不认账！

钟繇又喜又忧，喜的是毛玠心思未死尚有回旋余地，忧的是这倒给自己出了难题。他既不忍着力逼审把案坐实，又不能发无罪之论，无奈之下转而陈述案情：“毛玠，有人检举你数日前擅发议论，有毁谤朝廷之言，可有此事？”

“不记得了。”毛玠很精明——如说有就是认罪，说没有后面若坐实是罪上加罪，干脆含含糊糊。

钟繇又道：“你曾言大王刑律苛刻罪及犯人妻儿，以致上天示警不降甘霖，可有此类言语？”

“不清楚。”

“你是否与那些获罪之人有私情？”

“不知哪些获罪之人。”

“你可知此言所涉之罪？”

“不了解。”毛玠一问三不知。

这三问下来，钟繇心里有底了——看来毛玠脑子还挺清楚。其实这会儿已无话可问，咬死不招就该动刑，可钟繇哪能对毛玠下手？摆出一副恫吓之态：“你身为中台要臣，岂会不知这等言论所涉之罪？分明巧言舌辩！”说罢捋捋胡须，慢慢解释道，“自古圣帝明王，处置罪人连坐妻子，古已有之。《尚书》有云‘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1]大理三官暗暗吃惊——审案竟审出《尚书》来了！钟公意欲何为？

钟繇确实有点儿口不择言，干脆以错就错，接着论下去：“古之司寇治刑，男子入于隶，女子入于舂。汉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皆黥面。汉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今奴婢祖先有罪，虽历百世，犹有黥面供官者。何也？”他自问自答，“一以宽良民之命，二以宥并罪之辜……”这已经不是问案了，倒似畅谈他对律法的心得。

司马芝坐于东边首位，心中甚是焦急，那边还坐着对头呢！于是装作咽喉不适，轻轻咳嗽一声。

钟繇听闻咳声硬把话往回拉：“既然连坐黥面不负于神明之意，何以致旱？”

毛玠双唇一动未及开口，钟繇一拍公案又接着侃侃而谈：“若考《洪范》五行之说，政苛则天寒，所以致阴霖；政宽则炎热，所以致干旱。你讪谤之言根本不合经义，若大王之法苛急，应当阴雨洪涝，何以反而天旱？”这番话出口，丁仪不禁眉头紧锁——他预料到钟繇可能袒护，因而自请监审，但这一套乱七八糟的推论使他迷惑不已。钟繇不在案情上做文章，反而深挖讪谤的经义依据，究竟意欲何为？不但丁仪，连凉茂、孔桂也听迷糊了。

钟繇抛出这套经义之理，接着越扯越远：“成汤、周宣皆为圣明令主，所逢之世尚有干旱。今战乱以来干旱之灾断断续续三十余载，你却一概归咎于黥面之刑，你这样说对吗？昔卫人伐邢，师兴而雨，并无罪过何以应天？”这两问实在与案情毫没关系，这不像是审讯，简直是考经义。

大理三官和凉茂等人今日真大开眼界——恐怕盘古开天以来从没有这么问案的。审案都是上面问一句，犯人交代一番，今天完全颠倒，钟繇在上面长篇大论，犯人在底下听得两眼发直。问得都是经义之学，叫毛玠如何回答？

毛玠无话可说只能听着，钟繇自有主意，话风陡转越说越快：“你讪谤之言今已流入民间，大王闻之甚是恚怒。你不可能自言自语，当时你看到黥面罪人时身边有谁？你对谁说的这话？那人又回答了些什么？哪月哪天？在何地方？”这一连串问题如暴风骤雨毫不间断，根本不给毛玠答辩的机会，一口气问罢，钟繇死劲一拍惊堂木，“你听好啦！状告你之人具已明言，大王深信不疑，你好好想想……可要从实招来。”说这两句话时，他死死盯着毛玠的眼睛。

别人不明白，司马芝见此情景立时了然，瞧丁仪满脸迷惑之色，心中暗笑——钟公好厉害！一套“迷魂掌”把他打蒙，猝不及防切入正题。

大堂又已恢复宁静，毛玠低头沉思——钟元常究竟什么意思？他问我那日有谁、说了什么，却又不容我立刻回答？莫非……莫非暗示我不要招对，直接把状告之人攀扯进来？是了，我身在狱中不知告状者是谁，但此人必是添油加醋另有谗言，我若认罪，无形中就连那些不实之言也一并认下了；我若不认，把那日在场之人都招出来作证，只恐牵连甚多愈加揪扯不清。钟元常暗示我把告状者攀扯进来，反扣他个诬告之罪，便有机会翻案……

想至此毛玠精神抖擞，声色俱厉：“臣闻萧望之缢死，皆因石显构陷；贾谊放外，乃因周勃、灌婴谗害；白起因范雎之言赐剑自尽；晁错因袁盎之谋腰斩于市；伍子胥因伯嚭之谗丧命于吴。这些忠良皆因他人妒害屈枉而终……”提到这些毛玠甚是凄苦，效忠曹操二十余载反遭刑狱岂能不悲？他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把牙一咬接着道，“臣执简幕府，职在机枢，又典选官。属臣以私者，无势不绝，语臣以冤者，无细不理。今日之事必有人构陷，欲以诬枉之言加害于我，恳请大人将状告之人提至堂上，我与他当面对质，若我果有讪谤之心，情愿就戮。若无此言么……”他猛然提高沙哑的嗓门，“也不能放过此诬告之徒！”

钟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恰到好处，不枉我一番苦心！

丁仪甚是心惊——实事求是讲，毛玠确实说了句“使天不雨者，盖此也”，绝对是牢骚之言，但也仅此而已；可他对曹操讲的却远不止这些，大有夸张诋毁。若两相对质，双方都空口无凭，状告就演变成互相攻劾了。毛玠的声望权柄都比他大，他害死崔琰又不得人心，若闹得不可开交，保不准有人跳出来帮毛玠作伪证，那这官司非但治不了人家，反倒把自己害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钟繇冷森森道：“具结画押！对质之事非本官能做主，需禀明大王再作定夺。”说罢又一拍惊堂木，“人犯带回，退堂！”竟这么糊里糊涂对付下来，大理三官都松了口气。

钟繇收起铁面，笑眯眯对西首三人道：“老夫已尽力，对质之事还请三位禀明大王。毕竟检举之人连我都不清楚，如若草草治罪实在难以服众啊！”

“言之有理。”凉茂也不垂头丧气了，连声附和，“还是当面对质问明白才好。”

丁仪听他俩一唱一和甚是厌恶，取过书吏记下的笔录细细观看。他隐约感觉钟繇诱供，但看了半天却也挑不出毛病，暗叫怪哉。凉茂却一拍他肩头：“丁西曹，大王还等咱回复呢，还不快走？”

“唉！”丁仪不情不愿把供词扔开。

钟繇还故意气他，手捻须髯道：“贤侄，老夫这堂问得如何？”

丁仪鼻子都气歪了，拱拱手：“佩服佩服！”

钟繇回转后宅也不禁一头冷汗——这一案问得实在险，审案的比犯案的还累！眼下这关算勉强过了，接下来怎么办？曹操能让丁仪与毛玠当堂对质吗？丁仪会不会告自己一状？他又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一边，确信挑不出毛病才松口气；斜倚书案，正思量对策，府里一个心腹老仆进来禀报：“大人，五官将差侍官朱铄求见。”

“哦？”钟繇料定是为毛玠之事，“不见！”

老仆却道：“朱先生说了，大人不见也不强求，但有件东西一定请您过目。”说着转身从廊下抱进一个粗布包裹，“朱先生还说，他在后门等候，请您看完后务必赏他句话。”这老仆很知趣，说完便退至门外，低头等着。

钟繇打开包裹，见是一只青铜的五熟釜鼎[2]，这东西不大不小，倒像是件摆饰。他当即领会：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为相者当燮理阴阳、调和五味，五官将预祝我担当国相，送这别致物件倒也妥当。

继而又见釜下还有卷书简，展开来看，乃是曹丕亲笔，通篇端端正正的小篆：

昔有黄三鼎，周之九宝，咸以一体使调一味，岂若斯釜五味时芳？盖鼎之烹饪，以飨上帝，以养圣贤，昭德祈福，莫斯之美。故非大人，莫之能造；故非斯器，莫宜盛德。今之嘉釜，有逾兹美。夫周之尸臣，宋之考父，卫之孔悝，晋之魏颗，彼四臣者，并以功德勒名钟鼎。今执事寅亮大魏，以隆圣化。堂堂之德，于斯为盛。诚太常之所宜铭，彝器之所宜勒。故作斯铭，勒之釜口，庶可赞扬洪美，垂之不朽。

钟繇见丝毫未提及毛玠之事，倒也宽心不少，又细观那釜鼎——此釜虽然不大，但雕饰精美，必是能工巧匠花了不少心思才铸成，上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于赫有魏，作汉籓辅。厥相惟钟，实干心膂。靖恭夙夜，匪遑安处。百僚师师，楷兹度矩”。这是盛赞钟繇乃百官楷模、国之砥柱。

摸着这只触手光滑的釜鼎，钟繇还是有些为难。倘若收下，便与五官将有私；如若不受，又与五官将结怨，究竟怎么办呢？

他放下釜又拿起书信再看一遍，从头到尾措辞谦恭，只一味赞美他的仁德功绩，毫无请私、拉拢之言。钟繇蹙眉思忖：崔琰死了，若毛玠再遇害，谁还敢再保曹丕？但此事也不单是储位之争，两位老臣相继遭难，若算上先前罢官的徐奕，丁仪已扳倒三位重臣，作恶也忒过，天理人情何在？群臣敢怒不敢言，我将为一国之相，若不能保全忠臣又谈何燮理阴阳、百官魁首？曹丕毕竟居长，既合宗法又无愆尤，也不宜拒之千里。何况丁仪既然连毛玠都敢谗害，焉知将来不会害到我钟某人头上？今日我百般开脱其实已经与他结怨，与其忍气吞声，倒不如……

钟繇眼睛一亮不再犹豫，把这只釜赫然摆在自己案头，回头吩咐老仆：“告诉朱铄，东西老夫收下，请他代我向五官将致谢。”

“诺。”老仆领命。

“慢！打发走姓朱的，再到前面把司马大人找来。”说罢钟繇收好简册，又寻了块空白绢帛，奋笔疾书；不多时吹干墨迹，塞入锦囊。

刚刚封好，司马芝也来了：“钟公召唤属下有何吩咐？”回想起方才堂上之事，他还有些忍俊不住。

钟繇也笑道：“子华无须多礼，毛玠之案以你之见应当如何？”

“虽有怨言，不宜加罪。”司马芝直言不讳，“毛公辅佐大王二十余年，忠心耿耿岂会讪谤？不过是说句气话。这半年天降灾异、士兵叛乱，本就人心不宁，需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连几句牢骚都不能发，国家就要积出大祸了。”

“一语中的，甚合我意！”钟繇把锦囊塞到他手，“老夫欲救毛公性命，然审理此案不便出头，况且丁仪今日观审必道我有私情。这是密信一封，你代老夫另请他人周旋。”

“请谁？”

“以我度之唯一人可救毛公者，”钟繇诡秘一笑，“侍中和洽！”

营救老臣

孝安帝以来宦官干政屡禁不止，曹操就亲眼目睹过王甫、曹节、程璜、蹇硕及张让等十常侍的贪婪嚣张，他又亲自参与过剿杀寺人的政变，当然对宦官没有好印象。不过等他亲身当了一国之王，还是觉得这套制度有其必要。王宫姬妾众多，他又日渐老迈，万一哪位夫人送他顶“翠绿冠冕”，叫他老脸往哪儿放？于是魏宫也开始接纳寺人，但只充当杂役奴仆，废除中常侍，仅留小黄门，不得参与护卫和打理文书之事，这便限制了宦官势力的膨胀。内侍官由士人、寺人并任，这差不多恢复到光武中兴以前的旧制，想来曹操祖父曹腾便是宦官，曹操毕竟给这行当留了线生路，这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吧？

如今曹操身边最得宠的小黄门就是严峻，这孩子虽小却甚伶俐，又是沛国人，满口乡音，不但曹操喜欢，后宫众夫人也甚疼爱，常给他果子吃。但严峻在内宫是个撒娇孩子，见外臣却颇有些“官威”，若遇到官职低微之人都不拿黑眼珠瞅人家，趾高气昂骄傲得很。

不过今天严峻可瞅了身后这位大臣无数眼了，他在前引路，迈两步就回一次头，看了又看，实在没见过这么寒碜的人。此人有五十多岁，冬瓜脸，宽脑门，塌鼻梁，左眉高右眉低，三角眼，大下巴，短胡须，前鸡胸后罗锅。这倒也罢了，严峻连连回头就为看他走路——罗圈腿却内八字脚，能亲眼见识这样的人走路真开眼了！

但与长相既不相符的是他的服色，明黄锦绣官衣，头戴貂珰冠，银珰左貂，身披青绶，这可是二千石的侍中才有的装束。遍观天下，长得这么丑又当这么大官的恐怕只有一人，便是和洽和阳士。

现今除了孔桂，曹操最宠信的大臣当属王粲、杜袭、和洽，三人中又以和洽最奇。他乃汝南人士，曾受“月旦评”，早年名气很大却没当官，何进、袁绍有意延揽，他一概不从；天下战乱避居荆州，也没为刘表效力，直至曹操平定荆州才辟为掾属。算来和洽投曹之前没当过一天官，建安十三年起效力曹操，可到建安十八年魏国建立，初封百官他便受任侍中之职，从一介布衣跻身常伯只用了五年，整个曹营再无第二人！王粲以文采得幸，杜袭以忠直受宠，但和洽不一样，虽身为侍中却极少入宫陪驾，除大朝会外他连面都很少露。朝中之人皆知他得曹操宠信，却始终搞不清曹操到底看中他哪里，莫非貌丑也是优势？

严峻再机灵也是小孩，一瞅和洽便觉好笑，又不敢笑出声，“吭吭哧哧”地一直把他引到温室殿外。天气太热了，所有门窗都敞着，殿内垂着避蚊虫的薄纱帐，和洽一眼瞅见——曹操正身着一袭短衫，坐于纱帐之中与人对弈；那对弈者三十多岁、身材高挑、举止恭顺，正是丁仪；曹操身后自然少不了孔桂，正手握一把蒲扇轻轻摇着；而帐外殿角处还垂首站立一人，只能看见背影，辨不清是谁。

不用问，丁仪观审之后回奏魏王，必是他们君臣商量好了，料到有人来说情，故意摆下这么个局拒谏。怎么对付？和洽眼珠一转，猛一抬手揪住小严峻的耳朵：“你这娃娃方才笑什么？”

“没有。哟哟哟……”严峻被他捏着直叫，“放手！放手！”

外面一闹惊动了里面，曹操朝外望了望：“来者是阳士吧？怎么回事？”

“正是微臣。”和洽答话，却不肯松手，“启禀大王，这寺人笑臣貌丑。”

严峻尖着嗓子嚷道：“我乃大王之内侍，你当众辱我……无礼！辱我就是辱大王……哎哟哎哟！”这小子还真能说。

和洽丑陋的脸庞抽动两下，似乎是在笑：“岂不闻‘不识无盐之美者，是为无心’，你这娃娃不过区区内侍，以貌取人实在该打。”

曹操乐不可支：“你一把年纪了，怎与个孩子置气？”

“去吧！去吧！”和洽这才松手，既而朗声道，“臣以为这些少年人实该管教，自恃恩宠骄纵无礼，上失公道下违人意，正直之士岂不寒心？”

丁仪攥着棋子的手一颤——这话说谁呢？

曹操一笑置之：“阳士莫非为毛玠之案而来？孤已有主张，不必多言。”

和洽脑筋一转，笑道：“臣为汉中之事而来。”

“汉中之事？”

和洽借着说话的机会溜溜达达来到殿上：“主公虽得汉中而未拔蜀中，近闻张郃率部入巴郡与张飞相争，此孤军深入恐不得胜。汉中近敌而远我，大军又已撤回，长此以往必成敌进我守之势，两军僵持所耗甚众，不若将汉中军民一并迁回关中，暂息兵戈可保无虞。”

曹操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么办岂不是把汉中拱手让与刘备了吗？料是和洽故意没话找话，便不理他，只道：“容孤想想再说。”又拾起棋子继续下棋。

和洽顺口说了这番话，才看清原来殿内站的是虎贲中郎将桓阶，见他满面无可奈何之色，想必也是为毛玠之事而来，碰了钉子。和洽暗挑大指——好个桓伯绪，如今无人不知你保曹丕，此时百官缄口，你却不避嫌疑还肯出头，真硬汉子！

他心下这么想却不动声色，若让魏王误以为他们串通好的，反倒不好办了。和洽也真有主意，一声不吭边上站着，就仰脸瞅着魏王。他瞅曹操，曹操能不看他吗？问题是他这张脸实在看不下去。曹操明知道他为何而来，可他偏偏顾左右而言他，又拿这张丑脸对着自己，没一会儿工夫曹操脑子就乱了。

“不下了……”曹操把弈局一推，“和阳士，孤实言相告。毛玠毁谤之言还在其次，他是故意为崔琰鸣不平，此乃损君恩而从私义，殆不可忍！昔萧何、曹参与高祖并起微贱致功立勋。高祖每陷危困，二相恭顺，臣道益彰，所以能终身富贵荣及子孙。毛玠随我起于兖州，崔琰不过袁氏旧僚，即便论情分也当更与孤相厚，何况有君臣之分？孤三令五申不准再议崔琰之事，他竟如此倚老卖老大放狂言，怎叫孤不恨？”

桓阶不禁瞥了和洽一眼——还是你高！我劝半天都不理，你往这一站他自己全说了。

丁仪却暗暗埋怨曹操——大王糊涂，这丑鬼最会讽谏，难缠得紧，可千万不能理啊！

果不其然，和洽全不管曹操这一套理由，只眨巴眨巴眼睛，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王不提，臣倒把这事忘了，既然提起，臣也该说两句。”

曹操又好气又好笑，抓把棋子往盒里一抛：“说说说。”

“毛玠因何获罪臣不清楚，但案子既然出了，要审明问清才好。依臣之见不妨叫检举者到大理寺与毛玠对质，也好水落石出。”和洽早得了大理寺的消息，打蛇打七寸。

曹操真后悔与他多言，倒叫他反将一军，蹙眉道：“不行！案子自要审明，但检举者也是出于忠心，孤岂可让他暴露人前？”说话间不自禁瞟了丁仪一眼。

和洽咬住不放：“大王所言差矣。是非曲直理当分明，若真如检举者所言，则毛玠讪谤属实，其罪非天地所能载。若检举者所言不实便是诬告，当惩戒此卑鄙小人以儆效尤。臣并不敢偏袒毛玠，但毛玠早年投效特见拔擢，刚直忠公为众所惮，按理推想不当有此行径……”

丁仪听这话就有气：你说不偏袒，这话还不是偏袒之意？

刚要插言质问，却听和洽又把话圆了回去：“然人情难保，或因一时之私而发悖逆之言，亦未可知，故需双方对质以验其实。大王维护检举者，虽出于恩泽仁爱之心，却使是非不明曲直难分，只恐群臣见疑有失人望。”

他这番话说两头的理，并非一味偏袒，曹操没法不答，便道：“孤不让双方对质，正是要求个两全，既要毛玠明言其过，又要保检举者无碍。”曹操心里有数，先前徐奕罢官、崔琰自尽，丁仪已有些不得人心，真要是两方对质，借着舆论之威这官司都可能打翻了。

“天下事有得有失，并无两全。”和洽往前凑了几步，“若毛玠果有谤主之罪，当肆之市朝；若无此意，告发者诬陷大臣以误主听，也当严惩。二者不加检核，糊涂审理人心难服，臣窃不安矣！”

“不可！”曹操让他挤对得有点儿挂火了，“朝廷方立干戈未息，安可使同殿之人两相攻劾？昔晋之狐射姑刺阳处父于朝，此当为君之诫也！”[3]

和洽又凑两步，已到了纱帘边，抬手一指丁仪：“大王何必引经据典，是非曲直乃是公理，何不直言有回护此人之意？”丁仪脸都白了，不知他要干什么，孔桂也摸不清风向。

曹操完全没料到他把话挑明，又羞又怒，把棋盒一摔道：“不错！正礼乃故人之子，又颇有才略忠于寡人，私之有何不可？”

和洽直挺挺往地下一跪：“大王所言有理，臣无不心服。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王。”

“说！”曹操已不胜其烦。

和洽突然压低声音，抬起头直视曹操，和颜悦色缓缓道：“大王宠信乃臣子之荣耀，有所回护也属情理，无可厚非。不过您既能回护一介晚生，为何不能回护辅保您二十多年的老臣呢？”

“呃……”曹操无言以对啦！

是啊，辛辛苦苦给你卖命二十年的人你不偏爱，却偏爱一个晚生后进，合乎人情吗？其实曹操并不糊涂，他对毛玠的态度与对崔琰不一样，崔琰再有功毕竟是袁氏降臣，毛玠却是自兖州起家之际就相随驱驰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忍受毛玠因为崔琰而发他的牢骚，这不是讪谤不讪谤的问题，而是君恩私交谁重要的问题。平心而论曹操也知丁仪的话有水分，但他就是要跟毛玠赌这口气。他也根本没想像对待崔琰那样把毛玠置于死地，只要毛玠能向他认个错，顶多罢几天官，过一段时日就官复原职风平浪静了。萧何尚且下过狱，毛玠又有何不可？不就是认个错么？

可曹操想得容易，毛玠却不能认。万一像崔琰一样怎么办？何况这牵扯立储问题，他后面还有个五官将呢！

毛玠越不认，曹操越赌气，君臣就杠上了，但这都是摆不上桌面的话。现在和洽排除公义只论私情，应该不应该适当回护毛玠呢？曹操不禁回想毛玠二十年的功劳，出谋划策选拔官员自不用说，当年毛玠一句“奉天子以令不臣”宛若惊雷，始开曹氏王霸之业，单这一条还不够吗？当初曹操也曾宠信毛玠，看中他耿介的品质，称赞他是“国之司直，我之周昌”。现今毛玠倒够个周昌，反倒是曹某人够不上汉高祖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公理私情都摆着，何必再赌这口气呢？曹操瞅着和洽这张丑脸，苦笑道：“你呀！只要一开口总能把孤问得无话可说……孤确实不宜有偏有向，赦免毛玠吧。”

“大王圣明！”桓阶一声高呼。孔桂不禁白他一眼——嘿！竟拍在我前面了。

丁仪却插言道：“毛玠讪谤确实无误，臣愿与之对质。”去不去放一边，这态度他得硬，若不然糊里糊涂放人，他岂不成了诬告？

“算了吧……”曹操苦笑道，“人可以放，但妄论朝政诋毁庙堂，此罪不能不治，打发他回家吧。”

丁仪无言再对，其实从他立场看，能不能把毛玠整死已无所谓，反正毛玠已下过狱了，以后也不可能对选官之事指手画脚，以此撼动曹丕拥护者的目的已经达到。

孔桂更没的说，他与毛玠无冤无仇，仅是想在关键时刻上对船，反正整治崔琰、毛玠之时他跟着擂鼓助威了，现在勉强也算个“曹植党”，以后前程无忧就行了，至于毛玠怎么样根本无所谓，故而连呼“大王仁爱”。在他看来登上临淄侯这条船绝对安全！

桓阶赶紧凑过来：“狱中非久居之地，望主公速发赦令，臣这便去办！”他一刻都不想再耽误。

曹操无奈，随手写了道赦令，和、桓二人千恩万谢携手而出。桓阶可真服了和洽。和洽来前桓阶已苦劝半日，所言无非毛玠如何忠诚、如何有功、如何有威望，担保他不会讪谤之类的话，皆是公的一面，全然没提到私情。而和洽三两句就引到私意，不否认偏爱袒护有何不对，一步步把曹操引进陷阱。最后这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把泰山撼动了——是啊，有的事越是认死理公事公办越麻烦，反而人情更能动容。

这结果桓阶、和洽、钟繇已很满意了，以毛玠的威望罢官能罢多久？最多一年半载就满天云雾散了……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当毛玠从大理寺狱中出来时已心灰意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含辛茹苦二十余年，耿介忠直任劳任怨，换来的怎是这样的厄运和羞辱？连句牢骚都发不得，满腔激愤向谁去诉？这位老臣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家，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睁着两眼往榻上一躺……没三天工夫，活活气死了！

[1] 《尚书·甘誓篇》意思是：打仗时战车左右的将士若不奋勇出力，就是不遵命令，若服从命令就可在祖宗神灵前得赏赐，若不服从命令，就要处罚或处死。

[2] 釜，古时烹饪的锅。五熟釜鼎，即釜中有分格，鼎足，可同时煮五种菜肴。

[3] 春秋晋国史实，晋襄公时任命狐射姑为中军元帅，大夫阳处父自恃晋襄公老师的身份更改决议，改用赵盾为中军元帅，因此两家失和；晋襄公死后，狐射姑派族人狐鞫居刺杀阳处父，赵盾又处死狐鞫居，狐射姑出奔北狄，狐、赵之争险酿晋国内乱。

第十六章  贤内助一语惊醒曹操

寒酸外戚

老臣屈死确实令人扼腕叹息，但悲伤气氛却没在邺城持续多久，魏国朝廷依旧运转，曹操篡夺汉天下的计划照常进行，缺了谁都不会改变；群僚也只兔死狐悲地叹息一声，便更加谨慎地继续自己的差事，除了心头那丝阴霾和畏惧，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半个月后许都发来诏书，宣布魏王之女皆封公主，食汤沐邑；继而又有消息，代郡乌丸的首领普富卢要来邺城朝贺魏王。

这看似两个寻常事件，背后却大有文章——从来只有皇女和宗室女可封公主，对曹操女儿的册封打破了惯例，这标志着实质意义上的皇族由刘氏向曹氏转移。而乌丸在名义上是归附汉王朝的少数民族，现在乌丸首领不去向汉天子朝觐，却来朝拜魏王，意味着大汉的附属国也已归魏国所有。总而言之随着实际权力转移，汉王朝的一切都将逐渐过渡到曹操手中。

册封公主当然出于曹操授意，乌丸首领朝贺也很值得玩味。昔日收容袁尚兄弟对抗曹操的乌丸部落并没有代郡乌丸，相反普富卢却是主动向曹操投诚的，况且随着幽州并入魏国领土，代郡乌丸实际已在魏国控制下，曹操想叫他什么时候来他就得什么时候来。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或许曹操是想借少数民族归附来提升威望，营造国泰民安声名远播的气象，以掩盖他称王以来的诸多不顺。事实证明这办法还真有效，至少邺城官民暂时忘了日蚀和干旱，投入到欢迎远客的气氛中，只有一人除外——五官中郎将曹丕。

支持曹丕为储的徐奕罢官，崔琰、毛玠相继被曹操逼害，这简直是毁灭性打击。大多数人看来曹操立临淄侯为嗣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支持五官将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连崔、毛那等元老大臣都难逃一死，谁还敢再登五官将这条船？曹丕自己都能感觉到，他仿佛已变成不祥之人，素来恭恭敬敬笑脸相迎的官员现在看见他就躲，以前常来走动的刘桢、应璩等人现在也不来了，甚至连府中仅剩的那几个文学侍从也不怎么亲近了，或是告病或是请辞，偌大一座府邸门可罗雀。

吴质身在朝歌，毫无调回的希望；夏侯尚手中没权帮不上忙；司马懿因“鹰视狼顾”被曹操盯上，专心做事再不敢登曹丕的家门；曹真、曹休整日在军中，又碍于族亲身份。曹丕身边连个可以倚仗的人都没有，无奈之下他浑浑噩噩扎进卞秉家里，希望这位舅舅能为他帮忙……

卞秉绝对称得起曹营元老，跟随曹操南征北战，常督军辎等事，因功受封都乡侯，但职位至今只是别部司马，或许是曹操鉴于汉室因外戚而乱故意不给他升官。三年前屯田贪贿案暴露，卞秉因监察不力遭曹操痛斥，其实颇有些委屈。从此他便声言自己有病，再不肯出来做事，连王宫都很少去了。毕竟是曹操舅爷，官员们也得来探望，可他整天榻上一躺，饭不少吃酒不少喝，吆五喝六叫人伺候，也不知是真病假病。

曹丕是抱着一肚子委屈来的，却没料到舅舅“病榻”边先坐了个诉委屈的，已絮絮叨叨说半天了，乃是曹操故友娄圭。私下论起曹丕还得管娄圭叫声叔父，又是舅父之客不便搅扰，只得一旁默默听着。卞秉之子卞兰也在，时而给父亲捶捶背，时而给客人端茶送水。

“昏了头，绝对昏了头！”这位有职无兵的娄将军说起话来摇头晃脑，满腮银髯直颤悠，“连毛孝先都让他气死了，若不是昏了头是什么？当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闲着这么多，偏偏重用丁仪那等黄口小儿。若是我管选官之事……”

“算了算了。”卞秉倚在榻上，拍着娄圭大腿，“又不少你俸禄，得清闲且清闲，操这多余的心干什么？”

“我气不过！”娄圭嚷道，“文王所以为粪土，恶来所以为金玉，非纣憎圣而好恶，心智惑矣。他这才刚称孤道寡几天就昏了，日后还了得？”按理说当着人家儿子的面就不该说人家老子的不是，何况这老子还是一国之尊，但娄圭满不在乎越嚷声越大；曹丕毕竟是晚辈，又有这层关系，也不好说他什么，只把脸扭开了。

卞秉实在烦了：“娄子伯，你这饶舌老鬼！翻来覆去就这些事，穷嚼臭叨来我这儿好几趟了，吵得我脑仁儿疼，有这闲工夫回家睡一觉好不好？”

“好好好！”娄圭不情不愿起来，唠唠叨叨往外蹭，“不在这儿碍你们舅甥的眼，亏了咱还是老交情，连几句话都不愿意听我说……”

卞秉动都没动：“慢走啊，我有病不方便送。咳咳咳……”说着还咳嗽起来。

娄圭回头白了他一眼：“你就装吧！”

“送娄叔父。”曹丕不好怠慢，赶紧起身。

“子桓留步，”卞秉不咳了，“兰儿，你去送！”

“诺。”卞兰一点儿都不似他父亲，既规矩又不爱说话，赶紧跑过去为娄圭掀起素纱帘，送他出府。

“过来。”见娄圭走远了，卞秉朝曹丕招招手，“以后离姓娄的远点儿，这老小子迟早一日准他妈惹祸！敢把你爹比商纣，这话传出去了得？自家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他一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不倒霉等什么？”

曹丕凑到榻前：“我看他也是岁数大了，心里存不住话。”

“哼！我看他是自视忒高，总觉得天底下没人比他行。你爹当了王，他生气！”说话间卞兰也回来了，卞秉又道，“儿啊，跟厨下说，老子中午想吃鸡，叫他们给我炖两只。”曹丕想笑又不敢笑——这是病人的饭量吗？

卞兰想得周到：“五官将来此，不如……”

“甭张罗他。”卞秉坏笑道，“他心里有事吃不下，你去吧，我不叫你别进来。”

“是。”卞兰应了一声，又给曹丕规规矩矩作揖，才退出去。

曹丕听他道自己心里有事，正木讷间，舅父又抱怨道：“我怎养出这么个儿子。你说他哪点儿像我？二十岁的人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成天就知道念书，老子认识的字没岁数多，还不是照样封侯？我怎么瞧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呢？”

曹丕满腹心事还得劝他：“我看兰儿弟弟挺好，规规矩矩，以后是为官之才。”

哪知卞秉突然笑了：“是啊，当老子的总觉自己了不起，瞧儿子不顺眼，我跟你爹犯的都是一样的毛病。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曹丕一怔：“舅父……”

“哼！我看着你小子长大的，你有何心事瞒得过我？”卞秉道，“崔琰、毛玠一死没人敢保你了，还没当太子先成‘孤家寡人’，你是想求我在你爹面前美言吧？”

“扑通”一声，曹丕跪下了，霎时间满眼含泪：“舅舅，您可怜可怜孩儿吧，我受的委屈可多了……”

“瞧你那熊样！跟我哭管什么用？”

曹丕抱住舅舅的腿：“舅舅最疼孩儿，这些年孩儿也没少孝敬您。您毕竟跟了我爹三十多年，别看他表面上冷，其实对您老可看重呢！现在不是当不当太子的事，丁仪兄弟屡进谗言，孔桂落井下石，赵氏、李氏也给父亲吹枕头风，他们想逼死孩儿，您得救我啊！”跟舅舅用不着顾脸，越亲昵越好，曹丕恨不得把小时候要糖吃的劲头拿出来。

“唉……”卞秉叹口气，“舅舅帮不了你。”

“我跟舅舅这么好，难道您也向着子建？”

卞秉摇摇头，似乎自言自语般说道：“你们兄弟若论我喜欢的，其实是老二，我还就爱他那混劲儿！但如果挑太子，还是你合适。”

“为什么？”曹丕似乎得到一丝慰藉。

“因为你假、你虚、你会装！”

曹丕一撇嘴：“这叫什么话？”

“别害臊，舅舅不是贬你。”卞秉推开他，缓缓道，“你看你爹，接个诏书都得让三回，当了王还穿打补丁裤子，多会装啊！说句掏心窝的话，帝王不是他妈人当的玩意儿！有时就得装。好比说你当皇帝，你爱喝粥，底下的人哄弄你，就天天给你熬粥；你爱吃柿子，他们就天天给你送柿子。结果你还爱财宝，他们为升官就把全天下的财宝都给你搜刮来，那百姓不反？”

“您说笑话。”

“笑话？”卞秉把眼一瞪，“孝灵帝的天下怎么乱的？殷鉴不远岂是虚谈？为人君者若不把自己那点心思藏好了，那就要捅大娄子。子文与子建都没你能装，你知道什么事都得克制点儿，就是……兰儿读书老说那俩字，叫什么来着……”

“慎独？”

“对！就这什么‘毒’，就属你最‘毒’！”卞秉想想又道，“况且他们一个偏文、一个好武，皆非权衡之才。可能子建有点儿你爹年轻时的风姿，但脾气秉性不一样。他心里藏不住事儿，其实嫩得很！你文不及子建、武不及子文，却能跟老人新人都搞好关系，大面上全过得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儒生的话……”

“中庸？”

“对！就你中用！”莫看卞秉肚子里没墨水，脑子可好用得紧，“况且你是老大，天下未平不立你立谁？他弄个小的，以后都跟着他学，那当大的没心思？真要天下全姓曹也罢，刘备、孙权还不定什么时候能灭呢，外敌未除，别他妈自己哥们先掐起来！”宗法制到卞秉嘴里竟解释成这样，但话糙理不糙。

曹丕闻言不禁欣喜：“那您就劝劝我爹，立我为太子吧。”

“你真是有病乱投医。”卞秉苦笑道，“不是舅舅放不下这张脸，这话我说了也没用，你爹就怕外戚干政，我帮你就是害你。再者你们哥仨了，全是我姐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这当舅的也不能光为你说话啊。别说你爹看不过眼，你娘那关还过不去呢！”

“唉！”曹丕跌坐在地，“那怎么办，如今丁仪相逼甚急，父亲又不肯听我解释，谁能助我？”

“你那书都他妈白念！”卞秉也不装病了，一猛子从榻上坐起来，“连我都听说过，当年高祖爷也嫌自己儿子废物，老想废太子，后来吕雉去找张良问计，请了山上做买卖的四个老头，结果……”

“商山四皓。”曹丕一阵皱眉，“那是隐士，不是商人。”

“我知道！”卞秉颇不耐烦，“你也得找高人相助。”

曹丕叹道：“崔琰还不算高人？朝中老臣孩儿都很尊敬，辛毗、桓阶之流都没少替孩儿美言。前些日子我还给钟繇送了……”

“你找那些人没用！他们不吃你爹的俸禄吗？”

“嗯？”曹丕一愣，似乎明白些了。

卞秉笑道：“傻小子，开开窍吧。他们名望再高也是魏国臣宰，自家利益牵涉其中呢！在你爹那点儿脏心眼看来，这些大臣说你好并不是他们真知灼见，而是他们想当佐命功臣，他们越帮越坏，弄不好还把他们自己陷进去。崔琰、毛玠之败难道与这没关系？”

霎时间曹丕的思绪豁然开朗——不错！国之储君奇货可居，立之可获万利，家门富贵系于其中，难怪父亲猜疑。

卞秉笑呵呵拍着他肩膀：“高人自然要请，但不能找舅舅我，也不能找朝廷和幕府的人。你得找身在局外，不牵扯他利益的人，最好是名气大、心眼多，还能让你爹佩服的人。”

曹丕已经开始思忖——身在局外无干利害，却智谋深远被父亲看重，谁是这样的人呢？

天师羽化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代郡乌丸普富卢到邺城朝贺，消息传遍天下，远在平阳的匈奴单于呼厨泉也坐不住了。

自汉室动乱以来，匈奴几度与曹为敌，先是初平年间与袁术联合侵扰兖州，后与袁绍之侄高幹纠缠不清，甚至马超作乱也可窥见匈奴的影子。但匈奴单于呼厨泉很清楚彼此的实力差距，所以并州郡县改易也只能忍耐。如今普富卢朝贺不啻是一个明显讯号，汉家属国必须转移到魏国治下，乌丸既已归顺，匈奴要保自身无虞也不得不走这条路。因而呼厨泉决定争取主动，率各部首领齐往邺城朝贺。

匈奴右贤王去卑早年流落中原护卫刘协东归，曾与曹操结下不近不远的因缘；于是呼厨泉遣去卑为前站，先到邺城向魏王致以敬意，为了表示忠心大魏，还献上一份匈奴各部落的名册。曹操自然欢喜，在王宫摆宴款待，不但群臣列侯来了，久不理事的老臣也请来不少，更是把张鲁迎到次席，让天师充当陪客，向右贤王敬酒。一场热闹的宴会将近亥时才散。

天师道教规不许饮酒，张鲁更当率先遵循，但魏王有令岂敢不从？况且曹操还特地为他一人准备了果酒，若不喝如何劝去卑尽兴？张鲁勉强破了次戒，但可能是多年不喝酒的关系，只饮了几盏便有些过量，出宫登车之际已摇摇晃晃。

一开始张鲁没甚在意，以为小憩一会儿便好，哪知腹内渐有灼热之感，愈演愈烈，好似钢刀搅于肺腑，继而口干舌燥双眼昏花，情知大事不妙：莫非酒中有毒，魏王欲除我！那日杀马秋我心生踌躇，难道种祸于此？若因此杀我未免有些简单了，想来天师道教民数万，今又讲道说法游走四方。曹操乃跋扈之主，久欲混一天下篡夺汉统，岂能留我于世上？

虽知无常迫命，张鲁却出奇地沉稳，既不设法呕酒，也不思解毒之策；只催车夫速速回府，兀自端坐念诀、强忍痛楚。不多时回到府邸，张鲁已觉周身灼热，唯恐毒性运行不敢动弹，命侍从背他回房，点起灯烛，速招三子张盛前来。

他自知时间已不多了，打发走仆人立刻摊开卷杏黄绢帛，左手按着小腹，右手执笔，强忍剧痛写了篇短短的教旨；待写罢之后，只觉浑身无力满头虚汗，想把写完黄绢卷好，却再无力动弹，情知大限已到，便盘膝而坐静候儿子。

说是只招三子，老爷子叫人背回来的还了得？这会儿天已大晚，诸子都休息了，闻听召唤一股脑全起来了，顾不得整理衣衫，张富、张广等兄弟七人一起扑至阁内：“师尊！师尊！您怎么了？”张氏皆修道之人，即便是父亲也恭称为师尊。

张鲁已毒遍周身，觉眼前天旋地转，哪有许多工夫与他们告别，只强挣道：“老三留下，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天师有训不得不遵，张富六人退出阁门跪候廊下，三子张盛将门掩上，回头再看——张鲁虽端然稳坐，却满头汗珠，浑身微颤，嘴唇已呈青紫色！

“魏王毒害师尊？”张盛顷刻间明白了。

张鲁挣扎着摆摆手：“你不必多问……”告诉孩子又有何用？当曹魏的官、吃曹魏的粮，满门亲眷居于邺城，这仇报得了吗？别再把全家性命都搭进去！他只道：“我有话交代你。”张盛唯恐父亲断气，立刻跪到他眼前。

张鲁提了两口气，手上掐诀稳住心神：“榻边有一包袱，你把它拿来……”

张盛不敢怠慢，马上取了来——这东西不大，却用杏黄布包裹，平时张鲁绝不许人碰一下。

“打开它。”

“诺。”张盛解开，见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白玉印玺，长宽二寸，厚有七分，上雕螭纽，下刻篆字——正是天师道掌教至宝，阳平治都功印！

“你们弟兄七人虽各有所长，唯你悟性最高、修真最勤，日后将有所成，必能弘我道法。自今日起，你便继天师之位，但愿你孜孜不倦，修真有份，进道无魔。”

“师尊，弟子……”张盛本想说两句自谦的话，但这时候哪顾得上虚礼？赶紧磕头，“弟子领受！”

张鲁心事已了大半，身子渐渐瘫软摇晃，又道：“还有……书案上有道教旨……把他呈与魏王……”

张盛这才注意到一旁明晃晃的绢布，双手捧起看起来：

魏氏承天驱除，历使其然，载在河雒，悬象垂天，是吾顺天奉时。以国师命魏王行天下，死者填坑。既得吾国之光，赤子不伤身，重金累紫，得寿遐亡。七子五侯，为国之光。将相掾属，封侯不少，银铜不少。父死子系，兄亡弟荣，沐浴圣恩。

张盛看罢手都哆嗦了——“魏氏承天，载在河雒”，这种话旁人说说无所谓，但对于一教之主不能乱讲，虔诚的教徒绝对相信这是天命。“以国师命魏王行天下”更是最紧之言，这岂不是说曹操受天师之托主宰天下吗？这份教旨颁布意味着所有天师道教徒转而遵从曹操，都要视曹操为神明，天师没有直接统辖教众之权，那天师道岂不是不存在了？

“师尊……这是为什么？是曹操害了您呀！”

“为我张氏之安危，为天师道无数教民，更为你们能继续弘道。答应我，忘掉仇怨，不要追究此事了。”张鲁很清楚，即便曹操除掉他也不会放过他子嗣后人，天师道无数教徒都会无辜受累。与其大家都被曹操迫害，不如把一切拱手献上，只牺牲他自己，让所有人融入魏国免此一劫。

“此令一出，我张氏三代心血岂不化为乌有？”

“大道甚夷，永存不灭。”张鲁腹内早已痛如刀绞，强忍着说，“道可道，非恒道，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只要一心修真，外化而内不化，有没有天师道又有何区别？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父亲！”张盛再矜持不住，哪还管什么教规，印也抛到一边，抱住张鲁泪如雨下，“您是天师，您不能走！您不是说要以大道拯救世人吗？”

“嘿嘿嘿，”张鲁竟然笑了，轻轻推开儿子，慢慢合上了眼睛，“太上老君生于春秋昏乱之际，若他能凭借道法安定天下，何必西出函谷隐遁呢？度化贵在度心，心之愉悦便乃人之愉悦，人之愉悦便乃世之愉悦。无论何朝何代谁为帝王，若能使世人无忧无虑，即为超脱之时。其实人并非活在世上……”说着他把手缩回，抚在自己心口，“而是活在这里。”

张盛忍住眼泪：“孩儿明白了。”

张鲁盘坐在那里，恍惚间已不再感觉痛苦，反而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自己灵魂要脱离身躯飞上天际，但他还有最后的话要交代：“要抱朴守真……天地之所以能长久，以其不自生……切记外化内不化，性命双修，终有一日能弘大道……终有一日……”他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已细不可闻，渐渐地，嘴唇不再翕动了。

张盛凝望父亲，好久好久，不知为何突然哭不出来了，面对眼前这具尸身竟觉得自己仿佛从来就不认识。父亲曾是纵横捭阖割据一方的军阀，曾背信弃义反叛刘焉，曾杀害张修兼并教众，但是他又度化了那么多百姓，使他们虔诚顺服；此时此刻他真的超脱了，最后时刻竟如此安详、如此豁达，这心如止水的境界远非生命所能局限——真乃一代宗师！

想至此张盛不再难过，他擦干眼泪，敞开房门高声嚷道：“天师羽化了……”

一阵哀声响起，张富、张广兄弟皆伏地痛哭。张卫刚驰马赶到，未能见兄长最后一面，立于中庭捶胸顿足。张盛再未发一言，他还有许多事处理，为了张家、为了教众、为了继承父志继续传道，绝不能耽搁。他收好印玺，揣上教旨快步出院门，信手拉过叔父骑来的马，纵身而上，连连挥鞭直奔王宫而去……

智士入局

其实并非只有“天师”才能做到心若止水，就在张鲁羽化之际，在距其不远的城郊，一座不甚华丽的宅邸里，有位老臣也正心如止水般开导自己的儿子，那便是太中大夫贾诩。

贾诩身份尴尬，以他“负罪”之身是不大可能融入魏国朝廷的。他本欲称病而退，曹操却不肯放，想了个折中之策，将其任命为太中大夫。这是个汉官，不属于魏国之臣。但曹操却叫他居于邺城，若有需要还会召他入宫问计问策，半隐半仕半臣半友，就算魏王的一个智囊吧。

太中大夫非寻常人所能担当，这位置虽无具体职责，却有二千石俸禄，通常是安置元老大臣或卸任三公的。虽然贾诩当年有“祸国”之举，但毕竟在西京当过尚书令、总揽朝政，担当此职也说得过去，再者他已年过古稀，如此高龄是该享享清福了。

不过贾诩却与程昱、娄圭不同，即便退下来也依旧如此。他阖门自守无所私交，即便曹操请群臣赴宴，十次倒有八次设法推脱。本人如此也就罢了，甚至连整个家族也被约束，族中男婚女嫁不结高门，喜寿之事不请宾客。他长子贾穆快五十岁了，至今还在许都当个散秩郎官；长孙贾模都二十多了，仍没有入仕。他虽居邺城，宅邸却选在城外偏远之处，房舍简单也没多少仆僮，家中事务皆赖幼子贾访打理——说是幼子，也三十多了，还是白身呢！

贾访整日服侍父亲衣食杂务，倒是格外孝顺，不过这种日子何时能熬出头？眼看父亲一天天苍老，自己前程堪忧，虽说家底还算厚实，但读书便欲成就功名，不敢说建功立业，总得入仕进取吧。而且贾访又是幼子，不似长兄日后能继承父亲侯位，想要融入魏国必要借父亲之名四处结交。可眼下莫说拜会朝中群臣，家门都不出，今晚魏王遍邀老臣，父亲又推脱不去，长此以往如何是好？他踌躇再三，终于把这些话挑明，软磨硬泡讲了一晚上，父亲依旧不为所动。

夜已渐深，贾诩又只点了一小盏灯，更显得屋里黑黢黢的。贾诩微微驼背，坐在阴黑之处显得老态龙钟，双目注视着灯芯，说起话来慢吞吞的：“今朝座上客，他年阶下囚。似毛孝先那等随王创业之人尚难得善终，老父怎能不知谨慎？我并非魏王旧臣，且负祸国之名，又因宛城之事害其嫡子，避祸尚且不及，岂能叫你四处游走。”

这话贾访已反反复复听他说了无数遍，早有些烦了：“父亲之言固然有理，然兴家立业当慕进取，闭门不出也非长久之计。”

贾诩甚有耐心：“今大王立嗣未明，邺下攀附世子者极多，稍有不慎贻害无穷，以你这般才智还是远离是非好！”

贾访听父亲不看好自己才智，心中不服又不敢顶嘴，却道：“万事有失必有得，孩儿也不求幸进，即便结交几个朋友也好。”

贾诩冷冷一笑：“仕途中人岂有推心之友？中庸守业才是正道。”

“唉！”贾访自知辩不过更拗不过父亲，唯有苦笑，“我贾氏虽出身凉州，却也是世代官宦。祖父（贾龚）曾为大汉轻骑将军，您是太中大夫，想不到今止于此，父亲这般墨守，我兄弟无出头之日，恐怕今后注定难有作为了。”

贾诩轻撩眼皮瞅了儿子一眼：“世间之事并无注定。今日尚不能度明日，又安能度子孙后代？谁知将来会有何际遇呢！人之成败皆在见机而动不违天时，何言注定？为父幼时只不过是想循规蹈矩，效力朝廷，以正道辅佐君王，哪知辗转半生，竟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世事难料啊……”说到此处他空洞的目光倏然变得炯炯有神，仿佛回忆起昔日辅佐李傕、张绣的那段岁月。

贾访还欲再言，忽听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仆人隔着纱帘禀道：“有客拜访。”

父子俩对视一眼——家中极少会客，这么晚会是谁？

贾诩摆了摆手，贾访明白又是老规矩，朝外嚷道：“天色太晚，请他改日再来吧。”

“只一主携一仆，那人说出城不易万望海涵。”

“究竟何人？”

“那人未说，有名刺拜上。”

贾访打着哈欠走到门口，只把纱帘掀起道缝，接过青竹名刺，天色太暗瞧不清楚，又踱回灯前：“沛国谯县五官中……”只念了几个字便不敢往下看了。

贾诩也不再听下去，七十岁的人竟不靠搀扶一猛子站起来，高声吩咐：“掌灯！更衣！迎客！”

贾访也跟着忙起来，不多时几十盏大灯点燃，把原本黢黑的宅子照得白昼一般。贾诩似乎变了个人，精气神儿也来了，换了件簇新的长衣，带着儿子一路小跑迎到大门，一揖到地：“不知五官将驾到，有失远迎当面请罪。”

曹丕比他还客气：“不敢不敢，搅扰前辈休息，晚生罪该万死。”

贾诩憨然笑道：“将军不必多礼，请……”

“多谢。”曹丕一人进了贾宅，朱铄却守在门外东张西望。

贾访在前领路，引至堂前亲手挑起纱帘；贾诩在后殷勤想让，与曹丕携手入内。堂上七八盏灯明晃晃耀眼，曹丕未落座便道：“天气实在忒热，还是叫仆人把灯撤去吧。”

贾诩笑道：“将军乃是贵人，岂有在阴暗之室接待贵客之礼？”

曹丕故意撩了撩衣衫：“那就叫里里外外的仆人先退下吧，人来人往实在热得很。”

贾访不敢怠慢，忙挥退一切从人，回头刚想招待曹丕用些果品，却见这位五官中郎将竟给父亲跪下了！贾访赶紧一掀纱帘，也躲出去——人出去了，耳朵没走，隐在廊下一边把守一边偷听。

贾诩似乎早料到此举，不待曹丕双膝落地，已牢牢抱住：“将军不可如此，折杀老朽了。”

“贾公救我！”

“将军何出此言，有话起来讲。”

曹丕诚惶诚恐：“今丁仪等屡进谗言，欲使我失宠于父王。晚生年轻智浅万不能御，望贾公垂怜相助。”

“此乃将军家事，老朽不便干预。”不论帮不帮，这姿态是务必要摆的。

曹丕却道：“他等所为实是祸国之举，戕害忠良、荼毒社稷，又岂止是家事？万望贾公相帮。”这话是他早筹谋好的，把谋储之事与戕害忠良挂钩，这就名正言顺多了。

“老朽年迈，况非大王旧臣，实在无能为力。”

“贾公何必自谦？魏国上下皆知您乃智谋深长之士，从军多年屡献妙计，虽退守闲职，父王依旧将您留于邺城时时问策，所发高论无所不从。今丁仪等辈相逼忒甚，晚生之势危若累卵，贾公难道见死不救作壁上观？”曹丕言罢又欲跪拜。

贾诩年事已高又怎搀得动他？无奈而谈：“将军不必如此，老朽蒙将军父子洪恩，听命驱驰怎敢不从？快快请起……”

曹丕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这才缓缓起身：“贾公肯助一臂之力？”

贾诩微微点头：“将军请坐。”

曹丕连连摆手：“不劳款待。今夜王宫设宴遍请群臣，这才敞开城门以供出入。我若回去迟了只恐城门关闭又生事端，不敢耽搁，只求贾公教我固宠免祸之法。”

“这倒不难。”贾诩手捋须髯，“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

“如此而已？”

“仅此而已。”贾诩拈髯而笑。

曹丕诧异地望着这位老臣——莫非他搪塞于我？瞧神情又不像。

贾诩知他犹疑，又缓缓道：“天下之事，以正处之，以奇济之。将军立身行道尽孝慎行，至于其他事……您就无需操心了。”

莫非他自有良策暗中助我？曹丕半信半疑，却施礼道：“贾公老成谋国智谋深远，实乃我大魏砥柱之臣，晚生不敢忘您老之功勋。”言下之意是说，你若真能帮我夺储，日后等我爹没了，我坐上那位子绝不会亏待您老人家。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贾诩怎会听不出来？赶紧还礼：“我贾氏满门皆感大王与将军之恩。”

“天色甚晚不便叨扰，晚生告辞。”

“将军到此寒舍蓬荜生辉，恭送将军。”贾诩说着话拾起案头的名刺又递还给他。

二人携手而出同至府门，闹得外面的仆从直纳闷——这位犯什么病？大晚上来访，连喝口水的工夫都不到，怎么又走了？孰不知该说的已经全说了！贾访也赶紧从黑暗处溜出来，随着父亲连连作揖，恭送曹丕上马。

虽然贾诩父子彬彬有礼连声应承，但这并不能消解曹丕的愁烦，他无可奈何打马而去，望着黑黢黢的前途，心中甚是恐惧。那远处的树木山石仿佛已变成拦路厉鬼……不，那不是厉鬼，应是丁仪、丁廙兄弟还有孔桂那帮人，他们就像猛虎野兽一般，咬舌磨牙，阴森森的何等可怖！他不禁吟道：

登山而远望，溪谷多所有。

楩楠千馀尺，众草芝盛茂。

华叶耀人目，五色难可纪。

雉雊山鸡鸣，虎啸谷风起。

号罴当我道，狂顾动牙齿！

（曹丕《相和歌·十五》）

眼见曹丕与朱铄打马而去消失在夜幕中，贾氏父子可算松口气，又回到房里。贾诩似乎又变回那个拘谨的老人，亲手把耀眼的灯熄灭，依旧只留一盏，然后又木讷地坐回原位。

贾访甚是不悦：“父亲刚才如何嘱咐孩儿？远离是非，中庸守业，莫要卷入争储之事，怎么他一来您就变了？”

“唉！”贾诩未曾说话先叹息，“不应允又能如何？难道拒之门外？那就把他得罪了。不结交临淄侯，再得罪五官将，那咱家还有好日子过？他不来我不会去，他既来之，我则安之。”

“原来如此。”贾访这才知父亲用心良苦，“那父亲轻涉争储之事，又为他献策，若叫魏王知道……”

“我哪里献策了？”贾诩捋髯道，“我不过叫他恢崇德度、不违子道。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五官将既为人臣又为人子，劝一个当儿子的人孝顺老爹，难道有错吗？这话即便传到魏王耳朵里又能如何？”

贾访一愣——是啊，劝一个当儿子的孝顺老爹永远不会错！今晚之事即便让曹操知道，对父亲也不会有恶感。难怪他要掌灯，没有背人之事当然要正大光明！

虽无背人之语，贾诩却还是很无奈：“我本想躲个清静，哪知树欲静而风不止，闭户家中坐，是非都找上门来。世事流转不尽不休，我这匹老马何时才能卸套啊？”

“这也是无奈之举，父亲为名所累，人人都说您精明嘛！”贾访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甚犹疑，眼下曹植得志，曹丕不受宠，难道父亲还真要烧这冷灶？想至此试探道：“父亲搪塞他两句也就是了，难道还真帮他？”

“你莫拿这话探我。”贾诩立刻瞧穿儿子的意图，“实话告诉你，既然答应就得当真，若自食其言岂不结怨更大？我都快入土了倒也不怕得罪他，皆是为你等考虑。”

贾访半喜半忧，喜的是若父亲能助曹丕谋得储位，日后前程不愁，忧的是曹操意属曹植，这个忙甚是难帮：“父亲有何打算？”

“还没有。”贾诩缓缓起身，“争储如争战，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有筹划就有变化，只能见机行事。”说话间已踱至窗边，仰望夜空。

贾访见父亲始终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是着急：“如今魏王意属临淄侯，这是明摆着的。恐怕此事不易办成。”

“明摆着的，我怎没看见？”贾诩仰着脑袋动也不动，“我只知这半年来魏王不曾单独召见他俩。西征时为何要带那么多无干之人，你想过没有？杨修曾暗助临淄侯，这件事已不是秘密，他不能再登临淄侯的门；还听说司马懿也遭到斥责，如今也避嫌了。丁仪当上西曹掾，表面上临淄侯一派得势，其实姓丁的已成了幕府之人，也在魏王控制之下；吴质虽有些本事，无奈远在朝歌鞭长莫及。你睁大眼仔细看看吧！无论五官将一党还是临淄侯那派，都被魏王搅了个支离破碎七零八落，谁受宠？谁又不受宠？说大王意属临淄侯，这定论下得太早了。”

“父亲所言有理……不过大王逼杀崔琰、毛玠总是事实吧？还不因为他们死保五官将？”

“庸人之见。”贾诩轻蔑地一笑，“不错，大王对他们确实太无情了。比干之殪（yì），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不过若认为处置他俩仅因为他们死保五官将，那就把大王看得太小了！”

“太小了？”贾访思来想去不得要领。

“儿啊，我问你个问题。你说官渡之战究竟谁胜了？”

贾访觉得这问题太荒谬，甚至怀疑父亲脑子迷糊了，不禁蹙眉：“这还用问，当然是魏王赢了。”

“哦？”贾诩双眼空洞，仿佛沉寂在悠远的冥想中，好半天才喃喃道，“战场上或许是赢了，但治国为政嘛……如果有人坚信以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乾坤，那也太小看这世道了。”

贾访用心揣摩父亲的话，却仍觉半明半昧，待要开口问明，又听父亲再次发问：“孩儿，你知道执掌天下之人最痛心的是什么吗？”

“亡国？”

贾诩冷笑道：“自作孽自遭殃，报应不爽谈何痛心！”

“遭逢祸乱？”

“天命所定，尽力而为，也谈不到痛心。”

“子嗣中无良才可托？”

“双眼一闭皆归尘土，太史之笔各书功过，谁的账归谁。”

贾访实在猜不到：“请父亲指教。”

贾诩扭过头来，双眉抖动面露苦楚，一副悲天悯人之态：“执掌天下之人最痛心的是……自己摸索并遵行一生的治国之道到暮年却不得不亲手将它毁灭！”

贾访从来未见过父亲这副表情，不禁愕然。

但贾诩的这丝怜悯仅一闪而过，渐渐又恢复了那副无动于衷的麻木表情，继续仰望天空：“风云难测，好像要变天了……”

窥透迷雾

当曹操从听政殿回转后宫之时不禁长出一口气——这真是充满虚伪的一个夜晚！

其实对右贤王去卑曹操没多大兴趣，他盼望的是匈奴单于早日到邺城，他已秘密安排一个计划，等呼厨泉到来就以款待为名将其扣留，只要把单于牢牢攥在手心，匈奴就构不成威胁，到时候再随便扶持几个率众王统辖各部，促使他们自己勾心斗角，更顾不上与汉人为仇作对了，北部的边患又少一个。因而曹操这几日虽身体不佳，但还是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招待去卑，装得亲亲热热拉张鲁来饮酒作陪……

一切都很顺利，而且出乎意料地顺利，去卑答应遣使者催呼厨泉上路，而张鲁也在回家后“羽化”了。张盛给他送来了张鲁最后一道教旨，这位天师果真识时务，天师道全心归附魏国，大可将他们迁离汉中，从此也省了不少麻烦。但张郃孤军深入与张飞战于瓦口隘，因敌众我寡打得颇为艰难，巴郡很可能要失守，这样汉中就当真似和洽所料成为单纯的守势了。

曹操清楚地感觉，要想解决汉中的问题必须再来一次西征，不把刘备赶出蜀地，他永远都不会死心；当然还有孙权，合肥之战虽然打赢了，但还要再给他一次教训，叫他老老实实龟缩在江东，等待末日降临。可是……曹操竟对战争感觉有些抵触了，他现在身体比在汉中之时好了一些，但也差强人意，李珰之信誓旦旦能治好，却始终不见起色，难道他以后就只能这样忍受左臂、左腿的麻木？是啊，六十多了还能指望痊愈？当然，目前最糟糕的是天气……

想至此，曹操叫住在前掌灯的严峻，将左手搭在这孩子肩膀上，拿他当了拐杖，既而抬头仰望——天上黑黢黢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什么都望不见，仿佛一块黑幕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还不下雨，这一年已过了将近一半，一滴雨都没有，为什么呢？曹操从不信天命，但此时此刻不由得他不怀疑，难道大汉王朝冥冥之中真有神明保佑，他要变成第二个身败名裂的王莽？

想到这儿曹操又觉可笑。真是胡想乱猜，王莽就注定是身败名裂的？此人未尝不励精图治，未尝不德才兼备，直到功败垂成退守渐台身边死士一个变节的都没有，也是个英雄啊！以前曹操从未把王莽放在眼里，他要效仿的是文武双全、无可挑剔的光武帝，甚至要比刘秀更出色，但如今他脑子里想得最多的却是刘秀的敌人王莽。

王莽仰慕周朝，想把他的新王朝打造得万年永固，一切的官职、政令完全附会周礼，甚至一心想恢复井田制，最后的结果呢？说好听的叫曲高和寡，说难听的叫不识时务，这些异想天开的梦想与现实差距太大……而曹操自己呢？

他曾想打破东汉以来逐步壮大的士族门阀，甚至创立比那些儒生更坦诚的教化，这些符合实际吗？梦想终归是梦想，当他走上王位的时候，终于发现这场梦似乎该醒了，他永远不可能跳出世道的怪圈。现实就是如此，尚且不能统一天下，又何谈更高远的东西？没办法，他不想做第二个王莽，空抱着幻想让魏国、让他的儿孙走向毁灭。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接受这无奈的现实，甚至只能亲手毁灭自己含辛茹苦二十多年所信奉的理念……

而即便是接受现实都那么难，曹操是一个大臣，他要逾越礼教走上天子之位，与此同时他还要利用礼教打造新的王朝，矛盾不矛盾？可笑不可笑？可悲不可悲！

曹操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可悲，把一件治国利器扔进了故纸堆，后来发现有用，又把它捡回来，修了修补了补，还是不免破绽百出。有时他甚至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反对世家大族？是出于理想，还是仅仅因为他出身于一个“异类”家族，对那些以前轻视自己的人进行报复呢？

“大王。”严峻打断他的思绪，“天不早了……”

“哼！”曹操苦笑着在他小脸上捏了一把，“你催孤早早睡下，然后你好跟宫里那帮小宫女一处戏耍是不是？”

严峻愕然：“您怎、怎么什么都知道？”

“哼！因为这是孤的国家、孤的宫殿，知道是应该的，不知道是因为不想知道……走吧！”曹操神情黯淡。不想知道比如丁仪是何居心，反正这个人有才，眼下很可用就足够了，至于他图谋之事能不能如愿，还不是攥在自己手里？最想知道的也是最不想知道的就是两个儿子府里那些内幕，都弄清楚作甚？赵达、卢洪去办差，背后还有个刘肇盯着他们呢！睁一眼闭一眼就得了，越弄清楚越伤心。

忽然间不远处一棵树沙沙晃动，曹操面露惊惧：“什么人？”

“大王，过去只猫。”

“哦，疑心生暗鬼。”曹操心绪稍安，他刚才好像看见一个人，似是张鲁，又像是崔琰！

为什么非要把崔琰置于死地呢？曹操扪心自问，是因他露版上书挑起子嗣之争？是因他桀骜不驯刚毅犯上？是因他久掌选官，如今要改弦更张杀他以防掣肘？是因现在必须杀一个清流名门立威？还是仅仅因为他那个“事佳耳”？或许都不是，但所有这些加起来他就必死无疑了！

至于毛玠，曹操完全没预想到会是这个结局，早知如此确实不该赌这口气。毛玠之死让他伤心了好久，他给毛家赐了最好的棺椁，还送了不少钱帛，又征辟毛玠之子毛机为官，希望这样能弥补些过失。但良心怎么弥补呢？毛玠是气死的，也算是他间接害死的，他又一次害死了跟随他起家打天下之人……

想到这些曹操不禁加快了脚步，不知为何他觉得夜晚的宫苑如此恐怖，仿佛到处潜伏着鬼魅。不多时，来到楸梓坊，严峻又停下脚步：“大王去哪位夫人那里？”

这可真难住了曹操，去哪里好呢？卞氏永远是他的首选，虽说她年老色衰，可却是最了解他的人。但近些年却不行了，老夫老妻聊些什么呢？已伪装一天了，难道夫妻二人还要想方设法在彼此面前规避儿子的话题？都太累了。环氏悲她的冲儿、秦氏哭她的玹儿，这些为儿子而活的女人啊！至于那些貌美如花的姬妾，算了吧，他今天实在提不起枕席之欢的兴趣，以后恐怕也越来越没兴趣。

“还去陈氏那里如何？”严峻竟主动提议，“看看小王子？”

“哼！看小王子？”曹操伏到他耳畔，“她给你的果子最好吃，有时还给您小银锞子，对吗？”

严峻再次震惊，跪倒在地：“大王……”

“起来！孤说过，孤什么都知道。”曹操直起身子喃喃道，“连她那些果子是谁送的都知道。”曹操固然宠爱陈氏，但也不至于到曹幹生下来就封侯的地步，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清楚，曹幹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孩子了，“去王氏那里。”

不知从何时起王氏那里成了曹操的避风港，这个姬妾是他从宛城抢来的，至今无儿无女，不老也不少，更重要的是她什么都不多说，只默默陪着他，或许这正是她最可贵之处吧。

王氏似乎料到他今晚又要来，但她没像别的姬妾那样忙于梳妆，而是在门前点了艾草，把蚊虫驱赶光，把被褥安排得舒舒服服，把水晾得不凉不热，一切都没得挑。王氏将严峻打发走，又挥退了侍女，亲自为曹操沐浴更衣，扶入罗帷又为他按摩左肩、左臂。曹操的病情从未告诉过任何姬妾，李珰之胆小得像老鼠、嘴严得像城墙，可王氏偏偏就知道曹操的痛患在那里，真是有心而不多言的女人。

他搂着王氏静静躺在榻上，虽然累却不困：“你这屋里太静了。”

“是吗？”王氏轻轻道，“妾身也惯了，不缺什么。”

“我知道你这屋里缺什么，缺个孩子……”

王氏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

“孔桂那小子说，皇甫隆寻不到了，不过另外物色了几位奇人。有个山阳郡的人叫郄俭，会辟谷之术，据说好几年都不吃饭。有个叫甘始的甘陵人，会驻颜之术，年近百岁却跟五十岁一样。还有个庐江人叫左慈，有补导之术。还有几个人，我打算把他们都招来，若是调养好了，也让你生个儿子……”曹操虽这么说却不大自信。

“您是不是太轻信那个孔桂了？”

“哼！孤知道他是个小人，谄媚得不能再谄媚的小人，但除了他谁能说些孤爱听的话呢？心里不快就罢了，难道耳瘾都不能过过？”曹操摸着王氏的脸，“可怜见的，人家即便没孩子还有亲眷，你什么亲人都没有，我死之后你可怎么办呢？”

王氏不想说这个，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扯开了话题：“前日姐姐又派人去看她了。”

曹操当然知道“她”是谁：“她还好吗？”

“病了。”

“是啊，孤六十二，她比我大一岁，人不找病病找人喽。”曹操颇感无奈。

“但还是那副脾气，送的绢帛都不肯要。”

“嗯，她改不了，我也改不了。”曹操一想起丁氏就想到曹昂，而一想到曹昂就又想起现在的烦恼，他差点儿就问王氏该立谁为嗣，却还是忍了回去。

王氏似乎知道他想什么，叹道：“治国难，治家更难啊！”

曹操拍拍她肩膀：“你还满口都是道理，那你再说说你的道理，孤听听你还知道多少？”

“我们女人家懂得什么？”王氏话虽这么说，但她实际是众姬妾中学识最高的，甚至比卞氏高。她本出身于关中仕宦人家，乱世动荡才阖家惨死，被张济抢了去，又辗转入曹操之手，班昭的《女诫》她通篇能背，甚至还读过些史书。

曹操又拍拍她肩膀：“你呀，没个亲眷真可惜了，你其实最会当管家婆了。”

王氏凑到他耳边轻轻道：“管家事小，管族事大，谁是一家之主其实要看谁跟整个族里人关系和睦。人没有遇不到麻烦的，小到三灾老病，大到田产财货，在族里没个人缘，投亲靠友都没人理。若族里兄弟和美，大家都一条心，你有难大家就都上门了。反正我就是这么点儿小见识。”

“嘿嘿嘿，这见识不错。”曹操回味着这番话……突然，他松开王氏坐了起来，脑中灵光一现！

族人？曹操从来没想过这个，他要选的继承人不单是一家之主、一国之主，还是整个曹氏家族乃至夏侯氏家族的族长，这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兴衰。不！比这还重要！唯才是举行不通，日后朝廷的走向已变了，世家大族不可避免进入朝廷，曹家、夏侯家必须也变成强大的家族，牢牢把握住军权、财权，曹家应该是当世最强大的世家大族，足以压制住任何高门。那么他的继承人就应该同时也是最能凝聚整个家族势力的人。抛开个人才智不论，想想那些日后要予以重任的家族子弟，曹真、曹休、夏侯尚、夏侯楙（máo）等等，老大与老三谁更能凝聚这帮人呢？答案似乎早就有了……

轰隆……轰隆……

“打雷了！”王氏猛然坐起来，兴奋地晃着曹操的肩膀，“大王，打雷了！打雷了！”

“打雷怎么了？”曹操沉浸于思考，竟没反应过来她高兴什么。

“要下雨了！”

“下雨？哎呀……”曹操顾不得穿衣服，激动地站起来，扯开帷幔冲到窗前。

“哦哦哦，下雨喽……”满宫的寺人宫女都高兴坏了，这会儿都不再管什么规矩，张着手臂在宫苑中跑来跑去——好辛苦、好漫长的等待，这场打破天降灾异谣言的雨可算来了。

“哈哈哈……”曹操手扶窗棂放声大笑。可没笑两声一阵凉飕飕的大风迎面刮来，灌了他一嘴；王氏忙取过衣衫为他披上。

曹操咳嗽了两声抬头再看——憋了几个月，这场雨太大了，砸得地面“噼啪”直响，大风似乎要把庭院的树木连根拔起，密集的雨点仿佛变成了白雾，电闪雷鸣隆隆不止。曹操注视着这席卷乾坤般的急雨，笑容渐渐收敛，继而竟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狂风暴雨吹得满宫树枝摇曳，似厉鬼般张牙舞爪、闪电交替，闪得他老眼昏花天旋地转，隆隆雷声似是天谴，恫吓着他的心绪。阵阵凉风卷着冰凉的水珠扑进窗来，就像飞来的箭支，似要全戳在他的心上。那暴风骤雨之中，仿佛有哭泣之声，曹操听出来了，只有他听得出来，那是崔琰、毛玠、张鲁、路粹的哭声，还有孔融、许攸、荀彧，他们都来讨命了！

曹操一个侧歪磕在窗棂，王氏死劲搀扶，他仍坐地不起，只觉左半个身子完全麻木了。太可怕，太可怕了！他终于相信天命了，神明在向他发威！天地间一片苍茫，从他出生以来头一次感到如此恐怖，人绝对不能与天抗衡……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10部·大结局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曾经高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曹操不可避免地步入暮年，统一天下的目标依旧遥遥无期。大瘟疫毁灭生灵无数、南征孙权再度无功而返、功勋老将夏侯渊战死、关羽水淹七军、魏讽鼓动叛乱，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曹操终于向现实低头，选择在“君不君臣不臣”的位置上结束一生。另一方面，在贾诩、陈群、司马懿等帮助下，曹丕最终击败曹植登临太子之位，没想到曹彰却因平叛乌丸异军突起，成了另一个有力的竞争者……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阳。他临终之际有何令人感慨的遗嘱？曹丕兄弟间又有怎样的最后争斗？邺城、许都、洛阳三地的臣僚如何渡过政权交接的危机扶曹丕上位？一代奸雄曹操又给那个时代乃至后世留下了怎样的影响呢？一切谜底将在《卑鄙的圣人：曹操》第10部（大结局）中揭晓！

附录一

册魏公九锡文[1]——潘勖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卫。当此之时，若缀旒然，宗庙乏祀，社稷无位；群凶觊觎，分裂诸夏，率土之民，朕无获焉，即我高祖之命将坠于地。朕用夙兴假寐，震悼于厥心，曰“惟祖惟父，股肱先正，其孰能恤朕躬”？乃诱天衷，诞育丞相，保乂（yì）我皇家，弘济于艰难，朕实赖之。今将授君典礼，其敬听朕命。

昔者董卓初兴国难，群后释位以谋王室，君则摄进，首启戎行，此君之忠于本朝也。后及黄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及平民，君又翦之以宁东夏，此又君之功也。韩暹、杨奉专用威命，君则致讨，克黜其难，遂迁许都，造我京畿，设官兆祀，不失旧物，天地鬼神于是获乂，此又君之功也。袁术僣（jiàn）逆，肆于淮南，慑惮君灵，用丕显谋，蕲阳之役，桥蕤授首，棱威南迈，术以陨溃，此又君之功也。回戈东征，吕布就戮，乘辕将返，张杨殂毙，眭固伏罪，张绣稽服，此又君之功也。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称兵内侮，当此之时，王师寡弱，天下寒心，莫有固志，君执大节，精贯白日，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届官渡，大歼丑类，俾我国家拯于危坠，此又君之功也。济师洪河，拓定四州，袁谭、高幹，咸枭其首，海盗奔迸，黑山顺轨，此又君之功也。乌丸三种，崇乱二世，袁尚因之，逼据塞北，束马县车，一征而灭，此又君之功也。刘表背诞，不供贡职，王师首路，威风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功也。马超、成宜，同恶相济，滨据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献馘万计，遂定边境，抚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鲜卑、丁零，重译而至，单于箄（pái）于、白屋，请吏率职，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叙海内，宣美风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狱，吏无苛政，民无怀慝；敦崇帝族，表继绝世，旧德前功，罔不咸秩；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

朕闻先王并建明德，胙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宠章，备其礼物，所以藩卫王室，左右厥世也。其在周成，管、蔡不静，惩难念功，乃使邵康公赐齐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世祚太师，以表东海；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供王职，又命晋文登为侯伯，锡以二辂、虎贲、鈇（fū）钺、秬鬯、弓矢，大启南阳，世作盟主。故周室之不坏，繄二国是赖。今君称丕显德，明保朕躬，奉答天命，导扬弘烈，缓爰九域，莫不率俾，功高于伊、周，而赏卑于齐、晋，朕甚恧焉。朕以眇眇之身，讬（tuō）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冰，非君攸济，朕无任焉。今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为魏公。锡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尔龟，用建冢社。昔在周室，毕公、毛公入为卿佐，周、邵师保出为二伯，外内之任，君实宜之，其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又加君九锡，其敬听朕命。以君经纬礼律，为民轨仪，使安职业，无或迁志，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君劝分务本，穑人昏作，粟帛滞积，大业惟兴，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敦尚谦让，俾民兴行，少长有礼，上下咸和，是用锡君轩县之乐，六佾之舞。君翼宣风化，爰发四方，远人革面，华夏充实，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难，官才任贤，群善必举，是用锡君纳陛以登。君秉国之钧，正色处中，纤毫之恶，靡不抑退，是用锡君虎贲之士三百人。君纠虔天刑，章厥有罪，犯关干纪，莫不诛殛，是用锡君鈇钺各一。君龙骧虎视，旁眺八维，掩讨逆节，折冲四海，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luˊ）弓十，玈矢千。君以温恭为基，孝友为德，明允笃诚，感于朕思，是用锡君秬鬯一卣，珪瓒副焉。魏国置丞相已下群卿百寮，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往钦哉，敬服朕命！简恤尔众，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之休命！

[1] 此文为天子诏书，潘勖代草，今存两个版本：一在陈寿《三国志·魏书》第一卷，一在南朝萧统《昭明文选》第三十五卷。两者相较《选文》所录更为丰富，但许多语句与建安二十一年天子诏书相同，故不采纳。以上为《三国志》版本。

附录二

秋胡行——曹操

【一】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牛顿不起，车堕谷间。坐磐石之上，弹五弦之琴。作为清角韵，意中迷烦。歌以言志，晨上散关山。

有何三老公，卒来在我旁。负揜（yaˇn）被裘，似非恒人。谓卿云何困苦以自怨，徨徨所欲，来到此间？歌以言志，有何三老公。

我居昆仑山，所谓者真人。道深有可得。名山历观，遨游八极，枕石漱流饮泉。沈吟不决，遂上升天。歌以言志，我居昆仑山。

去去不可追，长恨相牵攀。夜夜安得寐，惆怅以自怜。正而不谲，辞赋依因。经传所过，西来所传。歌以言志，去去不可追。

【二】

愿登泰华山，神人共远游。经历昆仑山，到蓬莱。飘遥八极，与神人俱。思得神药，万岁为期。歌以言志，愿登泰华山。

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世言伯阳，殊不知老；赤松王乔，亦云得道。得之未闻，庶以寿考。歌以言志，天地何长久！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二仪合圣化，贵者独人不？万国率土，莫非王臣。仁义为名，礼乐为荣。歌以言志，明明日月光。

四时更逝去，昼夜以成岁。大人先天而天弗违。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亡有命，虑之为蚩。歌以言志，四时更逝去。

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壮盛智愚，殊不再来。爱时进趣，将以惠谁？泛泛放逸，亦同何为！歌以言志，戚戚欲何念！

附录三

进魏公爵为魏王诏[1]——刘协（汉献帝）

自古帝王，虽号称相变，爵等不同，至乎褒崇元勋，建立功德，光启氏姓，延于子孙，庶姓之与亲，岂有殊焉。昔我圣祖受命，创业肇基，造我区夏，鉴古今之制，通爵等之差，尽封山川以立籓屏，使异姓亲戚，并列土地，据国而王，所以保乂天命，安固万嗣。历世承平，臣主无事。

世祖中兴而时有难易，是以旷年数百，无异姓诸侯王之位。朕以不德，继序弘业，遭率土分崩，群凶纵毒，自西徂东，辛苦卑约。当此之际，唯恐溺入于难，以羞先帝之圣德。赖皇天之灵，俾君秉义奋身，震迅神武，捍朕于艰难，获保宗庙，华夏遗民，含气之伦，莫不蒙焉。君勤过稷、禹，忠侔伊、周，而掩之以谦让，守之以弥恭，是以往者初开魏国，锡君土宇，惧君之违命，虑君之固辞，故且怀志屈意，封君为上公，欲以钦顺高义，须俟勋绩。韩遂、宋建南结巴、蜀，群逆合从，图危社稷，君复命将，龙骧虎奋，枭其元首，屠其窟栖。暨至西征，阳平之役，亲擐甲胄，深入险阻，芟夷蝥贼，殄其凶丑，荡定西陲，悬旌万里，声教远振，宁我区夏。盖唐、虞之盛，三后树功，文、武之兴，旦、奭作辅，二祖成业，英豪佐命。

夫以圣哲之君，事为己任，犹锡土班瑞以报功臣，岂有如朕寡德，仗君以济，而赏典不丰，将何以答神祇慰万方哉？今进君爵为魏王，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宗正刘艾奉策玺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其上魏公玺绶符册。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绩，以扬我祖宗之休命。

[1] 此文为天子诏书，作者不详。原始史料出于《三国志·魏书》第一卷裴松之注，引《献帝纪》，《全后汉文》归为汉献帝刘协亲拟。民间又有尚书令钟繇所草之说，《三国演义》取之，并无实据。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百骑夜袭，甘宁逞威曹营

白水兵变

百士劫营

第二章  南征不利，曹操望江兴叹

接连受挫

长江大战

望江兴叹

第三章  暗谋夺嫡，杨修襄助曹植

闯园劝谏

杨修之谋

第四章  二子争嗣，曹操出题

曹魏公国

小姐闹府

比试较量

第五章  临机应变，曹植棋高一着

任命列卿

若即若离

再试高下

第六章  优劣已分，曹操属意曹植

优劣已分

事与愿违

第七章  再征江东，空劳无功

拒谏远征

三曹同心

忽明又晦

第八章  废杀伏皇后，威逼天子

皇后末日

回师邺城

第九章  曹植作弊事发，曹操大失所望

忧心忡忡

刘桢磨石

摇摆不定

第十章  出征汉中压制刘备

出征汉中

战前疑云

五斗米道

受阻阳平

第十一章  误打误撞平定汉中

有如神助

误打误撞

兵进南郑

第十二章  大破孙权，张辽威震逍遥津

合肥密教

先声夺人

威震逍遥津

第十三章  无心恋战，曹操错失灭蜀良机

天师降曹

得陇望蜀

第十四章  曹操晋封魏王

时不我待

晋封魏王

徐奕罢职

第十五章  重臣屈死，曹操立威

崔琰下狱

忠臣屈死

毛玠之案

营救老臣

第十六章  贤内助一语惊醒曹操

寒酸外戚

天师羽化

智士入局

窥透迷雾

《卑鄙的圣人：曹操》第10部·大结局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附录一

册魏公九锡文[1]——潘勖

附录二

秋胡行——曹操

附录三

进魏公爵为魏王诏[1]——刘协（汉献帝）